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一枕黄粱梦》》 · 梦里闲人 · 2026-07-26
许樱想了想,点了点头,想想那些个不愁吃穿的未嫁姑娘,哪一个不是心底纯净?就算有些算计也是女孩子之间的小气,女人要是恶起来,真的是在成婚之后,丈夫不争气,家用捉襟见肘,为了补贴家用一开始做点小恶,时间久了,也就不以为意了。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虽不愁三餐温饱,可妯娌之间要有攀比,有妾室、有通房,一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神仙似地人物,为了活下去也得跟人斗,使尽手段,人自然慢慢的也就变了。
女人要说从生到死都善到底的,只有两种,一种是命好,从生到死一步一贵人;另一种是讲气节,饿死不食嗟来之食,坚守原则,但这两种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许樱瞧着许杨氏,只想让母亲做那命好之人,不必为了气节,早早故
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世界上啊,总有一种人,见别人好就难受,总想挑拨出点事来,这些事对她们也不一定是有利的,可是有热闹看,她们就觉得自己很得计了。
当年隐情
俗话说小孩子有骨头不愁肉,许元辉虽说比别家孩子瘦小些,可也是一天一样儿的在长,奶娘的奶好,元辉肚子也好了,竟一天比一天结实了起来。
许樱原对这个弟弟没什么感情,她也不是喜欢孩子的性子,可每日总要去逗一逗,时日一久,竟怎么瞧弟弟怎么可爱起来。
这一日她正在逗着元辉玩,忽见守门的婆子引进来一个穿着利落的短袄,头发光光的梳成一个攥,插了一只银鎏金瓒子的婆子,是老太太身边的心腹王婆子。
上一世这个王婆子,可是连他们这个小院的门都没踏进来过,非来不可时也是站在门外高高在上地传老太太的话,这次竟然进来了。
许樱嘴角微勾冷笑了一下,把弟弟交给奶娘,笑眯眯地迎了上去,王嬷嬷!您怎么来了!是不是老祖宗有什么示下?
莱阳展家七爷来了,忽然问起二爷,听说二爷有遗孤在,要瞧一瞧,老祖宗让奴婢领着二奶奶和四姑娘、元辉哥儿过去。
展家……许樱顿住了,展家老太太是老太太的亲妹子,要说这展家的财势远在许家之上,两家也是世交,常有往来,上一世许是也有这一宗事吧,只是那个时候自己和娘是不祥之人,来了这么重要的客人,自然是要让她们有多远避多远,哪会遣人来寻。
她第一次听见展家,是唐氏对她露出难得的笑脸,说替她寻了一门好亲事,是莱阳展家四房长子嫡孙,展老太太的心尖子。
当时她不知内情,只以为自己的祖母到底还是良善,替自己寻了一门好亲事,却不知其中内情极为不堪。
当年展家四房嫡长孙,四岁时与母亲一同回外祖家归宁,路遇劫匪,展家五奶奶为守节吞金自尽而死,小小孩童落入盗匪之手做了肉票,展家凑够赎金将孩子赎回之后才发现,原本千伶百俐的孩子,遭此大变,竟然已经傻了。
这件事莱阳当地的人都知道,像是许家这样的世交也略有风闻,唯独瞒着她这个无人照管的孤女,若非江氏把此事透露给她,她怕是嫁到展家才晓得上当。
我这就去禀告母亲。那个傻子……如今她有母亲在,有能顶门立户的舅舅在,有已经中了进士授了官的舅舅在,有能主事的六叔在,展家可敢再欺她一次?
许杨氏听说展家来人了,来得还是展七爷,立刻就笑了,原来是他,难怪要来寻咱们母女一见,展七爷是展家四房庶子,跟你父是多年的好友,你刚出生时,展七爷还曾经送给你过长命锁,还说要指腹为婚呢,可惜展家弟妹生得也是闺女。许杨氏提起展家,可没什么阴影,只是纯
然的快乐,连忙召唤百合开箱,换待客的衣裳,也让许樱换衣裳,又让奶娘给许元辉换衣裳。
原来父亲和展家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许樱表情淡淡地换了衣裳,随着母亲往正院而去,一路上遇见的人,偶有认识,还会略一点首或施一礼,比起上一世人人躲避落魄到下人都不如的境遇,竟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到了老太太所居的松鹤院,王婆子笑眯眯地说:二奶奶您先稍等,老奴前去通禀。
有劳您了。许杨氏微微倾了□。
王婆子也是见惯了世面的,觉得许杨氏虽为寡妇可也是落落大方,难怪老太太对她们母子三人另眼相看。
松鹤院有三间正房,东西各三间厢房,另有东跨院西跨院,后罩房等,许樱默默回想,自己上一世在许家生活这许多年,竟从没有踏进过松鹤院的门槛,想起老太太年老怕死,临死前三年,连自己院子里洒扫的仆妇都要合过八字,与她不相克又能助她延年益寿才肯用,上一世自己母女这样的不吉之人,老太太怕是连边都不肯沾吧。
对家族里的孤寡如此,外面还传她是惜老怜贫的慈悲人,简直是可笑至极。
还不等她多感慨,王婆子就回来了,二奶奶,四姑娘,辉哥儿,老太太有请。
老太太并未在堂屋待客,而是把客人让到了东配房,许樱还未等跨过门槛,就听见老太太一阵的笑,你祖母确实是这样的性子,年轻时就是如此目下无尘,她瞧不上眼的人,那真是在她跟前站得地方都没有,难为她这么刚强的性子,竟然到老了都没变。
不止是没变,反而更厉害了,她老人家说,她都快入土的人了,还顾及着别人怎么想,难道怕别人咒她早死吗?她早活够本了。说话的人声音微哑,官话里略带着口音,是个陌生的男声。
这话像是她说的,我们姐妹之间,也就是她有这样的性子。老太太一抬眼,看见许杨氏领着许樱,后面还跟着一个抱了孩子的奶娘,立时收敛了笑容,脸露凄色,七郎,这是就是你二表哥身后留下的孤儿寡母。
我是认得表嫂的,侄女满月时,我还曾抱过。展明德表情也肃穆了起来。
许杨氏先给老太太磕了头,老太太指了地上的小杌子,你坐吧。许杨氏眼睛一扫,见大太太孟氏、二太太唐氏、三太太苗氏都在老太太身后立规矩,哪里敢坐,老祖宗这里哪有孙媳的坐位,孙媳站着回话就是。
也好,这孩子就是规矩大。老太太笑道,略一使眼色,小丫鬟把杌子撤了下去。
展明德此时没有多少欣赏许家严谨家风的心思,只是上下打量许杨氏母子三人,见他们虽是一身素衣孝服,可身上的首饰衣裳都不差什么,也就放心了,他与许昭业因同是庶子,又都是读书读得好招嫡母白眼的,自是一见如故,年轻时没少互相提携,也曾约定金榜题名之后,建功立业。
只是他因家中忽遭变故,终究学业未成,被拴在家里经营展家四房的产业,许昭业又远在外地为官,这才慢慢失了联络,许昭业发丧之时,他在京中为家里办事,若非展老太太派他来许家送许昭龄中进士的贺礼,他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许昭业留下的孤儿寡妇一面。
嫂嫂,可还记得为弟?
自是记得的。许杨氏略一福身。
实是造化弄人,我与二表兄在令媛满月酒上一别,竟是最后一面。展明德叹道,这可是樱儿?
许樱给表叔请安。许樱施了个福礼,展明德与许昭业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是个高大健壮,猿臂蜂腰,皮肤黝黑的高大汉子,说是武将也是有人信的,只是他身上的衣服料子极好,想必在展家是有权威的,如此一人,又自称是父亲好友,在当初自己那桩婚事里,起了什么作用?
展明德细看许樱,见她虽身量未足,却眉目清秀,只是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三分防备,想来许杨氏庶子媳妇守寡,儿女又那样的幼小,在许家的日子离许老太太说得那样过得极顺心想来远得很。
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未出满月。展明德笑道,解下随身的荷包,这是七叔来时,你七婶给你绣的见面礼。
谢七叔。许樱大大方方地接了。
展明德又见了被奶娘抱着的许元辉,又是一番的感慨,唉,许二表哥总算有儿子了,他地下有知,必定是欢喜的。
他这一句话,倒把许杨氏的眼泪给逼出来了,当初生了许樱之后她未在开怀,虽说许昭业一直拿话宽慰着她,私下里又怎么能不着急,若是二郎还在,有了这个孩子自己夫妻二人又该是如何的欢喜。
老太太见许杨氏哭了,略有些着恼,见展明德神情也同样哀凄,也拿帕子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可不是,若是二郎在,必定是欢喜的。
见老太太如此,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也陪着擦了擦眼睛,唐氏更是感叹:想我是个没福的,好不容易盼着昭业成家立业了,竟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许杨氏慢慢收了泪意,又问展明德的家事,不知展家兄弟家中老人可都安好?表弟妹安好?表侄女安好?
r>都好,都好,如今我已经有二子一女了,长女谨娘正是与樱丫头同龄的那个,长子景春也已经五岁了,幼子景非不足半岁。
展兄弟果然是有福气的。许杨氏心中暗叹,若不是自己这身子不争气,与自己夫妻年龄相仿的,又哪一家不是儿女成群的?
你弟妹惦记你,知道我要来大明府办事,特意写了一封信,还装了几箱子的东西送给你。
多谢弟妹惦记了。
老太太对展家的情形心知肚明,展家如今嫡出的只有大房和四房,四房又只有展五和展七两个男丁,原来展五争气,展七被排挤得只能在书院读书,谁料想展五经历妻死子傻的打击之后,一病不起,不到三年也跟着去了,展家四房竟要指望庶子展七过活,更不用说展七经营有道攒下好大一片家私,在自己姐姐面前颇有份量。
许杨氏的娘家哥哥又中了进士,听说已经授了官,身为大县的一县之尊,不日既将赴任,眼见得原本不起眼的孤儿寡母,竟不是孤立无援的,也是颇有几个能替她们说话的人物,对许杨氏和许樱竟越来越和颜悦色了起来。
展明德临走前一天,更是当着老太太、唐氏、许杨氏说了件大好事:当初我与昭业兄曾有言在先,要结为亲家,我那长子虽比樱丫头小两岁,却也是年貌相当,只是两个孩子都还小,性情不定,若老太太和弟妹不嫌弃,这桩亲事就先口头定下,再过三年五载,我再带犬子来大明府一趟,让老太太、二太太、表弟妹相看一番如何?
展许两家本是骨肉至亲,两个孩子若真是能成,也是一件美谈,只是这事原不是我们妇道人家能定的,你与樱丫头的祖父谈过了吗?老太太表情淡淡地说道。
不瞒老太太,我与许家二表叔已经讲过此事,他言道既是许二表哥的遗愿,他自是应的。
有道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没想到我与姐姐还能做亲家。许老太太笑道。
唐氏见许樱的亲事竟要如此定了,心里颇有些不忿,却又不能说什么。
许杨氏本就忧心许樱的婚事,要知道世人都嫌弃失父之女命运不济,只能低嫁,却不成想展家表弟竟是如此重承诺之人。
展明德走后,许樱见许杨氏时有发愣,心中泛起了疑窦,探问之下知道这桩事,只惊得目瞪口呆。
竟有这样的事吗?自己前世是不是也曾经与展家七表叔的儿子订过亲?可为何新郎却换成了那个傻子?这里面难不成还有过什么她不知道的曲折?
求生之路
许樱的舅舅杨纯孝得中二甲进士,又有内兄从中周旋,极快地就谋得了槐西县令一职,他回乡收拾打点,不日就要赴任,只是对家中事放心不下,想要留妻子在家,却被父亲杨秉诚给斥责了一顿。
我与你母亲身体健朗,家中又有你二弟夫妻,哪就用得着陆氏替你孝顺了?有道是妻贤夫祸少,你新官上任,内宅怎能无有掌印的夫人?杨秉诚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这夫妻两地分居,杨纯孝又是一方父母,诱惑多,万一弄出个通房妾室什么的,岂不是坏了杨家门风?对不住贤良儿媳,伤了杨陆两家情谊?
是儿子想得少了。杨纯孝本是极孝顺的,只父亲如此一说,不由得面上有些发红。
陆氏虽说最重规矩,心里面也是不放心自己丈夫一人赴任的,听公公如此说,也没有什么话说,公公,媳妇有一事想与公婆商量一下。
什么事?杨秉诚对陆氏的印像极好,陆氏自嫁过来之后,并未摆官家千金的架子,相反对他们二老极为尊重,对妯娌也友爱,直把小门小户出身的二儿媳妇比到尘埃里去,素来得他们夫妻的偏爱。
当初小姑出嫁之事,家中境况不算很好,又因她要与妹夫到外地作官,家中只陪嫁了三十亩中田,如今家中境况好了,大爷又中了进士,媳妇去了许家几次,细品着竟是势力人家,她又是庶子媳妇守寡,日子并不好过,依媳妇的心思想补给小姑三百亩良田,供她们母女嚼用,也省得处处受许家辖制。她没说的是,这次杨纯孝能够考中,真是托了小姑送的一箱子书的福,私下里与公婆说说倒无妨,此时二弟和弟妹都在,弟妹素来是个爱添油加醋东家长西家短议论人是非的,被她说了出去,小姑在婆家又要受一番的排暄。
陆氏这话,简直是说到了杨家老夫妻的心里,杨秉诚还好,杨家老夫人每每想起苦命的女儿都要哭一场,如今听见长媳如此说,顿觉老怀安慰,难得你有这样的心思。
杨家二爷杨纯武是个憨直的,听说要给妹妹补嫁妆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毕竟家中的田产都是自己的大哥中了举人之后,有了千亩的投田,大嫂又善经营,把家里的铺子和自己的嫁妆都打理得极好,得了余钱就买地,这才慢慢的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的,妹妹也是自己人,把田产补给她也不算给外人。
杨家二奶奶花氏揉着帕子嘟着嘴颇有些不乐意,如今好人全让大哥大嫂当了,自己这个弟媳妇被踩得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她也不是傻的,大哥要做官,自己男人是白身,日后要指望大哥大嫂的地方多,犯不上为了三百亩的地与大哥大
嫂生份,也只能认了,可这好人不能只让大嫂做,她素来颇有几分心计,眼睛一转就有现成的便宜话可说。
再过十几日就是公公的生日,我看不如把小姑接回来住几日吧。花氏这句话,果然投了杨家人的心意。
我原想慧儿是新寡,又是庶子媳妇,回娘家招她婆婆的眼,只是遣你们前去探望,可怜她与娘家相隔不到百里,竟不得相见……杨老太太说着说着,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如今我老了,这一辈子竟不知道能见她几面。杨秉诚年轻时在外求学、科考,屡试不第又做了书院的先生,两夫妻聚少离多,杨纯孝是她快三十了才生出来的,许杨氏闺名慧儿,是杨老太太快四十时才挣命生出来的老来女,爱如掌上明珠一般,本舍不得把她嫁予高门庶子受嫡婆婆的闲气,只是见许昭业一表人材,又有进士的功名,又明言带她外地为官,就算是还乡也要分家另过,不叫她受气,这才把爱女许了出去。
许昭业是个一言九鼎的,又确实是个疼媳妇的,慧儿生了女儿未再开怀都未曾纳妾,谁料想天妒英才,竟早早的去了,慧儿从通判夫人变成了许家不受人待见的寡妇,若非老天有眼让一个通房有了孕,又生下了儿子,有了顶门立户的男丁,不定让人欺负成什么样呢。
婆婆快别哭了,这不是苦尽甘来了吗?陆氏又劝解了杨老太太一番,她素来口拙,百般无奈又把自己的一双儿女叫来,让他们童言童语陪老太太解闷,这才又将老太太逗得开心了起来。
杨慧得了要她回娘家祝寿顺便向兄长辞行的信儿,立刻去了唐氏那里,许樱自是想在外祖家多呆几日,把唐氏使绊子,也硬要跟着去,杨慧没办法,只得带着她同去。
到了唐氏那里一番见礼之后,杨慧把事情说了,唐氏素来势力,杨家如今势起,她就算是再看不上杨慧这个媳妇,也要强装笑脸。
既是你父亲过寿,又是你哥哥要去外地赴任,你不来说我也要让你回去,你六弟与舅老爷有同年之谊,这次怕也是要去,你们一道去就是了,也好有个照应。唐氏这话隐隐地埋着陷井,杨家的信是说早早的接杨氏回家,多住几日,再派人送回来,可若是跟许昭龄一起去,怕是要当天去当天回了。
杨慧听出了唐氏的意思,眉宇间就有了几分的为难,许樱叹了一口气,母亲面软不肯与长辈争辩这一点是没办法改了,也只有她扮童言无忌替母亲说话了,娘,姥爷的信上不是说让二舅舅早早的来套车接咱们,让咱们多住几日吗?跟六叔一块儿去,姥爷家有没有地方让六叔住啊?<
br>唐氏一听许樱说这话,又好气又好笑,难不成她能让自己的宝贝儿子跑到杨家去住许多天吗?许樱这丫头装傻充愣的功夫一流,活生生的像了她那个贱人奶奶和亲爹,心里面暗骂脸上还是要带着笑,既是你娘家哥哥来接,那就多住几日吧。
太好了!我和弟弟要去姥爷家了!娘!姥爷是不是没见过弟弟呢?许樱乐得跳了起来。
你外祖父连你都没见过,又怎会见过你弟弟。杨慧摸摸女儿的头。
唐氏撇了撇嘴,这丫头果然鬼灵精,一句话又把那个短命鬼给捎上了,想来是不敢留在家里吧,哼,那短命鬼不用等人害,能不能养大还不一定呢。
杨家的人得到了准信儿,第二日一大早就派了杨纯武骑着骡子,压着一辆青油骡车来接杨慧母子三人,杨慧禀过唐氏,唐氏见了杨纯武又一番虚情假意之后,命他们早早上路。
杨慧抱着许元辉,牵着许樱上了车,带着百合和奶娘两人,留下张嬷嬷和栀子看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杨家所居的临山镇而去。
杨慧是由这一条官道坐着花轿到的许家,这一路上自然感慨良多,许樱掀开车帘瞧着外面的风景,心里面也是思绪万千。
上一世自己父死母丧,本该怜爱她的自家长辈百般□与她,她只觉得自己孤身一人有如浮萍,知道被骗嫁给一个傻子,只觉得走投无路,明知外祖家就在不到百里之外的临山镇,竟不敢去投。
遇上那贼人好言相劝,竟不顾一切地随着他去了,现在想来,当初自己姥爷虽然不在了,可姥姥和大舅母、二舅、二舅母仍在,哪里真是无一人替她说话?
别人不敢说,依大舅母的为人若是听说她要被嫁给展家的傻子,是敢打上许家大门,让许家给个说法的。
许樱呆呆地望着窗外快熟的麦苗,又添了无数的悔意。
杨慧以为许樱有些害怕,不由得拍了拍女儿的肩,你姥爷和姥姥最是慈和不过,两个舅舅自小也最疼我,你小舅妈你虽然未见过,可也是个爽利人,他们自是会疼你的。
娘,姥姥家什么样?许樱靠在母亲的肩膀上说道。
你姥姥家啊……自是没有许家这么气派,不过是三进的小院子,临山镇镇东西街门前有两棵大杨树挂着杨宅门牌的就是了,你姥爷喜欢葡萄树,自己亲自侍弄,结出来的葡萄不但自家吃尽够吃了,还能送给邻居尝鲜,你姥爷家里还有一棵桂花树,那也是棵奇树,我从小到大,竟没有一年不喧暄闹闹地开花的,据你姥姥讲,那桂花树足有上百年了,你太姥爷买
下宅子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杨慧徐徐讲来,眼角眉梢慢慢爬上了少女般的笑容,我就住在后罩房里,你姥爷亲自给我做了个秋千架,只是不知道这个时候还在不在。
许樱静静地听着,心里面慢慢升起了对姥姥家的向往,这一路行来都是官道,她真得命运不济到上一世噩梦重来,她至少知道该往哪处奔逃,她起了这样的心思,自然是不肯老老实实在车里坐着,非要暗自记熟道路不可,娘,我想坐到外面去。
你虽还小,可也是官家千金,怎么如此失仪?杨慧皱起了眉头。
娘,我还小呢,再说戴着帽子,谁能看见我得脸?许樱在车里翻找了一通,翻出来她事先藏在里面的帷帽。
杨慧见她竟准备得如此周全,想来是预谋已久,想想这孩子失父可怜,在许家更是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只得点头同意了。
许樱戴上帷帽,掀开车帘坐到了车辕上,那赶车的车夫是看着杨慧长大的,见许樱天真可爱,也怜惜她困在大宅子里见不到世面,只是命她坐稳,表姑娘,你坐稳些,这一路上尽是田野,没有什么外人,等下到了镇子里你可要听话回里面坐着去。
谢谢何伯。许樱笑道,杨纯武看见许樱坐到了车辕上也没有说什么,如今是太平盛世,普通百姓人家大姑娘小媳妇出来逛街买东西甚至做买卖的不知道有多少,也就是许家这样的官宦人家才讲究极多,杨纯武自己的女儿,也年方七岁,出去玩也没见戴什么帷帽,就是大哥大嫂讲究多,把侄女拘束得可怜,没想到妹子也是这样的做派,见许樱戴着帷帽也要看一眼外面的风景,只有怜爱没有劝阻之意。
许樱这一路上每逢叉路都要问上几句,看见远处有村子也要问一问是什么村,看见有河也要问问是什么河,竟将这一条路熟记于心。
樱丫头是不是想日后自己去姥爷家啊?杨纯武笑问。
是啊。
那倒也不难,你只记得一路往西南走,逢人便问,没有不知道的。杨纯武说道。
谢谢小舅舅。
杨慧在车里听他们甥舅对答,直觉得荒唐,哪知自己娇养的女儿,真的是在记一条求生之路呢。
作者有话要说:当年许樱是被孤立遗弃的孤女,难免愤世嫉俗,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可信之人,对骨肉亲情更是冷感,杨家跟她又久不联络,她想不到要去杨家也是很正常的。
杨家
临山镇是个大镇,临近镇子行人渐多了起来,许樱就依约回到了车里,杨慧拿了帕子给女儿擦汗,如今你小,看看也无妨,可若是大了,可千万不能再做这些轻佻事。
不会了。许樱若不是想要记熟从许家村到临山镇的路线,怎么会出去受风吹日晒,外面的风景虽好,却是她早看腻了的。
外祖家门前的确有两棵大杨树,为方便邻里乘凉还摆了两块条石,如今杨树萌萌如盖,许家的小儿媳妇带着一个婆子一个丫鬟还有周围的数位邻人,正站在那里等着许杨氏她们一行。
见到了杨纯武骑着骡子的身影,立刻迎了过去,亲自接了车夫车上的条凳,一抬脚就踏着凳子上了车,先扶着杨慧下了车。
二嫂。杨慧福了一福。
自家人,快别讲这些虚礼。花氏笑道,她车里唯有许樱这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她一伸手就拦到了许樱的手,这就是樱丫头吧,长得真俊!她姥爷姥爷见着一定喜欢。花氏嘴唇略薄,说起话来又快又响脆,不是大家闺秀的作派,伶俐极了。
二舅母好。许樱顺着她的手劲儿下了车,福了一福。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她又指挥着婆子和丫鬟帮着抬车上的寿礼,干着活嘴还不停,周围的几个邻居有认识杨慧的,也过来跟杨慧说话。
杨慧一一地跟她们打招呼,这边花氏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已经把事情弄得利利索索的了。
许樱听母亲跟邻人说完话,花氏已经把着许元辉喜欢半天了。
许樱心里面对自己这位小舅母有了几分的了然,小舅母这种类型的她上一世见多了,都是有些心计的小门小户商人妇,要说坏心眼吧,这种人没多少,可心计也是极多的,不吃亏有主意的性格,母亲和大舅母这种大户人家书香门第作派的人一定瞧不上这种脑子快、嘴快、不吃亏的作风,可她却喜欢。
她瞧着花氏,花氏也在瞧她们,见她们如今来拜寿,却也守着礼,都穿着石青色的衣裳,戴得首饰也都是银的,小姑脸上脂粉未施的,是守礼的寡妇作派,外甥女一双眼睛眨啊眨的,颇为早慧,心里面也明白了七八分。
左不过自己小姑子是公婆的心头肉,她又在望族守寡,好吃好喝好招待,好里好面,当尊神迎来,又当神送走,这事不吃亏。
更不用说小姑颇有些私房,在娘家是做庶子媳妇的,虽有儿子也怕守不住财,定要把浮财偷偷的往娘家搬,就算公婆守得紧,能从手里漏出一二分也是好的。
许樱最了解这种人,焉不知她的心思,有所图就好办,最难办
的是大舅母这种无所图,唯有规矩大过天的。
花氏把她们迎进了大门,陆氏果然是在垂花门守着,她是京里的大家千金作派,自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会轻易抛头露面,可她也不拦着自己的妯娌如此,不过也有可能是拦也拦不住。
陆氏在前花氏在后,陆氏拉着杨慧的手,花氏拉着许樱的手,就这么进了正房堂屋。
许樱两世以来第一次见外祖父母,只见两位老人头发已经花白,穿得俱是员外服,自己的外祖头发还少了一半,一双眼睛倒是极精神的,怎么看怎么不像没几年寿命的样子,外祖母容长脸,眉目与母亲极相似,脸上略带着病容,头上戴着根碧莹莹地翡翠瓒子,藏兰绣宝瓶花纹的勒子,典型的富家老太太的打扮。
杨慧一见到父母便跪下磕头,不孝女儿回来了。
杨老太太老来得女自是珍爱非常,顾不得许多抱着女儿哭了起来,我苦命的女儿啊!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许元辉本来在车上晃得时间久了,晕晕欲睡,一听见哭声也跟着哭了起来,许樱也有几分鼻酸,自己原以为就只有自己与母亲两个人,没想到竟有这许多的亲戚。
杨慧一伸手把女儿搂了过来,娘,这是你外孙女,叫许樱的,樱儿,快给姥爷姥姥磕头。
许樱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姥爷,姥姥,孙女是许樱。
好,好孩子。杨秉诚也忍不住抹了眼泪,陆氏和花氏见到这样的情形,也跟着流下泪来。
杨纯武安置了马车回来,与刚送走一位朋友的杨纯孝一同回来,看见的就是一屋子哭得眼泪能装满一水缸的女人孩子。
唉,妹妹回来了是好事,怎么如此大放悲声呢。杨纯孝说道,他这话没起什么做用。
杨纯武更不会说什么,伸手扒拉了一下媳妇,呶呶嘴,杨老太太病刚好,实在是不能再伤神了。
老太太,您快别哭了,姑奶奶这不是回来了吗?还给您带回来一对金童玉女似地外孙子外孙女,当心身子。花氏的嘴素来灵巧,陆氏也伸手扶着杨慧站了起来,丫鬟端上香茶,这一屋的人,慢慢地收住了眼泪。
花氏又开始插科打诨,樱丫头跟表兄弟表姐妹还不认识呢,他们可是一直在数日子想要见一见姑姑呢。
还不快把孩子们带来。杨老太太说道,原本杨家的孩子,男孩都在私塾念书,女孩都是各自母亲教养,如今老大有了官身,杨家从小康人家变成了官宦人家,自然不能再放女孩子们到处跑,依着陆氏的意思,全拘在一起学女戒了。
r>有了老太太的话,自然是读私塾的要被叫回来,学女戒的要被放出来,许樱想着小舅早晨就去接他们了,表兄弟、表姐妹们却还在上学,由此可见大舅母是相当的严励,她看见小舅母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忿,自然知道她对此颇不赞同。
过了一会儿婆子领着杨家的三个姑娘来了,走在最前面的身穿嫩黄斜襟长袄,露出一截湖水绿罗裙,眉目间与陆氏极相似,虽年龄尚小,却也是不苟言笑的样子。
后面的两个女孩一高一矮,都穿着桃红的短袄,一式一样的打扮,虽说年龄有差,却似双生儿一般,想来这是花氏的女儿了。
快来见见你们的表妹……
婆婆您可是欢喜得糊涂了,三妞比樱丫头还小一岁呢。花氏笑着提醒。
杨老太太立刻笑了起来,她之前流的眼泪还没擦干净,又笑出泪来,她这个老儿媳妇,出身虽是举人之家,亲家公却早早弃了功名之心做卖买,亲家母也是商户人家出身,养得女儿一身市侩的性子,可是本性不坏,又是不肯吃亏的,大事上却从不出错,她对大儿媳妇是喜欢中带着点敬……老儿媳妇真的是喜欢了。
我被你逗得笑得发喘,给她们表姐妹引荐的事就交给你了。杨老太太说道。
花氏做这种事是最擅长的,当下拉了最大的那个,这是你大舅舅家的大表姐,名唤淑云。
又指了两个小的,这是我生的两个闺女,大的今年十岁,你当叫姐姐,名唤淑莹,叫小的今年六岁,是你三表妹名唤淑娇。
许樱一一的与她们见了,淑莹和淑娇都是顽皮的,跟许樱年龄又相仿,围着她叽叽喳喳的说话,许樱内里却早老迈不堪,哪受得了这个,只得暗暗苦笑,目光与淑云大表姐相遇,竟得了表姐一个笑脸,估计老成的大表姐,也被这俩个妹妹闹得够呛。
又过了一会儿,上私塾念书的表兄弟们也都回来了,杨家男孙不少,共有四个,两个房头一房两个,不偏不倚。
杨家男丁都是国字辈,大表兄叫国良,二表兄叫国栋,三表兄叫国顺,四表弟叫国昌。
大表兄和二表兄是大舅舅家的,三表兄和四表弟是小舅舅家的。
四个表兄弟也是各人性格不同,眼下看着四表弟就是个顽皮的性子。
晚饭后大家闲话家常,杨纯孝瞧着妹妹有点欲言又止,又对陆氏使了个眼色,陆氏叹了口气,知道有些话自己夫君不说出来,难已心安,弟妹,今晚是初一,有夜市,妹妹多年不归,樱丫头想也没见过夜市是什么样,不如我们带着孩子们出去松散松散。
花氏见大嫂难得的主动说出去逛夜市,自然没口子的答应,我早说过该带孩子们出去玩一玩,你们赴了任就是一方的父母,要有官家人的架子,哪里那么容易出去逛,能松散一日是一日。
杨慧想了想,我是寡居之人,又多年未回乡,还是在家里陪爹娘说话吧,你们带樱丫头出去逛逛就是了。
许樱刚想说我也留下来陪娘,谁知道母亲竟想让她出去逛,也只得应了,她此生唯一之撼是未能让母亲过好日子,这点小事,岂肯违逆。
我也有信要写,二弟你多带家人,跟着他们去吧,老大你也要跟着叔叔看好弟弟妹妹。
该出去逛街的人,忽忽拉拉走了一大帮,[www奇qisuu书com网]家里就只剩下了杨家老夫妻、杨纯孝和杨慧。
杨纯孝待人全走了,走到妹妹跟前深施一礼,妹妹,愚兄多谢了,愚兄这个功名,来得有愧啊。
大哥你这话所谓何来?
你当初给我的书里,原有妹夫的习作集,当年妹夫猜主考官跑不出翰林院大学士王大人,左相闵大人、礼部尚书刘大人这三个人,依着这三人的习好又猜题各做了七八篇习作,妹夫的文彩斐然不说,也极会猜题,迎合考官,为这三位大人,一道题竟能写出三种风格来,想想我这些年闭门造车,实在是不知变通,今科主考恰好是礼部尚书刘大人,我拿着妹夫投刘大人所好做得几篇文章读了又读,又自己照着仿作,都觉不得精髓,到了考场上,考题竟与妹夫当年押的仿佛,我……把妹夫当年的文章默了一遍,没想到果然中了进士,这进士是……其实是许昭业又中了一次进士!
杨慧一听此言,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觉得又甜又苦,许昭业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眼前。
你大哥一回乡就在我跟前说了,他也是屡试不第这才失了信心……他又非要跟你袒诚此事……杨秉诚素来教子极严,长子竟这样中了进士,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大哥不必如此,昭业的那些习作本来就无甚用处,是我舍不得扔才一直带在身边,大哥今科考试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给了大哥呢?主考又是当年没做成主考官的刘大人,想必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昭业他在九泉之下,听说大哥中了进士,想必也是高兴的。
是啊,你妹子在许家艰难,你中了进士她们母子三人日后就有了依靠,你若觉得愧对大姑爷,不如从今以后好好对待你妹妹,也能让活人安心,死人在九泉之下安慰。杨老太太说道。
杨纯孝默默不语,他本不是喜欢赌咒发誓之人,心里面却暗暗起誓,定要
在官场上混出个人样来,给杨家争光,为妹妹撑腰。
可怜天下父母心
临山镇的夜市说来说去就是些买卖铺面一直开到晚上,又有小吃摊子、卖童玩的地摊子、还有耍猴儿的等等,小姑娘小男孩自然都是自喜欢的,连端庄的大表姐淑云都钻到旧书摊不愿意出来,许樱却是意兴阑珊,她又不是傻的,大舅舅与母亲一定有话说,估计还是什么机密事,否则怎么会把她们全都支了出去。
到了掌灯时分,杨纯武见孩子们有些累了,把他们全聚拢到一个馄饨摊吃馄饨,杨家的人是临山镇的老户,如今又都知道杨家出了官老爷,对他们都极为客气,有一桌客人,见他们来了,扔下银子转身就走,杨纯武冷哼一声并不说话,只招呼孩子们吃东西。
许樱本就是对别人的敌意特别敏感的人,那桌人原来坐的地方馄饨还剩了大半碗,看他们的衣饰虽然以小镇的标准是光鲜的,但也不是能叫了馄饨不吃的,她咬了一口馄饨,佯装无意地问自己身旁的淑莹表姐,刚才那几个人是谁?
咱们后街的吴有财呗。淑莹颇有小八婆的本色,当下一边吃着馄饨一边极利索地跟许樱讲杨吴两家的恩怨。
原来吴杨两家是多年的老邻居,却也有一段公案,两家买宅子的时候,宅基地有些纠纷,杨秉诚常年不在家,杨老太太也不是爱争短长的人,就任他们占了半米多的地方。
后来两个儿子娶了媳妇,陆氏发现不对劲儿就找吴家理论,偏吴家也有在京中做官的亲戚,并不把陆氏放在眼里,陆氏是个较死理的,杨纯孝听媳妇一提醒,也觉得自己家吃了很大的亏,当初爷爷死的时候可是定了这宅子是祖宅,怎么能让人占了半米去,两夫妻与吴家好一顿的掰扯,吴家理亏,让了半米。
谁知道前年过年的时候吴家做官的那个二老爷一家从京城告老还乡,听闻这事儿觉得自己家吃亏了,失了面子,再加上陆家远在京城,又是无实职的翰林,杨家不过是个举人,为这事儿又争执了起来。
这回不止是杨纯孝两口子了,杨老爷子也觉得吴家过份,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自己家要回应属于自己家的竟被说成是欺负,又弄了个互不相让。
杨纯武与吴家的人当街争执,打了起来,双方都受了伤,甚至惊动了县令。
两家的仇越结越深,后来竟闹到要打官司告状来摆平此事,说起来两家都是读书人家,又是同乡,为半米宅基地弄到这个地步实在是不妥。
一直到今年杨纯孝考中了进士,又授了官,吴家虽功名还在,下一代里却没有什么有出息的,自家又不占理,悄无声息地退了,花氏还要穷追猛打,被素来有理打遍天下,无理寸步不
行的陆氏给拦下了。
两家人现在是见面互不说话的状态,走的那三个人,就是吴家的人。
许樱心想若是像上一世一般,大舅舅科举不成,无颜回乡做了旧同窗的师爷远走他乡,这官司莫不是要打下去?
有道是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举凡地方官遇上这种两家大户相争的,莫不是吃了原告吃被告,所谓双方皆有功名,顶天也就是能让地方官吃相好看一些罢了。
可自己的外公是个固执的,他又认为自家占理,怕是不会上下打点那一套,若不是大舅舅中了进士,这里面的事怕是要纠缠不清了。
外祖母家后来势微,难道是因为这事儿伤了元气?
唉,可惜她年龄太小,这种事知道的不多,所谓造化弄真的如此弄人?
当天晚上杨氏跟许樱一起睡在杨氏未出嫁时的屋子里,杨氏没有跟女儿讲杨纯孝默写许昭业的习作中了进士的事,只是一个人瞧着窗外明月,想了大半宿的心事。
她本以为女儿也睡得香甜,谁知到了半夜许樱忽然坐了起来,睁开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跟她说:娘,我把你给我做的那件衣裳带来了。
什么?
咱们把衣裳藏在姥爷家里好不好?许樱这半宿想得多了,一是想要不要拿这银票用钱生钱,可她们孤儿寡妇,必然不能自己出面打理,许樱有一肚子的生意经,却无处施展,更不用说赚了钱也不敢明面上用,自己母女的生活得不到什么真正的改善,必然有很长一段时间有钱没地方花,甚至不在自己手里,这样的情形下能托付给谁?大舅母方正,不见得赞同她们母女不信宗族却信娘家,偷藏私产的行为。
小舅母却过于机灵了,小舅舅人不错,却过于憨直了,他们又是夫妻,钱少时还好,若真的收益多了,难免不出问题,这钱是他们母女的保命钱,许樱思来想去,她是谨慎惯了的人,素来相信财帛动人心,为了钱财亲生手足都未见得可信。
而真正可信的外祖母身体又不好,万一早早去了,那个时候自己还没长成,又是一桩祸事。
想来想去只能像是话本里的老地主一样,把钱埋起来,等待时机再拿出来,许府她是片瓦都不敢动,自己那小院虽然明面上的钉子没了,暗地里的可不见得会没有,祖母正盯着呢,母亲报的父亲只有抚恤银子一千两,真丢了,连抓贼都不敢。
杨氏看着女儿的眼睛,从什么时候起女儿变成了这样的性子,像是惊弓之鸟一般谁都不敢相信,只是瞪大了眼睛防备所有可能的暗算,她这大半宿想得都
是许昭业的种种,又看见女儿这样,抱着女儿痛哭了一场。
哭过之后,杨氏擦了擦眼泪,就依你吧。如果把银票埋在外祖家能让女儿安心一些,那就埋吧,在她看来金山银山都没有女儿重要。
杨氏是老来女,闺房里的家俱摆设自然都是上好的,床是杨老太太找了木匠精工细做的,实实在在的百年鸡翅木,牢牢地靠在墙边,几个壮汉也挪不动。
许樱想着如今家里人口多,地方小,虽然暂时老太太年旧不许旁人动母亲的屋子,但早晚有一天住不开的时候这屋子会分给哪一位表姐妹,可不管是谁,这鸡翅木的架子床可是轻易不会动的。
她身量小钻到床下也容易,左数九下,右数七下,上数三行,用瓒子抠开一块砖,掏空里面的土,她本来就已经做了埋银票的打算,自然备好了防虫防鼠的樟木小盒子,把母亲缝在衣服里面的银票拿出来,数一数一共三千五百两,她把一千五百两单拿出来,把两千两银票并自己的一枚樱花纹戒指埋了进去做表记,又把土重新填好,用沙子细细地撒了土,又用帕子把多余的土包好,这才从床下钻出来。
娘,这一千两你给外祖母,让小舅帮咱们买地,就算是如今外祖家光景好了,补给你的嫁妆。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也是她最宝贵的教训。
好,都依你。杨氏擦掉女儿脸上的尘土,是她没用,才让女儿如此惶惶不可终日,平常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正是肆意撒娇的年纪,女儿却要钻到床底下去藏保命钱。
许樱见杨氏表情哀凄,搂住母亲说道,娘,我只是为以防万一。母亲没有她的记忆,虽知道唐氏和董氏都是手狠心黑的,却没有她的切肤之痛。
我知道。杨氏原也是有一些打算的,本想临走之前把一部分私房钱交给杨老太太让她代为保管,留一条后路,却没想到许樱连外祖母都不信,想到的是把银票埋起来。
杨老太太瞧着女儿交给自己的几张银票,数一数共有一千两之多,难免又辛酸了一把,早知道你在许家苦,却没想到苦成这样,竟连银票都没地方收。
唐氏和董氏连让男人潜入自己小院的事都做得出,还有什么做不出的?她们如今是被公公敲打得不敢轻举妄动,风声过了做出走水房塌逼自己母女搬迁,顺便搜检一番的事也不是不可能,自己纵有做官的哥哥撑腰,可偷藏私房可不是什么能到处去说的事。这一千两银子,请哥哥以如今家里境况好了,替我补嫁妆的名义,替我买些田产吧。
你这孩子!杨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哥哥原就说了,要给你补三百亩良田做嫁妆,供你母女嚼用,有了这一千两,就能再添三百亩了。
哥哥哪里来的钱去买三百亩田产?杨家的家底杨氏清楚得很,田产满打满算六百亩,给自己三百亩就是给了一半了。
是你嫂嫂经营有方,这些年攒下点银子就买田了,又因机缘买了镇西张大户为替败家子摆平官司急筹钱贱卖的五百亩良田,要不然哪里能给你三百亩田。
可是哥哥的官职……授官是要上下打点的,有人还要有钱,不把钱花到位,没有人脉,进士又怎么样?没实缺的光头进士又不是没有过,更不用说哥哥补到的是肥缺了。
是他大舅兄帮着办的,据说他大舅兄与吏部的侍郎颇有些交情,没花多少银子。
没花银子就是动用的人情,一样要还的,杨氏有些坐不住了,娘,我大哥说补给我的三百亩良田我不能要,你只管拿着这银子去替我买地。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大哥,你不收这些田产,他心里不安。
杨氏为难的咬了咬嘴唇,那这一千两银子娘不必替我买田了,只管替我收着就是了。她其实是不打算要这一千两银子了。
知女莫如母,杨老太太知道杨氏在想什么,为免争执把银票收了起来,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让小儿子慢慢寻访或是有地段好的铺面,或是有别人急脱手的良田,总要再替女儿和外孙女积攒些家业。
她这一辈子生了两儿一女,长子岳家有势力自己又争气,如今已经是官身了,富贵的日子在后面,小儿子人虽憨做事却稳,又有个利害的媳妇,也错不了,只有愧对女儿,当初女儿嫁人时家里家境不是很好,尽出浮财嫁妆也不多,如今女儿守了寡,她更是日夜忧心,只要女儿能过好,别说补三百亩良田,再多她都是肯的。
这就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一腔心血全为儿女。
甩脸子
许樱坐在马车上,瞧着外祖母家在视线里越变越小,站在门口送行的人也越来越模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杨氏摸摸她的头发,来年我们还来。
嗯。许樱答应着,可她知道来年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唐氏这人并不好相与,外祖家补给她们三百亩的良田,在唐氏眼里就是杨氏拿钱托娘家人买田,娘家人又用嫁妆当借口还回来了,由私房变成了能摆在台面上的嫁妆,怎么会再给她们与杨家勾连的机会?
只有杨家的人和她们母女知道,杨家补嫁妆在前,杨氏送银票在后,这样一想许樱笑了,反正不管把不把银票交给外祖母,都要担下往娘家私藏银钱的罪名,如今作实了也好。
唐氏一听杨纯武说补了三百亩的良田给杨氏做嫁妆,果然脸色变了变,但她是人老成精的,当下把一腔怒意硬转成了悲色,亲家母想多了,老二媳妇是我的儿媳,樱丫头和辉哥是我的孙子孙女,有我一口饭吃岂能让她们受委屈?
我来时母亲说当年妹妹与妹夫成亲事,家里景况不好,又因为妹夫成婚后就要赴外任,纵有良田怕也无人打理,只得把田产这一桩给免了,如今家里宽裕了,自然要补上,并没有别的意思,请亲家母不要多心。
家里宽裕了?哼……难道怕别人不知道杨氏那贱人有了个作官的爹吗?我儿子也是进士,也授了官,当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窍?做官若不是家境殷实,初谋缺时哪有不打饥荒的?竟说宽裕了,有钱给妹子补嫁妆,真当别人都是傻子!唐氏心里这样想,脸上的恼意再遮掩不住了,我不是那些个多心的人,老二是庶出,非我亲生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亲家母疑我对杨氏不好也是人之常情,你本是至亲,如今送杨氏回来,本该留饭,只是现在天色已晚,留你太久怕你耽误了行程……
原不敢叨扰。杨纯武被她半阴半阳的这么一说,也生了恼意,心想这个老太婆果然是个刻薄脸酸的,妹子在她手下不定受了多少挫磨,有心与她争辩几句,又怕妹妹吃亏,只得生了一肚子气走了。
杨氏与许樱坐在旁边见这情景,脸色都变了几变,杨氏差点流下泪来,许樱握了握母亲的手,杨氏这才收住泪。
你们远道而归,也早些回去歇息吧!唐氏看都懒得看这对母女一眼,直接逐客,原先因为许昭龄中进士对她们生出的一两分好感,早灰飞烟灭了。
杨氏携着许樱回家,一进院就见守门的婆子脸色有些不对,又听见院子里有逗弄婴孩儿的声音,许元辉被逗得咯咯直乐,可这人的声音却是极陌生的。
母女两个互视了一眼,快走两步绕过影壁进了院,只见一个身穿蓝布衣裳,红绫裙子,头发梳成一
个攥戴了根两股莲花银钗有些眼熟的妇人抱着元辉逗弄着,栀子穿着鸦青软绸长袄,嫩绿罗裙,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瞧着,张嬷嬷坐在摇椅上绣着什么,竟似是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样子。
原先指派给许元辉的奶娘竟不知何处去了。
这位是哪一位,我怎么瞧着眼生啊?许樱率先开口问道。
俺是栀子的嫂子,俺来看看外甥。
许樱细看那妇人,果然是栀子的嫂子葛氏,原来那个满手泥的妇人,竟然穿得体体面面的了,脸上的菜色也没有了,奶娘呢?
奶娘冷不防被元辉尿了一身,正在里面换衣裳。栀子说道,心中暗暗怨怪大嫂蠢笨,本来她看见奶娘抱着元辉回院,又有好几个小厮送了箱笼过来,梁嬷嬷和麦芽麦穗整理箱笼,说是二奶奶和姑娘在太太那里,怕是要留饭,就想着趁机把嫂子送走,谁料想嫂子见到元辉非要逗,偏巧这个时候二奶奶和姑娘回来了……
奶娘在换衣裳,总有梁嬷嬷、张嬷嬷,实在不成了叫麦芽和麦穗来也成,哪有麻烦他人的道理?许樱说道,张嬷嬷见许樱脸色不对,赶紧把孩子接了过来。
她本来是前两天来送新下来的瓜菜的,因为路远就在此多住了两日,本来说想给二奶奶磕完头再走的。说着不停地向葛氏使眼色。
葛氏对这些宅门里的规矩一知半解,这些日子以来张嬷嬷教她的是什么栀子是妾室,还是婢妾,家里人算不得亲戚,她来了好吃好喝好住几天就走,不要被二奶奶撞见了连累栀子。
可是她觉得一个女人不会生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整天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又是个寡妇,栀子给她生了个能顶门立户的儿子,应该把栀子供起来才是!哪里那么大的架子那么大的威风!
她偷眼打量杨氏,见杨氏梳了个圆髻,侧带一个点翠的凤钗,黑绒面的抹额上镶着一颗好大的珍珠,耳戴莹绿的翡翠耳扣,月白的里衣,外罩天青色的绸褙子,蓝宝石的领扣在阳光下闪着光,裙子不知道是什么料子,打了无数个褶,在阳光下隐隐约约闪出暗色的花纹,一个寡妇穿着这样,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想来是因为没有亲生的儿子,胡乱花用享受了!
想到这里她就有点替自己的外甥不值,又见杨氏长得实在是漂亮,虽说是寡妇,年龄也不小了有二十五六岁了,可看起来颜色比十七八的姑娘还好,这样的寡妇能守得住?
这要是在她们村上,早就拿白面抹头发,用锅灰抹脸了,虽说是回娘家贺寿,这样脂光粉艳的出去乱晃,说没心思,谁信?
她心里这么想着,早就把张嬷嬷之前提点她的见了二奶奶要磕头之类的全都给忘光了。
杨氏被她瞧得有些窘迫,她虽说长在小
康之家,可也是金枝玉叶般的养大的,又被嫁到了官家,哪有人这样盯着她瞧过,一时见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这妇人好不知礼!盯着我娘瞧所为何意?许樱指着葛氏说道。
这个时候梁嬷嬷和麦芽麦穗都放下东西出来了,梁嬷嬷这些日子跟葛氏也算熟了,她和张嬷嬷又相熟,不由得暗骂张嬷嬷糊涂,竟把这样的糊涂人给弄了进来。
奶奶和姑娘回来了,快进屋歇着。梁嬷嬷笑眯眯地来扶杨氏,又给百合使了个眼色。
百合本来就瞧着张嬷嬷和栀子不顺眼,只是她之前与栀子到底称过姐妹,到底不忍斥责她的嫂子让她没脸,此刻也瞪了栀子一眼。
嫂子,你给二奶奶磕个头就回去吧。栀子推了推葛氏。
不必了,张嬷嬷,你替我送客吧。杨氏总算反应了过来,她本就因为唐氏的话心里不舒服,懒得应对这些人,直接进屋了。
葛氏被张嬷嬷连推带搡地出了门,生拉硬扯到了一个角落好一顿的数落,早就说让你昨个儿就走,你偏要多住一宿,如今冒犯了二奶奶,连我都要吃瓜落。
俺就是看不惯她!一个不会生蛋的母鸡,要没有俺们栀子她能有现在的威风?她凭啥瞧不起人?
我怎么跟你说的了?你们当初卖了栀子,她就是二奶奶的人,她替二奶奶生孩子,孩子也是二奶奶的,栀子是辉哥儿亲娘,自然有她的好处!可是二奶奶也不能得罪!张嬷嬷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这浑人说理了。
她有啥了不起?有啥了不起?穿那么好出去……
张嬷嬷气急了,干脆打了她几下,这才把她从角门送了出去,她不知道的是,她刚转身过了拐角,就有人顺着角门出去了,叫住了葛氏。
杨氏高高兴兴地从娘家回来,一进许家大门就像被扔到了冰窟窿里,自然没什么心思吃饭,只随意喝了口粥就推说不吃了,许樱倒是不以为意,唐氏的反应她早算到了,她早就学会了不把别人的脸色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就把芙蓉豆腐、素炒扁豆吃了两小碗饭。
杨氏见她吃得香,抑郁的心思,也松散了些,原想你祖母好歹顾及着面子,没想到当着你小舅舅就甩脸子。
她甩她得脸子,没有这三百亩良田的事,她也拿咱们当成眼中钉一般,她甩脸子倒是好事,她扮菩萨倒真真恶心死人。
哪有你这样说长辈的。
她哪有一丁点长辈的样子?
杨氏也不说话了,要说对唐氏的敬意,早就在那个毛贼摸进小院时没有了,若是那人得逞了,她八成早就上吊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梁嬷嬷进来了,二奶奶,太太派人来叫栀子。
连环计
太太只说是叫栀子?许樱问道,她看了一眼杨氏正抱着逗弄的许元辉,唐氏到底是用栀子这张牌了,那就让张姨娘去吧。
梁嬷嬷看了一眼杨氏,在她眼里杨氏才是主事的,杨氏点了点头,让栀子去吧,叫麦芽和张嬷嬷陪着。
过了半个多时辰,栀子回来了,拿回来了几匹料子,头上还多了一根样子虽有些过时,但是份量十足的赤金双股凤钗,看来唐氏这次下血本了。
随着她一同回来的还有唐氏身边的刘嬷嬷,她进屋就道恭喜,恭喜二奶奶,太太吃了张姨娘敬得茶,已经定了一个月二两的份例,太太说张姨娘恭顺知礼,还要让她常去请安呢。
这是唐氏正式承认栀子是姨娘了,这跟原来通房的待遇完全不同,恭顺知礼常去请安,这是连杨氏都没有的待遇,让一个姨娘唐氏这回是真不要脸了。
既然太太抬举了你这就是你的福气,传我的令,从今天开始通通称栀子为张姨娘,谁也不许再混叫了。杨氏说道。
谢二奶奶。栀子福了一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气,站在她身后的张嬷嬷更是喜得红光满面的。
所谓水大漫不过船,唐氏再不要脸也不可能扶正栀子压过明媒正娶上了许家祖谱的元配正房杨氏,她能说得挑拨的话许樱闭眼睛都能说出来。
许樱心里这么想着,脸上笑得更甜了,伸手拉了栀子的手,姨娘,何时请我吃糖。
张姨娘被她这么一叫,羞涩的低下了头,没名份的通房跟有名份又有子的姨娘,虽说看起来只隔了一线,相差何止天地。
张嬷嬷瞧着许樱和杨氏脑子里想得只是唐氏跟她说的体己话:这人呐,寡妇失业的能靠的还不是只有钱,她把钱把得死死的也是常理,我不在乎那些银子,只是二奶奶如此作为,让我替元辉不值,她把二爷拿命换来的银子拿回娘家,中间不知道被克扣了多少,换了三百亩田产,名目却是说给她补的嫁妆,这嫁妆向来只是女子私产,死后也是只传亲生子女,她如今得了三百亩田,日后再立个名目填些个别的财产,待樱丫头出嫁了全都陪送出去,到最后还能给元辉剩下什么?
张嬷嬷知道唐氏说这话不是好意,那潜行的毛贼她还记得呢,可是唐氏说得是实话,许家的家财有多少,虽说许昭业和杨氏藏得紧,可她看得清清楚楚,少说也有几千两的私财。
若是没有儿子,把财产给许樱也不算错,如今有了元辉,二奶奶还是只为樱丫头想,实在是让张嬷嬷心中不耻。
如今栀子抬了姨娘,张嬷嬷心里更是多了许多
的计较,打定了主意要跟杨氏说道说道。
听说二奶奶的娘家补了三百亩良田做嫁妆?
是啊。杨氏应道,这本来也不是什么背人的事。
那管田庄的人定下来了没有?
田是我舅舅给买的,原先管得人管得也不错,自然是继续管了。许樱接了话。
张嬷嬷脸色就有点不好看,合着里外里全都是杨家的,栀子生了儿子帮着二奶奶顶门立户,到最后真要落得个空名头,二奶奶也知道,我那娘家侄子做了十几年的佃户,若说做别的他不会,种田可是一把好手,既然二奶奶有了田产,让他过来帮着管如何?
杨氏与许樱互视了一眼,许樱见杨氏似有点头答应之意,立刻又抢过了话,哪能让姨娘的娘家哥哥做那些下人的活计?依我说不如单拨十亩田出去,就让张大叔种着,田租什么的一概不要。
张嬷嬷一听这话,气得直喘粗气,说了半天只给十亩田种着,不要田租……不过户的话什么时候想要回去,还不是一样要回去?
谢二奶奶恩典。张姨娘抢先说道,若是此刻拿主意的是二奶奶,她们许是能讨得好处去,现在明明是许樱在扮黑脸,二奶奶偏偏听她的,姑姑再说下去,可要难看了。
栀子和张嬷嬷回了屋,许樱把麦芽叫到跟前:太太都跟张姨娘说什么了?
奴婢刚一到太太那里,就被瑞雪姐姐叫去吃糖了,什么也没听见。麦芽摇了摇头。
我让你去伺候姨娘,你去不去?
麦芽想了想,姑娘让我去我就去。
你是疑心张姨娘被太太给哄过去?杨氏说道。
怕是已经被哄过去了。
可是……
当初归当初,此一时彼一时,任谁有了娘家,有了自己的儿子,总要替自己多想想。
我原打算给些银子,让她娘家自己买房子置地,没想到你却直接只给了十亩田让他们种。
原来娘没傻到底,要引狼入室,让张家的人管田庄?她们娘俩能看得见银子才怪!所谓升米养恩斗米养仇,给多了不是好事,她们若不是好人,你把身家性命都给了她们,她们还嫌不足呢。
唉……
娘,你有栀子和张嬷嬷的身契没有?
张嬷嬷是我的奶嬷嬷,身契自然是有的,栀子当初签的是死契,身契也是有的。
许樱心里面转了无数个念头,要说栀子如今是有名份的姨娘了,没什么大错轻易弄不走,要慢慢谋划,张嬷嬷倒
可以弄个荣养,可是中间始终夹了个元辉。
如今元辉小,他日长大了,有小人在他耳边嘀咕些有得没有的,怕是要跟母亲母子离心。
许樱叹了口气,徐徐图之吧……
第二日许樱早晨起来,坐在临窗大炕上绣荷包,杨氏在旁边指点她配色针法等等,许樱上一世没了亲娘,无论是在婶婶的屋檐下还是在唐氏手下,都没人教她精细活计,只是嘲笑她什么都不会,扔一堆给家里的男仆做鞋之类的活计给她,后来离了许家,她恨极了这些针线活,几十年没再动一回针。
如今有杨氏细细的指点,针线活竟也是种享受了。
四姑娘,太太有请。这回又是什么事?杨氏和许樱互视一眼,心里都多了疑惑。
杨氏这次要跟着许樱去,刘嬷嬷倒没拦着,引着她们母女往唐氏住的正房而去。
还没进屋就听见一阵的笑语,貌似屋里有几个姑娘……
许樱略一沉吟,就知道屋里的是谁了,许家自己这一辈连自己在内总共有九个姑娘,其中三叔许昭通家的姑娘只是序了齿序,未曾见过,大伯父家的姐姐叫许梅,比自己大两岁,再有就是四叔家的闺女了,如今应该是有两个一个叫许榴,一个叫许桔,还有一个这个时候貌似还没生出来呢;余下的是三房的,与自己比较熟的只有江氏的女儿许柯,许柯小了自己五岁,如今怕是刚才会走。
原先自己身上戴着重孝,唐氏宝贝自己的嫡亲孙女,怕她们沾上自己身上的晦气,不许自己见她们,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上一世自己与这两个姐妹也只不过是点头之交,互相知道名字认识罢了。
这一世自己竟然能提前遇上她们,真是荣幸。
她心里这么想着,脚下不停地进了屋,屋里果然坐着两个如花似玉地女孩子,一个穿着水银红的长袄,露出桃红的裙子,一个穿着玫粉的对襟长袄,露出来的裙子却是月白色的。
这两个姑娘身量不高,身上衣服的料子顶好的,脖子上各戴一只相差无几的长命锁,她们俩个长相都肖母,有董氏的影子,果然是许榴和许桔。
两个姑娘见许樱母女来了,都停下了说笑,却是没动耽。
唐氏对她们使了个眼色,还不快给你们二伯娘请安!
两个人别别扭扭的施了个礼,口称给二伯娘请安。脸上却没多少敬意。
这就是四弟家的两个闺女了吧,果然俊得很。杨氏说道。
唐氏拉着许樱的手,笑眯眯地介绍,榴丫头,这是你四妹妹,比你小了三个月,桔丫头,这是你
四姐姐,比你大两岁。
许樱乖巧地叫了姐姐妹妹,许榴和许桔却答应得敷衍。
我今个看见她们姐妹,就想起樱丫头了,连日里事情忙乱,竟忘了问樱丫头可曾进学。
她只是略识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实情是许昭业活着的时候,亲自给许樱开蒙,已经学完幼学琼林了。
我们这样的人家,女儿虽不需科考,可也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前一阵子你四弟妹说请先生来教这两个猴儿,我想着樱丫头与她们年龄也相仿,不如混在一起上学,你可乐意?
这是太太的恩典,媳妇哪能不乐意。
樱丫头也大了,总跟你一起住着也不像样,榴丫头和桔丫头都在后面的后罩房住着,樱丫头也搬过来吧。
杨氏看了眼许樱,知道这才是唐氏的戏肉,董氏所住的文成居与正院只一墙之隔,董氏一天到晚常来常往,自是与女儿极为亲近,自己所居的小院,隔得远不说,唐氏说要自己安心守孝,一两个月不见自己一回,许樱这一跟着唐氏住……
娘,祖母让我跟姐妹一起住是好事,我乐意跟姐妹们住一起。许樱笑道,原来唐氏已经发现自己给母亲出了不少的好主意,让自己过来一是要釜底抽薪,二是要分而制之,哼哼,唐氏这次怕是打错了算盘!
往事?后来?
唐氏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虚伪,虚伪的人最明显的特点就是大面上一定要过得去,比如被子,面上一层一定要是最上等的丝绸,至于里面是不是烂布头就不重要了。
许樱摸着自己新居的被子想道,当然了,唐氏不会往被里放烂布头,这么明显有违她的虚伪本色。
比如这屋子,明面上的布置与其余两个嫡亲孙女的并无二致,多宝格上甚至还多了几件不值钱的玩意儿,许樱闭着眼睛就可以想象唐氏向自己的祖父许国定展示新居时的实心实意。
儿子不是亲生的,可是孙女是能养熟的,唐氏为了得到许国定的准许把自己从母亲身边带离,必定是跟许国定这么说的,她也许还说过自己有多么后悔没有好好对待许昭业。
唐氏甚至还送给许樱一个一等大丫鬟——瑞春,许樱记得这个丫鬟在上一世是最得唐氏信重的丫鬟之一,她还记得上一世瑞春居高临下的蔑视自己这个克父克母身无长财的孤女的眼神,不过这一世的瑞春还是个孩子,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眼神还很干净,身体还没发育,看起来纯洁无害。
许樱从杨氏那里带出来两个人,一个是不能离开的奶嬷嬷梁嬷嬷,一个是麦穗,麦芽她留给了杨氏,现在杨氏身边有百合和麦芽。
她始终没看清楚百合,可她知道百合是值得信任的,上一世百合被胡乱配了人,自己在江氏那里吃不饿穿不暖时,百合时常贴身藏着一块肉饼找机会塞给她,在掏出肉饼的时候,许樱还记得百合身上那从不曾消失的伤痕,百合乱配的那个人是个酗酒的马夫,平生威风的时候就是打老婆的时候,自己回到唐氏身边时,有天唐氏很慈悲地告诉自己,百合死了,被活活打死了。
许樱从杨氏那里搬出来的时候,握着百合的手,百合姐姐,我娘交给你了。
姑娘如此说,好像要远行十万八千里一样,同在一个屋檐下,自是日日见得的。百合虽嘴上如此说,从她的眼神许樱知道,百合不会让杨氏吃亏。
许樱正在出神,忽然一支手搭在了她的肩头,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转身,站在她身后的是笑意吟吟的董氏。
四婶。
你瞧这屋子有没有不满意的?可缺少了什么?
许樱摇了摇头,太过富丽了。
哦?
许樱指着这屋子里簇新的杭绸锦被、红绡帐、绣着金线牡丹的靠枕、椅垫、墙上挂得开得花团锦簇的牡丹图,这些东西祖母屋里尚且没有,我怎敢享用?
董氏的笑容僵在脸上,二老爷说过,要尽量优待于你。
我正在守孝,四婶您这是陷我于不孝。
这些我立时就让她们撤了去,换上素雅的。
还有这些也撤了吧,我本是失父
之人,怎敢随意嬉戏。许樱指着八仙桌上的锦鸡翎毽子和五彩绸布做的沙包说道。
都依你。董氏的笑容还是保持了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许樱是她的嫡亲闺女一般。
董氏很有效率,不过一个时辰,就将这屋子重新布置了,许樱又指了几样挂毯、花瓶、香炉让她们拿走,整个屋子变得如雪洞一般。
红绡帐变成了竹青软烟罗,
许樱笑了笑,这才适合守孝孙女的身份,她要让许国定一直记着,她是许昭业留下的孤女,不是许家父母双全受尽宠爱的孙女中的一员。
姑娘,这箱子可要打开?瑞春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旁边还站着像是防贼一样看着她的麦穗。
打开吧。许樱笑道,真正重要的东西,她不会放到那么明显的地方。
瑞春开了箱子,箱子里一半是书,一半是画,零零碎碎还有些文房四宝。
这都是我爹留给我的,你看着摆吧。许樱对瑞春展示出了十成十的信任。
说完了她带着麦穗进了里屋,没多大一会儿麦穗和梁嬷嬷出来,把别的箱笼放进了屋子,留下懊恼自己拿错了箱子的瑞春,明明那几个箱子是普通的黑漆松木箱,只有这个箱子是樟木箱上面还挂着锁,看起来贵重得很,没想到只有书和画。
瑞春叹了口气,果真看着摆了起来,她摆到一半的时候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四姑娘怎么知道她识字的?
许家请的先生是夫家姓罗,娘家姓什么要去问唐氏,一直叫人称她为罗先生,她不爱讲自己的私事,许樱上一世曾经羡慕地隔窗听过她讲学,这次能坐在屋子里听她讲课的机会,许樱是不会错过的。
虽然她已经老了,早就知道琴棋书画是末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只知道琴棋书画是会饿死的,可她还是羡慕那些才女。
这一世能弥补,她怎么会不把握机会?
许樱对已经占据了最好位置的许家长孙女许梅,四房的两位姐妹许榴和许桔点了一下头,坐到了最偏僻的角落,麦穗把文房四宝和书摆好之后就被她遣走了。
整个被开辟为教师的厢房里,许樱是最孤立的那个,她也摆明了宁愿孤立,除了许梅多看了她一眼,没人愿意去理她这个刺头。
罗先生进了屋,看见自己多了一个学生,也没多说话,拿出书女戒随机抽考,许梅是程度最高的一个,对女戒倒背如流,随意翻出一页背得都很顺溜,罗先生点了点头,明日开始你学《内训》吧。
谢先生。许梅坐了下来,身为长孙女,她理所当然要的比众位妹妹学得好,还要不骄不躁做表率。
许樱瞧着她,默默地想着不知道许梅二十五岁守寡时,有没有感谢过自己在许家受得这些教
育,在婆家呆不住被逼改嫁时,有没有想过好女不嫁二夫之类的。
问到许榴和许桔时,许榴依着顺序背没问题,抽考就有些不熟了,罗先生令她再重读。
许桔则是学得更少,只学到事父母,不过以她的年龄来讲,已经是早慧了。
许樱就算是离了许家,关于许家的种种她也是知道的,许榴嫁了个据说年少有才前途无量的举人,至少在许樱断了许家这边的消息时仍然是个举人。
许桔嫁到了望族梅家,也就是六婶的娘家,丈夫是个平庸的,据说无功无过,但是梅家极重家声,在知道许桔的堂姐也就是她与人私奔之后,许桔很是吃了些苦头,辛辛苦苦才保住了正室的地位。
许樱想着这些,就有些走神,许家这些女孩与她没有什么仇怨,许桔甚至可以说受了她的连累,不过思及她们的父母,许樱又觉得自己不害她们,已经是非常大度了。
罗先生年少守寡,为了给儿子赚上私塾的束修才出来教授闺秀学问,但是她对许樱直觉的不喜欢,这个女孩子说起来才八岁,可是一双眼睛暮气沉沉,嘴角有一丝掩不住的冷笑,好似这一屋子的人与她半点关系没有,是陌生人一般,在罗先生看来许家对许樱不错,首先许樱的父亲虽为官身却是庶子,许家完全可以不管她们母子,许家接纳了她们,给她们僻护,又让许樱进学,何等的仁厚?果然是诗书传家的世家望族,非小门小户可比。
可许樱呢?对骨肉亲情如此淡薄,实在是凉薄成性。
会写字吗?罗先生的声音冷得很。
学生已经学到了幼学琼林。许樱对冷言冷语太熟悉了,罗先生要是和风细雨她反倒不适应了。
写一篇大字一篇楷书给我看看。
许樱学得是柳体,实在称不上有多好,写了一篇大字一篇小楷之后自己瞧着有些不对……原来她所谓的不好是成年人的标准,这两篇字以幼童的水准,太好了。
可惜还未等她消毁,罗先生已经注意到她写完了,看见她写的字,眼睛里的寒冰融了几分,果然家学渊源,年方八岁便初窥柳体精髓,只是你这字生疏了些,从今天起一天一篇大字一篇小楷。
是。许樱明显感觉到了姐妹们疑惑的眼神,在她们眼里孤女许樱应该什么都不会才对。
以你的年龄学到幼学琼林有些晚了,跟着五姑娘一起学《女戒》吧。
罗先生点评完她的字,这一上午的课算是上完了,到了下午是一个时辰的棋画课,一个时辰的女红课。
许樱对下棋是真的不会,画画是毫无慧根,毫不羞愧的敬陪末座,女红课上她刻意收敛,依旧是最好的。
许樱疑惑的是罗先生为什么不教她们术数,日后她们都是要管家的,不
会术数如何看帐?
这个疑惑许樱藏到了心里,她做了一辈子的商人外室,别的不会看帐盘帐做生意算钱可说是精通,许家上下人等包括帐房绑到一块儿都不是她的对手,罗先生爱教不教。
一天的课下来,许樱已经有些倦了,她的求知欲并不强,算计人的心思没停过,已经在想张姨娘在她不在的时候会对杨氏下什么绊子了,嗯……第一天张姨娘还是能装一会儿的,张嬷嬷也不会着急,悄悄地把看护许元辉的时辰延长些……这事儿她是做得出的。
晚上的时候叫麦穗回去取一趟东西吧,让百合不必对此太过在意,控制在一个半时辰之内就行,让母亲也轻松轻松,小孩子三岁之前哪会记得什么事,三岁之后……张姨娘在不在还不一定呢。
许樱带着麦穗,远远地跟在许榴和许桔姐妹后面,隐隐听着许榴说着:表哥写信来说他院子的紫丁香开得正艳呢……还在信里夹了一枝给我……
表哥……若不是许榴说得声音大了些,许樱几乎要忘了这桩事呢,没办法,隔得太久了,她对于许家女孩的结局记得清楚,更古早一些的事记得就不深了,恍惚间记得许榴一直与董家二房的长子走得很近,有一度府里盛传她要嫁到董家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成。
为什么呢……许樱想了想,走到自己的房门口打了自己一下,真的是太笨了,董家势微,已经有两代没出过进士了,连举人都只有一个,还不肖于行商贾之道,一家子几十口人守着五百余亩的田过日子,紧紧巴巴的,董氏会舍得女儿受穷,用女儿的嫁妆去补贴娘家,唐氏可舍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许家女儿的命运会被改变的。
婆媳
第二日晨起,第一宗是去唐氏那里请安,老太太身体不好怕吵,免了请安,所以唐氏这里是最后一个请安的地方。
许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左边是许榴,右边是许桔,两姐妹中间夹了她一个外来的,许樱八风不动,许榴和许桔那身上的别扭就别提了,尤其是许桔,一眼一眼的往母亲那边瞅。
董氏站在唐氏旁边伺候着,像是没看见女儿的表情似的,许樱这丫头难唬弄,她不觉得婆婆的所谓分隔她们母女,一点一点的把许樱引诱来这个计谋能成功,这丫头的心眼真是太多了。
梅氏是个机敏的,自然把她们母女的眼皮子官司瞧得明白,经过夜半飞贼的事,梅氏多少也明白了自己婆婆的心思,暗暗后悔,自己不该嫁到这样的人家,对孤儿寡母没有怜惜之心,反倒生出谋财害命之意,瞧瞧自己恩爱的夫君和日渐长大的儿子,也只得把这念头咽下去,许昭龄跟她抱怨家里进贼这事蹊跷的时候还帮着遮掩。
左不过许昭龄考庶吉士留京的事若是成了,她带着儿子跟着去赴任,离了这是非地,这些是非人,可看婆婆竟把许樱养到了跟前,不知道又使什么计谋,梅氏瞧着又有些不忍。
许樱发现了梅氏担忧地眼神,抿嘴笑了笑,歹竹偏能生好笋,唐氏那么歹毒的人,生出来的儿子里却有许昭龄这样憨厚的,娶回来的媳妇是梅氏这样贤惠的,这上哪儿说理去?
老六一去这么久,授官的事可有着落?唐氏现在心里第一愁的还是许昭龄的前程,果然是朝里有人好做官,与许昭龄同科的杨纯孝已经授了官,走马上任了,许昭龄还是没着落。
六爷已经听从了老爷的安排,考中了庶吉士。梅氏有些惊讶,许昭龄考庶吉士的事是公公安排的,考中了之后将写给父母的信一并交到了公公那里,公公竟然没跟婆婆说?
唐氏的老脸也是一僵,瞧我这记性,昨日老爷跟我说了,我因困乏就直接睡了,竟然浑忘了……要依我说这庶吉士也没什么当紧的。
梅氏暗笑婆婆见识短,念了三年庶吉士出来再授官跟没做过庶吉士的能一样吗?可这话她不敢说,媳妇也是这个心思,只是这官场前程是爷们的事,媳妇不懂。
男人嘛,就是粗心,以前程为重要紧。
公公还说让收拾收拾进京服侍六爷。
唐氏上一眼下一眼打量梅氏,梅氏穿了藕荷色交领束腰长袄,露出尺长的象牙白绣粉梅裙,头梳百合髻,头戴嵌宝金凤簪,斜戴一朵大红的绢花,这身打扮称不上多富贵,首饰也不是顶顶好,可那年轻人的饱满莹
白的皮肤,不点而朱的红唇,脸颊上御制官粉都描不出来的殷红,还是刺入了唐氏的眼。
当年她初嫁入许家,许国定对她淡淡独宠通房,她咬牙苦熬,只想着生了儿子才算站住了脚,腰杆子才硬,谁知竟三年未开怀,婆婆的脸色一年比一年难看,最后竟越过了她,给萱草停了药,她不服!派人暗地里在萱草的饭食里动手脚,谁知竟被许国定发现了,夫妻两个吵得面红耳赤,见了面连句话都没有,许国定考中了进士要赴外任时,婆婆说她舍不得她,竟把她留下了,让许国定带着萱草走了,这才生下许昭业这个庶长子,想到这里,唐氏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你大嫂事多,这家里她一个人撑不起来,再说我也舍不得铮哥儿,你派一个得力的丫鬟过去服侍老六就是了。她比当年的婆婆宽厚太多了,梅氏已经有一个儿子傍身,送去的丫鬟再怎么能也生不出庶长子来。
梅氏脸上的笑,立刻就僵住了,公婆不和起因难道不就是公公宠妾灭妻?婆婆是吃过大亏的,难道不知夫妻久隔并非好事?
许樱瞧着这一幕,心里明白得很,若是许昭龄不考中进士,唐氏也不敢这么拿捏梅氏,可许昭龄偏偏考中了,梅氏也已经有了一子傍身,梅家再疼女儿,怕也没有借口在这件事上为梅氏撑腰。
梅氏倒霉,最得意自然是一直瞧比自己风光的弟媳不顺眼的董氏了,她推了推僵住了的梅氏,瞧太太有多疼你,舍不得你去京里吃苦。许家虽是望族,放到京里却不算什么,许昭龄也只是租了个四合小院住,带了一个书僮一个长随,日子过得紧巴,可董氏说得舍不得吃苦,实在是假得不能再假的假话。
媳妇不怕吃苦。不多说这一句话,梅氏不甘心。
我这里缺人服侍,你身边若是没有可靠的丫鬟,我身边的……唐氏还是那句话。
明日我就让春娟收拾收拾,上京服侍六爷。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让唐氏的人进京分宠,不如派她自己的陪嫁丫鬟进京,陪嫁丫鬟不就是干这个用的吗?梅氏咽下心里的苦涩。
许樱冷眼旁观,唐氏看不顺眼庶子媳妇,难道对嫡子媳妇就好了?这老太婆怕是瞧着谁好都不顺眼吧,如此心胸狭窄之人,最后竟得了善终,简直是老天无眼。
六婶不跟六叔上京城吗?许樱兴奋地说道,那我是不是能找弟弟玩了?
你有你自己的弟弟为什么要找六叔家的弟弟玩?许桔忍不住说道。
我弟弟不好玩,元铮弟弟才好玩,他都会爬了!
净说孩子话,弟弟哪里是
玩的。唐氏说道,许樱这丫头鬼灵精,又在打什么主意?她是怎么知道元铮会爬的?难不成梅氏私下跟杨氏那个贱人有往来?
三翻六坐七滚八爬……元铮只要没什么毛病,自然是该会爬了,唐氏多疑,她只需要给她一个怀疑的理由就行了,六婶,你为什么不高兴六叔考中庶吉士啊?我外祖说非翰林不入内阁,骂我大舅舅胸无大志呢!我舅母却说党争什么的,说让我大舅舅暂避。
你一个孩子,学舌都学不明白,如今太平盛世,朝堂上一团和气,哪有什么党争。
可是我舅母说,现在朝庭上首辅和次辅两党争得厉害,不光是大臣们站队,连夫人们出去交际都生怕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结交了不该结交的人呢,说我大舅舅脾气直,怕他在京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党争的事许樱并不是从大舅母那里听说的,而是尘埃落定之后知道的,最后赢的人不是首辅也不是次辅,而是本届大考的主考刘尚书,许家的三爷许昭通,恰恰是因为在分部考中考到了礼部,因缘际会得了刘尚书的赏识,这才前程似锦仕途坦荡。
越说越不像话,在闺学里你都学了些什么?唐氏怒道,党争……当年许国定因为卷入党争,被两派的人夹在中间,那段日子过得提心吊胆,一家大小惶惶不可终日,最后虽搏了个全身而退,却是从此再难入朝堂……
许樱知道唐氏把自己的话记到了心里,摆出一副被吓到的表情,老老实实的坐着再不说话。
许国定听唐氏在他跟前越说越不像话,眉头越皱越紧,妇人之见!昭龄不过是个庶吉士,党争有他什么事!许国定在党争上吃过亏,这些年人虽隐于乡间,可眼睛未离朝堂,他是旁观者清,今上最恨党争,虽因为身体不济不得不容忍两党相争,以求在两党间互相制衡,可如今首辅和次辅之争越来越不像话,圣上不出三、五年必定出手,到时正是许昭龄出馆之时,必定前途似锦!
可是……
别再说了!你若想留下老六媳妇就留下,老六媳妇厚道,你身体不好事情又多,照顾不过来,她帮着看顾着老二家的我放心。许国定横了唐氏一眼,他跟唐氏的帐早晚要算清楚,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去吧,没事不要来外面书房。
唐氏几乎要把帕子揉碎了,瞪了一眼伺候许国定的美婢,一甩帕子走了。
刚走到二门里,就把刘嬷嬷叫到了跟前,去查查老二媳妇和老六媳妇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结束……许樱的亲生奶奶确实是非常厉害有手段的,食人草级别的人物。
梅氏
梅氏瞅着自己在临窗大炕上一边流口水一边爬的儿子发呆,她虽是世家大族之女,虽也见过不少后宅的阴司事,母亲为免她吃亏自她懂事起家里的许多事就不背着她,可无耻到婆婆唐氏这样的,实在是少见。
许家的往事梅氏未嫁进来之前就听母亲讲过,同为后宅女人,母亲对婆婆唐氏的评价不高:当年你公公宠妾灭妻确实做得太过,可唐氏也过份,几次设计陷害那个通房,手段高妙些也就罢了,偏偏不够高妙让人拿住了把柄,偷鸡不成蚀把米,夫妻夫妻,没有情义哪能成夫妻?当初若不是有许老太太压着,她日子更难过,你公公考中了进士授了官,就带着那通房走了,后来那通房有孕,儿子都生下来了,你公公才写信回家告知父母,可见对她这个发妻多有防备,老太太派人把通房和那孩子接了回来,把她送了去,她也是学乖了,收了大小姐脾性,小意奉承,这才有了四爷,后来的事我知道的少了,左不过是些鸡零狗碎,总之你婆婆这般一辈子不受宠爱的婆婆不好伺候,千年的媳妇熬成婆,总要耍耍威风,你公公在内宅的事上也是个糊涂的,你要好自为之。梅氏的母亲也是大明府人,与许家有亲,未嫁到胶州之前两家常有来往,梅氏嫁进许家她母亲是不赞成的,因有长辈做主,许昭龄又确实一表人材才学出众,这才肯了。
再说现在的事吧,许昭业没了,杨氏确实是庶子媳妇守寡,又没有亲生的儿子,婆婆若是记恨当年的事,大可以让杨氏带着孩子别居或者送回娘家,可她偏要让杨氏回来,使出的手段又十足的下作,差点连累了一家女眷。
这些梅氏都可以装糊涂,可不许她与许昭龄团圆,把她扣在山东又是什么意思?
盼着许昭龄也是个宠妾灭妻的?
她正这么想着,丫鬟春娟进了屋,六奶奶,您要奴婢带上京的东西,奴婢都收拾好了。春娟穿着青色掐牙马甲,腰系浅粉汗巾子,头上只戴了一朵绒花,她本来就是做为陪嫁丫鬟养在梅氏身边的,眉目自然是清秀的。
梅氏站起身,理了理春娟因为忙碌有些凌乱的衣裳,抹去她肩头不存在的灰,春娟,我待你如何?
姑娘待奴婢自是好的。
我有身孕的时候,曾经打算让你去伺候六爷,可你说你志不在此,六爷也没那心思,那事就揭过了,可这次这事揭不过了,我若不派你进京,太太就要派别人进京了……
春娟跪了下来,奴婢的爹烂赌败光了家业,气死了我娘,又要把奴婢卖入勾栏,若非太太和姑娘慈悲把奴婢收了下来,奴婢怕是骨头渣子都没了,
奴婢粉身碎骨也难报姑娘恩情,姑娘请听奴婢说一句,六爷不是那宠妾灭妻的无良之人,也不是贪花好色的轻狂纨绔,姑娘送奴婢进京伺候六爷,千万别明说是通房,更别给奴婢开脸,姑娘送奴婢过去,只做缓兵之计,一个月两个月,一年半载,六爷和姑娘定能想出法子夫妻团圆。
你这么不愿意伺候他?咱们主仆长长久久的……
姑娘!春娟低下了头,姑娘您别说了,六爷是什么样的人品,他是天上的云,奴婢不过是地上的泥,怎敢有痴想?
梅氏被春娟说得珠泪连连,搂着她直叫好丫头,你这般待我情重,我自是不会负你,你若与六爷有机缘,我们三个就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你若与他无缘,我定替你找一个好婆家。梅氏对春娟的几分酸意全解,心里面唯独恨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婆婆。
所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她心里面怨恨婆婆,又有公公的话,想想二嫂杨氏是个知冷知热的,比面蜜腹剑包藏祸心的董氏不知道强多少倍,心里面就起了与杨氏结交之心。
这边送走了春娟,转身就离了寄梅院,去了杨氏的小院,进屋没坐多久就是一番的哭诉,人家远路做官,只听说把长媳长孙留在身边的,她可倒好,非把我留下,平日里想不起看我儿一眼,这会子倒说舍不得了,无非是做了些恶事,怕六爷与她离心离德,非要把我拿在手上才得安心,按说她也是在这上头吃过苦头的,临到了自己当婆婆怎么心这么狠?这个家怎么样嫂子你也知道,若真是积善和乐之家,我怎会如此一心想要离了这儿,可我偏离不了。
杨氏只得送上帕子,六弟妹你要哭尽可以关上门哭,我这里门户不紧,你小心些吧。
我倒乐意这些话现在就传到她耳朵里去,我是明媒正娶的六奶奶,膝下有子,我梅家如今门第虽说不上多高,可也不比许家差,六爷又不在,我看她拿什么拿捏我。
杨氏也不劝她了,唐氏这一招使得实在不高明,许家二房,许昭业是庶子,还早丧了,这可以不算,许昭文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要说有出息,日后谁能做指望,只有老六许昭龄,无论是人品还是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好,梅氏也是知书答礼的,唐氏这当口抬抬手做好人,梅氏念她的好,自有唐氏的好处。
如今唐氏偏不放人,又逼着媳妇送丫鬟进京,别说梅氏,许昭龄怕是都有想法,他们夫妻情份可不是淡淡的,许昭龄对梅氏可以说是极爱之。
再加上自己回来前前后后的那些事,在许昭龄心里,唐氏这个生母是什么样的?从孝道
上孝敬,可从心里往外的孝敬尊重,是不一样的。
谁让咱们是做媳妇的呢?只有忍了,这孝道礼数是半点不能差的。杨氏说道,
咱们家里,我就瞧着二嫂你好,可偏有人拿了鱼目当珍珠。
好与不好,你与我自己心里知道就是了。杨氏说道。
梅氏说了半天自己的事,想到了杨氏的难处,那个张姨娘如今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每日里巴巴地想多看孩子一眼,我也是为人母的,知道她的心,左不过多一个人疼哥儿。
她若跟你一心也是个好的,只是……嫂子别怕我多嘴,我瞧着她娘家人不是好相与的。
杨氏笑笑没多说话,梅氏这话倒跟许樱在她耳边念叨的差不多,许樱留下得话很明确,栀子可以暂不动,张嬷嬷必要送走。
杨氏是个心慈面软的,知道许樱说得是正理,可偏张不开嘴,梅氏是个聪明的,见杨氏瞧着在院子里面一边纳鞋底一边往正房张望的婆子一脸为难,心里也就明白了。
嫂子对我好,我自然也对嫂子好,你不想做恶人,弟妹我就替你做一回吧。梅氏说道,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听说嫂嫂这里多了一位姨娘,怎么我来坐了这么久也不见?
杨氏心里知道梅氏要找事儿,刚想拦着,百合捏了一下杨氏的肩六奶奶请稍等会儿,奴婢这就去传张姨娘来拜见。
百合早就瞧张嬷嬷和栀子不顺眼了,栀子摆姨奶奶的谱,整日里双目含泪往正房望,听见哥儿哭了两声就跟二奶奶这个嫡母苛待了他似的,张嬷嬷整日语重心长的暗示谁是这院子里未来的真正主子不说吧,不主不仆的倒把自己当成老太太看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不是这么个升法。
怎奈姑娘小,说得话二奶奶心里明白是对的,就是狠不下心来,自己是个为奴的,不好说太深,如今来了六奶奶这个杀伐绝断的英雄,要替杨氏解忧,自然忙不迭的出去传令了。
张嬷嬷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呢,隔着敞开的窗听见六奶奶说要见张姨娘,心里就有些活泛,没有主母准许,妾室是禁止轻易出院门的,栀子也没什么人能结交,若是在六奶奶那里讨得了彩头,也好把温良柔顺之类的美名传扬出去。
见百合果然来找张姨娘,自是乐呵呵的站起来,姨娘在屋里呢,可是二奶奶和六奶奶要传她过去说话?
正是。百合笑道。
我进屋去伺候姨奶奶换衣裳。张嬷嬷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身进了屋,一边帮张姨娘换衣裳一边念叨,像是咱们
这样的人家,就是姨娘身边也该有一两个妥贴的伺候人,如今您身边只得我一个,见客的时候也寒酸,我看那六奶奶是个明白的,看她如何说。
张姨娘换着衣裳,心里面却明白,还能如何说?她们是妯娌,自然是互相帮,就是太太几番找自己说话都别有目的,只不过别有目的归别有目的,托太太的福,她如今也是有名有姓的姨娘了,不是没名份的姨娘,六奶奶是太太的亲儿媳,还能站在庶嫂一边吗?她们这些太太奶奶相争,她这个小虾米跟着混些肉渣罢了。
这边张姨娘换了衣裳,张嬷嬷扶着她到了正房,梅氏上一眼下一眼打量张姨娘,见她穿着银白织淡青织苜蓿花纹的对襟长袄,下半身穿了鸭蛋青色的马面裙,头挽圆髻斜插一根玛瑙头的银簪,脸上脂粉未施,相貌虽平平,五官端正还是能占上的,这一身打扮分毫不错,颇有些守节姨娘的范儿。
她微微一笑,伸手拉了张姨娘的手,是个齐整人儿,你与你家奶奶有功,与许家有功,你们奶奶刚才还说,有你是福气。
奶奶和六奶奶谬赞了。张姨娘低下了头。
六奶奶说得不错,你确实是我的福气。杨氏也拍了拍张姨娘的手,这两日没找你过来说话,睡得如何?吃得如何?
都好。同在一个小院住着,夜里咳嗽两声都能听见,对方好不好哪能真不知,张姨娘见杨氏在梅氏跟前对自己亲近,更觉得杨氏是在做戏。
果真是个可心的。梅氏赞完了她,又似刚看见张嬷嬷似的,这位嬷嬷倒眼生。
这是张嬷嬷,我的奶嬷嬷,也是张姨娘的亲姑姑。
梅氏脸上的笑容收了,二嫂,这就是您的不对了,张嬷嬷既然是您的奶嬷嬷,又是张姨娘的亲姑姑,哪里能再让她做这些奴仆之事?
这……
嫂子家里人口少,经过的事少,自是不知道这宅门里的规矩,无论是许家还是我娘家梅家,这世家望族里面,若有奴婢抬了姨娘等,亲眷就没有在跟前伺候的,哪有让亲姑姑为奴,侄女做主子的道理?
我……
梅氏这话说得是正道,若栀子是别人院子里的丫鬟做了姨娘,就算是当奶奶的一时想不到,唐氏也会直接把那丫鬟的一家人或者全都放走或者安置在庄子里,轮到杨氏这里,唐氏装聋作哑不说,见到张嬷嬷还让她多照应张姨娘。
张嬷嬷立刻就跪了下来,这规矩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早前栀子有孕,身份又只是通房,杨氏留下她栀子在身边保着栀子和她那一胎,栀子生了之后,她自觉得
功臣,杨氏没说让她走,她也故作不知,唐氏让栀子过明路做姨娘,对她也是多有安抚,竟让她忘了自己还有这么大一个罩门在。
老奴不敢称什么亲戚,只想一辈子伺候奶奶和姨娘……
张嬷嬷你这话说得不对,你既是二嫂的奶嬷嬷,体面又与旁人不同,二嫂,你实在是做得不该。梅氏对着杨氏摇了摇头。
梯子都搭成这样了,恶人也让梅氏做了,连张姨娘都只有呆站在那里手里绞着帕子无话可说了,百合又暗地里拉了一下杨氏的衣服,杨氏也只得就着梯子下楼了,原是我经过的事少,竟不知道家里的规矩,在弟妹面前闹了笑话,张嬷嬷你收拾收拾,后日就让奶兄接您回家吧。
老奴……老奴舍不得奶奶啊!张嬷嬷一个头磕在地上,梆梆直响。
你们奶奶也舍不得你啊,偌大的年纪了还做奴,伺候你们奶奶不说,连亲侄女都要伺候,你要是真疼你们奶奶,就高高兴兴的走吧,勿要叫你们奶奶失了脸面。梅氏这话说得,张嬷嬷第二个头就没磕到地上,再磕下去就是故意要在别人面前让杨氏和张姨娘没脸了。
此事传到许樱耳朵里,只能暗暗感叹梅氏实在是厉害,这些话原来她也能说,可自己女儿的孩子话与妯娌说的道理,哪头轻哪头重?梅氏这几句话,比自己在杨氏跟前说一车话还管用。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出去玩了,欠了更新,今天更了四千多字……
唐表姑奶奶(一)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这边许樱高兴,那边唐氏摔了一套紫砂壶茶具,果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自己嫡亲的媳妇不说与自己同心,反而去帮杨氏那贱人,她何尝不知张嬷嬷不妥当,她要的就是这个不妥当,他日张嬷嬷搅出些事来,自有管家不严这样的罪名砸到杨氏头上,更不用说张嬷嬷窜叨张姨娘那个贱婢生事,其中有大大的好处了,谁知道斜刺里杀出来个梅氏,三下五除二把张嬷嬷给弄走了。
这老六家的,果然厚道,竟与自己这个婆婆离心了!唐氏喘了半天的气,随手一指自己屋里养着预备给自己小儿子的婢女——瑞雪。
你去收拾收拾,后日就随着刘嬷嬷一起上京。
瑞雪早就知道唐氏养着自己有大用,谁知道梅氏是个捻酸吃醋的,在孕期都把六爷把得紧紧的,六爷在太太面前也一味的装糊涂,唐氏刚想要想个由头硬把自己派去,那边二爷没了,六爷领了命去接嫂嫂,一走就是几个月,回来六奶奶把儿子都生了,又逢大考之年,唐氏不敢叫美貌的丫鬟过去让自己的儿子分心,这事就压住了。
本来六爷留京做庶吉士,六奶奶被太太留下了,太太的下一句话就是送自己进京伺候六爷,谁知道六奶奶先下手为强,把春娟那个小蹄子给派去了,已经走了有几日了,瑞雪面上不显,背地里拿剪子绞碎了好几个荷包。
没想到峰回路转,六奶奶得罪了太太,转眼自己的好日子就到了。
且不说她欢欢喜喜回去收拾东西,却说许国定,自己的小儿子中了进士,要在京城里安家,他家信东西等等不断,又因那边清苦,亲自使管家收拢了一些银钱送过去,谁知道管家一脸为难的来报说太太要往送给六爷的东西里塞丫鬟,许国定立时就恼了,直接冲到唐氏的院子里。
唐氏这些年跟许国定就没什么话,出了夜贼的事许国定见了她更咬牙切齿,恨不得活吃了她,若非她儿子得力得了功名,怕是这会儿瞧她都没好脸色呢,如今见许国定怒气冲冲地进来,心里明白这是许二老爷要发飙了。
六奶奶前脚刚送家用丫鬟进京,你后脚又加送一个,你是怕京里的人不知道你这个婆婆‘疼’老儿子不成?
春娟是六奶奶送去做丫鬟的,我送进京的是通房,瑞雪是早就定了给老六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春娟走时确实没说是通房,也未曾开脸,就是送去伺候。
哼,我可还知道六奶奶帮着老二媳妇撵了张婆子那个不知上下尊卑的,我原不知道,她是那张姨娘的亲姑姑,侄女做主子,姑姑当奴仆,咱们许家还没有这样的事呢,我
不管内宅之事,太太你也不管吗?
老爷早不让我插手管杨氏院子里的事了,她的人我不敢管。唐氏早就有话预备下了,她能在杨氏跟前安插耳目,许国定这个一家之主在出了夜贼事件后,又怎会不安插,有些事情她知道了,许国定自然也知道了。
好个不敢管,你抬姨娘的时候怎么没说不敢管?你找张家的人说话的时候怎么没说不敢管?你一向品性高洁,怎么竟惜老怜贫了?
她……她生了个儿子自是有功的,要论做姨娘,是杨氏那边先叫起来的!
许国定见唐氏言语不疾不徐显然是早就备下来的,他本是男子口舌之上自是争不过女子,瞧着唐氏那张拉得老长的脸,更思念起当初温婉柔顺的解语花萱草来了,萱草若是不死,他怎会如此老来凄惶,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暖心人都没有,哼!总之那个叫瑞雪的,你不许送!非要让她做通房,就把她送给老四吧!你一向不是最疼老四吗?
说罢一副不肖口舌之争状,一甩袖子走了。
唐氏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心里面又提起了恨意,若非董氏鲁莽出了那倒霉催的计媒,偷鸡不成蚀把米,许国定又怎会这般的恨她?还有梅氏,胳膊肘向外弯还笼络住了公爹替她说话,自己生了两个儿子,娶了两房媳妇,竟没有一个好的,悲伤凄凉无处发泄。
来人,把瑞雪叫来。她现在恨董氏也恨梅氏,梅氏靠山硬她一时动不了,索性真就按照许国定说的,把瑞雪送给了许昭文。
那许昭文本是白丁,董氏又狠毒,通房姨娘没有一个有好日子过的,与许昭龄相差何止天地?瑞雪刚刚飘上云端,被唐氏一句话又给踩下了地,也只有哭哭啼啼的说舍不得唐氏不肯走。
你还敢嫌弃我儿不成?
奴婢舍不得太太。
你离许家上京时未说舍不得,这会子同府居住怎么又说起舍不得了?唐氏眉毛一竖,她是吃过通房的亏的,这会子又瞧瑞雪不顺眼起来。
瑞雪伺候她多年,怎会不知道唐氏是脸酸的,头些年还好,这一两年越发没章程起来了,脾气上来了叫人绑着打一顿都是轻的,发卖了也不是没有,瑞雪当下跪了下来,太太您说让奴婢去哪奴婢就去哪儿,没有不应的。
唐氏这才消了气,赏了几匹料子几样首饰,当晚就把瑞雪送过去了。
唐氏见儿子儿媳都这般不好,心中暗想着若是自己的亲女儿嫁得近些就好了,也不至于几年未曾见过一面,连贴心的话都不知该对谁说,想来想去的想到了嫁到自家左近的亲侄女唐琳,
唐琳本是唐氏大哥的嫡出女儿,素来乖巧伶俐,自小与自家常来常往,不知怎地就瞧上了许昭业那杀材,唐氏本是不准的,谁想许昭业先中举人后中进士,她当时与许国定夫妻之间情份虽依旧淡淡,但好歹是举案齐眉,也想着把自己的娘嫁侄女嫁过来了,许昭业这个进士日后就算飞黄腾达了,也不敢不孝顺自己这个嫡母,提携两个弟弟。
许国定因她想把侄女嫁过来,也觉得她想明白了,想要与许昭业和解了,又想着把萱草以侧室的名义弄进祠堂,对这门亲事自是千肯万肯的。
谁知道许昭业梗着脖子说自己与老师有约在先,要娶恩师之女,许国定面对许昭业这个儿子总是溺爱的,想那杨家也是书香世家,虽然觉得这样有失唐氏的脸面,还是应了。
唐氏那叫一个气啊,觉得自己对不起侄女啊,唐琳见自幼芳心暗许的表哥竟如此不待见她,哭得什么似的,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唐氏的大哥大嫂见此情景,也是气得倒仰,若非唐氏后来百般赔礼,又送厚礼,又做大媒,把侄女许给了大明府致了仕的老翰林的长子唐氏和娘家就断了亲了。
唐琳嫁得那人是长子嫡孙,家里根基厚,人长得也俊俏,唐琳嫁过去生儿育女,日子过得顺遂,如今她男人也在京里做官,唐琳在家带着儿女侍奉婆婆,掌着大片的家业,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唐氏的亲生女儿许淑华远嫁到了直隶,她与庶出的女儿不亲,只有这个侄女来往得如亲母女一般,许昭业短命没了之后,唐氏第一个捎信的就是侄女,言下之意就是侄女你命好啊,不是那守寡的命啊,有福之人不落无福之地……
唐氏想到了唐琳,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病了,写信让唐琳来看一看她。
唐琳的婆婆是个厚道的,与唐氏素有些交情,否则也不会听了唐氏的话娶她的侄女做长媳,自己身边又有三个儿媳孝敬,一听说唐氏病了,当下命唐琳前去探望。
唐琳带齐了丫鬟仆妇,保驾护航的家丁人等,呼呼拉拉二十多个人,从自家住的万城镇就到了许家村。
唐氏自然是殷勤相迎,董氏更是笑呵呵的亲自在二门边等着,跟唐琳手拉着手往前走。
就连许樱都停了课,专门来迎这位与自己的父亲有缘无份的表姑奶奶。
这位表姑奶奶一进屋,许樱就笑了,这表姑奶奶竟活脱脱的另一个唐氏,容长脸柳叶眉,五官端正得很,只是谈不上有多俊秀,自己的父亲在唐氏跟前吃了多少苦,怎么会娶一个跟唐氏如此像的女人做老婆?
许樱在打量唐琳,唐琳也在打量她,唐琳这一辈子
要说情关难过,这一关就在许昭业身上了,她输给杨氏输得莫名其妙,本来她是嫡女下嫁庶子,谁知道变成了庶子瞧不上她。
她哭哭涕涕要去绞了头发做姑子是真心真意的,架不住老父老母哀哀哭求,这收了出家的心思,接到许昭业死了的信之后,一个人望着月亮哭了许久,又生出无数少女心怀来,到了天亮看见自己膝下儿女,慈爱公婆又觉得自己可笑,这回到许家,大半的心思倒想看看许昭业留下的寡妻跟一双儿女。
见有个眼生的女孩,身穿湖水蓝对襟小袄,月白的长裙,头上只戴了银饰,与打扮得花团锦簇的许家姑娘们对比鲜明,心知这定是许昭业留下的女儿了,又见许樱生得眉目俊秀,小小年纪已经是美人胚子,又觉得杨氏肯定也是美貌的,心里生出了些许陈年的酸意。
与在场众人寒暄过后,她拉过了许樱的手,这可是二表哥留下的女儿?果然生得俊秀。
正是她,闺名叫樱儿。唐氏说道。
怎么不见二表嫂跟侄儿?
她是寡居之人,不爱出门。唐氏一提起杨氏话就少。
我远道而来,还是要见一见的。
过了一会儿,杨氏到了,唐琳见了杨氏,心里的酸意可不止那一星半点了,按说杨氏也不小了,因守寡只穿了件鸦青掐月白牙的褙子,月白立领里衣,月白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珍珠头钗,浅蓝绒花,素素淡淡的如枯木死灰一般,便是如此仍面貌柔美异常,行走动作如扶风弱柳一般,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如此美貌,难怪当年许昭业巴巴的求娶……
唐琳只肯承认自己不如杨氏美貌,别的是不肯认的,又想杨氏进门多年只得一女,暗想许昭业以貌取人,错过了自己,娶回个克夫的病西施,难怪寿元不长,竟连许昭业早丧也怪罪到杨氏头上。
杨氏也是知道唐琳与许昭业的一段公案的,唐琳如今身穿嫩黄的里衣,外罩大红绣满牡丹的褙子,大红织金的罗裙,领上扣着红宝石的赤金貔貅对扣闪着金光,头上赤金累丝侧凤钗衔头拇指大的珍珠,端是富贵逼人,她知唐琳嫁得不错,心里觉得许昭业也不算对不起唐琳了,心就坦然了。
作者有话要说:要说啊许昭业当年有点不厚道,不过这也怪不得他……唐琳这人不好不坏,不算大奸角。
劝
二表嫂好俊秀得人品,难怪外甥女如花似玉。唐琳拉着杨氏的手说道,我那苦命的外甥呢?
杨氏转过身,挥了挥手,乳母抱着大红的襁褓出来了,唐琳接过孩子,瞅了瞅,见这孩子生得虽虎头虎脑的,却全无许昭业的品格,想来那通房不甚美貌,生得孩子也普通,说了两句吉祥话送了一对状元及第的银裸子就交还给了乳母。
唐琳又拿出了几个荷包,分给了外甥女们,许樱在手里摸了摸,估莫是珠花之类的。
唐琳穿得富贵,带的丫鬟待女也极为体面,出手却不算大方,不过想想也是,她所嫁的林家,虽说也是世家望族,有良田千顷收入却只列入公帐,林家大爷在外为官也只做到县令,虽有钱,但也不十分有钱,再说唐琳有银子也回娘家撒,在姑母这里撒得有限。
她正在这里发呆呢,思量自己上一世有没有见过这个唐琳,林家这一房的子女又如何了,那边唐琳跟董氏、梅氏亲热过了,又拉着杨氏说话,说来说去又说到许樱身上,樱丫头我真是一见就喜欢,可惜我家里那混仗魔星是长子嫡孙,我家老太太的眼珠子,婚事不止不由我做主,连他老子都做不得主,否则非要把她聘回来才甘心。
你就是想聘她回去也说完了。唐氏笑道,莱阳展家的七爷与昭业有旧,早有言在先要娶她回去。
杨氏听到这里就皱眉头,这桩亲事好归好,但也只是两家的默契,早说好了要过几年孩子们大了再提,婆婆怎么宣扬开了?这是自己听见的,没听见的时候又对着谁宣扬了?婚事若是成了也就罢了,若是不成樱丫头的名声……
哦?唐琳皱了皱眉,展七奶奶可是邹家的庶女?
正是。山东望族圈子小,说起来都是亲戚连着亲戚,邹家跟林家正是数代联络有亲的。
我听说邹家嫡出的三姑奶奶,要和自己这位庶妹结亲呢,说得正是他们家老大,听说已经有眉目了,要说是老二,年龄上与樱丫头又不配。
这句话一说出来,唐氏、董氏脸上就带了掩不住的兴灾乐祸,杨氏的脸煞白煞白的,梅氏脸上露出了同情之色。
唐氏到底是修练多年的,立时一拍桌子,展家这是怎么回事?是他们家说得要议亲,怎么一男还兴求娶两家女?
杨氏声音颤抖地问唐琳,这消息可确实?
不瞒二表嫂,我隔房的六堂嫂就是姓邹的,她是邹家的嫡出二姑奶奶,邹家嫡出的三姑奶奶虽嫁入了高门大户,然而男人是个不知事的,这些年反倒要仰仗有出息的庶妹照应,这亲事是
她做得中人,我自是知道的。
既然消息确实,太太就该写封信去莱阳,问问展家七爷,他到底有几个儿子要娶儿媳妇?为什么前脚刚在咱们这边口头订了婚事,后脚就去求娶别家姑娘?梅氏说道。
唐氏环视了屋里众人的神色,她虽然厌恨杨氏至极,但这事儿确实牵扯到许家所有未嫁姑娘的身价问题,写信是必然的,让她恼恨的是第一个站出来提出这事儿的梅氏,这事儿既然是展七爷在老太太面前说的,我自是要问过老太太再做打算。
唐琳刚来就牵扯进这么大的事,未免有些尴尬,见唐氏众人都因为这事心事重重的,也就道了乏去歇着了。
晚上她在唐氏那里陪着唐氏吃饭,唐氏也顾不得许多,把最近这段时日里发生的事,加加减减的说了,我那两个儿媳都是不省心的,董氏贪且愚,梅氏胳膊肘向外弯……早知道当初应该聘娶你了。
唐琳心中暗想,你那宝贝四爷文不成武不就白丁一个,你当我嫁不出去了非要做你儿媳妇吗?唐琳城府终究比唐氏深些,并没有带到脸上来,要依侄女的意思,倒是姑姑错得多。
哦?唐氏半瞪了眼睛。
姑姑先别恼,姑姑没女儿,这些话也就是我与姑姑分说。唐琳的这话切中了唐氏的要害,心里的火气灭了一半,先这一宗,少年夫妻老来伴,你与姑父年龄都不小了,年轻时不管有多少恩怨,到老了都该放下了,姑父年轻时宠妾灭妻对不起你,可如今那女人和业表哥都……
他是你哪门子的表哥。
姑姑且听我说,所谓人死为大,姑父心里萱草是年轻貌美解语花,业表哥是孝顺有出息的儿子,姑姑你再怎么争,又如何争得过死人?与其这样不如心胸放宽心,厚待他身后留下的人,让姑父对你另眼相看,慢慢的把心里的愧疚勾出来,你跟他和和美美的过下半生。
谁要跟他和和美美……
姑姑说得这是气话,可姑姑为了意气处处找杨氏的麻烦,不管夜贼的事是谁的主意,姑父认定了你至少占了个管理内宅不严,在心里记恨下了你,想要再把事情周圆回去就不易了。
所谓忠言逆耳,可也得听谁说,唐琳的话切中要害,要论道理,唐氏心里明明白白,就是做起了事就不甘心了,可老二留下的产业……
姑姑啊,钱财身外物,再说您缺钱吗?再退一万步说,二嫂只有许樱这一个闺女,打发出门子能有多少嫁妆?剩下的不过是个庶子,长到十一二岁,姑姑找人引诱他学坏,又有何难?姑姑何必如此急赤
白脸的非要现在就找杨氏的麻烦呢?
唐氏点了点头,唐琳说得是对的,她做事做急了。
第二宗是四嫂……四嫂是老太太的嫡亲侄孙女,虽说一时恼了她,可她毕竟姓董,您不给她面子就是不给老太太的面子,您是不是觉得老太太活不了几年了?可大老爷、姑父、三老爷可都在呢,他们心里没想法?再说了,文表弟本身就弱,您不给他媳妇面子,让他以后在家里往哪儿站?龄表弟有了功名,梅氏娘家又有钱,这家里的东西人家不见得瞧得上,您日后养老还得指望文表弟,姑姑,人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唐氏又点了头,唐琳说得话入情入理。
第三宗就是这梅氏了,梅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四、五品的官职至少有三个,七品官常见,您别看现在都远离京城,可人家都还在升,他们家又抱团,日后龄表弟想在官场上混出名堂,还得指望人家,龄表弟刚中进士您就压着她,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没想法?龄表弟日后有了大出息,内宅还得梅氏管,爷们粗心,比不得女人心细,她只需节礼减薄些许,送些华尔不实的东西来,您有苦都说不出,更不用说万一文表弟日后真指望不上了,您……
这话真让唐氏心惊了,她刚想说梅氏敢,可从这两日梅氏的表现来看,她真敢!最最要紧的,梅氏抓住了许昭龄的心,卖杨氏人情让许国定也站在了她那一边。
更不用说知子莫如母,她跟唐琳讲许昭文是带着七、八分的美化的,不止许昭文难以指望,就是许昭文的儿女都不像有出息的样子,让她窝在许家村一辈子任许昭文啃她的老,她宁愿日后随着许昭龄去当老太太,这也是她一直想要拿捏住梅氏的原因。
想到这里唐氏是真有些怕了,那……
姑姑您不能朝令夕改,又把梅氏送去,过了年出了正月,到那时那丫鬟八成能站稳脚,梅氏正是急的时候,您再找个由头送她去,她自是感激你。
唐氏一个人孤军奋战了这么久,总算来了个狗头军师,握着唐琳的手都有些发颤了,唉,你娘真是好福气,你怎么不是我闺女……
姑母也是母,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字来……
刘嬷嬷自始至终旁听,心道表姑奶奶知道的那些道理,奴婢们都知道,可您听吗?这些年除了逢迎拍马的,您身边又留下了哪个忠言逆耳的?文官死谏还能青史留名,在别人手下讨生活的奴婢们死谏又是为了什么?
唐氏这些年濒出昏招真不是偶然的,唐琳在她跟前说了这一车话,唐氏许能记个一两个月,真要再有什么事让唐氏
受刺激,没准儿她又出昏招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
许樱这个时候则在安慰母亲,咱们家与展家的婚事只是口头上那么一说,不成就不成吧,您也不必介怀。
你本是官家的小姐,若是你父在,是他们展家仗着旧交高攀你,如今你父没了,你竟受他们这样的污辱……杨氏哭来哭去还是哭自身,想许昭业。
娘,我父亲已经没了。许樱真有点对贤淑过份的母亲头疼了,杨氏真是三从四德到了骨子里的女人,能让她依从的丈夫没了,就六神无主,再加上心慈面软这个毛病,真是让许樱没法子了。
幸亏父亲去后的几年大事杨氏都依了她,一是藏好了私房、二是拼死保住了栀子肚子里那块肉、三是转移财产到外公家。
可也许就是因为做了这几件事,让杨氏觉得高枕无忧了,又恢复了软面的性子,竟连让张嬷嬷走这样的事都做不成了,至于展家的婚事,许樱真没放在心上。
展家留给她的印象不是差,而是极差。
我对不起你爹,让我的儿受这样的委屈……杨氏搂着不为所动的许樱哭了起来。
娘,您若真疼我,您就硬气起来吧!您硬气起来,张嬷嬷那个出主意的又走了,张姨娘能翻起多大的浪!我是女儿,日后要嫁人的,我日后在娘家受不受欺负,全看元辉弟弟是不是得力!您日后有没有人养老,晚景好坏,也要看元辉弟弟,您可千万不能再糊涂了!所谓靠水水枯靠山山崩,人只有靠自己才能腰杆笔直的活下去!
许樱这段话里最最肯切的就是靠水水枯靠山山崩,这是她到了三十五岁被人所弃,人老珠黄手无横产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儿子不知她是谁,若非她有一股子倔性,她当时就死了!岂能靠着那个狠心的贼在时攒下的一点旧交情,慢慢打拼出一片基业来,她上一世死了,那个没良心的孽子,若是好好收敛她的尸身,怕是能从她的身上翻出几万两的银票和五六处房契、上千亩的地契等等,若是没良心的……就让那些都随着她烂光吧。
作者有话要说:许樱上一世到最后其实是古代商场女强人来着,只不过她到最后也没办法放下自己前半生的孤苦经历,放不下自己早死的母亲,放不下自己被浪费的青春年华。
义父
展明德把手里的书信狠狠地摔到了妻子面前,太太如今好大的威风!好大的面子!竟连儿女的婚事都能乾纲独断了!
邹氏看也不看那封信,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你安排我儿的婚事时,不也没跟我商量吗?
就因为这个?展明德几乎不认识眼前的女人了。
还因为她姓许。邹氏说道,是个无父的孤女!
你何时变得如此势力?
这个世道如此,你怎能怪我势力?当初你我成婚之时,处处仰人鼻息矮人一等,我头胎又生了个女儿,展家的人是什么样的嘴脸?你被排挤得只能在书院读书避不归家,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渡日,怀致信的时候连想喝碗鸡汤都被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挖苦,我只盼着你能金榜题名,带着我们娘几个离了这苦地方,谁知道四哥一家遭了难,你明明已经中了举人却要被逼回家行商贾之事,彻底断了青云路!老太太明着说全指望咱们夫妻,暗地里伙着婆婆整日里装神弄鬼,你一年到头赚得钱倒被她们拿走了一半,就为了维护那个傻子!你在外拼死拼活,到最后要替旁人做嫁衣裳,我三姐如今是落魄了些,可拉了她一把,就向我母亲和哥哥们卖了天大的人情,邹家人岂能不帮我们?
邹氏的父亲如今已经是四品的知府,伯父已经做到了二品大员,论门第比展家还要高些,可她偏偏是庶女,自幼被嫡母和嫡出的姐姐们踩着,到了年龄给了点简薄的嫁妆就打发出了门子,她命运不算差,嫁到了展家虽说嫁得是庶子,好歹是原配嫡妻,她的同母妹妹却嫁给了四十几岁的人做填房,每次见了那人,她连妹夫二字都叫不出口。
邹家人如此对庶女,又怎么会替庶女撑腰?也就是在展明德成了展家四房的当家人,他们夫妻翻了身,才有了笑脸,与她有了些许往来,可既便如此,大事上仍不能指望她们,幸亏邹氏的嫡出三姐姐嫁人后因公公吃了官司,过得落魄了,竟要要依靠她来周济,邹氏讨好失势的嫡姐,无非是为了得到邹家人的助力。
可光凭银钱,给姐夫生意做之类的仍旧不行,这桩婚事其实是邹太太先提出来的,邹氏当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在她眼里许家庶子所留下的失父孤女,哪里及得上邹家的外孙女份量重?
展明德也明白其中的曲折,可是他毕竟和许家有言在先,与许昭业有同窗之谊,是共过患难的交情,婚事已经到哪一步了?
已经换了庚帖,太太和老太太已经派人去提亲了,下小定的日子都定好了。
竟然已经提亲了……展明德脸黑得像是阎罗
一般,咬牙切齿地瞅着妻子,胳膊高高的抬起,可是看见妻子因为早年的操劳而过早出现在眼边的细纹,已经抬起的胳膊狠狠砸向桌子,满桌的茶具被震了下去,碎了一地。
已经提亲了,这个时候若是反悔,就得罪了邹家!自古官字两张口,邹家……是展家得罪不得的!
好!邹翠娘!你好!!展明德一甩袖子,大跨步地离了妻子的卧房。
我对不起昭业表哥啊!对不起啊!连俊青进到酒楼的雅间的时候,展明德已经自己喝光了一整壶的莲花白,看见他进来了,扯着他的袖子哇哇大哭了起来,一五一十的把自己向许家求亲,结果妻子暗地里跟嫡姐结亲的事全说了,当初嫡母刻薄我,连平常笔墨都给得不齐,更不用说买书的银子了,全靠昭业兄接济我不说,当年我秋闱失利大病了一场,银钱全都花光了,昭业兄为了救我,连冬天的大毛衣裳都给当了,跟下仆一样穿着棉袍子过冬,我病好之后,他还说棉袍子暖和,他又只想闭门读书,不预备出去交际,大毛衣裳当了就当了,我当时就想日后定当百倍报偿他,谁知我竟做了忘恩负义之人啊!他一边说一边拿拳头砸自己的头。
连俊青听着也是连连叹息,他与展明德相识,也是因为许昭业的引荐,只不过他身为嫡子又是家里唯一的读书人,受尽千般宠纵,又与许昭业在学业上较着劲儿,跟他们俩个同为庶子在家里处境艰难的,相交不深,许昭业中举那年穿棉袍子过了一冬,他都是第一次听说。
展兄,此事你之前并不知情,又只有口头约定,只需去许家赔情也就算了,昭业兄地下有知,也定会原谅你的。
你不必宽慰我,昭业就留下樱丫头和元辉这一点骨血,我如此出尔反尔,薄待樱丫头,昭业兄在九泉之下都不会放过我。
唉,不过是桩婚事!樱丫头我见过,模样清秀,许家又是望族,婚事上哪有你说得那么艰难?实在不行,我虽未成婚,我连家与樱丫头年貌相当的儿郎最少有三、四个,我这个做叔叔的瞧着谁好,说句话让他们去许家提亲,把樱丫头娶回来,谁敢不从?连俊青说道,说完他忽然觉得这是极好的主意,他与慧师妹亲事未成,可以说是他这一生唯一的憾事,若是连家的子侄娶了慧师妹的女儿……他正想着这些,展明德已经趴在桌子上搂着酒壶睡着了。
连俊青摇头叹息,出了雅间让自己的长随去找展明德的长随,送展明德回家。
许樱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听着展明德讲着编造出来的理由,说起来她更在意展明德送
来的那几箱子压惊礼,因为毁了口头的约定,展明德就送来这许多的细软……若是……她本来就对展家的这桩婚事不喜,如今知道了原来展家七奶奶为了讨好娘家,拉自己的嫡姐一把,私下许婚,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当年的婚事没成,展明德如果真像他所说的那样有良心,当初又怎么会让展家的人骗娶她过门?哼……又一个衣冠禽兽!
坐在她身边的杨氏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被冷汗浸湿了,失去了展家的这桩婚事,最伤心难过的是杨氏,她这一生只有许樱这一个女儿,许樱就是她的命,原本她欢喜许樱到底终身有靠,找到了一个好婆家,谁知道一夕之间风云突变,好亲事转眼成空,最要命的是婆婆已经把这事嚷嚷了出去,许家和展家曾经议过亲,结果展七奶奶私下里求娶自己嫡亲的姐姐女儿的事,怕是山东的望族都知道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暗地里笑话许家孤女自不量力自取其辱了。
许樱再难有机会嫁到好人家了!
明德表兄请把这些东西拿回去,我们母女衣食无忧,不缺这些。杨氏这么心慈面软的人说话也带着冷,可见她真是气极了。
展明德脸上抱歉的笑僵住了,他本来就又羞又愧,被杨氏这么一说更觉无地自容,弟妹……
业二奶奶,此事不怪七郎,他这边与咱们说了议亲的事,谁知道回家一问才知道,母亲和祖母已经应了邹家那边,此事本是阴差阳错,怪不得七郎。老太太说道,在她看来此事虽然展家有错,但是展家与许家两家的交情,自己妹子的意志,要比杨氏这个庶媳,许樱这个曾孙女要重要多了,再说两家无媒无聘,只是口头相约,未成就未成吧。
……杨氏还想说话,她本性子好,不善口舌之争,到了这种想说狠话的时候竟不知该说什么。
许樱反握了一下母亲的手,七表叔不必如此,本来两家只是口头相约,侄女还小呢,婚姻事本就是玩笑一句,两家庚帖都没换,亲事本来就不该做数,七表叔送了这许多的礼过来给外甥女‘压惊’实在是礼太重了。
展明德听许樱说话口齿伶俐,话语间丝毫不乱,遇上这样的大事若是一般人家的女孩早就躲起来哭了,她脸上竟无一丝责怪或羞愧之色,对比王家见了他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姑娘相差何止天地?
唉,是我没福气。
表叔切勿如此想,许樱自小失父,常回忆父亲音容,自从见了表舅,就觉得若是父亲还活着,必定如表叔一般对我说话,从心里往外的觉得与表叔亲近,至于婚事本就只是口头相约,不成也就罢了
,表叔千万不要因此远了侄女,侄女只需能经常看见表叔,也觉安慰。许樱说着,眼角有了一丝泪意,她早不是小孩了,自然懂得要借助别人的愧疚,成一些自己的事。
展明德听许樱说这段话,再见她楚楚可怜的小脸,心中暗自有了决定,老太太若是准许,二舅母和业二嫂子若不嫌弃,从今日起我便认你为女,从今日起到你嫁人之前,你的脂粉衣裳银子我出,你日后出嫁的嫁妆,我出一半!
这哪有不成的!樱丫头无父孤苦,有你这样福泽深厚的义父疼爱是她的福气。老太太立时就笑了,二太太,业二奶奶,你们怎么说?
唐氏本来打算看许樱和杨氏的笑话,谁知道转眼之间许樱就给自己找了这么大一个靠山,竟连脂粉衣裳银子都有人出了,唐氏暗想这一年里能替她省出多少银子哪,展明德又说出一半的嫁妆,日后打发许樱出门子花钱更少,这么好的事,唐氏这种见不得许樱好的人,也觉得高兴,这是好事,樱丫头失怙,虽说有伯父叔叔护佑,终究少了一层依仗,有你这个义父竟连这一层的缺少都免了,果然是有福气的。
杨氏听展明德这么一说,心情也好了许多,本来婚事不成对许樱有碍,可有了展明德这样的义父,婚事上的难处至少解了七八成,她也知道许家不一定靠得住,展明德既然站出来认许樱为义女,许樱日后……既然老太太和太太都乐意,那我也乐意。
许樱见事情竟比自己想象中解决得还好,自然是笑了,跪倒在地,女儿拜见义父!
好!好!好!三日后展某要在许家村摆三天的流水席,庆贺我又多了一个女儿!
第31章
时序过了十月,寒风渐起,麦穗穿着新做的夹了一层薄棉的夹袄,拎着食盒等在姑娘们念书的景贤居的外面,如今天冷,姑娘们都不想折腾,纷纷让丫鬟们带午膳过来。
麦穗来了没多久,许桔的丫鬟小桃也到了,小桃拎着的食盒比麦穗拎得大了整整两圈,多了一层,麦穗瞅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姑娘们吃食的份例都是一样的,可许桔挑食,不管什么菜都只吃几筷子,董氏是管家的,内厨房的人自然是巴结得狠,预备的菜生生比姑娘的份例多出一倍来,许梅的丫鬟是空手来的,许梅下午不必上才艺课,自回大房用饭,许榴的丫鬟是最后一个到的,拎的食盒与麦穗拎的一般大,身后还跟着拿了一个烧着炭的铜锅的婆子。
麦穗还没等说什么,关先生那里已经散了学,关先生掀了墨绿大绒的帘子,让她们进屋。
许梅收拾收拾先走了,麦穗把食盒拎到了许樱跟前,姑娘,您要的蘑菇油菜内厨房的叶婆子说如今油菜有价无市买不着,只给姑娘做了清炒白菜。
我原也只是想吃些青菜,有白菜就成了。麦穗拿来的是两荦一素,素菜就是清炒白菜,荦菜是清蒸鸭脯、荷叶肉,荦菜已经有些凉了,上面一层的薄油,看着就难已下咽,饭食是已经变温了的梗米粥和面果子,若不与旁人比,这顿饭不算差。
可若与饭菜摆满了一桌子,咬着筷子一副哪个都不爱吃状的许桔和有热乎乎羊肉锅子吃的许榴比就太过寒酸了。
许榴拿了碗盛了一碗羊肉汤,让小桃给许桔送去,这么多菜,你好歹吃些,整日里跟吃猫食一般。
我喝碗汤就成了。许桔皱着眉头说道,见许樱拿清炒白菜就着梗米粥吃面果子,心里又嫌弃得跟什么似的。
你啊,如此挑食难怪三天两头的总闹毛病,瞧瞧你四姐姐,吃饭从不挑剔,这才是有福的……许榴说道,四妹妹,你要喝汤吗?
我不吃羊肉。许樱说道。
昨日我吃鱼锅你说你不吃鱼,今日我吃羊肉锅你说你不吃羊肉,明日我吃豆腐锅子难道你连豆腐都不吃了?这锅子本就是大家都有的份例,母亲因我大些,特意让婆子送到我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着妹妹们吃,大家都是许家的姑娘,你何必如此外道?许榴说道。
姐姐你不必上赶着讨好人家,人家不乐意跟你在一个锅里吃饭。许桔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说道。
许樱确实不乐意跟许榴和许桔搅在一处吃饭,她对口腹之欲早就淡了,不管是什么东西,能吃饱就行,对四叔家的这两个姐妹,她也确
实是存了敬而远之之心,没想到的是许榴为她不喝汤,说了这么一大段话,还没想好怎么回应,许桔就加了这么一段。
三姐姐您误会了,是我不爱喝汤,这几日初睡火炕上火得很,只觉得燥,就想吃些青菜。许樱说道。
既是如此我的这盘蛋炒青韭你拿去吃吧,我还没动筷呢。许榴说道,说完她的丫鬟碧玺就端了动也未到的蛋炒青韭给许樱。
许樱这个时候真有点无话可说了,竟被一个母亲与自己有仇的小丫头给照顾了……许樱瞧着许榴那一派长姐的架式,也只得谢过了。
许桔见姐姐这样,撇了撇嘴,连喝汤的兴致都没了,许樱自进了闺学,除了寒暄一日与她们姐妹说不上三句话,冷冷傲傲得坐在一边,倒像是她们不配与她相交一般,许桔是被董氏宠大得,哪看得下这个,许樱不理她,她连跟许樱寒暄都懒了,偏偏许榴竟照应起许樱的吃喝来了。
下午散了学,许樱在自己屋里写大字,就听见隔壁吵了起来,她算哪门子的姐妹?我只得你一个姐姐,你也只有我这一个妹妹……
似乎还有别人说了些什么,因为声音小听不清,接下来许桔说得话许樱听得就明白了。
外人?闺学里都是姓许的,哪里有外人?娘对我们说得话你都忘了吗?我不信娘和祖母会让你和她好。
我跟你说不清楚道理,你那些书都背到哪里去了?长辈们之间好与坏是长辈之间的事,都是自家姐妹在一个屋子里读书,哪就要处得那么生份?
我不似你,要在表哥面前搏个贤良的名声,我就是刻薄怎么了?
这句话似乎真的说到了许榴的痛处,只听见门被人狠狠地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许樱手抖了抖,笔上的墨污了在了宣纸上,这一张大字白写了,许樱想着这墙啊,还是太薄……
第二日许桔就称了病不去闺学,又因下了大雪,罗先生干脆放了一天假,又是大夫又是董氏的来来去去,许樱想了想,还是包了点子点心带着麦穗去了隔壁探病。
许桔见是她来了,把被子往身上一蒙,转过身面对着墙装睡。
即然五妹妹病着,我也就不多打扰了,这点心是我娘照着旧方子制的菱粉糕,我吃着还成,留着给五妹妹尝尝看吧。许桔的态度在许樱的意料之中,她来探病也不过是让许家上下的人知道,她是个知道友爱姐妹的,不是隔着一堵墙听见妹妹病了,装不知道的凉薄之人,既然目的已经达到,许樱把菱粉糕留下了,带着麦穗走了。
让许樱没想到的时候下午许榴来了,
因外面还下着薄雪,许榴戴着风帽,穿了粉白绣石榴花对襟袄,榴红棉绫裙,外披着鸭蛋青的斗篷,娉娉婷婷已经隐隐有了少女的风姿。
我刚去探了五妹妹,听说你上午就去了,特意让你这儿坐会儿。
三姐姐实在是稀客,快请坐。许樱领着她到八仙桌边坐了,瑞春,上次义父送来的玫瑰露可还有?
回姑娘的话,还有大半瓶子呢。
冲两碗拿过来给三姐姐尝尝。许樱不想与许家的姑娘有过多的交集,可人家既然上了门,就要宾主尽欢,面上过得去。
许榴也觉得有些尴尬,里外打量着这屋子,这屋子素淡得很,帘子罩布不是雪青就是鸦青,连多宝阁上都没多少艳色的摆设,幸亏东西不算少,看起来也极雅致珍贵,并不寒酸,妹妹这屋子收拾得真清雅。
我正在守孝,那些个艳色的都收起来了,时日久了也就习惯了。
妹子真是老成,说起来我还比你大两岁呢,就没有妹妹的稳重。
姐姐性子温婉,妹妹不能及。
过了一会儿,瑞春端着用釉里红的茶碗盛着的两碗玫瑰露进了屋,许樱亲自端了一碗到许榴面前,这玫瑰露是我义父送来的,我送给了老太太一瓶,自己留了一瓶,喝着倒也香甜。
许榴喝了一口,确实好喝,许樱初回来的时候,许家众人都说是回来吃白食的,可是后来却越听越不是那么回事,二叔故去后原有一千两的抚恤银子,二婶娘家又给补了三百亩的良田,如今竟连许樱都认了义父,时常送衣裳吃食和银两过来,这娘俩竟似不用许家养一般,下仆中也无人敢说许樱母女是吃白食的了,原而有人说二叔当年有一千亩的投田,二房年年都能收到至少五百多两不入公帐的入息,养十个许樱母女也尽够了。
虽然这话仆人们只敢私下里说,许榴是个精明的,知道这话并无多少水份,她觉得母亲私下里说二婶母女吃白食不对,再有,姐妹们都在闺学里念书,一处吃饭,按理只管叫厨房一起做饭,姐妹们一处吃就是了,母亲非要让丫鬟们各自取食,许樱的那份永远是最减薄的,这也太过了,别人不说,大姐许梅和关先生,背地里怕是要笑死了,府里也有传言说四奶奶做事不公。
许榴劝不动母亲,劝不了妹妹,也只好自己亲自来和许樱结交了,见许樱风光霁月全不在意的样子,更觉得羞愧。
许樱许久未曾与许榴这个年纪的女孩交往,搜肚刮肠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倒是许榴滔滔不绝地讲起衣裳、首饰等等,不知怎地聊到了闺学,依我
说闺学里的东西大可以不学了,只有咱们几个人,到了冬天今天下雪明天冷的,去年冬天就没上几天的课,白白地养着关先生,不如姐妹们各自依着自己的喜好练字读书,若想学绣活自有家里的婆子可以教,我娘非说许家是书香门第,闺学的事是老太太的意思,不能停。
依我说啊,不如把时辰改一改,早晨晚一会儿上课,中午用些点心,末时的时候就散学回来,那个时候也不冷,姐妹们凑在一处念书,倒比一个人闷在屋里强些。许樱说道,她确实没什么可学的,可闺学是老太太的意思,她可不打算赞同许榴的意思自己成了出头鸟。
唉,说到底还是咱们姐妹太少了,董家的闺学里连自家的姑娘外加亲戚的姑娘,有十几个人呢。
竟有十几个人……
是啊,董家的家学里面,学童更多,只是表哥说不能再在家学念了,来年就要拜名师读书,他说连先生要在大明府左近办学,他要拜连先生为师呢。
连先生?
是啊,好像是叫连俊青的,据说他屡试不第,又不想在家行商贾之道,想要开馆授徒,我听表哥说,他相中的地皮离咱们家不远,就在茂松山的山坡上,房舍是现成的,只需扩建一番,开春就能开馆了,他不缺银子,言明了收徒不分贫富,只论文章好坏,表哥一个冬天都在家里苦读呢,若是连先生肯收他,表哥就离咱们家近了。
连俊青不是应该回家经商吗?怎么跑到茂松山开馆授徒了?许樱眉头紧皱……
你听说过连先生?
许樱摇头,没听说过。
连俊青到底什么意思?茂松山……千万不要是她想的地方,若是这样,连俊青真的是贼心不死,色胆包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榜单好像不够字数了~~~不要小黑屋,不要小黑屋
董家表哥
四妹妹!四妹妹……
许樱真想假装自己是聋子,以躲过许榴这个莫名热情的姐姐,可是连瑞春都听见声音停下来了,许樱也只好停下来,扯出一个不怎么真心的笑脸,三姐姐。
四妹妹,我表哥考上茂松书院了……
自从过完年许榴已经把这个消息说了十几遍了,我知道。
我二舅舅亲自送他来上学,他已经到了,你要不要见见他?许榴笑眯眯地说道,眼睛里隐隐的藏着期待。
真不知道罗先生教得那些德容言工都教到哪里去了,许榴喜欢表哥喜欢的这么明显,竟无人阻止,幸好许家上下都是董氏的人,许榴也还小,没人敢传什么风言风语,否则上一世不等她私奔,许家女孩的名声已经被许榴毁了,不知怎地,许樱隐隐觉得羡慕,只有许榴这样真正白得像是一张纸的小女孩,才会这么高兴心仪的表哥到来吧。
我去看我娘。父亲是前年二月时没的,出了正月就要办两周年的祭礼。
哦。许榴也想到了这个,她心里只有表哥,竟忘了二伯父是二月里没的。
你去见你表哥吧,我去见我娘。
杨氏这段日子过得不错,娘家陪送的三百亩良田的入息年前就送到了,她按照女儿出的主意,二一添作五,一半留下一半置办了东西,各院都送了年礼,老太太那里是头一份,大房三房也没落下,二房更是连还在吃奶的元铮都得了一个好彩头,再没人敢说业二奶奶母女是回来吃白食的了,反倒有好多人赞她贤惠大方。
梅氏与她来往的勤快,时时劝着她,也督着张姨娘,张姨娘似是想明白了,又似当年的栀子一般乖巧了起来,杨氏每日带带孩子念念经,日子过得很自在。
只是出了正月马上就是许昭业两周年了,杨氏又有了几分愁绪。
许樱刚一进母亲的屋子,看见的就是杨氏拿着一件男人的衣裳发呆,那衣裳正是自己父亲的,临去看水之前还没做完,后来就撂下了,她以为母亲早扔了,没想到还在。
娘……
樱儿回来了。杨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满心欢喜地站起来搂着许樱喜欢了半天,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过来了?都带了谁?吃饭了吗?
娘,我穿得厚,不冷,我带了麦穗一起回来的,刚一进院我就让她找麦芽玩儿去了,我吃过了饭才回来的。
你跟姐妹们处得如何?还跟桔丫头别扭着呢吗?
我没跟她闹别扭,她不过是个孩子,我跟三姐姐好,自然会让着她。杨氏一
直关心许樱在许家有没有好姐妹,许樱也乐得拿许榴来哄她。
我上次不是让你把榴丫头带过来玩吗?怎么不见她?
听说董家表哥来了,我就没叫她。
这会子不年不节的他怎么来了?
听说是为了考茂松书院。许樱看着杨氏的眼睛说道。
茂松书院?没听说过啊。
是新开的,开书院的人姓连。
难不成是连师兄?他不是最不耐烦苦作学问吗?怎么开起书院了?别人杨氏不知道,连俊青她还是知道一些的,在家时父亲常常感叹连俊青聪明有余,努力不足,虽说中举之后为了中进士临时抱佛脚闭门苦读,却终究不第,自那以后虽说也一样做学问考科举,却不怎么上心。
他也是杨老先生眼里生于锦绣之乡,富贵之家以至不肯上进的典范,因此对家境过好的学生,颇有些偏见。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许樱摇了摇头,她见杨氏提起连俊青表情平静,再次确定母亲对他并没有旁的心思,百合姐呢?
许忠回来了,我让她去看看可缺少了些什么,他不能住在内院,除了替咱们采买些东西又无旁地事干,我想着不如放他自由,可许忠就是不肯走,你六婶出了主意,把他荐给了老爷,他现在正在帮老爷做事呢。
百合……许忠……许樱忽然灵光一现,许忠还未成婚吧……
你个傻孩子,他等了你百合姐两年了,本来当初说好要让他们成婚的,谁知道遇上你父亲的事,耽误了。
而上一世他们刚回来没多久,许忠就被赶走了,并不像这一世一般,阴差阳错被留了下来,许樱惦记着百合当初几次送吃食的恩义,也怕这一世又出了什么事,让百合落到太太手里,被随便配了人,有心立时就成全了她跟许忠,太太,如今我爹也两周年了,他们本是仆人,不必似咱们一般守三年的孝,不如让他们早早成婚吧。
我也是这个意思,许忠如今在老爷跟前已经是有头脸的管事了呢,若不让他们早成婚,百合怕是要恨我一辈子了。杨氏说道,我还以为你不放心我,生怕我被谁吃了,非要让百合看着我,不肯她嫁人呢。
许樱笑了笑,她做得确实明显了一些,五婶还来吗?
自从你六婶跟咱们常来常往起来,她来得就少了,就算是来了也不好意思胡乱拿东西,如今她也难,前日还跟我说有间嫁妆铺子租不出去白放着,想要出手呢。
哦?杨氏不知道江氏这铺子的底细,许樱是知道的,她在江氏
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的时候,曾经几次听见江氏跟五叔吵架,每次吵架不管缘由如何,都会说道——当初你赌输了钱还跟人家打架,把人打伤了,人家要告官,我连嫁妆铺子都给卖了,替你平事,我那铺面在大明府繁华地,一年的租金也有上百两,因卖得急,竟只买了八百两银子,全填了你败出来的无底洞了,如今你又嫌我手紧……你有没有良心!
唉,你五婶实在是个可怜的……
她那铺子确实是好的,只是咱们不能买,咱们若是买了,她早晚还有话要说,不如你捎个信给外祖母,让她把咱们的银子给小舅舅,让小舅舅替咱们买下来,对外只说你只是居中牵了个线,日后就算她觉得卖便宜了,后悔想跟咱们找后帐,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多的鬼主意,这都是跟谁学的啊。杨氏叹道。
所谓时势造英雄,人都是逼出来的。许樱说道,只不过有人软弱如菟丝花,失了依仗被逼迫得过了就送了性命,有人却性如松柏,没了依靠的大树,自己受着雨露风霜,反而长成参天大树。
好,你既如此有主意,就依你。杨氏一听许樱是被逼出来的,就又想起了许昭业,若是他在……樱丫头一个小女孩,怎么会如此琢磨算计,只不过……你五婶的铺子位置好不好,能不能赚钱,还得看你小舅舅和你小舅妈怎么说,你一个孩子没出过门,只因听说有人急出手店铺就觉得是便宜,万一真是租不出去才卖的呢。
娘,你只管让小舅舅去问。许樱说道。
许樱是五、六天之后去唐氏那里请安,才碰巧遇见那个董家表哥的,本来她以为能勾得许榴念念不忘的,必然是个风流公子,却没想到是个穿着石青织锦斜襟棉褂,拿了竹青布巾子束发,国字脸,浓眉毛,颇方正普通的少年。
见到女孩子没有什么话不说,竟红了脸,低着头脸不敢多看,这位董家表哥,竟是如此羞涩正直的。
表哥,四妹妹是我二伯父的女儿,并不是外人,你不必害羞。许榴知道自家表哥的性子,小声安慰道,四妹妹,这是我表哥,大名叫董鹏飞。
表……表妹……
表哥好。许樱大大方方地说道,能时常写信给自家表妹,还不忘在信里夹花笺的表哥,是个结巴?
表哥不是结巴,他就是害羞。许榴笑道,在董鹏飞面前,她眉目间顾盼飞扬,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满是少女的羞涩。
哦。
唐氏笑吟吟地瞅着他们说话,对董鹏飞似也印象极
好的样子,鹏飞你远道来求学,怎能住在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茂松山上,不如就在家里住下吧。
谢亲家太太的好意,山长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山上读书虽说苦些也是修身。
说得好。许国定人未到声先到了,他头戴黑貂皮帽,身穿赫石色织岁寒三友缂丝出风毛貉皮袍,一副富贵闲人的样子,真难得一大早他会在唐氏这里出现,想来董鹏飞就是在等他的,他的身后还跟着许昭文和他的独子许元凯。
董鹏飞和许家姐妹站了起来,给许国定和许昭文请安,许元凯又给唐氏和自家母亲与六婶请了安。
许国定见到董鹏飞在这里很高兴,前几日你来,我刚巧不在家,如今总算是见到了,元凯啊,来见见你表哥,你表哥学问好得很,你要是能学到他一两成,也不枉你老子娘白疼你一场。看许国定的态度,他很喜欢董鹏飞,难怪唐氏对董鹏飞很客气了,许国定出门访友的事许樱是知道的,可为什么先让许忠回来呢?其中又有什么事发生吗?许樱极不喜欢有什么大事她不知道……
表哥好。许元凯向董鹏飞施了个礼。
表弟何必如此客气。董鹏飞虚扶了他一下,两人是亲表兄弟,关系却不怎么亲近。
许樱不知道许元凯的心结,许元凯资质平平,读书不是不努力,就是脑子不够用,可偏有董鹏飞这个会读书又用功的表哥比着,自幼耳朵里听母亲夸表哥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与董鹏飞关系自然是平平。
老爷来得真巧,刚才我正说到要让鹏飞住在家里,可这孩子偏不住。
鹏飞想得好,长于妇人之手,能有什么好的?元凯也好,元铮、元辉也好,满了十岁全都移到外院去,除了奶妈子一个丫鬟都不许带,许家是书香门第,要以读书为要。许国定说道。
是,老爷想得好。
许国定眼睛四下看看,怎么二奶奶不来跟你请安?
唐氏愣了愣,她身子不好,又不爱出门……
老二都要过两周年了,她总在院子里窝着像什么话?每日出来请安,说话,帮着四奶奶、六奶奶管管家,也是好的。
是,我明个儿就让她来。
老二两周年祭就快到了,虽说是小祭可也不能简薄了。
我正要跟老爷商量呢,家里还有老太太在,他又是年轻夭亡的,以我的想头不如去庙里办三十六天的道场就是了。
去庙里办也对,三十六天不成,最少要七七四十九天。
就听您的,办四十九天道
场。
嗯,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前头还有事,走了。
许国定似乎来就两年事,一是见见董鹏飞,顺便激励一下孙子,二是许昭业的周年祭,两件事办完了,抬屁股就走了,还带着了连带董鹏飞在内的男丁们,唐氏送走了他,也没了别的心思,就让孙女们也散了。
许樱则还在想着许国定让许忠先回来,是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调部门了,从原来的闲科室到了忙科室,不知道会被分配什么工作……忐忑中。
抄捡
许樱回了自己的屋子,悄悄的吩咐麦穗往杨氏那里去一趟,一是要跟她说许国定今天说了,要让杨氏每日给唐氏请安,不要总拘在院子里;二是让杨氏问问百合,许忠提前回来是为了什么;三是让百合或者麦芽、常嫂子打听一下五爷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她在这边听见什么人说许五爷许昭焘打伤了人,惹上官司了。
麦穗为人稳重,记事情记得牢,许樱又让她复述了一遍要问的事,派她出去了。
麦穗刚走,瑞春就往屋里张望,她只看见许樱在屋里关着门跟麦穗说什么事,说得是什么没听清楚,见麦穗走了,就想去看看麦穗往哪儿去了。
瑞春姐,你上次给我寻的花样子好看,只是配色不好配,你来帮我参详,参详。许樱叫住了她,瑞春踌躇了一下,还是进了屋。
许樱缠了瑞春许久,一直到麦穗的影子在门前一闪,这才放瑞春走了,瑞春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暗想这次的事不能让太太知道,太太若是知道了麦穗跟许樱在屋里说了些什么,又被许樱派出去了,而她什么也没打听出来,一顿板子都是轻的。
呀,都到这个时候了,瑞春姐你该去取饭食了。
是。瑞春垂头丧气地离了屋。
麦穗见她走了,这才进来了,四姑娘,您真料事如神。
你怎么长进得这么快,竟会说料事如神了?许樱笑道。
姑娘您可别取笑我,这话是我听村口说书先生说的。麦穗红着脸讨饶,百合姐已经暗地里问过许忠哥了,听许忠哥说老爷新梳拢了一个十五岁的清倌人,真在情热之中,嫌他们碍事才把他们都打发回来的,许忠哥说老爷的心腹长随连升没跟着回来,下人们中间传老爷把那个清倌人给赎出来了,在外面置了外室,连升是去办事这儿了;五爷打伤人的事只有三房的几个心腹的下人知道,偏巧五奶奶跟咱们常来常往的,她贴身的丫鬟叫珠玉的,最爱吃东西,跟常嫂子熟得很,常嫂听说五奶奶要急卖店铺,就跟珠玉套话了,姑娘耳目还真灵敏,果然是五爷打伤了人,只因咱们家是做官的,县太爷才没深究,只是居中调和,事主也是个常年惹事的混混,被五爷打断了腿怕是要残疾了,家里人只说让他五爷赔一千两银子出来。
许樱闭目想了想,难怪她一直隐隐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原来坑害了祖父的那个狐狸精来了,上一世这些事她都是听人说的,许国定原先身子不错,谁知在外面办事的时候置了一个妓馆出来的外室,那女子水性杨花,背着许国定在外面偷人,有次被许国定给逮住了,谁知她偷的那人是衙门
里的皂隶,最是凶蛮不过,因许国定未跟外室说清楚自己的底细,那皂隶不知道许国定是官身,将许国定往死里打了一顿,搜干净了他身上的银子又扒光了他的衣裳扔了出去,许国定又是憋气又是伤,自那以后身子骨就越来越差了,一日不如一日,唐氏一手遮了天,原先还有些顾及,自许国定病重,就毫无顾及了,许国定重病之后不到一个月,娘就没了,自己就被丢到了三房,老太太去世,许家分家时,许国定大约是回光返照,最后一次撑起掌家人的架子,让唐氏把自己接回来,自那以后就病得糊里糊涂了。
许国定确实不修私德,可是对她们母女不差,是她们母女在许家唯一的依靠,许樱知道了前情,自是不能让许国定这棵参天大树就这样倒了。
她是个不到十岁的孙女,自然不能跑去劝祖父,要是去找唐氏,唐氏信不信她在两可之间,可是不知就理的祖父肯定觉得自己这个孙女出卖了他……
许樱思来想去,决定去一趟寄梅院。
许樱去寄梅院时梅氏正在收拾行李,唐氏终于松了口让梅氏进京,梅氏进京之前已经进了信儿,许昭龄把春娟收用了,但还是写信盼着她早日进京。
许昭龄收用春娟本在梅氏的意料之中,许昭龄能跟春娟止乎于礼这么久,已经够对得起她了,他们这样的人家没有不纳妾的,不是春娟就是别人,至少春娟是她可以拿捏的。
想归这么想,梅氏心里还是酸涩得不行,她不怨许昭龄,也不怨春娟,她就怨唐氏,这个见不得人家好的老太婆!
梅氏见许樱来了,勉强撑起一个笑脸,四丫头来了,快进来,我刚翻出一些我未嫁时的衣裳首饰,想要给你呢。
我做了双小鞋子给元铮弟弟,只是不知道大小如何。许樱红着脸拿出一双软底童鞋。
梅氏拿在手里比了比,正正好好的,你这丫头心思怎么这么灵巧啊,猜着做竟把鞋做得这么好。
六婶您夸错了,这鞋可不是我猜着做的,是我让麦穗过来跟元铮弟弟的奶娘要了鞋子的尺寸,又放了些许做的。
那这心思也够灵巧的了。梅氏说道。
六婶您这是要上京?
太太已经准了。
六婶,我娘听说了一件事,却不知道该跟谁说,就跟我念叨了,我私下琢磨着得告诉太太,可我跟我娘……却是说不得的。
什么事?梅氏看许樱的脸色,知道这事儿小不了,拉着许樱进了里屋,把里里外外收拾东西的丫鬟、婆子全打发出去。
许樱一五一
十的把许国定在外面置外室的事情说了,这事儿原我一个孩子不该知道,可我娘素来没什么主意,知道了也不晓得要怎么办,以我的心思不能瞒着太太……
梅氏听说了这事儿,心里可是乐开了花,她早想给唐氏添些堵了,赎买娼妓做外室……唐氏怕要闹得天翻地覆,跟许国定把撕破的脸再撕破一回……可是她马上就要上京了,唐氏这人心狠脸酸的要是因为这事儿反倒怪起她这个报信儿的……可怎么办?
她虽不怕得罪唐氏,可在这当口……
六婶是不是怕太太因为这事儿气病了,六婶要留在大宅这边侍疾,进不得京啊。许樱小声问道。
许樱说得这个怕唐氏气病听着是孩子话,却是说中了梅氏的心病,唉,为尊者讳也是孝道。
可这是大事……唉……可惜四婶不在这儿,四婶素来跟老太太交好,若是四婶的话,定能找个恰当的时机说出来。
梅氏眼前一亮,许樱这丫头,心眼就是多……
话说梅氏打点了行装上京,董氏和梅氏是亲妯娌,虽互相别着苗头,有些心结,大面上可是相当过得去的,自然是帮着安置行李、车马、下人等等,又上车跟梅氏惜别了一番。
梅氏拉着董氏的手,如此这般语重心长地说了一通,此事原不该我这个媳妇管的,我本想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说,可婆婆年龄大了,公公这事儿终有瞒不住的一天,四嫂你可要心里有数啊。
董氏心里面乐开了花,这样好的报信儿讨好唐氏的机会,梅氏竟然不把握,果然是聪明脸孔笨肚肠,当下满口答应了。
可这边送了梅氏走,转身就到唐氏那里告了密,听说那小妖精年方十五,皮滑肉嫩,老爷喜欢得不行,花了八百两银子不说,还买了宅子安置……
唐氏哪是个能容得下这些的,差人问了许国定在不在家,一听说许国定在外书房,并未出门,就派人悄悄的把连升给绑到了内院,一通威吓,连升知道唐氏的手段,可也不敢得罪许国定,唐氏开导了他十几板子,连升这才招出那外室的居所,唐氏带着七八个年轻力壮的家丁、十几个凶悍的婆子,浩浩荡荡地往外宅杀去——
许国定发现连升不见了,听说是被唐氏叫去了,就知道事情不对,赶紧也套了车往外宅而去,刚一进巷子口就见围满了人,对着那外宅指指点点的。
许国定扔了马鞭子,黑着脸往那宅子里面冲,正瞧见两个力壮的婆子一左一右的按着如花似玉的外室,唐氏拿了簪子往她脸上戳!
不要脸的骚蹄子!让你嘴
硬!我让你嘴硬!
我真不知道谁是许二老爷啊!啊!啊!饶命!饶命!那外室没口子的喊着饶命。
住手!许国定大喝了一声,唐氏住了手,那外室转过身,看见许国定,立刻跟看见救星似的,大力挣扎了起来老爷!老爷!您救救奴!
你这泼妇!在这儿闹什么!
我闹什么!老爷您又来此做什么?唐氏喘着粗气反问。
我来此做什么不关你的事!许国定面上慢慢有了赫色,他年龄已经不小,孙子、孙女一群,年轻时虽偶尔逢场作戏,却未曾赎买过人,只是这次遇上的香怜实在是美貌多情,曲意承欢之余,不停地跟他哭诉只想做良家,不想在妓馆过那一双玉枕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的日子。
他年老寂寞,就生出想要把她安置在外面时常赏玩的心思,可他毕竟年老,外宅离许家村又远,已经赎买了一个多月,却只来了四五回罢了。
唐氏若是私下里偷偷把这事儿给压下去了,许国定顶天了跟她关起门来吵两句嘴,可唐氏竟弄出这么大的阵势,外面看热闹的人足有几十年,许家是当地望族,不认识许家的人也认识许家的车马,此时就有不少人在外面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许国定深觉丢了脸面,对老妻也从羞愧变成了厌恶。
不关我的事?许国定!我为你生儿育女,苦熬了几十年,如今孙子、孙女都有了,你嫌我老了,入不了你的眼,我让你养年轻的姨娘,给你买美婢,可你竟连妓馆里出来的贱货都往回买!你还要不要脸!唐氏得话说得又急又大声,门外的议论声更大了,许国定的脸涨得通红,你们都是死人吗?快关了门!
家丁把门关上了,许国定快走了两步,扬手就给了唐氏一个耳光!你还要不要脸!
你不要脸!你个老不修!你太不要脸了!唐氏被打了这一下,几十年的怨气通通涌上心头,又哭又嚎地推搡许国定,两人扭打在一起。
婆子家丁愣了一下,刘嬷嬷大喝了一声,你们都是死人吗?快分开老爷和太太!
家丁拉许国定,婆子拉唐氏,没人在意那外室抹了抹眼泪慢慢往外挪,那外室年方十五,却是自小在妓馆中长大的,见多识广,她自己又有短处在,知道这事儿不管许国定夫妻怎么打闹,最后她一定倒霉,还是先跑了吧。
她刚挪到墙角,马上就要挪到通了后角门的巷子,忽然屋里搜捡的人喊了一声,这里有男人的裤子!不是老爷的尺寸!
作者有话要说:许国定不是什么好人,以丈夫的标准他挺渣的,可是以父亲、公公和爷爷的标准他却是合格的,他是标准的封建旧式男人。
恶妇
许家一向以书香门第,名门望族自居,与山东各大豪强望族联络有亲,京里的勋贵比不上,在大明府地面上也是跺一脚四城乱颤的家族,偏这世上的事,都是有多大名声,现多大的眼。
许国定临老入花丛,包养了个十五岁的清倌人,二太太唐氏打翻陈年老醋坛子,酸彻大明府,带了人抄捡了外宅,闹得满城风雨,本来这事儿就够大明府的人议论一两个月了,谁知抄捡还有收获,竟搜出了明显比许国定的裤子长三寸的大红裤子和一双官靴,许国定当着外室的面只说自己是大地主,去看那外室的时候都是做平常富贵人家的打扮,从没穿过官靴,大红裤子更是二十几年没穿过了,如今竟从那外室的床底下搜捡到这两样东西,许国定头上的绿云绿透半个大明府了。
这下子许国定可是彻底没了脸,当场就被一口啖堵到,厥了过去,唐氏初时看着快意,见许国定脸憋得通红,也吓得不轻,幸好跟着许国定的许忠见机得快,口对口把许国定嘴里的啖吸了出去,这才保住了许国定的命。
许国定的命保住了,可羞愧的宁可自己当场死了才好,唐氏命人拿住了香怜,先扇了几十个耳光,再问奸夫是谁,香怜熬刑不过说出奸夫是大明府府衙里的差役,因知道她的底细,知她出身妓户,被人赎买之后养在外面,主家只是寻常大地主,便欺上门来,以势欺人逼*奸了她,谁知竟食髓知味,隔三差五的就要来一趟。
许国定在旁边听了,不但不怜惜哭得可怜的外室,反而更是生气,我赎你出来,做得何等隐秘,连老鸨都不知你现时住在哪里,他又如何知你底细?想必是你之前就与他有□,被赎买之后又使人捎信给了他,这才勾搭成奸!来人!拿我的名帖去给大明府知府常大人,就说他手下的衙役□我的妾室,谁知我的妾室节烈,事发之后竟吊死了,让他给我个说法。
香怜一听这话抖如筛糠一般,知道自己断断活不了了,老爷!老爷!奴确确实实是被逼*奸的啊!至于那皂隶年轻力壮比年老体衰的许国定能干许多,她一开始要死要活,后来与那人勾搭成奸一节就略过去了,老爷!老爷!奴当时羞愤欲死,只是怕老爷您知道奴脏了身子不要奴了,奴才才忍辱含羞苟活至今啊!老爷!看在奴伺候了您一场的份上求您饶了奴!奴日后给您当牛做马,绝不敢有二心啊!老爷!
唐氏见许国定脸色阴晴不定,怕他被香怜说动,连忙喊了一声,来人,把这贱人的嘴堵了,关到柴房去!!
老……唔……香怜被堵了嘴,知道自己被关到柴房再难有活路,使出
吃奶的力气死命挣扎,两个婆子竟有些按不住她。
你们还不快过去帮忙把她捆了!许国定恨声道。
几个站在边上的家丁也围了过去,帮着按住了香怜把她捆了起来,香怜的衣裳穿得薄连翻撒泼打滚,露出白嫩的肩膀,几个家丁都是年轻的,忍不住掐摸了两下,许国定也只装做没看见。
唐氏知道这是许国定彻底厌弃了这小狐狸精,看得这个解气啊,谁知她满面的得色碍了许国定的眼,你个不贤德的恶妇!我还没跟你算帐呢,你竟得意起来了!不知道你唐家是怎么教养女儿的,几十年都不知长进!竟连家丑外扬都不知道,如今这事儿闹将开来,别人不说,老六在京城如何自处!
若是老六在京里不知如何自处,也是因为有你这个老不修的亲爹!唐氏见许国定不知羞耻竟倒打一筢,忍不住抢白道。
你这恶妇!我休了你!
你个老不修!孙子都满地跑了你竟要休了我!我今天拼着自己不活了,也不让你活着祸害儿女!!唐氏全然顾不得体面,像是乡野村妇一样的向许国定冲了过去。
两个加起来年龄超过百岁的老人家差点又扭打在一起,婆子、家丁又是一通的拉架,幸亏许家大老爷许国峰得了信儿,带着大爷许昭良和四爷许昭文说了信儿赶来了,又是劝又是哄的,这才让这对老冤家分开了,又让许昭文套了两辆车,把许国定和唐氏送回许家村。
许国峰见车马走了,又驱散了看戏的人群,这才瞅着这外宅叹了口气,这回许家的脸可算是丢尽了,没准儿对两个在京里作官的小辈的前程都要有妨碍,心里面怨许国定临老入花丛,也怨唐氏不识大体。
可不管怎么样,这事儿既然已经出了,总要了结了,许忠啊,你们老爷预备这事儿怎么了结?
许忠拿了许国定的名帖,在旁边踌躇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走,见许国峰这样问就过来回了话,回大老爷,我们老爷说让小的拿了他的名帖到府衙里去,跟常大人说是衙役□妾室,小妾难堪羞辱上吊了……小的觉得有些不妥,就没去……
嗯,你做得对,这事儿闹得这么大,看见的人这么多,谁都知道那个贱人活得活蹦乱跳的,怎么能说她上吊了呢?万一被参了个打杀妾室的罪名,咱们这样的人家虽不怕,却终究不好。
那大老爷您的意思是……
你依旧拿着你家老爷的名帖去府衙,只说在外面买来的外室与府衙皂隶勾搭成奸,本来只想将那外室赶了出去,谁知抄捡东西的时候发现了砒霜,逼问之下那妾室招了
,竟是伙同那皂隶要谋害亲夫,本想把那妾室送到府衙,谁知看守的人一时走神没看住,竟让那妾室投了井。
是。许忠记住了许国峰编的另一套说辞,拿了名帖走了,投井之事他不想沾手,如今他只觉得许家这水太深,若非二爷与他有恩,他又与百合有婚约,他早想法子赎买自身,一走了之了。
大明府的常大人自是知道许家的底细的,所谓官官相护,许昭龄的座师也是常大人的恩师,听说了这事儿就叫人把那皂隶锁拿了,谁知那皂隶早就听说了信儿,卷了细软跑了。
大明府发了海捕公文,抓了许久都没抓到,后来听说是落了草,他这一走不要紧,家里遭了秧,老婆带着儿女回了娘家,留下家里的老人无人奉养流落街头,那皂隶为人残酷,人缘极差,两个老人讨饭都没人给,后来双双饿死了。
许家也因此结了个死仇。
此是后话按下不表,却说许家丢了这么大的脸,自有御史一本奏到御前,本朝官员禁止嫖*娼,许国定的进士功名被革了,连带着许昭通和许昭龄都遭了申斥,只是众人都知道,子不言父过,许昭通还是侄子,这两人实在无辜得很,除了在同僚那里得了几句难听的话,并无人责怪他们。
这事儿闹得这么大,老太太把唐氏叫去狠狠责骂了一顿,也是骂唐氏不贤良,唐家不会教养女儿,二太太真是好大的威风,竟如穆桂英一般带着兵马冲锋陷阵去了!唐家真真会教养女儿!我呸!骂到最后老太太竟忍不住啐了她一口。
老太太……唐氏刚想替自己辩解几句,就被大太太孟氏给拦住了。
老太太,您千万别生气,弟妹她知错了,想是她一时气糊涂了……
糊涂?我看她明白得很……男人都跟馋嘴猫似的,哪个不偷腥?怎么偏咱们家一出事就闹得满城风雨,还不是因为她不贤良,她若是明事理的,知道了信儿半夜里去悄悄锁拿了那贱人,提着脚远远的卖了,老二若是有半个不字,我去啐他!可她偏偏闹将开来了!可怜我两个大孙子,十年寒窗好不容易得了功名,竟险些毁在这个恶妇的手上!
唐氏到这个时候才慢慢醒过味儿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愧不已。
我原想你是个精的,又怜惜你年轻的时候受过妾室的闲气,这才纵了你几分,没想到你越老越没成算,家里闹贼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帐呢,你竟又闹出这么一宗来,本来我们许家断断容不下你这个大菩萨了,可我偏又可怜我那孙子和重孙子,从今天起你不必出门了,在屋里好好的闭门思过!那几个姑娘也不用
你养着了,没得教坏了我许家好好的姑娘!
唐氏被斥责这么一大通,又羞又愧又气,险些昏倒,老太太见她那样子都生气,挥挥手让下人把她扶走。
许樱欢欢喜喜的归置着东西,本来她只是想让唐氏栽个大跟头,谁想唐氏真真是个十足的蠢材,把事情闹得这般大,竟被老太太给禁足了,听说老太太竟说了要不是看在儿女的面上就要休了她的话,在许家彻底失了体面,连带的孙女都不让她养了。
老太太见唐氏如此,觉得杨氏软弱和董氏刁钻,怕许家的姑娘们被教歪了,指了几处离松鹤院极近大院子,取名清贞院,分隔着若干小院分配给孙女们,要出身亚圣孟家旁支族亲的大太太帮着教养。
许樱见不能回到母亲身边,觉得有些难受,可如今唐氏失了势,许国定这杆大旗失了颜面整日蜗居在外书房,许家二房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出奇的老实,内宅里再无人敢兴风作浪,自己又在老太太和大太太身边,母亲手里又有钱,又有百合、常嫂子这样又忠又有心计的,自己只需让麦穗多跑两趟,没事儿寻机回去照看一番也就行了,这淡淡的难受,也就慢慢的散了。
老太太分给重孙女们的院子不似唐氏一般分着远近亲疏,只是依着她们的齿序排了,许梅最年长,得了离老太太最近的院子,名唤凌寒院;本来下一个院子该是许榴的,偏偏董氏说要让许榴照看着妹妹许桔,第二个院子就给了许樱,许樱懒得想名字,见小院原有一棵极盛的紫荆,就取了紫荆二字做了院名;许榴则是取了女论语里的忻然二字做了院名;许桔最小,读得书也少,本来也想以花木为名,见许樱已经用了,不想跟许樱一般,接序了姐姐的院名,将自己的院名取名宜然院。
几个姑娘有了院名,日后写信、作诗等等,通通不叫大名了,只以院名互称,许樱看着倒比原来简单轻率得名字好听多了。
35来客
许是难得的舒心日子过得快,日子转眼就到了五月,这一日天气晴好,风清云淡,因姑娘们都挪了地方,上课的地方也挪到了联接松鹤院与清贞院的跨院,方便老太太、大太太随时检示,因是女孩子念书的地方,收拾得精巧雅致,院子里遍植的丁香树正是花期,阵阵幽香随着暖风吹进屋里,吹得女孩子们心思萌动。
除了许樱坐在自己的角落里八风不动地写大字之外,连最年长沉稳的许梅都有点坐不住。
罗先生拿了一本棋谱似得看得入了迷,练字的姑娘们开始动起了歪心思。
许榴匆匆在纸上写了些什么,扔到许桔的桌上,许桔回了几句,又往许梅的桌上扔,谁知劲道不够,掉到了许樱的脚下,许樱懒得理这些小女孩的把戏,只做不知道,继续写自己的大字。
紫荆!紫荆!许桔压低了声音不停地叫她,见许樱还是像听不见一样,拿了一张宣纸,团了团打到许樱身上。
许樱有些厌烦地转身看了她一眼,许桔指着地上的纸团……
这些小姑娘,有什么话不能等会儿说吗?还有半个时辰写完大字就散学了。
许樱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团,看都没看就扔给了许梅,结果许梅接到了,写了两笔又扔给了她。
许樱指了指许桔,问她是不是要把纸团给许桔,谁知许梅指了指她,示意纸团就是给她的。
许樱再次叹了口气,把纸团展开了,因为写得急,团得也急,纸团上的字有些模糊了,依稀可以看出她们三个是商量着要早些下学。
许樱看看外面的天,一不阴沉二未下雨三还没有风,她们三个要早些下学做什么?
她又继续往下看,原来是董家表哥来了,难怪许榴会这么急,可许梅和许桔急些什么呢?她正这么想着呢,许桔捂着肚子站了起来,先生,我肚子疼!
先生,我肚子疼!许榴说道。
呀,是不是中午的菜不干净啊?我怎么觉得也难受呢……许梅说道。
罗先生抿了抿嘴,猜出这些千金小姐的心思,本来许家请她来就是教这些姑娘些才艺、规矩,日后稍微能拿得出手见人就是了,又不指望着姑娘们有什么才名,日后能考科举,罗先生一直是睁一眼闭一眼,时候也不早了,今日散了吧,大字明天交上来。罗先生拿着棋谱,背着手走了。
先生慢走。
罗先生这边走了,许梅、许榴、许桔都不疼了,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原来茂松书院端午放了两天假,只有几个邻近的清寒学子回了家,路远些的比如董鹏飞,则到许家来过节,据说这次不止是来了他一个,还有几个与他交好的同窗也要一起来。
表哥捎信来说今天吃过午饭,拜别先生,收拾几件衣裳、书藉就过来,先给老太太请安,咱们这会子去,八成他们还在老太太那里呢。许榴说道。
咱们这样冒然前去,会不会被老太太说没规矩?许梅对董鹏飞没什么兴趣,可是家里难得来人,又有几位董鹏飞的同窗,许梅再老成也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总想去看看新鲜,可是她终究是被严格教养长大的,事到临头又有些怕。
今日来的除了董家表哥,还有唐家的表哥、展家的哥哥、连家的哥哥、王家的表哥,还有杨家的表哥啊……许桔早就打听清楚了,她看向置身事外的许樱,你竟不知道你家表哥也在茂松书院?
这个我是知道的,只是我外祖家离茂松山近得很,我以为表哥回家了。许樱说道,连家的哥哥……
你难不成是怕碰见展家的哥哥尴尬?你放心,不是那人,是展家的三表哥。许梅说道,她知道许樱跟展家的渊源,这件事上许樱极为无辜,身为许家的大姑娘她也觉得展家在这件事上欺人太甚,展家虽是望族,展家四房却是商家,若非许樱失父,怎会下嫁,岂知他们竟是背信忘义的,幸好展七爷还算厚道,收了许樱为义女,一年四季衣裳、胭脂、首饰不断,还花银子供养许樱,许樱也算是因祸得福。
哦。许樱却不停地想着连家,没听说他曾来过许家……想来也是,连俊青上一世并未在茂松山办书院……
走吧!许榴牵起许樱的手,许樱有些怔愣地跟着她往前走。
老太太年龄大了,最喜欢的就是热闹,一听说茂松书院端午放了两日的假,就派人捎了信去,一定要董鹏飞来许家小住,听说董鹏飞要带同窗来,更是高兴得不得了,连夜派人收拾出了客院,招待贵客。
连俊青本身就有些才名,加上他有钱,书院盖得精致,请来的先生也都是名师,门下都有考中进士甚至是状元的弟子,茂松书院虽新,却很有一些望族子弟,山东的望族,往上数三、四代,就没有不是亲戚的,怎么说都不算是外人,这些学子不想在茂松山上苦渡节假,便应了董鹏飞的邀请,到了许家。
因许家老太太辈份大,他们到许家的第一件事自然是给老太太磕头,老太太看见这些年轻齐整的孩子,自是高兴得不行,问了年龄又姓名,又细问了家里的情形,一直拉着他们唠了有一个多时辰。
老太太,几个姑娘散了学,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几个学子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轻松之色,老祖宗,既然姑娘们来了……其中心思最活络的连九小心地说道……
都是自家人,你们又还小,见一见也没什么,你们不必避让。老太太说道,几个人互视一眼,也只得留了下来。
只见丫鬟引进来四个姑娘,走在最前头的身穿豆绿杭绸斜襟及膝夏裳,露出一截水红罗裙,身量高佻,柳眉杏眼,虽未长成,却透着一股子端庄老成;随在后面的身穿玫红杭绸褙子,浅粉里衣,石榴红裙,肤若凝脂削肩柳腰,嘴角含笑;第三个姑娘则是身穿雪青潞绸绣竹纹褙子,月白里衣,月白长裙,身上半点艳色皆无,眉若远山鼻若刀裁,冷冷淡淡却别样动人;第四个姑娘年龄尚小,身穿绯色杭绸立领春裳,一双大眼灵动异常,活泼可爱。
给老太太请安。四个姑娘整整齐齐的向老太太请安。
这是你们几个哥哥……老太太一一引见了几个学生。
许樱自进了屋,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离老太太最近的那个人身上看,他此时身量尚未长成,正是少年之时,手长脚长,削瘦异常,薄绸的衣裳像是挂在他身上一样,眉目俊秀依旧,极薄的嘴唇上还有淡淡的茸毛……这是你们连家九哥哥,名唤成珏。
连成珏——许樱以为自己再见他会切齿痛恨,谁知看他许久,心里竟只有一个念头——他竟还只是个孩子。
妹妹们好。连成珏性子最是活泼,在家里时经常靠着嘴甜讨得家中长辈和各位姐妹的喜爱,见了许家如花似玉的四个姑娘,眼前不由得一亮,他陪着许老太太东拉西扯老半天,原来是极值得的。
连九哥好。
这是你们连家十哥哥,名唤成璧。
除了许樱的三个姑娘,进屋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连成璧,这也不怪她们,连成璧生得实在是好,许家的姑娘都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被他一比竟如烧糊了的卷子一般,如此美颜竟生在男子身上,实实的暴殄天物!
连许樱都忍不住多瞧了连成璧一眼,她是见过成年的连成璧的,男子若有生得美貌若女的,多半姿色最盛是少年时,长成的连成璧美则美矣,并不似此时般男生女相,加上他深厌自己容貌,留了胡子,晒黑了脸,配上他那张号称天下第一毒的毒嘴,容貌倒在其次了。
连成璧早就习惯了众人的注视,敷衍的施了一礼,妹妹们好。
许家的姑娘们羞羞答答地还了礼,许樱瞧着她们心神不属的样子,心想她们若是领教了连成璧那张曾经说死降金判将,说晕安成公主,说得自己岳父辞官,妻子气得抑郁而终的嘴,还会不会觉得他有多美。
余下的王家的兄弟被连家两兄弟比得并不出齐,唐家的表哥更是相貌平平到近乎于丑,比较显眼的就是杨国良了。
杨秉诚本就是名师,只是年龄大了,加上隔辈亲,他对着自小宠到大的孙子亲和有余严厉不足,杨孝纯夫妻又在外为官,无法管教,怕耽搁了孩子的学业,听说连俊青开了书院,请的几个先生也是有名的,就把最大的孙子杨国良送到了茂松书院。
杨国良不似连兄弟般的俊美,却是生得星眉朗目,鼻直口方,假以时日必定是俊伟男儿。
妹妹们好。杨国良对许樱表妹自然比对别人多了些亲近,一样是对着许家的姑娘们施礼,暗地里却对许樱眨了眨眼。
许樱忍住了笑,大舅舅和大舅母家教甚严,大表哥在他们跟前乖得似绵羊一般,背地里却是个蔫淘的,如今离了父母管束,在老太太跟前竟也敢使小动作了杨大表哥好。
他们这些少男少女见过了,老太太又高兴,吩咐人在偏厅摆饭,分了男女两席,替几个少年接风洗尘。
36盘算
却说那几个少年回了客院,许家客院不小,临时打扫出来的屋子只有四间,连家兄弟住了一个屋子,连成璧一只脚踏进屋里就皱着眉头吩咐书童拿衣裳给他换,我早说了不来许家,他们家如今什么名声?平白的多了这许多事。
二叔去了临山镇杨家过节,你跟我不来许家,难道要冷冷清清在书院里闲呆?再说男人眠花宿柳三妻四妾本是常事,许家是官家,你还是小些声吧,莫得罪了人。连成珏说道。
连家这一辈其实没有十几男孙那么多,只是嫡长媳肖氏生了两子皆夭折,不得不给丫鬟开了脸,生了长孙成珏,因连家的孩子来得艰难,老太太请了算命先生,说要到七八个才能站住,若要保住成珏得把他叫成老九,糊弄阎王,这才对外称了九少爷,许是算命先生真得灵验,成珏不到一岁时长媳就有了孕,生了嫡长孙连成璧,连成璧来得艰难,长得又漂亮,自幼被老太太如珠如宝的养大,也养成了他一身骄狂孤介的脾气,肖氏在时尚好,肖氏早丧之后,全家上下除了老太太,也只有连俊青能管束他一、二,偏偏他天纵英才,是块读书的材料,如今连俊青开了书院,连老太太再舍不得,也把他送来读书了,至于连成珏,本来书得得就平平,送他至书院与其说是读书,倒不如说是陪读。
哼!连成璧换了衣裳,躺到竹榻上拿了一本书看,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你晚饭可吃饱了?我见你只夹了几口素菜,要不要吃些点心?连成珏笑眯眯地说道。
屋里又没有旁人,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不必哄我。连成璧冷着脸说道,他对连成珏这个婢女生的庶出哥哥,并没有多少敬意。
那你在这里看书,我出去逛逛。连成珏脸上的笑脸一丝不变。
连成璧见他走了,把书扔到一边,拿了帕子盖了脸,打起了盹,连成珏在外面逛了一圈回来,见他睡着了,眼里闪过一抹恨意,双手紧握成拳,却又慢慢展开,进屋拿了薄被给连成璧盖上,又避让了出去。
许樱领着杨国良往杨氏所住的小院而去,一路上杨国良打量着许家大宅,这宅院盖得规规整整,一重一重的院子以只能容得下一辆马车行进的青石板路相连,偶尔路过的花园也修得平整有余,灵秀不足,来往的下人穿得整齐,规矩也算是不差,与京里的陆家相差却甚远。
到了杨氏所居的小院,院门与别的小院没有什么不同,推开院门先瞧见刻了鱼跃龙门的影壁墙,转过影壁只见四四方方的一座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当中一架葡萄架,正房门前各有长约三尺的花莆,种着些常见的花草,此时正当季,花草开得正盛,虽不名贵,却别有一番趣味。
站在门口迎着他的,正是自己的姑姑杨氏,杨氏今日穿了鸦青比甲,藕合色的立领里衣,牙白的马面裙,头上戴了挂珠小银凤钗,身上半点艳色皆无。
杨国良的母亲陆氏本来就够素淡端庄了,可不管怎么样衣裳的花样勿必要鲜亮,身上的饰物勿要精巧,与枯木死灰一般的杨氏完全不同。
侄儿给姑姑请安。杨国良咽下辛酸跪地给杨氏磕头。
好孩子。杨氏眼含着泪扶起杨国良,来,进屋说话。
杨氏携着许樱听杨国良说杨家此时的情形,祖父身子还是一样健朗,祖母前阵子偶感风寒,吃了几帖药已经大好了,父亲和母亲在任上过得极好,听说那处地方繁华得很,只是方言难以听懂,我二弟倒比他们俩个学得快,现在已经能跟当地人讲几句话了,二叔和二婶都很好,二叔让我告诉姑姑,那店铺他已经买下来了,原先卖南北货的那家人说咱们只要不涨钱就继续租,二婶说了,实在是忙不过来,否则那么好的地点租给别人做生意太可惜了,对了,原来那个江氏说得话不实,年租应是一百四十两。
年租一百四十两的铺子,因为急脱手要现银,又不敢声张,竟只卖了一千二百两,简直是亏大发了,可要与上一世卖了八百两相比又不算亏了……
许樱转念一想,江氏在年租金的事上都一直在跟五叔撒谎,估计卖价也撒谎了……他们夫妻在银钱上果然各有心思。
我们孤儿寡母的,能旱涝保收收些个租金,有余钱花已经心满意足了,你这次回去,把这银票带上。杨氏说道,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张两百两的银票。
姑姑你何必如此外道……
你爹娘已经补给我三百亩的嫁妆田了,另外的二百两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们再垫上。杨氏说道。
许樱心里做得却是另一番盘算,三百亩良田,佃给别人种,若遇丰年一年能拿不到一百五十两的入息,遇上灾年能有一百两就不错了,养这几口子人是够用了,要说富余银子那是半点没有的,幸好有义父的贴补,如今大太太帮着掌着家,月钱等等分文不少,这才年年节余了下来,可若是有什么事,照样经不起。
她早养成了居安思危的性子,买铺子也不光指望着坐收租金,那店家肯一年出两百两的银子租铺面,那店做好了一年少说也要有四百两的入息。
唉,我若非是闺阁女子,倒真想去看看咱们家的铺子什么样。许樱叹道。
妹妹去看看又有什么不成的,只是那铺子在大明府,要去的话得一大早就去,午时进城,城门关之前就要回来,呆不了多久,反倒折腾得很,那铺子我去看过了,虽不是正街,可也是极繁华的,那店主说早知道主家要卖铺子,他就不把钱全压在货上了。
许樱笑了笑,做生意可不是有钱难买早知道,可惜她前世这么大的时候过得糊涂,什么事都不知道,若非记得铺子的事,怕是连这铺子都买不成。
你小小年纪,还是要以读书为要,千万不要移了性情。许樱想得是生意经,杨氏听杨国良说多了经济上的事,就有些恼了。
侄儿自是省得的。
娘,许忠跟辽东咱们家留在辽东那边的人,还互[www奇qisuu书com网]通音信吗?
自是通音信的。杨氏说道。
当年爹手下颇有些个能人,这些人就算离了咱们家,也一样能过得不错。她后来经商做生意还遇上了一个,是从后金国和蒙古国往大齐国贩皮货、人参、鹿茸的,在辽东府开了一个好大的养鹿场,见到了她还唏吁感叹了一番。
确是如此,只是现在他们生意做得都还小。
有能人就成,如今老爷轻易不出门,许忠又没了事由,他娶了百合姐总不能还这样,不如让他带了山东的特产往辽东走一趟,贩些北货回来,看看能不能赚些钱,若是成的话来年铺子咱们就不租了,让许忠和百合姐做,一年能多收一百两也是好的。
许樱算是会看人的,她知道许忠这人忠心归忠心,可也有野心,有能力,并非甘于碌碌无为之人,如今是有百合在这里让他离不得,可时日久了没有什么事做,许忠是会离开的,不如用一用许忠。
你这孩子,总是想些不着边际的事,这些事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该想的?杨氏皱了皱眉,不同于许樱,她对现在的生活极满意。
杨国良是有头脑的,他觉得许樱说得这些话并不是不着边际的孩子话,杨氏刚斥责过他不应该不务正业,尽说些生意经,杨国良也就没敢说话。
可是百合却对这事真正上了心,许樱说得正是许忠在她跟前念叨过的,只是愁的没有本钱,他又是奴才的身份,没有主人的许可不能轻易离开。
百合早看明白了,许昭业留下的孤儿寡妇,指着主母杨氏是不成的,唯有指望许樱,许樱如今虽才九岁,见识却连一些大人都万万不能及的,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把许樱说得事跟许忠说说,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杨氏听说杨国良在老太太那里已经吃过了饭,便招待他用了些点心果子,后来见天色晚了,这才派常嫂子送杨国良回客院,许樱则留下来了。
当晚母女两睡在一张床上,说着体己话,今个儿我瞧着张姨娘还算老实,知道家里来了客人,就把元辉送到她那屋了,到了晚上你表哥走她又给送回来了。杨氏忽然提到了张姨娘。
您可千万别因为她老实就心软,又想着弟弟跟她亲近没什么,我原不想跟您说,可咱们这样的人家没有让姨娘守着的道理,她生子有功,可弟弟有嫡母,不需她这个生母,原先有太太在中间横着,我想着让她守满三年孝,让太太没话说了,再寻机嫁出去,现在想来过个一两个月,就把她打发出去。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张姨娘没了张嬷嬷这个扯后腿的,用起了软招子,娘八成是要心软,可这子嗣上的事不比别的,有张姨娘在,弟弟和娘就隔了一层,这种事情心软不得,再说张姨娘还年轻,真要让她守一辈子也未免太狠。
嫁出去?杨氏坐了起来。
正是,我朝连寡居的正室守满三年都尽可以改嫁,更何况妾室,哪个体面的人家也没有让妾室守寡的。
道理是这样道理……
她在咱们家,就是个妾室,娘您找个正经人家,厚厚的给一份陪嫁,堂堂正正的嫁出去做正头娘子不好吗?您记得张姨娘给爹留了后的恩情,把她好好的嫁出去,才算是全了恩。
杨氏躺了回去,张姨娘没说要嫁人的事,杨氏也没往那处去想,现在许樱说了,她觉得道理是那个道理,可是……
娘,您在许家都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好不容易才有如今的太平日子过,可这其中的孤苦……许樱眼圈红了,她是一个人守过的,那种暗夜茫茫不见前路,一张床倒有半张床是冷的,无论遇上什么事都要自己扛的苦,她是真吃够了,您好歹是许家明媒正娶的,祖坟、祠堂少不了您的主位,张姨娘算什么?她还年轻……
总要寻访个不差的人家。杨氏小声说道,慢慢躺了回去,用被子盖住自己。
要说原来咱们是两眼一摸黑,如今地面都熟了,找什么样的人家找不着啊……见杨氏想清楚了,许樱按下心中的欢喜,柔声说道,心里打定了主意,捎信给小舅母,让她寻访一个殷实的客商,远远的把张姨娘嫁了。
37窝心
许樱了结了一桩心事,夜里睡得格外得香甜,杨氏想到女儿说的孤苦,却做了半宿的噩梦,梦里无非是她一个人走在漆黑的林子里,远远的听见女儿的哭声,却怎么跑也跑不到女儿跟前,半夜惊醒,摸摸女儿的脸,这才安心睡下。
清晨时下了一阵的细雨,屋檐上得瓦当被冲刷得晶亮,树叶也格外的脆绿,许樱故意走在沾着水珠的草上,任冰凉的雨水沾湿鞋子和裙裾,被麦穗惊讶地拉到青石板路之后,掩着嘴笑了起来。
姑娘,你可是中了什么邪秽?麦穗从没见过这样的许樱。
没有,没有。许樱摇了摇头,思想起昏暗前世真似噩梦一场般,她刚刚是想到,自己见过连成珏那个狠心贼之后,早晨再回想他的面貌,竟想不起来了,他觉得自己没有他一天都活不下去,却没想到她活得好好的,重活一回,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
姑娘,您还是别笑了,您一笑我害怕。
难道我笑起来不好看?许樱侧着头看麦穗。
好看是好看,就是看不习惯。许樱笑起来岂止是好看,人人都说许榴美,许樱真心笑起来要比许榴美十倍。
你看不习惯,那我就不笑了。许樱板起了脸。
姑娘……麦穗急得快哭了。
这是哪家的下人,竟管起主子来了?许家好大的规矩。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冷然的声音,只是声音里带着丝少年人的沙哑,减了气势。
不知是哪家教出来的公子,竟爬到别人家的树上偷窥女眷!许樱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院墙边榆树上坐了个穿着鸭青衣裳的少年,正是连成璧,当下收了戏谑之心,冷然道。
我是在树上看鸟,谁知道来了两只呆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连成璧从树上跃了下来,稳稳当当地站好,他本想做威严状,心里却总想着许樱刚才的笑容,我说你好好的女孩子,整天搭拉着脸像是别人欠了你八百吊钱一般,偶尔笑笑竟把丫鬟吓成那样,可见你平时有多冷……
我说你好好的大家公子,爬树归爬树,跟我小小女子逞什么口舌之利?许樱冷哼了一声,做出不屑状,一甩袖子走了,上一世自己没少吃连成璧的亏,他瞧不起自己做外室,见了面就是贬损,偏自己短处多多,偶尔回两句嘴还要被连成珏说没规矩,只得躲着他,谁知总能碰见他,吃尽了苦头。
你!连成璧被她说得一口气憋在胸臆间,又不敢追过去跟她吵,只是默念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不到十岁的小姑娘也这么牙尖嘴利,噎得人一口气发不出又落不下的憋得难受。
许樱回自己院子换了衣裳,匆匆去老太太那里请安,老太太说要管女孩子们,竟真心管了起来,日日都要与姑娘们一起用早膳,吃完之后又要训示一番才肯放她们走。
这一次老太太倒没有说别的,只是絮絮叨叨的开始讲古,在老宅要怎么要安排下人包粽子、扫秽、各府节礼、安排车马踏青,她随老祖一起赴外任时,又怎么安排前后衙门,如何收礼,如何送礼。
比较年长的许梅知道老太太的深意,忙宁神听了,许榴则是听懂一半,许桔却差点把这番话当成催眠童谣,快要睡着了,许樱稍微听几句,也就懂了这些大家子过节的规矩,说起来不过与寻常民间或者是商家稍有差别,就是这稍有差别,没人指点就要闹大笑话。
送礼不能光图贵重,心意比贵重要紧,比如啊,这南人喜咸粽,馅料多且杂,他们送来的粽子就是尝一尝鲜罢了,偏巧你们老祖那一任上官就是南方的,我特意寻了湖洲的厨子,这才做出了正宗的几样南方粽子,讨得了他们夫妻的喜欢,所谓妻贤夫祸少,当官做得好和坏,全看后衙的掌印夫人是不是贤良的。老太太说到这里又想起了唐氏,好好的进士功名,竟被这搅家精搅没了,娶了这么个儿媳妇,是老太太最后悔的事。
也是唐氏合该在端午节再倒一次霉,正这个时候有人通报刘嬷嬷来了。
老太太最不喜唐氏,对刘嬷嬷印象却不错,是不是她又作什么妖了?
回老太太的话,二太太听说有唐家的子侄来了,想要见一见。
她还嫌不够丢人吗?唐家的子侄都没说要见一见她。
那老奴要怎么跟二太太说……
就照我方才说得说。唐家的人经过唐家姑奶奶的婚事之后,跟唐氏就生份多了,这次两个唐家的少爷来许家确实没提给唐氏请安的事,实情是他们会过来过节,都出乎老太太的意料。
唐氏听了刘嬷嬷传回来的老太太说得话,在屋里又哭又闹又砸东西,正巧许国定在小妾那里听曲儿解闷,听见她的这些动静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踹开了她的门直接给了她一个窝心脚,唐氏硬生生的吐出一口鲜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