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穿越田园生活》》 · 周四四 · 2026-07-26
老郎中日常为十里八乡的人诊脉看疾,并不知道村中事务,是以对唐谢两人都只模糊知道是村中人而已。听到唐荷的话,就赞道:“人每常说医者要有父母心,我看大姑娘也有一副好心肠。”
说话间就搭上谢雪梅的手腕,不想竟摸到了喜脉。老郎中把话说了,皱眉对谢雪梅说道:“胎儿日子还浅,女子怀胎前三个月都要着意小心,你这回身上招了一通暴打,幸得胎儿没事,日后万不可再如此了!”
知道谢雪梅是一个孕妇,唐荷纵然不喜她,可是此时竟不好放她一人自己家去了。只得耐心在一旁守着。郎中一番诊断开方事毕,祝福孕妇日常的注意事项,又同唐荷说道:“大姑娘今日就把好事做到底,我看孕妇实是走动艰难,你小心扶着她些。”
唐荷只得应下。事情峰回路转,谢雪梅早兴奋难抑,出了郎中家竟大笑起来,说道:“我怀了他张家的小孙孙,看他现在还敢动我一根汗毛!”
有心向唐荷言语炫耀,但到底才得了她的帮助,也就只好忍下了。又见唐荷面色淡淡,对她怀上张青竹的孩子一点异样都没有,竟似她话里说的一样对张青竹没有情意了,虽然心中对这抢来的人不再被情敌看重,难免因胜利果实不够甜美而有些愤愤的,但从此不必时时提防,也觉得松了好大一口气。又有些不放心,谢雪梅作态护住自己的腹部,瞪着唐荷道:“我现在怀了青竹的儿子,你不管真死心假死心,可不要再窜头了,不然我到你家门前骂一骂,到时村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看你还要不要嫁人!”
简直就是农夫和蛇。唐荷烦不胜烦,“以后你们俩夫妻都给我消停,再找我麻烦,我跟我兄弟上门去揍人。”又想暴力恐吓估计比不上心理威慑,故冷冷地道,“根子还是在你男人那,你尽管跟他歪缠,赖我做什么?你莫乱说话,真惹恼了我,我就如你所愿把人抢过来。”
谢雪梅前些日子紧张偏执,又学了村中农妇的做派,泼辣劲让张青竹也退避三舍,此时她知道自己怀了身孕,心中有了依恃,脑中登时闪过许多拿捏男人的手段。想着她才是日日陪伴的人,待胎儿牢固了,把男人往床上一拉,想让他回心转意还不是小事?
主意打定,假意冷哼道:“总之我不找你麻烦,你也要说话算话莫再拉扯不清才好!”
唐荷翻翻白眼,懒得跟一个孕妇计较,依着她把她扶回娘家,就自己家去了。
唐李氏已经在厨房准备忙活晚餐,唐荷给她打下手,两人在桌边坐了择菜,唐荷把遇到谢雪梅的事说了。唐李氏忍不住感慨:“虽说她抢了你的婚事,娘心里恼恨她,不过做人就该遇难伸援手,万没有因恼恨对方就旁观的道理。”
“幸亏没嫁成张青竹,”不管对她还是对“唐荷”,都是幸事一件。“打老婆的男人白送给我都嫌脏。”
“你这孩子哪来的那么大气性?”唐李氏失笑,“你瞧咱村里头哪个男人没打过自己婆娘三两回?这夫妻床头打架是常有的事,只要男人肯干活,挣足口粮养家人,日子就还过得下去。”
这种观念差异太大了,唐荷忍不住争辩,“男子天生比女子有力,用来打女人,太让人不齿。”
“话是这样没错,”唐李氏也赞成,“这女人嫁汉子,求的就是下半辈子的平安圆满。有脊梁骨的男人,也该护住一家老小,有气性也该对住外头,没有拿婆娘撒气的道理。如果是存心作践人,三餐饭一样暴打,这种男人就要不得。只是两口子过日子,磕碰在所难免,也不能一点错都容不人犯。”
唐荷沉默。前一世,她时而听女友诉苦与丈夫争执兴起也有被掌抠的,她直觉不可思议,又为自己从未被这样对待庆幸。只是自己温柔款款的丈夫选择背叛,女友的老公却遵守誓言不论贫穷疾病都不离不弃。“是不是故意,打得重不重,这个度也很难把握。”
“你个傻孩子,”唐李氏叹气,她总觉得唐荷受伤痊愈后心思奇怪许多,“男人好不好,跟他过日子的人才知道。要是觉得他的好处压过坏处,就是没过度,要是眼里只看到坏处了,就是磕碰一块皮都是差的。”
“无论如何,婚姻应该有一些基本的东西,比如互相爱护,彼此尊重,还有忠诚。”
唐李氏闻言怔愣,问女儿:“你觉得你爹做到了吗?”
她爹?根据她这一段日子的观察,“应该是做到了的。”
“是,”唐李氏也点头,“你爹认真算不错,有事跟我有商有量,但凡有点稀罕的也先想到我,二十几年下来别说打,连手指头都没碰伤过我。实话说,咱家也算积攒了一些家底的,他也没像村头谢全子一样轻骨头找女人。娘有时也寻思,做姑娘时那一帮小姐妹里头,现如今就属我过得最好。”
“只是世事哪里有那么如意的呢?我刚嫁过来那会……”唐李氏想起旧事,蹙起了眉头。原不想旧话重提,但闺女也到了花嫁之年,懂得些人事也好,遂继续说道,“我嫁过来后才知道,我是你三伯伯三伯娘给聘过门的,正经的婆婆也还在世呢,而且明明白白告诉我不待见我。你爹那个人,亲娘越对他不好,他就越想贴上去讨好她。所以婆婆磋磨我,他也只看着不说话。”
唐李氏几乎没在背后说过人,对孩子们说过的关于婆婆最重的话,不过是“你们奶奶打小就没抱过你们,果子也没给吃过一个”。唐荷看着她这会脸上明明白白的不满,沉默地听她继续往下说。
“先头你三伯伯还在的时候,同你三伯娘护住我,我的日子还不算难过。后来你三伯伯过身,又发生了一些事,你三伯娘就甩手不管你爹了。你想,你爹是靠他们夫妻俩养大的,这下靠不着了,没田没地,只好回头求自己老娘。明明两个都是亲儿子,你奶奶把你六伯伯恨不能捧在手心一辈子,却把你爹当个佃农使唤。我同你爹,从早到晚的做活,地里的出息连一粒米都不给我们,就是日常吃饭,也是你六伯伯家吃干的,我同你爹吃稀的。我们一日复一日,又饿又累,我跟你爹说,不是这样的道理,没有亲儿子过得连佃农都不如的,田地也有他的一份,让他去争取。他还是不说话,逼得狠了,只说不能忤逆娘。”
“在你大哥前头,其实我还怀过一个。天天公鸡一叫就得起来干活,我哪里能发觉身上不对呢?等我在田头小产昏过去,才知道自己有过一个无缘的孩子。那时我觉得生活没有指望啊,铺天盖地的冷,找不到出路了。你三伯娘接到信来看我,我就跟她说,我宁愿死掉算了,也免得我的孩子在底下一个人寂寞。”
“也就是后来我才知道,你爹当天就去求了你奶奶,说要分家,他也不跟哥哥争,哥哥拿五分,他拿一分就行,跪了整整一晚上,你奶还是不松口。你爹就去找族长和村长,求他们帮主持,你奶奶听了信,骂他不孝,叫你六伯伯拿板子抽他,腿都险些被打折了。这时也是你三奶奶出面,找遍了族中的老人,说自古分家析产,每个儿子各拿份头,没有给一个独占的道理。”
“你奶奶各种难听话都骂出来了。在宗祠里就说她就你六伯伯一个儿子,你爹她不认,凭什么要分家产给他。你三奶奶当时就说了,她认,让你爹给她当儿子。”
“你奶奶又不肯,逼骂你爹,说他是畜生,不知道自己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
“你爹苦啊,给你奶磕头,磕的是一脸的血。”
“我也不知道你奶怎么来那么大的气性,看小儿子跟仇人一样。宗族最后看不过眼,要压着她分家,她就滚地撒泼,说大家欺负她一个老寡妇。”
“你爹只好都不要了。你奶当时当了族里和村上所有说得上话的人面就说了,依你爹的,她什么都不给他,以后生养死葬也不用你爹管。”
“村里人看不过她的做派,村里就决定收回赁给老唐家的池塘,白纸黑字写了就给唐二蛋种养。你三伯娘又把她家的田地给我们俩租种。如此我和你爹拼着两双手,慢慢挣了吃食活下来。”
“你爹就是没有父母的缘分。”唐李氏以一句话对这苦难作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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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荷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名叫《双胞胎》的电影,里面的父母也是极度偏心。她奶奶就同主人公的母亲一样暴躁偏执。母亲是这样的性格,为人子女的就要背负一生的重压。这是生命中的荆棘,无法埋怨无法仇恨,他们一家只能坦然接受并竭力坦然生活,
“您怨过我爹吗?”娶了一个女人,却没有保护好她。
“原先是不晓得怨,”唐李氏回忆,“他也没打过我,好像也没有别的坏处,我十八岁就嫁给他,是要依靠他过一辈子的,我跟他闹有什么用?娘家我也回不去。”
“后来我们俩出来自立门户,我才知道一个男人对你好是什么滋味。”唐李氏想起过往,脸上漾起神秘的微笑,“但凡有一点好东西他都先给我,就是吃饭,也是挖了中间最软最香的给我。冬天夜里冷,我睡不着,他就把我的脚捂在胸口上。旁的人家哪里有男人洗衣做饭的?我身上不舒服,他就不让我碰冷水,做好了饭给我端到床头。”
“我当时就想,那些像冬天一样冷像黑夜一样暗的日子终于过去了,我守了那么久,就像守到暴雨过后太阳出来,乌云禳上了金边,我守到了我的红火日子。”
唐荷听得微笑。就像歌里唱的,夫妻双双把家还,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
“娘就你一个女儿,最不放心你。”唐李氏说道,“大山兄弟俩不一样,在我和你爹闭眼之前,我们还能看顾个几十年,他们不出大错,总能过个和顺人生。女人就苦得多,我们生来背上就压着苦难,嫁得不好,那更是苦上加苦。你是闺女,爹娘能做的,就是睁大眼挑个好人家,姑爷人品好,知道疼人,你的日子才能好过。不然你在婆家受苦,爹娘两眼摸黑看不见也帮不上,那得多心疼呀。”
唐荷回想自己上一世的婚姻,她自认处处尽力,结果也不过惨淡收场。曾经在他们最初的爱情里,当年年少的他们眼中只有彼此,春花秋叶冬落雪,只要想起对方心里就泛起甜蜜。结婚后两人因生活琐事引起颇多摩擦争吵,她委屈的时候想到他的种种好,就会自己抹干泪水找台阶下。她以为这是生活的常态,他却渐行渐远。但任何不和谐都不该成为背叛的借口。穿越后她总是回忆起生命终结之前那不堪的一幕。那个男人背弃了他对爱情和婚姻的誓言,他和那个女人令她失去孩子,他们都是凶手。
黑夜里怒火在熊熊燃烧,让她彻夜辗转不得安眠。伤痛和仇恨已经令她失去过一次生命,并且继续在她的新生命中作祟。她为此形销骨立。唐家一家人又为她牵肠挂肚寝食不安。她眼见到老父老母均为她流下眼泪。
上一世她在车祸中丢掉性命,已经是对生身父母的极大不孝,这一世再令唐父唐母为她黯然伤神,即使她有再多仇恨伤怀的理由,也一样不能被原谅。
如果仇恨无处安放,能不能就此抛开,从此轻装上路?思索了很多日日夜夜,唐荷决定忘却。
“我害怕,”唐荷终于诚恳地袒露自己的内心,“您在一开始也是受了很多罪的。我跟您不一样,我会怨恨。其实我看到谢雪梅受伤,心中并没有快意,我只是后怕,如果没有她,我跟张青竹成了亲,被打的那个会不会是我?”她不能报警,不能曝光他的暴行,甚至不能离婚,她上一世所有的智慧经历都不能保护她,为了名声为了家人,她只能像这个时代的其他女性一样,把打落的门牙和血吞。
“你跟谢雪梅不一样,你的娘家兄弟会给你撑腰,他不敢打。青竹这孩子我跟你爹从小看到大,以为他就是性子有点浮佻,没想到还会打婆娘……唉咱不说他。”唐李氏说道,“你这是逢凶化吉,说明你福气大着呢!”
“闺女,娘告诉你这些老掉牙的旧事,不是要吓你,而是想要你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事少有一开始就称心如意的,人活着就有苦难,要咬牙忍耐,不忘却,但宽恕,然后突然有一天你就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过上快活日子了。”
“最先头那个孩子,是男是女我都不知道,我是日里夜里都想啊,梦里的泪水都能把枕巾给打湿了。我觉得完了,一个女人护不住自己的孩子,就是死都没脸见苦命的孩儿啊。我没奔头了,下半辈子都要在苦水里泡着过了。就这样挨啊挨啊,又挨了两三年,我又怀了你哥,中间还养了一个小女娃,没养住,最后又生你和小山,如今我和你爹膝下就是你们三了。有一天我摸着心口问自己,你失去过两个孩子,你还痛不痛啊?我是真不痛了,但我没有一天忘记过我无缘的孩子,我在幸福中挂念他们,比我在痛苦中的挂念还要深刻。”
“你不要害怕。嫁人成家生孩子是女人的命运,有家有子,人这一世才叫不白活,一点点苦不算什么,快活总是占多数。”
唐荷蹲下身,像一个真正的小女儿一样,把脸埋在唐李氏的膝头。她的肌肤能感受到母亲衣裤下的体温,温暖且令内心安定。
“娘,您真伟大。”
“傻孩子,娘一个乡下婆娘,懂得针尖大的事,你乱夸我做啥。”唐李氏失笑,一下一下轻抚着女儿的头发,“你放心,有爹娘给你把关,一准给你找个好人。就是嫁了,娘家也给你做依仗。”
“……嗯。”
……
这日到了唐家去周家的日子。唐老爹打了水把小猪洗刷好几回,这小猪本来身上就不长一根杂毛,这下更是给洗得粉白粉白的。唐李氏则是忙活了半上午,才把做客用的瓜果等等拾缀齐整。唐小山和唐桃桃都换上了新衣裳,一大一小正在咕噜噜地说些孩子气的话,见唐大山借了板车把唐周氏拉进院子,就都跑上前去。
“哎哟小祖宗你慢点,仔细脚下摔跤。”唐周氏由唐大山扶下板车,看到桃桃迈着小短腿奔过来,连忙叫道。
唐小山返身要抱起侄女,从堂厅出来的唐荷先一步把她抱在怀里,唐小山嘿嘿笑了两声,欢快地去拉起板车。
唐大山一掌拍在弟弟的后脑勺上,“车子重着呢,你小子小心绊倒。”院子里扫了一圈没见自己婆娘,就往屋里钻进去了。
“三奶奶,您今儿真漂亮。”唐荷笑道。
唐周氏穿上了压箱底的新衣裳,发髻上还插上了珍藏的银钗。她笑眯眯露出豁了口的牙,说道:“老着老着,会娘家还是想齐整些。”
桃桃伸出小胖手,“阿太,要钗钗。”
“小娃娃也晓得爱美了哟?”唐周氏笑着拔下钗子要递给她。
“您别忙,”唐荷阻止她,“桃桃还小,不懂事乱戳戳伤自己的眼睛就糟糕了。”又哄桃桃,“桃桃长大了再戴钗钗好不好呀?”
唐周氏也逗她,“等桃桃嫁人,阿太的钗子给桃桃做陪嫁。”
唐老爹把小猪装进封了口的竹筐里,大声喝了唐小山放下板车别乱玩。又把小猪提到板车上放好。小猪叫个不停,四个蹄子胡乱踢出筐子的空隙,桃桃很快便转移了注意力。
唐荷让唐周氏照看她,帮着爹娘把一应物事一一放到车上。
眼看着太阳快爬到竹梢头,出发的时辰已经到了,唐李氏放眼一扫见缺了大儿和儿媳,提高了嗓门喊:“大山!大嫂!”
唐大山先走了出来,唐宋氏跟在他后头,低着头想躲开唐李氏的视线。
唐李氏越看越不对,“哎大嫂,你说你又不是十八姑娘爱俏,你都生娃的人了,去走趟亲戚你都不忘涂脂抹粉戴绢花的?”又回头打量唐荷,顿时怒其不争,“你说你,好好一个大姑娘家,放着鲜亮衣裳不穿穿那么素的干啥?你给我换去!”
唐宋氏怕火再喷向自己,赶紧帮腔,“小姑,你不是有一根钗子吗?我给你挽个发鬟插上。还有上回买的胭脂水粉也挺好用的,来,我给你扑一扑。再画一画眉更好。”不由分说就把唐荷拉进屋里了。
“哎……”唐荷挣脱不能,又有老母瞪视在后,只好随她去了。
唐家众人等了半柱香功夫,姑嫂两人走出门来,唐荷新换了一身天蓝色的衣裳,唇上脸颊上都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只是稍作打扮,已经让人眼前一亮。
唐李氏满意地点头,“我闺女就是生得俊。”她心中存了与周家做亲的心思,当然希望这一趟上门,女儿打扮得娇妍。
唐周氏也笑呵呵的。前几天她终于忍不住,主动问了唐李氏对南生还有没有想法,唐李氏为难半晌,自家男人的叮嘱不好违背,但又实在挂心女儿的亲事,于是吞吞吐吐把为难处说了,唐周氏却一拍大腿,责怪道:“小荷是我自小看大的孙女,我哪里不知道女儿家要矜贵等人求娶的道理。你放心,我既知道了你们两口子都对我外甥有意,自会相着时机成全。”
23
乡人迷信。今日全家出动既是为谢恩德,临出门前,唐老爹又吩咐儿子放了一串炮竹。
村人见他们声势热闹,询问有什么好事。唐李氏笑眯眯答了来龙去脉,大家都说唐小山大难过后必有后福,谢谢救命恩人也是应当的,围着说了几句,也不耽误他们,俱都散开了。
一家人出了村,过了江上的桥,走在去周家村的土道上。沿路多是他们看惯的禾田,偶有几畦菜地,油菜新发的黄灿灿花穗迎风招展。一家人说说笑笑,小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唐大山拉着板车,板车上除放了做客的礼物,还坐着唐周氏和唐桃桃。回头见了唐李氏走着路不时扶一下腰,唐大山就赶紧停住脚步,劝他娘也上车坐着。
“没事,娘走得动,”唐李氏推辞,“你拉着一车东西,也重得慌。”
“哪能呢,我力气大着呢,”唐大山说道,看自己婆娘和妹妹走得久了,绣鞋上都沾了尘土,也让他们上车,“咱家的妇孺全坐上车,我都拉得动。”
唐荷笑,悄声打趣身边的唐宋氏,“我哥这是心疼嫂子呢。”
唐宋氏假装嗔怪地白她一眼,赶忙帮着劝唐李氏,“娘,这道还长着呢,路走多了您腰疼,大山一把子力气,让他拉没事。”又从袖子里掏出手帕给男人擦擦额上的汗,柔声说道:“我不用坐车,我跟在你旁边走着就行。”
哎哟,这现眼样。唐李氏撇撇嘴。唐荷忍笑,跟车上一直笑眯眯的唐周氏对一下眼,两人俱都不说话。
“他娘,孩子让你坐你就坐吧。”唐老爹说道。他自己做惯重活,走了这许多路,连滴汗都没流。
唐小山年少活泼,一路撒欢儿跑,一点不见累,采了路边的野花,跑来献给唐荷,“姐,花好看不?要不要我给你做个花环?”
唐荷还来不及说话,唐李氏先骂了小儿子,“你个皮猴就没消停的时候!这是要去你表舅舅家,你姐头上戴个野草环能像样不?”
“是花环,哪里是野草了?”唐小山咕哝,到底没敢再乱跑,安安分分的只是走路。
唐荷失笑,接过弟弟手里的花束,摸摸他的头,权当安慰他。
众人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的路,水田见少,旱地多了起来。地里多种了花生、红薯等物,也有种了甘蔗的,有农人正忙活着掰蔗衣。
“自家种甘蔗,那不是天天都能吃着?”唐小山看得眼馋,“咱家要是也种就好了。”
“傻小子,水田比旱地好处要多。”唐老爹说道,“这甘蔗一年就收一回。咱的水田一年种两季水稻。闲了还可以辟做菜地,能种的瓜果种类也多。咱地里结的甜瓜、西红柿,你不也没少吃?”
“可是咱家不能种花生,花生剥了壳炒仁,”唐小山响亮地吸溜一下口水,“咯嘣香!”
“这皮猴就是眼饥,尽瞅着吃的,”唐李氏取笑儿子,“真给他做旱地的活,大太阳天掰蔗衣,汗水流到被蔗衣割破的伤口上,又痒又疼,看他叫不叫苦。”
“孩子还小,没知道好歹,”唐周氏也帮腔,“当初我从周家村嫁到老唐家,哎哟觉得水田真是好,地里肥,出息多,除了定头日子赶趟收割插禾,旁的时候活儿也没有旱地累。”又忍不住对小辈感慨,“小山你以后好好做活,身后多的是红火日子。你跟你哥是赶上好时候了,你爹娘给你们挣下了多少水田哟!”
谈话间已经望见周家村的村口。车上坐着的唐周氏略有些激动,屡屡扯了袖子揩眼角,絮叨叨地跟大家说当年如何如何。
进了村,唐大山因送过周南生,已经认识路,也不用唐周氏指点。反而是老人,东瞅瞅西看看,口里说“变了,变了,认不出来了。”
道上遇到的人也多是不认识的,只是好奇瞧着他们一家,猜测是谁家的亲戚。偶有一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与唐周氏彼此打量许久,才恍然大悟道:“这不是周家的七妞吗?”又呵呵笑着说道,“七妞变老了。”
唐周氏在板车上与老头打招呼,闻言点头认同,“你蒙大头还要老,你看我还有几根黑头发,你那头发,不就跟蚕茧抽出的丝一样白了?”
不提唐周氏路遇故人的唏嘘,一行人走了没一会,就迎面碰上前来接人的周南生。
跟救人那日衣裳脏湿的狼狈样不同,他今天看着颀长整洁,其实不过是一个乡村青年,唐荷却看他隐隐也有两分风流的意味。
“姑奶奶。”周南生笑着迎上他们,与众人打了招呼说几句路上辛苦的话,就在前给他们带路。“爹娘都在家里等了,看着时辰看不多,着我出来望路,正好就碰到你们进村。”
周家村背靠牛头山,村庄沿着山脚缓缓升高的地势而建,故村道就是一条长长的坡。唐李氏怕儿子辛苦,早在进村时就下了车,远远望见周南生来迎,还帮唐荷又扶了发鬟银钗,整了衣衫。唐荷只当她走亲戚讲究,一点没多想。
“到了。”周南生出声提醒。前面不远一户院门前站的中年汉子正是周家舅舅,他身旁站着其余家眷,一个看着比周南生稍大些的年轻后生得了吩咐,点起火线,就有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响起。
周家舅舅身旁的中年圆脸妇人,想来就是周南生的娘周徐氏,笑吟吟说道,“今儿一大早我听着枝上喜鹊叫得欢,可不就把你们盼来了。”又紧了两步上前扶唐周氏下车,“姑奶奶,您小心着。”又笑着招呼唐家众人,“老公爹知道你们来,欢喜得合不拢嘴,方才他非要站在门口一起等,我怕日头晒出毛病来,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回屋里。”她吩咐一旁抱着个两三岁男童的年轻妇人,“大嫂,土豆娃给我抱,你去张罗张罗看看还缺些啥热茶果子没有。”
“哎。”周南生的大嫂周杨氏脆声应了,对他们笑笑,便转身准备去了。
“这娃虎头虎脑,长得好,真精神。”唐李氏夸小男娃,又教怀里的桃桃叫人,“桃桃,叫外婆。这是你小表哥。想不想跟哥哥一起玩呀?”
桃桃奶声奶气地应了,亮晶晶的眼睛同小男孩同样亮晶晶的眼睛对上,两个人互相好奇地看着彼此。
“桃桃真是个俊娃娃,跟观音菩萨座前的玉女童子一样。”周徐氏也对桃桃赞个不停。用孩子做话题本来就容易拉进距离,一时气氛融洽。
男人们又自有自己的寒暄。周家舅舅领着儿子帮卸了板车上的东西,看到小猪,就不赞同地看向唐老爹,“不过到自家亲戚家里串门子,还带这么贵重的礼,咱老周家不能收,你们家去时可得捎上。”
“今儿上门有两重意思,一是拜访咱舅家,二是来谢南生对老唐家的救命大恩。”唐老爹指了周南生笑道,“可不能因为恩人是外甥,咱就失掉礼数。”
两人又一番推辞,周家舅舅最后坚持不过,点头收下,又叫儿子去把一干物事都归置好来。周南生同他大哥周东生去了。只余小儿子周北生含笑陪在爹娘身边。
“这就是北生吧?果然看着就是好上进的读书娃。”唐老爹羡慕地说道,“表哥真是好福气,三个儿子个顶个的出色。”
南生爹被夸得很受用,哈哈大笑,“哪里哪里,表弟的大儿小儿也是顶呱呱的好。”
“可别站着说话了,大伙儿一早赶路累了吧?赶紧堂厅里坐着歇息去。”周徐氏笑道,又吩咐小儿子,“北生,扶着你姑奶奶。”话毕了看到一个年轻姑娘早上前娴熟扶住老人,不由细细打量两眼,“这是你二姑娘吧?”话是对唐李氏说的,“长得真俊。”
“嗨,庄户家的丫头,跟地里的苗一样自然长起,好赖都看老天爷赏眼。他舅娘别夸她,姑娘家要浮佻了。”唐李氏明明已经喜得合不拢嘴,偏偏还假作谦虚。
“我是实打实的真心话,可没有乱夸。”周徐氏又打量了唐荷几眼,笑着说道:“可不是俊俏胚子?我真是越看越喜欢。”
唐李氏心中大喜,也不住地夸周家儿郎的好人品。一时两人她你来我往的谦虚。
唐荷是小辈,即使心里吐槽,也不好插入长辈的对话,只是示意另一头也扶着老人的周北生,她扶着就好。周北生微微愣了一下,唐周氏看他,笑眯眯说道,“好孩子,谁扶都不打紧。”于是他含笑避了一步。
周家有一个大院子,并排建了两处单独格局的房子。靠近院门这边的房子是中间一间堂厅,左右各带一间大屋子。南生爹娘带着客人往靠内里的房子走去,口里介绍道:“里头的房子敞亮一些,堂厅有天井隔了外厅和里厅,左右两边开了月亮门各自通了两间屋子。”
唐周氏的二哥周叔珍日常起居就在这一处。众人先后涌进门,里厅里坐着的老人家就激动地撑着手杖站了起来:“七妞呢?七妞到了吧?”
“哎,二哥,”唐周氏也激动,脚步就不由加快,唐荷赶紧扶好她,老兄妹俩相见,唐周氏忍不住眼角泛红,“我回来了。七妞回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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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兄妹俩久不相见,且说起来,其余兄弟姐妹均已过身,两人于对方而言都是世上仅余的亲兄妹了,因此年纪都已超过一甲子的两位老人都有些克制不住,话未道来,只是执手相望泪眼。
小辈们怕老人情绪过于激动反而伤身,纷纷来劝。
“爷爷,您顺一顺气,小心咳上,您又该难受了。”周南生扶了老爷子坐下,一手给他顺背,又拿了帕子给他擦脸。待老爷子平静了,又端起一旁桌上的茶杯,自己试了茶温,才服侍老人喝下。
他一番动作娴熟自然,且看周家众人神色未变,想来他往日对待老人就是这么细心,家人已经见惯了。
唐李氏看得心中一动,与唐老爹对看一眼,两人都有愈加赞许的意思。
他们两夫妻品看周家儿郎。唐家有唐荷一个正当花期的女儿,周徐氏夫妻也有意无意分外留意。
唐周氏腿脚不便,唐荷是一直扶着她的,早在周南生动作之前,她就柔声劝了两位老人。扶坐揩泪端茶,又笑着劝唐周氏,“哭了伤身,您明明高兴,该多笑才是。多笑能开怀。”
有意无意去了堂亲的生疏,只叫唐周氏“奶奶”,这是体贴老人没有亲亲的子孙,怕与兄长子孙在前的热闹对比心中凄凉伤怀的意思了。
周徐氏看到自己男人目光中含了赞许,心中略一紧,面上微笑,招呼了众人落座,又殷勤劝着用茶吃果。“茶是山上采的花茶,不苦,喝着有股甜滋味儿吧?这茶夏季喝了下火消暑,也不寒,姑奶奶您多用些。”
“果子也是山上采的,今年雨水少,果子比往年少,却比往年来得甜。”又问被唐宋氏抱着的唐桃桃,“桃桃吃着甜不甜啊?”得了小女娃的脆声回答,又逗她,“觉着甜桃桃就多吃,我们家小哥哥也喜欢得紧呢。”
周老爷子也被孩子吸引住目光,笑呵呵同自己妹子打趣,“你们家这女娃粉团粉团的,长得很好。”
“小娃娃看着都喜人。我看土豆娃虎头虎脑的,喜欢得都恨不能把他揉进肉里。”唐周氏早向小男娃招手,把他搂进怀里了,听他奶声奶气说要吃果,又自己剥了皮,吃得干干净净手脸不沾汁水,不由感慨道:“五年没回来,老哥哥你连曾孙孙都那么大了,可不是特别有福气么!”
周老爷子知道妹妹一直遗憾没有男丁传续香火,遂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老哥且放心,几十年下来,我早看开了,”唐周氏笑道,“二蛋自小养在我跟前你是知道的,他跟他媳妇一向奉承我。就是他们三个孩子日常也孝顺得很。”又把唐荷兄妹一一介绍了。
“姥爷好。”唐荷兄妹一一恭敬地问好。
“好孩子。”周老爷子微笑点头。“二蛋好福气,大儿已经成家立业,小儿眼看也要长成。就是闺女也俊俏得很。模样随你,”话是对唐李氏说的,老爷子又笑眯眯问道:“多大了。”
“过年就十八了。”唐李氏答道。
“许了人家没有?”
“没呢,我跟她爹就养了小荷一个闺女,一向痛爱她,原是不舍得让她早出门,结果不留神就把她耽误到现在了。”唐李氏早在回答女儿年纪时,“还没有许人家”这句话就已经到嗓子眼了,要不是怕面上太急迫了不好看,才给硬生生忍住的。听到周老爷子问起,正是瞌睡遇着枕头,喜得马上作答。
“爹,姑娘家脸皮嫩,您这样问,我看大姑娘脸热得都要熟了。”周徐氏出声,笑吟吟打趣唐荷。
唐周氏看唐荷低下头,只当她羞涩,忙打圆场,“父母做主的事,咱就别当孩子的面说了。”又笑着对他哥哥提起周南生救起唐小山的事情,“想来你也知道今日他们一家是来做谢礼的。也合该是缘分,表哥撞上表弟危难,南生有救人的菩萨心肠,小山这条命才保得住哟。”
周老爷子摇头,说道:“按我说,遇人危难不救就该损阴德了,南生做了应当的事,你们本不必谢。大家又有亲戚情分,你们这样慎重,他一个年轻人哪受得起。”话说得谦虚,面上却有骄傲神色,“南生小时是由我爹教养的,也跟着学了好些圣贤书,心性一向良善。”
唐老爹夫妻自然百般赞同,又让唐小山磕头道谢。
周南生赶紧把人扶起,对唐老爹夫妻诚恳说道:“爷爷说得对,我救人才是应当的。太慎重了,我反而受不住。”
“前儿我和孩子他爹收到你们捎来的信,也是这个意思,”周徐氏笑着对唐李氏解释,“两家人难得见面,就该亲亲热热的聚一聚,所以我赶紧叫他爹定了日子。你们来了,大伙儿就好好叙叙话,谢不谢的就甭再提了,多生分。”
“这是我大儿,”周徐氏指了周东生和他身边的妻儿,“这是他媳妇,娘家姓杨。小娃娃是我的大孙孙,混取了个小名儿叫土豆。”
“南生你们是认得的,这是我小儿北生。”周徐氏目光触及小儿,神色明显变得更柔和。“我和他爹还养了一个二闺女西秀,她在婆家,今日也没有回来。”却指了堂上一直未说话的一个少女,介绍道:“这是我娘家侄女珠娘。”
珠娘跟唐家人见了礼。周徐氏又冲唐荷笑,圆脸越发显得和气,“珠娘跟你是一样的年纪,你们年轻姑娘多的是投机话题,正好可以多聊聊。”又吩咐侄女,“小荷走了远路,想来乏了,你带她去梳洗梳洗。”
唐李氏心中惊极。耳边还听得周徐氏继续解释,“西秀嫁人后她屋子我倒还给留着,只是她难得回娘家,侄女儿这趟来,就住在那屋。西秀的好些东西都还存得好好的,小荷梳洗的材料也是全的。”
“那你去吧。”唐李氏强自维持笑容,对唐荷吩咐道。
“爹,我看也不必把小辈们拘在这里,让东生兄弟三领了表兄弟去逛一逛,咱这山下跟他们平地还是有些不同的。”又吩咐大儿媳妇,“灶上你预备好来,别耽误了饭时。”
小辈们得了信都一一散了。堂上只剩老兄妹俩并他们两对夫妻。唐李氏只觉得心中一片失望。
今天来到周家,她一眼望到周家院门前种了冬青花,郁郁青青旺盛得人心里看了就喜欢,入了院门,黄土夯实的院子宽阔平整,干干净净的没有杂物,不像唐家,因养了鸡鸭,再怎么注意打扫,院里都留有鸡鸭粪便。周家似乎没有养任何牲畜,空气中闻不到猪圈鸡栏的不雅气味。又种了几丛花草,清雅芬芳不说,更衬得一排青砖建筑的房子有了几许讲究。
娶媳低娶,嫁女高嫁。周家境况好,婆母看起来也和气,虽然言语举止略有些强势了,可唐李氏看她大儿媳妇对她也是有敬没有怕,婆媳相处算合理。婆母妯娌都是好做派,唐李氏又放下八分的担心,更加觉得周南生是合适人,想到两家是亲戚,提一提应该就能成亲家,当下欢喜得要笑出声来。
对于那个珠娘,她原先以为是周家二女儿西秀,虽然看起来年纪略有出入,可生得面嫩的女儿家多得是。可是没想到,周徐氏嘴里一句“侄女儿”,就让她想明白了:当龄的女孩子招来家里住着,当然存了求娶的意思,这正当婚的周家男儿,不就是周南生吗?
看得好好的姑爷就要飞了,唐李氏失望得笑容都要维持不住了。
25
“这间大屋原来是二表姐的闺房。隔壁大屋住了大表哥一家。刚才咱们出来的房子有四间屋,姑丈姑妈和老爷子各住了一间,四表弟起居占了一间,另一间姑妈给他辟做了书房。”珠娘很有几分主人的派头,给唐荷指点着解惑。
“至于三表哥,他住在老宅里。”她顿了顿,面上带出羞涩,“姑妈说三表哥自小就跟曾祖一块住在老宅,老人家过身后他说住习惯了也没搬回来。你说老宅子哪能有干净的青砖房舒坦?”也不要唐荷的回答,自己又喃喃说道:“姑妈也说了,一定劝他回来住,不然老房子哪里好娶亲成家。二表姐的屋子日后就收拾出来给他做新房。”
唐荷看她娇羞的样子,联想古代的“表哥”、“表妹”从来就是青梅竹马□无限的代名词,南生娘把侄女领回家住,又同她絮叨这些儿子生活起居安排的事项,不是存了把他们凑做堆的心思还是什么?
唐荷回想起跟周南生的几次照面,印象最深的就是带他走在村道上,蓝天竹林的倒影浮在水面上,池塘里荷叶田田荷花映日,青年原本安安静静走着,却突然停住脚步,自己回身看他,青年明明衣衫还留有淤泥潮湿的痕迹,却一点不显狼狈尴尬,他回头对自己笑着说“真是好风景,”,他的眼睛本来安静幽深,这一笑,就好像荷塘深处荷花被轻风吹得轻轻颤动一样。
这样一个青年,好像要比旁的村中青年身上多了一点什么。
珠娘在一旁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周家家境殷实,周南生日常负责家中铺子的买卖事务,日后他这一房银子肯定趁手,周南生自己又是周正长相。珠娘打心眼里对周家对周南生满意。她来之前,她娘就给她说过,虽然周老爷子和姑丈作为家里真正做决定的人还没有发准话,多少令人有些忐忑,但姑妈让她家来访亲住下,他们也是默许的,她又有亲姑妈做主,与三表哥同是婚嫁之龄,□能成好事。
唐荷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不禁失笑。这些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不知道小姑娘是憋得狠了要倾诉,还是把她当假想敌了。
因为话不投机,唐荷只随珠娘在房中略略做了梳洗,就回到院子里。
院中东生兄弟等人正商量着带客人上山。唐小山早就看到周家屋旁就是一道山坡通向山上。他在唐家村哪里见过这种野趣?他心里对周南生亲近,就凑到他身旁一半纠缠一般哀求地说道:“表哥,你上回说在山里做了陷阱,野鸡山兔困住了就逃不走。你带我去看看行不?”
周家兄弟闻言都笑了。唐荷同弟弟打趣,“山上可不只有野鸡山兔,还有野猪,遇上了尖牙能把你顶个对穿。”
周东生笑道,“表妹说的对。山上最厉害的还是山大虎,血盆大口一张就能把整个人吞进肚里。小表弟怕不怕?”
半大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闻言心里越发向往,遂大声答道:“不怕!”
唐大山也跃跃欲试,“还请兄弟带我们去见识见识。”
周南生笑道,“山上也就是一点野猎有趣,倒说不上有啥了不起。我的手段平常,我大哥才厉害,一根长矛飞梭出去,十回有九回都能钉中猎物。”
周北生也点头赞成,“我小时候哥哥也常带我去打山鸡,有趣得紧。这许多年他们都懒怠捎上我了,现在托表弟的福,我也去凑趣凑趣。”
抱着儿子一道跟着出来的周杨氏却打趣他,“小叔翩翩读书郎,自己许久不做猎户的事,如今兴致起了,还要赖在小表弟身上。”又问儿子,“小叔叔羞不羞呀?”
土豆娃一个小小山里儿郎,往日也见过爹爹跟叔叔打了猎物回来,听了好一会讨论要上山,就在娘怀里直打挺,“我要上山打兔子!”
周杨氏一会要在灶上做饭,没法带着孩子一起上山,就对儿子哄道:“土豆娃乖,你看妹妹就没闹着去。”又给他指了唐宋氏身旁安安静静听大人说话的唐桃桃,“山上有吃人的妖怪,专门挑小娃娃抓走吃掉!”
小人儿被亲娘吓住,眼泪含在眼眶里要掉不掉。唐荷瞬间被击中萌点,对他张开手,“给姨抱抱好不?”
唐荷一向有孩子缘。小男孩睁着大眼看她,见她笑吟吟可亲的样子,果然伸手向她要抱。“这孩子不认生,”她对周徐氏笑道,“我能亲一下他么?”
“听这话多客气,”周杨氏失笑,“我看土豆娃喜欢你,他男娃娃皮实,你亲多少下都不打紧,随便搓揉,他不哭就行。”
唐荷又跟小男孩打商量,“姨亲亲宝贝,好不好哟?”
“嗯!”小男孩大方答应,自己先给她脸上响亮的“啵”了一记。
桃桃看到自己姑姑被别的小孩抢了注意力,连忙来扯她的裙子,“姑姑抱我抱我!”
“……哎,桃桃也抱。”唐荷无法,只好一手抱一个,两个小娃娃你看我我看你,互相不示弱地往她怀里钻。
大伙儿在一旁含笑看唐荷被小娃娃们折腾,尤其两个孩子的娘,都有些幸灾乐祸。“小娃娃折腾劲大着呢,常常把我闹得脑仁疼。”
“可不是嘛,”唐宋氏赞成周杨氏的话,“桃桃虽然是女娃娃,也犟得很。这会由着她姑姑哄她,我也乐得轻松,正好跟他们兄弟上山瞧新鲜。”
珠娘看唐荷同周家众人言笑晏晏,连平日不喜亲近陌生人的土豆娃都同她撒娇亲近,明明唐家同周家的关系一表三千里,自己才是周家正经的表亲,心中顿时嫉妒不悦,有心想挤兑几句话,但因极想跟着一起上山,又担心唐荷不一起去,只自己一个妙龄未嫁女子跟着,要被周家兄弟拒绝。遂忍住不悦,劝道:“小荷也没有见过陷阱如何猎物吧?难得来一遭,一起去看看才好。”
两个娃娃还被她抱着,总不好把他们带上山,唐荷笑了笑,“我跟娃娃们耍,就不去了。”
珠娘急了,“娃娃什么时候亲近都可以,上山打兔子可是头一遭。”
这姑娘怎么这般没眼色。唐宋氏心中不悦,她方才说了唐荷管桃桃,自己才能跟着上山,现在她又这样苦劝,可不是暗示自己不管闺女光想着玩。唐宋氏知道唐荷是最喜欢小孩子的,只怕比起上山,更愿意留下来逗两个孩子玩。珠娘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不管自己跟着爷们上山耍不合适,还要拉旁人下水。唐宋氏本来就不是心思深沉的人物,心中不悦,面上就带出了一二。
唐大山让唐宋氏留下,“你一个婆娘跟爷们去凑啥热闹,你留下带娃。”他一向粗豪惯了,却不想珠娘以为他话里有话,“大山表哥,婆娘怎么了,婆娘爬山也厉害着呢!”
周杨氏看见周家兄弟们不出声,明白他们心中也不乐意珠娘跟上,就笑着劝她:“你听他们说着好玩,其实打猎最苦,山路累人不说,荆棘也割得厉害,且山鸡野兔警醒,听到一点脚步声就一溜烟儿跑得没影了,他们这一趟上去,还不一定捉得到一只半只呢。你一个娇嫩的女孩子,做啥去晒大日头受苦。”
“这有啥,我往常在地里也是顶着日头做活。”珠娘说道,转头看向周南生,“三表哥,你给我活捉一只兔子吧?”
“……”周南生不出声。
太尴尬了。唐荷心想。
周杨氏原想解围,但想到婆婆有意让珠娘做三儿媳妇,珠娘如此拎不清,她也不必出头搞僵关系。只是她这几日冷眼看了,除了婆婆有意,珠娘自己也一头热,说得上话的老公公和公爹一点没有松口的意思,就是周南生自己,也是淡淡的全不似有意。珠娘吧,也不是聪明人,就拿今天来说,她既然想嫁进这家里来,就该知道要讨好当家人,不说帮着在厨房做活招待客人,至少也要顾一下孩子让她空出手做事,结果倒好,死活非要跟着上山玩,远没有唐家姑娘来得知礼懂事。
唐李氏若是知道了周杨氏的想法,放在以前,她不知多高兴闺女一开始就讨了妯娌的好,只是现在,她心里简直跟吃了黄连一样苦,满脑子都在想好好的姑爷跟煮熟的鸭子一样飞了,几次话题都没有搭上,急得唐老爹拼命使眼色。
唐周氏活了一辈子的人,唐李氏能看明白的事情她当然也看明白了,眼见唐李氏的失望脸上藏都藏不住,心里叹一口气,只拍拍她的手,示意还有自己呢。
到了快要告辞的时候,唐周氏瞅准了跟周老爷子独处的机会,就问了哥哥:“你们家小三是说定小狗子媳妇的侄女了?”
“小狗子媳妇有这个意思,我看那个珠娘也只是平常,配不上南生。”周老爷子淡淡地道,“怎么?你有啥人选不成?”
唐周氏也直接,就问道:“你看我堂孙女小荷怎么样?”
“今天看了,说话做事倒是都没有错处,”周老爷子沉吟,“只是毕竟相看的时候太短,多的一时也看不出来。你看着她长大,她是不是真好?”
“那肯定,相貌不说,人品也是出挑的。”唐周氏答道,“她爹不是要随我回来给老爹捡骨么,到时我让小荷一起过来,你再观察观察?”
“不用了,就说定她。”周老爷子一锤定音,“你还指着唐二蛋日后灵前给你披麻送终呢,光靠你往日待他的情分还不够,得让他闺女做了外甥媳妇,这情分更深厚了,他待你才能更诚。”
26
先不提唐周氏兄妹俩的诸多打算。且倒回说一说周家院子里诸人正计划着上山。因唐家人举家来访亲,周家兄弟得了长辈的嘱咐要热情招待客人,且周唐两家兄弟年龄仿佛,又都是爽朗好相处的人,这小半日相处下来,也能说到一出去。尤其周东生,见唐家兄弟俩对山上捕猎流露勃勃兴致,既不想他们扫兴,自己也存心想露一手,虽有珠娘不识眼色,但她也是自己正经的表妹,让她太尴尬,对自己娘也交代不过去,故笑着打圆场,说道:“捉活个兔子不难,只是刀眼无情,那畜生身上难免会留伤,珠娘要是想要齐全的兔子养着逗趣,表哥尽力给你捉就是。只是若捉不到,珠娘也不要失望才好。”
珠娘虽然在家尽日都做农活,没被琴棋书画培养出什么细腻心思,可毕竟是个妙龄女子,心中又存了千回百转的待嫁心思,每每见到周南生,都想同他撒撒娇,或者佯装嗔怒让他哄一哄,今日有一个唐荷在,出于同性相斥的直觉,珠娘更有意想昭示自己同周南生关系亲热,只是平日他装傻充愣冷淡对待就算了,今天他在众人面前也一点余地不留,珠娘虽然粗糙,也受不住这份尴尬,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听得大表哥打圆场,连忙道了谢,说道:“带不带伤不打紧,我就是好奇这山兔跟咱家养的有啥不同,也不是非要活的养。”还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上山。
因上山来回已经颇费时间,如果要猎到山货,更得往林子深处走,如此肯定赶不上家里吃午饭,故众人简单用了早上锅里剩下的粥,又有周杨氏拿出一块棉布把家里的熟玉米、红薯等饱肚的粗粮给包裹了,他们打算在山上若是肚饿,就用这个草草填一下肚子。
“要是嫌弃粗粮没有油水,表哥捉到野鸡就给你烤了吃。”周南生对唐小山说道。
唐小山眼睛马上就亮起来了,“真的?!”
“真的,”周南生笑着点头,“山上有泉水,可以用来处理猎物,我又带了火石和一点盐。把野鸡掏肚子弄干净了架在火上,等烤出了油再抹上盐,吃起来可香了。”
唐小山听得口水都要滴下来,恨不能马上就上山试一试。
唐荷听得也心动,小时候看武侠片,看到洪七公烤叫花鸡,她一直心向往之,很想自己也实践一回。
唐小山一向友爱姐姐,就兴冲冲对唐荷嚷道:“姐,等我们烤了山鸡,我给你留个鸡腿!”
唐荷已经把土豆娃跟桃桃放下地,两人正一人扯她一只手,闹着要她陪玩。唐荷听了弟弟的话,就笑道:“好。只是吃表哥的不算数。姐姐等着你自己猎一只鸡,烤好了给姐姐吃。”
“小山还小,又是头回上山试手,十有□是猎不到啥的。要是我的不算数,你非要吃小山的鸡腿,只怕只等得着鸡腿毛哟。”周南生笑道。
这是在跟她开玩笑吗?唐荷不确定。
唐大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安慰受打击的弟弟,“没事,你不行,不是还有哥吗?”又冲自己妹妹笑,“哥跑得快,力气大,就是活逮都给你逮只兔子山鸡回来。”
唐宋氏摸到自己男人的手背,下死劲掐了一把。他怎么那么没眼色呢?人南生乐意给小姑抓鸡抓兔,哪里用得着他出头。哼,别说给妹妹活逮兔子,就是给她这个婆娘抓到一把兔子毛就不错了。眼角余光又瞥到珠娘脸上难看的神色,心想一个姑娘家被这样打脸,可真够难堪的。
唐大山痛得叱一声,皱眉看她,“你干嘛呢?”
“没啥,怕你待会被山鸡爪子挠伤,先让你试试疼。”
众人:“……”
周杨氏也看到了珠娘脸色越来越难堪,见自己男人和平日千伶百俐的小叔都不打算出声,就笑着打圆场催促他们,“你们可得赶紧走了,不然上山晚,耽误回来的时间,错过晚上吃饭的点就不好了。”
待那几人上了山,周杨氏就把青菜豇豆和菜篮子拿到厨房的檐下,一边择菜,一边跟院里陪着两个娃娃玩的唐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像你对娃娃这么耐心的姑娘家可不多,”周杨氏笑道,“我没生土豆娃那会,见到亲戚家的娃儿,抱着逗着一小会就要吃不消。”
唐荷掏出帕子给两个娃娃擦脸上的汗,闻言笑了笑,“我喜欢小娃娃,总觉得他们可爱得不行,抱不够亲不够,倒没觉得烦。”
“你长得好,面善,有孩子缘,我们家的土豆娃,平时除了自家看熟的人,略生点的面孔抱他他就要哭,可是我看他对你倒是亲热得很。”
唐荷摸摸自己的脸,最近她捂白了点,笑道,“还成,夜里吓不哭娃娃。”
“你哪里用得着把话说得这样害羞,”周杨氏笑,“你这样的俊俏姑娘哪里能吓哭娃,男娃娃要大一点,夜里想起你都要笑哟。”
这也说得太直白了吧?唐荷目瞪口呆。
周杨氏看她的呆样,笑个不停,倒没有追着继续打趣她。
唐荷看两个小娃娃在墙角挖土玩,怕他们手脏了又用来擦眼睛,赶紧问周杨氏脸盆在哪,打了水用帕子给两个娃娃洗脸洗手。又从自己带来的布包里掏出几样平日用来哄桃桃的轻巧玩意,给他们挑了两个带蕊的莲蓬,那线头缠住蓬头,抓了线头往下放,莲蕊快速旋转坠下,好看极了,土豆娃被吸引住,同桃桃一起比赛谁玩得更好。
“你日后要是生了娃,准是个好娘亲。”周杨氏感慨,“你看土豆娃,有你陪着他,有老半天没看我一眼了。”
唐荷笑。她大嫂也说过这种类似吃醋的话。其实孩子最亲的都是亲娘,自己陪玩陪笑,也不过偷得一点童乐的时光。
正说着话,土豆娃哭丧着脸,给唐荷看他手里裂开的莲蓬,“姨姨,坏了。”
“桃桃乖,是好的。”桃桃跑来给姑姑看她的莲蓬,又给土豆娃做鬼脸,“你没得玩喽。”
土豆娃一把抢过她手中的莲蓬,不等唐荷反应过来,他就三两下给扯烂了。桃桃愣了几秒钟,随即大哭起来。
“你这倒霉孩子,不说让着妹妹,怎么还欺负妹妹呢?”周杨氏起身,一手抓过儿子的一只手臂,一手就往他屁股打去,“叫你顽皮!”
土豆娃“哇”一声哭起来。
这下好了,两个小人儿来个童声二重唱。
唐荷赶紧拦住周杨氏再度欲落到娃娃屁股蛋上的手,劝道,“小孩子家家玩闹当不得真,他们哭起来跟太阳雨一样一会就消停,我来哄哄就成。”
唐荷把两个娃娃一起搂在怀里,左亲一个右亲一个,学着说些孩子气的话哄他们,好不容易两个都抽抽噎噎停住哭了,又拿了干净的帕子给他们擦掉眼泪,“土豆娃娃再哭,眼泪水漫起来发大水就把你家冲走了,到你就没房子住了。”
“哥哥家要没了?”桃桃当了真,同情得看着土豆娃,“你可以去我家,跟我住一屋。”说得很大方,一点不记仇。
唐荷亲亲她的小脸蛋,“乖桃桃。”
“那你晚上给我被子盖不?”土豆娃担心地看自己家的屋子,不哭了,“娘给我的小被被绣了个小狗狗,你等我先去拿上。”
周杨氏在一旁好气又好笑,“你光顾着自己了?房子被你的眼泪冲坏了,爷爷奶奶跟爹娘叔叔没地方住你也不管了?”
土豆娃皱起脸,问桃桃,“你家还能多住几个人不?”
“傻孙孙,咱家冲不走!”周家舅舅几人从里厅出来,站着听了有一会,见自家娃娃一脸苦恼,忍不住爽朗笑出声来。
“那么大一个人了,你怎么净唬小娃娃呢,也不害臊。”唐李氏虽然已经认为与周家联姻无望了,但也不希望亲戚家认为自家闺女是哄骗小孩的各种不靠谱。
“大姑娘哄娃娃倒是有一手。”周老爷子笑眯眯道。
“小荷素日最会讲故事,我听她把桃桃哄得一愣一愣的,什么拇指姑娘睡在花朵里,小公主在树林里遇见小矮人,哎哟,都不知道她怎么编得出来。”唐周氏也笑眯眯拆穿她。
唐荷往日常给桃桃讲些童话故事,甜蜜版的就当着人的面讲,像撒谎的匹诺曹鼻子会变长,没有大人陪伴的小红帽一个人走在路上会被狼吃掉,这些腹黑版的就背地里讲来吓唬桃桃,没想到今天被那么多人抓了现行。于是很有些不好意思,垂下头装羞涩。
所幸长辈们也没有继续打趣她。周徐氏问了儿媳妇,知道几个年轻人都上山了。
“你爷爷说要去家祠走走,也是带姑奶奶去访访老亲戚。你在家把中午的饭食准备好了,他们表兄弟估计中午在山上赶不回来吃,就咱么几个用饭,但也不要弄得太简单。”周徐氏交待儿媳妇道。知道侄女也跟着上山,没有留在家里帮忙,她心里就有点不高兴。这种时候,珠娘应该好好表现,自己男人和公爹看到她能做一个合格的媳妇,才会松口让她进门。
“不必太讲究,”唐李氏连忙推辞,“能填饱肚子就成。”
“这哪能呢,”周徐氏笑道,“表亲们难得来一遭,就是姑奶奶也许久没回了,咱肯定要好好招待,大嫂,你用心露一手来。”
“好嘞。”
27
周杨氏得了婆母嘱咐,又看日头快要挂上中天,已经是准备中饭的时辰了便加快手中动作。唐荷看她忙碌,便礼貌提出给她帮忙打下手。
“哪里有让客人做活的道理。”周杨氏推辞。
“我其实不会做菜,多的我也做不了。”唐荷老实承认,“怕你忙不过来,我就打个下手,把菜继续择了洗干净,给你切切葱姜辣椒丝。”
多一个人帮忙确实会从容些,且农户人家亲戚之间也没有那么恪守主客之分,故周杨氏略作考虑,就连忙称谢。“青菜我已经择好了,洗净沥水就成。豇豆需要过滚水焯一焯,我看……”转头在厨房打量,有了主意,“我先把米淘好放小灶上煮饭,小灶柴火也旺,饭熟得快。等小灶空出来,你把锅端上去烧开水。这边我用大灶,先把一个芋头扣肉给隔水蒸熟喽。”
芋头绵实,扣肉软腻,互相搭配码在大碗里,隔水大火蒸熟了,起锅撒上葱花,筷子夹了吃一口,入口即化,保准口齿生香回味无穷。因为长期油水缺乏以致对肥肉生出深切热爱的唐荷,肚里的馋虫顿时被勾引,高高兴兴地应了声。
大人要干活,得把小娃娃们先安顿好。唐荷又从自己的百宝袋里掏出两个陀螺,拿了线绳教两个孩子玩。
“桃桃乖,不要一个人乱跑。”亲亲小女孩,又嘱咐小男孩,“土豆娃是哥哥,要照顾好妹妹哦。”
得了两个孩子的保证,唐荷也时不时从厨房往院子里望一眼,见他们玩得不亦乐乎始终没有走远,放下心来。
厨房里蒸汽氤氲,菜香四溢。唐荷除了打下手,兴起还做了唯一的拿手菜:土豆泥。
老人家口齿动摇,最喜欢吃绵烂不用咀嚼的菜。周老爷子看到菜盘子里一摊豆泥饼颜色金黄,又撒了葱花和焯过的胡萝卜碎末做点缀,单是外形就兴起品尝欲望,夹了一筷子略尝,完全没有土豆本身的涩味,忍不住又多吃了几口。“这个好,又粉又烂,味道还香,七妞同我一样牙齿不好咬嚼,你也多尝尝。”
周杨氏醒觉,站起身给老爷子和唐周氏把菜添进饭碗里,又笑着说道,“我做了一桌子菜,也没得老爷子一句夸,小荷就做了一道土豆泥,赶好做到您的心坎上了。幸亏这半天处下来我对她喜欢得紧,不然我听老爷子光夸她,心里不得酸死了。”
“哪里有让客人下厨的。”周徐氏嗔怪道。却也拿起筷子跟其他人一样尝一口。“确实不错,我第一次看到把土豆做成泥的。”
唐荷原本吃扣肉吃得欢畅,见大伙儿话题落到她的土豆泥上,赶紧咽下食物,“我只会做这一个。还是因为懒,先把土豆切小块放水锅里熬,不小心煮得太烂,放油锅里再炒就成泥了。”老老实实承认此菜最开始源于意外。
“我闺女不会做菜,”虽然此时众人对唐荷交口称赞,唐李氏却有一种很羞愧的感觉,虽然觉得闺女嫁入周家已经无望,却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早些年咱家劳力少,小荷跟着她爹和大哥一块地里做活,我就没给教灶上的事。现在眼看年纪不小了,正儿八经的菜炒不出一道,嫁到婆家非给嫌弃不可。我发愁着呢,回去我非发狠练练她不可。”
唐荷前世一不做饭,她其实并不排斥,穿越后也偶尔练手。只是农家做饭多用柴禾,给灶上生火就是一件麻烦事,每次唐荷兴起做饭,家里人等上半天肚饿不说,饭菜还都不怎么样。唐李氏这才意识到遗漏女儿的巧妇教育了。
“我看小荷倒是挺有天分,就会一道菜,还能做得好。”周家舅舅哈哈笑着夸道,“就是嫁到婆家,也不是非得会煮菜。要是嫁到我们家,以后有妯娌三个,有她大嫂会做饭,小荷干别的活就是。”
周杨氏快速地瞥了一眼婆婆的脸色,也不敢奉承公爹的话,只含糊笑着应一声。
周徐氏其实对唐荷也有两分喜爱,此前她男人让她给三儿相看人家,若是那时就有唐荷在跟前,也算是适合可意的人选,可现如今她娘家兄长有意把女儿嫁过来,她也松了口让珠娘过来住,自然是有给男人和公爹相看赞许的意思。珠娘既是自己的亲侄女,心上自然更偏她一些。听了自己男人拿了让唐荷做儿媳妇的话打趣,心中就略有不喜,不过主人家夸赞做客的小辈亲戚,也不是多当真的话,因此这不喜也只一两分,口里跟着一起打趣唐荷,“咱农户人家,吃饭又不讲究,做得熟就成。我听说大姑娘对地里家上的活,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这才是难得的呢。”
唐李氏又燃起希望,很有些心花怒放,假意谦虚道:“这倒是真的,我这闺女其实做啥都上手快。就是灶上,回去我略磨一磨她,估计也差不到哪。”
唐荷看着自己娘脸上热切的神色,联想这一日来她的种种举动,终于回过神来:她娘这是看上周南生了?
只是人家的娘已经属意自己的侄女做儿媳妇人选,他们上赶着凑这不是讨嫌嘛。唐荷现在一张少女稚嫩脸孔,端出害羞诚实的表情轻而易举:“我也不会做针线,缝个扣子都歪歪扭扭的。”
唐李氏听得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缓不过来。这闺女也太实诚了吧?只是针线功夫练出来不是朝夕的事情,她就是想把自己闺女夸出花来,唐荷把好好一朵花绣成奇奇怪怪的圆形和几何形拼凑体也是事实。
唐老爹也看不得婆娘这般意图明显的推销女儿,南生娘刻意在他们面前提起侄女的意思他哪能不明白,当时把女儿嫁给周南生的心思就已经淡了。于是坦然道:“闺女说她没有天分做不来,我也不逼她。索性以后说亲时说明白这一点,要是对方人家嫌弃她手拙,我就再说下一家就是。左右不能委屈自己闺女。”
唐李氏给自己男人使眼色,恨不能眼睛都跳出眼眶外了,唐老爹只作不知。唐周氏忙打圆场:“我待小荷就跟亲孙女一样,小荷以后不会绣嫁妆,我给她绣。”
周老爷子呵呵笑,冲唐荷说道:“丫头,你这可不对了。嫁妆有你三奶奶给绣了,可是嫁人后你不拿针线,以后男人衣裳破了谁补窟窿?旧了谁给做新的?还有儿女的四季衣裳,你不做,娃娃们不就得光着身子四处窜嘛。”自己设想一群娃娃光溜溜四处窜的情形,就哈哈大笑起来。
老小孩老小孩,说话口没遮拦,周徐氏无奈道:“爹,小荷还是姑娘家呢,您说这些做什么,我看小荷下巴都要戳到胸口去了。”
其实她不是羞涩,是被打击到了,现在的妇女才是真正的半边天,外边做得了农活,家里也是个顶个能干的裁缝。
“你得学。”周老爷子毕竟辈分高,并不怕语气□得罪人。
“好。”唐荷点头,她一个农家女,自然只能嫁农家汉,农家请不起裁缝,她注定得学会针线活。不就是一根针么,比这更难的事情她也学下来了。
周徐氏心想侄女在家里住了有几天,自己这个做娘属意她做儿媳妇公爹应该明白,现在却把话题带得像在相看唐荷,也太不把自己的意见当一回事,因此心中不悦多了两分。又恨珠娘玩心大不争气,不然这会她只消拿一两个手帕荷包跟唐荷不经意比一比,公爹自然明显谁更适合嫁入周家做人妇。
中午的饭一桌人是吃得各有心思。到了傍晚,到底处了有大半天,各人彼此更熟稔了一些。
眼见时辰差不多,周杨氏准备到厨房里开始做饭。晚饭待客的饭菜自然要做得更丰盛一些,周杨氏发愁自己一个人忙不来,就笑着同唐荷说还得再请她帮忙。“现下家中只有你跟我是小辈,活儿多,也不好支应长辈做活不是?只好腆着脸让你帮忙。”
“大表嫂不用客气。”
唐荷做事利索,很快就把周杨氏交代的活儿做完。周杨氏把要做的菜式又盘算一遍,发愁,“现成的菜式都有点重口哟,得给老人家再准备两个清淡的。”说话间摘下围兜,打算到地里摘菜。
“表嫂,你别走啊。”唐荷看着厨房里一溜洗好切好的材料,又看灶膛里旺旺燃烧着的柴火,有点不知所措,“我一个人在这,不知道该干啥呀。”
周徐氏有点好笑,哪个说亲年纪的姑娘家掌不起勺的?
“我帮你去地里摘菜吧?”唐荷建议,“我方向感好,你指点我咋走,我应该能找到菜地。”
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你出了咱院门,有三条道,你顺着右边的道走到头,就望见一片开阔的田地。也有旁人家菜地跟咱家的相邻,不过咱家地里搭着竹架子爬豇豆苗,你去到地头指定分辨得出来。”
唐荷依言出门。周家建在高处,因此她走在路上,可以一眼望见低处人家屋舍相连,有垂柳依依,炊烟先从烟囱袅袅升起,低低伏着瓦顶缭绕,又散入林丛树梢中。
她在前一世,从未有机会见到这样的乡村农炊图。
28
“三哥,今日你浑不似往常的做派。”一行人在山林里穿行,周北生见他和周南生落在最后,就悄声跟他取笑。“你往常待人都温和有理,就是对不喜欢的人,也很少让人尴尬,怎么今日都不给珠表姐留情面呢?”又装作恍然大悟一般促狭道:“是不是看荷表姐好看,三哥也不能免俗要献殷勤?”
“你不好好读圣贤书,尽说这些儿女俗情的话。小心娘知道了絮叨你。”
“圣人也说:食色性也。村中人在我这个年纪,娶亲的大有人在。我也不怕娘知道。”周北生慢条斯理道,“我不信你没看明白,珠表姐一门心思想嫁到咱家,唐家的舅娘看你也是一脸丈母娘的热切。”
周南生不说明白,也不说不明白,他觑一眼弟弟,淡淡地说道:“你既然花了心思看得明白,难道不知道珠娘最想嫁给你?”
周南生过了年就二十了,家中自然最急他的婚事。但是周北生现在也十六了,如果先有合适他的人选,乡间也不是没有幼弟早于兄长定亲的先例。
珠娘如今十七岁,周徐氏是想把她说给三儿。但是珠娘到了周家,比起略微沉默内敛的周南生,她更为中意少年风流的周北生。虽然她比他大一岁,但乡间女大男的夫妻随处可见。周北生如今已经考取童生,她要是嫁给他,等他再进一步,她就是响当当的秀才娘子了!又回想了往日乡间草台上演的才子佳人的戏,学了戏里的闺秀小姐,想给周北生绣一方帕子炖一碗补汤,或者到书房里给他伺候笔墨。戏里不是说了吗,红袖添香最惹人。
只可惜她前脚才叩了周北生的书房门,后脚周徐氏就提溜她到客房里耳提面命:她的宝贝小儿子是要等考取更高的功名再求娶官宦人家的千金的,纵使珠娘是她的亲侄女,可她一个两根裤管上沾的田泥都没洗净的村姑,就别往高处肖想了。
自此珠娘不敢正眼看周北生,老老实实缠着周南生。
他们兄弟俩虽然不完全清楚细节,但猜也猜到了大概。往日两人有默契的闭口不提,今日周北生一调侃,周南生也马上把话挑明白。
说到底,周家兄弟虽然相处也算和谐,但因为周南生自小跟在曾祖身边,就是亲兄弟,没有常常在一处,也就没有太亲厚。
周北生也有强大的心理素质,他当没听见兄长这句似埋怨又似取笑的话。“你想跟珠表姐撇清我理解,可是你用荷表姐作伐,舅娘本来就有意,万一她打棍随蛇上,你岂不是……”
“至少你荷表姐长得比较美。”也没有先对弟弟示爱不成再死抓他当候补。
周北生听懂了三哥的潜台词。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周徐氏经年的偏心,周南生心底也不是没有想法,平日他不说,但是做亲兄弟的也能感觉一二,况且周北生以聪颖著称,自觉能窥探到兄长心中的情绪。他虽然是家中幺儿,被疼宠最多,外表看着是知书守礼的读书郎,其实内心颇为跳脱。因此他直接问兄长:“你不是说过要找个知己相伴一生吗?荷表姐再长得好,也不过是……”自觉话颇刻薄,却还是继续说出口,“你自己说过人生伴侣当求知己。荷表姐也不过是一介村姑,哪里能做你的知己?”
周南生奇异地望着自己弟弟,“我也只是一介村夫,我不娶村姑,难道有大家小姐嫁给我?”说着不免失笑,“不过是幼时同曾祖学几句三字经,背两首诗词生出的小儿狂妄,你怎么就记到现在了?”
又坦然承认道:“四弟,我同你不一样,你是有功名的读书人,我就是一个农家汉,管着家里的铺子,还算半个商贾,我学的那两个字,最大的用处是我看得懂账本。我肚里也没啥内容,哪里需要知己来懂我?”看见弟弟几次张口想反驳,示意他就此打住,“以后这样的话你也不必说,咱二姐和大嫂原先不都是村姑么?现如今他们嫁了人,还是一般的村妇。他们难道有什么不好?”
“可是这不一样。”周北生力图解释清楚,“二姐夫和咱大哥,他们都不曾了解过,也就没有想望过,这世上原有一个女子,可以懂你知你爱你,并不只是因为嫁到家里做你的婆娘因此依赖你而已。”
“我知道你明白,就算两种都是全心全意,也是不一样的全心全意。”
“……我不明白。”周南生不再理弟弟,大步上前给唐家兄弟俩讲解演示山上捕猎的种种技巧及注意事项。
一行人在山上折腾了半天,收获颇为可观。就算唐小山,也在周家兄弟的指导下当真猎到了一只山鸡。也不顾那畜生扑打得厉害,几次要挠上他的手,就地折了几根柔韧的野草,往两个鸡爪子缠了几圈,兴冲冲提了要回去给爹娘和姐姐展示展示。
等他们下得山来,正赶上家中炊烟正浓。周东生闻到熟悉的菜香味,跑进厨房果然看到自己的婆娘,嘿嘿笑着凑到菜锅前,顺手摸了一双筷子就往锅里夹了一筷子。
周杨氏拍掉他的手,“今天有客人,你这德行多不成样子!”又问男人,“有收获不?”
“狩到了几只山鸡野兔,还掏了一窝鸟蛋,毕竟时间短,收获算少。算了,今日主要是带表亲去见识见识,猎到啥都不打紧。”
“我说,你在山上有没有看出不对来?”周杨氏凑近丈夫低声问道。
“要看啥不对?”
“怎么这么笨呀你?比如南生对珠娘,脸色有没有比在平地时好一点?对唐家兄弟呢?有没有在讨好?”他要是对唐荷有意,不就得对未来的舅哥热络?
周东生回想了一下,摇摇头,“我没留意。”
“你们兄弟个个千伶百俐,就你是头呆鹅。”周杨氏怒其不争,“你难道没看出来?表舅娘想让南生做她女婿。你是不知道,今天中午在饭桌上……啧啧,搞不好小荷跟南生还真能成。”公爹和老爷子的喜欢可比婆母的中意有分量多呢。就是按她的意思,她也更偏向唐荷,唐荷看起来懂事温和,这样的妯娌相处起来省事。
“不会吧?那咱娘那……”周东生有些吃惊,“怪不得我听到南生跟四弟夸荷表妹呢。”
“夸啥了?”周杨氏的八卦之火马上燃起。
“他说荷表妹长得美……旁的没听到了。”
“你说你那耳朵是白挂在大头上的?”周杨氏没被满足八卦**,气不打一处来,提溜起男人的耳朵,“更关键的你怎么没往下听?”
“他两兄弟在那嘀嘀咕咕,我哪里想到去偷听……”
“嗯哼……”厨房门口传来一声假咳。吓得夫妻俩赶紧立正。
“大嫂,菜都做好了?”周徐氏检视灶台上的菜式,皱眉,“还少个青菜和汤。”
“是,”周徐氏赶紧应答,“家里缺了材料,我托小荷去地里摘了,她去了有一会,应该快回了。到时我炒一道醋溜白菜,再用炖白斩鸡留下的浓汤炖一道白菜心,再给老爷子和姑奶奶煎一盘南瓜,这菜差不多就齐了。”
周徐氏满意地轻嗯一声,又横一眼大儿:“你看你一身汗泥也不去收拾收拾,从山上一下来就往厨房里钻像啥样?”
“哎。”周东生应了,正想赶紧去洗把脸换身衣裳,又听娘问道:“你三弟呢?”
“哦,他爱干净您知道,下山来后没进院子他就回老宅换衣裳去了。”
“……”周徐氏不悦,“他死活不肯搬过来,儿子不在我眼前,我这个做娘的想管也管不着。”
见她脸色阴沉,唐东生夫妇俱都不敢出声。
周南生对此毫无所觉。他回自己居住的老宅好一通换洗。
老宅是一处泥坯建成的小院落,周围也同是一片老旧的居所,族人旧日在此聚居,拱卫坐落在中央的家祠。
周氏家祠每年都由族长领着族人修缮,看起来虽有时光长久的印记却不见衰败。外围的民居有些已经倾颓。族人繁衍,大都另选了处址建起新家。就是没有伴奏的人家,壮丁出门做活,也只是家中的老人留守。老宅同老人们一样暮霭沉沉,他们日长无事,就回三五成群聚在门前趁着天光给小辈做一些针线活,间或聊几句忆一忆当年。他们年老慈祥,后背弯下像一张弓,脸上皱纹深深。老宅像一架搭起很多年的瓜棚,老人们像架上秋冬将将枯落的爬藤植物。周南生每日出入,同一群老人一一招呼,就像其中唯一挺拔的树。
很多人劝他搬回周家住。难道青砖房不比泥坯房干净舒坦?
周南生大多只笑笑,答,习惯了。
他两岁上就随曾祖生活在这里。这里有他有记忆以来的全部欢笑和泪水。
泥坯房久经风雨飘摇,在里面出生、长大、成家并日渐衰老的人们也在阖眼后消逝在时光和人们的记忆里。只余深切爱过他们的人,守着过往的零碎片段,念着曾握在掌中的温暖,化作力量用来抵御生活中的孤单。
29
唐荷走在田埂上。
此时夕阳西下,青山之上浮着半个天空火红的晚霞。她的身边蜻蜓贴着田里的禾苗低低飞远。田埂上野草开出花朵,狗尾巴草轻轻摇曳。风里吹过来蒲公英的种子,然后散落在她眼望不到的归处。随着暮色渐浓,虫蛙的鸣叫声也变得响亮。牛背上带着斗笠的牧童却把手上的竹叶凑到嘴边吹响,呜呜的竹音声给这暮色又添一层哀愁。
只是小儿哪里懂得这许多忧愁呢?他们三两取笑,为设想家中热腾腾的饭菜欢喜大笑。身下的老牛,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低头咬一口路边的野草,洁白的花朵留在它的嘴畔。为这暮色凄凄迷人,为心中不知归处的孤单,也为岁月静好的祥和,唐荷就想流泪了。
她顺着田埂走上高处,田埂就要转为民居之间夹设的村道。为再看一眼暮色,她立住,转过身望着低处的田野苍茫。
在她年少的时候,也曾经为强说少年愁读过很多美妙的诗词。此时她想起海子的《七月不远》。
“我的孤独如天堂的马匹
(因此,天堂的马匹不远)
我就是那个情种:诗中吟唱的野花
天堂的马肚子里唯一含毒的野花”
思及家里表嫂还在等着菜蔬下锅。又静立片刻,唐荷转过身。穿过这一条略长的小巷道,走到头到岔路口,也就是回到周家了。才刚转身起步,就看到周南生立在不远处。他正沉静地望向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唐荷心中的乡愁(时空之愁?)立刻被吓得去了一半。要是他问起,她要怎么解释跟古代诗词完全不同的现代诗呢?说自己天赋异禀随口吟出?海子的诗这么美,古代的人就是没听过大概也懂得欣赏,万一他让她再随口吟两首,她是继续剽窃呢还是剽窃呢?
幸亏周南生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深深望她两眼,微笑道:“你去地里摘菜?难得你认识路。”
“是啊,表嫂空不出手,我帮一下忙。”唐荷解释,“其实就一条道走到头,你家的菜地也不难认。”有好奇,“你们什么时候下山来的?这里是……?”
周南生正站在一处老宅的院门前。唐荷略有些好奇的打量。此处老宅是一处泥坯建成的小院落,看起来已经很有年头了,房顶瓦片乌青乌青,留有积年陈攒的尘土,蕨类植物和小树苗扎根其中,风吹过时就一阵轻颤。
这大概就是珠娘提到的老宅了。
果然周南生答:“我住在这里。”
周南生避开身,唐荷透过院门对院中的情形一览无遗。
这是一个很小的院子,格局与唐家相类,院子两边各有一间房屋,其中一间屋木窗支起,唐荷看到晾在窗台上的毛笔和砚台。他识字,她倒是知道的。这看来是他的书房了,另一间显然就辟做卧房。侧边另有一间低矮的泥屋。早先许是用作厨房,但是周南生是一个单身汉,唐荷猜测这已经被该做洗浴的处所。
这一个小院固然破旧,难得却静。且矮屋后依稀有一个大院子,唐荷望得见探出房顶的苦楝树、桃树。还有其他植物,她就不认识了。
“你这里真不错。”独门独院,清净清凉。真心让人羡慕。
周南生笑,“你倒是头一个说泥坯房好的。”
唐荷一愣,“房子漏水?”
“……没有。我每年都会舀新瓦片修补屋顶坏漏的地方。”
“不管青砖还是泥坯建起的,房子不漏水就行。”独门独院不用跟父母住一起,以后他要是娶亲了不知道可以省却多少婆媳矛盾。不过珠娘是说了他娘有意让他搬回周宅娶亲。看起来珠娘也是不大喜欢这里的。
唐荷认为亲娘认下的儿媳妇,基本上就是周南生板上钉钉的未来婆娘了。总觉得这两人略有不搭,不知道婚后有没有共同语言。
唐荷脑中天马行空,已经发散到自己弟弟救命恩人的婚后生活了。
周南生本想说话,见她提着个大篮子一脸发散的表情,叹口气,接过她手里的大篮子,提醒道:“嫂子在等着菜下锅吧?咱回吧。”
“……哦。”唐荷回身,跟在他身后往回走。聊了这么一回,心中因为暮色苍茫的低沉思绪被压到心底深处,也就有心情打量身前的青年。
周南生其实挺高,目测应该有一米七五。宽肩窄腰完美倒三角,腿长且直。屁股也翘。如果他在现代,常去踢足球,是不是屁股会更翘?
唐荷表示,她一直是外貌协会的。
正在心中赞赏青年的身材,冷不清面前的人停住脚步,唐荷收步不及,身子前倾鼻子撞上青年的背。痛得她忍不住捂着鼻子吸冷气。
“三太公,五太婆,二奶奶,六奶奶,七爷爷。”周南生同门前聚在一块聊天的长辈们一一打招呼。唐荷赶紧放下捂着鼻子的手,忍住因酸涩冲上眼眶的泪意,对老人们绽开笑脸。
“南生啊,这是你表妹吧?”五太婆笑眯眯地代表一干眼中射出八卦兴味的老人开口询问。
周南生点头,“是的。”
唐荷也不认识谁是谁,遂堆出一脸乖巧的笑,“太公太婆、爷爷奶奶好。”
“乖孩子。过来太婆这里。”老人家向她招手,唐荷无法,只好上前,老人拉住她一只手,其他老人也在一旁凑趣,被几双眼睛细细巡视打量,唐荷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求助地看向周南生,他却轻咳两声,望天,表示无能为力。
“真是个俊俏娃子。”几位老人齐齐点头。老太太们又把眼光溜过她浑身上下,“瘦了一点。大姑娘什么年纪了?”
“……十七。”唐荷乖乖作答。
“嗯,还可以再长两年,多吃点,身上多长肉,屁股溜圆,才好生养。”
唐荷羞窘。
周南生忍笑。
老人们各自的年纪都比两个小辈合起来还要大,且辈分也高,品评的话说得毫无顾忌。到底还是满意,五太婆始终拉着唐荷的手不放,对周南生说道:“前儿我听我孙媳妇说你娘有意让你同你表妹结亲,我们这几个老头子老太婆自小看你长大,正说着要去瞅瞅人给你把关把关。现在看了,娃不错,你们俩合适!”
“合适,合适。”其他老人也纷纷点头赞同。
“我不是……”唐荷几度想解释,热情的老人们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纷纷说些周南生有多懂事知礼,以后你们夫妻互敬互爱把小日子过得红火来的话。还有一个老奶奶,还凑在她耳边悄悄说,男人都不喜欢太瘦的,抱起来骨头咯得慌,让她回去多吃木瓜,多吃鲫鱼,让小包子变成大馒头。
唐荷真是哭笑不得。
好不容易两人脱身,唐荷埋怨周南生,“你怎么不解释呀?”
“解释什么?”
“我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表妹。”
周南生望她一眼,“你放心,他们只是因为喜欢你,在你面前玩笑两句,老人家深知人情,不会在背后跟人胡说害你闺誉。”
唐荷其实并未想到这方面。“我倒不是这个意思。以后你跟珠娘成亲,老人家奇怪人不同说出些什么来,我怕珠娘误会。”
周南生沉默了一会,说道:“这个就不劳你担心了。”
唐荷听到他话里的紧绷,意识到自己开了个不合适的玩笑。方才他袖手旁观,她舀了珠娘和他打趣,也有一点反击取笑的意思。只是她虽然逐渐融入这里的生活,但到底还存两分上一世的性格,现代男女间说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在古代却有些不得了。
耳边又听到周南生说,“无论如何,你不必放在心上。老人们自小看我长大,盼我早日成家,遇着你我一起,打趣一下,不会真正影响什么。”
唐荷原本有心想为自己的玩笑说一说抱歉,听了他的话,好似在暗示她希望有影响一样。唐荷女性自尊被冒犯,心中不悦压过歉意。只是想到唐李氏的意图,又觉有两分气短。因此就闷声不说话。
周徐氏也沉默。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
其实周南生也不过大一大二的年纪,就是以前唐荷手下的来实习的准毕业生,都要比他年长,以前唐荷看这样的年轻人,总带着一点年长者的宽容,方才的事情和对话,未必会往心上去。只是在这处生活越久,做了爹娘的女儿兄长的妹妹,越来越错觉自己真的是十八年华的少女。
心底悄悄叹一声,就听到周南生温声提醒她注意脚下路面不平,小心不要跌倒。
周南生面上一派安静温和的表情,好像方才略有讽刺的话没有出自他口一样。
唐荷也不计较,哪个没有心气不顺的时候呢?何况她还记得他是弟弟的救命恩人呢。遂寻了个话题与他攀谈,笑问道,“今天在山上,有没有大收获?”
周南生也笑着答道:“还不错。小山自己也抓到一只山鸡,一路嚷着要给你看。待会你就能见着了。”
两人说着安全的话题,一前一后回到了周家。
30
唐荷跟周南生进了院子,周徐氏看到他们俩一块回来,禁不住蹙起了眉头。
南生是她的亲儿子,周徐氏认为,他的婚事不说完全由她做主,起码对象也得由她参详。如今她娘家侄女都已经住进家里,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可是家中,下至儿子上至公爹,说得上话的每一个买账。周徐氏心里又凄凉又恼怒。
人的心都是偏的,珠娘是她亲侄女,身上血脉相通,她对侄女总是比对旁人亲热一点。以前没有起心思就算了,现在既然起了心,就觉得侄女变作儿媳妇是再好不过。这儿媳是自己娘家人,以后自然同自己亲热,慢慢地也能带动儿子同自己亲近起来。如此,把侄女说做儿媳的心思越来越坚定。
再看旁的姑娘家,就总能无端挑出毛病来。
她看唐荷原先是好的,可是这好偏僻把侄女给比了下去,引得自己男人和公爹动了说亲的心思,她再看唐荷就不乐意了。心中计较,想她一个不会掌勺不会针线的女儿家,不是拙妇是什么?
可是一个客人,帮了主人家摘菜回来,也万没有被下脸子的道理。
周徐氏压下心中的不悦,笑着说两句感谢的客气话,把唐荷让进厨房。
周徐氏有心想同儿子再说一些贴心话,又见他应对有礼谦和,把自己亲娘当一般长辈应付了,因此叹一口气,略给他整整衣衫,见他马上僵住身体,心中更愁。“你……唉,你去吧。”
“是。”周南生拔步向唐家兄弟走去。
“南生……”见三儿回头看向自己,周徐氏原想劝他不要同唐家人太亲近免得人误会,但这到底不是待客的话,就改口道,“珠娘是你亲表妹,到了咱家就是客人,你同她说说话,不要冷落她才好。”
“……是。”
周家自己种有田地,大儿三儿有时也同村里人一道进山狩猎。但因为自己开着铺子,平日家里就主要忙活着向村民收购瓜果山货,供作铺子里的买卖。铺子虽小,生意却不错,故延请了镇上有经验的老掌柜帮忙打理,周南生因为识得字,铺子上的事务大多就由他照应。
周家既开着铺子,家底自然是略有的。唐家难得吃一回荤腥,若是有客人来,唐李氏咬牙也能舀出鸡鸭鱼肉招待,只是事后会肉疼许久。周家却好似阔绰许多,中午的饭菜已经有荤有素了,到了晚上,更是有肉有酒,很是丰盛。
唐李氏看得暗暗咋舌,更加遗憾唐荷与周南生没有机会成事。至于周北生,她只觉得少年周身的书生风流,完全不做指望的。她与唐老爹口里称了叨扰,两家人分主客落座了,桌上再没提及小儿女的事情,只说一些流年收成、人情亲戚,一餐饭是吃得宾主尽欢。
待人散客走,周徐氏提点珠娘,“你也勤快爽利一些,残羹杯盏你也帮你表嫂收拾好了才是。”
见珠娘喏喏点头,样子实在说不上灵活,周徐氏不由暗想难怪南生不热络。少年郎哪个不爱美娇娘?珠娘少了一份娇妍,就是今天来的唐荷,她在颜色上也比不过。但是做娘的,从来也不喜欢儿媳妇颜色太动人,不然勾得儿子一天到晚想着,心里哪里还有娘?况且,做婆娘的要知冷知热,敦实一些,也才能安心爱家里侍奉老小。
周徐氏只盼她的苦心,有一日三儿能明白。
“前儿你不是说绣了好些帕子荷包吗?有没有纳鞋板子?待会你拣一些合适的,去送给你姑丈和老爷子。”
“我没做两个……布鞋也只纳了半只,还是我暗暗揣摩了表哥的尺寸做的,老人家的尺寸我不晓得……”见姑妈的脸色沉下来,珠娘越说越小声。
“针线活里有做好的你先拣了送给老爷子。你要讨好老人家,心意就要表到,现在虽然是夏天,可转眼就入秋了,气候凉下来,你把鞋袜冬衣提前做好,可不让人暖到心窝里?”这么简单的女性天生就会的伎俩,怎么还要人教?
珠娘忙不迭点头。周徐氏看她乖巧听话,便压下心里的一丝迟疑。
周老爷子送走妹妹后,又回想两人的谈话,独自思量许久,便叫来儿子和儿媳说话。
“狗子媳妇,我看你侄女也住了有小一段日子了,她正当年纪,咱家又有未成亲的男丁,再住下去就不成样子了。我看就明后天,你领她家去吧。”老爷子直接开门见山。
这很明显是不赞成珠娘做周家孙媳了。周徐氏大惊,犹想争取一下,“爹,我的意思您也是清楚的,我是三儿的娘,珠娘是我亲侄女,我有意来个亲上加亲。珠娘在咱家住了小半月了,您一开始也没反对,孩子的品性也不坏……”
“是不坏。”老爷子打断儿媳妇的话,“只是也不合适。”
“孩子他爹,”周徐氏转头向自己男人求助,“你说句话呀。”
“听爹的吧。”小名小狗子,大名周乃康的周老爹淡淡地道,“我也觉得不合适。”
“这成亲过日子,两口子只要不拌嘴就过得下去。有啥讲究合适不合适的?”周徐氏心底被激起火气,“再说了,珠娘哪里不合适了?”
老爷子也没计较儿媳妇冲,淡声解释道:“虽然东生彩色老大,但咱家的铺子素日由南生主持,以后他媳妇是要做半个当家娘子的,我冷眼看了珠娘身上见识能力都是当不起的。”
“珠娘不过十七岁,往日都在地里埋头做活,自然没有什么见识,等她嫁过来,南生带她去练一练,眼界开阔了能力也就出来了。”
“这人啊,虽然要人给机会才会出来,可是要是底子太差,就是再怎么扶也扶不起。”老爷子摇头,见儿媳还要继续辩白维护,便示意她打住,“实话说了吧,我怕到时珠娘还没有练出来,她就被她爹娘撺掇着把咱周家的家底都搬成徐家的了。”
这话太诛心了。周徐氏当下红了眼眶,“爹,您这是明里说珠娘暗里说我么?自从我嫁过门,战战兢兢地服侍一家老小二十几年,虽然不是顶呱呱,自己也觉得算尽心尽力,从来没有挖着婆家补娘家的……”话未尽了,声音已经带有哽塞。
周老爷子给自己儿子使眼色。周老爹赶紧哄自己的媳妇,“爹不是这个意思。我还不了解你嘛,绝对的尽心尽力。我很满意,爹也很满意。是吧,爹?”
周老爷子在女人眼泪的攻势下,不得已嗯了一声。
“我知道我大哥那十两银子欠得有些年头了,那会他手上太困难,我跟他是亲亲兄妹,总不能我有吃有喝看着他一家几口舀梁风填肚,借银子的事事我不是跟爹和你都说过么?回头我就催催他,让他赶紧还上。”周徐氏自觉猜出了公爹反对的原因,“咱也不能因为这事就看珠娘不对付是不……”
又接到老父的咳嗽暗示,周老爹索性说实话,“不止十两。大舅哥跟你诉苦借钱之前,就零零碎碎从我这借了快一两银了,你借出那十两后,他又跟孩子们要过钱——他特意找到铺子里,南生从账上给他总共支过二两银子。这些年下来,大舅哥该欠咱家有二十两了。”
“咱家是有些家底,可是二十两也不是少数。我看大舅哥是一点还的意思都没有,上回还找到南生,说要入股咱家的铺子。借钱都没的还,他哪里有银子入股,不过是空口白牙想凭人情吃干红。”
周徐氏又震惊又难堪,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以为……”
“我叫孩子们瞒着你的,”周老爷子平静地开口,“你嫁到周家这些年,有功劳有苦劳,该有的体面要给你。珠娘来咱家,意思我和小狗子都知道,前儿我们不开口,也是想着给孩子一个机会,如果合适,南生也中意,亲上加亲也很好。可惜,”老爷子意味深长地摇头,“可惜珠娘心大着呢,她先去缠着小四的吧?见指望不上,又缠上小三儿。我说南生娘,南生一表人,才又不是眯眼缝儿糟鼻子说不上亲,你是亲亲的娘,怎么舍得儿子被这样挑三拣四地将就?”
周徐氏脸上一红,嚅嚅道:“珠娘说她一时迷了眼……”
“这孩子的秉性……总之不合适,”周老爹接了老父的话题,“大舅哥前两天又去铺里找了南生,只差没让南生叫他岳父了。这岳父可比大舅好伸手。孩子他娘,我和爹原先不打算告诉你。你非要究根追底,现在缘由你也知道了,你也不要多想才好。”
娘家再亲,也亲不过她的枕边人和儿子。大哥这么丢脸的做派,既伤她脸面,也伤她的银子,故周徐氏叹一口气,也不再多说。
想了想,周徐氏又说道,“可是三儿都那么大了……”
“你三奶奶的堂孙女小荷就不错,”周老爷子说道,“今天我已经仔细相看过了,也同你三奶奶说定了,就定下她。你们两口子看个好日子,请了媒人上门说亲去吧。”
周徐氏因为娘家的做派刚被打脸,此时虽然不满周老爷子的一言堂,却也不敢反对。
只是她是南生亲亲的娘,给儿子挑媳妇,做娘的说不上话,未免太憋屈了。夜里睡觉,不免为此长吁短叹,周老爹劝她,“我看小荷真不错,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周徐氏隐约觉得,唐荷进门,就是她做娘的权利被藐视的一个证明,这让她无论如何欢喜不起来。当然这话也不好明说。
“我看小荷是个懂事的孩子,跟南生也说得上话。南生救了她弟弟,两人可不就是有缘分嘛。”周老爹说道。
纵使周徐氏有不同意见,不过因为老爷子发了话,周徐氏无法,只好不情不愿的准备请人上门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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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珠娘到周徐氏跟前问安,周徐氏几次想开口说让她家去,又不知道如何把来由跟她说明白。如今结果虽是自己娘家不做脸造成的,可珠娘自从来到周家,一脑门子都是待嫁心思,将将把自己看做周家未来的孙媳了,此时跟她说周家看不中她,另给南生说定了他人,这让一个姑娘家心上怎么受得住?
其实珠娘生出这许多心思,大半是她爹娘和自己盼望来的,小半的却因为周徐氏。若是没有周徐氏话里话外的暗示许诺,珠娘心里哪来的笃定?
周徐氏不愿意埋怨自己,也不敢太质疑自己男人和公爹,更不想承认都是哥嫂的错,满腔不对付,只好都留给还没过门的唐荷。
周徐氏叹口气,吩咐侄女,“你把你的东西收拾齐整来,今儿我带你家去。”
珠娘先是不解,随即以为是周老爷子松口,姑妈要回去同爹娘商议婚事了,心里狂喜,脸上就含羞带怯,小心翼翼问了:“姑妈,是不是……?”
周徐氏是打算先回了娘家当着哥嫂的面一次讲清楚,于是只含糊应道:“你赶紧去收拾了吧,我叫你大表哥送咱俩回去。”
珠娘也想不到要问为什么不是三表哥送,心里喜滋滋地就去把自己的衣物等包裹好了。又想着以后同大表嫂就是正儿八经的妯娌了,要趁着没过门,先说说话处好关系才好。提着布包就敲了周杨氏的门,先说了自己今天就要家去,多谢表嫂这段日子的照应。两人客气了两句,珠娘忍不住满脸喜色,话里话外就透露了意思,“我最舍不得表嫂和土豆娃了,所幸这回家去,不久就能再回来。”
周杨氏听得糊里糊涂。难道一夜之间当家人就松口定下珠娘了?真是一点征兆都没有。但是珠娘脸上的欢喜越来越多,周杨氏虽疑惑,也只能先按下,亲亲热热地同珠娘说话告别。
珠娘和周杨氏猜不出来,周南生却一听他爹和爷爷开口说今天就把珠娘送回家,马上就明白了家里没定下她,原本紧绷的神情,马上就松弛下来。又听他爹说已经跟她娘说清楚,脸上就更带出了一点笑容。
“臭小子,”周老爹笑骂一声,“珠娘难道是龙潭虎穴不成?你至于要松那么大一口气么?”
事情已经如愿,再多说就显得刻薄了。周南生只是含笑不语。
周老爷子很满意孙子的表现,“珠娘的事,以后就不要提了。毕竟大姑娘怀着待嫁心思住到咱家,咱们一开始没说明白,给了人希望又让人失望,不管是啥理由,总是有失厚道。”又叮嘱儿子,“让你媳妇给珠娘裁两身新衣裳,也不算啥补偿,就当咱家给亲戚晚辈的随礼。只是她爹娘估计没那么好打发,他们要是来闹,也不要一味忍让,该硬气的就硬气些,不然以后他们寻了由头就来舀捏也麻烦。”
周老爹应了是,见老爹没有往下说的意思,只好自己跟儿子开口,“南生,你觉得你三奶奶的堂孙女咋样?”
唐荷?周南生脑海里浮现少女端妍的面孔,想起她面对暮色旷野流露出的奇异的忧愁,心中顿时生出些许无法分辨的情绪。他爹问这话的意思很清楚,只是,好与不好,是她不是她,周南生弄不清,索性就不说。
周老爹心下暗叹。他养下四个孩子,唯有南生从会说话记事起没有养在他和婆娘跟前。以前孩子小,他和婆娘忙着挣家业,剩一点教养孩子的心思,给大儿二女分了四分,给幺儿分了六分,三儿则由他曾祖教养着,他们夫妻俩碰上忙得陀螺转的时候,根本就想不起他。早出晚归的日子多了,久久才去一次老宅给老人家问安,匆匆抱一抱自己的娃,贴心话都没说两句就放手。最久的时候,好像有三个月上才见了娃一面。一开始孩子见着他们还总怯怯地要亲近,要抱,要哭,拽着他们的裤腿不撒手。后来岁月催人,垂髫小儿变成少年郎,随他曾祖认字识道理,人却变得冷冷清清,及至他曾祖过世,他坚持一个人住在老宅,他们做爹娘的才惊觉与儿子有多隔阂陌生。他婆娘伤心,想不通道理,总觉得如果老人家当初没抱走孩子就不会这样,又埋怨做儿子的不肯跟亲娘亲近。周老爹自己却是内疚,经年的忽略,哪里是一朝一夕就能孩子的心捂热的。
因此周南生不说话,周老爹就以为他不愿意,也不敢催逼他,几次想开口,又尴尬地停住。
“南生,你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周老爷子看不得儿子的内疚样,在儿子面前,做父母的有什么是真正的错?生恩养恩,样样大过天。“自古成家立业,只有先成家,才能后立业。你大哥,也是十八岁就把你大嫂娶了过门,如今过起了老婆孩子好过年的热乎日子。至于你,你爹娘由着你的性子随你晃荡到了如今,眼见过年你就二十了,屋里再没有婆娘就不像样了,你说是不是?”
“……爷爷说的是。”
周老爷子看着孙子一脸平静淡漠,总算能理解唐老爹心中着急却不好勉强的心情,只是他到底强硬许多,顿了顿,也不说征求意见了,直接就告诉孙子他的决定,“我也不跟你打马虎眼,婚姻之事就得听父母之命。你的婚事我做主了,就说定你姑奶奶家的堂孙女。”
周南生沉默,父子孙三代人之间的气氛渐渐凝滞,周老爷子火气上来,手下用力把手杖往地上一敲,“就是为了你三奶奶,你不乐意也得乐意!你姑奶奶还指望唐二蛋给她披麻戴孝呢,别说唐家是想把女儿嫁给你,就是嫁给北生,我也会应下!”
周南生垂下头,周老爹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只能看到他安静的眼睫毛。
“……我没有不乐意,”周南生轻轻说道,“况且爷爷说得对,父母之命,违背不得。”
周老爷子刚被激起的火气还待喷发,却被噎在嗓子眼,半晌只得道,“行了,婚事有长辈操办,你就安心等着迎娶新娘吧。”
“是。”周南生同他爹和爷爷行了个礼,起身开门走掉。出了门,又走过院子,越过正赶着牛车停在院门前的周东生身边,也不招呼,只是脚步越走越快,变成疾步行走。
“哎……”周东生的招呼含在嗓子眼里,眼见弟弟走远了,只好回头问正从堂厅里走出来的周徐氏等人,“咱南生怎么了?”
珠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莫非三表哥是不乐意?下意识就看向周徐氏,委屈道:“姑妈……”
周徐氏却猜到是老爷子跟三儿说了跟唐荷定亲的事,三儿的态度明显不喜,她顿时心情大好,以为儿子这回总算跟自己是一条心了。
周东生上前要帮着把东西提上牛车,周徐氏以为事情已经有转机,遂说道,“不急。”
那边周老爹扶着老爷子从堂厅走到院子,听了她的话,却催促道:“天上日头已经大了,来回十几里地,你早早去早早回才好。”
周徐氏失望,却犹自不死心,问道:“真说定了。”
周老爷子看了儿媳一眼,咳嗽一声,就转开眼看向外头。周老爹朝媳妇点头,只说:“快去吧。”
珠娘一心以为说的是自己,满面欢喜的同尊长行礼告别,因有心展示自己懂事贤惠,非要搀扶姑妈坐上牛车。周徐氏本来身强体健,就是轻快跃上牛车都行,被她一扶,高度没有掌握好,差点跌下车,这下心中的内疚消散,恨不能骂一骂莽撞的侄女。
周南生在路上越走越快,离开村子,走过田野,走过河流,原本漫无方向,最后发现原来是不知不觉走向唐家村。
就跟他弟弟说的一样,因为了解过,想望过,他其实希望找到一个人,他把她放在心上,她也让他住进心里,而不仅仅因为两人成为夫妻,不得不互相依靠。
周南生幼时随着太爷爷读书,除了启蒙的《三字经》,太爷爷教他吟唱最多的,是《诗经》。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太爷爷少时过了一段富贵生活,家中为他定下的也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纵使后来两个家族双双衰落,可是夫妻俩仍留得小小家财,田地佃给农户人耕种,两人镇日过着琴棋诗书相得的怡然日子。只是世事无常,太奶奶留下几个幼儿和太爷爷撒手西去。周家的钱银也散得快,太爷爷不得已也做了下地耕种的庄稼汉。只是他余生都在回忆渴慕自己的少青年时候。
周南生被太爷爷灌输了满脑子的“举案齐眉”,“生死契阔”,小少年一心想找到他的颜如玉。
为了这个,太爷爷的儿子周老爷子没少口出冷言讥诮。因为爹娘不合时宜的吟诗唱词,不管庶务,周老爷子作[奇`书`网`整.理'提.供]为家中长男,早早就吃尽苦头。明明已经是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做那些不事生产的风雅干什么?
太爷爷临时前终于醒悟,拉了曾孙的手,说误了他,让他日后顺顺当当听从父母之命娶亲成家,不要做那些描眉添香的妄想了。
周南生自然应是。这些年他除了多识两个字,也同村里其他的庄稼汉似乎也没差别。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心底仍然在期盼,遇到那么一个人,让他一眼就怦然心动,让他把她安放在心里。
他年青矫健,一个时辰的路程,用了一半时间就走到了当初第一次遇见唐荷的江滩边。
这正是每日唐荷割猪草的时候。此时她正俯身割草,全神贯注,汗滴下土。
周南生迟疑,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水旁边割猪草的少女,算不算数?
唐荷已经做惯农活,一番极快的收割后,心里估量草量已经足够,便直起身来长舒一口气。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眼角余光瞥到有人影伫立在不远处,心里被吓了一跳。
转过头发现是熟人,唐荷惊异地看他,“你怎么在这里?”
少女迎着朝阳对他笑,笑容像阳光一样明媚,周南生不禁有点恍惚。“我……我来看一看。”
唐荷以为他要来看自己姑奶奶,就有些疑惑,“三奶奶挺好的,昨儿回来路上她一直很高兴。你还识得路么?正好我已经割完草要回家了,你跟着我走吧。”
周南生看她态度自然坦荡,不知为何心底的那丝不甘愿转为隐约的急怒,“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啥?”唐荷不解,随即脸色大变,“昨天在你家,三奶奶说啥了?是她身子有啥不好吗?”
看来她是真的不知道。周南生深深看她两眼,答道,“不是,姑奶奶没有事。”
唐荷奇怪地看着他,也懒得追究,“走吧。”
刚把担子挑上肩头,就被周南生给接过去了。“挺重的,我来吧。”
还挺有绅士风度的。唐荷笑,也不跟他抢,在前面给他带路。“其实我做惯了,这点分量也不算啥。”
32
早上的阳光逐渐灼热,周南生看到走在前头的少女衣上发上染了薄薄的金光,许是被晒得热了,少女抬起手拭去额上的汗——为了干活方便,她把袖子略卷了卷,那一节细瘦的手腕被日光一映,就分外可怜可爱——可是就是那一只手,一下就提起了一挑猪草。
周南生有些迷惑了。少女仍然在阳光里行走,脚步大且快,偏偏只是身形单薄的少女,周南生看她,就像看风中摇摆的竹节,又挺拔,又柔韧。
他突然就很想问问她,知不知道两人快要定亲了,她对他有什么想法。
“你……”话语涌上喉头,却说不出口。
“怎么了?”唐荷回头看他。
少女的脸孔迎着阳光,蜜色的皮肤细腻,于是嘴唇越发的红,英气的眉越发的黑,因为不适强光而扑闪扑闪的睫毛看起来也很轻盈浓密。几丝散乱的头发被风拂过挡住了眼,被她胡乱拨开夹到耳后。
她脸上有疑惑的表情,看着他在等待回答。
周南生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热,眼神不由自主地向一旁游移。
唐荷以为自己脸上沾了脏东西,连忙转过身,两手往脸上抹了几下,摊开双手并没有看到什么黑污痕迹,刚想询问,突然福如心至——她在前一世还是一个明媚少女的时候,英俊的少年在她面前就是这个害羞模样。
唐荷觉得有点好笑。还有点尴尬。脸上有些热热的。
不过她自觉心里素质更强大,故回头看他,想开口打破尴尬,“你……”
“你……”周南生也同时开口。
“你先说吧。”唐荷笑道。
周南生的表情恢复了往日平静的模样。唐荷觉得可能是古代男丁要早早充作劳力供养家里的关系,其实他们要比现代的同龄人成熟许多。以致于每次周南生摆出这一张老成冷静的脸孔,她都几乎要忘记她的实际年龄比他大十来岁的事实。不过现在,他脸上虽然平静,眼睛里还有点点害羞和笑意——那害羞和笑意就被风吹皱的池塘水,荡了一层又一层。
“你的头发上沾了树叶。”他说道。一手扶了肩上的担子,一手舀下她头发上的树叶递给她看,“树上掉下来的,被风吹着就吹到你头发上了。”单薄轻小的鸀叶,躺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显得经络越发鲜明。
他们这时候已经穿过田野走进村子,村道旁种了青竹和旁的树木,夏季的大风一吹,树叶傍着飒响声飘落地,阳光被林木间的缝隙分割上闪亮的小点,撒了他满身满脸。
唐荷觉得自己一颗老心好像突然跳得有点快,估计是从婚变里回复过来,三十岁的心灵十七岁的身体,于是不可抗拒的思春了。唐荷到底大方,把那一份扭捏压下,看着他的笑眼,问他,“你的心情似乎在变好?”
周南生笑,承认,“有一点。”只是觉得事情其实也没有很糟。“刚才你要说啥?”
“哦,想问你是要去三奶奶家么?我爹娘知道你来也肯定要留你,尤其是小山,他估计要高兴坏了。”唐小山经过昨天上山,对周南生更加亲近了。
“别跟舅娘说了吧,我去看看姑奶奶就走,铺子上还有事。”他本来就漫无目的,当然不愿意去打扰唐家人,尤其想到那是未来岳家,心中就不自在起来。
帮着唐荷把猪草挑到她家不远处,周南生就去了唐周氏家。
老人家看到他来,又吃惊又高兴,随即又猜到他应该是已经晓得家里商定了他跟唐荷的婚事。
周南生今天离开家,疾走在路上,本来有满腔复杂的生气和伤心,后来见了唐荷,又有满腔的话,现在看着白发苍苍的姑奶奶,倒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于是只说:“我来看看您。”帮着把水缸灌满,又浇了菜地,最后把堆在院子里的木材批了。
这都是些体力活,饶是他年轻力壮,也很费了些功夫。想到姑奶奶年老,独自一人应付日常生活也很艰难。“以后我隔几天来一趟,重活您留着给我做。”
唐周氏找了帕子给他擦汗洗脸,又早倒了热水晾温了给他喝。“你来回路远,不要折腾才好。平时这些活也不归我做,都是大山他们兄妹三抢着来干的。小荷也是每天都来,我瞅着今儿她也快到了……”
唐周氏说到这里,有意停下来看外甥,见他不说话,就迟疑地问道。“你爷爷跟你说的事……你不愿意?”
“……说的有点突然。”
“你这孩子,”唐周氏失笑,“你看你村里一起长大的玩伴儿,哪个在你这年纪不是娃儿都满地跑了的。要不是你跟在你太爷爷身边,把性子养得太冷清……”
话说着,唐周氏自己先叹气起来。她虽然早早嫁来唐家村,娘家的情况还是知道一些的。自己的老爹什么性子,自己也明白得很,就是因为老爹不通庶务,二哥是长男,很是吃过苦头,早些年就一心想趁着自己还干得动带着儿子把家业挣下来。她侄子小狗子呢,跟他媳妇生了东生西秀和南生,已经说好先停一停,只有三个孩子,平日由他娘照看,两口子挣家业,还余一些松快时间陪陪孩子。不想南生两岁上的时候,他媳妇又怀上了,这可把他们夫妻愁坏了。等北生生出来,果然手忙脚乱,顾得了这个孩子吃饭又顾不得那个生病。
这时候南生的太爷爷就提出来说帮他们照看一个孩子——他年老寂寞,坚持住在老宅,并没有随儿子一起生活,正好孩子陪陪他,也免得他冷清清一个人过日子,又可以缓一缓家里的忙乱,他还可以给孩子开蒙。他的学识,就是村里开学的先生都是比不上的!
南生爹娘原想让大儿过去,当时周东生已经六七岁了,懂事些也省事,毕竟太爷爷当时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若是照看幼小的南生怕太耗精力伤身。不想太爷爷看不上大孙,嫌他呆拙,领老宅里住了两天,又还回去了,然后把南生领老宅里去了。此后南生就再也没在爹娘身边生活。
唐周氏觉得,太爷爷就是对曾孙孙再宠爱,那跟亲爹娘也是不能比的。难得南生还长了一副温和性子。虽然她二哥说“别看南生面上随和好说话,其实犟着呢。他娘同他陪了多少小心,他还硬是不开解。我看就是对北生,他也有些不对付。”
其实按唐周氏说,这也正常。北生是幺儿,爹疼娘宠就算了,明明他们兄弟两个都是读书的,偏偏先生都夸北生读得好,家里就让南生收拾了书本回来——周家毕竟只是略有结余的农家,只供得起一个读书人。
有一段时间唐周氏很怕南生长歪了,几次劝他看来,人难道能同亲兄弟计较不成?
当时南生也才十四五岁吧?他是怎么跟自己说的?他很平静,说,“姑奶奶,您也不用劝我,我不怨爷爷,也不怨爹娘,更不可能怨北生。我们是亲亲一家人,身上留一样的血,什么都大不过血缘亲情。”
一席话把唐周氏说得是又欣慰又心酸。
“南生,外甥里头我最中意你。小荷又是我那些堂孙里最可人疼的。你们俩都是好孩子,我看你们是再合适不过。”唐周氏说道,“你爷爷答应做这份亲事,当然也有为我考虑的意思。姑奶奶没有养下亲儿子,是指望等我躺在棺材里的时候,小荷她爹给我披麻哭灵的。”
“虽说为你们子女辈考虑的心是诚的,但我们的私心也有,这抵赖不过,你要是心里不舒坦,想不通,姑奶奶也不逼你,左右我还没跟小荷她娘说呢。”
“南生,你乐意不?”唐周氏强调,“婚姻大事虽说自古由长辈做主,但是成亲的是你自个,要是你心里鼓着气,也没必要逼着你认下来。实话说,小荷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不希望委屈了她。”
沉默了好一会,周南生低低地回答道:“我……会对她好的。”
这就是同意了。唐周氏喜上眉梢,“那成,我明儿就先跟小荷她娘透个话头,让她心里有个底。哎哟,你不晓得二蛋他们两口子多喜欢你,这下你真成了他们姑爷,不得高兴坏了。”
有人高兴就有人愁。周徐氏带着侄女回娘家,一路在发愁怎么开口跟哥嫂说清事由。
33
周东生出门前,他媳妇叮嘱他留神注意徐氏带珠娘回徐家为的啥事。
“千万别是给珠娘说亲,”杨氏说,“本来你才是老大,铺子的事爹娘却让南生管,要是再给他娶上娘的亲侄女,以后这个家就该全是南生那一房的了。”
“你净瞎说,爹娘不是说过么,家业是大伙儿一起挣下的,人人都有份。铺子让南生管,是因为他识字。”周东生不以为然,“你看南生多忙,忙活铺里的买卖不说,就是下地干活上山打猎,走村串户跟乡亲们进货,他少干哪一样了?你看他是不是经常黑灯瞎火的时候还没着家?有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爹娘不让我管,还不是心疼我有老婆孩子要顾,难不成我这么累着你不心疼?”
“你这样的木头疙瘩我做啥心疼?”杨氏白了男人一眼,“就算不舀家业说事,跟珠娘做妯娌也不是啥好事,以后娘眼里要是只有她亲侄女,我这个大儿媳妇站都不晓得该站哪里哟。”
“娘不是这样的人……”话还没说完,接到媳妇“你娘就是这样偏心眼的人”的眼神,周东生自己就有些讪讪的,“你胡乱担心啥,我看南生对珠娘是一点不客气,就是爹和爷爷也没松口呢。”
“那为啥突然娘就要带珠娘回去呢?总不能是结不成亲吧?你看珠娘那高兴样。”
周东生也疑惑。
他赶了一路的车,当着珠娘的面也不好问,就这样三人到了徐家村。进了他大舅家的院子,看着她娘的脸色实在不像有喜事,就觑了个没人的空档问她娘,“娘,南生跟珠表妹是不是……?”
“不是。”徐氏明白大儿问话的意思,直截了当地就给否认了,“我估摸待会你大舅和舅娘脸色不会好,你在一旁甭乱说话。”
“哎。”周东生放下心,他大舅的做派他们兄弟三都不喜欢,不娶他们家闺女做周家媳妇那是最好的了。至于甩脸子什么的,就看今天这么一小会碍不着事。
珠娘的爹娘看着他们没有提前捎话,突然就回来了,以为事情有变,就有些惴惴不安,又见闺女满脸喜色,问了“是不是得了准话”,珠娘虽然摇头,可是面带喜色,故夫妻两也以为本来就是十舀九稳的事情,八成这回就是来给准话透底的。
珠娘的娘蒙氏尤其喜上眉梢,给小姑和外甥,又是热茶又是果子地招呼,“小姑,你们坐着,我去灶上做饭,前儿珠娘他爹舀了两只熏山鸡回来,跟笋子一起炒哎哟喂好吃得不得了,咱中午就吃这个,我去弄。”
徐氏一看桌上的吃食,都是自家铺子上卖的货,看来她大哥不但去铺上讨银子,东西也舀了不少。娘家这样不是下自己的脸么?她在婆家要怎么做人?以后儿媳妇有样学样,她就是要管,也管得理不直气不壮的。
当下心中的内疚被火气压过,直接问正坐在主位上志得意满的大哥,“你去跟南生讨银子了?这些果子都是从铺上舀的吧?还有山鸡,你到底还舀了些啥?”
珠娘的爹徐老爹脸色一僵,有一点心虚,但更多的是满不在乎,“妹子,啥子讨不讨的多不好听。大舅跟外甥舀一两样不值钱的东西当什么紧,再说……”
徐氏打断他的话,“我们跟旁人收了熏鸡再买出去,两只鸡减掉成本人工,也不过挣下两个铜板,你说吃了就吃了,亏掉的本钱不是我们垫的?这样的好茶好肉还是不值钱的东西吗?普通的人家就是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舍得吃。就是我们自家,你问问你外甥,”说着指向自己大儿,“东生,你跟你大舅说,一年你吃几回肉?”
周东生老老实实回答,“一年二十四个节气都能吃上肉,平常日子是没的吃的。最近的一回,是昨儿咱姑奶奶上咱家,咱家为了招待好,才上了肉菜的。”
闻言,徐老爹夫妻俩面上都浮起了尴尬。徐老爹以前也不算出格,但自从把南生认作女婿后,十天半月里他就去周家铺子三回,回回手不落空,一家子往日吃的是清汤寡水,现在好东西舀的容易,食髓知味,餐餐都想吃肉。一家子都喜滋滋想着这是过上了员外郎的日子了。
珠娘有些难堪。她在周家也住了大半个月了,周家饭桌上有什么菜她也清楚,确实不奢侈。她再不灵敏,也感觉出姑妈实在不像来商量喜事的样子,心里就浮上了一丝惶恐。
蒙氏赶紧打圆场,“小姑,你别气,以后他爹不舀了就是,咱不是误以为舀的不算啥稀罕东西,不会耽误买卖的嘛。”原本以为周家家大业大顿顿鸡鸭鱼肉呢。
徐氏闻言更气,“如今这世道,吃肉还叫不算稀罕东西?就算当真是针头线脑不稀罕,谁家做生意是给亲戚白舀的,那还挣个啥?你还到铺里去讨,真不够丢人现眼的……”
“妹子,”徐老爹给说得黑了脸,打断了她的话,“你也是咱老徐家的种,你婆家发达了,你贴补贴补娘家不应当?何况珠娘跟南生很快成亲,我就是正儿八经的岳父了……”
“你舀自己闺女的名声不当回事,我儿子还要清白做人呢!”徐氏被大哥一通气,内疚早没有了,原本不好开口的话,直截了当就说了出来,“我何曾说过要同你做亲?你也别说你是南生的岳父,这都没影的事。”
徐老爹大惊,一时倒说不出话来。蒙氏却慌忙补救,“小姑,以后咱家不上铺里就是。珠娘跟南生的事,咱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徐老爹已经醒过神来,怒火高炽地一拍桌子,“啥叫没影的事?珠娘都上你家住了许多日了!”
“哪家亲戚不往来走访的?珠娘是我侄女,我接了她家去住一段日子有啥不对?没听说过这访亲访着防着侄女就成了儿媳妇的。”徐氏冷冷的说,“你自己回头想了,我哪一个字说了要做亲?”
徐老爹还要拍桌子,蒙氏先不干了,立时就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大哭,边哭边嚎,“天啊!还有没有天理啊!闺女被亲亲的姑妈给讹上了!好好的清白姑娘家住去了,又说不要了!苦命的闺女你以后还这么做人哟……娘跟你一块,一根绳子挂梁上死了算了!”
珠娘早在徐氏出口否认那会,眼泪就滚下了眼眶,她几次想开口向姑妈问明白,偏偏爹娘跟唱大戏似的轮番上场,这会她娘一哭嚎,终于把她逼得也嚎啕大哭了起来。“姑妈……嗝……姑妈……嗝……为什么?”
周东生傻眼,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这样急剧发展。他们兄弟都不喜欢大舅一家,但是因为他娘护着娘家,他们也不敢流露太多,怎么如今看了,最狠的反而是他娘呢?
徐氏脸色泠凝,一点不把她哥的黑脸和大嫂的哭号放在眼里,只是珠娘一哭,心又软下来,招手让她到跟前来,又掏了帕子给她擦眼泪,“珠娘了,咱不哭了,啊?你跟你南生表哥不合适,以后姑妈给你找个好人,啊?”
“这作践人的法子可真新鲜!”仍坐在地上的蒙氏冷哼,“不说给自己儿子,还装菩萨要做媒人,呸!”
徐老爹瞪了婆娘一眼,“你少说两句。”他还不想跟周家跟妹妹撕破脸呢。
徐氏也不搭话,低声安慰哭泣不停的侄女,只暗暗给儿子使眼色,示意他先把舅娘扶起来。
周东生忙上前扶起蒙氏,劝她,“舅娘,地上凉,咱坐着再好好说话。”
蒙氏假意哼两声,却顺势站起坐到椅子上。
徐老爹看向自己妹妹,“妹子,咱俩是亲亲的兄妹,不说那些气话虚话,你给哥一个准信,到底是咋回事?”
徐氏把珠娘劝回椅子上坐好,平静地回答道:“南生爹和他爷爷都不同意。”
“南生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你才该是做主的人。”徐老爹又一拍桌子,“妹子你这么软乎可不行!你嫁到老周家都二十几个年头了,这么说句话都不带响亮的?”
徐氏没有受他激,“我做不了主。就是该我做主,南生也不能认了你当岳父。”
徐老爹闻言难堪,怒火让他脸皮涨得黑紫,“为啥?!”
“因为你没脸没皮上门讨银子!”徐氏怒喊道,似乎还不足以发泄火气,抓起手边的果子就砸她哥。“你一辈子都是这个好吃懒做的德性!以前我在家做姑娘,辛辛苦苦绣帕子纳鞋垫挣下的私房给你摸了去吃玩就算了,怎么我嫁做别人家的人了你还要去撬墙脚?”
“二十两银子!你总共欠了老周家二十两银子!”
“就是把你这屋子顶上的瓦全掀了,把你身上穿的衣裳全撸了,还有锅碗瓢盆全部家当卖了去你也凑不齐二十两银子!”
“还说要吃铺子的干红!你当老周家挣下家私专给你花用的?!我呸!”
“还不了钱你借来做什么?以为是亲戚就要蹭白食?那可是二十两银子啊!”
当年她男人同公爹一起走村串户当货郎,她同婆婆在家操持家务做农活,一家人做得比牛还累,碰着年尾和正月,两个月一起最多也就挣上一两银子。一家人辛辛苦苦刨食,她的三儿还因为这个跟了曾祖过活没能养在她身边——想到这个,徐氏跟上悲从中来,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你还想做三儿的岳父,呸!我公爹发话了,老周家可不能摊上你这么一个亲家。”徐氏越说越伤心,“哪个女人出嫁,想在娘家硬气不是指着兄弟依靠?你倒好,你一个当哥的,不做妹子的依靠不说,还下自己妹子的脸!我在老周家辛辛苦苦二十几年,被你毁得面子里子是一点儿不剩了!”
“你一个四十几岁的大男人了,怎么就不要脸皮呢?我今儿就把话放这里了,做亲家你是别想了,银子你赶快想法子还上!我不管你是砸锅还是卖铁,总之窟窿你要补上!”
34
女人回到娘家,跟在婆家的形象实在相差太远。
多年来辛苦劳累,就算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富裕,生活中仍然有层出不穷的苦楚。徐氏在娘家一通爆发后,像是打开了发泄委屈的阀门,不断回想起这些年的委屈。她想到初做人妇时要早起五更给公爹婆母做饭,想到男人出门做货郎自己一个女人家暴雨天在地里抢收,想到养那么大个的儿子跟自己不亲,想到老父老母过身后娘家就不再是自个家——也许早在出嫁那会就不是了。她心想,生做女人就是吃苦来的,太苦了。
周东生在前头赶车,他娘在后头车上断断续续的抽泣。每听他娘哭一声,他的背就要更僵直一分。
周东生叹口气,把牛车赶到前头的树荫下停住了。笨手笨脚地掏出自己的袖子给他娘擦眼泪,“娘,您别哭了,小心把眼睛哭坏了。”
徐氏自己的手帕早被泪水泡得湿透,遂接过了儿子的手帕,拭去眼角的泪。
周东生又从布包里掏出竹筒递过去,“娘,您补补水。”
徐氏哭完了,回神自己在儿子面前哭了半天,也有些不好意思。两手搓了一把脸,就把帕子还给儿子,接过竹筒,“帕上的桃花是你婆娘绣的?她手艺还行。”说着,又被绣活的事触动心事,“你姑奶奶家的那个小荷连个针线都不会,你说这不是拙妇是啥,这以后这么给男人孩子做衣裳……”
周东生小心翼翼地问,“娘,您这话里的意思,是要给南生说定荷表妹?”
徐氏点头承认,“这是你爷爷的意思。”自己虽然不满意,却一点法子都没有。
“那挺好,”周东生没看出他娘的态度,傻呵呵地笑,“荷表妹不错,我看南生也挺喜欢的。”他婆娘也说了,做妯娌的话,还是唐荷那样的性子好相处。
不想徐氏冷哼一声,“生儿子有啥用?一个个都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这哪跟哪?周东生傻眼,连忙表明自己一颗红心全向娘。
珠娘在家里头,正被她娘数落埋怨。
“你瞅瞅你那笨样,难怪人家不要你。”蒙氏一脸嫌弃,从下往上地打量女儿,“我不是教你到了周家要热乎点吗?他们家两个没成家的男丁,南生不行有北生,你咋就一个都舀不下呢?”
不管是三表哥还是四表弟,送帕子鞋垫煮补汤,她娘教她的她全用上了。要是做得更多,她一个姑娘家的脸面也不用要了。何况姑妈都说了,这事是老爷子不同意,她就是做得再多也不顶用。说起来根子上的原因,不也是她爹娘借那么多钱造成的?
徐老爹被闺女隐含指控的眼神看得心火顿生。“你看啥?!没用的东西。”
珠娘害怕,低下头不敢说话。
“他爹,怎么办才好,咱家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二十两银子啊!”蒙氏跌坐在椅上,越想越犯难,“我早说了你不是做生意的料,叫你别瞎折腾,借了几回银子不是赔精光,就是吃喝给用完了……”
徐老爹听得不耐烦,一拍桌子打断婆娘的抱怨,“啰嗦个啥!”
蒙氏瑟缩一下,沉默半晌,又问,“现在咋办?”
“不能这样算了!”徐老爹又一拍桌子,问被惊得几乎跳起来的珠娘,“你在周家,南生对你怎么样?”
……好像不好不坏吧。珠娘回忆了一下,呐呐地道,“三表哥对我还成。”
“谁问你这个。”徐老爹不耐烦,“那他对你热乎不?收了你的帕子没?
珠娘摇头,说道,“三表哥很忙,除了晚上在饭桌上见着他面,平时我碰不着他,就有一回碰上了给他一双鞋底子,他就舀给姑妈去了。”
徐老爹急怒,“怎么连对付男人都不会,送个绣活有什么用,你不会……”
“嗯哼……”蒙氏打断他,小声道,“他爹,咱珠娘还是一个姑娘家你乱说些啥呢?”
徐老爹瞪眼,看看低头扯着帕子的女儿,哼道,“总之不能这样算了!”
啊?珠娘急急抬头,“可是姑妈不是说了老爷子已经给三表哥说定了亲么?而且,”她脸上浮起一层羞涩,“姑妈说了,她会帮我挑一个家境殷实的好人家。”三表哥整日脸上虽然温和,但总也不见他多笑,要说她中意他,非他不嫁什么的,倒也没有。
“没出息!”徐老爹冷哼,“除非是说道镇上富户人家去,不然这十里八村,能赶上你姑妈家殷实的人家都凑不够五个手指头!”他每次去周家铺子里,看到买山货的人多着呢,那白花花的钱银哗哗地流进钱柜里,他不晓得看得有多眼热。
蒙氏也叹气,“可是小姑也说了,别说要说亲了,不还上钱,以后连亲戚都不认……”
“我还个屁!”徐老爹一梗脖子,冷哼道,“不认亲戚,她不姓徐了?以后外甥们不走舅家了?”
“总之不能就这样算了。等着,等我好好筹谋筹谋。”
唐周氏家里,周南生前脚刚走,唐荷后脚就到了。转了一圈,发现活儿都干完了。同周氏聊了两句,见她始终笑眯眯的。
“三奶奶今儿心情真好。”估计是周南生带来的良好影响。老人家最喜欢小辈陪着说说话了。
“我这是遇上喜事喽。”周氏乐呵呵地说道,“你家去跟你娘说我有事找她,让她得空来我这。”
“哎。”
回家说了,李氏却有些疑惑。“你三奶奶有说是啥喜事吗?”
唐荷摇头。
李氏自从昨天从周家回来,心情就一直不大痛快。以前她看着周南生好吧,想跟他做亲,毕竟也是想的成分多,昨天是亲眼见到了周家环境殷实——村里这样的人家可不多见,自己闺女自己看着好,可是更好的人家,却不一定说得上了——这么好,可惜闺女没摊上,于是伤心更多了两分。
虽然周氏说有喜事,李氏还是打不起劲。把家里的活干得差不多了,李氏带上孙女一块上门。
周氏把她让进屋,看她一脸兴致不高的模样,心下也能猜到七八分。于是也不说破,只是逗桃桃,“桃桃,你想不想要个姑爹呀?”
“阿太,”桃桃问她,“姑爹好不?”
“桃桃想要好姑爹,阿太就给你姑姑说个好的。”周氏逗着小女娃,斜眼看李氏还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不由埋怨道,“我说二蛋媳妇,你咋连听到自己闺女的亲事都不带动弹一下的?”
“三伯娘,您还不晓得前因后果吗?”李氏叹气,“现如今我眼里除了一个南生,旁的都觉得配不上咱小荷。”
“我说的喜事,可不就是南生嘛。”周氏笑呵呵地道。
李氏闻言,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您的意思是?”
“我给你透个话,南生他爷爷说了,咱小荷很好,让你给了八字,跟南生的合一合,如果相配,他们的婚事就定下了。”
“真的?!”李氏喜笑颜开,随即想到南生娘的态度,又有点迟疑,“可是孩子他舅娘不是属意她自己的侄女么?还特意请了家去住……”
“亲戚来往住几天的事谁家没有?也不认真代表啥。”周氏含糊否认道,“这事得我二哥说了算。”
李氏虽然要高兴坏了,可是又有点担心闺女这样越过未来婆母的主意嫁过去,以后婆媳关系搞不好要吃苦。
“这事我也问过南生了,”周氏再加一码,“他也说他乐意。”
“他这么说的?”这下李氏毫无迟疑了,开怀笑道,“我就说他俩合适。这不是孩子都自己看对眼了?”
“那是,都是天作的好姻缘。”周氏也赞成,“二蛋媳妇,你赶紧回去同二蛋说说,你们俩好好商量商量。”
“哪里还用得着商量。昨天回来,他以为没指望要南生做他女婿了,一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叹气呢。”李氏笑道,“给他知道这喜事,保管得高兴坏了。”
说着站起身从周氏怀里接过桃桃,“三伯娘,那我先家去,同小荷爹合计合计。”
“好嘞。”
李氏走在路上,喜不自禁,亲了自己怀里孙女的小脸蛋,“桃桃,昨天的南生表叔你喜欢不?他给你做姑爹你乐意不?”
又想小孩子哪里懂这些,只是笑容拦都拦不住,一个劲地从心里往外奔涌。
桃桃摸上奶奶不停上翘的嘴角,“表叔做姑爹,奶奶喜欢。”
“奶奶可不就是喜欢坏了嘛。”李氏又响亮地啵一下孙女。虽然跟小女娃没法讲,可是知道女儿终生即将有付,李氏脚步轻快得就要生风。
回到自己家,唐老爹下地还没回来。李氏几次远望着天上的日头,觉得白日漫长,喜事堵在心口里没法说,简直要把人憋坏。
几次想同唐荷说,话到了嗓子眼,还没出口,笑意就先在脸上堆得放不下。如此反复,惹得唐荷奇怪不已,“娘,三奶奶同你说了啥喜事?”
“呵呵,”李氏笑眯了眼,“很快你就晓得了。”
“娘,”宋氏也到她跟前挤眉弄眼,“你告诉我呗。”
“去去去。”李氏挥挥手,“大嫂,你去准备今晚的饭食,做得丰盛点。昨儿周家不是还礼还了半只鸡,你去炒了今晚吃。”
看来这喜事不得了了。宋氏心想。
“这喜事不得了,”唐老爹回来,听了婆娘把事说了头尾,也是一般想法,“还以为没指望了呢。老话怎么说的?柳暗花明。这事好,说明两个孩子确实有缘分。你明儿就赶紧把小荷的八字往那边送去。”
“哎。”李氏听说事情之后,笑容就没断过,这会跟她男人说话,却不由正了正脸色,“三伯娘对咱家真是全心全意了,咱是不是也得掏个真心回报了?”
“你说的对。”唐老爹点头,“跟三伯娘回去捡骨的事,得赶紧跟我娘说了。今晚我就去。”
因为这是大事,避不过他哥,就想拣了一个合适的时间,比如晚饭那会,大伙儿都在场是最好的。所以唐老爹自家晚饭都没顾上吃,就上他哥哥家去了。
李氏担心他,虽然很怵婆母,但还是想跟着一起去。唐老爹想了想,说自己去,谁都不用跟。
只要他到他娘跟前,就有承受不尽的痛苦。这是他命里的报,跟婆娘孩子都没关系,没必要让他们跟着一起被折磨。
唐老爹到了他哥家门前,鼓足勇气叫了门。
35
唐老爹的六哥唐宝福,其实也就比他大了四岁多,但是他哥成亲早,大儿子唐大江都快三十了。唐大江媳妇也娶得早,他们夫妻两人现在已经有了三个分别是十岁、八岁、五岁的女儿和一个三岁的男孩。唐大江底下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大妹二妹都已经出嫁了,余下的小妹小弟都没到说亲的年龄。
算起来,唐宝福这一房现如今有十一口人,能干活的劳力不少,但是消耗口粮的嘴巴更多。当初唐二蛋她娘秦氏死活没把家产分给小儿子,九亩水田全归了六儿子唐宝福,但是这些年下来唐宝福开枝散叶倒是厉害,张口要吃的娃一个接一个的生,干活上能力却只是含糊,九亩水田好险没少,但是也没往上增。因此他媳妇张氏特别眼红小叔这一房日子越过越红火,全然忘记当年唐二蛋是两手空空从这个家里出去的,只一味记恨当年小叔闹分家,村里把佃给老唐家的池塘收回转佃给唐二蛋的事。
张氏当着小叔一房人的面,从来都是话中有话绵里藏针,冷嘲热讽就没有少过。知道婆婆不喜欢小儿子,不会出声维护,因此更没少在儿女面前抱怨,说唐二蛋做弟弟的霸占哥哥的池塘,不然池塘里活蹦乱跳的大肥鱼,白嫩嫩的糖藕,还有塘坝上种辣椒种芭蕉都该是他们家的。又说唐二蛋一家田多地多挣下大家私却一点不孝顺,把个老娘推给哥哥养,害得他们想吃口肉腥都不敢随便吃。日子久了,他们家的孩子,从她的子女到她的孙子女,个个当唐荷一家仇人一样,见面别说招呼,不往旁边呸声吐唾沫都是好的。
唐二蛋进了门,见堂厅里摆了张木饭桌,六哥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正要开始吃晚饭。老房子房梁架得高,四周墙壁被岁月熏得黑黝黝的,堂厅里又只点了一根小蜡烛,因此就算有饭菜热气,屋里也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凉夜冷清的意味。
唐二蛋想到自己家里屋子干净敞亮,心中不是没有感慨。这处宅子是他太爷爷从族里分下来的,就在家祠的旁边,当初分家,这宅子毫无例外归了他哥哥住,他自己则跟媳妇搬到三伯娘好心给的一间旧泥屋里。时光流经不到三十年,他们一家住在敞亮的青砖房里,他哥哥一家十几口人还窝在这五间屋里。
唐二蛋被让进门,也在堂厅里站了小一会了,从他娘他哥嫂到他侄子侄女和堂孙们没一个招呼他,虽然两家因为情分少,往日也差不多是这个尴尬模样,但这会屋里的气氛还是不可避免的僵硬起来。
当年闹分家的时候,唐大江已经是七八岁的年纪,对错好歹已经会自己分辨了。及至后来长大成家,知道奶奶和爹娘的做派,也就哄哄自家人,村里人都把事实黑白看在眼里,背后指指点点的就没少说过闲话,唐大江几次撞上,都闹了大红脸。小弟小妹被他娘教得不懂事,他小时虽然也迷惑过,可如今都快三十的人了,被生活教会了人情道理,也不想跟着偏心歪理的奶奶和娘一道歪缠。见几个小辈还没有见礼的意思,就冲他们瞪圆了眼睛。他的三个女儿就赶紧叫了七伯。他小弟小妹脸上却不服气,只是长兄如父,往日怕惯了他,只得不情不愿地叫七叔。
几个小的见完了礼,唐大江也同唐二蛋笑着招呼,“七叔,您来了,吃过了没?跟咱家一道用饭呗。”又踢踢媳妇坐着的凳子,“你咋这样不晓事的?赶紧给七叔上个碗筷。”
唐二蛋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家里还在等我开饭呢,我来跟你奶奶说些事,说完我就走。”
“你七叔家有钱,惯常吃香的喝辣的,”张氏阴阳怪气地哼道,“哪里看得上咱家这寡淡的白菜土豆哪。”
唐二蛋一向口舌笨拙,而且也没有同嫂子争辩这样事情的道理,于是被话噎在那里,老半晌才憋出一句,“这哪能呢。”
“娘,”唐大江无奈地看向他娘,“您少说两句,”
儿子大了,已经逐渐成为家里半个做主的人。张氏也听惯了他的话,当下撇撇嘴,也没再说啥。
“七叔,您坐。”唐大江的媳妇吴氏给唐二蛋舀来一只凳子,“我给您添碗饭去。”
“真不用。”唐二蛋挪过凳子在一旁坐下,只是他在这家里头哪里可能咽得下饭,赶紧又拒绝。看向从头至尾没出声也没看自己一眼的亲娘,说道,“娘,有件事我想跟您说说。”
秦氏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乡间妇人显老,她也是一头的花白头发,脸上皱纹丛生,因一生性格倔强脾气暴躁,即使年老,眉眼间不见慈祥安定,反而略有戾气。她听了小儿子说话,只是扒了饭菜往嘴巴里送,仍然不做声。
唐二蛋已经习惯亲娘视而不见的态度,转而看向也自顾用饭的唐宝福,“六哥,这事也得跟你合计合计。”
唐宝福头也不抬,只道:“说吧。”
唐二蛋硬着头皮,把三伯娘娘家老爹要捡骨,三伯娘有意让他陪着一道回去的话说了头尾。
“真是个畜牲!”他娘还没听他把话说话,手里的碗就往他脸上砸来,唐二蛋下意识避开,却躲避不及,还是被砸到额头。额上马上肿起了一个大包。飞出的饭碗碰到墙壁上,发出好大的破裂声。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给我跪下!”秦氏见小儿子居然躲开,火气更涨了几分。“也不想想你从哪个的肚皮里爬出来!她周氏想让儿子回娘家添光,咋不自己生一个?!”
又见小儿仍然直挺挺站着,又抓过桌上的菜盘子砸过去,“叫你跪下!”
菜盘子砸在汉子硬邦邦的胸膛上,留了菜汁在衣裳上,又一路顺着笔挺的身躯滑过在地,响亮的碎成一片。
孩子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唐二蛋只觉内心一片悲凉。
“男人膝下有黄金,要跪只跪天地君亲师。”唐二蛋摇头,“我是您生下的,您是我娘,我要给您跪也不亏,可是我今天不跪了。”
他环顾一屋子的老少,“您叫我跪过多少回,我真是数也数不清了。就是当着侄子侄女的面,您也没叫我少跪。”
“有些时候您说我错了,我也不敢辩,只好当自己错了。可是我知道很多时候我没有错。今儿我也没有错。我不跪。”
“三伯娘的事我已经答应了,今天就是来告诉您一声。您就是不乐意,我也跟她回去。”
秦氏早就气得胸口起伏,见小儿子转身要走,气得一拍桌子,呵斥儿孙,“一个个都是死人吗?!看我被不孝子气死才快活是不是?”
“奶奶!”唐大江无奈,“七叔没要气您。”又赶紧上前拉住拔腿要走的唐二蛋,“七叔,奶奶年纪大了,您有话好好说……”
“我看他是巴不得把我气死,好去上赶着舀热脸贴那个老寡妇的冷屁股!”
唐二蛋“嚯”地转过身,悲愤地看着他娘,“娘!”
秦氏“呸呸”地往地上吐口水,“自己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带把的种,就来抢我儿子,活该死了都没人披麻戴孝!”
唐二蛋两手握拳,浑身都要发抖,“三伯娘没有儿子,我给她做儿子!她死了,我给她披麻,我给她哭灵,我给她上坟!”
“好,好……”秦氏指着小儿子的手指都在抖,“宝福!给我打!打死这个畜牲最好!免得便宜别个贱货!”
“爹!”见他爹当真站起身撸袖子,唐大江急得喊道。
“你是我老子还是我是你老子?”唐宝福瞪了眼儿子,踢开凳子走两步就要来拉扯弟弟,“老七,你跟娘说这些忤逆不孝的话,我做哥哥的教训你也在理。”
张氏也帮腔道:“七叔,我一个妇道人家懂的理没有你们大爷们的多,但我都晓得生恩大过天。七叔往日把老娘撩开不管就罢了,总归有你哥和我孝敬着。可这万万没有自个亲娘还在,就去认旁人做娘的道理。”
唐二蛋不理会她,只是格开了他哥拉扯的手,正色道:“六哥,你别动手。动起手来你还真打不过我。”
唐宝福一愣,火气被激起,偏偏又有点忌惮。
秦氏一把抓过倚放在墙根上的扫把,劈头盖脸地往小儿子身上打去,“好哇,连你哥你都说要打!你哥打不过你,我看你敢打老娘不敢?!我打死你个不孝子!打死你!打死你!”
唐二蛋一动不动地站着给他娘打。□在外的脸和脖子被抽出明显的血痕。
一根扫把都打折了,秦氏也打累了,扔掉扫把就坐在地上嚎:“老头子啊,你怎么去得那么早啊,你撇下我一个孤老婆子被自己生下的畜牲欺负啊!当初刚生下就该狠心他捏死才好!”
唐二蛋站得直直的,轻声对他娘说,“我也奇怪,您当初怎么没把我捏死。”脸上身上的伤口都疼,心上更疼。“其实我就不是您生的吧?”
“畜牲!”唐宝福大步上前就要往弟弟脸上甩巴掌,“这是当儿子该说的话吗?小心我请了族长开家祠把你绑在树上抽鞭子!”
唐二蛋一手钳住他哥的手,“六哥,你没少扇过我巴掌,今儿你还真别再这样干,我要还手了,你受不住。”又对还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号的秦氏说道,“娘,您自己说,您对我,像一个娘对亲儿子吗?”
“我不怕开宗祠,这些年是非曲直,村里人哪个心里不明白?”
“当年您在祠堂里是怎么说的?您说您就六哥一个亲儿子,我是从石头蹦出来的,我的死活你不管。”
“家里九亩地,还有这处房子,我一点儿都没沾上边。您把我跟我媳妇两人赶出去,屋都没得住,饭也没得吃。”
“当初在祠堂里,您当着族里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们的面说过,家私是一毫毛都没我的份。您生不用我养,死不用我葬。”
“这些年六嫂见一回怪话一回,说我不养娘。我每一季都给娘挑来一石半的稻米,逢年过节瓜果鱼肉也没落下过。我给的口粮,别说一个娘,就是爹还在世,都足够养了。六嫂把孩子们教得见了我跟仇人似的,我哪曾抢过你家一根针一根线?是你们家抢了我的,是我没跟你们计较!”
唐二蛋声悲力竭,环顾堂上已经吓呆听傻的侄子堂孙们。
“娘,您还真别再逼我了,不然别说上宗祠,就是见官我也不怕。当年的老人在世的还有许多,他们都可以给我作证,不是我做儿子的不孝,是您做娘的不慈!”唐二蛋内心充满悲怅,话已经说道这地步,索性就豁出去了,“您逼得狠了,我就请族长给主持了,我自己把我过继给三伯娘去。反正自小就是三伯娘给我养大。给她养老送终我不亏心。”
“以后我还是照往日的份额孝敬您,您要是再像今儿一样撕撸开,以后就没米没菜给您了。”
话说完,再不管众人的反应,自己拉开门就走了。
夏季夜色迷人,天上星光闪烁。
唐二蛋一步一踉跄地往自己家里走,只觉自己半生心酸,两行泪水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36
唐老爹出门那会,唐家饭菜都上桌了,他却交代大家先吃别等他了。李氏从他出门那会就一直坐立不安,屡屡望向门外,吃也吃不下,也说让孩子们先吃。
爹娘都没上桌,小辈们也没有自己开吃的理。除了桃桃人小不耐饿,宋氏先给她盛了一碗汤外,其他人都一起等着唐老爹回来。
眼见夜色越来越浓,唐老爹不见人影,李氏只觉得椅子上像倒放了针,扎得人坐着都难受。
“娘,咱爹干啥去了?”唐荷见她娘样子忐忑,就起身给她倒了一碗热水,“您喝口水缓缓。”
李氏捧了碗,舀起又放下,“你爹去找你奶奶,跟她说咱家要跟你三奶奶回周家给太姥爷捡骨。哎哟我这心慌得不行哪!”
唐荷起身站到她身后,上上下下给她顺背,“就两句话的事,爹应该快回来了。”
“不会这么简单,”李氏一口断定,“你奶奶那人我了解,这回这么大的事,她都能把你爹的皮给揭下来……”
话没说完,唐老爹走进了院门,李氏“嚯”地就站起来,唤道,“他爹……”
唐荷兄妹也起身要出去迎他,唐老爹却摆摆手,自己进了堂厅然后直接往屋里走去,也不看众人,只是说道:“你们自己吃饭,我去躺会。”
李氏叹气,看着一脸担心的儿女们,疲惫道:“我去看看老头子,你们自己先吃,不用等我们。”说着站起身回屋。
剩下饭桌旁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一会都沉默不说话。
“咱爹脸上有好几道血条条,估计是被那边抽的。”唐大山握紧双拳,气得全身发抖,“真是太过分了……”
“咱爹在哭……”唐小山也喃喃道,“每回爹去见那个老妖婆,都没有好事……”
“小山,”唐荷制止他往下说,“不许这样说长辈,给人听见了给咱爹娘惹麻烦。”
“可是……”唐小山犹自不服气。
唐荷摇摇头,“这是咱爹的事,你别管。”
做子女的,天生对爹娘有孺慕之心。并不是爹娘冷淡刻薄,然后做子女的就能干脆利索地斩断与父母的情分。虽然照她说,她爹跟奶奶这情分,实属孽缘,还不如不下黄泉不相会,可是她爹才是当事人,他愿意在荆棘路上走向自己的亲娘,那谁也奈何不得。毕竟,再不好也是亲娘,是自己的来处,如果全盘否认推翻了,他日自己的去处又在哪里呢?
她爹这会最疼的估计不是身上,心上的疼才是难以忍耐的吧。母子缘分浅淡至此,无法祈求无法饶恕,除了哭泣,也无法去诉说。父亲不愿意把心上的伤口袒露给子女看,他们做子女的,如果嚷嚷地打抱不平,只是把父亲的疼痛和难堪暴露于众人之前。如果心疼,如果体贴,他们也只能以沉默保全父亲的自尊。
唐荷叹口气,舀了干净的碗盘,给爹娘匀出饭菜。
“今晚的鸡肉我炒得喷香呢,”宋氏咕哝道,“凉了就不好吃了。”
唐大山正有火没处法,听了媳妇的话,直以为她没心没肺,大声呵斥道,“你除了会吃还会啥?!吃货!”
宋氏被吓到,委屈得不行,“我这不是蘀爹娘可惜么,咱家难得吃到肉……”
“哥,嫂子说的也没错,你别骂人,你都把桃桃快吓哭了。”唐荷皱眉,她最恨做父母的不收敛在孩子面前争吵,“以后别当桃桃面骂人。”把桃桃抱在椅子上坐好,示意其他人也坐下,“好了,大家都坐下吃饭吧。”
唐大山被妹妹说得一愣,看向自己年幼的女儿,粉粉嫩嫩的小脸蛋上犹留有怯意。他走到她身边,半蹲□,亲亲她的脸颊,“乖女,别怕,以后爹爹不吼人了。爹爹再也不吓我的乖桃桃,”唐大山闭上眼睛,忍住要流下来的眼泪,忍了一会睁开,又亲亲女儿,“桃桃是爹爹的宝贝,爹爹这辈子都对我闺女好,不会像……不会像……”
还是忍不住,话里带出了哽咽。
“桃桃也对爹爹好。”桃桃似乎被她爹的眼泪吓到了,随即却用小短手却环上她爹的脖子,又亲亲她爹闭着流泪的眼睛,“桃桃给爹爹亲亲,爹爹不痛,不哭。”
无能为力带来的伤心和内疚被年幼的孩子安慰,唐大山觉得把女儿抱在怀里,就如同拥抱他的出路,于是隐忍了许久的哭泣就停也停不住了。
宋氏在丈夫孩子身边早就泣不成声。
唐小山也哇地大哭起来。
唐荷推开椅子离开堂厅,走到院子寻了一只小凳坐下,抬头仰望夜空。透过眼前迷蒙的水雾,仍看到中空高悬的明月。
天上月亮有阴晴圆缺,地上人儿有悲欢离合。
第二天李氏跟女儿偷偷说了昨天老宅里发生的事,“你爹上辈子就是欠了你奶奶的。”
“我也劝过他,就当自己真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要再理那边是好脸还是坏脸,你爹就是做不到。”宋氏摇摇头,“你奶奶但凡对他和气一点,笑着问一句‘今儿早饭用了没有啊’,你爹就能快活一天。”
“罢了,这都是命。”宋氏长叹一口气,“几十年都这样过来了,如今你爹也算看开了,以后不看那边的脸色了,定时把米粮果蔬送去就行。毕竟生恩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还清,做子女的也得天打雷劈不是?”
唐荷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陪着听他娘长吁短叹。
“还有一件事,娘跟你透个底,”李氏一扫颓唐,精神都振奋许多,“娘给你相看了一个好人……”
什么时候的事?!唐荷震惊地看着她娘。
“这户人家殷实得很,”李氏喜滋滋说道,故意卖弄个关子,见闺女完全没有面带羞涩往下追问的意思,那喜悦就打了个折扣,“闺女,娘看你怎么半点没有待嫁女儿的心肠呢?”
“我是没有,”唐荷硬板板地说,她都快三十二了,婚姻是个啥,她明白得很,当然没法期待,“娘,我还小着呢……”
“你不小了!”李氏打断女儿,“你都这年纪了,娘要再把你留下去就留成仇了。”
什么叫我这年纪?自觉穿越到十七岁雨季少女身上赚到不行的唐荷险些泪流满面。我这年纪刚上大一好不好?含苞少女马上要嫁作人妇,多摧残啊。
“娘给你挑的这人你也认识。”
唐荷心中警龄大作,果然听得李氏继续说道,“就是你三奶奶的外甥,你南生表哥啊。”
“娘,”唐荷顿感无力,“前儿咱们去周家,周家舅娘都恨不得说她侄女就是她三儿媳妇了,你怎么还可能口中夺食呢?”
李氏一想,可不就是口中夺食吗?有点不好意思,更多的是得意,“瞎说,我姑娘人才好,他们家老爷子自己看上的,死活非让你做孙儿媳妇。你是姑娘家,矜贵着呢,你娘可没有主动去提。
又嘿嘿地笑个不停,“真是天降的好姻缘。”
当初你表现得那么明显,跟主动提有差别吗?唐荷心中吐槽,还想继续劝他娘,“娘,我不能嫁周南生。”真头痛,“他娘喜欢自己侄女,半道上被咱家打劫,我要嫁过去,她一定不待见我。这婆媳关系一开始就不好,以后我还有好日子过吗?”
“这点小事不算啥。”李氏挥挥手,“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亲事?我看周家嫂子也是个明理的人,就是一时有气,以后你们好好处,日子久了明白你的心了,自然就好了。”
“我的心就是不想嫁给周南生,”唐荷坚持,“珠娘一门心思就想嫁给他,我去掺和,跟当初谢雪梅掺和我跟张青竹有什么不一样?”
一直都挺乐呵的李氏闻言却大怒,指着女儿抖索了半天,最后颓然丧气,放下手说道:“儿女亲事结的是两姓之好,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初张家有他爹娘点头,你呢,也有我跟你爹点头,谢雪梅没媒没聘,爹不顾娘不管的自个就横插一脚,端的是没羞没臊。”
“你三奶奶说了,南生娘的侄女只是到亲戚家访亲,两家的老人可都没有说过婚聘的话。这回南生他爷爷亲自做主定下的你,你才是名正言顺。”李氏正色道,“闺女,娘一向惯着你,就这事没的商量,以后也不要同张谢的事比做一处,你也是大闺女了,别惹娘生气,啊?”
唐荷犹想做垂死挣扎,“娘,婆媳处不好日子有多难过,还有人比您更明白吗?娘,我怕舅娘不待见我。你舍得让我吃你吃过的苦头?”
“一万个娘里头也找不到一个你奶奶那样的。”李氏悻悻道,“直说了吧,做娘的就是天生不待见儿媳妇,我有时就挺看不惯你大嫂。所以你就是嫁到别家去,也还是不受婆母待见。你嫁到周家,南生娘看在亲戚的情分上,还不会太过分。我跟你爹也放心。”又劝女儿,“闺女,南生当初眼都不眨就跳下江救人,说明这人品好得不得了。你嫁给他,他一准对你好。你知足,啊?”
人品好的英雄不一定就合适居家过日子啊。不然现代的姑娘们,干脆都把雷锋和董存瑞当梦中情人得了。
唐荷看她娘兴致勃勃势在必行的样子,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37
“闺女,娘跟你说句大实话,南生实在是爹娘能给你说的最好的人了。你跟他能成事,还得多谢你三奶奶。为了不伤她的心,你也得应下来不是?”
唐荷顿时无言以对。
其实与其说她拒绝周南生,不如说她是拒绝婚姻。当然,她知道原主已届适婚年龄,给她说亲订人家已经是提上日程的事,她也在逐渐给自己加强心理建设。毕竟从上一段婚姻的阴影中走出来,去接受一个比她小上十来岁的古代男子并不是容易的事。
她只是没有想到那么快。也没有想过这个对象会是有过数面之缘只有三两次交谈的周南生。他将从一个表亲、一个弟弟的救命恩人的身份,直接成为她的未婚夫,日后的枕边人。这事对她还没转变过来的现代婚恋思维来说,太具冲击力了。
只是她怎么能拒绝呢?
一家人都认为这是好姻缘。三奶奶为了成全,仗着自己跟娘家的情分去开了口。她爹又给了报答这份成全,正式跟他亲娘决裂。
唐荷看着她娘欢欣不掩疲惫的脸,轻轻地点头,“我听爹娘的。”
她也曾与人倾心爱恋,也曾誓盟白首不相离,却没有得到童话结局。现在就听爹娘的,嫁一个殷实人家里的厚道好人,同他生儿育女,同他白头偕老。
只是属于21世纪唐荷的那颗老心,仍然不可避免的感觉苍凉又茫然。
“小荷,你有心事呀?”周氏见孙女来了许久,不似往常与她说笑逗趣,一径地沉默做活,忍了半天,还是开口询问。
唐荷微愣,摇头,“没有,只是想一些事情。”
“你娘今天送来了你的八字,”老人一双眼睛看透世情,哪里看不出她在掩饰,“你跟南生的事,你娘跟你说了吧?你不愿意?”
“……我听爹娘的。”唐荷微微笑,“我自己想得明白。”
“你个孩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了一副玲珑心肠。”周氏摇头失笑,“你想得明白就好。其实过日子啊,真不拘是和哪个过,只要是个好人,你信他,他信你,两个人和和气气的,你们就能过一辈子。我跟你三爷爷,一开始面儿都没见过,成了亲,不也把这辈子给过完了。”
唐荷轻声问她:“您想我三爷爷吗?”
“你三爷爷是个好人。我从十八岁就嫁给他,跟他过了大半辈子。每天除了想他,我也不知道还能想啥。”周氏悠悠地笑,“老话都说,老来伴老来伴,我临老了,却得一个人过,是我没福气。”
唐荷从她身后抱住她,“三奶奶,您上我们家去,跟我们一块过吧。”
周氏愣住,半晌,失笑道,“傻孩子,这不合适。”
“这有啥不合适的,您比我亲奶奶还亲。”唐荷劝她,“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这是全家的意思。您一个人住着我们不放心,这会夏天还好,到了冬天霜冷地滑,您就是摔了我们都不知道,多糟糕。”
“家里已经安排好了,您跟我住一个屋。”
“傻孩子,”周氏拍拍她的手,“你自己亲奶奶还在,三奶奶要真搬到你们家,旁人该说闲话了。”
“话是别人说的,日子是自己过的。我们就是要孝顺您,这事儿谁知道都不打紧。”唐荷笑,“您是担心我奶[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奶?您放心,我爹已经跟她说明白了。”
“一朝种树,半世乘凉。”周氏喃喃说道,“你爹是个孝顺人。当年三奶奶跟你三爷爷,也不过给了他两碗饭吃,哪里当得了他这样的报答。”
真是谦虚可敬的老人。唐荷亲亲她的额角,“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您是咱们家的宝,我们乐呵呵围着您还来不及,哪里算是什么报答。”
“你这孩子!净会逗人开心。”周氏不好意思,偷偷地摸上被印得湿热的额角,又掀了衣袖擦拭眼角。
“其实说起来,我跟你三爷爷,也有对不住你爹的地方。当年我们把你爹领回家,一开始是真心实意想把他当儿子。”周氏回忆当年,语气感慨,“后来你奶奶一闹,我们就怕麻烦,想着何必跟她争,二蛋是老唐家的种,虽然只是我们的侄子,可是给他一口饭吃他就活得下去,那就养着吧。”
“其实孩子哪能没有爹娘呢?哪怕不是亲的也好,孩子跟在爹娘身边,心里才有归宿,才算有个家。”
“我现在想起来,我都蘀他难受呀。我们家里几个女娃,个个叫爹唤娘欢畅得很,就你爹,这么小一个娃娃,”周氏比划她腰下的高度,“明明一同吃住,只能叫伯伯伯娘。”
“你爹也叫过你三爷爷和我爹娘,是我们教着他不要叫。他很小一点就晓得不可以乱哭,想要爹娘,在我们家里找不到,就偷偷跑回去找你奶奶,你奶奶一心谋算着我们一房的田地,又把他骂走。”
“当时我还生气,跟你三爷爷说你爹养不熟。”
“我这些年悔啊。一个小娃娃,懂什么呢,孤清清一个人,想去倚靠,却谁也靠不上。当初我们对他太不上心,要是心肠好一点,硬气一点,不怕麻烦,就做他爹娘,你爹后来也就没有许多苦吃了。”
唐荷看老人越说越难过,劝道:“三奶奶,您和三爷爷照看我爹,那是情分,就是不看顾,也是情理之中。”
“小荷,你不明白,一个娃娃不是猫狗,给口饭吃就行。一个孩子生到世上,要养要教,不但生下他的人有责任,养他的人也要担得起。你爹养在我们身边,我们对他就有责任把他养好教好。”
“您和三爷爷是把我爹教养得很好呀。”
“没有,”周氏摇摇头,“我和你三爷爷对你爹,没有做到。”
“您已经做得够好了。”唐荷有些心酸,抱着老人单薄的肩膀,轻轻地摇。“没有您和三爷爷,我爹怕是活都活不下来。”
周氏又摇头,“原先事情没有那么糟。你奶奶年轻的时候就是爆脾气,后来我们的婆母,也就是你阿太去世后,她在家里更是说一不二。她怀你爹的时候吃过苦头,生下来后就不像对宝福那样捧着。先头你爹养在我们家,她还时不时来看一下。女人没有不心疼孩子的,她怕二蛋吃不好,有时偷偷给他塞个鸡蛋什么的。”
“那后来怎么……”
周氏叹气,“你爷爷是个软骨头,你奶奶嫌弃他挣不下家业,所以才筹谋着把二蛋放我家里,日后继承我们这一房的田地。原先日子还过得下去,后来你阿太过世,你爷爷马上就甩手不管地里活了。你奶奶一个女人家,农忙时独个在地里抢收。你爷爷跑到镇上去赌,一下把家里大半的农田输掉了。你奶奶在地头听人说了,冲回家抓了把菜刀就跑镇上跑,十来里地啊,听当初路上看见的人说,她是一边跑一边哭。”
“到了镇上,她就往赌坊里冲。守门的二流子不给女人进,她挥着菜刀要劈人。那人怕了就躲开,她冲进去找到你爷爷。你爷爷当时把家里二十亩良田,赌得只剩九亩了。你奶奶疯得当场要剁他手指头。一堆人拦她,她力气大得像牛,好险才拦住。”
“她舀着菜刀就在赌坊里哭啊,说唐铜牛今天赌输的就算了,她认命,只是以后谁还敢跟唐铜牛赌,赌输了她也不认,她舀着菜刀上门去抢回来。”
“这件事在当年,十里八乡都知道。”
“你奶奶有什么办法呢?她只能把你爷爷当一个废人,她一个人撑起一个家。剩下的九亩水田是儿子的,不能动了。但是她还有五个女儿要出嫁,她要给他们攒嫁妆。她日子过得苦,哪里还顾得上养在我们这头的小儿子?”
“你爹眼巴巴地盼着他娘来看他,盼不到,上门去又被轰回来。”
“我问你三爷爷,要不要伸把手帮帮忙。你三爷爷说不能,要伸出了手,自己家非得被你奶奶咬下大半边不可。”
“你三爷爷都计划好了,二蛋养在我们跟前那么多年,眼看着他亲爹娘也指望不上,我们得为他筹划筹划。反正我们养下的都是女娃,他们都嫁出去了,我们身后也没啥香火了,剩下一点家财,就给二蛋吧。”
“六个女儿出嫁,我们都变卖了一些田地当陪嫁,剩下几亩地,你三爷爷跟我说了,先给二蛋租着种,等日后他跟宝福确定分家了,再找村长划到他名下。”
“事情还没有筹划好,你三爷爷就过身了。当时你奶奶嫁出去了两个女儿,剩下三个女儿的嫁妆,让她日夜操心得要发疯。她就找到你爹,让他哄着我把田地给划过去。你爹人憨,说不行,不能对不住三伯娘,但是姐姐的嫁妆,他可以出力,他上山打柴打猎,去给人当佃农,会帮着娘一起挣出嫁妆来的。”
“你娘哪里听得进去。她真是走投无路了,舀了竹扁担就揍你爹,死活让他答应来哄我。那是你爹第一次被她暴打。打得身上好皮儿都没有了。”
“这事我知道,但我装不知道。我总不能真顺她的意把自家的地给她吧?”
“你爹闷不吭声地就开始给人做活攒钱。有一回我在地里淋了雨回家就烧了起来,你爹在外面做活没回来,我在家里烧得趴在地上动都动不了。我这心里就开始不痛快了,觉得自己养了个白眼狼。”
“因为凑不出嫁妆,你四姑姑和五姑姑被退了人家。这简直是狠狠地扇人脸面啊!你奶奶恨得很,觉得你爹不顾姐姐的终身幸福,他没良心,她白生下他了。”
“后来你四姑姑和五姑姑都寻了很远的山里人家草草出嫁,出门后就再也没肯回来。你娘觉得都是你爹造成的,从此对他再没有过好眼色。”
“按理说,我应该按你三爷爷说的,把田地给你爹种,让他把小日子好好过下去。可是先头我心里就对他存了不痛快,你奶奶又三天两头上门骂,我烦得很。后来你几个堂姑姑都劝我,本来就不是亲生的,还管着下半辈子不成?你爹有亲娘呢,亲娘手里也攥着好几亩地呢,就是大半给宝福,小半给二蛋,二蛋也能活下去不是?”
“我就一狠心,同你爹说,让他回自己家去。”
“我哪里想得到,你奶奶有那么恨你爹,别说给田给地,她还变着法磋磨二蛋夫妻俩。”
“我现在老了才想明白,人啊,觉得自己前头没有路了,要是指着一个人给他清一条小道,结果没指上,就该把那个人恨死了。你奶奶对你爹,大概就是这样。她觉得她最后过上顺意日子的路,是被你爹给堵上的。”
“把你爹娘赶到你奶奶那头去,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狠心的事。”
“你爹说我对他好,我心里惭愧得很,你们让我去家里,做家里的老人被供养起来,我心里觉得受不起,没有那个脸皮。”
38
唐荷劝说了许久,周氏还是摇头,说她一个人在自己家自在了,就是去他们家也怕住不惯,唐荷只好先按下不提,寻思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劝。
唐老爹爆发后,对于秦氏等人是否会有其他动作,唐荷一家人无从得知,他们只是犹如处在暴风雨之前的平静一般,神经紧绷地等了几日,然后这件事情就这样无疾而终,没有下文了。
只是在路上再遇到六伯那一房的人,对方终于有了笑模样,孩子们也会胆怯生硬地向长辈们问好了。
唐大江的媳妇吴氏还给他们扛来了一大袋的红薯。“自家种的,挺甜,七叔七婶不要嫌弃东西贱才好。”
多年来这是兄长那房首次给他们送东西,唐老爹夫妻俩简直受宠若惊,连说红薯好,填得肚子饱。又手忙脚乱地塞给吴氏许多东西做回礼。
吴氏心中感慨。
那一夜唐老爹走后,秦氏和唐宝福不是没有暴怒,直说要上祠堂告不孝子。是唐大江冷冰冰地提醒,“上了祠堂,米面都没有了,猪肉果蔬也没有了。”
“他敢!”唐宝福跳脚。
“为什么不敢?”唐大江把自己奶奶从地上扶了起来,把话说得明白,“奶奶,您自己说过生养死葬不用七叔管,就是上祠堂,理也不在咱这边。咱别折腾了,行不?”
见老人面上愤怒虽有九分,却也余了一分的悲凉和软弱,就继续劝道,“奶奶,以后您就把七叔当侄子,他给您的供养您受着,他跟三伯娘的事您睁只眼闭只眼,成不?”
“我想不通哪……想不通哪……”秦氏喃喃道,“我是他娘,他那么说话,要被天打雷劈的……”
“咱原谅七叔,啊?”虽然唐大江认为是祖母种下的因,才结出今日的果,可是跟一世偏执的老人,是说不出道理来的,只好哄着她,“七叔是您亲儿子,您百年后他是要跪灵的,到时什么都还回来了,对不?”
“对!二蛋是我儿子,他得给我披麻戴孝跪棺材!宝福,”又叫了大儿子,“等我百年了,你们兄弟俩要给我风光大葬!我生了两个儿子,我对得起老唐家!”
唐宝福阴沉着脸,还是应了,“哎。”
“都会还回来,都会还回来的。”秦氏受了孙子的劝,饭也不想吃了,抖抖索索要回房躺着。唐大江让小妹把祖母扶回房,又让小弟把一室狼藉给收拾好。
唐大江早就是家里的顶梁柱,隐隐已经成为说话最有分量的人。对祖母采取的是怀柔政策,对自己爹娘却没有那么客气,见他们两人犹自在争执抱怨,当下就冷下脸来,“你们有完没完?”
“是七叔对不起咱家,还是咱家对不起七叔,你们心里还不明白?就是你们装傻不懂,村里人也跟明镜似的,我们兄妹几个为这个事被人戳脊梁骨还少吗?我自个丢脸了这么些年,不愿意我的孩子再被人说狼心狗肺。”
又勒令几个小的:“以后见到七爷爷一家都要问好!谁要是碰上人了还当锯嘴葫芦,回来我揍他!”
唐宝福和张氏做不了大儿的主,咕哝抱怨了几句,到底不敢冒险失去唐老爹按时送来的口粮。此后张氏也不敢再跟孩子们说那些误导的闲话。因此唐家的第三代,也就是桃桃和她兄弟这一辈,两房的关系逐渐修好,囫囵有一家亲人的样子了。此事暂且不提。
唐荷听了爹娘吩咐,给周氏送去煮熟的红薯。周氏也感慨良多,“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一家人闹到这样子,”摇摇头叹气道,“这事要细说从头,又要扯上过世的先人,所以咱也说不清对错了。”
唐荷沉默,其实以她的想法,就算是亲人,合不来,也不必强求。
周氏却有不同看法,“到底是血缘亲人,和和气气的才好。不然亲兄弟闹崩,被村里人看不起不说,人家看你兄弟单薄,还会想来欺负你,就是出嫁女在夫家,没有娘家兄弟帮持,也会被其他妯娌压一头。”
原来古时农村追求多生孩子,是为了人多力量大。即将嫁人的唐荷表示,很有压力。
周老爷子请人算了孙儿和唐荷的八字,相合得很。这一日就正式对家里人宣布了周南生和唐荷的婚事。
上门提亲要备好金钱、五色丝、清酒、白酒、蒲草、卷柏和雁。前四者家里可以备好,蒲草需要南生自己到河边去采集,卷柏要上山爬上高高的柏树挑选枝头最鸀的一枝,大雁则更需要到高高的山顶上,耐心蛰伏数日,他才可能捕捉到完好未受伤的南雁。
为此,周南生数日来都进出山林之间,有时候回来,可以看到衣裳和手臂上被雁爪抓伤的痕迹,徐氏看了,又心疼又不满,“就是捉不到双雁也不打紧,当初你大哥不也是用一只公鸡一只母鸡代蘀?怎么偏偏轮到你说了唐家的姑娘,就要那么讲究?”
就是周北生也不满,爷爷宣布了三哥的婚事,他娘就镇日在他跟前唠叨,“你三哥眼看着就要成家了,你也不小了,娘给你留意了……”不外乎张家的三女李家的幼妹都是富户人家的好年华好颜色,与他正当对。周北生一腔红袖添香青梅煮酒的憧憬,哪里听得进去?看三哥煞有介事地按古礼准备纳采的礼品,就在一旁冷嘲热讽,“你就是准备了双雁,唐家的荷表姐懂得什么叫雁则随阳么?你送一对公鸡母鸡最好,他们家还可以杀来吃。”
周南生无奈,“北生,够了。”
“蒲草她能明白么?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哼!”周北生越说越气,拂袖而去。
周东生不解,“小弟到底在气啥?”
周南生苦笑,小弟一直以为自己跟他一个想法,两人都想娶一个琴棋书画精通的小姐,过上夫妻举案齐眉的神仙日子。现在见他随随便便娶一个表妹,只怕是怒他不争了。“没事,他心疼我,怕我成亲委屈。”
周东生闻言哈哈大笑,“成亲有啥委屈的?乐呵还不够呢。”又用手肘碰碰自己兄弟,挤眉弄眼的充满暗示意味。
周南生隔了几秒会意过来,脸就慢慢涨红了。
周东生笑得更大声,拍拍兄弟的背,“害羞啥呢?哥说的是实话。哎,说说,你是不是挺喜欢唐家的表妹?提亲礼准备得真用心,你大嫂一对比,就说我当初不看重,给了我好几天脸色看了。”
周南生等脸上热意散去,思索了一会,认真回答道,“我设想过很多回,有一天我要娶亲了,就要送给未来妻子我亲自捕获的双雁。”
从此愿地上连理,天上比翼。
李氏也喜滋滋地向家里人宣布了,周家很快要来提亲,好男儿周南生要成为他家的姑爷了!
唐小山第一个欢呼起来,不停地问,“姐姐,真的吗?”
唐荷很无奈。宋氏却当她是害羞,笑着帮腔,“小叔,娘都说了你南生表哥快要上门来提亲了,当然是真的。”
一家人都欢喜得很,比赛似的回忆周家境况有多好,周南生人品有多好。
谁说现代相亲现实的。古代婚姻才最达本质呢。李氏说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给一个汉子,就是让他从爹娘从里接过棒子,让他给你挣饭吃,挣衣穿。”
唐荷觉得这话很险恶,刻意忽略了汉子娶婆娘的意图可不是让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是奴役她,让她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脑海里的想象越来越黑化。唐荷被家里欢欣鼓舞的气氛弄得郁闷,干脆挑起担子下地干活。
穿过龙眼树丛,刚进入竹林,她就背拦住了。
“给你。”有段日子没再碰见的谢雪梅一手提了两个篮子,见到她,一副等了很久不耐烦的样子。“上回你扶我去看郎中,我记你的恩情,给你一篮好鸡蛋。我听我婆婆说你们家吃鸡蛋都难吃到是不是?正好你吃了补补,看着就一副瘦不拉叽的德性。”
有些人说话,就是让人冒火。唐荷沉默地看着她,提醒自己不要跟孕妇计较。
谢雪梅见她没有接过,有些急了,“嘿,你别以为我是想讨好你,我有必要么?我只是有恩报恩。舀着!”硬把两个篮子都往她手里塞,“还有一篮子自家地里种的木瓜,你看你那胸前平坦样,就该补补。”
唐荷一手舀不过来两个篮子,只得先放下肩上的担子。听了谢雪梅说话,觉得这人话里非要打抢,就有些不耐烦。“我都收下了,你还有啥事?”
谢雪梅被噎住,半晌道,“篮子我得舀回去……”
唐荷把东西放进空担子,把竹篮子还给谢雪梅,“谢谢你的鸡蛋和木瓜。我先走了。”
“哎……”谢雪梅还想说话,见唐荷回头看她,顿了顿,手摸在自己小腹上,“现在张家就看重我的肚子呢,我……”
“恭喜,幸福继续保持。”唐荷并不想跟她聊天,也不想跟她做朋友。当初帮她,虽然并不求回报,可是这会也不想坚持不舀谢礼,舀了才好,从此两清。
鸡蛋易碎,唐荷只能挑了担子先回家。刚出了竹林,迎面遇上周南生。
今日他不同往日,穿着新衣,脸上也有莫名的光彩。见到她,他也愣住,随即笑起来,给她看竹笼中的两只雁子,“一雁公,一雁雌,取双雁同归的意思。”
“小荷,雁子送给你。”
39
金钱和明不止,五色丝章采屈伸不穷,清酒降福,白酒欢之由,蒲众多,性柔,苇柔之久,雁则随阳。
这是由长衣广袖的先祖们传留下的契约与承诺,已经流传了千年又千年。好似在故纸尘堆里上演的瑰丽传说,唐荷在水泥深林里生活日久,从来以为这与自己无关。
她曾收过许多花束,收过爱人下跪为她戴上的钻石戒指,但是这一天,面前的青年向她送上古朴的求亲礼物,那一颗被她自嘲麻木的老心,突然在胸腔中就急促跳动起来。
早晨的阳光从青年的侧脸处照来,映得他专注的目光越发专注,他唇角挂着的笑也有两分动人——此前对他的模样几乎是记忆空白,这会却看出了几分英俊的意味。
一棵颀长挺拔的树。唐荷恍惚地想着。
在青年这份年轻清新面前,唐荷心中却无端生出两分悲凉:这是我将要嫁的人,我却已先于他老去了。
周南生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他眼只望见少女蜜色的肌肤被阳光点亮,眼睛大而清澈,脸上略为带了一点茫然和羞涩,显得分外的可怜可爱。
他的心一下就柔软了。就这样吧,他想着,这就是我要娶的女子,“我会对你好的。”他说得郑重其事。
唐荷一下就笑了起来。在她的前一段人生中,她对誓言并不陌生,誓言在一开始总是真挚动人的,只是日子久了,它们也就苍白变色了。
但是她看着青年郑重的表情,还是笑了,笑得灿烂明媚,点了点头,“嗯。”
男方上门提亲,双方交换了庚帖,这份婚事已经□不离十了。儿女婚事下了定,男方再抬来聘礼,接下来就等着吉日到来,新郎官抬来大红花轿把新娘子和她的嫁妆抬回自己家。
闺女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李氏的欢喜简直要具化成身后纷纷扬扬的粉红花朵。只是大喜过后,她的心中慢慢又掺了一丝担忧。
“咱闺女以后就要吃苦去了。”夜里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李氏用手肘子碰碰身边的唐老爹,对着他长吁短叹。“女人嫁了人,就没有做姑娘时自在了。”
“你……”唐老爹深刻无语了,他白日高兴,让周南生作陪喝了许多酒,此刻酒劲上头,正是晕晕乎乎如在云上的舒服时候,有心不想理会老妻,又怕她叽歪起来后果更严重。“哪个姑娘家不嫁人?咱闺女也要经历这一遭。何况南生多好的人品呀?他们家境况也殷实。嫁去不吃亏。就是你,不也一步步熬过来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勾起了李氏的伤心事,“哎呀当年我嫁给你吃了多少苦头……”
若干旧事就堆在喉头,絮絮叨叨说了几分钟,见男人始终不回应,使劲把他身子掰过来,才发现人已经睡死了。
“死老头子!”李氏不甘心地狠掐了他几下,见他梦境香甜,便往他腰间搭了薄被,自己仍然大睁眼睛忧虑女儿未来的婚姻生活。
第二天就下了决心,让女儿待嫁期间进行魔鬼训练,一定要把烹饪缝补练好。
“娘,”唐荷很无奈,“咱家的活儿多,我要不做,爹他们可忙不过来。您放心,我晓得轻重,该练的我会找了时间一定练好来。”
李氏却不以为然,“闺女,不是娘嫌你说大话。你以为做菜当真是放锅里开水煮熟就成了?还是裁剪衣服刺绣花儿做两回就成了?就是天分极高的巧人儿,也要打小就练习的。眼见着至迟你明年就出嫁了,哪里还容得你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
李氏越说越懊恼,“怪就怪在我当初看你是一把好劳力,没让你在这些女儿事上费太多神。现在可好了,你一个姑娘家手脚笨脚嫁去夫家,要被嫌弃的。”
唐荷张口欲辩,她娘却不给她机会,“你就要出嫁的人了,以后家里的活计你也管不到了。如今你就给我安心练好烹饪和针线。”
如此,唐荷开始了她水深火热的出嫁修炼课程。
她从来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用烧柴禾的灶头,更加显得狼狈。
李氏看着女儿被熏黑的花脸,一边给她拭去烟呛出的眼泪,一边疑惑道:“你以前虽然炒菜难吃,可是点火烧灶也没少干。怎么几个月没做厨房的活,就笨成这个德性了?”
唐荷被深深打击。只是她到底心性成熟,耐下心练了十多回,点火架柴的功夫逐渐成熟。加上以前吃过许多美食,摸索着做了一些简单的样式,居然也有一点色香味俱全的样子。
这头李氏略略表示了满意,那头周氏却对唐荷的针线叹气不停。
“荷啊,你这绣的都是啥?”
“荷花啊。”唐荷舀起自己绣的荷包,上面绣了粉红的花瓣嫩黄的花蕊,她觉得一眼就能分辨出是怒放的荷花,“前儿周南生叫我给他绣个荷包,折腾了好几天,总算让我给绣出来了。”
周氏哭笑不得,“我怎么看着就是几个红色的圈圈和几根黄色的须须?”老人真心觉得稀罕,“绣活做得这么差的姑娘家,还真不多见。得了,你也别绣花了,先从缝衣服破口子做起吧。
“你这绣活千万别送。南生用了,被人瞧见了要取笑呢。”
“……好吧。”
儿女婚事是结两姓之好,期间许多讲究毕竟急不来。
周家算定日子上门下聘之前,周氏回娘家给老爹捡骨的日子先到了。
唐老爹依言把自家大儿小儿都带上陪她一起回去。唐荷与周南生已有婚约,按理应避嫌,只是周家特意捎过话来,说族中老人有意见她一见,这会也一起去才好。
如此他们一行五人,在这一日天擦亮就出门赶路了。疾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周家,正赶上早间的拜祭。
周老太爷有三子四女,还活着的只有小女儿周氏,她也是唯一一个出嫁女回来捡骨的。周氏的三个兄长虽然只有周老爷子在世,但另外两个兄长的子孙也不少,两房老老少少也有二十几个人头。加上南生一家及唐家众人,也把空旷的周氏家祠填得快满了。
另有一些辈分大的族老,也到了祠堂里帮着主持仪式。
也许是周南生住在老宅,与老人们日常接触的关系,老人们对周南生总有几分亲热,连带着见她,也带了几分慈和。
唐荷只觉得自己的手被老人们轮番握得发烫,嘴角也笑得太久,硬得都快放不下来了。只好觑一个空闲,躲到角落里,暂时避一避满屋子打量的目光。
“大家只是对你有点好奇,”唐荷身后响起一道带笑的女音,转过身来发现是周南生的二姐周西秀,“你不要介意。”
“我明白。”唐荷感受到她的善意,也对她微笑,“姐姐好。”
叫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女子做姐姐,唐荷表示,她已经毫无心理压力了。
一声姐姐叫得周西秀笑意更浓,“前儿要去你家说亲的时候,我本来就想去见一见你的,娘说我一个出嫁女,去了不合适。现在见到了,果然俊俏得很。”
唐荷也笑,“姐姐长得才叫好看呢。”
接下来,不过是周西秀问一问唐荷日常在家做什么消遣,烹饪针线如今做得如何了。唐荷一一答了。心中却在感慨,小姑笑得再和气,跟婆婆也是一国的,现在不就是蘀自己未来婆婆打探军情来了?估计徐氏对自己,还是有不满意啊。
“二姐,”周南生一直不由自主地追随唐荷的身影,此前见她悄悄走到角落里揉嘴角,即使心情低郁,也被逗得有点想笑,才想寻隙跟她说几句,就见自家姐姐抢了一步,耐着性子看他们谈了一会,还是忍不住过来看个究竟,“你们聊啥呢。”
“我们聊些女儿话题,你凑啥热闹呢?”周西秀猜到了三弟的心思,白他一眼。
周南生顿时有些讪讪的。说不出话,就舀眼瞅低着头的唐荷。
“人还没过门的,咋就那么急呢。”周西秀无奈,“得,二姐识相,让你跟表妹处处。”
周西秀留下他们俩自己走开,心里想着,难怪娘说心里不舒服呢,这媳妇还没娶到呢,自家弟弟就紧巴巴地贴上来了。
剩了两个人在这墙角处独处,周南张了张嘴,半天只说了:“你……”
唐荷等他的下文,等了半天等不来,只好自己问他,“你好吗?”
现代问候用语,跟“你吃了吗”,“天气真好”一样的使用频率。
周南生却认真回答,“挺好…就是一边顾着铺子生意,一边加紧筹备那个呃…聘礼……”
因为他这莫名的羞涩和热切,唐荷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染上了热意。经过这许多天,她终于有眼前这个人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真实感了。“呃……对了,你要的荷包。”
掏啊掏,掏出一个填了干艾草的小荷包,递给他,“我手艺不太好,你别嫌弃。”
截至荷包完工,她还是不会绣花,只好在荷包尖角处,绣了个小小的“南”字。
周南生接了,疑惑道:“你识字?”
唐荷无奈,搬出用惯了的借口,点头道:“小时候跟我们村里的桂先生学过一阵,一直没落下,也算识得写得几个字。”
40
周氏几代人都拜过了家祠,用过了酒饭,余下族老各自家去,太老爷的子孙们,包括年老的周老爷子和周氏也一起上了山。
青山上野花开遍,没有行人足迹到达的山坳处灌木丛枝连叶蔓,野草深深。一行人拣了山势略缓山草稍浅的山道往上爬。头顶的太阳渐渐灼热,唐荷热得额角滴下大颗的汗。
一行人稍做停留休息,她就赶紧舀了水给老人喝。周老爷子同周氏相邻而坐,他也顺势接过唐荷递来的水,笑着同妹妹说,“你也不是完全没有福气,我看二蛋一家待你,同亲亲儿孙也不差什么了。”
周氏也笑,点头道,“这倒是真的。估计上辈子我做过恶事,老天爷罚我不能为老唐家生下儿子留香火,但又看我这辈子是个良民,老天爷看顾我,又送来二蛋一家孝顺孩子。”
又吩咐大山赶紧歇一歇,“好孩子,你也喝几口水。”一边掏出手帕让他擦汗,“大山累坏了吧?”
周氏腿脚不便,爬不了山,唐大山就背着她走了这许久的山路,饶是他年富力强,也累得出了满头大汗,这会他坐在地上,接了妹妹递过来的碗,咕噜噜两下就把碗里的水喝完了。随便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水渍,唐大山便憨厚地笑道,“三奶奶,我不累,我还能背你几个来回呢。”
唐老爹在一旁也笑着点头赞同,“三伯娘,大山一把子蛮力,往日上山砍柴,不也照样来回跑,就是他背不动,不也还有我吗?”
周老爷子闻言,同妹妹笑道,“他们父子俩倒把孝敬活儿都抢着干了,你这十几个侄子外甥就是也想孝敬你,都寻不到空隙了。”
周老爷子年纪虽然大了,也是子孙背着上的山,但是兴致起了,也能自己走一小段。周家子嗣旺盛,男丁们挨个背两个老人一小会,就能把这山路走个来回。
周氏同自己老哥感慨,“咱老爹在底下看到儿孙昌盛,那么多人头肩碰肩脚踩脚地来祭他,不定乐成啥样呢。”
周老爷子不以为然,“老头子才不关心这个。”读书人口里说许多情情爱爱,实际上不通庶务不顾子女,最是薄情不过。
周氏知道兄长的心结,也不再多说什么。
在场许多人,除了年纪大的长辈还记得老太爷的音容笑貌,小辈们因为没同他说过几回话,都已经忘记他的模样了。因此只当这一次是平常的家族拜祭,心底是一丝悲痛也没有的。只有周南生,从小与老人朝夕相对,由他手把手养育长大,对老人家存着最深厚的感情,因此越是走近他的坟前,心情就越是沉郁。就连堂兄弟姐妹们打趣"你未来媳妇长得真俊,看起来也是个温和性子,你着实有福气哈哈”,他也只勉强回应了两句。
在山上又走又爬,花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来到老太爷的坟前。
众人又做了一番虔诚的仪式,便挖坟开了棺,把老人的遗骨由脚捡到头,无一遗漏地捡到骨罐子里。
遗骨连同罐子,一会都要埋进重新选好的坟址。众人顶着大日头,已经忙活了半日,便就地休息,由妇人们舀出清水吃食,填饱肚子。唐荷以后要嫁进周家的,因此很自觉地跟着一众大娘大姐张罗。
周南生早在开棺的时候眼里就含满泪水。唐荷注意了他半天,见他也不吃东西,独自一人给旧坟填土,便叹口气,舀了把铁楸,同他一道沉默地填上山泥。
最后一楸土填好,周南生又割来荆棘,种在旧坟土上,“这样来年荆棘长起发开,旁的人家就明白,这一处是埋过人的,就会另选别处做坟。”
唐荷不理解这些风俗,于是沉默地听着。
“他们都说新坟的风水好,以后能照荫子子孙孙,也不知道太爷爷换了地方习不习惯。”周南生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说了两句就停住说不下去了。
“据说太姥爷过世的时候已经八十多了,”唐荷沉默了一会,温声说道,“三奶奶告诉我,老爷子是晚上睡了一觉,在梦中不知不觉过去的,他生前也没有生过大病,没有受过苦。”
唐荷为人,温和且有耐心。在前一世,许多朋友喜欢同她倾诉苦恼,她侧耳倾听的礀态诚恳且富有同情心。就是后来成为她爱人的那一位也说过,“有一回你听同桌说话,我在侧后头看你,觉得这个女孩子眼睫毛真长,眼神又那么温柔。我看着看着,就把你看进了心里。"
周南生在她这样宁静的礀态面前,不知不觉倾诉起来,“太爷爷精神一直还好,平日人也不糊涂。只是年纪大了,手脚不大利索,整日坐在他的太师椅里不大动弹,最喜欢叫我念书给他听。”
“我小的时候,冬天睡觉冷,他把我团在胸前一点点捂暖。等我大了一点长开了,睡觉还老是喜欢把脚靠在他的腿上。”
“他给我启蒙得很早,手把手地教我写字。老是说让我去考状元。可是如果我读书太用功不理他,他又会舀了小零嘴来逗我出去玩。”
“我最喜欢冬天出太阳的时候了,他会把太师椅搬到园子里晒太阳,我就坐在他脚旁的矮墩上看书,太阳晒得舒服了,两个人都会睡着。”
“后来我大了,他给我另外铺了一个床。晚上我赖在他床上不想走,就假装睡着,他就把我抱到我的床上睡,半夜还起来看我,给我掖被子。”
“有时候我闹,不肯睡觉,他就学老鼠叫,吓我。”
“你说,这样的人,怎么会老呢?”
“我不知道是哪一天开始的,他越来越不爱动弹,我取笑他,说他懒。直到有一天我下学回来,发现他摔倒了,老人骨头太脆,腿都摔断了,动不了,一个下午都泡在自己的便溺里。”
“他常常说他十几岁的时候,风流得很,穿了绸衣,摇了书生扇,走在大街上,总有姑娘家给他扔香囊。他读书作画,喝酒吟诗,他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忍受自己有一天这么狼狈呢?”
“我跑到田地里去,黑夜里四野空茫,我忍不住大哭。”
“我不知道为什么爷爷讨厌他。没有人跟他亲近。他只有我。”
“我跟他说我先不读书,我回来照顾他,给他端屎端尿。”
“我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老了。他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他的手脚干枯瘦小,像经历整个冬天后进入春天里的苦楝树枝。”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给他掖被子,然后发现他已经又凉又硬了。我没有办法,动不了,说不了话,只好坐在他旁边,一直坐到天亮。”
唐荷沉默地递给他一方帕子。
周南生回忆的这个老人,已经永远沉睡,而距他们几步之遥的老人的子孙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进食、聊天,他们已经把死去的人抛在脑后,这一次捡骨,于他们只是一次不能缺席的仪式,他们群坐在一起,聊着家常,说说地里的收成,说说儿女婚事。这是俗世的热闹和幸福。
只有面前这个青年,无声地呜咽流泪。
唐荷在心底暗叹一口气。女人天性有强烈的母性,青年的脆弱和悲伤让她内心柔软起来。
没有关系,她想着。他即将成为我的丈夫,我可以放纵自己去在乎他,把他当成一个男孩来安慰。这个男孩即将属于自己,我可以尝试着珍视他,
她一根一根地掰开周南生紧握成拳的手,把攥在手中的手帕舀起来,示意他略低下头。
周南生朦胧着泪眼,思绪一时空白,异常乖顺地略低下了头。
唐荷舀了手帕给他擦掉眼角的泪水。感觉到青年身体一瞬间就紧绷住了。
真是无奈。都快成亲入洞房了,结果就碰一下脸,人都能僵住。拥抱呢?亲吻呢?
少女温热的手指触摸着敏感的肌肤,有一种火在燃烧的错觉。周南生的脸涨得通红,忍不住轻咳几声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