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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一枕黄粱梦》》 · 梦里闲人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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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闻氏叹了口气,自己的婆婆虽不是十全十美,跟二婶比起来简直是相差天地。

武氏刚从外地回来,虽然听见她们婆媳小声在说些什么了,也不好插言,她也觉得梅氏这一胎怀相不好,暗自打算等下伺候婆婆吃过了饭,再去劝劝梅氏。

江氏则在暗自的瞧着两个从京里回来的妯娌身上的衣裳服饰,觉得虽都是一样的素服,却是样子也好看,料子也好,暗自感叹自己无福,汪氏则在琢磨着等会儿回屋里开小灶的事,张氏还是如往常般不说话装哑巴。

就在她们肚皮里满是自己的小九九时,春娟忽然跑了进来,快来人啊!!六奶奶见红了!

许是路上折腾得狠了,就算是因唐氏病了,家里供奉着大夫,梅氏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没救回来,哭喊挣扎了半夜,流下了一个已经成了形的男胎,如今家里又有丧事,因怕被冲到,只得草草的把胎儿一把火烧了,梅氏也被挪到了外面的家庙里将养,杨氏自告奋勇的去伺候她小月,不知怎地这桩事又被许国定算到了唐氏头上,一对老夫妻又打了起来,儿子们劝了半夜才劝好。

许家一时间鸡飞狗跳的,不知道让外人看了多少笑话,许樱瞧着那些个面上劝着许国定,暗地里起哄驾秧子的老姨娘,小心伺候着六婶,表情暖昧的春娟,她是素来会看人阴司手段的,顿时觉得春娟怕是不简单。

杨氏本来草草收拾了东西就要去家庙伺候梅氏,谁知许樱把她拉到了一边:娘,你千万要小心春娟。

什么?杨氏觉得春娟对梅氏忠心得很,虽说如今已经做了通房了也无怨无悔的,许樱干嘛这么说。

娘,知人知面不知心,如今六婶刚小产了,正是最紧关结要的时候,万一春娟包藏了祸心……六婶对咱们可是有恩的……

杨氏虽不信,也点了点头,听你的就是了。许樱又看了一眼百合,百合点了点头,这些年若无她提醒,许樱再聪明也不能整日盯着杨氏,不知道杨氏要吃多少亏。

56是非曲直

杨老太太风光发了丧,不光是县令,连知府大人都过府亲自吊唁,许昭通、许昭业两兄弟违了祖母的遗命丁忧的事圣上已经知道了,特意发了旌表表彰两兄弟纯孝,诰赠老太太为三品淑人,以淑人的礼仪下了葬,一路上山东各大望族、当地豪坤都搭了灵棚路祭,打头的队伍已经到了墓地,最后的队伍还没出门,可谓风光大葬。..

许樱披麻戴孝坐在车里,上一世老太太没得诰赠,葬仪却也风光无限,两百和尚、两百道士整整做了九九八十一天的水陆道场,折腾得上上下下人困马乏,最久的一次三天没有人给她送饭,好不容易有人来送了饭,却是冰凉冰凉的,泛着怪味儿……

那个时候她心里恨许家,恨自己身为女儿身,恨自己不能胁生双翼飞离许家这个无情无义的地方,如今呢?重活一回,活得比上一次好了,她就把什么都忘了吗?

杨氏握了握女儿冰凉的手,女儿脸上变幻的恨意、暖意交替,眼睛里泛着冷光,樱儿……

许樱一下子醒了过来,对着母亲笑了笑,娘。她有娘……她重活一回,不就是为了跟娘在一起吗?娘,六婶如何了?

还能怎么样,可惜了那个男胎,我把百合留给她了,这些天我品着她和春娟,果然像你说的,主仆间早就不似原来了。杨氏叹了口气,想想张姨娘,还不是有了儿子就不像原来了,所谓的妻妾相合,无非是骗人骗己罢了,许樱有意把话往别的地方上扯,杨氏也就随着她,知女莫如母,自从许昭业过世,许樱就变了。

再看看许楠,同样是夫妻相合,成亲多年只有一女,儿女间的岁数竟相差了十岁,许楠被教得跟个男孩子性格一般,爽朗快活,若是二爷在许樱也该是这样啊。

因百合不在,麦穗和麦芽是小丫鬟,有些事不便出面,梁嬷嬷又要顾着许元辉,这次杨氏把常嫂子带了出来,葬礼过了大半,许家的人在灵棚里喝茶取暖时,常嫂子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

到杨氏的耳边说了几句话:二奶奶,您猜新上任的大明府知府是谁?

谁?

于靖龙大人。

杨氏一愣,于靖龙怎么任了大明府的知府?当初许昭业明明是因水情因公殉职,偏偏因那垮掉的堤坝是于靖龙的内弟承建的,于靖龙欺上瞒下报了个失足落水,不止许昭业死得不明不白,连带着因溃堤而受灾的百姓也得不到朝廷抚恤,只因自己是孤儿寡母,手里又无有实证,一是无处申冤,二是怕得罪了于靖龙受害,这才忍辱拿了于靖龙给的抚恤银子离了辽东府。

却没想到于靖龙竟高升到了大明府……

许樱见杨氏的脸色变幻莫测,心里忽然一紧,娘,于大人是不是小时候抱过我的那个于伯伯?于靖龙官声不算差,是有名的慈悲人,平时也没有什么架子,对人很和善,在当年她那样的小孩子眼里,是难得的大好人,杨氏去世又早,很多事根本没有对她说,她重生之后又一心只想着对付许家,根本没想过其中蹊跷,如今看杨氏的脸色。[].

是他,他可知道我们母女在许家?

奴婢正是看见了于大人的常随,名唤于良的,这才知道新上任的大明府知府是于大人,于大人早就知道咱们家的底细,必然知道二奶奶在此。

他若不来便罢,他若来了便请托六弟前去替我招呼,只说一见他就想起伤心事,平白多了几分难过,不见也罢。虽说现在许家、杨家、甚至是陆家都有做官的人,想要搬动被圣上表彰过清正廉明的于靖龙却并非易事,杨氏本也不是刚烈的性子,心中虽恨,还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躲着吧。

是。

过了一会儿果然于靖龙来了,说要探望故交,许昭龄不明就理,依着杨氏的话将于靖龙迎到了男宾处,许家众位男丁与于靖龙喝了茶,好好的寒暄攀谈了一番,这才送于靖龙走了。

许樱闭目想了想,心里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父亲是因公殉职,朝廷却无只言片语的抚恤,只有于靖龙给的一千两银子,这银子是什么银子又说不清楚,这里必有内情,杨氏听说于靖龙走了,松了一口气,却看见女儿疑惑的眼神。

你还小,这些事不知道为好。杨氏知道许樱的脾气,若是此事被她知道了,定要闹得天翻地覆不可,她们母女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日子,不能再出事端了。

许樱看看周围全是许家的女眷,的确不是说话之所,心里面却打定了主意要把此事弄清楚,父亲的死若有什么内情,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她许樱定要替父亲讨回公道!

到了晚上杨氏带着许樱睡在自己屋里,看着许樱坚定的眼神,杨氏也只得叹了一口气,把事情说了,于大人是个好官,可偏是个惧内的,于夫人吴氏姐妹七八个,只有一个亲生的弟弟,被纵惯得小霸王一般,于大人任了辽东知府,那个内弟也跟了过来,人称吴衙内,吴衙内平日惹些小祸,众人看在于大人的面子上都不与他计较,谁知他硬从别人手里包了修河堤的活,又不知转包给了哪个泼皮,平日辽东雨水少,那泼皮也敢胆大包天,肆意妄为,你父亲看水情之前曾与我言道,怕是情形要不好,看完水情正好也快要任满了,不如一家三口离了是非之地,谁知……

我爹真是为了救他没的?

于大人对你爹是有恩的。

后来呢?

于大人不敢将决堤的事上报朝廷,怕引来御史,只给你父报了个失足落水,他与于夫人私下里给了我一千两的抚恤银子,好话说尽,咱们孤儿寡母,怎敢与他相斗,只得收了银子,安葬了你爹,这件事的内情莫说是你,就算是你外祖、舅舅,我都没告诉……如今咱们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日子……

原来如此……许樱点了点头,好一个著名的于青天!原来是欺世盗名之辈!

樱丫头!杨氏正色说道,民不与官斗,咱们孤儿寡母,千万不要多生事端!

姓于的做了亏心事,自有天收他,咱们躲就是了,娘怎会以为我会生事?就算是生事,也不是此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许樱最会忍了。

杨氏叹了口气,唉,你不会生事便好。

百合端了一碗拿了紫砂汤盅盛着的参鸡汤往梅氏所居的家庙净室而去,这所谓的血光冲撞未免太不讲道理,女人小月身子本来就差,却要被挪到外面来,家庙本是给许家无儿无女的孤寡之人或者终身未嫁的姑娘预备的,还有一些不知何处来的尼姑,向来简陋,就算修整了也非久栖之所。

她刚转过回廊,就见春娟站在屋檐下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春娟,你不在屋里伺候奶奶,站在外面做什么?

奶奶睡了,秋天了,屋里倒比外面冷些,我晒晒太阳。春娟一看见百合,就转回了笑脸。

今天确实太阳好,等会奶奶醒了,咱们把补子拿出来晾一晾吧。百合笑道。

成。春娟伸手去接百合手里的汤。

百合向后一撤,还是我自己端吧。

我给你开门。春娟推开了门,让百合先进去,自己跟在百合身后。

只见梅氏盖着被子,面朝着墙,果然是睡着了,百合放下托盘,摸了摸炕,净室里有火炕,虽然还只是秋天,已经烧了起来,不止睡炕上不冷,屋里也挺暖和的,不像春娟说的屋里冷,百合也没有揭穿她。

梅氏嘴上不说,暗地里对春娟颇有防备,这件事不光杨氏看出来了,百合也早看出来了,春娟却似无所觉,不笑不张口,颇憨厚的样子,倒让百合看着发毛。

离了许家快七、八天了,不知元铮哥儿如何了。

他自有奶娘和六爷照看,又不是吃奶的孩子,就算是想娘了,念叨两句也就罢了。百合笑道,另一桩事就是元铮跟春娟比跟梅氏还要好一些,梅氏是个严母,元铮见了她如鼠见猫一般,春娟却是性情温柔,元铮颇喜与她亲近。

是我太操心了。

百合四下看了看,见窗边多了一盆叶有掌宽,花形似佛焰的马蹄莲,这花开得真好……

这花叫观音莲,是庵主送来的。

我还以为是马蹄莲呢。

确实俗名叫马蹄莲。

梅氏素来觉轻,百合想着让梅氏喝完了汤再睡,也没有刻意小声,可梅氏就是不醒,百合心里打了个突,推了推梅氏,六奶奶,起来喝了汤再睡。梅氏还是高卧不醒,百合急了起来,声音也大了起来,六奶奶!六奶奶!

杨氏未等马车停稳便下了车,许樱也不让丫鬟扶,自己跳了下去,刚跑到净室就见一个老大夫在给梅氏号脉,许昭龄坐在床边握着梅氏的另一支手,眉头紧锁。只见梅氏双目紧闭嘴唇发黑,已然昏迷了。

许樱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四下探看,看到那盆摆在窗前的观音莲,立刻大声问道:这花是谁拿来的?

春娟脸色一变,是庵主拿来的。

此花喜热怕冷,北方最是难得,许家家庙的庵主哪里能得?

许是谁布施的……

许樱冷哼了一声,大夫,请问观音莲之毒何解……

这……观音莲误食确会昏睡……大夫捻了捻胡须,只是此花北方难得一见……且毒性不大,平常也没人吃它……

我六婶小产后体虚,‘误食’了,自是要比旁人重一些……

姑娘请听老夫说完,此毒毒性不重,多是小孩误服,大人少有误服的,所谓花草之毒都是一性,解方也相差无己,这个方子当可解。大夫也是久走大宅门的,自是知道里面必有些阴私,原来他没诊出来梅氏为何昏迷不好写方子,如今知道了原因,自是提笔写了药方,以他之见,梅氏就算没这个方子,睡两天也醒了,只不过要元气大亏,谁要想拿这个法子来害人,实在是蠢透了。

大夫写了方子,又说了煎药之法,觉得这屋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也就叹了口气走了,他是大夫,只管救人,别的就不管了。

许昭龄本也是久在外面行走的,自是听说过一些宅门秘辛,大夫一走就把目光投向了在一旁做乖顺状的春娟,来人!把春娟看起来!说罢又拿起那一盆观音莲,顺着窗户扔到了屋外。

六爷!六爷!真不是我!真不是我!春娟跪地喊冤道,是六奶奶要睡觉,嫌我在屋里呆着吵得慌,这才把奴婢赶出来的,不是我!这些天我一水一饭都未曾沾手啊!

不是你难道是百合不成?许昭龄恨声道,我原道你是个厚道的,没想到竟是如此恶毒!

六叔!许樱劝阻道,六婶还昏着呢,还是等救醒了六婶再说。

梅氏喝了药,果然没多大一会儿就醒转过来,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春娟,我与你相处一场,素有恩义,你为何如此害我?

有梅氏这一句话,春娟简直是百口莫辩,连素来菩萨心肠的杨氏都冷了脸,你本是六弟妹的陪嫁丫鬟,六弟妹待你如亲妹妹一般,没想到你竟是如此蛇蝎心肠!

一开始指认观音莲有毒的许樱反倒不说话了,转头望向那一盆已经被扔出去花盆碎成一地,花朵跌入尘埃的观音莲,暗自叹了口气,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六爷!六奶奶!奴婢冤枉啊!冤枉啊!

春娟被几个家丁和尼姑拖了下去,许樱与梅氏的眼神在半空里交汇,梅氏别开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许樱明知道春娟是被冤枉的,在这件事里她还是要保持沉默,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梅氏不是个要人救的弱者,相反她很强。

57

于靖龙是个能吏,这话是皇上金口玉言亲自说的,可这个能吏在辽东府任满,只得了个平调山东,虽说看着是从边疆苦寒到了富庶之地,可虽说有辽东一府就有边军几十万,地方上却他一人独断,不受他人辖制,到了山东却不是那么回子事了,大明府上有巡抚、总督等等上官,一个个又都盯着这肥缺,想要给自己的心腹,对他这个天子能吏都存了挑错的心思,幸好他岳家与京中户部侍郎吴家是宗亲,旁人多少有些顾及,又不知谁说的,圣上让他在山东一任是存了考验之心,日后怕是要重用于他,这才让山东众官员,对他多了点笑脸。^//^

偏偏于靖龙自己高兴不起来,他是有心病的,当年发大水,淹了些良田、牲畜也就罢了,偏淹死了朝廷六品命官,他报了个失足落水,又因与地方将军颇有交情,山高皇帝远,总算瞒了下来,可如今许家、杨家势起,自己偏又是不上不下的四品官,徜若当年的事被许家给翻了出来,自己怕是要揭层皮去。

幸亏他借着吊唁许家老太太去试探许家,许家上下尤似不知当年内情一般,对他颇客气,他这才放下心来,又听说许樱已经跟杨家订了亲,心里又放下一半,要说许昭业只留下一双儿女,儿子还小,杨家虽说是官,但根基却浅,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脸上渐渐去了抑郁之色,神情轻松了起来,他的妻子吴氏见他面色轻松了些,这才借机调侃了他几句,我早说杨氏软弱,许昭业也并非无有把柄在咱们手里,该拿的该贪的该占的不该拿的不该贪的不该占的也不是丁点没沾手,她心里明镜似的,全掀开了与她又有什么好处?不如拿了银子回乡,得了实惠,好过那无用的名声。

他终究救了我一命。许昭业是个能干的,人又极精明,说起他的死,于靖龙是十分痛悔的。

你如今任着大明府知府,正是许家父母官,照应他家一下不就成了吗?吴氏自知理亏,怕于靖龙又想起自己幼弟的种种作为,有意把话往别的地方引,我听说杨氏好似托着娘家的名,做了北货生意。许忠为了做北货生意,很是寻了一些在辽东府时的旧交,其中就有于家的家人,这事儿瞒得了别人,瞒不过吴氏。

于靖龙点了点头,许昭业与我是故交,照应他留下的孤儿寡母也是应当,只是不知那店铺叫什么名字?

应当是叫昌隆顺的。

转头吩咐了师爷,减免了昌隆顺的税赋不说,还命差役常去巡视、照应。

许忠如今已经是总掌柜,掌着大明府和辽东府两个地方的商铺,常年走动于两地之间,掌柜虽然知道东家是谁,却不知背后的曲折,见新上任的大明府知府如此照应,颇有些摸不着头脑,怕其中有诈,心道我家主家是许家的媳妇、杨家的闺女,知府也不过是四品官,怕不会轻易相欺,就怕是只认钱不开面的,就算最后丝络开了,也难免伤元气,因此写了一封信,打发稳妥的伙计,送到了许家。

许忠和百合虽说早就今非昔比,却还守着本份住在许家村后街仆役聚集的所在,百合去年生了个儿子,也没带在身边,只是把娘家一个常年守寡的三十多岁的寡嫂请过来帮着看家伺候孩子,孩子满了周岁就回杨氏身边做了媳妇子,每日五更便出门,掌灯方归,那寡嫂看了信,虽不识字也知怕有什么要事,忙托人进府捎信儿,百合拿到了信,马不停蹄地交到了许樱手上。^//^

许樱接了信一看,心道于靖龙也是想卖人情买心安吗?可惜好心办坏事了,自己家的这桩生意原是瞒着人的,如今他这么一大张旗鼓的照应,怕是人人都要知道了,如今老太太没了,唐氏称了病弱,家是四婶掌着的,整日里东省西省的,杨氏带着一双儿女,把门一关过自己的小日子,左不过不缺银钱又有小厨房,缺少什么就从外面买就是了,许昭龄和梅氏也是如此,董氏也不敢过份,只是瞧着杨氏和梅氏的好日子眼红,又不肯自己这一房独独过苦日子,省来省去全省在大面儿上了,如今许家二房,倒有些像许家未分家时一般,兄弟三人各人小九九,合而不和。

如今若是知道杨氏私下还有产业,怕是要有一番事端。

想到这里许樱又叹了一口气,她原想了个主意对付董氏,只是一直没寻到机会下手,如今看来择日不如撞日了。

便把百合叫到屋里,仔细吩咐了一番,百合听完许樱的吩咐,眼前就是一亮,姑娘,此计可行?

我已然命常嫂子寻访许久了,此计定然可行。

只是若是如此,许家二房怕要多事了。

要多事大家都多事,总比别人闲着找咱们的事强。许樱笑道,老太太在的时候,原先对四婶是极好的,偏四婶犯了糊涂,以为老太太终有去的一天,反而跟唐氏沆瀣一气,伤了老太太的心,却不知许樱早有计谋要对付她,未出手无非是碍着老太太还在,明面上再怎么说不喜董氏,可董氏毕竟也姓董,如今老太太不在了,许樱自然是可安心施展了。

却说许昭文,他今时可不比往日,过去他本是一等一的无用闲人,被一个庶兄一个嫡亲的兄弟比得废物一般,如今庶兄没了,嫡亲的弟弟还要做官,许国定年老,只掌大帐,许家二房新分得的产业全归许昭文一人经营,出来进去的渐渐多了下人奉承,手里了多了许多银钱花用,再不是那个花钱要看老婆脸色的无用之人了。

他本就信僧信道,如今有了银子,更爱寻访这些得道之人,每日谈经论道,好不惬意。

这一日他在三清观中,偶遇一位游方的道士,他见那道士衣着平平,样貌普通,本未在意,那道士与他走个脸对脸,互施了个礼让过去就是了,偏那道士眼睛盯着他看了三眼,咦了一声,晃了晃头,头也不回地走了,竟跟他擦身而过都不肯。

许昭文本就迷信,见他这样立刻起了疑心,三步并做两步追了过去,拦住那道士,请问这位道长,为何见了我转身就走?

那道士道,贫道想起还有要事未做,这才转身避走,请施主不要多心。

你明明是看了我三眼,说了个咦字,这才走的,我与三清观的观主是挚交好友,虽未出家,却也是修道之人,这位道友若看出什么,何妨明言?

那道士叹了口气,小道本姓袁,只因年轻时仗着颇有些占卜相面的本事,道出不少天机,平白折损了道行,耽误了修行,这才离家出来游方,若非有缘,绝不轻易与人相面占卜,谁知与道友走了个脸对脸,心中对道友之运数颇觉可惜,这才忍不住出声……道友若是修道之人,当知修行不易,还是不要再追问了吧。袁道士说道。

所谓相见既是有缘,道友若是看出我有灾劫而不说,岂非更坏了修行?

道友只是时运不济罢了,并未有灾劫。

许昭文这一辈子一直在感叹自己的时运不济,袁道士这话正中下怀,我如今运势不差,您又怎能说我时运不济呢?

旁人命里若有五斗,得了五斗当说运势极佳,命里明明要有九斗,偏偏只有五斗,自是时运不济。袁道士说完叹了口气,我这嘴快的毛病终究是改不了的,你听过也就算了。

不瞒道友说,这些年早有数位道友如此替我批过命,并非什么新鲜之事。许昭文叹道,说罢拉着袁道士便往一旁的观景亭而去,我自己也替自己批过命,无非是撞见了煞星罢了,可那煞星已经去世了……偏我的华盖运已过,一生也就如此了。许昭文话虽如此说,却真心觉得这袁道士并未问他的八字,只是相面就说出这么多事来,果真是个神人,当下便起了结交之心。

袁道士见他不再纠缠问命运之事,也与他谈论了许多的道法,见许昭文说起来头头是道,也起了结交之心,两人竟一见如故了起来。

许昭文只觉得与袁道士谈论未曾尽兴,硬拉着他要去吃酒,袁道士推说是出家之人,还是硬被他拉去了一家素斋馆子,许是这袁道士真是个守诫律的,不善饮酒,三杯素酒下了肚,脸便红了起来,说话舌头也大了,许道友,你我相见恨晚啊。

是,是,我也觉得相见恨晚。许昭文又替他满了一杯酒。

袁道士又喝了几杯酒,就开始打开了话匣子,讲自己当年算命的经历,无非是算出某某人要有劫数,那人躲过了,他却因泄了天机而被师傅责罚;又算出某夫妻是错配姻缘,被人当神棍打了出去;又有无意间说出某某人家宅不宁,被人斥责……这世道啊,做好人难啊。

这世上的人晦疾忌医的多,真心懂道法的人少,连我爹都说我不务正业,又岂知我看破红尘之心。

唉……你我如此相知,我也不好再瞒你了,你这命啊,并非是因你命里的那煞星改的,我若算得不错,那煞星早在你十八岁之时,已经离你远了后来是越来越远,如今更是早夭,就算与你早年有碍,于大运却是无碍的。

那我又是为何……

你把生辰八字报上来。

许昭文把自己的八字报了,袁道士又是掐指细算,你的生辰本就该是状元命啊,就算不中状元,最差也该得个功名,那煞星果然妨不到你。

可我为何如今仍是白丁啊?

你把你身边的人的生辰报上来吧。

许昭文又把父母、妻子、儿女的八字报了上来,算到董氏的八字时,袁道士叹了口气,唉……孽缘啊,孽缘。

道长是说……可我之前合过我们夫妻的八字啊……

当是和顺一生之命?袁道士笑道,要是我批也会如此批,此女命里无有官禄啊,有碍夫君仕途,却无大碍,偏你早见遇过煞星,后又娶了无官禄的妻子,难怪有志难申,怀才不遇,咱们只是喝酒论道,道友回家,千万不要与妻子争吵,这都是命数,如今你们已经生儿育女,和顺一生总比宦海沉浮,揉干心血要强。

许昭文心道我宁愿宦海沉浮啊!当初替自己合婚之人,何等的糊涂,竟然说是天作之合,自己也学艺不精,未曾多想,竟然把十几年的命全耽误了进去,可有什么解法?

袁道士笑了笑,有也没有。

当如何讲?

唉,罢了罢了,我见了道友的八字心中就有数了,原来道友此生命数当在我这里解,我前日路过一村庄,向一妇人讨了一碗水喝,因与那妇人有缘,看出她有心事,便替她女儿占了一卦,那女人的女儿命苦,本身八字极好,偏偏因八字好惹出祸事,被当地豪强连哄带骗聘去给儿子冲喜,谁知那豪强只知她八字好,却不知她与自己儿子八字不合,成婚没三天那豪强的儿子便去了,那豪强的夫人是个不讲理的,偏说是新娶的儿媳妇克夫,她那儿子连拜堂成亲的力气都无,又哪是那小媳妇克的?那妇人请动了保长里长等,这才把女儿接了出来,好好的姑娘,整日在屋里哭泣,不肯见人,这都是世人不懂八字算命之玄,牵强附会,惹出的祸事啊。

许昭文也感叹了一番,却不知此事与我有何相干?

我算出那女子原是做掌印夫人的命,偏因嫁过一次人,坏了运数,不能做正房,只能为偏房,可却极有帮夫运,你若有她相帮,功史举业却晚了,弄个举人的身份还是成的。

此话当真?许昭文如今也不敢想自己能不能做两榜进士了,举人已然不差了。

自是真的,可惜啊,你如今身上背着孝,如何纳得侧室。

我是孙辈,守孝一年便孝满,先下聘订亲也是成的。

袁道士想了想,不成,不成,你家中父母必定不肯,唉,是我喝多了,多嘴,多嘴。

道友明明说的是我这命数当在你那里解,这都是缘份,你不过实话实说,我如何做全与你无关就是了。

袁道士却再也不肯与他一同喝酒了,借了尿遁,跌跌撞撞地出了素菜馆,许昭文查觉不对追了出去,却再也寻不到袁道士的踪迹。

58命数二

袁道士说得不算多,可也足够多,许昭文按照袁道士说的,着人四下打听,大明府本就不大,不到两日脚程的村子又那么几个,许昭文的长随打听了不到半天就打听清楚那家人家了。**

四爷,小的找着那家人了,说起来那家人离咱们许家村不远,在往东三十里叫赵钱村的地方,据说因村里原是姓赵和姓钱的人最多,所以才叫了这个村名,那家人就是姓钱的,老夫妻俱在,共有三子一女,女儿就叫钱娇娇,珍宝似地养大到十六岁,因女儿生得如花似玉一般,就存了不叫女儿嫁庄户人家,要攀高枝的心,可偏偏又不肯让女儿为妾,只是说自己女儿八字好,当是掌印夫人的命。

那长随喝了口水继续说,谁知正因为这八字招了祸,济南府周家有个痨病鬼到了十八岁,不知道谁给出的主意说是娶个媳妇冲一冲就好了,周家听说了钱家的姑娘八字好,又因隔得远不知音信底细,就谴了媒人上门,直把周家少爷说得文曲星下凡一般,又让周家庶出的二少爷冒了名去让钱家的人相看,钱家的人一看就相中了,又被媒人的巧嘴和跟成山的聘礼晃花了眼,把女儿嫁到了周家,谁知嫁过去就知道上了当,没三天那痨病鬼就送了命,周家反说是钱家姑娘八字是假的,是克夫的命非说是旺夫命,两家的官司打到了官府,官府判了个钱家返还周家的聘礼,周家送回钱家的姑娘,另给一百两的压惊钱,两家的婚事不做数,可谁都知道钱家的姑娘嫁过一次了,再想嫁就难了,钱家的姑娘归了家,整日在屋里以泪洗面,一直说要出家做姑子,钱家老两口好劝歹劝,这才劝服了钱家姑娘。

许昭文一听,这事情果然对上了,与袁道士说得丝毫不差,这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种事本是乡野间的传闻,怎么会传到四爷您的耳朵里。

你去把那钱家姑娘的八字要来,爷我修道多年,也会占卜,既知道了这事儿,就好个奇,替她看看。

小的早就知道四爷的心思,已经一并把那姑娘的八字要来了。长随说罢拿了张写了八字的纸条出来。..

许昭文拿到了纸条,转身就回了书房,他那书房里除了正经的四书五经,尽是些卜算之书,他自己又推又算的,又拿了好几本书印证,这八字果然是掌印夫人的命,旺夫宜子啊……

又想到袁道士的话,拿了董氏的八字去推,果然命里无官禄,虽说是和顺一生也不缺子女的命,就是没有做官夫人的命,他这些年都怪许昭业是挡路的煞星,却没想到自己的枕边人才是拦了自己仕途的。

气得直拍桌子,老太太真的是害我不浅啊!他已经聪明到所有事都联系在一起了,原先他小的时候老太太虽护着许昭业,但并没有多偏心,一直到许昭业十四岁就考中秀才,十八岁就中了举人,十九岁就中了进士才越来越重视许昭业,连带着对读书普通的自己极瞧不起,数次说了让他多学些经济学问,好好管家就是了,老太太又一直偏心董家,难不成是为了拉董家一把,又看低了自己,这才把命里无官禄侄孙女嫁给自己?

他越想越是那么回事,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被人看轻,被人骗,到了如今年过而立人家才给自己点甜头,自己就美得不行了,不知那些人背后要怎么笑话他呢。

却说那董氏,她自是不知许昭文已经转了心思,自从得了那要紧的消息,一直辗转反侧思量个不停,原来杨氏那寡妇竟是那么有钱,吃着公中的喝着公中的,整日说自己寡妇失业孤儿寡母的,暗地里却开了那么大的买卖,那生意她已经暗地里去看了,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店面地点又好,一年就是什么都不做光是店租少说也要有二百多两银子,说什么是杨家的铺面,杨家的生意,杨家哪有那样的家底!

还有那三百亩的嫁妆田,八成也是用许昭业留下的钱买的!

这些都该是许家的,该是公中的!

可叹她一个人支撑门户,精打细算过日子,一个个都打量她是傻子呢!她非要将这事闹将开来不可!看看杨氏到时如何收场!

董氏的贴身丫鬟叫初十的,是个精明的,见董氏咬牙切齿地算计个不停,怕董氏像上次一样被唐氏当枪使,结果吃了大亏,斟酌了一下出言提醒,四奶奶,这次的事您还是跟四爷商量商量吧。

我跟他商量什么?他现在不定在哪个小妾屋里翻腾呢,哪有过家的心思。

四奶奶,您又不是不知道,老爷向来是高看二奶奶一眼的,你冒冒失失的把这事儿给揭出来了,到时候二奶奶一哭一嚎一喊冤,您倒成了坏人了,如今老太太不在了,太太又‘生着病’,老爷要发作您,您可要吃亏。

董氏知道初十说得是实情,许国定一直偏心这个长媳杨氏,宠爱梅氏这个幼媳,自己倒是个尴尬人,许国定对自己不阴不阳的,就算是刻意讨好也得不着他一个笑脸,如今老太太又没了,若是因为揭开这件事得罪了老爷,怕是要得不偿失,反而帮着杨氏把见不得光的产业过了明路,想到这里难免泄了气,既是老爷偏心,他也一样是不得脸的,找他又有何用。

四奶奶,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今时不同往日,四爷如今掌着咱们家的产业呢,他若拿到实证在老爷和众人面前一说,杨氏私办产业就是不对,就算不全吐出来,怕也能出些个血,奴婢见识浅,只想到这一层,想是奶奶一时急了,这才想不起来,如今静下心来想想,奴婢说得可对?

董氏向来知道初十精明,若非长相平平,自己还真不放心把这么聪明的丫鬟一直留在身边,听了她的话自是连连点头,去问问看四爷在谁的屋里呢。

初十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回来了,回四奶奶,四爷谁的屋也没在,听说是一回来就一头扎到书房里,研究道法去了。

他倒清闲,学道学道,还能学成个神仙不成?因为他这学道耽搁了他一辈子的前程。董氏气恨道,替我换衣裳,我去书房找他。

奶奶,四爷不是说……他若在书房学道,谁也不许打扰吗?

董氏想想平日许昭文气急败坏时的手段,身上一哆嗦,那就明天一大早再去吧。

谁知第二天一大早,还没初十拦到许昭文,许昭文已经出门了,下晌才回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替我找个官媒,再备好庚帖聘礼,爷要娶侧室。

董氏一听他说这话,耳边跟响起一声炸雷一般,这可不是一般的事,不是说在外面看上了个美貌的丫鬟要偷偷的买回来,也不是收用了哪家的小寡妇,而是要在孝期里纳侧室!四爷,您说什么?

爷要娶侧室。

四爷,您这是被哪家的小娘子勾得失了魂魄?如今老太太刚过世,家里还在热孝之中,您就说纳妾,仔细被老爷知道了捶你。董氏见许昭文神情坚决,原本烧起来的怒火又压了下去,温言说道。

哼!你这贱人,瞒了八字误我前程,如今我好不容易寻了个八字好的,旺夫宜子之人,你还要拦着,难不成要误我一生不成?

四爷您这又是说得哪门子的话?难不成是哪个老道……

这是爷我自己推出来的!许昭文说道,可叹我学了一辈子的道法,倒没悟到我自己跟前的天机,我没糊涂到要孝期娶侧室,只是让你偷偷遣媒换庚帖,厚厚的给她给养银子,等到来年我满了孝,再把她娶回来。

董氏实在没搞清楚许昭文说的八字啊,天机啊是什么,只是他口口声声要娶侧室,她是听明白了,往常也有人家纳侧室可那非得是正室或病重不能理家,或不能生育,这才纳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回来做侧室,她一没生病,二来儿女双全,许昭文凭什么纳回来一个侧室?不行!我不准!董氏大声嚷了起来。

你不准也得准!

我去找老爷太太评理去!我要问问许家还有没有王法!老太太尸骨未寒呢就这么欺负我们董家人!

你不许去!许昭文见她闹了起来,赶紧上去拦着她,董氏与他推搡到了一起,董氏一个女子再怎么生气力强也是个弱小的,两三下就被推倒在地,头重重地撞在桌角,顿时鲜血直流。

初十见此情形,尖叫了起来,推开门大声地喊了起来,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四爷杀人了!!!!

59失心疯

许樱和杨氏住得离许昭文夫妻很远,等她们听到了信儿到了许昭文的院子时,许国定、唐氏、许昭龄、梅氏,具都已经到了,许昭文已经翻墙跑了不知踪影,许榴一手牵着妹妹一手抱着年幼的弟弟,三个人哭成一团,梅氏小声的安慰着他们,但并没有什么用。

四婶她真的……死了?许樱没想到这一计会要了董氏的命,她的本意是要她家宅不宁罢了。

梅氏摇了摇头,晕了。

杨氏也叹了口气,虽然董氏差点害死她,这个时候杨氏还是没有一丝的喜意,怎会如此。

许国定四下看看,老六,你带着人,务必要把许昭文那个孽子给我绑回来!许国定气得胡子都抖了。

这也不能全怪老四,他必是受了小人的挑唆……唐氏喃喃地想替许昭文求情。

哼!我倒要看看他是受了谁的挑唆,才想要孝期里纳妾,妻子不准还要杀妻!我许国定没有这样的孽子!

也许四弟是一时错手……杨氏劝道。

是啊,老四绝没有杀人的胆子。唐氏顺着杨氏的话说道,这个时候她倒盼着杨氏多替许昭文说些好话了。

他倒有大不孝的胆子!丁点也不替自己兄弟的前程考虑,只顾着自己作乐。孝期想要下聘娶侧室,许昭文真当御史们都是聋子瞎子吗?这样的大不孝传到京城,他要被治个治家不严,许昭龄要被连累失去功名,许家全家都成了那不知廉耻不知孝义的,更不用说圣上刚刚旌表了许家子弟孝义,出了这事儿,被人说成是欺君,满门抄斩都是有可能的。

杨氏原本不明就理,只知道许昭文和董氏打了起来,董氏死了,到了这儿才知道董氏是受了重伤,许昭文翻墙跑了,起因居然是许昭文不知道中了什么迷药,想要在孝期里纳妾,许老太太尸骨未寒呢。

杨氏听到这里,难免齿冷了起来,许家竟有许昭文这样的不孝子孙。

这个时候隔房的许国峰带着一大家子人也到了,三房的许国荣一家也来了,这事儿本来也瞒不了人,许国定就把事情跟自己的兄弟说了。

许国峰也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竟有这等事?

此事千万不能传开,若被董家知道了,难免有一番纠缠,若是闹大了被官府知道……许国荣别的本事没有,趋利避害的本事是极大的。

许国定被这样一提醒,就是一激灵,是啊,董家离许家村不远,再说了,还有一个董鹏飞在茂松书院呢,那可是一个时辰的路程就到的地方啊,来人,把四奶奶的陪房家人通通看起来,没有我的话,许家上下人等,许进不许出。

过了一会儿来人回来回话,回老爷的话,四奶奶的陪房家人俱在,只是贴身丫鬟初十不见了。

许国定一拍大腿,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四下看了一眼,只有劳烦大侄儿赶紧带人去找了。

许国良带着一队人走了。

许樱站在那里琢磨着,她原本就知道许昭文娶不成侧室,这事儿被许国定知道了,只有捶他一顿的份儿,哪会让事情传出去,娶不成侧室,改不了命的许昭文必定跟董氏夫妻不和,整日吵闹不休,没想到许昭文这蠢材竟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董氏真有个好歹,董家必不肯善罢甘休,到时候自己也要受连累。

大伯伯!许樱追上许昭良,大伯伯,初十是弱女子,董家离咱们家虽说不远,坐车也要一天一夜的路程,她必定是去茂松山寻董鹏飞董表哥了,如今您带着大队人马去追过去怕也来不及了,反倒闹大了声势,让书院的人都知道此事,到时候想瞒都瞒不住了,不如您先派人守住往董家去的各大要道,防着初十真往董家去,再带几个人悄悄的上山,请连世叔从中周旋一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务必要稳住董表哥。

许昭良听她说得有理,按照她说的,让带出来的人骑快马往董家所居的龙王庙镇追过去,就算遇不到初十,也要把住各个要道,不要让她溜过去,自己带了几个贴身的随从上山。

许樱回到许昭文的小院,却见许榴站在院门口等着她,表哥不会要我了。许榴哭道,我娘没了,我爹跑了,表哥不要我了……她一夜之间从父母双全的天之娇女,成了丧家之犬,惶惑不安。

三姐姐,你说得什么傻话。许樱拉住许榴,四婶只是受了伤,躺一躺就好了,祖父已经派人去找了四叔,至于董表哥,你们俩个已经定亲了,他怎么会不要你。

许是董氏真的命不该绝,到了掌灯时分,果然醒转,只是头晕脑涨,记不得自己怎么受了伤,听人说是她与许昭文争执,跌倒受伤,不由得哭了起来,慢慢想起了前情,当着唐氏和许国定的面哭诉,老爷、太太,我自从嫁到董家,生儿育女孝敬长辈,虽说未做得十分好,可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他竟这样绝情……

唐氏再偏心也不好在说些什么了,只是劝和着夫妻嘛,就没有不打架的,他是猪油蒙了心了,才生出了那些要不得的念头,别说是正在孝期,就是不在孝期里,你身体康健又有儿有女的,他要纳侧室我们也不会应,你这孩子也是倔性,见他中了邪似的,就该虚应着,打发他来见我们,他还敢和我们动手?等他回来了,我让他跪地给你陪情,定要让他长了教训!

他还想回来!许国定怒道,你还有脸说,慈母多败儿!他如今这般文不成武不就行事荒唐,全都是你纵的!

许国峰一看,许国定和唐氏之间还是关系极僵的样子,怕他们老夫妻又打起来,许家就真成大笑话了,赶紧把许国定给拉了出去。

杨氏和梅氏带了许榴、许桔和许昭文和董氏的独子许元凯来见董氏,四个孩子见母亲头上缠着厚厚的白布,隐隐的透出血痕来,都晓得害怕,抱着母子哭了起来。

许元凯抬头瞧着母亲,娘,爷爷不会真把爹抓去见官吧!娘!求求你了,别让我爹去见官。

董氏对旁人就算是一条毒蛇,见了儿女也只剩下慈母心肠了,她是真恨许昭文,可是再恨有什么用,难不成真让许昭文去蹲大牢?可要说原谅许昭文的话她又说不出口,只是闭着眼睛一边摇头一边流眼泪。

她泪眼朦胧地睁开眼,却看见杨氏带着许樱站在屋子的一角,许樱用某种让人不寒而栗地目光瞧着她,发现董氏的看见了她,许樱反倒笑了下,董氏前世今生害了她们母女那么多次,许樱好不容易扳回一局,又怎么会锦衣夜行,不叫董氏知道呢?

你笑什么?你笑什么?董氏推开了儿女,向许樱扑了过去,她本就体衰,身边又有唐氏、梅氏和许多丫鬟婆子,哪个能让她真扑过去,一个个伸手把她拦住了。

许樱暗地一掐自己的大腿,哇地一声哭了,四婶,我没笑,我没笑啊……

杨氏搂着女儿挡在董氏和许樱之间,四弟妹可是糊涂了!樱丫头一直在我跟前,哪有笑过?

她笑了!她笑了!这都是她搞出来的!董氏似疯似颠地说道,她已经想清楚了,上次她买通了张瞎子在老太太面前说许樱是克父克母的命,却没想到张瞎子忽然改了口,想来是许樱知道了,收买了张瞎子,难不成她竟然照方抓药摆了自己一道?

娘,四婶在说什么啊?许樱在杨氏怀里尖叫道。

梅氏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看看董氏头上的伤,心想莫非四嫂摔坏了头,得了失心疯?四嫂,您可是头疼?

许榴也带着妹妹和弟弟直喊娘,董氏指着许樱骂了半天见没人信自己,顿时头疼欲裂,眼睛一翻又晕了过去。

正这个时候外面也一阵的乱,许昭良先回来了,还带回了丫鬟初十,意外的不止是董鹏飞来了,连俊青带着两个侄子也跟来了。

连俊青简单与许家的男丁寒暄了一番,学生早年游历,也曾遇见过明师学过一两日医术,不如让学生替四奶奶诊治一番。

许国定这个时候已经六神无主了,听连俊青这么说,忙点头应了,贤侄去看看也好。

连俊青进了屋,见看见的是抱着女儿的杨氏,杨氏还是那一身鸦青的衣裳,头发梳了个圆髻,只戴了根珍珠钗,似是枯木死灰一般,再看杨氏怀里的女孩子,闭着眼睛靠在杨氏怀里,像是睡着了一般。

连成璧咳了一下,连俊青转开眼,去看病人,他确实只是知道些医术的皮毛,跟着来看看无非是知道许老太太已经去了,杨氏如今在那不讲理的唐氏手下过活,怕杨氏因为这事儿遇了池鱼之灾,想来看看,装摸作样地号了号脉,翻开董氏的眼皮看看眼睛,又解了布条看伤口,四奶□上伤得不轻啊。他拿出随身带来的鼻烟,给董氏闻了一闻,董氏本来就是一时生气厥了过去,被鼻烟一呛,打了个喷嚏果然醒了。

许国定自是对连俊青千恩万谢,连俊青又把许国峰、许国定、许国荣、许昭良叫到一旁,咱们本是世交,不知几位世叔、世兄对其中的利害可曾知晓?

我们自是知道的。

这事虽大不大,到有心人眼里却能闹得天大,几位世叔、世兄还要早做打算啊。

不知贤侄有何对策?

我已经把鹏飞给劝住了,可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还得请世叔亲自去一趟董家,把这件事给了解了,没出人命就是万幸啊。

许家的人点了点头,他们心里面也明白事关重大,有了连俊青头头是道的这么一说,心里都慢慢定了下来,贤侄所言及是。

另一宗就是赶紧把文兄弟给找回来,他在外面总不是回事,可他回来了,许家村却暂不能呆了,不瞒世叔们说,家父身体渐渐不好了,我兄长前些年受过伤,也不能远行,我怕是要把山长之位让给恩师杨先生,自己回家料理生意了,若是世叔们信得过侄儿,不如让我带着文兄弟回家,让他散散心,顺便学些经济学问,好过整日论道。

许国定自然是应了,只是想到连俊青难得考上举人,却还是要走商道,难免觉得可惜,经商总非正道……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总是要齐的,治国且轮不上我呢。连俊青笑道,他忍不住转过头,看着窗边灯光投下来的剪影,心中幽幽一叹。

董氏醒了,杨氏怕她再吓唬许樱,带着许樱跟唐氏请了辞,唐氏不止让她走了,把别家的女眷等也都请走了,唐氏也觉得董氏怕是得了失心疯了,怕让别人笑话。

许樱低头牵着杨氏的手离开,却看见连成珏和连成璧站在院子里,两人一齐看向她,许樱抬头瞪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装着害怕的样子跟杨氏走了。

连成璧本来有些担心许樱,见她还有心情瞪人,不由得笑了,这小丫头……跟杨国良那个在先生面前装乖,在同窗面前顽劣的家伙,倒是般配。

其实小丫头快长成大姑娘了啊……连成璧又想道……

60花氏论理

董氏是董家二房的嫡次女,因姐姐十岁上就害了病没了,被当成宝贝似地娇养大,八岁那年董家二房的太太得了病疫了,董二老爷是个重情的,怕继母会薄待元配留下的儿女,并未继弦,董家老太太身子不好,董二老爷的偏房妾室又不好管嫡出的姑娘,董氏就长成了如今这个偏狭量小欺善怕恶的性子,董家的二房和三房本来就是堂兄弟,只因三房几个少奶奶跟董氏关系都不错,走得才一直很近。

董鹏飞见姑奶□上受了伤,听说说话颠三倒四的,虽有山长的劝阻没有闹将开来,还是赶紧写了信回家,董家人接了信,就赶紧的套车往许家镇赶。

董家人怎么来的,怎么交涉的这件事,许樱并不知情,她被吓着了正在屋里吃着药养病呢,杨氏就这么一个命根子似地亲生女儿,女儿病了,她自也不会管旁地事。

我给你舅舅写了信,把这些事说了,若非舍不得你,许家又没有让女儿做旁人家童养媳的规矩,真想早早把你嫁到你舅舅家,我在许家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也不怕了。

许樱含着梅子笑了,娘,许家哪有这么怕人?四婶不过是受伤了,一时糊涂。她最了解母亲不过,母亲是不会轻易离开许家的,否则以她现在的财力,母子三个搬出去找个小宅子住下,雇些婆子丫鬟护院家丁,一样过富裕殷实人家的日子。

再怎么糊涂也不该疑心是你害她……

许是她见我面无哀戚吧,就冲她当年那么对咱们孤儿寡妇,害得咱们九死一生,我真难过不起来。

杨氏叹了一口气,是啊,当初的事现在她想来起还心悸呢,要不是樱儿她爹天上有灵,保佑着他们母子三人,他们母子三人八成早就没命了。

姐姐!姐姐!许元辉一蹦一跳地跑了进来,他是个健康的男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十分的可爱,许樱就算私下里对他的来历存疑,看见他还是忍不住喜欢。

奶娘在后面不好意思地说道:哥儿午睡刚醒就说来看姐姐,小的实在拦不住。

我在床上躺得骨头都疼了,有元辉陪我玩刚好。许元辉早不管旁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淘气了,小脚一蹬,小胳膊一使劲儿就上了床,杨氏哄着他把鞋子脱了,许元辉在床上一阵的撒欢。

姐姐怎么不起来陪我玩!

姐姐病了。

姐姐没病!姐姐没病!许元辉在床上一边蹦一边说道,许樱被他闹得没法子了,把他抓到被窝里好一顿的揉搓,许元辉高兴得咯咯直乐,杨氏见一双儿女笑成这样,也极为的高兴舒心,见许樱额头上见了汗,许是身子虚,赶紧把许元辉从床上抱了下来。

元辉乖,去院子里骑竹马玩去,常嫂子还做了大枣糕藏在厨房里,快去跟她要。

许元辉原还不想走,一听说要去骑竹马又有吃的,立刻笑了起来,跟着奶娘跑了出去。

许樱看着杨氏脸上幸福的笑,心道自己重活这一次,能看见母亲这样的笑,怎么样都值得了。

不知董家的人怎么安慰董氏的,董氏没过七天就好了,头发梳得光光的,只是流下了一络刘海遮着伤,笑眯眯地料理家事,据说许国定带着好不容易找回来的许昭文去董家陪了罪,送了好些礼物,许昭文还给董氏磕了头,敬了茶,董氏也在闻氏的劝哄下原谅了许昭文,许家又一团和气了起来,发生的那些事,像是从没发生过似的,只是那个叫初十的丫鬟不见了,听说是被董家留下了,配了董家的管事。[].

只有许樱知道她没好,董氏的眼睛是冷的,瞧着谁都冷,原先做事还带着面上情,如今是连面上情都没有了,对唐氏尤其的冷淡,唐氏身边的丫鬟被她撵得撵,嫁得嫁,已经没剩下什么人了。

唐氏想要跟许国定告状,被许国定安了个搅家精的罪名,唐氏这才意识到,失去了自己丈夫的支持,被儿媳妇们瞧不起,又在下人面前颜面丧尽,自己就算是许家二房的主母,也什么都不是。

只得关门闭户吃斋念佛,所幸她还是二房的太太,董氏并没有苛待她,每日还晨昏定省,替自己赚贤良孝顺的名声。

她对杨氏母子三人则是无视,左不过杨氏母子三人自有自己的体己和展七爷的供养,不需要公中什么,她不管更好,就是当着许国定和许家别人的面,还要跟她一起一家和睦的戏,让人觉得恶心。

梅氏瞧出来董氏的意思,董氏怕对许家冷了心了,只想着顾好自己的儿女,多赚些家业,梅氏本来也不打算在许家久呆,她和许昭龄一商量,两口子学起了杨氏,把门一关只过自己小日子,只等丁忧期满,活动个实缺,好好做自己的官。

许国定不是不知道四儿媳妇的这些事,只不过许家理亏在先,董家捏着许家那么大的把柄,也只得睁一眼闭一眼,整日悠闲度日,只做不知。

许家旁地人也约么是这个想法,虽然背地里难免说几句,可是既然已经分家了,老太太也已经没了,董氏又受了委屈,只要不闹大,使些小手段多搂些钱就搂吧,反正搂得也不是他们的。

许樱却觉得这平静的日子似乎维持不了多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董氏现在搂钱搂到快不要脸了,她明知道他们母子三人有钱,早晚要下手,跟母亲商量了一下,修书一封到茂松书院给自己做山长的姥爷,让他想个由头把他们母子三人接出去,暂住一时,避开风芒,再图后事。

想到这里许樱在心里又骂了许昭文一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许昭文竟然比想象中还要蠢十分!

许昭文没跟连俊青走,而是跑到三清观去修道,许国定打了他一顿也没拦住,只好由他去了。

杨秉诚一向觉得许家是个虎狼窝,当初若不是许昭业起誓发愿说要带杨氏远走高飞,他也不会把女儿嫁过去,见了外孙女的信立刻就想派人套车去接,杨老太太素来想事情周全,她又知道自己女儿的家底,怕有什么曲折,先派人捎信给了花氏,花氏这才带着人去了许家。

许家虽已经分了家,二房新起的宅子刚打上地基,如今依旧混住着,花氏先进了大门,再由人领着到了二房,唐氏正在修身养性并未出来迎接,来迎她的正是许家四奶奶董氏。

花氏出身商家,还没有门栓高呢就跟着父亲打理生意,见过的人多了,一搭眼瞧见董氏,就知道不是易与之辈,虽说脸上带着笑可那眼角纹还是开着的,分明是假笑,见了她上下打量,不像是会亲家,倒像是讨债的,算计她这一身衣裳能当多少银子,花氏也不怕,就大大方方任她瞧。

董氏上下打量着花氏,只见花氏上身穿着蜀锦的宝蓝对襟掐三寸浅蓝元宝纹牙边,深紫绫裙,头上明晃晃戴着赤金福禄钗,芙蓉玉钿子,领口扣着金刚石领扣,腕子上戴着羊脂白玉的镯子,不像是小康人家的奶奶,倒像是大富之家的,心里更认定了杨氏补贴了娘家,却不知花氏持家有道,自己借着嫁妆和杨陆两家的势做生意,又在许樱的北货生意上有一股,早就今非昔比了,她又是商贾之家出来的,生平最不知道的就是藏富,又想着要替小姑撑场面,自然是把值钱的家当全戴出来了。

瞧我,与亲家奶奶才几年不见,竟认不出了。董氏笑道。

当初不过是远远见过一面,不怕您笑话,我也认不出您了。花氏拿帕子掩了唇,猫眼石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如今我来得唐突,还请亲家奶奶不要见怪。

大家都是亲戚,有什么唐突不唐突的,快请。

董氏请花氏进了正房,花氏眼睛一扫就瞧见了几样颇值钱的古董,字画她不懂,可她懂瞧装裱,光从紫檀、黄杨木的画轴上看,多半都是些值钱的,家俱、摆设都是些半新不旧的,可料子极好,许家果然不愧是世家。

可再瞧瞧丫鬟婆子们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如今已经到了该穿夹衣的时候了,有几个却还穿着单衣,余下的衣裳料子虽不错,却已经有些旧了,能看出来是穿过一年的了,就算是为了守孝也不至于到了该换季的时候衣裳都不给下人做,他们杨家小门小户,还给下人们一人新扯了一身衣裳呢。

不知我家小姑何在?花氏笑问。

瞧我这记性。董氏一拍大腿,来人,去请二奶奶和六奶奶来。她又转回头跟花氏说,我们家六奶奶您还没见过吧?

未曾有缘得见。

过了一会儿,杨氏带着许樱和许元辉果然到了,许元辉这些年没少跟着杨氏给姥爷姥姥拜寿等等,自是认得花氏的,马马虎虎见了个礼,就口称舅妈,到了花氏跟前扯着她的衣裳要糖吃,花氏也笑眯眯地拿出来一块桂花糖送给许元辉吃。

杨氏不好意思地笑笑,二嫂您别见怪……

自己家的孩子,有什么见不见怪的。

给小舅妈请安。许樱施了个福礼。

花氏笑眯眯地扯着许樱的手,让她转了一圈,让舅妈瞧瞧……哟哟哟……长高了,也长俊了,越来越像你娘了,国良那小子真的是好福气。

许樱一下子红了脸,许久不见,舅妈竟如此拿我取笑……哪有长辈的样子。花氏为人和善,爱说爱笑的,所以许樱敢跟她这样说话。

花氏果然不以为意地笑了,你与你大表哥订亲的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什么好害羞的?

嫂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她脸嫩,就饶了她吧。

董氏冷笑着瞧着她们在一处说笑,只是打着自己的盘算,正这个时候梅氏也到了,她与花氏一番寒暄之后,也唠起了家常。

董氏见她们似要唠个没完了,咳了一声,不知这次亲家奶奶来,是有什么事?

哦。花氏恍然大悟状,瞧我竟忘了正事,只因我公公领了茂松山山长的职,硬是只带着我婆婆一人就上了山,偏我在家里事多,一时脱不开身去伺候,这才想着求姑奶奶上山照应几天,等我那边脱开了身……

梅氏见董氏要张口,赶紧拦道,这又有何难,公婆这边自有我们妯娌照应,茂松山又离家里不远,二嫂去照应几日也是正理。

董氏一向知道梅氏和杨氏好,冷冷一笑,谩说去照应一两日,如今二哥不在了,恕个罪说,二嫂瞧着我们烦了,回去依着娘家住,也没人能说嘴。

花氏脸上的笑立刻就收了起来,不知亲家四奶奶这是说得什么话,连我这个商家出身的竟都听不得了,难为书香门第出来的说得出口,我竟不知这世上竟有公婆俱在,弟媳妇撵大伯嫂的事。

倒不是我想要撵,只是二嫂有当我们是一家人吗?您拿着二哥的体己做买卖,我们不眼馋,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瞒着我们,倒让外人笑话我们许家不和。董氏原来在这里等着杨氏呢。

您这话说得我又不懂了,我小姑一个妇道人家,论起做生意怕还不如我呢,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就拿着银子做生意了?这话若是让陆氏说,打死她也说不出来,花氏却是个没理也能辩三分的人,岂会容董氏攀扯什么做生意的事。

那我问问你,昌隆顺又是谁家的生意?

花氏立时笑了起来,您问的竟是此事,那生意确实有姑奶奶的股,用的却是许姑爷当初得的抚恤银子,大股东却是我,铺面房是我们老太太的嫁妆,因少了许多的开销,这才年年有入息,樱丫头要嫁人,元辉哥儿要娶妻,哪样不要银子?她出点子本钱,赚点子钱,又碍了谁的眼了?我跟你说不得了,我倒要问问亲家老爷,此事我小姑做得对不对。

梅氏见话赶话僵在这里了,出来打了圆场,既然话都说开了,老太太早就有言在先,二哥得的抚恤银子是拿命换的,不入公中,二嫂拿去做生意让钱生钱也应当……

董氏瞪了她一眼,心道没想到花氏竟这么能说,硬是把黑的说成白的,那昌隆顺的大掌柜又为何是许忠?他可是姓许的。

许忠能干,我向小姑借了他用,我一没少他工钱,二没少给他分红,三来这有他主母的股份,又有何不对?

原来二嫂可是说,把许忠借给展家了。

哟……瞧我,是我没说清楚,北货生意里也有展七爷的股。

董氏气得直喘粗气,头上已经长了油皮的伤处又隐隐做疼了起来,这个花氏,真不愧是商家女,太会歪缠了,自己怕是讨不到什么便宜,二嫂,我不问旁人,只问你,那北货生意到底是谁家的?

杨氏不会说谎,她也确实不知道昌隆顺做到多大了,只是喃喃不语。

四婶您可真是糊涂了,我小舅妈说得清楚,那昌隆顺的第一大股东是我义父,第二股东是我小舅,我娘出得是小股,自然是三家都有。许樱笑道,姥爷真是厉害,知道要让小舅妈来,一句一句的堵得董氏没话说。

那又因何未过明路?藏头露尾。

这事儿我知道。许国定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院,正在这要紧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本来展七做生意的时候想拉我入股,我嫌买卖小没同意,指点他拉杨氏入股,杨氏手里只有抚恤银子,不能让钱生钱,赚点钱过活也是好的,只因当时老太太还在,许家并未分家,为怕旁人说嘴这才没说出来。

董氏明知道许国定这是在故意包庇,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勉强扯出了个笑脸,原来如此……我娘家嫂子问我昌隆顺的时候,我竟不知道……这才觉得……

你觉得什么?许国定冷哼了一声,我听说亲家到了茂松山,要接老二家的去照应几日?

花氏站了起来,躬身施礼,给亲家老爷请安,我公公接了茂松书院的山长,因晚辈家中有事要料理,一时走不开,这才来求小姑。

儿女俱是父母心血养成,如今我这里无事,杨氏去照顾亲家也是应当,杨氏,你收拾收拾,等会儿就随着亲家奶奶走吧,把樱丫头和元辉也带着,不用急着回来。

是。

原来公公竟是如此偏心……董氏几乎要把帕子揉碎,杨氏这一走,她的那些家业,自己怕是连边都摸不着了,她如今丈夫指望不上,只有指望银子了,看着杨氏这么大块肥肉溜走,真跟挖她的心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有事没更新,今天更肥章。

61茂松书院

许樱原觉得许家上下没有好人,经过这许多事,她觉得这些前世或对自己冷漠,或与自己无缘的人,也不是那么的面目可憎。

比如许国定,虽然做了许多的错事,为人也不是那么正派,可为祖父,为公公,都无可指摘,他简单的一句话,就把许樱藏了许久的生意过了明路,董氏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又轻轻一句话,就让杨氏带着他们姐弟,轻易的离开了许家。

许樱的东西一向不多,除了当季的衣裳就是一些常用的茶具、餐具等,一般女孩子常有的小玩意儿一样没有,简单收拾了两个箱子,就是许樱的全部家当了,再有就是她一直随身带着的黑漆樟木箱子,里面有帐薄、房契、地契、印鉴、银票、身契等等,杨氏的东西更多一些,四口箱子,再有就是许元辉的两口箱子,大人在忙着装箱子,他也忙忙碌碌的跟着捣乱,常嫂子用几口糕哄得他住了手,跑到院子里祸害花草去了。

杨家母子三人东西收拾得快,不光是许樱就算是杨氏,再怎么把自己当枯木死灰,因为一开始回许家时的那些事,在老太太去世之后,多少都存了快点离开许家的心思,不自觉的开始整理东西。

马车缓缓驶出许家的时候,许樱看见了追出来的许榴,穿着桃红色裙子的许榴站在二门边上,望着他们的车子,挥了许久的手。

许榴也是许樱一直误解的人,她原来不是那么面目可憎,而是非常和善的姑娘。

梅氏则一直送他们母子三人送到了大门口,叮嘱杨氏和许樱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如果没有梅氏,杨氏和许樱在许家不会那么容易站住脚,许樱头靠在车窗前,闭着眼睛想着这些,忽然发现自己上一世冰冻得像是冰块一样的心,在母亲的呵护下,慢慢解冻了,她竟变得有些心软了,这到底是好是坏?以前世的经历来看,不是什么好事,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人要是心软了,就要有祸事。

杨氏摸着许樱的头发,许家是咱们的家。

没有爹的许家,不算是咱们的家。许樱抬头看向母亲,这些年她长大了,母亲却变老了,眼角隐隐有了细纹,娘,你一个人这些年,不后悔吗?

杨氏摇了摇头,为女子的,一世能嫁一个真心疼爱自己的丈夫已经是福气了,我一不缺儿女,还不少三餐饱暖,等你嫁了人,你弟弟娶了媳妇,我再闭眼去见你爹,这一世就完满了。

许樱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她上一世一个人太久了,知道一个人睡到半夜,忽然惊醒摸着枕边一片冰凉时的难受,可这世上又哪有那么一个人,能知冷知热的与自己相伴呢?说起来像是百合那样的,虽说为奴为婢,与夫妻缘份上,真的是比自己母女强太多了。

杨老爷子和杨老太太在茂松书院有一处两进的小院,原就是为了安置山长一家子的,住进了杨氏母女三人并奴仆人等,还富富有余的样子。

两位老人如今也是安享晚年的老员外、员外太太的打扮,杨老爷子一天只在上午和下午各讲一个时辰的课,平时庶务也不多,就是在山里遛遛弯,日子过得惬意得很。

他们二老唯一惦念的就是年轻守寡的苦命女儿,如今女儿能到自己身边,两个人都喜得合不拢嘴,一起吃了团圆饭之后,杨老爷子把许元辉领到自己书房意图替他开蒙,杨老太太则和花氏一起,陪着杨氏和许樱说话。

花氏是个嘴快的一五一十的就把董氏提昌隆顺的生意的事给说了,要我说那个许四奶奶果然不是易与之辈,不知在谁那里竟将昌隆顺的事打听得清清楚楚的,若非亲家老爷出来认了此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杨老太太冷哼了一声,这些人都是小人,见了人有钱,恨不得都要揣到自己荷包里才甘心,要依我说有这些算计人的心思,不如自己寻些赚钱的门路,他们许家商铺、田产,又何曾少过?仔细经营了,樱丫头赚得那点子钱,不过是九牛一毛。

花氏连连点头,婆婆说得是,我小的时候我娘说多给攒些陪嫁,我爹说不如多教些本事,金啊银啊都有吃光用尽的时候,本事多了什么时候都吃用不尽,难得了樱丫头,也没人教,小小年纪就晓得许多生意经,买卖做得稳当极了。

许樱抿嘴笑了笑,花氏赚钱的本事是小从学的,她赚钱的本事是硬逼出来的,不会就要饿死。

她不过是孩子,难为了你们还要跟着她胡闹。杨氏摇了摇头,在她看来女儿还小,应该似许梅、许楠、许榴一样每日做些针线,读些个书,闲时凑在一起玩一玩,才是正事。

他们话刚说到一半,下人来报杨国良来给祖父母和婶婶、姑姑请安,许樱还没觉得有什么,就见杨氏使了个眼色,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跟杨国良订亲了,这种时候应该回避。

她装做害羞状告了退,带着麦穗和瑞春避了出去,姑娘与表少爷是嫡亲的表兄妹,就算是订亲了也不必避嫌至此。

咱们回去吧,快别说这些了。实情是许樱对这桩婚事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杨老爷子的这个宅子虽然只有两进,许樱却是第一回在晚上走,主仆三人一边仔细辩认着路,一边往许樱和杨氏所居的东院找去,谁知路过花园的时候,忽然听见扑通一声,似是一袋子面掉到了地上,又似乎是有个人……

谁!许樱厉声喊道。

许师妹?花园的墙脚边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少年嗓音,只见人影一闪,在月光下穿着斜襟青色秀才服的小少年,漂亮得像是女扮男装的小姑娘一般。

连成璧?你在这儿做什么?许樱皱了皱眉头。

我……连成璧低下头,我白天的时候蹴鞠玩,把球掉到院子里了,白天不敢来取,想趁晚上来找。

许樱不用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撒谎,可这是掌灯后的花园,若是闹了开去与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连师兄还是原路回去吧,若是有下人找着了你的皮球,我定让他们还给你。

如此便多谢了。连成璧一边说一边退到了墙边,许樱这才瞧见墙边有砖头垒成的花架子,正好可以当梯子用,连成璧爬墙爬得极顺溜,想来是爬惯了,他骑在了墙头对她微微一笑,一转身跳了下去。

许樱就算是见惯了世面的,被他这么一笑还是恍惚了一下,再见跟着自己的两个丫鬟,魂灵儿早随着连成璧走了,唉,身为男子美貌至此,倒霉嫁给他的于家姑娘果然命苦……许樱想到这里才想起来,连成璧后来娶的妻子,就是于靖龙于大人的亲侄女,这简直是扯不断的孽缘啊。

咳!许樱咳嗽了一声,两个丫鬟这才回来了神,脸色都有些讪讪地,你们俩个明天早晨就来找一找,看看有什么掉落的球啊、书啊、本啊,只要看着像是连公子的东西,都捡拾起来,交给我就是了。

是。

连成璧回了自己住的屋子,见与自己同屋的兄长连成珏早早的就上了床蒙头大睡,对他出来进去的事恍若不知,只是冷冷一笑唤人来端洗脚水来,连成珏也够能忍,一直到连成璧动静不小地洗脚,这才假做被惊醒。

十弟你几时回来的?

我在外面转了一圈就回来了,见你睡了就没叫你。

要依我说,那些人拿你做样子画美人图,也不过是个玩笑,被山长收了就收了,你又何必非要拿回来呢?若是被山长知道了,又是一番责罚。

我最恨有人拿我当女人,非要亲自烧了不可,可恨世人一个个的都只看皮相,早晚我非自己在脸上划一刀,看他们还看什么看。连成璧生得漂亮,又是在书院里读书,若非这书院是姓连的,他脾气又不好嘴又臭,不知道要引来多少狂蜂浪蝶呢,就是这样还是有人慕名求学,就是为了一堵他的芳容。

划破了脸又岂能考功名了?那柳公子是尚书公子,并非什么无有来历之人,他对你又止乎于礼,只不过多画了几幅画,你就把人家的腿给打断了,若非他不追究……

他若不是尚书公子,我一刀剁了他,没廉耻的东西,枉读了圣贤书。连成璧越想越气,一脚把洗脚盆给踢翻了。

连成珏知道连成璧的脾气,不再说别的,打了个呵欠做晕晕欲睡状,回被窝睡觉了。

连成璧冷眼瞧着他,脸上阴晴不定的,旁人总说连成珏是温厚君子,他就瞧着连成珏不似好人,可偏偏连祖母都不信他的话,总说要让他跟连成珏学一学为人处事,要依他看,为人处事学了连成珏,故然能左右逢源,可每日演戏个不停,不痛快至极,人活一回还有什么乐趣?

62烧画

麦穗到底精明,又让人瞧着一副老实憨厚可信的样子,不到一天的工夫就从扫地的婆子嘴里套出来连成璧到底在找什么了。

许樱溜进姥爷的书房,在一堆的旧画中翻出两张簇新的,展开一看,果然是美人图,那脸可不就是连成璧的样子。

就算是许樱活了两世,还是忍不住抱着画笑了足有半个时辰,难怪连成璧要半夜翻墙找这画呢,一个男人被画成美女,还题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样的诗任谁都会尴尬到极点吧。

许樱想着把这画收藏起来,他日连成璧真成了探花郎,就把这两幅画挂到京城的画斋卖掉,肯定一时洛阳纸贵……就算只是想想,那情形也够好笑的。

她正笑得开心,忽然听见一声咳嗽,一抬头就见让自己笑得失态的正主,正站自己外祖父的身后,与他同行的还有自己的未婚夫兼表哥,姥爷努力想要保持面色平静,可是胡子都快扭着麻花了,表哥憋笑得脸通红,连成璧脸上五颜六色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樱丫头,你在我的书房干什么?杨秉诚到底经多见广,就算肚子里笑开了花,还是佯装严肃地开了口。

外孙女在找书。许樱肃容道。

找什么书?

山海经。

左边第二个柜子第三行第四本书就是了。杨国良指点道。

许樱把画放下拿了书,曲膝福了一福,飞也似地跑开了。

连成璧虽说拿回了画,回想起自己尴尬的时刻让许樱撞个正着,难免有些恼羞成怒,但想到一向稳重不苟言笑的许樱,因为看见了他的画,笑得小脸通红时的样子,又觉得自己被画成那样也值得。

他把画揣回怀里,离了书院,找了个辟静的地方拿了火折子预备烧画。

喂!你干嘛?一个穿着道袍的小道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烧东西。连成璧头也不回地说道。

天干物燥,此处又多有蓬草,你是要烧山还是烧画?那小道童走近了些,看清楚连成璧手里拿着的是画,你可是茂松书院的学生?

连成璧此时穿的就是茂松书院的学子一人一套的青布袍,这个小道童有点明知故问了,是,你是三清观的?这方圆十里也只不过有三清观一个道观而已。

正是。小道童说道,你要烧画不如沿着这条路再往前走,转过一个弯就是土地庙,那里有烧东西土坑。

那岂不成了烧画供奉土地了。连成璧白了他一眼。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个儒家弟子,怎么比我这个道家弟子还要神道。

你这小道士才是假道士呢。连成璧哼道,却把火折子收了起来。

有什么画这么要紧非要烧掉不可?

自然是不能给旁人看的画。连成璧说道。

唉,你们这些读书人,乱七八糟的事是多,瞧你们一个个读着圣贤书,心里转着自己的念头,不累吗?

连成璧横了他一眼,把画折了几折塞回自己的怀里,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武陵春。

连成璧听见这个名字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藏头露尾的,还说别人心里念头多。

你什么意思?武陵春觉得连成璧的这个表情很眼熟,对了,许家的四姑娘听见他名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

武陵春本是词牌名,少有人拿来做名字的。连成璧不是那种知道了别人短处会回避的人,直接揭开才是他的性子,他现在的表情就是你少拿这假名字唬我了。

可是这是我师傅替我取的法号啊。

你不识字?

自然是……识得的。后面的三个字他说得极小声。

四书五经念过吗?全唐诗学过吗?

我又不用考科举,民间文字只学到千字文,之后就是学道德经了。

连成璧瞧着他的表情带了几分的同情,找些诗词歌赋看看吧。

许是我师傅也不知道……武陵春知道这是谎话,他师傅是半路出家的,当初也是考上过秀才的,因遭了变故才修了道。

你的师兄弟都叫什么?

他的师兄弟用的姓都是本家的姓,可道号里没有一个中间是陵字的,也没有一个尾字是春的……这不关你的事。

连成璧脸上的同情更浓了,你师傅许是有些缘由才……

总之我就是没人要的就是了。武陵春一甩袖子,跑了开去。

连成璧站在原地瞧着他的背影,头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是一直在说错话。

连成璧回到自己屋子里的时候,连成珏却不在,在屋里等他的是杨国良。

你在这儿干嘛?他跟杨国良称不上有多熟,但也不讨厌他,若是那些他讨厌的人,他一踏进门就要撵人走了,他至今人缘还不算太差,遭人围殴什么的,全仗着长得还不错,就算是发脾气也让人瞧着顺眼,否则就算他叔父是山长,也难免被人厌弃。

送这个给你。杨国良指着地上一角的火盆道,为了防火,不到飘雪的季节,火盆、火炉等通通是要被收走的,如今物候干燥,不能在野外点火。

连成璧点了点头,把画扔到火盆里,杨国良又从袖口里拿出一瓶酒洒到画上面,能烧得快些。

连成璧拿了火折子把画给点燃了,瞧着泛着青色的火光,这个时候才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柳师兄说他没恶意。

连成璧冷笑了一下,火光中他的脸被映得有些红,更显得艳若桃李一般,杨国良瞧着都愣了一下神,樱丫头也不是故意的。

我一个男子,怎能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再说了,就算是她有诚心陪罪,也该是她亲自来跟我陪罪,你替她说话算什么?连成璧像是被针刺到了一样,说话又尖刻了起来。

是我多事了。杨国良性子再好也不耐烦拿热脸去贴冷屁股,他也没什么有求于连家的,也不是那些被连成璧的美貌迷惑的傻子,自然被激怒了抬起屁股就走。

连成璧连头都懒得抬一下,见火盆里的烧灰烧尽了,把鞋一甩上了床,拿被子把自己一包,睡起了觉。

许忠往辽东送了一次货,又带了一批特产回来,这才从掌柜的嘴里知道杨氏带着许樱离了许家,搬到了茂松书院,心里不由得暗暗的松了一口气,他从来就觉得许家是虎狼窝,主母跟两个小主人离了是最好的。

他到家里转了一圈拿了一样事先藏着的连百合都不知道的要紧东西,开了衣柜随手拿了几件换洗的衣裳也预备走,却没想到刚要出门就被董氏的陪房叫张老五的给拦住了,许大掌柜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许忠憨憨地一笑,我刚一回家就听说我媳妇带着孩子随着二奶奶去了茂松山,自然是要去寻她们娘俩,改日再找老哥哥喝酒。

我还道许大掌柜发了财,不认得我们这些个兄弟了呢。董氏和花氏吵得那一架,整个许家的人都知道了,许忠原是随着杨氏发了大财了,据说是两家商行的大掌柜呢,就算没有董氏的话,也有一堆要让要借机占些便宜去,这便是有财无势的劣势了,许忠若是许国定指定的大管事,旁人巴结还来不及呢,哪敢找他的茬,张老五拦着他这个工夫,已经有几个人围了过来,这个时候正是饭点,在府里有些事做的都忙着呢,在后街的多半是些闲汉。

岂敢岂敢……许忠暗自后悔不应该为了不引人注意只身回了自己住的院子,他若是受一番刁难甚至拳脚不要紧,丢了小主人的东西可是大罪了。

许大掌柜若是还认得我们这些兄弟,不如今日就请我们去临江楼吃一顿如何?

许忠裂了裂嘴,这些人好大的胃口,临江楼的一桌酒席少说也要十两银子,他请得起倒是请得起,只是不乐在这些人身上花钱,再说了,他们也不是一顿饭能打发的。

张五哥您真会说笑,临江楼岂是我们这样的人能随意进出的,万一被主家看见了,要丢差事的。

丢了差事更好,就跟着许大掌柜混嘛,没准儿也能捞个掌柜的干一干。

许忠心道这些人真的是好大的口气啊,正在思虑如何脱身的时候,忽然不知何时来了个婆子,却是董氏身边的郎婆子,许大掌柜,四奶奶有请。

许忠这才明白,原来张五是奉了命来拖住他的,八成是当时就有人往里面送信了,他笑了笑,既是四奶奶要见小的,请容小的回去换件衣裳再去见她。

郎婆子摇了摇头,不用不用,四奶奶素来和善,定不会跟你计较。

是啊,四奶奶是和善人。张五架着许忠的胳膊跟着郎婆子往许家大宅走去,许忠倒是能挣脱张五,只是后面跟着的那些闲汉怕不好对付,这个时候怕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也只好硬着头皮往里面走了,心里暗暗怨怪自己不该把东西藏那么严实,连百合都不告诉,只盼着四奶奶不要让人搜他的身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九月中旬到十月中旬这段是我最难过的时候了,胃寒性胃炎总是犯,疼死了,到了取暖期不冷了,自然就好了。

63人言可畏

许忠没想到四奶奶非但没有让人搜他的身,反而是一副对他极亲热的样子,进了屋先让赏了坐位,又让人端茶给他,许忠瞧见给他端茶的那个娉娉婷婷模样颇俊的眼生丫鬟时还有些不知道四奶奶想干什么的话,那丫鬟用拌了蜜似的声音说:许忠哥,请喝茶。

许忠并不是什么毛头小子,这几年在生意场上混,也是颇见过一些世面的,虽不能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吧,可四奶奶这点小计谋他还真没放在眼里,越在生意场上打滚,对这些女人看得越清楚,一个个的都奔着男人的钱袋子来的,真要是上了当被弄得倾家荡产的也不是没有,他等了百合那么多年,为的就是百合对他的一片真心,更不用说这丫鬟明显是四奶奶给他预备好的美人计,沾上死碰上亡。

不敢不敢。许忠连连说不敢,想要站起身施礼的样子,谁知道一下子碰翻了茶杯,洒了一身的水。

哎呀!那个丫鬟赶紧扯了衣襟上的帕子,来替许忠擦拭,许忠却借机躲到了一边。

不敢劳烦这位姐姐。这丫鬟虽年轻,却是在四奶奶的屋里伺候的,叫一声姐姐许忠也不算吃亏。

柳絮是我身边的二等丫鬟,你是展七爷和二爷信重的管事,让她伺候伺候你不算越矩。董氏笑道。

四奶奶您这是折煞小的了。

董氏瞧他目不斜视的样子,显然是不好色的,暗暗的也抱怨柳絮不够漂亮有风情,勾引不到许忠,回想一下百合的姿色,柳絮确实有点不够看,当初许昭业怎么就被迷了心窍看上的是栀子呢?明明百合更漂亮一些。

你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我原是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如今知道了,自是要论功行赏。

许忠不知道花氏和许国定在董氏面前撒的那些谎,因此有些迷糊,不过还是顺着董氏的话说,小的不过是尽本份,何谈得一个赏字。

诶,你这就说得不对了……董氏说罢拿出了一本花名册,装模作样的翻了翻,你还领着普通管事的薪饷?

是。

你在外面管着铺子,应该领一等管事的薪饷。董氏说罢就拿了笔在花名册上抹了抹,又在另一个册子上添了他的名字。

小的谢四奶奶了。

董氏自不会只有这点微末伎量,在外面做管事的,没人会在意在府里的那点薪饷,在厨上做活的不用买米面,在柴房做活的不用挨冻,在外面做管事的不缺钱花,都是这个道理,好了,你远道而归,还未曾拜见过你家二奶奶和姑娘、哥儿吧?去吧,他们就在茂松书院,若是等会儿天黑了上山就难了。

许忠倒被董氏这么轻易放他走给吓到了,董氏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战战兢兢地离了许家大宅,跟等在外面的几个伙计会合了,匆匆往山上而去,天确实快黑了,如今他在这一片属于财已露白的,就算是那些个闲汉想要打闷棍都是有可能的。

他就这么忐忑不安地到了茂松书院,见到许樱的头一件事就是把怀里藏着的印鉴交给了许樱,这本是调用两家商铺钱款的凭证,认印不认人,平日里他有半枚许樱有半枚,两枚合在一起可以提空两家的流水银子,也是跟几个大主东订契约时用的印信,他手里的半枚藏得严实,谁知道差点被四奶奶搜了去,如今正是两地走货的旺季,真要有半枚落到了四奶奶手里,损失可就大了。

你人没事吧?许樱没问印,先问人,印再重要,也重要不过人。

没事,四奶奶并没有为难小的。

许樱点了点头,四婶不定在憋着什么坏主意呢,祖父把昌隆顺过了明路,坏了四婶的好事,她如今全钻在钱眼里,怕是要坏事,许樱想了几个计谋要整董氏,最后都是伤了她一人不要紧,许家怕也要伤筋动骨的下场,不看别人光看在祖父和六叔面上,这些事就不能做,只能静待时机了。

你去看看百合姐跟孩子吧,以后不管我们回不回许家,你跟百合姐和孩子都不要回了,在外面或买或赁弄个小宅院,买点地,也是殷实人家。

是。许忠告了退,许樱也在琢磨四婶这是用的什么计,离间计?不能啊,许忠不会为了升了大管事这样的小利就敢追随四婶,他和百合的身契可还在自己手里呢,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杨国良站在花园子的假山边徘徊,此时已经是深秋,山里冷得更早,满园的花草只剩下荼蘼花还在开着,杨国良佯装看了一会儿花,心里面却难免有些焦燥。

许樱每日这个时候都要到花园子里走一圈,不为别的,都只为刺绣伤眼,要望望风景才好,看见了杨国良本想暂避,转念一想两人虽是订了亲的,却也是嫡亲的表兄妹,如今同在一处住着,总避而不见倒显得做作,也就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给大表哥请安。

表妹好。杨国良回了一礼。

表哥今日因何有闲情来此处赏花?

杨国良脸上闪过为难之色,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姑姑与连山长……

怎么?许樱挑了挑眉。

我听人说,姑姑年轻时原是与连山长好的,谁知道被外祖父母许配给了姑父,连山长是痴情人,一直未曾娶妻,只为了等姑姑……姑父没了的时候,连山长原想提亲的,谁知道姑姑惦记着孩子,这才一口回绝了,可联系没断过,他为了姑姑连茂松书院都送了,昌隆顺也是他私下送的……实情是外面说得更难听,说姑姑跟连山长夜半私会都说得绘声绘色的,这些话原本是避着他的,可也有嫉恨他的人,有意把这些话当着他的面说,杨国良是读圣贤书的,自然是听不得的,又回想起连山长对自己极为照顾,又几番去杨家,早不是对待授业恩师的孝敬了,自己偶尔也听祖父母提过若是姑姑嫁给连山长就好了的这样的话。

表哥是听谁说的?许樱的脸板了起来。

外面这些天传得沸沸扬扬的,还有人说许忠和姑姑也不清白……

许樱的脸冷得跟数九寒冬一样,表哥听见人说这样的话,就算不肯降了身份立时撕了他的嘴,也该装做听不见才是,怎么竟记了下来,还到我跟前说嘴?这话表哥说得,我却听不得。她一甩袖子,带着丫鬟转身走了。

这些酸话怪话她上辈子早灌了一耳朵了,她快五十岁的时候都有人传她养了好几个面首,要是那些个心眼小的,早就一头碰死了以证清白了,却没想到这一世竟然有人这样往自己母亲身上泼脏水,至于主谋是谁,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好四婶,她替许家着想,怕打了老鼠伤了玉瓶,四婶倒不替一家子的女眷着想,可劲儿的往母亲身上扣屎盆子。

就母亲那性子,脸皮儿比纸还薄,就怕别人说她半句不好,真要是有人瞎传话,被她听见了,真的是憋屈得寻短见了。

所谓人言可畏,这种事传来传去总会走形变样,一想到母亲的名字在那些贩夫走卒、三姑六婆的嘴里说来说去的,许樱恨得想把天捅个窟窿。

流言二字最是可怕,就算是此时把四婶的撕烂了,旁人怕还是会传……唯今之计只有用更大的流言掩盖住,许樱回了自己屋里,想来想去的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盖住这流言的。

一直到瑞春说了一句:奴婢说句姑娘可能不爱听的话,依奴婢的心思,连山长若是对二奶奶有那样的心思倒好了。

你说什么?

二奶奶如今还不到三十吧?一个人孤守着空房,姑娘早晚要嫁人,哥儿却不是二奶奶生的,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哥儿若是个孝顺的不好,若不是……晚景不知要何等的凄凉呢。

休要胡说。许樱斥道,她心里也明白瑞春说的是对的,可是她心里面总记着父亲,总觉得世上的男子加在一起也比不过父亲的一丝一毫,母亲又只有守着他们过的心思,她也甘之如殆,偏偏瑞春这个时候来了这么一句。

母亲又不喜欢连俊青,又不想嫁给连俊青,母亲若是想,她不会拦着,若是不想,她也不会去鼓动,连家也未见得是什么好地方,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还不如在茂松书院里过小日子呢。

可偏有人就不想让他们好日子,第二日也不知道是许樱心里面有了戒心,还是下人们心里真的有鬼,一个个都不敢拿正眼看许樱了,照这样下去,外面那些乌七八糟的话早晚有一天要传到母亲耳朵里。

许樱咬了咬牙,先去找了祖母,又捎信给了小舅妈。

杨老太太听许樱讲完就哭了,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嫉恨我女儿贞烈,嫉恨我外孙女聪明,竟想出这样的毒计来,古人有云,舌头底下压死人,他们是要生生的逼死我闺女。

姥姥,如今事情已经出了,还是要想个法子瞒过母亲才是。茂松书院虽是世外桃园一般,可往来的人却杂,小院里也光是只有杨家和许家的仆役,还有外面来的杂役等等,更不用说那些个学子了,一个个的饱读了圣贤书,却都是嘴碎的。

我眼下也没有法子,只有等你小舅妈来了再做道理。

花氏也早就影影绰绰听见这事儿了,她正琢磨着要不要跟家里的老人说呢,就接到信儿让她上山,一路上早就想了数个主意,可最终都不得计,看见了杨老太太坐在那里哭,许樱也是垂头丧气的,心里也明白了,这两人怕也是知道了,自古以来寡妇门前是非多,自己的小姑如今发了财,怕早就碍了很多人的眼了,造谣的人就算是董氏,推波助澜的却不止是她,小姑若是那心硬性子烈的,臭骂董氏一顿,转身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也就无事了,偏偏自己的小姑弱得跟柳树枝一样,知道了这样的事,不要说寻不寻短见,自己憋屈着也要憋屈死了。

花氏来了,屋里不过是多了一个叹气的人罢了,许樱道:我原想着把我四叔的事掀开,拿这样的故事来盖住我娘的故事,可一笔写不出两个许字,无非是再多些事让人说嘴罢了,我祖父闹过那么一出事,许家已经名声极坏了,再加上这些事,平白的让人说许家门风不净,谁也不干净。

花氏叹了口气,要说这事解起来也不难,却要为难小姑了。

哦?

他们无非是传言小姑和连山长之间的事,这事本来也不是十成十是假的,连山长这人我也品过几次,对小姑的情份确实不浅,要依我看,不如将错就错,把小姑许给连山长,小姑也守了这些年了……皇上都不能拦着公主改嫁,咱们家里让小姑改嫁有什么不对?花氏是经商人家的女儿,自来就不觉得女子该守寡,若是那四五十岁的儿女都大了也就罢了,小姑多年轻啊,还有连山长这样的痴心人,又没亲生的儿子,非要守着个庶子过活,这辈子怎么看怎么是要晚景凄凉。

这话说得杨老太太动容了,她和杨老太爷的心里也是觉得自己的女儿再嫁连俊青是再好不过的事,可是……再嫁由己……我总不能再许配女儿一次,况且不知连俊青是否初心不变,就算他初心不变,也不知道连家是什么意思。连家虽说是商家,却也是世代经商的望族,颇有一些声望势力,连俊青虽非这一代的家主,却也是实际掌权人,娶再嫁之妇……

许樱张了几回嘴……就怕我娘也不乐意吧。

难道樱丫头你还有别的法子吗?

总之先把这事瞒住我娘,姥姥你……许樱咬了咬牙,你写信问问连家吧。这就是情势逼人,她心里更恨董氏了,恨不得食之肉饮之血……

她回了屋子的第一件事也是写信,这信却是写给唐氏身边的刘嬷嬷的,刘嬷嬷是自己的亲生祖母萱草当年的好姐妹,只因长得不出众,人又精明,当着唐氏的面从来都是一副已经与自己的祖母绝了交的样子,这才慢慢讨得了唐氏的信任,自己的亲生祖母去世之后,她一直暗地里照应着父亲,几次大事都是她暗地里传信,父亲才躲过去的,这回许樱要用她做一件大事了,她把信封号,又把信装在一个样子匣子夹层里,又往匣子里装了满满的一匣子的干蘑菇,带回府送给祖母,就说是我的孝敬。她把这一匣子东西,直接交给了瑞春。

64蘑菇

唐氏看见那一匣子蘑菇,冷笑了一下,刘嬷嬷,拿去丢了吧。她自然也是知道外面传得那些话的,她要是正在管事的,八成要把老四媳妇叫来骂一顿,现在才就是两眼一闭全然不管,老四媳妇既然要闹,就闹吧,最好把老二媳妇逼死,把事情彻底闹大才好。

这个时候许樱送她蘑菇,难不成是想要让她出来说两句话?哼,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出了事就知道乱投医了。

唐氏交待了这话,就去佛堂念经了,估么是在咒什么人,就连梅氏依着规矩要来给她请安,都被她给拒之门外了,老四媳妇没安什么好心,老六媳妇也不是什么好人,两个儿子老四不争气,老六不跟她一条心,她现在是整日心浮气燥,瞧谁都不顺眼,儿子媳妇来看她是不安好心,不来看她是没良心。

刘嬷嬷拿了那一匣子蘑菇出了屋,扒拉了一下,当着身边的丫鬟说:这蘑菇瞧着不错,正经的榛树蘑,太太不要我老婆子拿回家里吃去。

丫鬟们也是笑,到底是嬷嬷识货,我们瞧着蘑菇都长得差不多,还有些不敢吃呢。

四姑娘难道会给太太下毒不成。刘嬷嬷笑道。

丫鬟们都是这可不一定的眼神,你们害怕不敢吃,我就不分给你们了,没有口福的小蹄子。

刘嬷嬷拿着那一匣子蘑菇回了自己的小屋,琢磨了一下打开夹层,看见里面有一封信,四姑娘看来真的是气急了,竟然求自己做这样的事,可是四奶奶确实把事情做绝了,一家人为了点黄白之物,竟把人往死里逼,再说了,杨氏再怎么样也是许家的媳妇,有了这样的名声,与她又有什么好处?

这许家,老太太在的时候还像点样子,现在看竟一点家的样子都没有了,就是虎狼窝一般。

信后面的房契、地契、银票让刘嬷嬷笑了,这四姑娘,真的是志在必得啊,平日里看不出来,露出狠劲儿的时候,倒颇有当年萱草的风采。

刘嬷嬷把房契、地契和银票收好,把蘑菇找了个稳妥的地方放着,就回了唐氏那里,唐氏的经只念了一半就从佛堂出来了,坐在临窗大炕上拿着翡翠头烟袋嘴的烟袋抽旱烟,这是她新染上的嗜号,这烟是从北边贩过来的,最近很多人都在抽,唐氏总说自己心里堵得慌,抽了烟就不堵了。

许是丫鬟没把烟装实,唐氏的烟袋锅里火灭了,唐氏吧哒吧达抽了两口见没了烟,眉头就皱了起来,拿起烟袋锅就往那丫鬟的身上打,笨手笨脚的!连袋烟都装不好!

刘嬷嬷快走了两步,两巴掌打到那丫鬟背上,越来越没用了,还滚出去。

丫鬟挨了打,反倒感激地看了刘嬷嬷一眼,这才跑了出去。

刘嬷嬷接过唐氏手里的烟袋,太太,您熄怒,您越这样,越如那些个小人的意,一个个的当着老爷不定又编排您什么呢。

哼,我现在不过是个死人,编不编排老爷也只当我是摆设,儿子媳妇也当我是恶人。

太太,您这又是何苦呢,您如今是许家二房正正经经的太太,谁也越不过您去。

一个个都踩到我头上拉屎了……

要依老奴之见,如今四奶奶弄出来的这些事,与太太是好事。

哦?

现在外面的那些不能入耳的闲话传得沸沸扬扬的,虽说都说不知道是谁先开始传的,要细究起来跑不出四奶奶的那几个陪房,无非是四奶奶眼气二奶奶开的铺子赚钱,想着要毁了二奶奶的名声,逼死二奶奶,到时候四姑娘一个未嫁的姑娘,元辉一个穿开裆裤的孩子,还不是任人摆布的。

她倒聪明。唐氏说起来杨氏和董氏一样的恨,存得是坐山观虎斗的心。

太太就眼看着四奶奶得了二奶奶的私房,在许家呼风唤雨?

不看着又如何,我现在说什么都没人听了。

可要是在这个时候,四奶奶生一场病……可怎么好哦,六奶奶虽说精明,可六爷丁忧期满,[奇`书`网`整.理'提.供]总要走马上任的……

到时候我不掌家,许家就得乱套。唐氏笑了起来,可四奶奶怎会病呢……

今个儿四姑娘送给太太的蘑菇,倒让老奴有了一计。

你是说……如今厨房都是她的人,厨房的人哪有不认蘑菇的。

厨房里可不都是她的人,太太您莫非忘了赵二家的?赵二家的原是唐氏的粗使丫头嫁出去之后命苦死了男人,改嫁了一家,那男人不争气好赌,赵二家的只好跟旧主人求情,回许家做活,在厨房里做得都是粗活,因此董氏夺权的时候并没有把她一并清出去,她可是一直记得太太的好呢。

你告诉赵二家的,事成之后,我定许给她大大的好处。

董氏病了,还是不能对人言的病,谁家的奶奶会半夜穿着里衣半蹦乱跳拉扯着人说自己看见满屋子五颜六色的鬼?

鬼啊!鬼啊!梅氏半夜匆匆赶来,刚一进院就见董氏满院子的乱转,喊自己看见鬼了,别追我!别追我!丫鬟婆子被她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不快拉住你们四奶奶,难道让她跑出院子吗?梅氏大声吼道,不光是董氏的丫鬟婆子,连带着她带来的人都冲了过去,把董氏围了起来。

董氏见一群面目模糊的人把她围住了,吓得更厉害了,捡了地上的扫把挥舞着,鬼!鬼!

丫鬟们虽然惧怕,还是眼睛一闭冲了过去,大力的婆子拼着被打了几下夺走了她手里的扫把,拿着腰带把她捆了起来。

董氏被捆起来依然叫个不停,鬼!鬼啊!!!!有鬼!快来打鬼!

梅氏露出了几分不忍来,搂着董氏道,四嫂您这是怎么了?

董氏一听她喊四嫂愣了一下,过一会儿又笑了,姐姐,姐姐,你回来了!!

梅氏眼珠子一转,索性顺着她说,是啊,我回来了。

姐姐!有鬼!有鬼!打鬼!

别怕,别怕,鬼都让我打跑了。

真的?董氏四下看看,呵呵……呵呵……呵呵姐姐真好。她又笑了起来,就算是被捆在地上仍然笑得跟很高兴,呵呵……姐姐……姐姐……

梅氏见许国定来了,站在门口直皱眉,这种事梅氏连请大夫的话都不敢说,怕家丑外扬,许家的事已经够多的了,再多一个疯了的四奶奶,真的是没颜面见人了。

来人,扶你们四奶奶回去歇着,老六家的,你也回去歇着吧。许国定果然没提找大夫的事。

丫鬟婆子们见董氏没了力气,只是坐着呵呵直笑,把她扶了起来,往屋里走,我会飞!我会飞!我成仙了!我成仙了!董氏望着天上的星星笑呵呵的说道。

许国定闭了闭眼,挥挥手背过身不去看自己儿媳妇此时的样子,梅氏走到他跟前福了一福,老爷,如今四嫂这样子,还是要找个嘴严的大夫看看的,还有四哥,总是要回家主持大局的。

嗯。许国定点了点头,我自有道理,你回去吧,姑娘和元凯还有那几个妾都出来了吗?

早就出来了。

他点了点头,见梅氏和梅氏的人也都出来了,一挥手,来了几个家丁把门从外面锁上了,外面的人问就说四奶奶生了水痘,因是年长出痘凶险得很,不让人靠近。

是。

许樱把家里来的信合上了,冷冷一笑,那吃了会让人一时有幻觉的蘑菇是南方产的,她早在两年前就让许忠留意了,许忠到底是淘涣到了一些,却不知道许樱想拿来干嘛。

这蘑菇不可怕,吃了之后人疯一阵乐一阵,醒了顶天会浑身乏力而已,吃起来稍有些苦味,是南边做巫盅的人常用的,许樱把这些蘑菇掺在给唐氏的蘑菇里,她料定了唐氏不会吃她送的东西,在信里把怎么从普通蘑菇中找出那几颗特别的,怎么鼓动唐氏使计全都写上了,唐氏果然是个阴毒的,一见到机会立马咬了上去,董氏就算是第二天清醒如常了,有了晚上的颠狂之举,怕也是没几个人觉得她恢复了正常。

况且唐氏安排的人会找机会再下一次毒,一次是偶尔发了癔症,两次呢?三次呢?许国定怕家丑外扬,定然不会找大夫来看,许昭文嘛……他是修道之人,怕是会找道士来收惊吧,可三清观的那些道士不干收惊这样的活计,他认识的旁地道士都是有一能说十成的,为了骗银子什么话都敢说。

董氏不是撞邪了就是鬼上身了,这辈子想要翻身……难!

董氏,你如此坑害我娘,容不下我们母子三人,我就要让你清醒的被说成疯子,说成撞邪,我要让你活受!我要让你长命百岁日日受煎熬!

65原来如此

许榴一觉醒来,却发现变了天,母亲生了怪病,被祖父亲自下令关了起来,不得见人,许久不见的父亲回来了,还带回来数个道士,一番作法之后,也是不得解,她几次欲求见母亲而不被准许,许家上下都被下了禁口令,什么话都不能说。

隐隐的坊间有了传言,说是许家四奶奶图谋许二奶奶的私房和嫁妆,散布谣言败坏她的名声,结果许二爷在天有灵,寻了些恶鬼邪灵来纠缠许四奶奶,许四奶奶被缠得一时清醒一时糊涂,眼见得是疯魔了。

许榴虽不信这些传言是真的,可想想这些日子发生的这些事,多少也影影绰绰有了些预感,前次母亲撞破了头,表哥亲自来看,舅妈他们也来了,这次母亲病这么重,表哥却不见人影,舅妈却派来个婆子,说是要教她女红的,可看那婆子看她的眼神,却带着十足的审视。

许榴害怕极了,她怕母亲真的疯了,也怕舅舅家会和自己退亲,她不止嫁不成表哥,一辈子也毁了。

许桔不懂事,整天就是哭闹,许元凯被奶娘照顾习惯了,有好吃的就什么都忘了,许梅、许楠这样的姐妹被拘在大房的院子里出不了门,许榴想来想去的,竟只有许樱可以让她一诉衷肠了,就算是知道外面传二伯娘的那些话跟母亲脱不开干系,她还是厚着脸皮给许樱写了一封信,说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难,求一向主意多的许樱给她出些主意。

许樱接到这封信的时候,冷冷一笑,许榴对她再好,也比不上董氏散布谣言之恨,反正亲已经订了,董家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不会跟许榴退婚,许榴是许家的姑娘,尚有生父在堂,就算是董氏不掌家了,她也一样衣食无忧。

要不要给三姑娘回一封信。瑞春小声说道。

捎几样山珍给她,让她好自珍重就是了。许樱说道。

要给谁捎东西?姑娘派奴婢去成不?麦穗提着一篮子石榴进了屋。

谁给你的石榴?

杨大爷给的,说是三清观的果园子里产的石榴,特意送来给姑娘尝鲜。

说了那么多过头的话,一篮子石榴就想抹了?她得亏是活过一世的人,若真的是闺阁里的弱质少女,自己未婚夫编排自己母亲那些话,她真的是要找根绳子上吊才是。

杨国良也算是个聪明人,可惜了还是年龄小,少年冲动上来了不管不顾……不过是个孩子……

想到这里许樱又笑了一下,以她重活了一世的年龄,谁又不是孩子呢?可是一想到自己要嫁给这样的一个孩子,许樱从心里往外发出一声叹息,你可曾替我谢过大爷?

自然是谢过了。

那就好。许樱随手拿了一个石榴,剩下的你们拿去分吃了吧。

麦穗和瑞春互视了一眼,提着石榴走了,原本许樱就有些让身边的人看不透,最近这阵子更让人看不透了。

杨国良送出了石榴,又得了麦穗传回来的话,倒觉得如释重负了一般,祖母已经骂过他行事鲁莽了,听见人说姑姑的坏话不但不当场反驳,反而把外面乌七八糟的流言传到表妹的耳朵里,实在是不懂事。

表妹人长得漂亮,性情也好,还是个孝顺的,他对表妹这个未婚妻自然是满意的,至于表妹经营姑姑的嫁妆和姑父的私财的事,那些都是未嫁时的事,他是要考科举的,表妹做好掌印的夫人就好,商贾之道终非正路。

他正琢磨着这些事,差点跟一边走路一边翻书的连成璧撞到一起,连成璧也是神人,据说是有过目不忘之能,无论是什么书,只要他通读一遍没有记不住的,于是一些不需死记硬背的杂记等等,他都是用翻的。

抱歉。杨国良本来对连成璧就没有什么好印象,说了句抱歉就想要走,却没想到连成璧非但没有也说一句抱歉,反而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似是觉得遇上他是极倒霉的事,把书一收转身就要走。

连师弟,你这是何意?杨国良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自幼也是被捧着长大的,怎经得起被人这么小看。

为男子的,自当为妇孺遮风挡雨才是,若是耳根子软,轻信他人言,让亲人受苦,实在是让人不齿。连成璧说完就一甩袖子走了。

他近日也很窝火,杨二奶奶的事牵扯到的不止是杨家,还有他们连家,他嘴不好,自然得罪了许多人,就有人旁敲侧击地问他这事,且不说这茂松书院还姓着连,山长还是姓杨的,就是他两边都不靠也容不得人这么说他,被他几句话就堵得脸憋得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的有几个,差点挨他揍的也有那么几个。

原以为这些事就是在茂松书院的学生们和杂役仆人之间暗地里传着,却没想到杨国良这个二愣子把话透进了内院,搞得杨山长这几日都阴着脸,一个男人嘴巴如此的大,简直让人窝火。

窝火的连家人不止他一个,另一个窝火的是连老太太,连老太太这辈子亲生的儿子就两个,大儿子连俊杰身子稍弱些,娶个媳妇多年无子,幸好丫鬟生了一个庶子之后,倒带来了一个原配嫡子和数个庶子,老太太的一桩心病算是解了,老太太的另一桩心病倒是越来越重,自己的小儿子连俊青读书有成,却不肯成婚,偏偏当初为了让小儿子考科举,把他过继到了早年读书未成,郁郁而终的连家三老太爷名下单独立了户,自己这个生母倒被叫成伯娘,再连上连俊青生性执拗,她敢私下订亲,他就敢去人家姑娘家里退亲,一来二去的,她又是个溺爱儿子的,竟管他不得了。

如今有人把许家村的流言透到她耳朵里,她一琢磨,也琢磨出来了儿子的心事,难怪许昭业过世之后,儿子一定要去大明府许家村呢,还特意开了个书院,不得不回家经商之后,还将书院交给了杨秉诚经营,原来竟是被人家守寡的女儿勾了魂魄去。

连老太太差点把一口老血全吐出来,那杨家的姑娘再好,也是嫁过一次的了,要说年龄也过了三十了,自己的儿子这是中了哪门子的邪啊,这要是说两人真有一腿也就罢了,可她连夜审了连俊青身边的长随,就差衙门里的酷刑了,那几个长随还是一口咬定二爷与杨氏之间,并无私下往来,那杨氏对连二爷素来不假辞色。

连老太太自来就觉得自己的二儿子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神仙般的人物,看上了谁那是谁祖坟上冒青烟,杨家嫁过一次的姑娘竟然如此的不识抬举,把连老太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

这倒也不是说连老太太希望两人真成了事,自己的二儿子娶个寡妇,但她觉得应是杨家的寡妇勾引她儿子,百般狐媚之类的,她把杨家的寡妇臭骂一顿之类的戏码啊,如今这样,她真想扯着自己儿子的耳朵问,你这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啊。

她这几天正为了这事儿搌转反侧呢,连俊青身边的长随,偷偷把杨老太爷写给连俊青的信拿给她看了。

连老太太展开信一看就冷笑了,杨家这是什么意思?当她儿子是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则去?他家闺女的名声受损,让她儿子出面当冤大头?

连老太太连想也没想就把信点着了给烧了个一干二净,许家和杨家的事,丁点都不许让二爷知道。

是。

却说杨家这边,杨老太爷把信送出去,以为很快就能得着连俊青的回信呢,没想到竟如石沉大海一般,杨老太爷又不好再写第二封信去追问,只好每日背着女儿哀声叹气,又严令了众人,一个个的管住自己的嘴巴,若是有流言蜚语被杨氏听见了,定要把多嘴的奴才给打杀了。

杨氏素来又深居简出,一心扑在儿女身上,再加上花氏经常上山与她闲聊一些别的事,因而外面闹了那许多的风波,她竟丁点都不知情。

花氏这一天说的是董氏病了的事,你那四嫂,病得有些凶险,据说是出痘了,这人啊,若是小的时候出水痘多半无事,如今她儿女都有了几个了,再出痘,弄不好就是要出人命的事。

她若是个好的,听说她病了我倒要回去看她一看,她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有儿女要顾,若是因看她一次过了病气给孩子们,倒得不偿失了,再说了,我这个时候回去,怕有人要疑心我要夺权。杨氏只是生性善良软弱,并不是个傻子,再说董氏也是伤透她了,我不回去,倒让公公省了许多的麻烦。

你这话真说对了,听说你婆婆拼着一身老骨头,出来管家了呢,虽说叫了六奶奶在一旁协助,大权却是她一人独揽,据说她静心理佛的时候颇受了一些闲气,正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呢,你四弟妹管家的时候把一帮你婆婆的人赶到了乡下,如今你婆婆的人都回来了,倒把你四弟妹的人赶走了,许家二房乌烟瘴气得很,你躲出来了正是相宜。

唉……好好一个家,怎么就不好好过日子呢。杨氏叹了口气。

还不是为了那些个黄白之物,你们家闹腾得还不算重呢,咱们临山镇的闵家你知道吧?原先也是一等一的人家,只是老爷子好色,娶了几房的妻妾,生了一堆的儿女,如今老爷子病重,几个妻妾带着儿女为争家产打得头破血流的,倒是病重的老爷子没人管,为了打争产官司,不知道往府台大人那里送了多少银子。

临山镇也是大明府治下的,大明府的府台正是于靖龙,杨氏听到这里愣了一下,于靖龙在辽东府的时候可是不会轻易收授银子的,至少不会明面里接受,如今这事儿竟然连花氏都知道了,想必是传得沸沸扬扬的,这与于大人一贯的行事不符啊?难不成他转性了?于大人在辽东的时候,本是二爷的旧上司,官声素来清正,怎么到了大明府……

倒不是于大人收的,听说闵家的二少爷不知怎地攀上了于大人的小舅子……

原来如此。说这话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门外的许樱。

66生意

却说杨家这边,杨老太爷把信送出去,以为很快就能得着连俊青的回信呢,没想到竟如石沉大海一般,杨老太爷又不好再写第二封信去追问,只好每日背着女儿哀声叹气,又严令了众人,一个个的管住自己的嘴巴,若是有流言蜚语被杨氏听见了,定要把多嘴的奴才给打杀了。

杨氏素来又深居简出,一心扑在儿女身上,再加上花氏经常上山与她闲聊一些别的事,因而外面闹了那许多的风波,她竟丁点都不知情。

花氏这一天说的是董氏病了的事,你那四嫂,病得有些凶险,据说是出痘了,这人啊,若是小的时候出水痘多半无事,如今她儿女都有了几个了,再出痘,弄不好就是要出人命的事。

她若是个好的,听说她病了我倒要回去看她一看,她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有儿女要顾,若是因看她一次过了病气给孩子们,倒得不偿失了,再说了,我这个时候回去,怕有人要疑心我要夺权。杨氏只是生性善良软弱,并不是个傻子,再说董氏也是伤透她了,我不回去,倒让公公省了许多的麻烦。

你这话真说对了,听说你婆婆拼着一身老骨头,出来管家了呢,虽说叫了六奶奶在一旁协助,大权却是她一人独揽,据说她静心理佛的时候颇受了一些闲气,正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呢,你四弟妹管家的时候把一帮你婆婆的人赶到了乡下,如今你婆婆的人都回来了,倒把你四弟妹的人赶走了,许家二房乌烟瘴气得很,你躲出来了正是相宜。

唉……好好一个家,怎么就不好好过日子呢。杨氏叹了口气。

还不是为了那些个黄白之物,你们家闹腾得还不算重呢,咱们临山镇的闵家你知道吧?原先也是一等一的人家,只是老爷子好色,娶了几房的妻妾,生了一堆的儿女,如今老爷子病重,几个妻妾带着儿女为争家产打得头破血流的,倒是病重的老爷子没人管,为了打争产官司,不知道往府台大人那里送了多少银子。

临山镇也是大明府治下的,大明府的府台正是于靖龙,杨氏听到这里愣了一下,于靖龙在辽东府的时候可是不会轻易收授银子的,至少不会明面里接受,如今这事儿竟然连花氏都知道了,想必是传得沸沸扬扬的,这与于大人一贯的行事不符啊?难不成他转性了?于大人在辽东的时候,本是二爷的旧上司,官声素来清正,怎么到了大明府……

倒不是于大人收的,听说闵家的二少爷不知怎地攀上了于大人的小舅子……

原来如此。说这话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门外的许樱。

杨氏见许樱的脸色有些阴沉,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你这孩可是冲撞了什么?见到舅妈不先见礼不说,大人说话还随意乱插口。

许樱低下了头,给舅妈请安。

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不用计较许多。花氏笑道,她招了招手让许樱到自己跟前来,你这孩子越长越有大姑娘的样子了,告诉舅妈,为什么说原来如此啊?

外甥女听说于大人官声清正,原想他不会收人钱财,听舅妈说是他的妻弟所为,也就明了了,父亲在时曾说过,为官时正己身不难,难得是要正全家。

还是外甥女识文断字,说出来的话听着有道理。花氏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去娘那里伺候她老人家用晚膳了。

花氏一走杨氏的脸就冷了下来,你不准打于大人的主意!知女莫如母,许樱虽有许多事瞒着杨氏,但许樱的行事作风杨氏还是知道的,她知道了于大人与许昭业的死有莫大的牵连,定是要想方设法的找于大人的麻烦的,可是如今就算是许、杨两家都是羽翼未丰,于大人却是皇上的宠臣,于夫人娘家也颇有势力,岂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能轻易交恶的。

他这些年以清官自居,又多次得圣上表彰,把别人比得跟贪官污吏一般,早有人瞧他不顺眼了,大明府不比辽东,山高皇帝远的,一个个的都心明眼亮着呢,他的妻弟如此行事,不用我去找他麻烦,他自己的麻烦就要来了。她顶多是收买些个闲汉,没事四处闲磕牙,把于大人借争产官司敛财的事宣扬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罢了,董氏用过的法子,她一样能用。

杨氏听许樱这么说,慢慢放下心来了,我听你小舅妈说,你四婶病了……

我也听说了,只怕内里比更吓人一些,三姐姐给我写信说,四婶病得一阵明白一阵糊涂的,院子已经被祖父给封起来了,不是水痘,是疯症。母亲早晚会知道四婶生得是什么病的,不如早告诉了她,免得她从别人嘴里听到那些有的没有的。

啊?杨氏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会……

四叔找了好些个道士和尚,一个个都说是撞邪了,银子没少花,病症却没好。

杨氏双手合什,念了好一阵子的佛,这些日子离了许家,却不成想出了这么多事,你三姐姐一向对你好,你可有写封信给她让她珍重?

一时匆忙未曾写信,只是捎了些山上的土产给她。

许家离茂松山如此近,你有的土产未必有许家多呢,还是要写封信安慰她才是。

还是娘想得周全,是我想少了。许樱顺着杨氏说道,她现在已经在想唐氏掌了家,会不会继续找她们母子三人麻烦的事了。

要知道董氏终究是弟媳妇、婶婶,比不得唐氏这个正经八百的婆婆、祖母来得仗义,若非董氏实在过份,她也不会早早的使出计谋,断送了董氏。

如今只剩下唐氏一个……

许樱又转念想到了祖父写信到连家的事,以连俊青的品性,应该是接到信就禀明了家里,往茂松书院来了,依着行程早就应该到了,为何到现在还没有信儿?

许樱从心里往外不愿母亲改嫁,连俊青晚一天来,她高兴一天,想想唐氏的狠辣,又觉得母亲早一日离了许家都是好事。

她素来行事稳健极有主意,遇上母亲的事却是柔肠百转怎么想都不得要领。

杨氏不知许樱的心思,开始念叨一些家长里短了,瞧今年这天儿啊,怕是要冷得晚……冬麦长得太高了,到了冷的时候要被冻死大半……

许樱一抬头,忽然记起一桩要紧的事,今年冬天不光冷得晚,而且冷得急,她依稀记得上一世十月末的时候还穿夹衣呢,忽然一夜北风起,就下起了大雪,冷不防的冻伤不少人,冬麦也绝了收……又逢了春旱,春播的粮食没水浇灌,除了部分靠河的良田丰收了,别的地方都是欠收,来年是个小灾年……粮价涨得极高,若非后来朝廷从辽东调集了粮食过来平抑了粮价,怕是要有很多人家饿死。

许樱回屋第一件事就是召百合和许忠两口子来,三个人关着门商量了许久,我瞧今年的天不好,到现在都近十月了还不冷,听说冬麦已经要长出两指长了,若是始终不大冷还好,若是忽然来一场寒霜怕是要欠收,辽东这些年产粮颇丰,粮价又低,劳烦许忠哥再跑一趟,能收多少粮食就收多少粮食,过了年听我的信儿,再押粮回来。

许忠这些年也是在生意场上打过滚的,虽说知道许樱聪明,可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靠谱,姑娘……辽东的粮价虽贱,可这一是路途遥远,二是那边产的多是玉米、稻米之类的,玉米还好,稻米……万一要是小的一走天就冷了,再下几场雪……小麦不一定欠收啊。

我主意以定,许忠哥你不必劝我,左不过到了春天粮价一定会涨,无非赚多与赚少罢了。

许樱说的也是实情,确实不过是赚多或者是赚少罢了,可千里迢迢运粮,赚得少就是赔钱,许忠瞧许樱态度坚决,百合又拼命向他使眼色,也只得应了。

许樱又拿出数张银票,这是两万五千两银子,等到年底大明府的店铺应该还能再结出五千两银子来,到时候我一并给你送去。许樱现在最赚钱买卖的是烟草,这东西本来是二十年后某个福建的商人贩过来的,没几年就有无数的人吞云吐雾了,大商人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许樱上一世也跟着贩过些个,利自然没有一开始贩烟的人厚了,到了这一世她自然抢了先机,自福建引来了烟草,又种又贩,着实赚了不少银子,外人只知道昌隆顺有大明府和辽东府两处铺子,却不知道在福建还有一间叫顺安堂的铺子,也是许樱的。

只是委屈了你们夫妻,今年怕是要不能一家在一起过年了。

主子对我们恩重如山,过年本是小事。百合笑道,她这些年没断了看许樱行事,觉得许樱聪明诡诈近乎于妖,对收粮之事,并不像许忠一样担心。

这次许忠哥对外只管说是去收野山参,不要说要去收粮。做生意,就是要先占了先机才能赚大钱,连家也好,展家也好,家底都比她厚得多,若是他们也想到了今年小麦要欠收,要去辽东或者别的省份收粮,一要抬高收购价,二要压低卖出价,许樱不做那样的傻事。

是。许忠想着,就算是这些人家知道了,会因为到十月里天还不冷,就大手笔的收粮吗?他也因此打定了主意,到了辽东先少少的慢慢收,这边有了些消息,再大手笔的收,左不过他去得早,旁人见这边冬小麦要欠收,再去收粮,已经晚了他近一个月的脚程了。

作者有话要说:上文里说的蘑菇,确实有些像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蘑菇,不过这种蘑菇在现实中也不少见,很多蘑菇有致幻的效果,大家百度一下就知道了,我文里写得只是略夸张,好孩子不要碰哦。

67传信

十一月

山里入冬总比别的地方早些,茂松书院虽在较暖的山谷,十一月的那场大雪来的时候,却也一样让人冷得猝不及防,麦穗领着两个婆子抬着火盆到了许樱所居的跨院,却见许樱开着窗,望着窗外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姑娘,冷!

许樱把窗子关上了,只是透透气。这一场大雪比她记忆里的要晚一些,但不似她记忆里一般难熬,那个时候她寄人篱下,每天都要不停地做活,能取暖的只有一个手炉罢了,一整个冬天下来,两只手上都生了冻疮,娘的屋里点火盆了吗?

回姑娘的话,已经送去了。婆子答道。

送去就好。许樱说道,外面传母亲的那些话,并没有传到母亲的耳朵里,可是如果回了许家呢?已经十一月了,唐氏既然管了家,定然不会让他们娘三个活得逍遥,之前唐氏不管他们是因为立足未稳,如今她必定已经将许家上下全一手掌握,又逢快要过年,定要将他们接回去。

到时候不用旁人说,唐氏旁敲侧击地问几句,怕是母亲就要受不了,连家到现在还没有信儿,连俊青真的变心了?许樱有点后悔自己不应该为了求稳妥加上心里虽明白母亲改嫁连俊青最好,却终究舍不得,不想沾手此事,没有早一点再传信过去。

许樱不信连俊青会变心,怕是有人从中做梗,若是这样,她再传信怕也一样要石沉大海,唯今只有……

把我的灰鼠披风找出来。许樱想到了就要去做,谁知道唐氏什么时候派人上山来呢,若是那个时候她还没把信传出去,回到许家母亲真有可能被流言蜚语挤兑死。

外面还下着雪呢,姑娘您要去哪儿?

去赏雪。许樱说道。

连成璧拢了拢身上的大红猩猩毡斗篷,在风雪中低着头走着,在漫天的风雪中似是一团火似地显眼,怀里的信像是沾了某种说不出来的香,又似热得烫人,他抬起头,看见远处因风雪而少有人迹的墨香斋前,只有一行被风雪盖住的浅浅脚印。

他推开墨香斋的门,掀掉头上的风帽,墨香斋是茂松书院的藏书楼,平素天好的时候人不少,今天下了雪,天气冷,墨香斋为了怕走水,又向来不放火盆,冷得很,如今空旷得只剩摆满了经史子集的书架。

冬天天黑的早,加上下雪天阴,如今才不过申初时分,墨香斋就有些阴暗,在某个角落里不知谁点了一盏油灯,随着窗缝吹进来的风,忽明忽暗。

请问……

来的可是连师兄?灯影下穿着雪青缎面灰鼠衬里披风的少女,婷婷玉立。

正是。

许樱一时情急乱了方寸,这才请连师兄来此一叙。

连成璧见许樱话说得急切,忙收敛心神,许师妹有话请讲,连某定当竭尽所能。

许樱想请连师兄代传一封信。许樱从书桌上拿出一封墨迹才干的信,当着连成璧的面装进信封里,却没有封口。

给谁的?

连山长。许樱说道,连师兄怕也是知道外面的传言了,我四婶虽得了报应,可那流言却是禁不住的,总有无知妇孺乱嚼舌根,因此事也与连山长有关,我这才想请连师兄代为传信……只盼着他能不改初心,让我母离了许家。

连成璧虽说聪明,却没想到许樱竟是这样的心思,那些无知之人为逞口舌之快,难免胡乱编排,师妹何必放在心上,许夫人高风亮节,又岂是那些人能抵毁得了的。

人言可畏。唐氏是不会放过董氏给母亲生搬硬套的把柄的,许家反倒比别的地方更凶险。

可……岂不是做实了流言?

若是连山长娶了我母亲,无非是一段佳话罢了。就算不是佳话,母亲嫁给连俊青,远远的离了许家,旁人说些什么又有何妨。

师妹真的舍得……叔叔的心思,连成璧知道的一清二楚,自己若真把信交给了叔叔,叔叔就算是拼死也要向杨家提亲,到时候若是许二奶奶真的嫁给了叔叔……像是许家这样的人家,就算是媳妇改嫁,也没有让孙子、孙女在旁地人家做拖油瓶的道理。

我娘吃过太多苦了。她倒没什么,现时就把她扔到荒郊野地里她也能活,许家无非是虎狼窝罢了,她已然定了亲,许家又能拿她如何,上一世她都活到了出嫁前,何况这一世。

许樱紧抿着嘴唇,眉头微皱,连成璧见过女孩子在他跟前摆出各种各样的表情,却从没见过许樱这样的表情,这个女孩子,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了吧,就算是……

十弟!十弟!外面忽然传来连成珏的声音,连成璧心中一紧,被人看见自己跟许樱于暗室之中私会,他一个男人倒没什么,许樱的名声……

他转过身,却见许樱已经不见了,身边只留一丝馨香,他看向远处灯光照到的暗影处,却怎么也看不清许樱在哪儿。

十弟,你在这里做什么?连成珏手里提着一盏写着茂松书院四个字的白纱灯笼,他本来长得比连成璧高一些,灯光更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来找几本书。连成璧背对着连成珏把信揣到怀里。

可找到了?

太黑了。连成璧拿着油灯说道,外面竟要提着灯笼才能看见路吗?

我怕寻不到你,又要到别的地方找,那个时候天就黑了。

还是九哥想得周全。

你要找什么书,我替你找。连成珏向前走了两步,鼻翼间充满了某种熟悉又陌生的香气,连成璧素来最恨别人把自己当女人,向来不薰香的,连成珏东张西望了起来。

我与人说典故,忽然自己也拿不准了,来寻搜神记。

哦。连成珏将灯笼提高,似是在照书架上的书,搜神记似是在里面……

连成璧拿着油灯到了左边第三排书架,掂起脚尖一抽,找着了,是有人乱放了。

连成珏快走两步拿灯笼照着连成璧手里的书,可不正是《搜神记》,十弟记性如此好,怎会有吃不准的典故呢。

这样的闲书,无非是囫囵吞枣罢了,当时记得,时日久了自然是忘了。连成璧把书收好,向外走去,九哥可是还有书要看?

没了。连成珏摇了摇头,许是与连成璧私会之人已经走了,茂松书院的女眷不多,能与连成璧私会的更少,说到底也就是伺候杨老太太、杨氏、许四姑娘的丫鬟还算年轻,姿色好的更是凤毛麟角,除非……连成珏想起连成璧对杨国良素来不假辞色,近日更是数次无礼顶撞,莫非……

若是如此,连成璧可真的是荒唐过份了,他是庶子,连成璧是嫡子自小他便矮了连成璧一头,祖母虽说面上说一碗水端平,可从来都是说让他照应弟弟、让着弟弟,自己若非还算机灵,四处广结善缘,把弟弟显得更加任性不懂事,怕是早就被当成奴仆一般对待了。

更不用说……连成珏想起了自己的心事,更觉得心中有一块石头压着一般。

连成璧没有理他,只是自顾自的向前走,连成珏小跑了两步追了上去,替他掌着灯照亮。

两个人离开了墨香斋,关门时一阵风吹过,只有豆大灯光的油灯也熄灭了,许樱从阴影处走出来,微微推开窗,目送着在风雪里往学生们所居的竹香院走去的连家兄弟。

刚才屋里只有连家兄弟两人,刚进来的连成珏目光阴冷的像是冰,背对着他的连成璧没看见,躲在阴影里的许樱可看得一清二楚。

庶子这两个字像是两座山一样的压在连成珏的身上,许樱还记得上一世,连成珏的马夫与人争执,骂另一个人是丫头养的,连成珏夺过马夫的马鞭,狠狠抽了马夫十几鞭子,将他打了出去。

连成珏可不就是丫鬟养的吗?

若非连成璧读书好,竟似了连俊青,十六岁就考上了秀才,十八岁就中了举人,连家大房想有个能接手生意的人,都不会让他上祖谱。

是了……现在的连成珏,虽有连九少名头,却是个未上祖谱的。

在那个时候,许樱差点儿以为连成珏要趁月黑风高没有旁人,拿什么东西打碎连成璧的脑袋,可连成璧转身的时候,连成珏脸上又是和煦的笑容了,仿佛从来都没有脾气,从来就没有不高兴过。

连成璧问她可舍得让母亲嫁到连家,自己却留在许家,许樱说舍得,除了许樱知道自己能在许家活下去之外,未尝不是因为她更怕连家,她……怕连成珏,上一世被连成珏所弃之后,不管她后来使过什么计策阴谋,都从来都是躲在幕后的,恨……但是……也怕……

她知道连成珏能有多狠,她也知道连成珏有多会迷惑人心,连成珏简直是她两世以来见过的最凶恶的恶人,却长着一张最纯善的脸,她如今不恨连成珏了,却在看见连成珏在连成璧背后时那张阴狠的脸,畏惧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抱着热宝更完这一章,这两天太冷了,我胃寒,没有热宝跟不能活了似的,上了强推,别的不说了,从今天起保持日更。

68收买

许樱轻轻叩了一声院门,等在角落里的麦穗立刻过来,开了门,姑娘,你可回来了。

我不在时有人找过我吗?

瑞春姐姐曾经找过姑娘,奴婢说姑娘已经睡了,她就走了。

许樱快步进了屋,把披风脱了下来,又换了寝鞋,把鞋和披风偷偷地放在火盆边烘干,不要让别人看见。

是。麦穗应下了之后欲言又止地瞧着许樱,连十爷答应姑娘了吗?

应下了。

姑娘为何不与老爷商量……

外祖父入了冬身子就不好,我怎好再拿这些事烦他。

麦穗知道许樱没跟她说实话,也没说别的,拿了鞋子和披风出去了,许樱脱了衣裳掀开已经被汤婆子捂得极热的被子,躺到了床上,过了一会儿麦穗回来了,见许樱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撂下了床帐子,又吹了灯,这才走了。

麦穗刚一走,许樱就坐了起来,自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盏琉璃灯,掀开被褥露出里面床板,掀开右边第三行那一块松动的板子,拿出了一个黑漆木盒子。

盒子里有几根金条和几颗明珠,这都是她备了万一留的保命钱,许樱想了想,从里面拿出了两根金条,放到枕头底下,又把黑漆木的盒子放了回去。

她就是用钱砸,也要砸到唐氏腊月初八之前不会接她们母女回许家。

第二日一大早,麦穗和瑞春一起伺候许樱起床,瑞春叠被子的时候,被枕头底下的两根金条吓了一跳,姑娘……这里怎么有两根金条。

哦,我昨个儿拿出来预备让常嫂子拿去打首饰的。

瑞春一听就笑了,奴婢的表哥自小便被送到了珍宝斋学徒,如今已然是大师傅了,姑娘若是信得过奴婢不妨请他来替姑娘打首饰,他年轻会看图样打首饰,样子新鲜用料又足,如今大明府的姑娘、奶奶都指名要他打首饰呢。

哦?我怎么从来都没听你说过?

奴婢表哥是苦命人,五岁就没了爹娘,奴婢舅舅养他到七岁,就送到珍宝斋学徒,当初签的是死契,奴婢娘为这事儿跟奴婢的舅舅十几年没说一句话,他这两年出息了,奴婢的舅舅倒找奴婢的娘亲说嘴,说自己当初有眼光,奴婢家里这才知道表哥竟已经学成了。

许樱点了点头,这年月送孩子去做学徒,若是签的死契,那是死走逃亡主家一概不管,说是学徒还不如最下等的奴才,瑞春的表哥能熬出来实在是有造化。

也不是要打什么新样子,你跟常嫂子说明白你表哥的名姓,我让常嫂子送到珍宝斋就是了。

瑞春愣了愣,姑娘打首饰不是为自己跟奶奶?

不是,只是打几样耳环、小瓒子、镯子这样的首饰,料要足些,样子精巧些,我要备着送人。

是。

许樱猜的没错,唐氏果然已经在谋划着要把杨氏、许樱、许元辉接回家了,董氏惦记着杨氏不知何时攒的家私,唐氏说不动心也是假的,隆昌顺啊,她已经着人打听过了,那是日进斗金的买卖,就算里面只有杨氏两成的股,一年的分红也够可观了,那贱婢留下的贱种怎么配享用。

她又想到了许樱跟杨家的亲事,心里更气,杨氏只有许樱这一个亲生的女儿,定是要把所有家私都陪送给许樱,若是此时不下手,又岂有她的好处?

偏偏许国定那个黑心短命的,就算是萱草那贱妇死了,还一心只偏心她留下的贱种,如今她虽管着内宅,外院的大帐却是碰不得的,手里虽有董氏留下来的内院帐册和一千多两的私房,想要有节余还是要月月向许国定支领银子,偏偏许国定宠着那些年轻没名份的小星,心眼早就长歪了。

刘嬷嬷见唐氏脸色阴暗不定地想事情,摸摸自己新得的金镯子,笑了笑,太太可是在忧心二奶奶的事?

她借着伺候娘家双亲的名头,躲去了茂松山,如今都进了冬月了,却还不说回来,难道是想在山上一直呆下去不成?她又有那样的名声,茂松山上有教书的先生也有年轻的学生,瓜田李下的难免出事。唐氏明知道杨氏不是那样的人,可是现成的屎盆子不往她头上扣要往谁头上扣?唐氏打定了主意,杨氏回到许家她的第一宗事,就是要查清楚到底有没有奸夫,她若是个要脸面的,自当听说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就该拿三尺白绫上吊了事。

依老奴的愚见二奶奶不回来,许是好事。

哦?

太太可记得老奴带进府的叫苹儿的丫头?

就是给了娇姨娘的那个?娇姨娘正是许国定的新宠。

正是。刘嬷嬷说道,老奴听苹儿说,娇姨娘正在向老爷吹枕边风呢,说太太身子不好,年纪大了,人糊涂了,连月银都算不清楚,被帐房糊弄,窜叨着老爷把二奶奶接回来,让二奶奶和六奶奶管家。

唐氏一捶枕头,娇姨娘那个贱人!可恨我这一生嫁了那么个无良好色的,竟要一辈子受小妾的气。

苹儿还说娇姨娘已经有一个月没换洗了,整天还喊着吃酸的,怕是有了。

唐氏一听见这事更气了,那贱人想要生出个庶子来不成?她们一个个都想着摆布死了我,好登堂入室做太太。

可不是。

我才病了一年,低下的这些人不是反了水认了新主子了,就是被赶得远远的,倒只有苹儿这丫头是个忠心的,知道把娇姨娘的事告诉了你,你拿十两银子赏给她,就说我记得她忠心,定要好好提拨她。

这是苹儿那丫头的造化。刘嬷嬷笑道,只是年长日久,老爷难免被说动,若是如此……

不用年长日久,怕是他如今就被说动了,我知道他恨我,若非四奶奶疯魔了,六奶奶一心只想攀伏着老六跟着他走不愿意沾上管家的事,我想要重掌许家怕也不易,现下有人替他想到了二奶奶,他定要寻我的错处,好替二奶奶让位。唐氏说这些话时,竟然不似过去夫妻决裂之前带着伤心,她对许国定早已经没了夫妻之情,只剩下恨了。

二奶奶素来软弱,并未管过家,老爷……

他早被猪油蒙了心了,哪能管那许多,你且等着,今晚用过晚膳,他必定会来我这里找茬。

这个时候瑞明端着参茶进了屋,头上的赤金梅花小瓒子,格外地显眼,太太,您的参茶。

唐氏向来自许心明眼亮,自己跟前这些个人,从爷爷那辈是做什么的,人品如何全在她心里呢,瑞明脑袋上明晃晃地多了金首饰,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瑞明,头上对梅花小瓒是哪儿来的?

瑞明看了一眼刘嬷嬷,奴婢正要跟太太说呢,这对瓒子是我前个儿遇上了娇姨娘,她赏给奴婢的,奴婢心里觉得好笑,奴婢是跟着太太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会眼皮子如此的浅,娇姨娘真的是打错了算盘,只是人家愿意拿首饰给奴婢玩,奴婢哄着她玩又何妨,再说……她看了一眼唐氏。

继续说。

奴婢也想看看娇姨娘打得是什么主意,奴婢若是坚辞不受她的礼物,若是她拿去收买别的眼皮子浅的下作货色可怎么办。

唐氏由怒转喜,还是你想得周到。她点了点头,娇姨娘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没别的,就是要奴婢打听了,太太若是想对她不利,劳烦奴婢传个话给她。

唐氏冷冷一笑,平白的她若没做下亏心事,谁会对她不利?显然是做贼心虚。

奴婢原想不通是为何,如今听太太一说,立时就晓得了。

你去找娇月说,就说我想要接二奶奶回来,你看她如何说。

是。

瑞明出去转了一圈,手上又多了个金戒指,太太,您说这事儿怪不怪,我说您要接二奶奶回来,娇姨娘倒喜得不行了,从手上摘下个金戒指赏给奴婢。

唐氏冷冷一笑,她果是包藏着祸心,没准儿早就跟老二家的沆瀣一气了,老爷也是糊涂了,她肚子里的贱种是在孝期里有的,难道要学旁人一般,抱着一周岁的孩子硬说是刚满月?

她这边话音刚落,那边门就被人一脚踢开了,进来的是怒气冲冲的许国定。

太太就是这般管家的吗?我今个儿在府里转了一圈,好几个院子雪都把门堵上了,都没有人打扫,几个姨娘还有四奶奶的院子里,竟然连火盆都没有。

唐氏早有准备,只是端坐在临窗大炕上,纹丝不动,今个儿雪大,分家之后咱们留的人少,能干活的重劳力就更少了,就算是牲口也要让他们歇口气,那些个不住人的院子我早就吩咐过,明日慢慢收拾便成了,至于几个姨娘和四奶奶那里的火盆,我早已经着人送去了,上好的银霜炭也送去了不少,究竟为何没人点我真是不知了。

真是如此?

刘嬷嬷福了一福,回老爷的话,这些个事情太太昨个儿就已经吩咐了下去,六奶奶也知道。

那就是下面有人阴奉阳违,管家怎么能整日坐在屋里管呢?

老爷难道还想让我亲自去探看几个姨太太和四奶奶不成?唐氏挑了挑眉。

许国定心里虽对唐氏一万个不满,也知道唐氏说得话是道理,只是道理归道理,听到耳朵里怎么就那么难听呢,娇姨娘身上不舒服,你去给找个大夫来。

老爷真让让我找大夫?

你什么意思?

我可是听说娇姨娘已经有一个月没换洗了,若是找了大夫查出她有了孕,不知老爷要如何。

有了孕自然要生下来。

老爷别忘了,这可是在孝期呢。

姨娘孝期有孕的事又不是没有过,生下来,私下里养两年,两岁说是三岁的孩子,又有谁知道,难不成你又要四处去宣扬?

唐氏忍了又忍,这才没把桌上的茶杯扔出去,许国定这样的人,也实在是少见。

对了,二奶奶走了也有些时日了,你身子不好,六奶奶自小产后也一直小病不断,你把二奶奶接回来,也能帮帮你。

唐氏一听许国定果然打得这个主意,心中暗道若非有人报信,自己怕是要如许国定的意了,二奶奶生性软弱,不是管家的材料,再说了现在流言蜚语的,她在山上倒清静,回了府难免传进她耳朵里一句半句的,你让她活是不活?还是让她在山上躲着吧。

许国定愣了愣,既是如此,就让她多住些时辰吧,可有一宗,年不能在外面过。

是。到时候她也收拾了娇姨娘了,杨氏回来一样任她捏圆捏扁。

69走

连成璧和连俊青之间一直有书信往来,连俊青十月里上了京,十一月一回家正赶上连成璧的信到了,一大包的信里多数是连成璧近日写得一些文章,最里面却夹着一个没印记的白信封,连俊青摇头笑笑,心道自己的这个侄儿不知道又在搞什么花样,展开信一看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立刻叫来自己的长随,名唤侍墨的,你可曾接过杨山长给我的信?

侍墨摇了摇头,眼睛却垂了下来,连俊青一想到自己本来无事,却被母亲硬是打发到了京里,打点在京城的生意,心里也就明白了三分,可是太太的意思?

爷……这下子跪下的不止是侍墨了,侍书和侍酒也跪了下来。

这些年了,我对你们一个个都是交心的,可恨你们竟都不明白我!

二爷,杨姑娘已经嫁做人妇,女儿都已经十几岁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生得出孩子,您对她的一片心小的们都清楚,可她对您呢?如今有了那样的传言,她的名声故然毁了,您要是去向杨家提亲,您也毁了啊。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本来都是对女子严苛,外面的流言蜚语虽多,却没多少人说连俊青坏话的,可连俊青若是向杨家提了亲,故然会有人说他是痴情的种子,更多人会笑话他连寡妇也要,说起来他一个举人娶进士守寡的妹子是门当户对,可杨氏已经三十多了,原本生过一个女儿就没再开过怀,真要娶回家,怕要生不出孩子来,以连俊青对杨氏的痴心,连妾怕是都不会纳,一辈子就毁了。

他们这些人串通了一气不把外面的传言告诉连俊青,虽说有连老太太有话有先的缘故,也有他们打心里往外希望连俊青对杨氏死了心的缘故。

我竟不知道,你们都是如此忠心的。连俊青一捶桌子,桌上的茶壶茶杯被震得哗啦啦直响,我这就去杨家提亲,你们若是想要去禀告我伯娘就尽管去报,你们也告诉她,我连俊青此生此世,非杨慧娘不娶!

侍茶和侍墨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抱住连俊青的大腿,二爷!您不能啊!您这是要老太太的命啊!

自古以来哪有您这样的爷们自己去提亲的道理,您这样又要将杨家娘子置于何地?

连俊青自小到大除了没娶成恩师的女儿,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如今竟被手下的人又拉又拽,寸步难移,更是气得不行了,一脚踢开侍墨,你们竟教训起爷来了!

谁知道侍墨被踢开了,又爬跪了过来,再次抱住连俊青的腿,就是不让他出门,连俊青竟硬生生的被几个长随给拖在了书房里,连门都出不去。

过了一会儿,耳朵里听见拐仗响,是连老太太到了,扶着连老太太的正是自己长年生病的大哥连俊杰。

连老太太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当着连俊青的面下了令,来人,把二门上锁大门落栓,谁也不许放二爷出连家半步!

娘!连俊青吼道,他一时情急,竟连该叫连老太太伯娘都忘了。

我原以为你真的是醉心功名,却没想到你是猪油蒙了心了!杨慧娘是守寡之人,又早已经过了花期,你年轻时一时糊涂犯了痴心思也就罢了,怎么到了如今还如此不懂事!她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药?

连俊青没看见连老太太的时候话说得硬气,看见了连老太太也没有话说,只是默默无语地跪了下来,娘……儿子不孝。

是伯娘对不起你,因你自小书读得好,我想着连家出个进士、状元,你小小年纪就把你过继了出去,如今我一个做伯娘的,又能如何管你。如今连俊青说起来是单立一户,在连家的祖谱和官府的户藉上是父丧母亡之人,他若是想要向杨氏提亲,把杨氏娶回来,论理连老太太也是拦不住的,可论情,她总归是连俊青的生母。

伯娘……听连老太太这么说,连俊青低下了头,我自小到大,只有这么一个心愿,求伯娘千万成全了我,她不是那些个离经叛道的女子,生性柔弱可怜,若是外面的风言风语传到了她耳里,她必定受不了,就算是寻短见,怕也要硬生生的憋屈死自己,她若是死了……连俊青抬头看向母亲,眼睛里带着泪光,儿子纵然活着,也是行尸走肉一般。

二弟!连俊杰怒视着连俊青,你如此说,将娘置于何地?如此忤逆不孝,你那些圣贤书是读到了狗肚子里了吗?咳咳……咳咳!连俊杰前些年冬天押货,遇上了风雪被一箱子货给砸中了肋骨,又失了调养,自此就得了喘症,到了冬天就要病得更厉害些,如今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说完就咳得不行了,又喘了一会儿,这才气息慢慢平稳。

我这一辈子,就生了你们俩个,你大哥身子弱,你又过继了出去,你怜惜这个怜惜那个,可曾怜惜过我这个伯娘?

伯娘……连俊青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又抬了起来,侄儿也请伯娘怜惜。

连老太太素是知道自己的小儿子的,自小就是执拗异常的脾气,无论什么事认准了就是十头八头的牛也拉不回来,他为了杨慧娘守了这些年,如今杨家上杆着让他娶杨慧娘,他定不会听自己的劝告,连老爷子的病是中风之症,更生不得气,这件事从头到尾都瞒着他的,你是想气死你伯父吗?

连俊青一听连老太太这么说,立刻不说话了,双手紧握成拳,生父的身体他是知道的,如今看着还好,只是半边身子不能动,有人搀扶着还是能走的,可若是再生气,怕是要一病不起了。

他对慧娘的情再重,也重不过父亲的性命,他只觉得自己心里像是被插了一刀似的,疼得不行,偏又喊不出来,一边是孝义,一边是他对杨慧娘的情义,两向交攻,他只觉得喉头一甜,竟然呕出一口血来。

许樱掰着指头算着日子,自己给连叔叔的信有没有被送到连家,之前的信石沉大海定是连家长辈心中对此事不满,连叔叔虽说对母亲情义深重,又孝义压在头上又能如何?到了十一月三十那天,许樱长长的叹了口气,怕是这事儿不成了,连俊青若是得了连家老人的同意,定会在腊月前提亲,自古以来没有人在腊月里提亲的,他就算是后来软磨硬泡说通了连家二老,母亲回许家过年,怕是有去无回。

外面的流言其实已经熄了,可女子名声有失,唐氏又怎么会放过这么大的把柄?听许家传来的信儿,唐氏已经从别人手里买了自江南采买的美貌女子讨好许国定,有孕不能承宠的娇姨娘已经是昨日黄花不足为虑了,许国定看在新宠的面子上,对唐氏的脸色也不似过去那般难看了。

其实她若是唐氏,有许国定这样的丈夫,自己的儿女又大了,早就……许樱想到这里,又把江南采买的女子加在一起想……心里咯噔一下,千万不要好得不灵坏得灵。

若是如此,外面传的那些事,她宁可是娘听自己说的,也不愿意是娘听唐氏说的,再受唐氏些挤兑,到时候真的是百死无一生了。

杨氏正坐在炕上,笑眯眯地看许元辉坐在炕桌的另一头在描红本子上乱画,忽然看见许樱面色有些难看地进来了。

可是许家派人套车来接咱们了?日子越邻近腊月,杨氏心里越清楚,许家必定不会让自己娘三个在外面过年。

还没呢。许樱坐到了杨氏旁边,靠在杨氏的肩头,娘……

杨氏笑笑,伸手把许樱搂到怀里,都多大了,还跟娘撒娇呢。

娘,女儿跟您有话说,您让人把弟弟抱到西屋玩去吧。现在杨氏西屋的位置是留给许元辉的。

好。杨氏点头应道,在炕梢做活的奶娘立刻把许元辉抱了出去。

你有什么悄悄话,连弟弟也不许听?

娘,我给您讲个故事吧。许樱闭了闭眼,把前世的事加加减减的说了,却说那位姑娘,跟着娘扶着爹爹的灵柩回到了老宅,本以为是回到了自己家,谁知进了虎狼窝,那家人知她母女有钱,就想尽了法子压榨,不到三年的工夫,两母女手中就空空如也了,那家人见没了钱,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坏了寡妇的名声,可怜那寡妇清清白白,却落得个带着污名上吊自尽的下场,余下那孤女任人欺凌……

杨氏原本还当成故事听,越听脸色越难看。

后来那家人黑了心,竟将那孤女许配给了一个傻子为妻,那孤女自来心气儿高,怎堪受欺羞辱,咬咬牙,跟着一个男人私奔了,做了人家的外室,有道是色衰而爱驰,年老色衰之时,被那男子所弃……

别讲了。杨氏打断了她,你这讲得是谁的故事?

这本是我七岁那年的一场大梦……

胡说!

娘,知女若如母,您就没起一丁点的疑心?

杨氏起得疑心岂止是一丁点,女儿自七岁失父起,行事就沉稳老辣了起来,一个人守在深闺,就将顺昌隆经营得有声有色,收买人手使手段等等计谋玩得滚瓜烂熟,她原也只是暗地里安慰自己这是因为女儿失了父,没有了依靠的缘故,可是心里总觉得有一块越来越重的心病,如今听女儿讲,是因为做了一场长长久久的噩梦,杨氏竟有一种大梦初醒之感,你与我讲这些做什么?

许家如今又做下了恶事,我四婶见咱们有了钱,竟起了歹毒的心思,派人四处宣扬说娘亲跟连叔叔自小青梅竹马,谁知被外祖许配给了我爹,还说什么你们俩个旧情难断,咱们家的顺隆昌就是拿连叔叔资助的银子开的,余下还有许多难已入耳的话……传得沸沸扬扬的,听说整个大明府都知道了……

杨氏脸越来越白,她刚刚听说自己的女儿做了一场梦,又听说自己的名声竟然已经毁了,真的是心如刀绞一般,这是真的?

许家的人,为了一点黄白之物,别说娘的名声,连自家的名声也不顾了,娘有了这样的名声,许家又能光彩到哪里去?许是做贼心虚,四婶竟因为这事,入了魔障,有人讲是爹气她害你,这才作法吓唬她,可便是如此,也是传与娘不利事人多,传这些话的人少。

杨氏愣愣怔怔地发呆,想着这些日子以来众人瞧着她的眼神,竟都觉得这些人是在笑话自己一般,枉废她循规蹈矩在别人眼里竟是笑话一场。

娘!我跟您说这些,就是让您挺住啊!您要是没了,女儿和弟弟就是别人盘中的菜!再无生路啊!

我自小到大,从来都是与人为善,自你父去后一心向佛,连肉都不吃了,我从未妨碍到谁,怎会有人如此狠毒,不让我活也就罢了,竟连清白的名声都不留给我?

娘!

杨氏瞧着女儿的小脸,想着女儿讲的故事,自己去后,女儿竟如此的惨吗?想想许家人的嘴脸,如此的惨怕都是好的了……樱丫头,你受委屈了。

我能跟娘在一起,不委屈,再说……不过是场梦。

杨氏摸摸女儿的脸,一场梦怎能让人改了性子,就算是梦,怕也要真的如同黄粱梦一般,该受的那些伤,该遭的那些罪,女儿怕是早已经受过了,是娘不好……杨氏搂着女儿说道,是她太软弱,才会害了女儿,娘有女儿,女儿知道娘是清白的,就算是回了许家,许家上下的人都逼我,讽我,我也要活着,好好的看着我女儿出嫁。

许樱回搂母亲,许是她太想保护母亲了,才觉得母亲软弱异常,也许……母亲能活?可要是唐氏真如她想的一般丧心病狂,母亲就算想通了也无济于事。

娘,您听我说,您不能回去,唐氏她从别人手里买了自江南采买的女孩,她早已经对祖父死了心,此举怕是没安什么好心,若是祖父真的着了她的道……您回去是羊入虎口。

那咱们逃?逃?能往哪里逃,她是敕命的六品安人,带着女儿又能逃到哪里?到异乡隐姓埋名?那自己的老父老母又该如何活……

许樱点点头,娘先别怕,我已经命人回许家打探了,也写了信给祖父提醒,若是祖父无事,咱们回去总能过了这个年,过了年女儿手里定会有大笔的银子,到时候咱们远走高飞,谁也拿咱们没法子,若是祖父不好了,咱们三个……许樱知道母亲是一定会带着元辉的,就少拿些体己银子,诈死走了吧,什么荣华富贵金银田产,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把这些留下了,谁愿意得就得了去吧!她早该把这些话跟母亲说了,怪只怪她舍不得母亲从六品安人到隐姓埋名的黑户,又要跟娘家彻底断了往来。

许樱并没有提外祖父和自己想的让连俊青娶母亲的事,到现在他还没来提亲,显是不会来了,说这一段无非是让母亲多一些烦忧罢了。

杨氏见女儿已经成竹在胸的样子,说不定想远走高飞想了有多久,暗恨自己生性软弱拖累了女儿,连带着让她受苦,一咬牙,好!咱们走。

母女俩个正说着话,忽然常嫂子进来了,二奶奶、四姑娘,连山长来了!还带了官媒,说要提亲!

许樱听见这话,心中不知是喜是忧……所谓远远的放下一切走,竟只是镜花水月似地幻象吗?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中秋快乐!!!!

70刀山火海

杨氏惊疑不定地瞧着女儿,她刚听女儿说了天大的秘密,也听女儿说了外面正在传自己是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女子,她本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的时候万事听父母吩咐,出嫁之后事事听从丈夫,如今夫死,又是指望着女儿和夫家、娘家的照应过活,听女儿说噩梦,又知道许家的虎狼之心,嘴上虽是说定了要跟女儿走,心里面还是怕得不行,谁知道这个时候被人传说是她奸夫的连俊青竟然来提了亲,杨氏真得是恨不得有个地缝都钻进去。

樱儿,你信娘,娘没有……

娘……许樱握着杨氏的手,是我求连叔叔来的。

你……

娘,您是六品安人,杨家的姑奶奶,女儿怎舍得轻易让你舍了这些,跟着女儿在外面过日子?女儿也不舍得娘年纪轻轻就要守一辈子的寡,自从外面有了流言,外祖就与女儿商量了,若是连叔叔能明媒正娶娘,那是再好不过了。

你外祖和外祖母……全都知道?杨氏幼承庭训,都是女儿家名节顶顶要紧,她以为这些事自己的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若是知道了,定要仔细地问她,若她真的名节有失,父母定不会认她,却没想到杨家二老早已经知情了。

天下父母的心思,哪有不盼女儿好的,娘是何等样人,外祖父和外祖母又岂能不知?他们日夜忧心,只忧母亲年少守寡,只有一女。

我还有元辉。

弟弟虽好,却非娘的亲生,他若是丧了良心,女儿已经嫁了人,娘又能指望何人?

他不会……

娘,这世上嫡母依着庶子过活,能有面上的一团和气都是母子相和,磕磕绊绊总是难免,娘你又本性柔弱,不是那些个能挟制住庶子的,再说了您才三十三岁,真要孤老一生吗?

我要守着你父亲,还要守着你,只要你好好的嫁了人,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可如今是许家不让咱们相守。

那我就跟你走。许家断断不会让她带着女儿离开,她本就没有嫁人之意,要与女儿分开她更是万万不肯。

娘,您要是跟着我走……您……

你是我的命。杨氏握着许樱的手说道,你父去时,若没有你,我早就三尺白绫了些残生了。

早知娘是这样的心思,她千般算计万盘筹谋又是为了什么,娘,您若是跟我走了,不止跟许家要一刀两断,跟杨家也……

杨氏一愣,咱们避过风头,自然能跟你外祖家再通音信。

可您再不是杨家的女儿,我也不是许家的孙女。

那你和你表哥的亲事呢?

表哥是杨家的长子嫡孙,怎会娶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杨氏被许樱一说,一脑子的浆糊了倒有了几分的清明,你别说了,我不嫁,我也不走。

娘!许樱费尽了心机说了这许久,到最后竟都白费了口舌。

我本事未亡之人,生死全无所谓,你得要前程,你再会做生意,商贾之道也非正路,更何况你是女子,总归要收心,相夫教子才是正道。

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母亲终究不似她这个已经活过一次的人,看淡家族、名望、品级、地位,母亲想得还是她好好的嫁给表哥,安稳过一生,娘若是回了许家……

我死都不怕,难不成还怕活着?有你祖父在,你伯祖父,你叔祖父在,她总不敢凭着外人捕风捉影,开祠堂将我浸猪笼,如今我心里已经有了底,外人说得那些话,我只做听不见就是。

母亲这是说得轻巧,若非经历过,谁又能知道舌头底下压死人的凄苦,许樱心里转了几个念头无数个主意,最后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她明知道许家是虎狼窝,可娘执意要回去,她也只有……

娘,外祖父定会应了连叔叔的提亲。

再嫁从己。杨氏说道,你去告诉你外祖和你连世叔,我立志守节不嫁。

许樱搂着母亲,罢,罢,罢,她已经是重活过一次的人了,大不了母女俩个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许樱两世以来,唯一软胁,唯有杨氏而已,一遇杨氏,真得是前有刀山火海,只要杨氏往前迈,她就跟着走。

许樱隔着屏风把杨氏说不嫁的事说了,屏风外面那个有些清瘦的男子心中大恸,她是这么说的?

是。

她可知许家的人……

她知道,我娘说她问心无愧,不畏人言。

是我趁人之危了。连俊青脸色有些青白,听了许樱的话,眼里满是哀凄。

躬身向脸上满是凄色的杨家二老施了一礼,连俊青转身走向门外,许樱忍不住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连叔叔!

连俊青回过头来,许樱已经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连叔叔您得恩义,许樱今生不能报偿,来世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谁都不欠,唯独欠连俊青的,这次她错了,没跟母亲商量,就自做了主张,结果害了连俊青,一朝美梦成真,又转眼成空,如此种种,岂是一个头能换得的。

连俊青定定地瞧着许樱,多年不见,许樱已经是大姑娘了,跪在那里隐隐的像是当年那个总是在他跟前板着脸扮规矩的小师妹,连某心甘情愿,何谈报答二字,你母亲这一辈子都是为了你,你争气孝顺就是报了我的恩义了。连俊青抬头望望天,我已经跟家中二老立了君子协议,若是此事不成,回家就要另娶他人,还望你们保重才是。

连俊青为了杨氏慧娘吐了血,连老太太也差点急得晕过去,还是连俊杰久病成良医,知道连俊青是郁结于心成的症候,又请了常驻在连家的神医王替连俊青诊脉瞧病,这才换回连俊青的一条命来。

这事儿闹得这么大,自然瞒不了连老爷子,老爷子到底是经过风霜的,强忍着着急把前后两封信都拿去看了,一封是杨老爷子的信,信里隐诲得提了外有流言,虽信连俊青是君子,女儿是节妇,却也无计可施,思来想去,唯有两家结亲,才能消弥流言。另一封一看字就是出自女子之手,极清秀的簪花小楷,开头敬称却是侄女许樱拜启……对流言蜚语之事只字未提,只提许家有一些许变故,难对外人道,对无辜受牵连的连俊青又羞又愧,又说连俊青见了外祖父的信生气不回信也是理所应当的,等等,说提及婚事是万般无奈无计可施,还望连俊青不要放在心上。

连老爷子看完信,心道许樱这个小姑娘,心计之深沉,他最成材的两个孙子都多有不及,自己的小儿子也上了当,一心要去杨家提亲,可他久在生意场上混,两封信一看就看出破绽来了,许樱已经能说通连成璧,替她夹带书信,杨氏若是对连俊青有意,在信中夹带只言片语,岂非比旁人说什么都更有用一些?

他也是为人父的,再看一遍杨老爷子的信,心里更是如同明镜一般。

等连俊青的身子养好了些,他与连老太太,跟连俊青一番长谈,他痴心一片是好的,可杨慧娘到底是什么心思?这些年她都不假辞色,怎会因为有流言蜚语就愿意嫁了呢?旁人不晓得杨氏的人品,连俊青却是晓得的,出了这样的流言,她知道了宁可一死以证清白,绝不会想出改嫁他,离了许家这样的主意。

你去提亲,我不拦你,可有一宗,杨氏若是执意不肯,你也要借机死了这条心,听你母亲的话,择一名门闺秀为妻。

连俊青点头答应了连老爷子,这才收拾了东西上路,到了杨家,杨家二老见了他自然是高兴万分,提起亲事也是千肯万肯的,谁知道许樱来了,说了杨氏立志守节的话,杨家二老再想说什么,连俊青已然不听了,固然杨家二老或能扭转乾坤,可他怎忍逼迫杨慧娘。

十几年的痴心,最后唯余一叹罢了。

腊月初四,许家的车马就到了茂松书院,杨氏一手牵着儿子,一手牵着女儿,上了马车,许樱头倚着车窗,手心里的短笺已经握成了纸团,唐氏替许国定采买美女,果然没安什么好心,就算她有信提醒,许国定还是中了圈套。

刘嬷嬷语焉不详的她也已经明白了,无非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想要讨好年轻的姬妾,恰好姬妾是被□过的瘦马,手里有药,许国定已经吃了小半个月了,若非许樱着人偷偷透过话给娇姨娘,娇姨娘做拈酸吃醋状,大闹新姨娘的屋子,搜出药来满世界的宣扬,说某某人因纳了瘦马,吃了药得了马上风,断送了性命,许国定心中警醒,偷偷的拿药去找大夫看,怕是早没命了。

就这样也是又羞又急又被掏空了身子,大腊月里的,病了。

唐氏倒是能摘干净自己,也不给那瘦马说话得份,提着脚远远的就卖了,就算是孟氏和苗氏也不能说什么,许国定恨唐氏,拖着病体指定六奶奶管家,让唐氏在佛堂替自己祈福,唐氏执意不肯,老俩口差点又打起来。

最后还是孟氏这个长嫂说了话,各退一步,许国定病了,为了儿女前程计,唐氏还是要伺候,如今他们都是一大把的年纪了,管家确实管不动,不如让六奶奶带着几个姑娘一起管家,左不过许家二房就那么些个人,那么点子事,唐氏做总揽就是。

唐氏还欲再说别的,苗氏说了话:二嫂子,这方圆百里,都夸您贤良,竟舍得花大价钱替二哥买瘦马,偏偏那瘦马是不安好心的,这也怪不得您,您是有儿子要做官的,若是二哥去了,三年的丁忧是免不了的,要说运气不好,一辈子不得起复的也不是没有,要说您有害我二哥的心思,旁人信,我不信。

唐氏当场一句话都说不出,她确实恨许国定,却没有要他命的意思,原意也只是授意那瘦马把许国定的身子掏空,让他得病,至于许六的前程……唐氏再怎么样,心里最疼的还是自己的儿子,被苗氏这么一说,也后怕起来,都怪许国定做事太狠,否则她也不会一时情急,想出买瘦马这样的主意来。

她心虚理亏,自然是退了一步,让六奶奶带着姑娘们管家,可却不肯真正放权,梅氏大小事情,都要先知会过她才能算数。

今日她派车去接杨氏母子三人,自然是打定了主意,要叫她们有来无回。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宅在家里写文什么的~~~~怕是不行了,白天去家里的商店做了一天的店员,要不怎么说人人都看我是闲人呢,有事拉我做壮丁简直是必须的。。

71兵来

马车晃晃悠悠地到了许家正门,车夫先下车去叫门,没一会儿又回来了,二太太说腊月里怕散了财气,请二奶奶从偏门进府。

许樱眼睛立时就瞪起来了,杨氏拍拍她的手背,好。

马车又绕了个圈子,从偏门进了府,杨氏带着许樱和许元辉先到正院给唐氏请安,到了唐氏所居的正院门前,先看见的就是等在门外的梅氏,梅氏穿着雪花白织银色松叶纹蜀锦面,黑貂里子的披风站在门外,衣裳穿着奢华,面色却不好看,人也瘦了,似是被厚重的衣服埋住了似的,看见杨氏母子三人,她笑着迎了过去。

可算把二嫂盼回来了,我也算是有个能说话的人了。梅氏大声说道,握着杨氏的手小声又说:二嫂,太太她……

我知道。杨氏点了点头。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二嫂的人品我信得过。梅氏又小声说道,接着又大声说:樱丫头真得是越出落越俊了,元辉也长高了不少……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到了唐氏的正房门口,丫鬟掀了帘子,妯娌两个进了屋,唐氏的正房是三间,中间的正屋向来只是逢年过节晚辈磕头时用的,唐氏平日在东屋和连着东屋的梢间燕居,两人进了东屋,却见唐氏盘腿坐在临窗大炕上啪哒啪哒抽着旱烟,左右一溜燕翅站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左边的一排椅子全是空的,右边的椅子上坐着许榴、许桔姐妹,老太太没了,唐氏如今也是摆足了当家老太太的派头。

杨氏见地上光溜溜的,没有跪拜的蒲团,却也似是不知一般,拉着两个孩子跪倒在青砖对缝的地上,媳妇给太太请安。许樱和许元辉也口称给太太请安。

唐氏嗒啦着眼皮,抽了两口烟,原来是二奶奶回来了,我还道您不回来了呢。

太太您这话让媳妇受不起。杨氏勉强笑道,她原就想到唐氏不会给自己好脸色,却没想到唐氏说话这么绝。

有什么受不起的?我原先听见那些人讲的流言蜚语,原也不信,可后来一想,你寡妇失业的,凭什么就做了那么大的买卖,一千两银子?你一年拿的分红也不止一千两吧?还有那店铺,到底是你娘的还是你的?咱们家还没分家呢,你若缺银子使,自可以跟我说,跟老爷说,何必与外人说?

太太您这话说得媳妇更受不起了。

你受不起,我也算是有些脸面了,因着你腊月天里送年礼都不敢送,怕人家嫌弃许家的门风不好,不与咱们家交往。

这一字一句的,像是刀一样的一把一把的往杨氏心上扎,许樱手握成拳,越握越紧,头越来越低,许元辉似懂非懂,来回看着母亲和祖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唐氏瞧瞧左右,你是六品的安人,老爷也自来对你另眼相看,我管不得你,如今回了家里,好好的过日子罢,反正许家也不缺那几双筷子,我乏了,你回去歇着吧,把元辉留下。

别的话杨氏都忍了,唐氏说把元辉留下,让她愣住了,太太,您说什么?

昭业虽不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好歹也叫了我二十几年的母亲,元辉是他的根苗,原先你由你带着也就罢了,如今要进学了,跟着你东奔西跑的,总不是个事儿,留在我院子里,跟哥哥们一同念书罢。

杨氏瞧了瞧元辉,又看了一眼许樱,见许樱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原先唐氏没把元辉带走是因为有公公许国定做主,有老太太替她撑腰,如今公公病了,别说外面有流言蜚语,就是没有,杨氏也不能拦着唐氏养孙子。

元辉这孩子被惯坏了,颇有些淘气……

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的。

若是婆婆不嫌弃,媳妇定当从命。

唐氏见杨氏这么轻易就舍了元辉,心里面又觉得有些后悔,一看就不是亲生的,把孩子扔给婆婆养似仍个包袱似的,杨氏果然是个坏心的。

行了,你下去吧,回去后紧守门户,勿要与外人交往。

杨氏和许樱施了一礼,这才起身出了唐氏的院子,只觉得一出门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母女俩个,处处都有旁人小声细语的声音,杨氏低着头,紧紧牵着女儿的手,往自己的院子走去,一路上遇见的人,一看见母女俩个来了,都似躲瘟疫一般的躲得远远的,等杨氏回了自己的院子,却见母女俩个从茂松书院带回来的行李,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整个小院也被翻得底朝上。

这是谁干的?许樱问梁嬷嬷和常嫂子。

许兴家的带着人搜的,说怕有夹带,搜走了姑娘抄写的诗文,又搜走了二奶奶给亲家老爷做了一半的鞋。梁嬷嬷说道。

看来是真把我们母女当贼了。许樱冷笑,看也不看那些被翻乱了的东西,真正要紧的东西她是不会往许家带的,这里早不是家了,只是个住处。

母女俩个进了屋,见麦芽和麦穗正在收拾屋子,她们走了这几个月,这屋子被翻乱了不说,还脏得可以,没人打扫,大冬天的,连炕都没人给烧,火盆更是没有。

过了一会儿,常嫂子为难地进来,二奶奶,柴房里连草棍都不剩了,厨房里的锅都被人扒走了,守院子的婆子说太太说奶奶和姑娘要跟着内厨房吃饭,下人去外厨房领饭。

既是太太的吩咐,就依着太太吧。既然回来了,许樱就没想过会有好日子过,只是要连累你们跟我们受苦了。

奴婢们做下人的哪敢说苦字。常嫂子说道,转过身却抹了抹眼角的泪,二奶奶和姑娘实在是命太苦了。

常嫂子,你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大家吃亏。许樱说道,她见麦穗把东次间的炕收拾出来了,麦穗,去把厢房的家俱、门拆了,烧炕。

啊?

你拆不动吗?让常嫂子帮你拆。

樱丫头……杨氏也被吓着了。

咱们没有木柴,自然是要烧家俱,反正东厢西厢也不住人,你们几个住的屋子也是这样,尽管烧家俱,烧完了院前院后不是有树吗?砍树烧,听我的,把家俱拿到院子里,就敞着院子门劈成劈柴。唐氏既然不要脸面,她也不给唐氏留脸面,许家虽分了家,可是同住一间大宅的,许樱倒要看看唐氏如何下台。

姑娘,您跟二奶奶还没用午膳呢,咱们从茂松书院带回来的干粮,都是凉的……麦穗跟许樱最熟,自然敢说话,现在已经是末时了,众人原想着回了院子自己做些饭食,却没想到锅都让拆了,这个时候内厨房外厨房一准儿连热水都没有了。

锅让人拨走了,连烧水的水壶都不给咱们留,可他们拿得不干净,还有灶,我刚去看了,发面的铜盆还在,把铜盆在灶上,烧水煮饼汤。

常嫂子一听虽是难过也忍不住笑了,姑娘哪里来得这许多的主意,她们从茂松书院回来,这么一折腾,许家不到一个时辰就要传遍,唐氏是如何刻薄二奶奶母女的,竟让她们要拆家俱取暖,用铜盆烧水,谩说二奶奶并没有犯错,就算是犯了错,杀人不过头点地,许家这样的人家没有学南边蛮子一般把媳妇浸猪笼的,撑死了休弃赶出家门,这样大冬天的让挨冻、挨饿,传出去唐氏怕是难以见人。

唐氏本来想看杨氏和许樱母女的笑话,却没想到不到一个时辰,就听人说杨氏的小院烟囱冒了烟,小厨房里有了水汽,她以为是下人搜捡不严,派人去看,传回来的信儿,却气得她火冒三丈。

拆家俱取暖,用铜盆烧水,这定不是杨氏的主意,定是许樱那刁钻的丫头想出来的,她气得嘴唇直哆嗦,听说大嫂孟氏和弟媳苗氏来了,更是气得青筋暴跳,大老爷许国峰与三老爷许国荣与许国定一个鼻孔出气,本就疑她有意害许国定,孟氏和苗氏一是听从夫命,二是也瞧她不顺眼,没少给她上眼药,这回听见了信儿,自是不会放过打她脸的机会。

果然孟氏和苗氏进屋寒暄过后,就拿杨氏母女说起了事,听说二奶奶回来了?她这一趟可是走了有几个月了吧?不知院子可收拾好了没,柴薪、木炭可送全了,您那里若是存得炭不够,尽管跟我说。苗氏说道,她是妯娌里面最穷的,就算是分了家也是时时喊缺米少面的,如今倒笑话起唐氏没东西用了。

这事儿都是六奶奶预备的,我不管。唐氏咬着牙说道。

我说嘛,人家说二奶奶院子里没木柴,逼得孤儿寡妇烧家俱,又说连烧水的壶都没有,只能用铜盆烧水……苗氏摇了摇头,啧啧啧,这哪里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能出的事啊。

想是有人扑风捉影。唐氏说道。

是扑风捉影就好。孟氏说道,她是长嫂,自是不能像苗氏一样,一副好不容易扑到唐氏的短处的小人得志样,可说出的话更难听,咱们这样的人家,名声顶顶要紧,外面传得那些风言风语,都是乡野村夫之言,二奶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若说她与外面有什么牵扯,岂不是说许家内闱不严?一家子女眷通通不要活了。

我原也不信,可是外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那也不能把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苗氏说得更直白,前阵子汪亲家来看我,说了外面的事,当场就让我给抢白回去了,我还让她替咱们辩白,二奶奶规规矩矩的人,只因为因缘际会发了些财,就招人嫉,连俊青是来过许家,可许家是规矩人家,哪有让寡居的媳妇见人的?说是私情更是子虚乌有。

唐氏被苗氏说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要是再坚持杨氏不守妇道,怕是要成自扣屎盆子的贱人了。

孟氏见唐氏面色阴睛不定的,叹了口气,扮起了白脸,所谓少年夫妻老来伴,你与二弟这些年嗑嗑拌拌的,全在二弟当年宠妾灭妻上,可如今萱草和昭业都没了,你对杨氏母女好些,也是给二弟脸面,他心虚理亏,也能多疼你一些,都已经快到花甲的人了,还是以和为贵。

唐氏点了点头,大嫂说得是。她嘴上这么说,心里面却把杨氏和许樱骂了个遍,来人,拿我的对牌去找六奶奶,问问她为何二奶奶院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她可是糊涂了。来日方长,她如今掌了家,慢慢的和杨氏磨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写了一半又停下了,不知道怎么写出这一段的冲突,宁可开天窗也不想糊弄故事,所以停更了,今天来了灵感,写出来了。

72婆媳

杨氏看见摆了一院子的柴薪木炭,不由得暗笑许樱这丫头倒有股子邪劲儿,唐氏的不要脸面对上许樱脸面不要的法子,竟有奇效,笑了一下又沉下了脸,许樱在梦里得经过多少事,才能有了这样的性子啊,又对许樱怜惜了起来,转念又有些担心这样的许樱可能收心相夫教子,与婆家为善,想着自己的大嫂是重规矩的,外甥也是厚道正直人,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母女俩个的晚膳送来时,两人掀开一看,也没有多寒碜,两荦两素,米饭一小桶,虽有些凉了,好歹能吃饱,下人的份例则是依着府里粗使的杂役来的,白菜豆腐,馒头管够,杨氏让常嫂子拿去热了热,众人这才算是安静地吃了顿晚饭。

到了晚上的时候为了省炭薪许樱跟杨氏睡在一处,杨氏想着白天的时候自己遭遇的那些冷眼讥笑,不由得有些伤心,可想到自己身边的女儿,硬生生把眼泪给憋住了,她得挺住,唐氏使这些手段,无非是想要逼死她罢了,她若是没了,那些人就可以尽情地整治她女儿了,在女儿的梦里她早早的去了,不能替女儿遮风挡雨,女儿讲得那些事,她听着都难受。

娘,咱们不会总过这样的日子。

呃?

等我长大了,我要让娘过好日子。

傻孩子,你成了亲就是人家的人了,娘……看见你好,娘就好,给个金山都不换。

女儿也是一般的心思。许樱说道,许元辉被唐氏抱去养,他如今已经渐渐懂事,唐氏会当着他的面说母亲的好话才怪,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是用得狠辣,什么屋里不收拾,柴房没柴薪与之相比都是皮毛小事,自己终归是要嫁人的,许元辉若是被养成了废柴白眼狼,母亲的苦日子在后面,可要说想法子把许元辉要回来,却也是极难的,可若是元辉弟弟他……

有三纲五常压着呢,他又能如何?大不了我拿着银子别居,总不会受苦。杨氏说得轻巧,心里面也惦记许元辉惦记得不行,她还不似许樱,许樱想得是日后,杨氏是真对自己养大的孩子有感情,元辉不会的……

或许吧。

经过了杨氏的事情一折腾,杨家二老真得病了,腊月天里双双得了风寒,花氏把家里的事全撂下了,来伺候二老,到了快过年,总算是好些了,杨家长子纯孝听说了此事,再加上他县令任上已经满了任,述职之后没求联任,而是回乡等缺,两老看见长子夫妻回来了,病也就好了大半。

杨纯孝回了大明府,头一桩知道的事情就是杨氏的事,如今风言风语虽不似一开始一般传得凶,可旁人提起杨氏,都是一脸的了然状,杨纯孝手下的人细一打听,个个都把杨氏和连俊青的事当成真事在说。

杨纯孝本是读圣贤书自认风骨名声第一的,听见这样的传言他先是受不了了,当下就要找人论理,幸亏陆氏拉住了他,大爷难道未曾听闻防民之口甚至防川?你这样与人理论,只会让传言更盛。

那就任那些市井流氓编排妹妹?

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这些话只当成是清风过耳吧。陆氏嘴上这么说,心里面却有些打鼓,连俊青求娶杨氏的事她是知道的,当时杨氏婉拒,她还暗自感叹杨氏节义,如今被人传说成这样,空穴来风未必无音,再加上两家要结亲,原先她看杨氏是看小姑,如今看杨氏看得是亲家,思虑得自然多些,那隆昌顺真的是小姑的产业?

这个我倒不知情。

等到了茂松书院,两人给杨家二老磕了头,又接受了杨国良磕得头,腊月初十书院就放了假,因杨家二老病了这才一直没挪动,如今两老身子好了些,杨纯孝又回来了,自然是套了几辆车,慢悠悠地回了临山镇。

到家吃过团圆饭,一家人坐在一起闲话家常,陆氏佯装不经意地问起了隆昌顺的事,我们在路上听人说,小姑有了间买卖,名叫隆昌顺的,开得起兴旺,往日见小姑怯怯弱弱的,却没想竟有这样的腹内乾坤。

大嫂这是夸错人了,要说隆昌顺的女诸葛不是旁人,正是樱丫头。花氏笑道。

哦?陆氏一愣,此话怎讲?

花氏就把许樱怎么听说了许五奶奶江氏要卖嫁妆,怎么说动了杨氏出钱,杨老太太出面把店铺买了下来,又怎么力主自家做生意,让许忠出来做事的事说了一遍,她小小的年纪,就有这样的见识志向,连我都自叹不如,大嫂真的是好福气。

陆氏点了点头,果然是个聪明的。脸上的笑容却淡得不行了,为女子的,相夫教子是正道,樱丫头却太聪明了些,自己的傻儿子怕是弹压不住她,再说了,若非她行事招摇,怎么会惹来那些流言蜚语,连累许、杨两家的名声呢?当初在婚事上,她想得太少了,没办法,只能等把许樱娶回来,好好的□了。

杨老太太看出了她的心思,微微一咳,男子做事,女子齐家也是正道,樱丫头有出息,我喜欢得很。这是对陆氏明确地表白她的意思了,杨老太太这辈子只有杨氏这一个女儿,许樱这一个亲外孙女,把她娶回来做杨家的嫡长孙媳,杨老太太满意得很。

樱丫头这般的灵巧,我也喜欢。陆氏笑道,可惜当初逢了许老太太的丧事,只下了小定。

樱丫头是曾孙女辈,按理明年就能出孝了,就算是为了孝道拖延个一两年,孩子们也不大,正好下了聘就成婚。

是。

唐氏原先不爱见杨氏,如今倒喜欢杨氏起来,每日让杨氏晨昏定省不说,还时常地让她立规矩,杨氏在唐氏跟前,唐氏必要说些女子节义啊,寡妇要守礼仪啊之类的话,杨氏穿件鸦青以外的衣裳都要说半天,恨不得杨氏日日穿缁衣往脸上抹白粉,才甘心,而且是越当着外人的面越说得厉害,大年下里的,杨氏每日都在那里堵着心,灌一肚子冷风回来,每日的膳食依旧是冷饭,而且一日不如一日,有次拿来的菜,一看就是用剩菜拼的,许樱想要去论理,被杨氏拉住了。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杨氏说道,好歹忍到过年吧。

过年的时候我倒要看看她要怎么作贱咱们,真到忍不了的时候,我拼着名声不要也要闹上一场。

樱丫头!杨氏的脸冷了下来,我怎么样都没什么,你却是要嫁人的,你知不知道你大舅母已经回来了?你没规矩的事若是被她知道了……

顶天了不过是退亲。

快别说这样的疯话!杨氏捂着许樱的嘴,她却不知许樱劈家俱烧火的事,也已经被陆氏知道了。

这事儿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听说这事儿的人是陆氏的陪房陆九家的,她出去采买年货,正遇上苗氏的陪房张家的,两个人本来就认识,又一同办着差事,花小半个时辰采买了东西,倒花了一个时辰一起吃酒闲话,酒憨耳热之时,陆九家的想起自家奶奶惦记着许四姑娘的事,有意打听许四姑娘为人行事到底如何,张家的就把许樱母女回许家之后的事情全说了,四姑娘是个有刚性的,一见柴房里连草棍都无,灶上的锅都被拨去了,当场就怒了,命人把东厢房上好的楠木大柜给抬到院子里,劈了做柴烧,拿和面的铜盆烧水,许家是多大点的地方啊,更不用说早有人瞧着他们母女呢,见到这阵式都吓着了,说四姑娘有穆桂英的派头。

陆九家的一听心里凉了半截,这姑娘也太过厉害了些,大少爷多么憨厚得人啊,怕是要被欺负死了,这些日子我们姑奶奶过得如何啊?

听说不怎么好,四姑娘几次想要与二太太理论,都被二奶奶给拉住了。

理论?唐氏再不好也是四姑娘的嫡祖母,四姑娘竟要与嫡祖母理论?日后自家大太太若是有什么事做得不对,四姑娘岂非也会与大太太理论?陆九家的越听越不是那么回事,回了杨家,当着陆氏的面,简单的这么一说,陆氏也皱起了眉,真是这样?

张家的是许家三太太的人与姑奶奶母女素无仇怨,她说的应是真的了,许家二太太确实行事过份,可许四姑娘也太厉害了些。

陆氏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都替我忧心,可这桩亲事是老太太的意思,我就是不愿又能如何。做为大舅母,她很喜欢许樱,做为婆婆,她实在对许樱喜欢不起来。

唉……这都是造化弄人,舅爷家的三姑娘何等的样貌人品,本来两家都通过声气了,谁知这边老太太做了主,聘娶姑奶奶家的姑娘,这才亲事做了罢……

总归是我没福,没能有个好媳妇。陆氏叹道。

作者有话要说:婆婆看媳妇,总是越看越…………

73反击

小年再到年三十,就算是许家的人除了议论一下传说中不守妇道被太太整治的二奶奶和四姑娘之外,也议论了一下眼看着要绝收的冬麦和在腊月里就悄悄上涨的粮价,常嫂子去内厨房取饭食的时候,很是听厨娘们说了一些个怪话,常嫂子听了许樱的话也不恼,只是低头拿了属于杨氏和许樱的份例就走。

谁知刚出门就遇见了娇姨娘身边的小冬,小冬也是来替娇姨娘取饭食的,见了常嫂子就拿着食盒躲到了一旁等着她,娇姨娘如今在老爷的院子里,一是养胎二是躲唐氏三是照顾许国定,常嫂子刚转过转角,就被她拦住了。

娇姨娘让我告诉四姑娘,老爷的身子好了。小冬说完就拿着食盒跑了。

常嫂子拎着食盒回到了院子里,借着送饭,小声跟正在做绣活的许樱说了。

许樱点了点头,我算计着老爷的病也快好了。许国定身体的底子好,她送信及时,当初娇姨娘传过来的信儿就是病得虽重,但仔细调养定然无事,要不然她拼死也不会让杨氏带着她回来。

她掀开食盒瞧瞧,今天厨子好歹还有点良心,两荦两素虽说粗制烂造些,好歹是新做的,她知道这是六婶暗地里关照了。

许樱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碎银子,您再去厨房替我要个羊肉炉。内厨房的规矩,加餐得给赏钱,可只有给铜钱的,没有给碎银的,常嫂子掂量了一下那块银子,至少五钱重,够治整一桌不错的酒席了。

姑娘这也太多了些。这还是许樱头一回赏厨房钱呢。

这个不算什么。许樱笑道,我还有一事要让常嫂子跑腿呢。

哦?

过年要送年礼啊。她现在别的没有,只有一样,钱多,有钱就是用来铺路的,唐氏惦记着她们母女的银子,她就要让唐氏看得见,摸不着,唐氏的那些手段,要是在心硬的人跟前屁也不是,偏母亲性子软,却没想到母亲听闻了自己梦里发生的事,竟然撑住了,由此可见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现在听见唐氏说那些话,如轻风过耳一般,浑然不在意,反倒把唐氏气得半死。

再有……马上要过年了,她跟姐妹们走动一下总是成的吧,太太把四婶害成那样,她不信四婶、许榴、许桔会老实得任人宰割,她回到许家,已经老实得够久的了。

唐氏没到下晌就听见了许樱四处送年礼的事,不光是厨房里用一锅羊肉炉就得了重赏,连带着许家大小的主子,都得了厚厚的年礼,孟氏、苗氏更是各得了一面京里玻璃房制的玻璃靶镜,许家的奶奶们得了时兴的衣料、上等的香料、香芬斋出的胭粉,姑娘们得了衣料胭脂水粉之外,又得了文房四宝;男丁们也各有礼物,说起来都很贵重,把唐氏气得不行,她在家中闲坐,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莫非家里还有人和她通着声气?

刘嬷嬷心道太太当许家是铁板一块吗?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四姑娘可不是任人欺负的,是啊,老奴也讷闷得很,又特意问了六奶奶是什么人送得礼,却原来是外面商行直接送得货,据说是有人递了礼单,他们置办的。

哼!必定是百合做的。百合这次并没有跟着杨氏和许樱回许家,外来是许樱留在外面的后手。

想必是的。

她这是在打我的脸!唐氏气哼哼地说道。

送货的人只说了给三位老爷、几位哥儿,大太太、三太太还有几位奶奶、姑娘送礼……四姑娘竟然特意忘了唐氏这个嫡祖母,这事儿做得……有些刻薄了。

她当我稀罕那些劳什子吗?本来她们母女就没把我放在眼里,我也不是那些个不值钱的东西能收买的,她不送更好,省了我往外丢,养不熟的白眼狼!唐氏原觉得杨氏和许樱好摆弄,现在看来简直母女两个都是属刺猬的,摸不得碰不得踢不得打不得,上次的蘑菇可还有剩余?

刘嬷嬷一愣,太太,这失心疯可不过人,四奶奶清醒了日日喊冤说人有害她,若是二奶奶和四姑娘也……怕是有人要起疑心了,若是找了大夫来看咱们可要前功尽弃。

唐氏眼珠子一转,想到了自己压箱底的毒物,可恨许樱拿银子收买了人,若真的是明目张胆的下毒,杨家怕也要闹起来,杨家老大虽说卸了任,也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更不用说京里传来信儿,陆家的兄弟得了刘副首辅的赏识,前途大大地看好,大明府知府于大人对对杨氏母女也是关照的,虽说因为分产案遭了上面的申斥,可也只是说他内闱不休罢了,于大人上了请罪的折子,又把惹事的小舅子赶走了,知府还坐得稳稳当当的。

唐氏想到这里,那送货的人有没有说四姑娘还给谁送了年礼?

刘嬷嬷面带难色,老奴没问。

快差人去探听!

到了掌灯时分,刘嬷嬷探听回来了,许樱果然不止是在许家撒钱了,在大明府也是大模大样地撒钱,据说送给于知府家里两位老人一人一个金丝楠木的龙头拐仗、两对百年人参、鹿茸、犀牛角、天麻等等补身的补品整整装了四个锦盒,又送了于夫人一整套的头面首饰,于大人一副名人字画,于大人本说不收的,可送礼的人一不求于大人办事,二不求别的,只是说故交好友礼尚往来,于大人又碍于两位老人和夫人的面子,这才收了。

杨家、陆家、董家、展家、连家,这些姻亲故旧,也一样送了礼,大明府官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也没落,据说隆昌顺的掌柜整整三天没干别的事,专门送礼,而且还明说了,这是主家许二奶奶的意思,这下人人都知道许家许二奶奶豪绰大方。

唐氏越听越生气,自己这个年要难过了,许二奶奶都送礼如此之厚,她送礼寒酸了,要被人瞧不起,婆婆竟不如媳妇有钱了,这世上也没这样的事。

到了第二日,杨氏一大早来给唐氏请安,看见的就是唐氏拉得老长得冷脸,杨氏也见惯了她难看的脸,施了个礼就到唐氏身后立规矩了,等到六奶奶梅氏来了,也是一样施了礼就立规矩,唐氏气得一宿没睡着觉,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嘴里直发干,也没有想要骂人都没力气,看见两个媳妇都不怕自己的脸色,更是生气。

许家的晚辈来请安时,看见唐氏的脸色,一个个都打定了主意不说话,偷偷地瞧着面色如常地许樱,许樱落坐之后,给母亲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