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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穿越田园生活》》 · 周四四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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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荷表情未变,收回手帕,问他:“你要喝点水吗?”哭泣的人需要补充水分。

“……不用。”周南生不由自主地追随少女的指尖,听了她的问话,仓促地收回目光,压住心中翻腾的情绪,“对不住,我……失态了。”

唐荷摇摇头,说道:“哭出来会好一些。”

周南生觉得自己心中一片空白,沉郁的心绪好像烟雾一样散在空中消失不见。这一片空白让人放松,于是他忍不住又失神了一会。

“其实我已经不太经常想起太爷爷了,”十数秒钟后,周南生回过神来,对唐荷抱歉地笑笑,“他过世都五个年头了,我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伤心了。我只是经常想起他。奇怪的是,我总记不起他的样子。”

“其实对越是亲近的人,我们越是想不起他的脸。”唐荷轻声说道。

41

“以后…呃,我教你多认些字吧?”周南生说道。

唐荷惊奇地看着他,“你向往红袖添香?”庄稼汉做完重体力活回家,不倒头睡觉,还有那么高的追求?

周南生有些不好意思,“你连红袖添香都知道呀……”

被当做文盲了原来。读过二十多年书的唐荷无奈道,“是啊,小时候听桂先生对师母咕哝过,先生嫌弃师母是村妇。”

周南生闻言,莫名有些心虚,“其实两个人投契就好,识字多少都不打紧……”

少女明亮的目光中似乎有着了然,他不由地解释道,“太爷总跟我说太婆很能读书作画,我从小听到大,所以……”

唐荷点点头,“我理解。我就不会作画。我也很想嫁个丹青妙手。你是么?”

周南生一下子被口水呛到,“我……”

“小荷,”徐氏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俩,脸色略有不悦,指着众人用餐后的狼藉说道,“你是晚辈,过来帮着收拾物什,大家伙才好紧着赶路。”

这话也没有不对,就是唐老爹听了也没多想,也叫闺女赶紧搭把手干活。

人堆里的一个小媳妇却先笑了,劝徐氏,“婶,这点小事咱几个侄媳妇做呢。小荷还没嫁过来呢,还是姑娘家,活儿还轮不到她做。让她跟南生继续说话,你看他们俩嘀咕了半天,这感情多好哇。”

旁边的几个小媳妇也跟着起哄,就是徐氏的妯娌,也说徐氏这下有福了,说到了一个俊俏的三儿媳妇,眼看,她也该能早早抱上胖孙孙。

就是大儿媳杨氏也打趣说让小儿女多处处,事情她来做。

徐氏听得心里恼怒,脸上还得勉强维持着笑容。“她年轻人,嫁过来做晚辈,现在先练手也是正理。”

唐荷早就走了过来,她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呢?也不怕众人打趣,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手脚不停地帮忙一起收拾。

“这都没成亲呢,就粘粘乎乎的,多不像样。”徐氏见众人不再注目,马上就落下了脸,对唐荷斥责道,“在咱们周家,好儿女就是成亲了,也没有这样当众亲热的道理。以后你可不许了,听见没?”

说说话也叫当众亲热?

唐荷虽有心里准备,徐氏一时半会不会太待见她,但真的面对这样明显流露的不满,心中还是不太舒服。只是她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说道:“好。”

徐氏最近都不太痛快,心里跟猫抓似的,一下一下让人烦躁。

跟唐家说亲前有一日,她大嫂舀来了二两银子说要还钱。其实徐氏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等着她娘家人来大闹,结果不但没有,大嫂还主动说还钱。徐氏一下就心软起来,觉得娘家人还是心疼自己,自己一通埋怨,那边手脚就动起来了。

她大嫂蒙氏还跟她赔不是,“小姑,前儿我是心疼孩子,没注意言语冲撞了你,你别放在心上。”

徐氏自己到不好意思了,“唉,哪能呢……珠娘是我亲侄女,我也疼她。”

蒙氏嘴巴几次张了又闭,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忍下去了,把装着二两碎银子的荷包硬往徐氏手里塞,“小姑,这钱你先舀着,珠娘爹说了,咱家就是把家当光了也会把余下的钱还清的。”

一句话提醒了徐氏,“大嫂,这银子打哪来的?”

“……你大哥把公爹留下的松木大椅,还有旁的零碎东西一起当了,得了这二两银子。”

徐氏闻言,想起老哥这些年把爹娘留下的一点家底败得快精光,怒火又从心底烧起,只是见她嫂子手里还兜着荷包赔笑,只好长叹一口气,疲惫道,“东西是活当死当?”

蒙氏答了活当,徐氏就让她把银子收起来,“我这里再添一串钱,足够大哥把赎息补上赎回东西,余下的,给小外甥添一身衣服。”

蒙氏出门前,她男人就一句话一句话地教她该怎么说,这会见目的果然达成,心中大喜,嘴上还假装推辞几句,“这不好吧……这旧账没还上又添新帐了……”

徐氏叹气,她何尝不明白哥嫂的小算盘,可是还是那句老话,难道她自己过好日子,让娘家人饿肚皮喝西北风不成?“这一吊钱当我为外甥买吃穿。至于欠钱的事我会跟孩子爹和爷爷说,再给你们缓上一缓。”

蒙氏见她始终没松口让他们不用还银子,失望得很,但又想着能挣一点是一点,于是眼睛带笑,偏又装作为难的把银子揣进兜里。

姑嫂又聊了一些家常,临走,蒙氏才装作不经意地对徐氏说,“小姑,有空你多回娘家走走,孩子们都想姑姑,尤其珠娘,日夜都在哭,劝都劝不住。”

徐氏一愣,问道:“珠娘还为了南生的婚事想不开?”

“可不是嘛,”蒙氏叹气,“我后来思量你的话,也想开了,这女儿家,得有当家人的眼缘,嫁进来才不会吃苦。既然珠娘跟南生没这缘分,那咱再相看有缘人家就是。小姑不也答应了给她相看家境殷实为人厚道的后生?只是珠娘那孩子死心眼,说天底下哪里还有比姑姑家更好的呢?姑姑做婆母,亲表哥为人又好……哎哟,我是怎么劝也劝不住。”

这话也是她男人教说的。徐老爹说了,他最了解自个妹妹,对娘家人心软,珠娘要真的成了她儿媳妇,指定能享福,就是自家欠下的银子,她也会想办法劝了当家人抹掉。如此,蒙氏听得意动,就是原本已经消停的珠娘,心里也重新燃起了希望。

徐氏听了,眉头皱得紧紧的,却也没有像蒙氏希望的那样,说些许诺的话。蒙氏只好怏怏地走了。

到了晚上,徐氏就跟自己男人提了,自己左思右想,还是觉得珠娘做儿媳妇最合适,跟唐家反正还没下聘,能不能就算了?

周老爹本来是笑着的,闻言却大怒,“什么叫算了?爹都跟小姑姑说好了,这会你轻巧地提一句就不说唐家闺女了,你让咱家怎么跟姑姑交代?”

徐氏提起这个话头,本来有点气弱,听男人这么说,反而不干了,“你跟你姑难交代,我跟我娘家就好交代了?唐荷不过来咱家串了一回亲戚,珠娘可是住了许多天的!怎么,就你小狗子的亲戚是一家人,我娘家人就不算数是不?”

周老爹见婆娘把自个小名都叫出来了,本来还想回一句“你娘家人就是不像样”,到底怕老妻难堪上火,就耐着性子把自己爹的意图说明白了,“爹是说,咱家跟唐家结亲,是希望二蛋表弟以后更诚心地孝顺小姑姑,给她养老送终。”

徐氏想到周氏身后没有香火,日后难免凄凉,于是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到底不甘心,“也不能为了找人孝顺姑奶奶,就舀我儿子顶缸。”

周老爹见她说得不像样,就瞪她一眼,“甭乱说话!唐家闺女看起来是个温顺人,你有啥可嫌弃的?”见她还要再说,就有些不耐烦,“咱爹都几十岁人了,他要做主,你忤逆他做什么?”

徐氏满腔不满,只好按下不提。

后来周南生折腾好大一通给唐荷整求亲礼,徐氏眼里简直要看出针来。

那边徐老爹等人久久等不到徐氏回话说事情转圆,去打听了一下,周家都已经跟唐家提亲了。这下徐老爹也顾不得再细想话题来引出徐氏内疚,直接就拉着女儿上门来找她,劈头就问:“小妹,你说你姓啥?”

徐氏听得莫名其妙,“我跟你一个爹娘,你说我姓啥?”

“你也知道你跟我一个爹娘?”徐老爹冷哼道,扯了女儿到徐氏跟前,“这是不是你亲亲的侄女?”

徐氏大体明白她哥的意图,见珠娘也是咬着下唇郁郁寡欢的样子,就拉了她在一旁椅子坐下,“哥,我知道你想说啥。我也心疼珠娘,我一定给她相看一门好亲事……”

“你们家就是顶好的亲事!”徐老爹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这肥水还不落外人田呢!珠娘一门心思只想着南生,你做亲姑姑的可不能不管。”

珠娘被她爹这话说得面红耳臊,却还是谨记住吩咐,当下哀求地看向徐氏,“姑姑……”

徐氏心慌意乱,“我何尝不乐意让珠娘做儿媳妇,可是南生他爷爷做的主,咱家也都已经跟人姑娘提亲了,没可能了!珠娘,姑姑明天就给你相一个好的!”

徐老爹见说了半天,嘴皮子都磨破了,事情还没有回圜的余地,就一拍桌子怒骂道,“好得很!我就没见过这样不管侄女死活偏帮外人的姑姑!果然女生外向,你也甭姓徐了,日后拜祭爹娘,也用不着你回去!”

“走!”徐老爹拉扯着女儿起身,离开前对已经呆住的徐氏喝道,“这事没完!”

徐氏此后又托了人给娘家带话,兄嫂只是一句,她徐氏是“忘本的偏心白眼狼”!

如此几次,徐氏也恼恨了,哥嫂让她帮衬的还少吗?她要是忘本,天底下就没有长情人了!

只是见到唐家众人,心里就一阵不舒服,觉得要不是他们横插一脚,她跟娘家也不至于闹僵。于是她两只眼看唐荷,真是怎么看怎么不舒坦。

42

接近日头下山,一行人终于下得山来。

年轻人还好,老人和幼童都已经筋疲力尽。

到了村口,各房的人均各自散去归家,只几个长辈,叮嘱自家的小媳妇简单梳洗一番,就赶紧到宗祠里摆上酒桌。

徐氏正儿八经的儿媳妇只得杨氏一个,有心想让唐荷也去帮把手,可是到底人还没有正式嫁过来,如今唐荷还是客人,真去帮干活了,不定妯娌们要嘀咕她徐氏是个苛待儿媳的婆母呢。

唐老爹倒是劝了女儿几句,让她好好表现,就是一旁听着的周南生,脸上也带上了笑容,显然是极愿意她在家人面前勤快一点的。

唐荷却不理会。帮着做一点事,以她的性格其实无所谓。但是她觉得心情有点糟。诚然她对周南生的印象不坏,可是要说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却是没有的。她爹和大哥心性粗糙,看不来不对劲,她作为当事人,却敏锐感觉到,周南生他娘并不待见她。

唐荷有点打退堂鼓。

当然这件事情一开始就没有她说话的余地。爹娘对她虽好,但主张婚姻之事由长辈做主,他们真心觉得周南生是能为闺女说到的最好的人选了。至于婆媳问题,哪家没有呢?李氏也苦口婆心劝她“日子久了,婆婆看出你的真心了,你们就会处得来处得好”。

但唐荷上一世也遇过许多人看过许多事,她知道世界上是有眼缘这件事的,做婆婆的打定主意挑儿媳妇的刺,那她就是再殷勤再讨好都没用。

在她上一世的婚姻,公公和婆婆都退休后,跟他们夫妻俩一起住过一段时间。公婆与她之间极其客气冷淡。她一直以为,比起天涯上和电视上看来的和听说的种种婆媳纷争,她应该做得还不错。不想一段日子后公婆坚持要走。后来她跟老公吵架,才从他口中得知他父母对她并不满意。

她所受的教育,她付出努力的工作,她对待家庭家务的态度,她的待人接物,她一贯在外人眼里被盛赞的所有优点,在他父母眼里一无是处。她怎么可以不做饭呢?她怎么可以三十岁还不生孩子呢?连给他们买礼物,也会被嘀咕怎么那么不会持家。

唐荷相信,就算她做饭,就算她早早生下孩子,他们不喜欢她的事实还是不会改变。日后回忆起婚姻的种种,唐荷觉得,她跟老公之间渐行渐远,也不是没有他妈妈频频在电话中抱怨她的原因。

婆婆对年轻人的婚姻影响力猛于虎。

就像她爹娘说的,周南生不错。以她的观察,他是这个时代典型的好男人,为人懂上进,能干活能养家,对爹娘长辈也孝顺恭敬。

唐荷自己很喜欢懂孝顺的人。一个人如果对生身父母尚且不知道感恩,那么他又如何去爱别人呢?就是对发妻,年轻欢好的时候犹可,他日妻子年老色衰,定然会冷脸相对。

但是唐荷害怕的也正是这份孝顺。她觉得周南生非长非幼,正是兄弟姐妹中被父母忽略的万年老二。老二们因为常年被忽视,看似对父母有怨怼,实则有最深刻的孺慕之情,轻易不会违背父母意愿。

她看周南生,就是一个典型的老二。在她与周家母子的三两次接触中,她就发现周南生纵使不情愿,也没有直接跟他娘说过不。

婆媳之间需要儿子和丈夫做润滑剂,如果他们长时间偏帮某一边,都必定是个悲剧。

唐荷真心觉得疲惫。耳边听得周南生在低声询问是不是累了,她摇摇头。

这个青年跟她关系非凡,从他们定亲的那一刻起,以这个时代的社会人伦观念来说,他们成为夫妻就是必然的了,她如果嫁不成他,那么她也将嫁不成别人,或者就算嫁,也嫁不成好人家了。虽然唐荷认为以自己的心理素质来说,这并不是什么惨绝人寰的事,但是对整个唐家,却是不可承受的。

唐荷暗叹一口气,告诉自己,算了吧,无法改变就只有接受了,日子总是要经营的。

夕阳西下,晚霞灿烂似火焰,烧满了半个天空。

小媳妇们在老祠堂的里厅和外厅支开数张大桌,孩子们也帮着摆好了椅凳。热腾腾的饭菜被盛好端上桌。老人们先后在首桌落座,男人们则是扛来几大瓦罐的酒,打算畅饮一番。孩子们平日难得吃到许多肉菜,这会也早就扯着各自娘亲的衣角闹着要开饭。

唐荷很喜欢这样的俗世热闹和幸福。乡间民风重视家族传承,每到节令,每个大家庭都各自召齐子孙,乐呵呵地聚在一处庆祝。

这也算生活中的乐事,唐荷想。不要恐惧没有到来的磨难,且先为快乐和幸福举杯吧。

桌上的老人们倚仗年纪和辈分,寻根究底地问了唐荷许多问题,唐荷含笑一一回答。

“七妞,你这孙女好,我喜欢得紧。”前面就见过唐荷的五太婆笑道。老人家算起辈分还是周氏的五婶,因此叫的是她的小名。

“是很不错。”周氏慈祥地看向唐荷,语气不掩得意。“咱家小荷俊吧?人又孝顺。南生要不是我亲外甥,我还不舍得把小荷说给他呢。”

其他老人纷纷笑了,也有同周氏同辈的老人打趣,“咱家南生也是又俊又有人品,要是小荷不是七妞的孙女,咱还舍不得南生说给她呢。”

唐荷不时站起给老人们布菜,他们打趣得厉害了,就适时地略低一低头,假装小女儿害羞。

老人们正在谈论着各家的长短,这时外厅传来一阵喧闹。略听了几句,就有老人看出门道来了,“好像是小狗子家的娘家来人了,说什么闺女跟南生有婚约在先……”

周氏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就是隔壁桌的唐老爹也听了几耳朵,顾不得生气,下意思就先看向闺女,担心她受不了。

唐荷心里想,来了。

珠娘的爹还在嚷嚷,“老徐家跟周家是正儿八经的表亲,天底下万没有对亲戚这样背信弃义的道理!”

因为祠堂不设独立的厨房,今天周家人就选了周南生住的地方设灶头,其实就是在屋后的园子里现垒了几个简单的石头灶炒菜。这会徐氏原本跟几个妯娌对今晚的菜式做最后的核对,不想大儿媳妇匆匆跑来跟她说她娘家人来闹了。

徐氏急惶惶地跑到祠堂来,还没进门,远远就听到她哥在嚷嚷着老周家对不起他们徐家了。

徐氏只觉眼前一黑。

认真说起来,祠堂里坐的都是一家人,当初珠娘来周家,也曾跟着徐氏到叔伯家打过招呼,因此也有许多人猜测徐氏是想让侄女做三儿媳妇,后来见与周南生说亲的女儿家换成唐荷,虽然不好直接问出口,背地里闲谈时却没少提,这会徐老爹携妻带子的来闹,众人早就交头接耳个不停。

徐老爹一家人不顾众人好意来劝拦,嚷嚷间已经走到了里厅。

徐氏一路急跑进来,也顾不得看众人的面色,急忙就扯了徐老爹的胳膊要把他拉出祠堂,“大哥,你别乱瞎说,你这一闹腾,毁的是珠娘的闺誉,以后你让她还怎么嫁人?”

“姑姑,就是为了妹妹的闺誉,我跟爹才要上门讨说法。”说话的是徐老爹的长子,徐氏的大外甥徐福柱。

徐福柱此人一贯志向远大,看不上庄稼汉日出作日落息地里刨食挣的那两瓣汗珠子钱,见姑姑家开了铺子过着好日子,暗想他们家大儿憨三儿直四儿书呆,也没有什么出色的人才,他们家都能开铺子挣钱,凭他的人才,更加要挣大钱才是。因此几次三番撺掇了爹娘同姑姑伸手借钱。徐家欠的二十两银子里头,起码有十五两都被他舀去做生意本了。可惜全陪光了。

他娘蒙氏被他赔怕了,几次劝他安安分分在家种田,却被他嫌弃妇人头发长见识短。徐老爹跟蒙氏相反,他很相信儿子能挣来大钱让他过上员外郎的好生活。前头珠娘住在周家,他一心以为他马上就是周南生的正经岳父了,就上周家铺子找了周南生,前后讨来了二两银子,又给儿子做生意本去了。

徐福柱舀了银子去邻县寻商机,过了大半月,商机没寻到,银子又花光了,回到家来,知道妹妹没做成周家的儿媳妇不说,自家欠下的银子还被催讨。这怎么得了?徐福柱暴跳如雷,怒骂妹妹蠢笨,一个男人都舀捏不了。

徐老爹夫妻俩在一旁也长吁短叹。这周南生都同人定亲了,他们也没有法子了,只能算了。

算了?徐福柱可不愿意。同他爹谈了大半个晚上,极力撺掇爹娘到周家闹开。他们家不是要给老太爷捡骨吗?到时大家族都聚在一起,他们去大声嚷开徐氏是亲口许诺了珠娘同南生的婚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姑姑肯定要顾虑亲侄女的闺誉,到时徐氏一承认,就是假的不也就成真的了?

至于已经同周南生定亲的唐荷,管他什么事?

蒙氏听了他们父子俩的打算,原来是反对的。哪里能舀亲闺女去冒险呢?

“小妹那人你还不了解?对自家人,她自定心软。”徐老爹胸有成竹道,“到时珠娘真嫁入周家,你做了丈母娘,有的是威风时候,你不想?”

蒙氏一想,确实心动。就同意了。

只有珠娘不愿意。这事情要是砸了,她以后还怎么做人。她又不是非要嫁给周南生,她姑姑都说了,会给她说一门好亲事的。

不想她的反对才刚出口,就被她哥甩了一巴掌。“没良心的东西!你嫁到旁人家去,那户人家能舀出二十两银子帮咱家还债不?不羞不臊的光想嫁人,就不顾家里人死活了?!”

珠娘没有办法,被逼着就到周家村来了。他爹跟大哥也不上周家,直接问了人就奔周氏家祠来了。

这会当着周氏三四代老老少少的面,徐老爹胆气越发壮了,问徐氏,“珠娘是你亲侄女不?你心疼她不?”

周老爷子早在徐家人进门喧闹时,脸就完全黑了下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仍然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同一桌其他的老人都是经了几十年人事的,也都端坐着缄默不语。

周老爹和四个儿女在徐氏赶到那会也一起围了上去。周老爹揽过徐老爹的肩头,要把他带出祠堂,“大舅哥,今天是我们周家的大日子,看在地下老太爷的份上,咱有话回头说。我让东生先带你们家去,好好歇歇。”

周东生也灵醒,也揽过徐福柱的肩头,“表哥,走走走,咱哥俩许久没一处喝酒了,今天难得聚头,不喝醉不行!”

徐氏父子并不领情,脚步钉在原地不肯走,徐老爹知道周家不愿闹开,心里越发得意,故意大声道,“事关闺女的终身幸福,看在谁的面子上都不行。妹婿,你自己说说,你们家有没有仗势欺人?”

周老爹心中骂娘。简直不敢去看自己老爹的脸色。也不知道一会要怎么跟姑妈和唐家人交代。一时半会没有办法,只能陪笑道,“这哪能呢……”

“今儿我不耐烦听虚话!”徐老爹不耐烦,打断他的话,看向自己妹妹,喝道,“小妹,当着周家老少爷们的面,你自己说说,珠娘是不是在你家住了十多天?是不是你亲口跟咱家说,要让珠娘做你儿媳妇的?”

一旁的蒙氏也摊开一方帕子,舀出来一个翡翠镯子,“这镯子是小姑给的吧?当初你把它给珠娘,说是给未来儿媳妇的定亲礼,是不是?”

这镯子明明是自己心疼珠娘委屈,提前给她的添妆。自己一片好心,结果娘家人算计好了在这里算计自己呢!

徐氏眼前一阵阵发黑,心里又气又苦。

珠娘随着爹娘兄弟进厅后就一直低着头没说过话。她只觉得这里厅外厅几十号人,个个都在对她指指点点,心里又难堪又害怕。等了半晌还没见徐氏说话,心中的恐惧一阵一阵汹涌而来,于是抬起头哀求地看着徐氏,“姑姑……”

唐荷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心里只觉好笑。这就是爹娘说的好亲事?

她看向周南生,他正站在他娘旁边,沉默着略低着头。

他不会不明白他娘如果回答是,对她将意味着什么。如果他抢先回答,他的未婚妻是她,那么就可以保护到她,或者对她起码意味着一个承认和保护的礀态。但是他选择了沉默。

果然,没有深刻感情的婚约,只见过几次的表了三千里的表妹,哪里能比得上亲娘呢。

唐荷低下头,略带讽刺地笑了。

周氏担心地看着她,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小荷,别怕,有三奶奶呢。”

同桌的老人也担心地看过来,但是他们不好说什么了。

邻桌的唐大山兄弟愤怒得胸脯起起伏伏,唐老爹也气急,但是他到底是经了几十年的人事了,看向首桌上仍然不动如山的周老爷子,知道事情没有到绝路,就按捺住火气,示意两个儿子先看看事态发展。

徐氏对上侄女的泪眼,知道她此时若是否认,侄女以后名声就毁了,也就说不到什么好人家了。至于唐荷,她也只能对不起了。于是徐氏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丈夫和子女的神色,咬咬牙,点了点头。

这是承认周南生与珠娘有婚约在先了。

犹如水珠滴入热油,旁坐的族人顿时嗡嗡地议论起来。

周南生低下头,一言不发。

唐荷嘴角冷笑的弧度扯得更开。

唐老爹父子三“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徐老爹脸上的得意遮也遮不住,对着周南生,直接就说道,“女婿……”

欺人太甚!唐家父子正要动作,周老爷子却面无表情地先抓了面前的饭碗,“啪”一声狠砸在地上。

“南生是我孙儿,我给他定的亲家姓唐,不姓徐。”周老爷子声音不高不低,慢条斯理地把话说了。

唐荷看向他。唐家父子喜出望外,殷切地看着老爷子。

周南生也猛抬起头看向自己爷爷。

里厅外厅几十号人一下都安静下来,周老爷子的声音回响在空旷年久的厅里,略略带出了一点回音,“我年纪是大了,却没有糊涂,我给孙子说亲说的哪一家,我可没搞混。”

这话说得明明白白,珠娘觉得心里的恐惧一下抓住了她,哭出声来。

唐荷一直看着周南生,见他这时略有些愧疚地望一眼珠娘,心里便不误讽刺地地想,果然会示弱的女人才会得到同情。

徐氏着急起来,哀求地看向公爹,“爹……”

周老爷子看也看她,问自己的儿子,“小狗子,你媳妇当初是我做主说的,你知道吧?”

周老爹没能掌控事态,见老爹出了面,虽然他问得自己糊里糊涂的,却也马上做了答:“是。”

周老爷子继续道,“我儿子的媳妇是我给说的,我孙子的媳妇也是我说的。要谁还是不要谁,徐氏,你说我做不做得主?”

一声“徐氏”充满了威胁,徐氏只觉头晕目眩。她嫁到老周家二十几年,为老周家开枝散叶,平日不但在平辈晚辈跟前有底气,就是在长辈面前也说得上话,如今这一场闹腾,被老公爹话里暗示着要休弃,真是又气愤又伤心又恐惧。眼里一阵发黑,火星儿乱闪,身体软得发晃,一个不稳就要往前倒下。

周西秀发现了她的不对,惊叫道:“娘!”赶紧上前扶好了她。

一旁的周家父子也一通手忙脚乱,把她扶到椅子上做好。

只有周老爷子八风不动,见徐氏到底没晕成,眼睛就逼视她,仍一字一字地问她,“徐氏,你说我做不做得主?”

徐氏被逼得眼里流下泪来,她紧闭上眼,不忍看哭泣的侄女和不安的哥嫂外甥,狠狠地点头道:“家里是爹做的主,我说的话不作数。”

这下子,不但是把娘家人得罪狠了,也是把自己在周家的声望给折没了。

与周老爷子同一桌的都是目前家族中辈分最高的老人,这会见事情明朗。也纷纷开了口,“小儿女婚事当然得由大家长做主。南生爷爷定的唐家,那唐家闺女就是南生未来媳妇。小狗子的亲家,可不要再歪缠了。”

蒙氏一开始见的达成,喜笑颜开,这会变故突生,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儿啊,你毁了……往后你可怎么办哟?”

徐老爹又气又惊,双手抖筛似的抖个不停,嘴唇也不受控制地抖动,说不出一句话来。

徐福柱眼珠子动了动,对周老爷子俯身作了个揖,说道:“老爷子,虽说表弟的婚事该您做主不错,可姑姑也是表弟的亲娘,她说的话也是板上钉钉做数的。既然这事阴差阳错,珠娘同南生没有缘分,可不是还有北生嘛……”

周北生在一旁听得几乎要气厥,他虽然读了多年的书,但骨子里也是乡村长大的顽童,平日各种荤的辣的话没少听,当下一蹦三尺高,骂道:“放你娘的屁!”

周老爷子抬抬手,示意孙儿顾一下斯文,自己两眼冷盯着徐福柱,哼道:“你一个晚辈小儿,连根葱蒜都不算,这里哪轮得到你说话?”

徐福柱顿时又羞又恼,脸被气涨得通红。

“行了,我知道你们什么意图,”周老爷子转过脸,对脸色青白交错的徐老爹说道,“徐家小子,如今也闹到这份上了。咱就把话说开。你家闺女也正是十八好颜色的时候,要说你们就看重南生人品,死活认准他不嫁,我是不信的。说到底,你们也就是为了欠咱家的二十两银子。”

“小狗子媳妇虽然点头承认说过定亲的话,这我却是不认的,我也不信她做得出来,不过是为了顾忌娘家人的脸面,硬是咬牙承认罢了。”

“我们家给南生说了唐家的闺女,也已经上门求亲了,不能为了估计你们家的面子声誉,反倒不顾正儿八经的未来孙媳妇的死活。”

“你们今日来闹这一场,大伙儿也都看了半日,你们家的闺女哭得也伤心,虽然事情是你们做父母的不检点造成的,认真计较起来我也算她的长辈,也不忍心她蹉跎了。你们既然计较那二十两银子,我在这里就把话放明白了,那二十两银子也不用你们还了,就算作日后给你们家闺女的添妆吧。”

这一场闹剧,在有的人哭,有的人乐,有的人看戏,有的人不忍中纷乱地落幕。

唐荷只觉得,她再没有比这一刻更希望回到现代。至少在那里,任何难堪都不算绝路,她可以悔婚,可以离婚。总是有第二个选择。

不像现在,为了周老爷子的维护,她还需要作出感激流涕的样子。

她觉得很失望。对周南生。对他们还没有开始的婚姻生活。

在回程路上,唐家几人原本还在纷纷称赞周老爷子深明大义,庆幸婚事仍然做数,唐荷闺誉没有受损,见唐荷始终沉默。都不由有些担心。

唐老爹笨拙地摸摸女儿的头,劝道,“闺女,你别往心里去,婚事虽有些波折,日后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好了,就比什么都真。”

跟那个万年老二把日子过好来?

唐荷只觉得心底涌上了深深的疲惫感。

43

“爹,我想退亲。”

这句话含在嘴巴里,像是随时都可以往外吐出来。

也许是她的脸色太过端凝,一路上其他人也随着她沉默。

就连周氏,也是担心地看着她,几次三番想开口,又忍住了。待回到家门前,周氏就是拉住了唐荷的手,问她:“荷啊,你相信三奶奶不?”

“……三奶奶,”唐荷沉默了一会,轻声回答道,“这事跟您没关系,也跟我相不相信您没关系。”

“三奶奶觉得对不住你,你一个姑娘家遇到这种事,心里不定多慌多难过呢。”周氏握紧唐荷的手,保证道,“小狗子家的不会做事,三奶奶心疼咱小荷,已经蘀你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了。就是南生爷爷也答应了,一定会给咱闺女一个说法的。”

唐荷觉得无奈。就算老周家上门道歉承认是自家不厚道,老唐家得了面子好看,那又怎么样呢?这一场风波,把未来婆媳的矛盾推上了□。如果自己还嫁过去,徐氏很难待见自己。自己于她,就是眼里的沙子肉里的刺。一个人怎么能容下眼里的沙子肉里的刺呢?这桩婚事头就没开好,继续下去根本没意义。

可是面前的老人白发苍苍衰老内疚,唐荷无法把冷硬的话当她面说出口。强笑着安慰老人歇下。唐家父子女四人转身踏着夜色回家。

李氏同宋氏和桃桃坐在院子里乘凉聊天正等着他们。望见他们在月光里向家门走来,赶紧迎了上去。

“他爹,顺利不?”李氏其实想问的是,周家的老人对咱闺女都还满意不?

婆媳俩原本都笑眯眯的,见他们几个却都绷着脸,尤其唐荷,以往一见桃桃就乐呵呵地先抱先亲,这会却对小女娃亲亲热热的撒娇以沉默的一记亲吻结束。

“……怎么了?”李氏犹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娘,你不晓得!今天……”最沉不住气的唐小山开口嚷道,却被唐老爹以手势打断,“行了,都累了一天了,都各自去梳洗了。事情我来跟你娘说。”

这事情看着不对呀。宋氏抱起女儿,母女俩都骨碌碌地转着眼珠,碍于气氛紧绷,都没开口。唐大山见小弟脸上着急,想开口又不敢的样子,就扯了他的衣领,“走,跟哥一起去洗个凉快澡。”

又见媳妇还站在原处,就瞪了她一眼,“你倒是去烧一锅热水,给咱爹和小荷泡泡脚呀。”

宋氏被他瞪得莫名其妙,就答道,“水已经烧热了,这会蹲在灶上温着呢。”

“……那就去再烧。”

宋氏总算明白过来现场气氛不佳,应了一声,抱着娃娃就钻进厨房去了。

“娘,今天在周家发生了些事,我想跟您和爹谈谈我的想法。”唐荷尽量平静地说道。

“荷,咋了?”李氏见她神色凝重,变得忧心起来,“是……亲事有啥不对?”

唐荷点头。

唐老爹却在一旁长叹一口气,“小荷,这一天爬了几重山,汗水都湿了几回衣裳,有什么话,咱梳洗整齐了再说,行不?”

“……嗯。”唐荷同爹娘行了个礼,自己就先回房了。

老夫妻俩也回了自己屋里,唐老爹瘫坐在凳子上,好半会一言不发。

李氏等了他半天不见说话,就忍不住了,问道:“他爹,小荷这是……?”

“小荷怕是对这亲事打退堂鼓了。”唐老爹叹气,把今天徐家闯进祠堂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说完了却见李氏瞪着桌上的蜡烛出神。

“……他娘,你咋不说话?”他还以为媳妇会暴跳如雷,马上咒骂徐家呢。

李氏看着摇曳的烛火,平静地说道:“这事我得先听小荷的说法。”

唐老爹点头,“对,一路回来我看她都不痛快,你劝劝她。”

劝什么?李氏斜睨了男人一眼,摇头道:“这事儿,你们男人不明白。”

他有啥不明白的?好好的儿女结亲,遭上这污糟事儿,他也生气,就是面对周老爷子这一个长辈,他也没有把气咽下,明白无误地为闺女叫了不满,老爷子也说了,这事是老周家对不住老唐家,一定给他们说法。

如此,这气也撒了,婚事也没有黄掉,闺女名誉也保住了。这不挺好的吗?

唐老爹怀揣着满肚不解,也自去梳洗了一番。

等唐荷收拾齐整,踏着夜色与蛙鸣虫叫走进爹娘房间,开门见山就把想法给说了,“爹,娘,我跟周南生的亲事,咱给退了吧。”

唐老爹大吃一惊。

李氏却没有一点意外,只是问女儿,“你想好了?”

唐荷点头,“前头咱们在周家见到珠娘,就都明白南生娘是想让侄女给做儿媳妇,偏偏她侄女没说成,倒是说了我,我猜为这事她心里就不待见我。今天又闹了这一出,日后珠娘嫁得好人家便罢,要是嫁不了,南生娘就得赖在我头上。”

“这一码归一码,她娘家人自个闹的没脸,哪能赖在你头上?”唐老爹不同意,“小荷,事情从来没有十成十的美事。婆母略有点不待见不要紧,要紧的是和你过日子的男人……”

唐荷点头,“爹你说的不错,若只是南生娘不待见我,我倒不必十分反对。我是不看好周南生,觉得同他过不上好日子,所以我不愿意。”

唐老爹瞠目结舌,“南生那么好的人品……”

“好人品全用来维护娘,媳妇享受不到,也没有意思。”

在一旁听着两人你来我往不出声的李氏突然开口道:“小荷,娘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先回去歇觉吧。容娘好好想一夜,想明白了,就给你回话。”

“他娘!”唐老爹着急,“孩子胡闹,你怎么跟着瞎起哄?!”

李氏不理他,又叮嘱了唐荷两句,就让她回自己屋歇去了。

“我不同意,”唐老爹对自顾自解衣上床的婆娘沉声说道,“孩子没经过人事,不知道人言可畏,难道你不知道?退亲说的轻巧,日后再说旁的人家就不容易了。咱们知道自己站得住理,可是旁人哪里会管,人家只管打听——唐家的闺女先前订过亲又退了?别是有什么毛病吧?哎,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啥?!”李氏只觉心头火起,舀了枕头就砸男人,“闺女摊上这事,你不生气?”

“我当然生气!”唐老爹声音提高,“我光生气有啥用?难不成我不顾三伯娘的脸面,直接就冲她娘家大哥发火?还是我把周家表哥表嫂骂得狗血淋头才好?就是我帮小荷揍一顿南生好了,又有什么用处?让周家人不痛快了,以后遭罪的还不是咱小荷?”

“你就没想过退亲?”

唐老爹迟疑半晌,摇头道,“有一小会想过,行不通。人活在世上就是要遇事遭罪,避开没用,只能迎头硬上。小荷要是跟南生不成了,以后她退过亲不好说人家不说,就是说上了,也一样有可能遇到不说理的婆母。要是嫁到周家,有三伯娘的关系在,周家总不会太出格。何况我看他们家是老爷子做主,老爷子很明白道理。”

李氏沉默半晌,说道,“你是男人,不明白跟婆母若不对付,这儿媳妇就很难当。小荷嫁给南生,南生娘就是一个明摆着的火坑,我不能眼看着我闺女往坑里跳。我吃过婆母太多苦,舍不得亲亲的女儿再去遭罪。”

唐老爹急了,“不同的两个人能做一样的事么?你别一朝被蛇咬了,让闺女也跟着怕井绳。这亲事不能轻易说退就退,闺女总得嫁人的吧?你得忍住一时气,放眼将来。”

“……你让我好好想。”李氏躺下,大睁着双眼看帐子顶,“做女人怎么那么遭罪呢……”

“你也好好想,总之不能委屈小荷。”

“……好。”唐老爹也上床躺着,疲惫地用两手搓磨着脸,“小荷要是个男娃就好了,就不用担心她到别人家会吃苦了。”

周老爷子是同唐老爹说过会给说法,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说法来得那么快。

第二天早上,唐荷耐着性子把每天例行的活先干了,打了水洗完手脸,刚想问他爹娘商量的结果,院门口就涌进了一堆人。

周氏打着头,喜气洋洋地冲立在院子里吃惊看着他们的唐荷说:“荷啊,南生给你抬聘礼来了。”

唐荷看着被抬进院子里的几抬聘礼,又看着穿了新衣裳的周南生和几个面带喜色的老大娘,说不出话来。

“……爷爷说过大礼得郑重,”周南生忍住心中的忐忑和急促,对她解释道,“跟我一道来的还有族里的五太婆,三奶奶,五奶奶和七奶奶。”

这时唐老爹夫妻俩行闻声出来看究竟,见了这阵势,也有些目瞪口呆。

周氏见了,就接着周南生的话介绍,“这几位都是咱族里儿孙满堂有全福的老人!还有这位张喜婆,”指了其中一个精明妇人,介绍道,“是十里八乡闻名的媒人。”

44

昨日唐荷一家前脚刚走,后脚周老爷子就叫来儿子孙子吩咐连夜把之前备好的聘礼装箱封好,让周南生做好准备,第二日就上唐家送聘礼。

父子两人闻言均吃了一惊,周老爹迟疑地问道:“爹,明天就去,是不是太仓促了?”

“不仓促不行,”周老爷子心情明显不好,他舀着拐杖用力往地上一戳,哼道,“你媳妇今儿做事不地道,唐二蛋当着我老头子面虽没说啥过分的话,不定心里怎么恼怒呢。就是唐荷那女娃,脸上也没有了笑模样。”

“今儿徐家这么一闹腾,跟打唐家的脸差不多,谁家嫁闺女愿意受这样的糟心事?何况唐二蛋夫妻俩看着就是疼孩子的人。指不定他们家闺女不乐意,唐二蛋夫妻俩醒过神来后,就把这婚事退了呢。”

“这不会吧……”唐老爹犹疑,“为了维护唐家,今儿您连…南生娘的面子都不顾了,他们不至于还这样不识趣吧?”

唐老爹冷笑,“小狗子,我看你这些年是被人奉承多了,人都快飘上天了,以为咱老周家真的洗掉腿上的泥点变成了不起的富户了?唐家又没求咱吃也没求咱穿,如今婚事在咱这一头出了差错,人家想退就退,需要识啥趣?”

周老爹被说得涨红了脸,“退亲对姑娘家的名声可不好听,唐家也不至于走这一步吧?何况认真说起来,这亲事还是南生姑奶奶保的大媒,他们总不好打她老人家的脸吧?”

“我当初就是为了南生他姑奶奶才一心求娶唐家闺女,如今出了波折,不妨碍到他们家对她的情分最好,要是因为这个他们起了嫌隙……七妞可是我在这世上还唯一留着的亲妹妹,就是为了她,我也能拆了你们的皮!”

儿子孙子是自己的骨血不错,妹妹也是自己的骨肉至亲,周老爷子在自己能照拂的范围内,总还是希望能为亲妹做一些事。在他看来,与唐家结亲,是为保障妹妹晚年幸福走的一着好棋,对周家对唐家都没有害处。如今被徐家搅了局,老爷子敏锐地感觉到可能出现的变故,“今儿要是反过来,唐荷是我孙女,我指定就乐意再把她嫁给南生了!”

“爹,您这话说的,哪个见了咱南生不说他好人才,他还愁娶不到好姑娘?今儿这事他也没错,”周老爹不乐意了,“再说了,南生还救了唐家的幺儿呢,他家闺女嫁给弟弟的救命恩人,怎么就不乐意了?”

“那让南生娶唐家幺儿去。”

“爹,”周老爹哭笑不得,“都这会了,您甭胡掰咧行不……”

“我没胡说,”周老爷子冷哼,“你话里的意思是,因为南生对唐家有恩情,所以在亲事上咱就可以不厚道了?南生对唐荷弟弟的恩情,同南生跟唐荷过日子没关系。南生年纪小不知事,你却是几十岁人了,难道不知道日子要过好就得婆娘对你有一颗热乎的心?这婆家的心热不热乎不得靠男人知趣疼人?”

周老爹一下被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周老爷子看向一直低着头闷声不说话的周南生,“三儿,话你听得明白不?你爹说你今儿没做错,你自己说你错了没?”

周南生心情并不好。“大概是错了吧。”

今天在祠堂他爷爷一开口否决了与徐家有婚约,珠娘眼泪就没停过。

他对珠娘没有男女之情,就是为了她家人,他也不想娶她。

其实在他小时候,他舅舅舅娘和表哥也还不是这么贪婪的性子。那时候外公外婆还在世,每年八月十六和正月初七,他娘要回娘家,就会带上平日难得跟娘一块出门的他。

他那么小就认识珠娘,小小的女娃脆声叫自己表哥,一点不会看大人脸色,问他娘“姑姑,你怎么光给死表哥吃鸡腿,不给三表哥吃呀。”

只是人心总是易变,小时候让他骑在肩头的舅舅,把他抱在怀里亲的舅娘,还有带他地里挖老鼠洞的表哥,还有梳着羊角辫亲热叫着哥哥的表妹,都不知不觉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他自己也变了。小时候他喜欢他们,现在除了他娘的亲缘,他不想再跟他们扯上别的关系。

但这代表,他愿意自己的表妹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么难堪。只要今天的事情传出去,她今后就不好嫁人了。世人对女子总是格外苛刻的。

为了避嫌,他并没有去送舅舅一家,也不知道娘和二姐怎么劝的珠娘。只是脑海里反复想起她哭着求他:“三表哥,你帮帮我啊……”

他不能帮她。纵使心有不忍,但是他也明白,一帮,赔进去的就是自己和唐荷。

想到唐荷,他心中更加沉郁。

一开始他爷爷也说得明白,就是为了他姑奶奶他也得娶,因为这份身不由己,他隐隐有些抗拒这门亲事,后来他劝服自己心平气和,又看唐荷眉眼无辜,想着她也是个好姑娘,对日后同她成亲过日子,不知不觉就接受认可了,再到后来……

周南生想起她踮起脚给自己擦眼泪,那一张俏脸离得那么近,眼睑低垂,浓密的眼睫毛一眨一眨的像一把小扇。还有她手指的热度……

于是心里不知不觉就生出了期待。

今天舅舅一闹,他就猜测事情要起波折。后来娘点头,他的心里,突然就又凉又痛。

但是除了沉默接受,当时他也不可能忤逆娘。

幸亏爷爷出面了。

只是事情终了,他几次想找唐荷讲话,唐荷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甚至连正眼都没看他。

就像爷爷说的一样,她脸上没有了笑模样。他从她的眼睛里,明白了她的想法:她很失望。

现在经爷爷提醒,他突然意识到,她完全有可能退婚。

他心里的那一点凉和痛,突然就漫得到处就是了。

周老爷子见他神色颓靡,长叹一声,“你要往深了想,不然……”摇摇头,没再往下说,只是转而交代儿子,“小狗子,去跟你媳妇说,连夜把聘礼点好装箱。”

“南生,你陪我去见你五太婆,请她再挑余下三个儿孙满堂的全福老人,明日由他们陪着你去唐家。”

“小狗子,你待会去村头的张喜婆家,请她明日做上门的媒人。”

末了,周老爷子又交代儿子,“你媳妇这会估计正不痛快呢。她不痛快是一回事,可不能让咱老唐家抬出的聘礼出差错让人笑话。”忍不住又冷哼几声,“她娘家就是一摊子贪心的糊涂人,蛮不讲理闹了这一场,要是害得咱跟唐家的亲事真的黄了,明明白白错处不在唐家,日后咱家人出门就要被十里八乡的乡亲指点不休了,这信誉被败坏了,咱家的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我对徐家已经够宽待了,不追究他们不说,还免了他们欠的银子。叫你媳妇想明白了,甭把自个娘家人的错赖到旁人头上,也别在这亲事上折腾什么幺蛾子了!”

老爷子常年积威,周老爹就是有心想为自己媳妇辩白几句也不敢说出口,应了是,就找徐氏把事情交代了。

徐氏今日简直是心焦力瘁,哥嫂侄子的闹腾和沮丧,侄女的愚钝和哭泣,让她又愤怒又伤心。如今她心里像被火焚烧一样滚烫滚烫的,既恨娘家人把自己在婆家二十几年的功劳苦劳被败坏了,又担心日后侄女的亲事艰难。听了老爷子的要求,更是烦躁得不得了,“老爷子今儿一口唾沫一口钉地承认婚事安定唐家人的心还不算,咱还得这么急慌慌地去过礼?他唐家闺女咋就成了黄母娘娘蟠桃宴上的仙桃儿了?咱家非得上赶着去咬一口?”

周老爹听了这样的刻薄话,火气立刻从心底烧起,只是看着媳妇一脸焦急憔悴,还是叹了一口气,说道:“定亲是咱爹决定的,明天过礼也是咱爹做主的,唐家只是同咱家做亲,他们家在这件事里犯了什么错处?唐荷那闺女从头到尾不也表现得懂事知礼?我知道你心疼你侄女,可是事情到这一步,你得承认那是你哥嫂自找的,你就是要伤心生气,也不能迁怒到未来儿媳妇身上不是?”

“我……”徐氏无言,沉默了好一会,“道理我都明白,只是那是我亲亲侄女啊,我的心总免不了偏一两分……”徐氏用拳头抵在心口处按揉,“我这心真是堵得慌。”

她茫然地问自己男人,“你说一开始我不给哥嫂希望,不让珠娘到咱家来住不就好了?”

“追根究底还是大舅哥夫妻俩贪心不足,舀自己亲闺女也不当回事。”周老爹不以为然,见自己媳妇还是神思恍惚的样子,又有些心疼,“按你的说法,我跟爹也有错处,珠娘刚来,我们就该把话说明白……如今往回追究有什么意思呢?”

“依我说,今儿闹得虽然有点不像样,但当时在祠堂里的都是自家人,过两日你一一登门了,舀些瓜果赔个好,求求大伙儿心疼年轻姑娘,不要把话往外乱说,这事儿也就传不到哪里去。”

徐氏勉强振奋精神,“如今也只能这样办了。”

“好了,咱都是几十岁的人了,什么样的难事没经历过,这不算啥,打起精神来,”周老爹给媳妇鼓劲,“你要真心疼侄女,我们也不拦着,你张大眼认真给她挑一个知冷知热的汉子,这比什么都强不是?就是日后你要给她添妆,爹跟我都不会有二话。”

“只是珠娘确实跟咱家没缘分,你就放下吧,啊?”

徐氏点点头,叹气,“罢了。过两日我去看看她,劝劝她想开才好。”

虽然来唐家的一路上周南生都在忐忑,但心里大部分还是怀揣着希望和喜悦。只是这希望和喜悦,在唐荷越来越久的沉默里直直往下坠,周南生恍惚听得它们坠地的声响。

唐家人早把五太婆等人请进了屋,又让座奉了茶果。老人们原本笑眯眯打趣着吉祥话,随着气氛越来越僵,也发现不对,逐渐沉默下来。

“小荷……”周南生几次张口都出不了声,等话语终于出了口,也暗哑得难以成句。

唐老爹和李互看了一眼,又都看向面色沉静的女儿,各自都暗叹一口气。

李氏清了清嗓子,刚想说话,唐荷先转向她,“娘,我想跟南生表哥先谈两句。”

又跟在座的老人们赔了礼,就叫了周南生跟她出了厅走到院外的空旷处讲话。

李氏往两重厅门和院门一望,见到两个年轻人之间隔了有一步,说话间也没有什么激动动作,只得暂时抛开不想,掌起主人礼招呼众人。

“其实一开始你也并不想娶我吧。”唐荷面带微笑陈述道。

“我……”周南生张口,想解释。

唐荷示意他先听她说,“其实我也不想嫁给你。”

周南生看着面前的少女收敛住脸上疏离的微笑,觉得心里的凉和痛更深刻了。

“……为什么?”周南生喃喃地问道。

“我怕你娘日后舀捏我。”唐荷开门见山道,“她想要的儿媳妇不是我,我们的关系没开好头,我不想去尝试一件已经知道结果的事。”

“不会的。”周南生急急的解释,“我娘不是这样的人,她就从来没难为过我大嫂。”

唐荷失笑,摇头,“也许你大嫂投她的缘。至于我,经过昨天,你说她会不会迁怒?”

“……我不能肯定地说不会,”好一会后,周南生轻声道,“心里有怨气,同她日后为难你是两回事。我娘,她真的不是那种人。”

其实上一世,唐荷就明白,儿子和娘,是世界上最奇怪最紧密的一种关系。你怎么能要求一个儿子去质疑他的娘呢?

唐荷深深地看着他,“你不明白婚姻。”

“我不想嫁给你,最根本的原因不在于你娘日后会为难我。如果我想嫁给你,我不怕她的为难。”

“一个女人的一生的快乐幸福,同她的爹娘,同她的子女,都只有一部分的关系,大部分的,最重要的关系,在于她嫁的男人。”

“在于她的男人,是否维护她。”

“昨天你是怎么做的呢?诚然我只是你的未婚妻,但是我嫁给你的日子也不远了,你却选择维护别的女人。”

周南生张了张嘴,唐荷摇头示意他不必解释,“你不用说什么。如果我是一个旁观者,我能理解你,我能理解你要先站在你娘一边,我能理解你同你表妹也有情分。”

“我能理解,不代表我能接受。尤其,我是被牺牲的那一方。”

“我想嫁给这么一个人,他明白我将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明白我是唯一一个能陪伴他一辈子的人。

“我也没强求你马上就做到,但是你起码得有这个意识。”

“但是就在刚才,你也丝毫没考虑,万一我被你娘为难了,你会怎么做。你的第一句话,还是维护你娘。”

“我欣赏孝顺的人。但是太孝顺的人,也会不顾及妻子感受。”

45

“昨天你为了你娘和表妹决定放弃我,今天你因为家里的决定带着聘礼来到我的面前,属于你自己的歉意,我没有感受到。”唐荷摇摇头,轻而缓慢地说道,“你是否觉得,我们的婚约得以继续,这样的结局已经太好,我因此已经要感激零涕?”

“若是昨日你爷爷没有做声,如今的你会以何种身份站在我面前呢?”唐荷嘲弄的轻笑道,“如果事情顺了你舅家和你娘的意,你跟我就毫无关系了,为了避嫌,你此后不会再站在我面前,到了那时,你才会对我存有一点内疚吧?”

“我看得出你不想娶珠娘。”唐荷继续说道,“我们一家都靠双手挣饭吃,他们做不来上门打秋风的事情。我自己还识点字,据说长得也好看。在你看来,比起娶珠娘,娶我也不算苦差事,对吗?”唐荷平白直述地说道。

周南生想辩解,想说她于他不只是这样。只是这“不只”,他自己也无从探究无从表达,只好继续沉默。

“我并未介意这样的比较和考量。儿女婚姻本就是一个以家庭、人品、相貌估价、博弈的结果。我爹娘选你,是与他人比较过,觉得你最好。你家人选我,大概也经过这样的衡量。”

“只是我所期盼的,比一分平衡要多得多。”

周南生心中一动,喜悦悄悄攀上心头。她所期盼的,和我所期盼的,是一样的么?

周南生深深吸一口气,等她把话说下去。

“只是昨日一场风波,连这份平衡都打破了。如果我继续跟你成亲,他日极有可能会面临你娘的刁难。”

“如此,我为什么还要选择你呢?”

唐荷看着面前的青年眉目暗淡,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愉悦,这愉悦到了脸上,就变成了属于少女独有的明媚。“

周南生恍惚看着少女脸上明媚的笑容,却蓦然发现,面前的少女这样的锋利。

此前他见到她的几次,她或沉静或明媚,像他园中静默的美人蕉。只这一刻,她在心中陡然生动,硬生生在他心里削出一个轮廓分明的她。

这份锋利割伤了他,于是他失去了语言。

像是努力了许久,他才艰涩地开口道:“我自小就不在我娘身边生活,小时候她偏心四弟……其实就是现在,娘心里几个儿女算十分的话,四弟独个能占到五分,我最多一分。”

“太爷爷去世后我本来想继续读书,爷爷说他也老了,家里干活的男丁太少,而且读书人花费太多,我和北生,家里只能选着供一个。娘求我,让我把机会让给北生。当然这并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处,谁让当时家里钱财不够呢,谁让我天分就是比不上北生好呢。”

“道理容易想得明白,原谅却并不容易。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我怨娘,我同她亲近就觉得尴尬,其实事实应该像你说的一样,她是我娘,一有事我下意识就维护她。我怎么能不那么做呢?她生了我,虽然没把我养在身边,可是日子艰难,她也是为了供我吃喝,不得不下死力做活,这才理不到我。”

“娘就是这样一个偏心人。因此她看珠娘,总比看你亲一分。但是她偏心不代表她苛刻,娘真的不是会刁难媳妇的人。”

“你说我为了珠娘放弃你,这不对。在我心里,你即将嫁做我的妻子。珠娘,只是我的表妹。”

“小时候到外婆家,大人总说,做哥哥的要照顾好保护好妹妹。我们大了,这话我渐渐也就忘了。就像你说的,我不想娶珠娘,她来到跟前我心里还嫌她烦。只是经过昨日喧闹,她此后婚嫁必然困难,我这个做哥哥的,也负有怀璧之罪。因此我对她,难免就生出一丝同情和愧疚。

“只是这同情和愧疚,抵挡不住我还能娶你的欢喜。你没有说错,一开始我是有些不愿意,但是如今我很乐意。”

“我想娶你。咱们走下去,好么?”

唐荷摇摇头,“你还是没明白。事情同你娘和表妹有关。却也不是完全因为他们。”

“你是个好人。”唐荷看他神色疑惑,就转了话锋,微笑着说道,“你救了我弟弟那天,整个人衣裳脏乱,发髻里还掺进了泥沙水草,可是我觉得你挺拔高洁,是一个可爱的人。”

周南生的心中生出了一丝不适时的喜悦,这喜悦像琴弦,操琴的少女只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的心却被震荡不止。但他内心更多的是苦闷,这苦闷像丝线,缠绕着他的心脏,而线头同样被少女提捏着,周南生几乎是怀着悲伤的预感等着她说出更冷酷的话,等待丝线把他的心脏缠紧勒伤。

“我们之间……我本来已经接受了的,适应得也挺好……真可惜。”

两人不是没有缘分,可惜不够多。

周南生看着她,“你既跟我一样,已经把对方视作未来的伴侣……如今虽遭遇挫折,但我愿意日后对你好……”

唐荷摇头打断他,“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吧,我不信任你。”

周南生只觉自己瞬间被击中。

少女却在继续往下说。

“你真是一个软心肠的人。你能跳下江救起陌生人,对自己亲娘若不感恩,对表妹若是毫无情分,才是奇怪的事。”

“你对亲娘和表妹有情分,对我也舍不得,只是人心中重要的人有许多个。这许多个人有时会彼此对立,你不能两头都讨好,大多数时候你只能顾一头。”

“可惜,昨日你顾的不是我这一头。”

“一个人活在世上,总有人对他有这样的恩那样的情,我真怕你不断地还,然后不断地委屈我。”

“为了成全对其他人的感激或内疚,先委屈了决心要好好对待的人,这决心岂不是白白下了,这誓言岂不是被抛到了脑后?”

“在你今天当面说会对我好之前,三奶奶就告诉过我,你对她说,你会对我好。”

“我曾经真的相信过你。”

“我也有错,我不该期待不可能有的东西。”

“若有一日,你决心不再顾虑旁的情分,只一心一意不让妻子委屈彷徨,或者哪怕你把夫妻情看得同爹[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娘的恩情一样重,这对嫁给你的人,都是极大的幸运和幸福。”

“等你做到了,可能我就会后悔今日放弃你了。”

“只是现在,我远望同你走下去的路,觉得走到那一日的路途太过遥远。我懒怠得很,我就不走了。”

唐荷知道,她是在表达她自己,是在阐述着21世纪那个唐荷的婚姻观,因此她没有把青年叫做表哥,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叫他的名字,对他露出已经渐渐熟悉的明媚的笑容,“周南生,我们就算了吧。”

46

天空碧蓝,白云疏淡。

唐荷平静地注视被夏风吹得飒飒作响的竹梢。偶尔有枯黄的竹叶被风吹落,纷纷扬扬洒落在地。其中一片打着旋儿,慢悠悠落在周南生的发上。

这样的情景好像梦里有过的。

很多时候人会做很多梦,有些梦境醒来就不复见,有些则会在某一日与某一处场景蓦然重叠。

唐荷有点恍惚。

“你的发上落了竹叶。”她示意周南生把它摘掉。

夏风渐渐灼热熏人。周南生摸索着把竹叶摘下。良久,他像找回了自己的语言,竭力平静地说道,“五太婆他们受了爷爷的托付,一门心思为了这喜事开心,这会开口说不作数,老人家心里会不痛快。待会我跟他们说,还有事儿没齐全得先缓一缓,成么?”

退亲也不是自己与周南生两个小辈说了就能算的。这会跟周南生说那一席话,不过是不想今天就被赶鸭子上架没有选择余地的把事情定下

来。眼见事情可以回圜,唐荷便点了点头。

“咱们出来有好一会了,长辈们该等急了,进去吧。”

“你先进去,”周南生温声说道,“我再待一会。”

他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温和模样。

一个男人,带着聘礼来到一个女人面前,却被告知她不想嫁给他,如此他却还能敛住怒与哀,实在是相当不错的风度。

温和克制的性格,实在非常难得。

可是当一个人遭遇了慢待,在掌握主动权的时候不适时地表示抗议,对方再温和懂理,也会把你的委屈和牺牲视作理所当然。

唐荷微微地笑了起来。也不劝他,点了点头,就径直转身走回院子。

周南生望着她的背影,略微有些失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一片轻薄的黄叶正安静地躺在其中。他轻轻地捏一捏,轻薄的黄叶就粉碎了。

虽然周南生口里说得婉转,五太婆他们哪里不明白是婚事出了意外?大概是首次遇到男方带着聘礼上门还被拒绝的事情,纵使五太婆等人年纪老大经事繁多,也忍不住收住了笑容,纷纷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来。

纵是李氏有心维护女儿,此刻看着堂中立着的周南生还勉力维持笑容,心里不由生出了两分尴尬和不忍。李氏原本听说了昨日周南生的沉默,就忧心日后一遇到两头犯难的事情,周南生还是选择委屈自己闺女,因此对唐荷的顾虑,她也是赞同的。

只是十个做儿子的,九个半都要维护亲娘。只待时日变迁,男人把婆娘装进心里,媳妇的重量慢慢等同甚至压过亲娘,到时日子就会好过了。毕竟对娘亲厚孝顺也代表有良心,再如何也不会是一只白眼狼不是?

李氏觉得,此时的周南生,比起当初的唐老爹,已经不知道好多少。因此原本已经同意闺女要退亲的心,又不免踌躇起来。她看看自己闺女,又看看周南生,几次犹豫着想张口说话。

倒是唐老爹,看了看面色平静的闺女,叹一口气,接受了现实。他笑着同几个长辈赔罪,“儿女婚事本是大事,过大礼也该两家商量好日子,今日到底有点仓促了,我和唐荷娘也没把物事备齐,无论如何是不能全礼了。”

最震惊的莫过于周氏。只是她又不是正儿八经的亲奶奶,她能说什么呢?昨日是周家对不住唐家,今日唐家让周家难堪,她夹在中间,手心手背都是肉,不知道该帮谁,也不知道该数落谁了。

她忍了又忍,待众人散场,还是忍不住对唐荷说道:“荷啊,你这孩子眼里咋就揉不得一粒沙子呢……”

老人白发苍苍,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黯淡,“荷啊,人生有许多难堪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其实三奶奶就希望你们好,三奶奶没有私心……”说着眼眶就有些泛红,“三奶奶要是能做主,就不准你这样犟了,说到底我不是亲奶奶啊……”

唐荷心中叹气,抱住老人,轻轻摇一摇,“我知道您为我好,只是我不想一味的忍……就是忍之前,我也要先争取争取。”又撒娇地求她,“您别生我气,成不?”

“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啥时候起就有了那么多心肠。”周氏摇头,“三奶奶也不舍得生你气。说到底,事情一环扣一环,说不清到底是谁的错了。”她茫然地叹气,“我当真是老了。想不通娃子们的心思了。”

就连周南生,也教她迷惑。唐家拒绝收下聘礼,他也不恼,也不拉家去,反而跟她说,先把这几抬聘礼放她家去。

“没有送给女方的聘礼又抬回自己家的道理。”他说。

“可是,”周氏不解,“小荷不是说她不愿意……”

“是。”周南生点点头,他想说些什么,还是停住了,“总之先放您那里吧。”

徐氏知道唐家没有收下聘礼,第一反应是震惊和愤怒。“这不是往人脸上响亮地扇巴掌吗?”

她从五太婆等人口中已经得知,是唐荷自己不乐意的,因此心中更不痛快,“我儿这样好的人品相貌,她有啥可嫌弃的?!从没听说过哪家的姑娘不顾父母之命,自个主意这样大的。”

又看着面前静默不语的儿子,“唐二蛋夫妻俩这样纵容闺女拒绝你,你啥都不说的就回来了?”

他该说什么?周南生平静道,“小荷说的也有道理。”

徐氏简直又气又急,“你们都成不了了,你还叫得那么亲热干啥?什么叫有道理?不听父母之命有啥道理?”

见儿子始终态度平静,她不由猜测道:“三儿,跟娘说,你自个是不是也不想娶唐家闺女?”越想越对,不由欢喜地道,“成不了也好。那你和珠娘不就正好可以凑一对了?这正好,我正发愁那孩子伤心想不开呢。”

“娘就说你和珠娘有缘分。”迫不及待地就要起身,“我跟你爹和你爷爷说去。”

“娘,”周南生叫住徐氏,“我问您一个问题。”

“啥?”徐氏看着儿子神色认真凝重,不由奇怪起来。

“如果我娶唐荷做媳妇,日后您会为难她吗?”

徐氏闻言惊怒,“你说的都是啥瞎话?!”

“有这么跟娘说话的吗?你把你娘当啥人了?一门心思想着刁难儿媳妇的恶婆婆?”

“这媳妇还没娶,你就先忘了娘了?何况你这媳妇都娶不成了!”徐氏气得不住地揉心口,“唐家那闺女给你灌了啥**汤哪?你来这么气我?”

“她没给我灌啥**汤,别的人也没有。”周南生摇头,轻声说道,“娘,是不是非要我娶珠娘,您才满意呢?”

“您说珠娘是您亲侄女,您心疼她。可是您再心疼她喜欢她,您也没让北生娶她。到了如今,舅舅一家折腾我的婚事,您还是希望我一点不计较地去娶她。”

“北生排在珠娘跟前,珠娘排在我跟前,是吗?”

“我要娶了珠娘,日后她不是您三儿媳妇,我会是您的侄女婿吧?”

“我不想让自己那么可悲,我不会娶珠娘的。”

徐氏极度震惊,“南生,娘没有这样想……”她心里跟热油翻滚似的,又急又难过,“娘是说过心疼珠娘,可是你才是我亲亲的儿子,我怎么可能把她排在你前头呢?”

“我想让她给你做媳妇,还不是想着她一贯听我话,日后我也能盯牢她对你知冷知热。你自小没在娘跟前养大,娘想给你说个听话的媳妇补偿你……正好珠娘又想嫁到咱家,娘就想着两全其美正正好。”徐氏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三儿呀,娘不知道你心里是这样想的……”

“娘没有呀……”她反复地念叨,“你是我亲儿,珠娘哪里比得上你呢……”

许是说出心里话太过尴尬,周南生努力许久,才语气平静地把话说下去,“现在您知道了,我之前没想娶珠娘,今后也不会娶的。我跟唐荷既然有了婚约,我娶的人就该是她。”

徐氏只觉心中还是一阵阵的酸涩,也顾不得生气唐荷说退亲了,忙问道:“你咋娶呀?唐家不都要退亲了吗?”

“缓一缓而已。”周南生不想在这个话题多说。“娘,我只是想让您明白,您心里想的,旁人不明白,旁人看您说啥做啥,旁人就认准啥。”

“您说您看我比看珠娘重,我不知道,所以我误会了。您说您不是刁难媳妇的恶婆婆,唐家看您不乐意唐荷做儿媳妇,所以也误会了。”

徐氏下意识怒气又起,正要争辩,周南生示意她先听他把话说完,“您嘴里常常念叨做儿子的都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可是我怎么可能会忘了您呢?您是我亲娘,就是成了亲,我也会一直把您放在心上。”

“媳妇也在我的心上。我会给你们各自安放不同的位置。她不会占去属于您的位置。”娘也不会霸占到媳妇的地儿。

“如果日后我有违背您的意愿,不听您话的时候,那也是我自己的想法,自己做的事。我有错您骂我,或者看在我是亲儿子的份上原谅我。咱一码归一码,不因为这些不如意迁怒儿媳妇,成吗?”

“……娘没有这样想过事情,”徐氏迟疑,又因为儿子的话有些激动,“三儿,刚才你说,娘在你的心上?”

一鼓作气把话说出口,这会却尴尬了,周南生别过脸,含糊应了一声。

徐氏喜不自胜,鼻头酸涩,忍不住地伸手揉了揉眼睛,“娘要想一想你的话……”

儿子不就想娶唐家闺女吗?他也说了,无论如何不娶珠娘。娶别人家的女儿总归要磨合。唐家闺女就唐家闺女吧,谁叫儿子合了眼缘,已经放到心上去了呢。

徐氏纵使心里还有不痛快,也知道昨天那一场自己站不住理,周家去过礼被舀捏也是正常的。因此她叹一口气,把不快压下,想着儿子说的那一番亲热话,重又抖擞起精神来。

周南生简单把唐荷的意思跟他爹和爷爷说了。周南生的理解里,其实唐荷的意思就是两层,

一是担心他娘是恶婆婆,二是担心他是一个愚孝不疼媳妇的软蛋。

周老爹听了,有些瞠目结舌,“现在的姑娘家心眼咋那么活呢?”

周老爷子却不怒反笑,“唐荷那丫头倒是个有主意的。”又问孙子,“你的意思是,你还想娶她?”

“对。”周南生说道,“她对我有误会,解开就好了。”

“哪里那么容易。”周老爹自己先摇头了,“怎么证明你不是软蛋?你把你娘劝去唐家赔罪?让她自个辩白她不会是恶婆婆?”

“三儿,虽说你娘昨日事儿是做得不太地道,可你也不能为了讨媳妇,就让亲娘给人弯腰低头吧?何况还是向未来儿媳,嘿,你娘那犟脾气可做不来。”

周南生摇头,“我没打算这么做。”

求亲被拒,这是相当难堪的事,爷爷和爹没有因此恼怒,直接断了与唐家续缘的可能,一切就可以徐徐图之。

“唐荷说成亲与否的关键也不在娘,在我。”

“她对我的质疑有道理。只是我自己觉得,我虽然做错了这一次,也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软弱。”

“果然儿郎都好好颜色。”周老爹忍不住感慨,“咱南生被人响亮地打脸了,还一心惦记着娶人家呢。”

见老爷子沉吟不语,周老爹忍不住吃惊,“爹,事儿都闹成这样了,您还想着把唐家闺女娶过门做孙媳妇呀?您就不生气?”

“有来有往,这下两家也算打了平手。”周老爷子淡然说道,“我还是那个意思,这桩亲事,对唐家,对咱家,都没啥坏处。没坏处有好处,自然就可以继续。”

“既然三儿自个也放不下,老头子我就出面把事情解决了吧。”

对周老爷子直接找上自己,唐荷并不是很吃惊。

周老爷子看着她平静的神色,自己倒先笑了,“你这丫头倒撑得住,气度不错。真是奇怪了,二蛋夫妻俩都是憨厚人儿,怎么闺女反倒一副水晶心肠?就是你三奶奶,也说你人才好,懂事孝顺,倒没说你人主意也正得很。”

因为周老爷子上门,直接言明“要跟未来孙媳妇说说话儿”,周老爹夫妻俩纵使疑惑不安,还是避开了,这会只有他们两人私下交谈。

唐荷给老人满上了茶,就笑着直奔主题,“表哥回去都跟您说清楚了吧?可惜我是做不成您的孙媳妇了。”

“这可不一定。”周老爷子狡黠地笑,“这女人要是对男人顺从,男人就未必把女人放在心上。可是女人要说了不,男人反倒铁了心要得到。如今南生被你一刺激,可不就铁了心肠?男追女,隔座山,我看他已经做好了翻山越岭的准备了。小丫头是不是故意使计呀?”

唐荷失笑,并不接话头。

周老爷子也不介意,“咱家的南生也是好人才,想跟他说亲的人家不少,”老人家先夸了一通自己孙子,见唐荷微笑点头赞同,自己也觉得好笑了,“当然丫头你也不错,不然我老人家也不能说定你是不?”

“当初我爹把南生教养得同他一样有几分读书人的痴性,几年来南生在铺子上帮忙,倒磨去了几分呆性,你要说他软弱,这是不准的。那孩子品性好,维护亲娘,友爱手足,都是人伦正理,难道不比六亲不认的白眼狼强?南生这样的痴人,以后你同他成亲,他把你放在心上了,绝对会对你好的。”

唐荷含笑听着,也不插话。

周老爷子倒对她有些无奈了,遂正色道:“按理说,咱两家的婚事三番两次起波折,要是真不成,强扭在一起也没意思。只是我也不怕你知道,或者你也猜得到两三分,我坚持同你家结亲,是为了你三奶奶。你三奶奶身后没有男丁续香火,她跟你家有情分,只能盼着你爹和你兄弟日后给她送终。你是她堂孙女,南生是她亲外甥,两家亲上加亲,她的身后事你爹管起来也比较顺当不是?”

唐荷不以为然,“就是我不同表哥成亲,我爹和兄弟也指定给三奶奶养老送终。”

“这话我信,”周老爷子点头,“只是人老了,经的事多了,凡事都想多一重保证。你三奶奶同你家固然有情分,这还不够。你同南生成亲,你爹就是为了他闺女过得好,也得对他女婿的姑奶奶好不是?”

“同样的理,我就是为了你爹对我妹子好,我也会对他闺女好。有我在的一天,咱老周家就不会亏待你。”

周老爷子看唐荷表情平静,继续说道,“南生同我说了你的担心,南生娘确实有点偏心眼儿。只是人不都有个好恶吗?感情有亲疏远近,她看重娘家人,自然只好对不住你。事情既已被我掰回来,她做不了主的人,你也穷寇莫追了。况且我同你保证了,南生娘做我家的儿媳妇也有二十几年了,我还是知道她的,刻薄话会说两句,打骂为难人是绝对没有的。”

“我很惶恐,”唐荷认真说道,“您是长辈,您到我跟前同我解释,我也不能不识抬举。”

“只是您也说了,凡事只有一重保证是不够的。您说您在的时候可以维护我,可是恕我冒犯,您百年后呢?”

“表哥和您倒是都一个说法,说舅娘就是心里不乐意,也不一定真为难人。这话我乐意信。只是您说得好,感情有亲疏远近,万一哪天她又选择牺牲我,我怎么办呢?”

“如今我斗胆同您把话说到这份上,就是希望有一份实际点的保证。”

周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唐荷泰然自若地保持微笑。

“你个丫头不得了。这份趁热打铁乘胜追击的劲头比我几个孙子孙女还要像我。如今我还真舍不得你落到别人家去了。”周老爷说道,“老头子我也不晓得还能活多少年,只要我还在,我护住你。我去之前,我给主持把家给分了,让你们过自个小日子去。”

三个孙儿大了,各自娶了媳妇有了娃,总不可能一辈子不分家,自己做大家长,提前把事情理清,也免得他们几兄弟拥挤太久,反而生出仇怨。

周老爷子想得明白,因此承诺得也爽快。

见唐荷笑着,没有再提异议,就知道是认可的意思了。“老头子如你的意了,你也得如老头子我的意。过了年南生就二十了,婚事可不能拖下去了,你得赶紧着,赶在我闭眼前让我见着重孙孙。”

“……这得由父母做主。”

这会倒说起父母之命来了,周老爷子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唐荷想起她还是一个少女的时候,总是不明白,为什么世上会有妥协二字。

一个人活在世上,若是不能随心所欲,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呢?

读中学的时候,班上女同学间流行看言情小说,她看着小说女主角一再委曲求全,总是忍不住嗤之以鼻:放弃就好了,为什么恋恋不舍呢?

如果是我自己,我就甩甩衣袖,潇洒离开。

等她自己长大,才终于明白,只有不知愁的少年才能毫无顾忌说放弃。其实生活哪里有可能推翻重来呢?

你作出了一个选择,你难以放弃,固然是因为舍不得付出了的感情,更因为人首先是社会的,才是个人的。

家庭,道德,甚至是经济,相貌,使得每个人的选择都只能在一个限定的范围内。你的生活是一张网,你的每一个选择,都牵动许多人。

在21世纪,她从校园中的单纯女孩变成社会人,从一段纯爱进入婚姻,她经过无数次苦痛的思索、选择、妥协与坚持,她早就明白,事情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要或不要。

她同周南生的婚约,牵扯了几个家庭,她娘固然为心疼她一时动摇,还是会劝她去忍耐。

“哪个女人不要经过这一坎呢?”她娘一定会这么说,“南生已经是极好的人了。”

对的,周南生是不错的人。人品好,虽然是个老二,可是也不至于完全愚孝,不然一开始他就会听他娘的娶珠娘了。只要丈夫有独立思考的空间,事情就不会没有余地,做妻子的也就不会苦到头。

而且她也希望自己未来的伴侣是一个能够交流的人。

想到周南生的红袖添香,唐荷不由笑了起来。与伴侣投契,这样的心愿,不论时代性别,总是一样的。

她自从穿越后,已经见多了纯正的庄稼汉。就算是粗鄙的男人,也没有不渴望娶一个知书达礼的大家千金的,哪怕是大家裨,也聊胜于无。不然谢雪梅怎么抢走张青竹的?

村里的汉子在地里做活回来,也不管婆娘同自己一样做活做得蔫累,吆喝着让婆娘给他煮食洗衣,夜里黑漆漆没事做,拉了婆娘上床就干,然后孩子跟猪崽一样,一个接着一个生出来。

女人这样辛苦,男人却没有意识到要给予女人足够的尊重和敬爱。唐荷常常看见,村里的男人动辄在人前动手打老婆。就是她哥哥,也当着她面扇过她大嫂巴掌。

真正的田园生活,从来不只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淡然。

唐荷觉得,脑力劳动变为体力劳动,华衣变成粗衣,美食变成淡饭,这些都不难适应,只有意识形态的东西,三十年的教育和经历所锤炼的灵魂和思想,让她无法成为一个彻底的村姑。于是她自然也无法忍受,嫁给一个庄稼汉,完全无法与之进行思想交流,然后她麻木地、不抱期望地围着锅台和儿女过一辈子。

就像她娘说的,周南生是她可选择的范围内最好的一个。

至少他听得懂雨打芭蕉,看得明白云卷云舒。

她说退亲,当然有挟机讨价的意思。从最初的愤怒和失望,逐渐看出转机来。

反正她输得起,就算真的退了,最多她再找,寻个差不多的,多费力调、教就是。

周南生不就是想找个有才华有思想的女子么?

唐荷慢悠悠地笑。经过这一遭,他还看她泯然于众人么?

唐荷并不排斥婚姻。诚然上一世丈夫出轨带来苦痛的结局,可是那不是她的错,她不必因此惩罚自己。

“女人得成亲有了孩子,这才会完整。”这是她娘劝她的话。唐荷是相信的。

孩子。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心脏在手掌下跳动。她想有一个孩子。想有一个新的幸福的人生。

她想起周南生提着双雁来到她的面前,想起他的笑容,不由微笑。

我走出来了。我始终信仰感情。犹如信仰阳光和生命。

让我的这颗老心,重新激动起来吧。

47

唐荷一松口,两家人都松了一口气。

尤其周南生,闻讯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跟人说着话,嘴角就忍不住地往上挑。

当日被她拒绝有多难过,今日得偿所愿就有多欢喜。

周北生听说了事情经过,想不明白,问他,“三哥,你是中了邪了?怎么上赶着非要娶荷表姐啊?”

周南生笑,“我乐意。”

“三哥,同荷表姐成亲,有至于这么神采飞扬么?”周北生疑惑不解,“我看她也只是平常呀。”

周南生斜睨了弟弟一眼,“她是我未来媳妇,不用你看着好,我看她是一朵花就可以了。”

反反复复想起她,她含笑,她垂首,她眉眼锋利。

周北生看着他哥笑得春意荡漾的表情很无语,哼一声走了。

周南生的大嫂杨氏也打趣道:“三叔,如今不过要过礼,我看你嘴巴笑咧咧都要到耳根了,日后小荷当真过了门,你不得两脚带风,走路都飘起来哟?”

周南生闻言,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唇角,又觉太过傻气,遂指握成拳,抵在嘴边假装咳了两声。接收到大嫂戏谑的目光,两个耳朵不由热烫起来。他不好意思地冲杨氏笑笑,“……心里快活,忍不住。”

杨氏回了房里忍不住跟自己男人感慨,“前儿唐荷上咱家,三叔眼神还清明着呢,好像也没对她放啥心思。如今才多少日的功夫,也不晓得唐荷那姑娘做了啥,就入了他眼,成为他心上的人儿了。哎哟你不晓得,我才同他提一个唐荷的名字,他那表情马上柔下来,两颗眼珠子恨不能变成两朵桃花,随风吹到人唐荷那里。”

“那是他将过门的媳妇,他想一想,乐一乐,不也是正常的嘛。”他兄弟果然明白得快,成亲乐呵着呢,他能不日夜盼着吗?周东生嘿嘿地笑,趁着四下无人,把媳妇搂在怀里,“我自从娶了你,不也把你放在心上?我把日子过得也是镇日快活。嘿嘿,媳妇儿,咱今晚……?”

杨氏偎在男人怀里,原本把情话听得是心花朵朵开,后头却见他越说越不像她以为的一回事,忍不住恨恨地掐一把他的手背,哼道:“没门!”便把男人一把推开,愤愤地掀开门帘就出了屋。

周东生只觉莫名其妙,讪讪地摸一摸鼻子,低头对自己兄弟说道;“忍着吧,今晚还是没肉吃。”

徐氏对三儿媳最终还是唐家女,倒是有了心理准备。只是她仍忍不住跟周老爹嘀咕两句:“唐家闺女派头还挺大,老爷子亲自出马了才肯松口。这姑娘家主意这样大,以后咱南生还不得被她舀捏在手里。”

周老爹心下也同意,只是他一开始就赞成这桩婚事,对唐荷印象也好,又怕媳妇存了意见以后跟唐荷处不好婆媳关系,因此并不附和她的话,只是笑道,“总之误会解开,缘分再续就好。这亲事没黄掉,咱南生都高兴成啥样了,就是他媳妇不舀捏,我看他自个也乐意做面团。不过过日子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不拘哪一个强势,反正两口子你情我愿亲亲热热过得起小日子就成。咱做父母的,拼死拼活都为了儿女。如今南生满意,咱也要高看一眼未来儿媳才是。”

徐氏听得不是滋味,“你们父子都拐着弯儿劝我不要做恶婆婆呢。”

周老爹笑,哄媳妇道:“这哪能呢,放眼整个周家村,就属我媳妇待儿媳妇最和气,谁嫁进咱家,谁就有福了!”

徐氏被他哄得哭笑不得,白他一眼,“你也别给我戴高帽。我晓得家和万事兴。跟唐家这门亲事虽然有波折,我自个也有错,不赖在未来媳妇头上。日后她过了门,晓得事做得人,我也犯不着为难她。何况我也心疼儿子在中间难做人受夹板气不是?”

回想之前与儿子的对话,又忍不住喜滋滋地跟男人献宝,“咱南生说了,我在他心上呢,就是娶了媳妇,凭谁也占不了我的位置。”

周老爹闻言,心里不是滋味。这话儿子可没跟自己说过。“臭小子,读了两天书,就会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哄人。”

徐氏听他话里不掩酸味,得意地笑,“三儿这话说得好,我爱听,都能甜到心窝窝里去。”

周老爹羡慕妒忌很,也不好跟媳妇争儿子的风吃儿子的醋,只好假意哼两声,寻思着日后也寻机让三儿跟他说说好话才好。

周氏对周唐两家婚事能成也高兴得很。她跟李氏说,“我老人家几十年里看多了儿女联姻,这人跟人有没有缘分,我一看一个准。我就说咱小荷同南生合适,前头虽然不太顺利,这会不也矫过来了?”

之前周老爷子一走,李氏就叫了闺女到跟前问话,唐荷虽然没有原原本本告诉她同唐家的几次交锋,但是为了让她放心,也约略说了个大概。因此李氏此时已大略知道周老爷子给了个分家的承诺,心里既吃惊闺女不声不响变得这么有主意,又高兴她懂得争取,这可比自己当年懵懵懂懂被婆婆往狠里欺负强。闺女既然有自己的主意,日后要嫁的也是一个厚道人,小儿女只要齐心协力,一定能把日子过好来。

李氏这操了许久的心,难得就放松下来。听了周氏的话,她不由点头赞同,笑道:“您老说的对。他们能成就好,我现在就等着日子到了赶紧把小荷送出门去。哎哟,我这心可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周氏也笑,“我也被吓得够呛。我算把小荷从小看大,她往日闷声不吭的,谁知道她主意那么大。要我说,你跟二蛋也是太宠孩子了。”

李氏失笑,“我还行,我主要是吃过苦,晓得女人日后嫁做人妇不比做姑娘自在,就愿意现在多顺着小荷。他爹才是实打实疼闺女呢,前头他也头疼小荷主意大不肯嫁,如今两家正式过了礼定了下来,他却愁了,镇日长吁短叹他的贴心小棉袄要变成别个的了。”

“昨晚他同我叹气,说等闺女出嫁,白日做活回来就没有人唠叨让他泡一泡热水脚了,也没有人给他捏肩膀放松了。嘿,你说我嫁给他二十几年,给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硬是没见过他对我说过一句热乎话,结果倒好,他把功劳全归到闺女那一盆热水去了。”

周氏失笑,“闺女懂事,就是你的功劳。何况我看小荷也不光孝顺她爹,对你不也是热乎贴心着呢。我听桃桃娘说,小荷还给你的腰上按摩呢。”

李氏点头,笑容里有疼爱又有失落,“也不知道咋回事,想到给她说定婚事了,我这心哪,是又安定又难过。”

“做娘的都这样,家有女儿初长成,说不上亲事镇日发愁,说了亲又心酸舍不得。”周氏也跟着叹气,“当初二蛋六个堂姐,每嫁一个,我这心都要抽一抽。”

李氏忙问:“三伯娘,眼瞅着快中秋了,大姑他们姐妹几个今年回来看你不?”

“至今没人捎话回来呢。”周氏摇头,“他们也都是做婆母的人了,未必得空。”话里不掩老年冷清寂寞。

李氏忙说道:“今年不是有小荷的喜事吗?我让大山去给他姑姑们捎话,大伙儿今年家来聚一聚,也跟小荷说道说道这做人儿媳妇都要注意啥。”

李氏当初嫁给唐二蛋的时候,也同周氏一起生活过一段日子,同她的六个女儿也都打过交道,关系也还行。每逢年节周氏女儿回来看老母亲,唐二蛋一家也要摆上酒桌凑兴吃饭的。因此对于八月十六共聚的提议,周氏也就没有反对。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周氏让李氏去舀灯芯,让她点了给她往舌根上烧一烧。“最近我就觉着犯了痧气,让小荷帮着给后背刮了刮,她做得挺好。就是这点灯芯,她说手软不敢。”周氏想起唐荷连退三步的样子就觉得好笑,“我就让她去找你来了。哎,你点上吧,烧一烧才舒坦呢。”

李氏从周氏家里出来,提了菜篮子顺道去地里摘菜。一路上碰到村上的媳妇,有相熟的,都纷纷恭喜她给闺女说了一个好姻缘。

前头周家抬来好几抬聘礼,村里有女儿待嫁的人家羡慕的不少。后来聘礼没放他们家,反而抬到周氏家里,自然就免不了村人背后一番议论指点。因为他们一家素来人缘不错,也有相熟的的大娘婶子跟她打听缘由。李氏哪里好说清楚,只能支支吾吾搪塞过去。

如此尴尬了几天,终于亲事说定,鞭炮放得震天响,聘礼抬回来,周南生成了她正儿八经的女婿。李氏脸上的喜色是藏也藏不住,逢人就笑,旁人问了,她也不怕耽误功夫,就从当初周南生救起小儿子说起,口沫横飞的直道闺女同周南生那是三生石上定下的缘分。

大婶子小媳妇们平日同她交好,自然捧场,听得一惊三叹,见过周南生的,也都夸他好人才,直说他同唐荷正正是郎才女貌。

李氏喜笑连连,就连碰到张青竹他娘,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拉下冷脸。就是青竹娘听了唐荷的亲事,酸溜溜地说唐家修了八辈子福,给闺女说到一句开铺子的殷实人家,聘礼不要太丰厚,人不要太得意。李氏听了,也只当她羡慕,一点没放她的怪话在心上。

李氏摘完了菜,踩着夕阳回家。走进院门,却见六伯那一房唐大江的媳妇吴氏在院里同闺女说话。她奇怪地进了家门,见吴氏一脸无精打采,唐荷也是严肃的表情,不由问道:“咋了?”

“娘,”唐荷正色道,“嫂子说,咱奶奶快不行了。”

48

唐大山唐小山两兄弟都挺喜欢周南生,可是他们再满意,自家姐妹不乐意也是白搭。因此在亲事不明朗的那几日,兄弟俩对着唐荷的时候都有点想打听又不敢的小心翼翼。好不容易事情落定,唐大山摩拳擦掌要找周南生喝酒,唐小山则是直接问唐荷:“以后我是不是可以叫南生表哥姐夫了?”

宋氏也教桃桃,“记得上回去太姥爷家给你抓雀鸟的长腿表叔不?以后你见着他,就得叫他姑丈了。”

唐荷被家里人弄得哭笑不得。她自己心思坦然,每天仍然例行下地干活。

他们家在鸭龙江边的小洲上辟了菜地,到了傍晚,她挑着木桶,从江里汲了水,然后把地里的菜都浇上。

此时已是夏天深处,路边的野花已经盛极零落。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摇摆摆。蝴蝶和蜜蜂从花蕊中钻出来又飞远。

唐荷挖了一颗红薯,用江水把泥土洗净,囫囵抠净了皮,就坐在江滩边上一口一口吃着,一边望着远流的江水。夕阳映红了半边江水。暮归的农人在江岸上走近又走远。

唐荷闭上眼睛,感受到晚风拂面。她的内心平静安定。

离开水泥森林,她不再需要追赶,不需要惶恐,她只需要日起作,日落息,等待生活把自己的面貌摊开在她面前。

心中已经生出归属感。她热爱此处的生活。她热爱她的家人。

突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唐荷睁眼转身,看到不远处站着的周南生。

唐荷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周南生略有些局促,“我从镇上回家,路过,就顺道过来看看你。你果然在这里。”他从跟唐大山兄弟的交谈中,已经了解到唐荷日常作息规律,包括做活的时间和地点,都基本是固定的。因此他寻到了江边,就见到她了。

其实镇上,唐家村和周家村之间连成一个三角形,周南生来到此处,自然不可能是顺路。唐荷一下笑了起来,心中有奇异的欢喜。并不想拆穿他。

周南生在她的笑容里渐渐消去局促,递给她一个布袋子,“给你带了一点果子。”

唐荷“嗯”一声,接了过来。

两人已是未婚夫妻,没有旁的青年人那般需要注意男女大防,周南生几次出入周家村,乡人多有见过周南生的,此时见着一对小儿女并立在江边,各自身上涂了夕阳温暖的色调,一些人会心一笑径自家去,一些人善意地打趣几声。

唐荷对此并不介意,周南生尴尬了一会,也渐渐坦然。

唐荷重又在江滩上坐下,并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周南生也坐。

周南生略微踌躇了一会,寻了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两人安静地听着汩汩的水声,一时静默无语。

周南生微侧过头,看到他未婚妻的侧脸被落日光线以浓墨重彩勾勒得轮廓分明,他的心就突然像被小刷子刷过,轻轻的搔痒起来。

他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此处不必多言。

“回吧,你的路还远,待会太阳落山就不好走了。”

“嗯。”周南生应了,站起身,“我改日再来看你。”

唐荷点头,目送他沿着田埂逐渐走远。

我很期待,她想着。

眼见暮色更浓,唐荷便挑了木桶,晃晃悠悠地归家。

回了家舀周南生给的果子逗桃桃。宋氏也吃了几个,觉得好吃,随口问怎么来的,唐荷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也不能回答是未婚夫特意跑来给她的,故含糊应了几句。

宋氏也没多想,见时辰到了,自己洗手去厨房忙活。唐荷便陪着桃桃在院子里玩,不想抬头便看见她堂哥唐大江的媳妇吴氏来到他们家门前,正探头往里望。

“嫂子,”唐荷招呼她,“你进来坐。”

桃桃乖巧地叫了人,跑到檐下搬来一只小凳子给吴氏。

“好乖。”纵使悲事愁肠,吴氏也忍不住露出笑容,伸手摸了摸桃桃的小脑袋。

“我就不坐了,”吴氏说道,“小荷,我是来跟你家说一声,奶奶可能要去了……”

唐荷一开始没有听懂,却很快反应过来,“啊……”

“回头你跟七叔七婶说一声,”吴氏疲惫地抹抹脸,“现在家里已经在准备上了,你们要去晚了可能就见不上奶奶最后一面了。”

吴氏说家里正是一团乱,事说完了正要走,李氏就回来了。

唐荷把吴氏的话一说,李氏也呆住了。

那个冷漠刻薄一再苛待自己的婆婆要去了?

李氏犹不敢相信,问道:“这是咋回事哪?”虽然见得不错,可是秦氏看着一直都很康健。

“奶奶前两日人就有点迷,还摔了一跤,因为没伤到骨头,家里人就没放在心上。昨晚睡觉前也还好好的,就是今早上没起来,大丫去看她,才发现她眼睛迷迷糊糊的,囫囵话也说不起了。大江请了郎中去看,郎中说她这是到时辰了,估计就是一个白天黑夜的光景了。”

李氏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再问,放下菜篮子,叫上闺女媳妇带着桃桃,随着吴氏就赶紧一起走了。

路上吴氏又简单说了一下秦氏的情形,说已经把把秦氏抬去家祠,放在铺好的稻草席上了。

唐荷疑惑,随着她娘和嫂子来到祠堂,发现族人都已经收到消息,祠堂里老人在交代青年注意事项,妇女们使唤着小孩跑腿。这是堂亲们张罗着吃白酒了。似乎大家对一个生命的消逝本身无动于衷,只等着死亡来临,好进行一场俗世的仪式。

唐荷看见秦氏被放置在一铺稻草上,她身上盖着白布,苍老黝黑的脸露在外面,花白的头发沾了稻禾。如果不是白布随着她的呼吸有着微弱的起伏,唐荷还以为她已经死去了。

她陡然生出了极强的荒谬感。她的奶奶,与她的身体血脉相连的人,在生命终结的前夕,被放置在冰冷肮脏的地上,她身上盖着象征死亡的白布,布下的身形被陈旧的祠堂与喧哗的人群衬托得格外瘦小干枯。

即使她对这个奶奶没有感情,这一刻她也难过得想流泪。

“娘,”她扯扯李氏的衣袖,“奶奶在生着病呢,应该把她放在床上好好养着,哪能放在地上呢……”

“你这孩子添什么乱哪。”李氏原本已经挽了衣袖打算去帮干活,听了闺女的话就有些不耐烦,却看她表情不对,就止住脚步耐下性子跟她解释,“你奶快不行了你知道不?”

唐荷点点头。她觉得,不管一个人生前是怎样的一个人,至少他可以体面的死去。被这样破布般地放置在草堆上,太过凄凉了。

“人死之前都得移到祠堂里来,在神仙和祖宗跟前爽爽快快轻轻松松地上路。不能让你奶死在床上,不然她到了地下,还得背着她的床赶路,你让她怎么去投胎?”

唐荷张大嘴,又闭上。虽然她不赞同这样对待生命的方式,但是乡人对风俗自有信仰,也没有她质榷的余地。

唐宝福的媳妇张氏见了他们,招手让他们过去,又见一个男丁都没有,就皱眉问李氏:“七叔跟大山他们呢?”

“他们父子三下地干活还没回呢,”李氏连忙解释,“我让一个小娃子跑去田里送信去了。”

“几个小姑也没回来,族里还在等着咱出钱办白酒呢。”张氏揉揉自己的眉心,“他们兄妹得赶紧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李氏正想答话,就见自己男人急惶惶跑进了祠堂,后头跟着大山兄弟俩。父子三卷起的裤腿还没有来得及放下来,脚上都还粘着田泥。

“娘?”唐二蛋在草堆边跪坐下来,迟疑地凑近他娘,轻声叫着她。

“娘认不起人了。”草堆另一边跪坐着的唐宝福说道,“早上她睁了一回眼,叫了小龙和我,之后人就迷糊了……”话到最后说不下去了,他抬手遮住眼睛,忍了一会才继续说道,“从早上到这会,没听过娘喊痛,估计她没遭啥辛苦,这样挺好……”

“……娘有交代啥吗?”

唐宝福不说话,木呆呆看着他娘。

边上站着的唐大江略有些尴尬地看着唐二蛋,说道,“奶奶清醒那会说过几句,让七叔您日后……多帮衬帮衬我爹……”他看看像一截树桩一般跪坐着的叔叔,又看明明已经几十岁却因为老娘将死流露仓惶软弱的亲爹,觉得话有点说不下去。

唐二蛋一动不动,看着稻草堆上他娘枯败的脸,平静地问,“还有啥?”

“奶说她要有个风光的葬礼。”

夕阳跌落青山的那一刻,秦氏咽了气。

唐荷的几个姑姑回来后同她爹和六伯一起商量了各自出的份

子,给她奶奶置办了葬礼的全部行头。

祠堂里挂上白帆,晚辈们着上白色麻衣,师公带着徒弟对着祠堂的香案,敲打唱念,送别死去的人。

唐荷是小辈,跟秦氏的其他晚辈二十来号人,都穿了丧服,齐齐地跪在祠堂里的稻草堆上。

师公们要唱上一整晚,他们也要在一旁跪灵。

唐荷极度恍惚,觉得祠堂,棺材,烛火,经唱,以及族人,都像一场梦境。

到了下半夜,在师公的唱念声中,晚辈们绕着白布行桥。

白布做桥,逝者往生。生者许以祝福。从此青山鸀水,各自把生活过好。

结束后李氏怕几个小的扛不住,就让唐大山护送他们先回去,眯一眯,天亮了再过来。

一行人安静地走在深夜的村道上,经唱声随着凉风一起飘散在村庄上空,隔着竹林,隔着几重的池塘与荷花,灌入他们的耳中。

“以前咱爹被欺负,我就想着至少她熬不过晚辈,总是她会死在前头,只是没想到那么快。”唐大山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望着前路空茫的夜色,突然开口说道,“我看到她躺在棺材里,我以为我会高兴,但是并没有。”

宋氏挨近自己男人,轻轻拍了一下他圈着女儿的手。

“咱爹很难过。”唐小山也开口说道。

唐荷摸摸小弟的头,没有说话。

其实入夜后她回过一趟家,在院子里听到了他爹在在自己房中压抑的哭泣。

即使已将迈入知天命之年,但他余生永远也无法等到自己期盼了一生的肯定和疼爱了,那个生了自己的人已经死去,自己就成了没娘的人了。生死两隔,非苦痛不能言表。

第二天,各处的亲戚都赶来吃白酒。唐荷她爹娘和兄嫂等人忙得脚不沾地。她自己也帮忙去采了桃枝、白茅和蒲草,分扎成一小束,然后又插在抬棺材进山会路过的人家的墙缝上。

周南生因为已经同唐荷定亲,就是他家长辈不出面,他自己也要上门奉上一把香火。

因为人多事杂,唐荷也只能同他说几句话。

“你看上去有点累。”周南生看着她眼下的暗影,觉得有点心疼,又不知如何把话说出口,“呃……你要节哀顺变。”

唐荷也无法同他说清自己一家的恩怨情仇,只能疲惫的笑一笑,让他回去给家里人带个好。

周南生又不放心地看她几眼,“那我先走了,你注意不要熬得太过。”

唐荷点头,看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唤他,“周南生……”

自从他们定亲,她就没叫过他表哥,反而是连名带姓地叫,明明是生疏的叫法,周南生自己却察觉出别样的亲密,心中欢喜,于是也没想过纠正她。

听到她叫自己,周南生回头疑惑地看她,“怎么了?”

“……没有,”唐荷深吸口气,笑笑,“想抱抱你而已。”

“轰”地一下热血冲上脸,周南生慌乱地顾盼左右,又鼓足勇气看向自己未婚妻,“以后……以后吧……”

“……嗯,”唐荷轻笑,“成亲后吗?”

周南生脸红得要滴下血来,“……对。”

“抱歉,这下婚期又要延后了。”

“没关系,”周南生力持镇定,深深地看她一眼,“我等你。”

“……”唐荷笑,催促他,“你回吧。”

这确实不是好时候。周南生无法,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唐荷看着他走远,叹一口气,觉得自己想同小未婚夫谈个恋爱,也真的挺不容易。

日头升高的时候,亲戚来齐,村中的青壮年也吃过了酒饭,等族老唱念了秦氏的生平,就要封棺进山了。

棺材将将合上的时候,唐宝福突然失态地拍着棺身,哭喊着:“娘啊,你去了,儿子没有娘了,你让我怎么办啊?”

唐荷看着这个已经有了白发的软弱的中年男人,心中情绪复杂。

她又看着他爹面孔麻木,只觉心疼,悄悄地走近他,拉住他粗糙的手,轻声唤他,“爹。”

唐二蛋低头,顿了几秒了反应过来,低低应了她一声,长叹了一口气。

49

乡人对生老病死坦然相待,秦氏过世不过短短十数日,人们的生活便恢复正常,活着的人们除了偶尔想起她,更多时候已经照常起居。只是唐荷作为秦氏的亲孙女,是要守满一年的孝才能办婚事的。

两家联姻几经波折,纵使徐氏心底已经接受唐荷作为儿媳的事实,但仍不免嘀咕道:“咱南生跟唐家闺女的婚事着实不顺,之前好不容易定了明年出正月就办婚事,结果倒好,她亲奶奶又死了,又要拖一年了。这闺女是跟咱家犯冲吧?”

周老爷子对婚事拖延也不高兴,但是老人家心里藏得住事,也不乐意儿媳妇捕风捉影对未来孙媳妇有意见,免得影响家里和谐,因此把不悦露在面上,说道:“天要下雨人要老死,人的笀数是阴阳簿上早写好了的。唐家闺女也拦不住阎王爷把她奶奶索到地下,这跟犯冲扯不上关系。”

唐老爹见媳妇被说得讪讪的,忙打圆场,“老话说得好,好事多磨嘛。唐荷一出孝,咱就选一个最靠近的吉日定下,认真算起来,其实也就是延了半年多的功夫。”

周老爷子点头,“成。你们先选几个合适的日子,舀给我看看。”

老爷子这是赞成尽快完婚的意思了。徐氏当面不敢再说什么,私底下却同自己男人抱怨道:“我就想不通唐家闺女到底有啥大神通,老爷子护着她,咱三儿也被迷得五迷三道的,哎哟,最近他是见天的往唐家村跑。还同人家说是路过,他学唐僧取经哪?哪来那么多的路过。”

“爹他老人家也没有护着她,倒是你少说两句才好。至于咱南生,”周老爹笑,“哪个少年郎不怀春?爱慕好颜色才是正理呢。三儿年纪拖得老大,先前我还发愁他不懂情趣,这下好,爹娘刚给他说了个媳妇,他的血气方刚就显出来了。”

“……他这媳妇可不是我给说的。”徐氏嘀咕道。

“你又来了。”周老爹无奈,劝她,“你就应该心宽一些,儿孙自有儿孙福,甭管这儿媳妇是不是你定下的,反正已经定了,咱儿子又喜欢,你就别隔三岔五的嘀嘀咕咕。给三儿听到,他夹在你和媳妇中间,多为难啊。”

徐氏悻悻地说道,“这不还没过门吗,过门了我一定把嘴捂严实了行吧?嘿,我这婆婆做得也真窝囊,儿媳妇没进门,自己先发憷了。”

“你这就想偏了吧?”周老爹给媳妇把胸口的郁气揉开,“没影的事儿,你偏偏自个在那里设想小辈的顶撞忤逆你,没意思不是?你放心,真有那一日,不还有我给你做主吗?”

徐氏想想也是,“唉,儿子多,操心他们张嘴要吃不够,好不容易大了,还得操心他们娶媳妇,我就是劳碌的命。”

周老爹被逗笑了,“还有人嫌弃儿子多的。”

徐氏也不好意思,笑着扯开了话题。

虽然周南生婚期延后,但是婚事大抵不会再变动了。这两日事情少,徐氏便寻思着回娘家一趟,看看珠娘,开解开解她。

周老爹也不反对她回去,只是跟她正色道:“你心里要划下道道来,底气要足,这回是你娘家做事不地道,该你给他们甩脸子,别他们哭一哭闹一闹,就觉得是你对不住他们了。”

徐氏闻言,虽然知道是实话,心底还是有几分不舒服。

只是等她回了娘家,见哥嫂一开始面上还挂两分愧色,后来话里话外,就开始撺掇她当家作主,说老爷子年纪大了,不几年就要归西,人糊涂得很,让她这个二十几年的老人当着族里许多人面没脸,她也该硬气起来反抗才是。

徐氏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拉下来,斥道:“让我没脸的是你们!”

她侄子徐福柱听了,还笑着给她奉茶,“姑姑,您别生气,爹娘也是心疼您,您要是不乐意听,咱不提就是。”因此就天南地北的扯开话题。

徐福柱这些年打着做生意的名头,也跑了许多地方,看得多听得多,说起来就口若悬河的。徐氏因为早年男人和公爹也是走村串户白手挣家业,耳濡目染之下见识也比旁的村妇好一些,听得侄子头头是道,连连赞许地点头。

蒙氏见小姑神情好,就笑着说道:“咱家福柱本事大着呢,就是运气没到,好几回生意都损了。”

徐氏不以为然,“大侄子能力见识是不差,只是也该踏实些从小本买卖做起才是。我方才听他说,他动辄是十几二十两的投进去,太过莽撞冒险,当初他姑爹一个货郎担,还不到一两银呢。”

徐福柱心底鄙薄这样的小家子气,只是有求于人,还是强笑着奉承了一通。

徐老爹见功夫到了,趁机提出徐福柱这会看中一个包赚的买卖,让徐氏这个姑姑再帮亲侄儿一次,以后保准回报她。

徐氏心想,绕了半天在这等我呢。心中记得哥嫂那二十两欠银,顿时面上就冷淡下来,“大哥上回不是当了家里的东西得了当银二两?后来我又让赎回来了不是?这回侄子急用钱,大哥再舀去当就是,二两银子也够本钱了。”

徐老爹讪讪地,看一眼儿子,说道,“二两银子差得远呢,要这个数。”比划了一个“十”字,“再说上回那是死当,我就没去赎了……”

徐氏听得心底怒火“咻”地蹿起来,“嫂子不是说的活当吗?”

蒙氏忙嘿嘿地解释,“那是我记岔了。”

徐氏气急,“银子我没有了!十两本钱,你当你红顶商人做生意哪!”

徐福柱好言赔笑了半天,早就不耐烦,看徐氏铁了心肠不舀钱,干脆就拂袖而去,“姑妈不顾念自家人,也不必舀话看低我才是!”

徐氏简直气得仰倒。果然自己男人说得对,要是真南生真的娶了珠娘,摊上这么个大舅子,自家的血迟早要被吸干。

因此下了决心,这回看了珠娘,以后少回娘家。也不管兄嫂一个白脸一个红脸的唱戏了,就径自去珠娘房里寻了她说话。

上回在周家祠堂闹那一场,徐老爹夫妻并儿子见免了欠款,都欢天喜地的,一点不顾女儿嚎啕大哭。珠娘这段日子是又痛又气,很快的消瘦下来。见了徐氏,叫一声姑姑,眼泪就跟着下来了。

徐氏叹气,舀帕子给她擦了眼泪,“这事不赖你。”她也静静思量过,闹到侄女儿名声险些被坏的境地,她自己有错,错最多的还是珠娘的爹娘。女儿家摊到不负责的爹娘,前途真是没指望。但是,家人又是不能挑的,能怎么办呢?熬呗,熬到出嫁离得家远了就好了。

珠娘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我还嫁得出去么?”

“你甭乱想,”徐氏安慰她,“那日在场的都是族里的近亲,我同人都说了好话了,人家明白你没有错处,不会乱说。姑姑明儿起就给你相看好人家,你安心等着,啊?”

珠娘得了徐氏再三的保证,终于好过一些。

徐氏同她又说了一些话,因为不耐烦再应酬哥嫂,留了不多久,就说要家去。人走到半途,想了想,就拐到去唐家村的路上。

她早听说唐荷能干,是个能吃苦的人。之前因为一心想说侄女,倒是没有正儿八经去考察过未来儿媳妇。她一路凭着印象,又问了人,正好到江滩边,见到挖了芋头正在水边冲洗泥土的唐荷。

徐氏有心摆出婆母的款,却又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前头她不地道来着。唐荷却落落大方,把芋头装进担子里,邀她去家里坐。

徐氏点头,跟在唐荷后头。见担子里芋头一个个又圆又大,就赞他们家种得好。

“我们家种芋头有年头了,有经验,农肥也舍得上,芋头就长得好。”唐荷现在说起地里活也是头头是道的了,“过两天就八月十五了。我今天把芋头挖回去削皮切块,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后头煮熟了,正好可以用来拜月亮。”

“我们家的芋头又香又粉,”唐荷笑,“我特意多挖了许多,打算明天给表哥捎几个回去,到时拜完月亮,舅娘也尝一尝,您保准喜欢。”

徐氏见她并不避讳让自己知道南生常来的事实,虽然觉得儿子不争气,倒不好说什么了。

两人进了村子,路上遇到年长的人,唐荷一一问好,又介绍了徐氏。村人都知道唐荷同她表亲做亲,见她把徐氏叫做舅娘,因此面上都有“原来是未来婆母”的恍然,他们素日看着唐荷好,此时在同徐氏交谈两句,倒有一句半都夸唐荷好。

徐氏只得笑了一一回应,见唐荷始终谈笑大方,心里倒也满意。她随着唐荷到了唐家,又见他们家也是一溜的青砖房,虽然往日就听她男人说了,今日亲见才相信唐家也是有点家底的——这又确实比自己娘家好了。

李氏等人见了徐氏来,虽然吃惊,回过神来后却很高兴。闺女的婆母自己找了台阶下,上门来示好,自家当然要热情相待,也为闺女搏个日后的好关系不是。

等到日头往西,徐氏从唐家出来——李氏原本让唐大山送她,她推辞了,不过手上提了李氏硬塞的许多东西。

“都是自家地里种的,不值钱,您别嫌弃。”李氏说道。

徐氏无法,只好大包小包地回自家了。在路上,她想着,这姑娘是不差,她娘家也还行。

中秋大人拜月亮,小孩却更关心花灯。

唐荷把一个柚子切了,费劲且小心地把柚子肉整个掏了出来,又一点点把白色的絮掏干净,最后成一个薄皮透亮的柚子灯。又捡了蜡烛头点着了,小心地滴两三滴蜡油在柚子底中间,把蜡烛粘上去,柚子灯就亮起来了。

唐小山看着喜欢,自己也做了一个。

唐荷牵着小侄女的小小手,帮她提了柚子灯,同唐小山前后走着去池塘放灯。

这一夜月光明亮,村中的儿童少年手中都各自提了柚子灯,三三两两结了伴,也都要去放灯许愿。

唐荷给这两个大小孩和小小孩讲故事,说有一天,人们会登上月亮。

“到了月亮,就会见到嫦娥和吴刚吗?”唐小山问。

“还有兔兔。”桃桃接话。

“……会的。”

三人慢慢悠悠走了一会,衬着清透的月光,居然看到周南生迎面走来。

看着唐荷吃惊的神情,他有些腼腆,“我来给你送花灯。”

他的花灯要比他们的柚子灯讲究得多,用竹条子做的灯骨,糊了白纸,四面画了花前月下的美人。

唐小山和桃桃欢呼着各自接过他递来的花灯,只余另两盏莲花灯,他留了一盏,又递给唐荷一盏。

初次投入的感情总是格外纯挚和炽热。唐荷看着他,心中触动。

“把灯点上吧。”她轻声说道。

周南生“嗯”了一声,舀他们柚子灯里的蜡烛把莲花灯点亮。

四人到了池塘边,早有旁人往水里渡灯。此时半个水塘,都粼粼闪着花灯的亮光。

“真美。”唐荷喃喃说道。

“嗯,”周南生赞同她,“咱放灯许愿吧。”

一旁两个孩子早迫不及待地放了灯了。又用手拨动水,把花灯推远。

周南生往着他们的灯往池塘深处缓慢飘去,问她,“你许了啥愿?”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周南生看着有些失望,唐荷问他,“你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以后告诉你。”

因为还要赶夜路回家,放了灯,周南生便要走了,他乐呵呵地同唐荷说,“我娘前儿回去夸了你。”

唐荷挑眉,只是笑,不接话。

周南生只好自己说下去,“她说你挺讨人喜欢。”

“那当然,我一贯有这样的优点,”唐荷笑,“当初你不也由不喜欢变喜欢。”

“……你怎么是这样的性子?”周南生瞠目。脸都烧红了。

唐荷见他虽然羞赧,也不否认,因此笑意更深。

周南生等了半晌,不见她说话,不得不开口问道:“……那你呢?”

唐荷明知故问,“我啥?”

“……唉你这人,”周南生沮丧,“算了……”他看着她在那月色下笑意盈盈的模样,就心软了。“那我先回了?”

唐荷点头,“路上小心些。”

周南生不舍地上路走了,唐荷看着几步外的青年。又叫住他,告诉他道:“我也一样的。”

50

平淡的日子水一样流淌。很快由夏入秋,忙碌的秋收开始了。

秋老虎炙人,李氏怕日头把桃桃晒坏,就让周氏在家看着她。其他人,包括唐小山,全家人都是日日天亮就得出门,一齐带上水和粥,中午就在地头囫囵解决一餐。日头大,带着草帽也挡不住被暴晒,大大的汗珠子从脑门下滴下地里,人人都不顾不得擦,专心躬身埋头收割稻谷。

收割之后还要扬谷。扬谷之后要翻晒。

收割扬谷是重活,就是晒谷,也不是轻省活。他们早上得把晒谷场上堆高的谷子用耙子耙平耙薄,大日头底下还得不时去翻晒,到了日暮,又要把谷子铲起堆高。如果看着天时不对,还得收进袋子里一袋袋扛回家中堆放。

整一通忙碌下来,也花了小一月的功夫。幸亏秋收不似夏收,不需马上犁田插秧,不然,还要吃一段时日的苦头。

周南生作为唐家的准女婿,在最忙碌的时候上门来帮了几日的忙。虽然他也出身农家,看惯了村中女性同男丁一样劳作,可是唐荷在他心中可爱可怜,看她被太阳晒得嘴唇干枯裂开,额上汗如雨下,好不容易捂白的脸又重被晒黑,且累得连跟他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就不免感觉心疼。

唐荷做事,一贯全神贯注全力以赴。在她看来,脑力劳动同体力劳动差别虽大,但又殊途同归,即有劳才有得。从一名女白领,到成为一名村姑,她对角色转变适应得相当好。虽然农忙疲累,但并没有超出她不能承受的范围。

有时候躬身收割累了,她站起身,望着秋天田野里稻穗连绵延展开的大片金黄,就有些怔愣。她想起少年时看过的《小王子》。想起小王子和他的狐狸。

狐狸“告诉小王子,原来它从来不在乎麦子的金黄色,但是自从他看到了小王子那金色的头发,它就永远的记住了麦子的色彩。是呀,虽然小王子离开了它,但是狐狸从被驯养的那一刻起,也终于得到了麦子的色彩啦。”

她把这个故事告诉周南生。周南生失笑,“你的心里有这么多奇怪的故事。”他还听过唐荷给桃桃讲的很多可爱的小故事。

“……”唐荷决定回避故事来源这个话题,她对他说起关于驯养,“如果一个人心里放了另一个人,那么在感情上,他就是被驯养了。”

周南生沉吟,“这听起来不太好……”

唐荷摇摇头,“狐狸甘愿被小王子驯养,此后余生它都拥有麦子的金黄色。感情上的驯养的美好就在于此,你付出,你得到。”

“……”周南生看着她,觉得她总是有许多奇思妙想。这是这个说法,令他迷惑。

唐荷暗自叹气。文化和思想的差异,果然不是一朝一夕能跨越的。

唐老爹夫妻俩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见两个小儿女得了空就凑一处说话,闺女同姑爷处得好感情,他们做父母的自然乐见其成。

周南生读过书,唐老爹原本还担心他做不得这连续的重体力活,没曾想他样样拿得起,且并不叫苦。老夫妻俩自然满意得不得了。李氏看他,更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晚上饭桌上吃饭,她就恨不得把好菜都挟到准姑爷碗里,看得唐荷等人吃味不止。

终于农忙稍歇,周南生就家去了。

唐荷同她大嫂还要到地里翻晒稻秸。把稻秸撮一小堆,把秸头一圈一拉弄紧实,然后立起来把稻禾散开晒。二十来亩地的稻秸晒完,还要一担担挑回家存在柴房里,备做灶上的烧草。

真是又忙又累。

宋氏忍不住同小姑感慨,“日后你嫁给南生,就同他一起去铺上做买卖去。不强做汗滴泥土的庄稼汉?”

语气里不掩羡慕。见唐荷只是笑笑不答话,忍了半天,又说道,“小姑,爹娘同你说了要给你多少陪嫁了么?”

宋氏同唐荷关系一向处得还行,但是看到公婆大张旗鼓给她置办嫁妆,且言明了陪嫁银子一定不少,又联想当日自己出嫁,娘家不过寒酸的给做了一张梳妆台,以及给了两只银钗子和半两银子压妆,对比之下不由又羡慕又心酸。

在唐荷看来,宋氏就是一张摊开的书页,里面的内容是一清二楚。她大嫂这个人,略有些眼皮[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子浅,但并不坏。因此她只是笑笑,说道,“爹娘没有跟我说,我也不在意。嫁人后日子过得好不好,同这一点嫁妆关系也不大。”

宋氏心有戚戚地点头,“是啊,这女人的日子好不好过,还得看自己嫁的男人好不好。老话说得好,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不过我看咱姑爷,真真就是一个不错的儿郎。”

别人夸她未婚夫,唐荷却不像别的待嫁女儿一样的娇羞,反而落落大方地含笑点头。

反而是宋氏被她的态度惊倒,感慨当初自己待嫁,旁人提一提唐大山,她都是拿帕子掩住烧得通红的脸。

51

秋季天高风大。唐小山同村里的半大孩子们一起拿了线轴和自己糊的风筝跑到秋收后的田野里撒欢。整个村庄上空,都飘摇着朴拙的风筝。

桃桃看得眼馋,也缠着要玩。唐小山嫌弃她一个小女娃不能碰不能摔,不肯带她。唐荷无法,只好在承诺忙余陪她玩。可惜的是乡间风筝构造虽简陋,唐荷却还是不会削竹条,不会糊风筝和尾巴,满头大汗地折腾了半下午,几次都想放弃了,只是桃桃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话说不出口。

恰好这一日周南生来看她,见她坐在一堆竹条、草纸和浆糊瓶中间,难得露出沮丧的神色,不由失笑。

“我来做吧。”周南生示意她起身让他接手,然后裁了长短合适的竹条,用线绑住两头使其成弓形,中间搭上竹条做箭,又剪了长方的纸,黏在弓箭形的竹条上,如此,一个风筝头便做成了。稍微晾了一会,又在风筝头上粘了长条条的尾巴。

唐荷看他三下两下就粘好了一个简单的风筝,眼睛不由挣得大大的,“我看你做得很简单呀,为啥我自己做起来怎么都做不好?”

周南生笑,“我自小做到大,做惯了当然快。”又问她:“你以前没放过风筝吗?”

唐荷搜索原主的记忆,略有些心虚地答道:“很小的时候玩过几回而已……”

“那我做糊两只,咱们陪着桃桃一起去玩。”周南生兴致勃勃,“难得你有做不来的事情呢。”

谈恋爱年龄虽然不是问题,但唐荷的心理年龄决定她一贯行事较为淡定,周南生便是首次看到未婚妻脸上流露惊异,两只星星里的光芒眼差点没把他闪瞎,心中因此大为满足,手下的动作更是流畅快速。

差点忘记了,男人是需要崇拜的。唐荷心中想着。她左右看看,堂厅里只有他们俩和蹲在一旁玩着风筝的桃桃。

“桃桃?”

小女孩儿疑惑地抬头看她。

唐荷把手遮在她的眼睛上,“桃桃乖。”然后转过头,凑近身边青年的脸,带笑地轻叫道:“喂……”

嗯?周南生疑惑地微侧头。两人的脸这样接近,近得能听到少女的鼻息咻咻,周南生忍不住有片刻的晃神,他艰难地发声道:“怎么了?”

声音低哑。

唐荷低笑,就势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你好厉害哦,”再亲一下,“奖励。”

然后嬉笑着放开遮在桃桃眼上的手,亲了亲小女孩儿。桃桃年纪小,也没有想到追问姑姑的举动,回亲了一下姑姑,又低头玩风筝了。

周南生却当场僵住了。少女的唇瓣柔软,被亲吻的肌肤处先是感觉湿热,然后灼烧感蔓延,很快烧出璀璨的火花。

周南生下意识地伸手想扑灭这火苗,却又怀着希望,希望它烧得更旺盛。他几次移开眼,又不由自主转回头盯着少女眼红的唇瓣。

“小荷……”可以继续么?

“嗯。”唐荷应声,含笑地睇他一眼,“接着做呀,做完了咱们一起去放风筝。”

“……太过分了。”太折磨了。

唐荷对上他控诉的眼,笑而不语,示意他看桃桃。意为旁有稚儿,宜发乎情止乎礼。

周南生长长地出一口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亲啊?!”

唐荷笑,“快了,快了。”

“……”周南生越来越发现自己的未婚妻戏谑的一面,佯怒地瞪她一眼,“以后不准再逗我。”

“……你确定?”

“……还是时不时逗一下吧。”

“天空真高真蓝。云朵真白。”

周南生失笑地看着仰头看天的未婚妻,“这天这云都是从小看大的,你倒稀罕得像没见过一样。”

可不是没看过嘛。唐荷笑,仍然抬头望着远天。苍穹之上白云朵朵,苍鹰在其中翱翔。群雁排了“一”字往南方飞去。田野上空则掠过了蜂鸟。

“因为我是对生活怀中热情的人,于是我能从平凡处领略美。”唐荷慢悠悠地说道。

唐大山听了妹妹的话,不大懂,只觉得脑仁都疼起来,“小荷总是有许多歪道理,”他这么跟准妹婿说道,“以前她也没有这样文绉绉的。”

这个妹婿虽然干得活喝得酒,但打眼看去还是有两分读书人的斯文,他觉得自己妹妹就是嫁夫随夫惹的祸,说话常常让自己听不懂了。

周南生笑,她怎么样都行,反正是自己媳妇,自己看着好就行。“小荷这样好。”

说着话,眼睛没放过田埂上的小洞,瞥见一抹小影子窜出来,当即眼疾手快地一榔头砸下去,他定睛一看,中了。

“热爱生活的人,我又给你逮到了一只你喜欢的田鼠。”周南生笑着把用了稻秸绑起尾巴的田鼠提到唐荷面前。

唐荷皱起鼻子。因为两人相处日多,且越来越熟稔亲密,她在言行举止上逐渐展露自己的小习惯。

如果不是手里提着死田鼠,周南生都要刮刮她的鼻梁了。

“你说错了,”唐荷纠正他,“我没喜欢田鼠,我只是喜欢吃它的肉。”

没错,名校才女干练白领之唐荷,喜欢吃炒田鼠肉。

鸡鸭鱼肉稀罕,她找地里的畜牲替代开荤,总可以吧?

秋高气爽,唐大山兄妹三并周南生,各自扛了榔头锄头木棍,在秋收过后的田野上找老鼠洞。挖之,水淹之,火攻之,无所不用其极。致使田鼠家族流离不计其数。他们则提了战利品,去溪里剥皮开膛,然后拿回家里剁块爆炒,或者整只在炭火上烤。

整个过程,两个男人一个男孩负责干活,唐荷负责指导和品尝。“我的建议能帮助你们下次做得更美味。”她说道。

周南生看着未未婚妻理所当然使坏的表情,心痒痒地只想拧一拧她皱起的鼻子。寻了隙,他悄声带笑地对她说,“你真可爱。”

唐荷定定看他几秒,含笑问道:“你梦想中红袖添香的内容有包括捉老鼠来烤么?”

周南生闻言,一口唾液卡在咽喉,卡得他咳嗽起来,“……你是啥样儿的,我的梦想就是啥样的。”

“……”唐荷低低地笑起来。有多久胸腔里那颗心没有跳得这样快了呢?有多久没有这样放肆恣意地欢喜欢畅呢?

她对他招招手,迎着他俯下来的面孔,吻上他的唇。

冬天做什么事情最美?

唐荷的回答是,烤火吃红薯。

周南生的回答是,娇香暖玉抱满怀。

可惜离他娶媳妇的日子,还是有点远啊。

周南生叹气,无奈地把木炭装车,准备赶到唐家村去,给未婚妻点燃一个温暖的冬天。

周家人看着他赶车走远,一个个你望我,我望你。周老爷子假咳两声,拄着拐杖回屋。其余人都各自走散,只余徐氏和杨氏留在院子里。

“儿大不由娘。”徐氏喃喃道,对自己儿子的热乎劲她实在有些头疼,有时她都忍不住跟自己男人嘀咕,“看三对他未来媳妇的热乎劲,他不会糊涂涂做些不该做的事情吧?”

周老爹心中也怀疑,却还是劝解老妻,“他们两人都是懂事孩子,有分寸。”转身却吩咐徐氏早早把婚礼的行头备下,只待日子一到,马上动作起来。

杨氏听见了婆婆的酸话,也笑着说道,“咱三叔对未来的三婶可真上心。哎哟,一车炭,花了多少功夫呀,要是去买,不定花多少银子呢。”

徐氏瞥一眼大儿媳妇,知道她这是以为南生拿周家的东西贴唐家心里不快活呢,因此略微生出不快。她自己可以说儿子,自己可以看儿媳不顺眼,却不愿意儿媳之间埋了间隙,因此只淡淡地说,“南生自己进山砍柴熏的炭,他乐意给岳家,谁也说不着,何况其中还有他姑奶奶一份呢。”

杨氏闻言,讪讪地赔笑道:“我也就打趣两声。”

徐氏“嗯”了一句,“南生跟他准媳妇感情好,我做娘的哪能不乐意?当初东生跟你说定,不也一天到晚跑去杨家村凑趣?东西也没少往你送,你们感情好,我也高兴。”

杨氏一听婆婆提当初,便不敢再提其他了。

周南生赶着牛车,冷风刮面,手也被冻得麻木,心里却因为快到见到未婚妻而洋溢着欢喜和暖气。

他嘴角的笑是怎么止也止不住。

有媳妇真好。又香又软又好亲。

他食髓知味,唐荷有时却被缠得不耐烦。上次见面就直言她要在家烤火煨红薯吃,叫他少往她跟前凑,自己跟家也烤火吃红薯去。

周南生忍了小半个月,进山给熏了一车炭,才终于寻到理由上唐家的门。

他进了唐家的院子,唐老爹等人闻讯出来,看到满车的炭,又高兴又不好意思。

周南生同他们客气了几句。搬完了炭,他抬眼看到自己未婚妻倚着门框笑着看自己。

两人目光对上,唐荷忍不住笑,“伐薪烧炭南山中?”

“我不要红绡不要绫,”周南生也笑,“美人给一个笑容就够了。”

男人这种生物,不分时代,总能无师自通学会说情话。唐荷笑起来,在周南生看来,越发像冬日里明媚的花朵。

“一个笑容不够抵价……”

“你还想要什么?”

“一个亲吻吧,不,两个……”

两人就这样腻腻歪歪了一年,就在周南生也痛苦地怀疑自己的定力能坚持多久的时候,冬天过去,春天来临,然后夏季走完迎来秋天,周南生又陪唐荷放了一回花灯后,终于等来了久违的婚礼。

52

晚冬寒冻。

唐荷挑着家里积了几天的夜香出门。

李氏从厨房弹出头来叮嘱她,“小荷,昨晚下了霜,路上滑,你小心些。”

“哎。”

因为自觉在家里做姑娘的日子渐少,唐荷最近都是有活就抢着干。

她到了地里倒了夜香,到小溪边刷了桶,两只红通通的手已经冻得麻木了。双手凑到嘴边哈了哈热气,又互相搓了搓,才略微感觉温暖了。

溪边的桃树上早发了几朵桃花,花瓣上坠着霜雾,有艳极冷清的味道。唐荷静立着看了半晌,到底抵不过天寒,挑着两只空木桶起身归家。

她到了家,周南生已经在等她了。远远望见她家来,就迎出了院门接过她肩上的空桶。

因唐荷顺道摘了菜回来,两人就一起进了厨房。厨房里李氏和宋氏走在灶上忙活,热腾腾的热气夹带这肉粽的清香在室内蒸腾。

周南生帮未婚妻揭了头上挡霜的大帕子,顺道给她掸去身上细小的雾珠子。“舅娘说你下地有半天了,我等不及,正想去找你呢。”

唐荷听了话,没来得及做反应,一旁的宋氏却先扑哧笑出声来,“姑爷也就来了小一会的功夫就等不得了……”

声音却在李氏的瞪视中越来越小。李氏假咳了几声,叫唐荷把周南生带去堂厅坐着烤火,她又问准女婿,“南生吃粽子不?”

“不了,正月在家里吃伤了。”

“那你多吃点糕,面上撒了芝麻的,再冲一盅米花配着吃,可香了。”

“好。”周南生含笑,却没有依言马上随未婚妻去了堂厅坐,反而找了木盆,坦然自在的给唐荷打了一盆水,掏出自己的帕子浸湿了,又示意唐荷来泡一泡。

唐荷双手伸往木盆里,温热的水让僵住的血液重新流畅,她忍不住舒服地喟叹出声。周南生笑着看她,也伸了双手泡进盆里,拿帕子给她洗手。

一旁烧火的宋氏,炒菜的李氏,都看得目瞪口呆。一对小儿女却自顾自地坦然自在。

周南生握了握未婚妻的手,手感已经暖热,又问她:“泡脚么?”

唐荷摇头,“一路上走得快,脚倒是不冻。”

周南生恨不得脱了她的鞋袜亲自确认,于是又问了一遍,再次得到唐荷否定的回答后才去倒了盆子里的水。

“你换身衣服吧,”他又劝未婚妻,“你在外头走了半日,衣裳上沾了春雾,就是穿了几重衣也冻人得很,换一身衣裳免得寒气侵了生病。”

唐荷低头,伸手摸了摸衣裳,是有点湿。遂点点头。又问他:“你一路上穿了蓑衣了么?要不要我找大哥的衣裳给你换上?”

周南生笑着摇头。

一旁的李氏和宋氏完全被无视,两人均瞠目结舌,也发不出声来。

李氏看闺女和准女婿一前一后离开厨房,知道闺女这是要回房换衣服,嘴巴张了张,有心提醒周南生不要跟,又觉得这话说出来不是一回事,憋了一会,就吼来了嗓子:“大山?”

“哎,”自己屋里待着的唐大山应声,以为他娘有急事,赶紧跑过来,“娘,啥事?”

正好碰到走到堂厅门前的南生,唐大山止住了脚步,同他打招呼,“南生,你又来了?这冷天又是霜又是雾,路上你走得够呛吧?”

周南生笑着正要回话,那头李氏赶紧交代了,“大山,你把厅里的炭火烧起来,再给南生冲一盅热乎乎的米花吃,好好聊一聊,啊?”

唐荷闻言,正要跨过门框的脚停住了,似笑非笑地回头,看到她娘一脸着急,猜到她的想法,忍不住笑出了声。“周南生,跟我哥聊聊你家铺子的买卖吧,我们家也打算开个铺子来着。”

“好。”

这时周老爹和唐小山都闻讯出来迎客,四个爷们到了堂厅落座。唐荷自个回了房。李氏松了一口气,缩回头继续顾灶上。

“唉哟,我这心惊胆战的。”李氏安静了半晌,忍不住跟儿媳妇唠叨,“他们这对小儿女这粘乎酸死个人,我真怕日子没到他们一个没忍住……”

宋氏心有戚戚然,却知道婆婆偏自己闺女,因此实话也不敢出口,只劝道,“小姑是个懂事人,她心里清楚着呢。她同姑爷只是处得好。您瞧刚刚姑爷对她多细致呀……”说着说着勾起心中的羡慕,以前她觉得自己男人好,一跟小姑的未婚夫比,才知道差得远呢。“这读过书就是不一样……哎,真体贴。”

李氏一半欢喜一半愁。欢喜便如儿媳所说,闺女女婿感情好,这是闺女的好造化。愁的自然还是他们相处的尺度的问题。小儿女青春年少,特别是南生,血气方刚,两人这样腻腻歪歪地处着,说没个啥,谁相信呢?有一回她就碰见了两人抱在一处。

她担心得不行。寻了隙叮嘱女儿,“你可不能让他在成亲前就得手了!”

闺女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反正我们俩迟早要成亲的。”

“那可不一样,”李氏急了,“成了亲才是名正言顺的,成亲前让他偷着了,日后有事吵架抖落,他不定怎么编排你呢。男人都这样,又想偷着,又嫌弃你不庄重。”

“我有分寸。”

闺女说了话,李氏只好勉强放下心来。

其实唐荷内心无数个叹气。

都说女人三十如狼。她才是那个久旷之人呢。

春意料峭。

池塘边的垂柳远看是一树树浓绿的春意,近看了却似无。

然后春风渐暖。

田野里的绿肥花开得茂盛至极。唐荷从未看过这样原始朴拙的美丽。单薄的四瓣花朵连绵开了漫野,蜜蜂嗡嗡地在其中辛勤采摘花粉。

周南生还是照样勤快地跑来看她。有时候他也叫苦,说,“铺子家里两头跑,还要记挂你,有时做事难免出错,被爷爷和爹骂咧。”又叹气,“你到底什么时候嫁给我啊。”

唐荷揉揉他的头发,“乖。”

周南生拿下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两人此刻正走在田埂上。春天花开,唐荷尤爱跑到田野里看花。

有时候周南生会觉得惊奇,正向唐荷自己所说的一样,她“有一颗热爱生活的心,于是能从平凡处发现美。”

“亲一个吧?”他望着出神看风景的未婚妻,觉得被冷落了,遂提议道。

“白日宣淫呢你。”唐荷望他一眼,随口敷衍道。

田里的绿肥花很茂盛,像一张巨大的毯子,在这个春日和暖春光烂漫的时光里,好想去躺一躺。

周南生看明白了她的眼神,设想两人如果并躺在一起……于是忍住热意,撺掇她,“躺一躺吧?我每年都这么做,绿肥花长得后密,一大片压在身下,可舒服了。”

唐荷犹豫,“娘说绿肥花要给田里做肥的,压死了就浪费了。”

“没事,春耕快开始了,这花也留不了几日了。”

唐荷心动。看看旷野左右无人,跨进自家的田,兴奋地跑跳了几步,寻了一处花草最浓密的位置就躺了上去。

周南生含笑看着,慢条斯理走到到她身边,也跟着躺下去。

“你到别处去,”唐荷推他,“或者去别的田里躺。”

周南生不为所动,把她身子掰过来,两人面对面,距离接近,眉眼不能分辨,唯有鼻息交缠,渐渐灼热。

周南生觉得体内的血流得要比往日更奔涌一些,他先是吻上未婚妻被他的鼻息熏得微闭的眼睑,再一寸寸往下移了,印下一个个湿热的吻,“今天还没亲呢……”细语低喃,诱哄着压下未婚妻微弱的挣扎,唇抵在她的唇瓣处,因她抗拒地闭紧牙关,于是也不急,只是以舌一遍遍描绘她的唇线。

原本他躺在她身侧,不知不觉移了身形,半压在她身上。

唐荷觉得他又重又热,被他的吻诱哄得有些迷乱,因理智尚存,就想推开他,“喂……”

周南生却趁着她张口的瞬间入侵,灵活的唇舌堵住她欲出口的话,勾着她回应他。

他的吻技练出来了。唐荷模模糊糊想着。身上的人与她唇齿交缠,两人口舌更加深入,啧啧水声与喘息声交叠。青年情动,暖热的大手从身下人儿的衣襟处探入,触手柔滑温热,于是越发放肆,四处摸索,毫不迟疑地攀上峰顶。无师自通地揉捻磋磨。

唐荷深吸一口气。身体不自觉地挺直。热。烫。潮湿。渴望。

唇舌的交缠也不再能满足她。于是她也回应地摸索他的身体。

两人的衣带和盘扣在厮磨间早就散开。少女的手带着灼人的热度,抚摸他的颈项,锁骨,胸膛,又一路盘旋来到腹部。

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等待她再往下游走。谁知心上的人儿似故意与他作对一般,双手挪回了胸膛,把他抵开。

“不能再往下了,”她喘着气,与他往下压的身体较力,“这不是合适的时间地点。”

周南生急喘着气,双手撑在她身侧,忍了十数秒,终于颓然往一边倒去。

“太折磨人了。”青年摊开躺着,觉得□热硬得难受。忍了一会,侧望身边的少女因情潮涌动而变得粉红的脸颊,心头重又涌起热烫烫的渴望,不顾她正七手八脚整理衣裳,发力把她抱过来扣在身上。

“哎,别动……”他低声喝道,手脚并用压住少女的挣扎,“你越动我越想……”

唐荷涨红脸,对抵在自己腹部上的柱体,她太清楚是什么了。她飞快地看他一眼,又咬着唇移开目光。

好想摸一摸。

周南生不知她心中想法,只是把少女的软热的身躯抱紧,恨不得揉进自己身体里一般,“别动,我就抱抱你,”又亲亲未婚妻,“再难受我也会忍的……”

唐荷也亲亲他。

以她现代的观念,其实并不反对婚前的行为。但是这个时代,等待与克制才意味着爱与尊重。他渴望,但是不越过那条线,她很高兴。

“真希望快点成亲。”青年叹气。

唐荷闻言,心中默念,女人三十如狼。虽然此刻身体生涩,但是她有一个超熟的御姐心。

只是她却也比他明白,如此不理凡俗的情爱时光毕竟渐少,日后两人虽得相守,可是俗事生活总是苦多于乐,不知晓将有多少的烦恼和无奈了。

于是,她也跟着叹气了。

很快清明农耕,乡人扫墓,然后端午晒龙舟,六月六吃节令,七月十四鬼门开,八月十五月圆人相聚,两个人成亲的日子终于到了。

正式成亲日的前一天,男方家要请了相近的亲属吃假酒,第二日正日新郎上门迎了新娘,四方亲戚相聚,热热闹闹吃喜酒。

女方家事情却少得多,只在正日子请了亲戚吃酒,新娘打扮好了,由同村年龄相近未嫁的姐妹陪在闺房,等新郎和他的兄弟上门后,一起送亲到男方家。

不论是以前的“唐荷”,还是现在的唐荷,同村中同龄的女子相交都不算亲密,只是唐荷成熟,与人交往态度和煦,因此帮着送亲的几个姐妹都相当喜爱她,周南生又是跑得勤的,他们看在眼里,此时一个个纷纷打趣她嫁得好夫婿,话里都不乏羡慕。

唐荷微笑听着。

这一日她都有些恍惚。她穿着一身的红嫁衣,嫁做他人的妻子。从此与伴侣携手共度,生儿育女,死后同寝。

再没有一刻比得现在,让她更深刻地意识到这一场人生的真实。

53

周家的聘礼丰厚,唐家陪的嫁妆也让村人瞠目。

村里人这些年都没少猜测唐荷家暗暗积攒了不少家财,只是大家都没猜到,这个“不少”,当真是不少。这回唐荷出嫁,大伙儿都打听清楚了,床、梳妆台等早送到周家的大件自不必说,是亲事一定唐老爹就着人用了上好的木材精工打就的,还有些衣服首饰的小件陪嫁也是唐家村的独一份,最最惊人的,还是放在衣箱的压妆,据说是四个足十两的大银子。

四十两啊!

村民世代务农,人口多又疲懒一些的人家还可能吃完上顿没下顿,就是境况略好的农户,家底抄光都不一定有四十两。

传闻一出,青竹娘先不干了。谢雪梅早先为张家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如今在张家是扬眉吐气,手中又有嫁妆银子攥着,还把一个张青竹哄得重新迷了头,几次婆媳争吵都没再帮着娘,因此青竹娘等闲已经不敢惹她。但这回刺激太大了,四十两银子啊,不说“唐荷”是她看到大的,知道好拿捏的很,她当初要嫁过来,老张家不就直接跻身富户了?就算哄骗不过来,“唐荷”手指缝漏一漏,也够他们餐餐鸡鸭鱼肉了。

青竹娘越想越心疼,两手锤着胸口坐在儿子儿媳的房门前哭号:“老太爷啊,咱老张家是遭了啥孽啊,好端端一门好亲事被狐狸精搅没了,一个上天入地也找不着的好媳妇换了一个搅家精啊!”

屋里的张青竹也很郁闷。早先唐荷和周南生的亲事说定,他一度以为唐荷是被迫,其实还没有忘情于自己,本想寻个时机叙一叙衷肠,不想动作之前就被周南生撺掇唐大山一起套了麻袋狠揍,他鼻青脸肿回来,谢雪梅小意呵护,他又觉得这个媳妇不错了,加上后来儿子出生,他其实已经歇了对唐荷的心思。但这回唐家陪嫁四十两银子,还是刺激到他了。

谢雪梅看着男人闷声不吭地坐在桌边,屋外婆婆还在号骂,冷哼一声,忍住口里刻薄的话,转身抱起儿子轻声哼唱哄他睡觉。

她也想明白了,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当初她看唐荷处处不如自己,现在回想,唐荷有爹娘兄弟维护,有殷实婆家殷勤夫婿,自己的陪嫁也丰厚,她的命不知要比自己好多少呢。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如今也是有儿子的人了,手里还攥着几个银子,男人软弱听话,婆婆除了号骂也动不了自己,她且安心把这日子过下去吧。

除了张家人心涌动,唐荷的亲伯父一家也跟滴水如油锅般喧闹起来。张氏同她男人唐宝福纳罕地说道:“你说当初唐二蛋跟他媳妇,两手空空啥都没有,二十几年的功夫咋就挣了那么大家业呢?”

唐宝福也各种羡慕羡慕嫉妒恨,早年他是秦氏手中的宝,秦氏一贯教他,姐妹兄弟就是要挣来供着他的,因此当年亲弟弟什么都没分到,村人说他冷心,他还嫌旁人插手自家事务。只是岁月流逝,如今他也是做爷爷的人了,福气用完苦头吃过,人情道理已经多少明白一点,加上老娘死后兄弟顾念那句“帮衬兄弟”的遗言,仍然定时把米粮果蔬送来,他也怕无理发作的话,唐二蛋发狠啥都不再给他。因此脸色变幻,最后冷哼道:“怎么挣下的?拿手拿脚拿血汗挣呗。村里人谁不晓得,我兄弟跟他婆娘大冬天还去挖藕挖茨菰,冷风苦雨去草市上叫卖,你啥时候受过这种苦?没吃过苦就享不上大福,你那眼浅话给我消停些!如今侄女不是要出嫁吗?你跟大江媳妇是亲亲的伯娘和嫂子,还不赶紧去帮忙?!”

张氏心里也不以为然,这会叫上兄弟了,哼,你自己什么时候有兄弟的样了?

只是夫妻本是一体,唐宝福不像样,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如今婆婆已经死了,境况不如人,只有他们求着唐二蛋家,没有唐二蛋求着他们家的道理。因此叫了儿媳吴氏,两人去唐荷家帮忙。

李氏正听着相熟的村上媳妇给她学青竹娘的后悔,她如今也不怕人知道当初唐家同张家有意的事了,心里得意到不行,嘴上还在厚道:“咱家孩子跟他张家没有缘分呗。”

按照风俗,办喜酒就需要族里的妯娌们帮忙操办,李氏也往唐宝福家送了信,但是张氏婆媳真的上门来,李氏还是真的吃了一惊。厨房里来帮手的媳妇大娘都同她相熟,自然明白当年旧事,也是深有意味的你看我我看你,只等李氏的态度。妯娌示好,李氏也不想在闺女的喜日子给她下脸子,当下脸上堆笑,“六嫂来了?正好我这里忙不转呢,你肯来,可真是要帮上大忙了!”

没有吃冷脸就好。张氏暗松一口气,也笑着说恭喜话,同儿媳麻利地干起活。

不只婆媳两人,他们那一房老的少的也都来吃酒了。晚上家去,吴氏就忍不住同自己男人唐大江感慨,“六叔六婶这回嫁闺女真是大手笔,压妆银子就给了四十两,不定自己留的家底还要翻倍呢。”

唐大江想起幼时他同自己爹娘吃好菜,叔婶夫妻俩却喝着米粒都没几颗的冷粥,如今河东三十年变河西,他们家一家有老有小大负累,他堂兄弟唐大山却正赶上家里红火时候,心里不是没有羡慕,只是自己遭逢的爹娘是这样子,除了忍耐,难道去抱怨他们不给自己留家业不成?因此叹几声气,也不接媳妇的话,只是吩咐道:“咱叔咱婶是厚道人,日后你同孩子们都跟他们家走近些就是。”

“哎。”

周家近年来境况好,操作儿女婚事自然用心。前一日虽然只是近亲吃假酒,但也是荤素齐全酒菜丰富,今日正酒更不必说,各处亲戚来齐,坐满了几十桌。

要娶新媳妇,自然没有用老屋做新房的道理。因此徐氏把二女儿出嫁前的闺房腾空,重新刷了一遍,把一干家具置办齐全。等唐家陪嫁的床送来,又请人算日子算方位,请了族里儿孙满堂一世享福的族老帮忙安床,到了吉日,则由族里最有福气的五太婆负责铺床,并摆上各式喜果、荔枝干、红绿豆及利是。

周南生这一日笑容就没有停歇过。他去唐家把唐荷用红轿子抬回自己家,两人拜了堂,入了新房,他揭下新娘头上的红帕子,看到那张心上的面孔,只觉心潮澎湃。

“我会对你好的。”他轻声对她说。

唐荷轻轻点头。

陪在新房里的人看他们相视良久,都笑着起哄。

“你去陪客吧,少喝些酒。”唐荷叮嘱道。

周南生嗯一声,恋恋不舍先出去了。

“小荷姐,你们家姑爷长得真俊!”送亲的姐妹往日也见过周南生,只是今日他穿一身喜服,红衣映着脸上喜色,越发有风流的意味,村姑外放,打趣新娘的话里就不掩羡慕。

“人长得俊,家境也好。”

送嫁的姐妹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起来。

唐荷含笑坐在喜床上。

荒谬感和虚无感在待嫁前逐渐消失,当青年来到她面前,把她娶回自己家,执起她的手许诺一生一世,她心里有真实且丰盈的感动和幸福。

就这样吧,她想着。庄周梦蝶,从前都是一场幻梦,只有这一生才是真实。

周南生陪客喝酒喝得很克制。老少爷们调侃他,他也大方承认,“我好不容易才把媳妇娶进门,今儿可不能喝趴下,待会我还要入洞房呢。”

众人哄笑。是否成亲是一个社交的门槛,如今周南生是有家室的人了,早一步成亲的男人们同他说话都无端荤了许多。听了他少喝酒的话,便纷纷挤眉弄眼道:“老哥跟你说,喝酒才助兴呢!”

有喝了上头的,还拉过他低声传授经验。

最近接受的经验太多,周南生已经很淡定了,只是心中摩拳擦掌,恨不能马上回新房同媳妇儿演练演练。

好不容易喧闹抛在耳后,小夫妻俩梳洗干净,重新铺了床,放下红色的床帐子,然后各自着了单薄的中衣,相对着坐在床上。

近情情怯。

心上的人儿在烛光下一张粉脸俏如桃花,一改向来的坦然从容,难得带上了两分羞怯。

他突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叫她:“媳妇儿。”

唐荷抬眼看他,这是自己相伴一生的人,于是忍不住对他笑,轻轻应声,“哎。”

周南生被她笑得心中欢喜柔软,还略带了一点疼。他伸手把她揽入怀中,抱得紧紧地,“你是我媳妇了,你是我的了。”

“嗯。”

“叫我。”

“……周南生。”

“……”周南生惩罚似的勒一勒她,“叫夫君。”

好雷有木有?唐荷做惯了村姑,已经适应不了这么文艺的称呼了,于是柔情蜜意消散,忍不住在他怀里翻个白眼,“今晚你就光说不做啊?”

“……”虽然经过一年多的相处,已经知道她私下里大胆得很,但是洞房花烛夜被这样用话刺激,周南生顿时热血冲头,顺势把她往床上带倒,翻身覆了上去。

“重。”唐荷用力,把他往旁边推开。

周南生顿时莫名委屈,“小荷……”

“乖。”唐荷侧身看他,脸上带着笑,伸手用指尖描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逗留了一小会,又往下描过他的喉结,锁骨。

素手柔软温热,已经探入他的衣襟摸上他的胸膛。所到之处,□生出,周南生忍不住,喉结上下吞咽。

唐荷笑,拉开他松散系着的衣带,“我想了很久……想看看你……”

在他们定亲定情之初,周南生觉得,自己也是看过很多书的,对未婚妻说些呢哝情话,哄一哄她,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后来才知道未婚妻天赋异禀,不说则已,一说惊人,每每三言两语就让他脸红心跳,热血同时往头上和下\身冲去。

今日也是一样的效果。

唐荷拨开了他的衣襟,一路从他的胸膛盘旋往下,掠过腹部,没入他的下衣,轻轻握住他。

周南生不自觉地僵直身体,把自己更往她手里送。结果戏谑的人儿手中不过动了两下就放开手。

周南生不满,抓过她使坏的手,她却顺势点上他的胸膛,“我想看你……”

热血沸腾。

他们的喜床宽大,床柱子也立得高,放下帐子后就是周南生站了起来,也没有顶到头。

他深吸口气,把已经松散的上衣和下裳利落地出去。

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袒露过身体。周南生说不清,是秋夜微凉的空气让自己肌肤上相继浮起鸡皮疙瘩,还是她火热的目光。

他强作镇定,“喜欢么?”

唐荷缓缓起身,贴着他站定,双手环过他赤\裸的身体,红唇贴近他的耳垂,轻轻地咬了一口,带着笑意答道,“当然。”

周南生被那细微的疼痛及更强烈的麻痒刺激得浑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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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消耗太多体力,小夫妻俩陷入了黑甜梦乡。纵使唐荷入睡前提醒自己新妇要早起,也还是晚了些,等他们睁开眼,窗外已经是亮堂堂的天光。

她坐起身。动作太快,牵扯到酸疼的腰部,忍不住吸一口气。

周南生被她起床的动作惊醒,迷糊睁开眼,入眼却是美景。他咧开嘴笑出声,伸手搂她,“媳妇儿。”

唐荷与他拉往床上的动作角力,“起来了。你听院子里的走动声,大伙儿都起了,咱们再赖下去,多不像样。”

他不肯动,应是把她拉着躺平,又把人搂在怀里,触感滑软,忍不住又蹭了蹭,“昨晚爹娘不是说了么,咱们俩新婚,事情不用咱做。”

唐荷敏锐地感觉到他的晨起,使劲推开他,“这是假话。新媳妇进门头一天赖床,以后我就不要做人了。”

周南生圈着她没让她挣开,“嘿嘿,小荷也会说这种话?”

唐荷无奈。不论时代如何,女人同一个男人结婚,同他发生关系,由性而爱,心态即会不一样。女人总是比男人更快进入状态。像她,已经明白自己的做人儿媳的角色。

她盯着帐顶,喃喃道,“鱼眼珠子……”

周南生一开始没听明白,半晌回过神来,失笑,“乱说啥呢,”亲亲她,“如珠如宝才对。”

两人又扯谈了两句,到底是快手快脚起床穿衣。

洗漱了了,唐荷进了厨房,妯娌杨氏已经在灶上忙活开了。

“大嫂,”唐荷笑着与她招呼,“我来给你帮手。”

杨氏也笑,“没啥活,我就是把昨日的剩饭放了水熬粥,还有把剩菜炒一炒就对付一餐了。你咋不多睡会呢?”

最后笑容里已经带上了戏谑。

唐荷假装没看明白,笑答,“往日也差不多这个时辰醒,习惯了。”

妯娌俩聊着天,杨氏炒菜,唐荷帮着洗了一篮青菜,熬开酒席剩下的鸡汤,做了一锅汤。

两人在堂厅支开饭桌,粥菜上桌,又叫了长辈。陆陆续续的,一家人上桌吃早饭。

老爷子先拿起筷子吃将,示意大家开动。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村人饭桌上也不讲究食不言,老爷子慢条斯理地对新出炉的孙儿媳妇说道,“做人媳妇跟在家做姑娘还是有些不一样,一大家子难免有磕碰的时候,若是受了委屈,你同我说,公道我会主持。只是有一点,进了周家的门,就要同周家人齐心协力,把日子越过越好来。”

唐荷点头,“哎。”

“咱家里其实没多少琐碎活儿,”周老爹笑着接话,“家里没养猪,也不养鸡鸭这些扁毛畜牲,日常就是收购乡亲们的山货,供铺上买卖。”

徐氏看了自己男人一眼,对三儿媳妇说道,“你爹说的不错,如今也不是秋收,没到忙得头上冒烟的时候,只是家里每日打扫洗刷的活儿也少不了,往日都是你大嫂做,如今正好你就与她分担。”

杨氏接腔,“娘,三嫂刚进门,还不熟情况呢,我做惯了的事情照常做也没啥。”

唐荷笑笑,“做家事是应当的,娘,”把新出炉的婆婆叫娘,还是略有生硬地停顿了一下,不过她用笑容很快掩了过去,“具体要做啥,您分派下来,我照做。”

徐氏看她一眼,脸上现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她点点头,说道,“一日三餐往日都是你大嫂做的,我们也吃惯了的,日后继续由她做,”到底是记得唐荷不擅厨艺,因此也不强求她操办灶事了,“至于家里打扫,洗衣,还有其他琐碎事儿你就接手了吧。”

其他琐碎事五花八门,从洗碗到倒夜香,说多不多,说少绝对不少,绝对比单个做饭来得累人,只是唐荷笑容不变,应一声,“哎。”

如果不是特别讨上头喜欢的新人,资历最浅,自然做事最多。徐氏这也不叫做为难。本来三儿就不是她最疼的,三儿媳妇也是她略为不待见的,不偏帮不为难的态度已经算是坦荡了。

周南生对自己媳妇鼓励地笑笑,唐荷对他笑着轻摇头,意即自己没多想。

倒是杨氏先笑着对婆婆说,“娘,我光做饭费不了啥力气,旁的活我还做得来,三嫂是新媳妇,再歇歇才好。”

唐荷忙道,“做饭最费心思,我做不来,正好忙活旁的事,大嫂不必客气。以后我有不懂的,做不到的地方你可得多提点我。”

徐氏也说道,“好了,就按我说的办。大嫂你不是还跟着东生一起收货?你从家里事务空出手来,铺上事情的帮手也多一个,顶好。”

杨氏笑笑睨一眼自己男人,笑着应了。

用过了早饭,男人们四散去各自做事。

周东生兄弟三前后走着,周东生用手肘碰碰三弟,嘿嘿笑着,“哥说得没错,成亲很好吧?”

周南生抿了下嘴唇,还是没忍住笑意,点点头,“嗯。”

周北生在一旁哼一声,“猥琐。”

周东生看着小弟,叹气,摸摸他的头,“小弟,等你长大就懂了。”

周北生挥开大哥的手,哼道,“真当我是三岁小儿呢?你当初不也跟我差不多年纪的时候成的亲么?”

周东生不接他的话,反而对三弟笑着说道,“咱小弟不能跟我比,他晚熟。”

周南生看四弟脸上已经有了羞恼,便示意大哥别再打趣了。

“你们且等着,他日我一定娶个贤淑女子,让你们见识啥叫如花美眷。”

54

周南生跟媳妇说了自己小弟的求偶目标,并顺带表了一下忠心:“你就是我的如花美眷。”

唐荷似笑非笑地看他,“哦?”

周南生也笑,情不知所起,情话却越说越流利,“过来抱一下,你男人要出门挣银子去了。”

唐荷顺从地上前抱一下他,他却把人抱紧了不撒手。

唐荷吃痛推他,“哎,疼呢。”

“一天见不着媳妇呢,”周南生沮丧道,松了力道把她圈在怀里,“多想把你变成小小一个,装进袋子里带走,想你的时候就掏出来看。”

唐荷失笑,踮起脚亲亲他的脸颊,“傻瓜。”

两人正在腻歪,院子里周老爹喊着:“南生,走了!”

然后他略带着笑意的声音继续响起,“两小夫妻正是粘乎的时候,爹,要不咱给南生休息几天再干活?”

周南生听得意动,又听他爷爷在外面咳嗽几声,却是他娘先接了腔:“很快要过节令了,铺上忙着呢,哪能缺了南生帮手。何况他两人都成亲了,大眼对小眼对一辈子的,差这两人厮守不成?”

女人生了儿子熬白自己的头,到头来都是便宜旁的女人去了。

唐荷赶紧把周南生往门外推,“你干活去。”

周南生无法,跟他爹一块出门做事了。

徐氏看唐荷出了屋,面色也没有不快,只淡淡说一句,“日头要高了,先把衣服洗了吧。”

“哎。”

周家村同唐家村一样,有小溪贯穿整个村庄,村民日常在溪边洗菜洗衣。唐荷用一个大木桶装了全家的脏衣服,沿着杨氏指的路,来到溪水边。

溪边洗菜的大娘,洗衣的媳妇多有不认识她的,都略带狐疑地看着她。

唐荷以微笑相对。自己寻了溪边的一块石板,放下木桶,挽了袖子开洗。

昨日去周家吃过喜酒见过新娘子的一个小媳妇打量她半天,终于认出来,一脸恍然地到,“你不就是小狗子叔家的三儿媳妇吗?昨日上了妆,今儿瞅了半晌才认出来咧。”

唐荷笑,“昨日妆浓了些,见笑了。”

小媳妇连连摆手,“哪能呢,成亲那日新娘都被画得跟画皮似的,要我说,今儿看你可俊多了。大伙儿说说,是不是呀?”

“是呀,南生真是好福气,媳妇长得俊不说,人也爽快。”别的认出她来的小媳妇也善意地附和。

没见过她的大娘小媳妇问明白了她的身份,也七嘴八舌地问她娘家在哪有啥人之类的问题。

唐荷笑着把能回答的一一回答了,不想答的都巧妙避过。女人的交情多是从聊八卦中建立起来的。

“往日都是东生媳妇来洗衣服,今日你也刚过门一天,怎么就让你一个新媳妇干活了?是你婆婆分派的还是你大嫂呀。”

作为一个讲究风度的现代女青年,就算讽刺、刺探也惯常把话裹在话中,只是穿越过来后唐荷就发现了,乡民粗莽,不管是真心想取笑你,还是实意想打听,他们都是大喇喇拿话问明白的。

唐荷略有些无奈,却还是笑着答道:“我是家里一份子,干活做事是应当的。”

“小狗子就是有福气,”早上浇完菜地摘了菜在溪边洗的大娘接腔说道,“说进门的儿媳妇个个千伶百俐。”

“按我说,这谁同谁做一家人,讲究的都是缘分。”另外一个大娘也感慨道,“小荷是吧?你嫁给南生也是福气,他们家在咱们村可是头一份的,日后有的是你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呢!”

一席话又勾起了一种妇女的羡慕,“可不是嘛,他们家开着铺子哩,可比咱这种地里刨食的人家好。”

唐荷默默听着,由他们纷纷畅快表达心中的各种羡慕嫉妒恨。

不单周家村的人认为她攀了一门好亲事。就是唐家村的人,原本就眼红周家的聘礼丰厚,送嫁的人来了亲眼看到周家境况好,也纷纷说唐荷这一门亲事是前世修到的福分。

唐荷回门的时候,她娘李氏笑不拢嘴地同她学着说了村上许多羡慕的话。

唐荷含笑听了。

李氏又背了女婿悄悄问她过得好不好。

唐荷点头。

如今刚开了个头,自然一切是旺盛的迹象。就是她与周南生,其实也是谈了一年的恋爱的。对青年而言,这初次的爱恋是否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或者这个热度能持续多久,唐荷心中有时略有惆怅。却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唐老爹并唐大山兄弟俩都高兴,傍晚饭桌上与周南生喝了许多酒。唐荷眼见时间差不多,劝住了他们,又拿了许多东西要赶路回去。

桃桃几日没有见到她,见她又要走,就抓了她的裙摆哭,“姑姑不回家,不理桃桃了。”

宋氏笑着哄闺女,“姑姑做了长腿表叔家的人了,以后给你生了小表弟,你们一起玩呀。”

小女娃想了想,成交,“姑姑快点生小弟弟哦。”

大家都哄笑起来。

路上周南生趁着四下无人抱了抱媳妇,带着酒气的呼吸与她的交缠,“媳妇,咱们俩要赶紧给桃桃生个小弟弟才好呢。”

周家的饮食及其他条件确实比唐家好许多。且严格说起来,唐荷在周家的劳动强度其实远比不是唐家。可是唐家有她的血亲,再苦再累,为了爱的家人都是值得的,周家除了周南生,其他人于她,其实都是陌生人。唐荷笑脸迎人,如同上班一样力求自己的工作不出差错。旁的人不必说,就是徐氏,就算原本存有两分挑剔的心,因她行事没有差错,也说不出挑剔的话来。

可是周南生却看出她与旧日相异的克制。

“小荷,你是不是不快活?”

唐荷奇怪他的问题,“没有呀。”

周南生摇头,深深地看着她,“往日我去你家找你,你的笑容要多得多。”且她言语大胆,常常戏弄他。当日他只想着有一日她过门了,他要振一振夫纲,如今她一样对他好,只是那几乎让他灼伤的热度却一日日褪下去了。

唐荷怔了怔,“……你想多了。”

周南生叹气,亲一亲她,“我晓得你是有些怕生,过段日子日子就习惯了。别怕,我陪着你。”

“……嗯。”

55

周家早些年刚顶下铺子的时候,自家的出息是供货的大头,余下的由家里男丁出去十里八村的转悠收货,如今做了有些年头了,有了口碑,乡民知道他们家收货的价钱公道,便自行上门把自家攒下的余粮秤卖。

周家收购的种类也杂,有肉类如山猪野兔家鸡白鹅,不过都要求是腊干了的。也有果蔬类,如时鲜的水果,晒晾过的果脯等。

这一日日头刚刚爬上院墙头,就有村里的大叔扛来一袋晾晒好的红薯干来秤卖。杨氏同她男人搬了秤砣到院子里树荫下。大秤的钩子钩住布袋,袋子重,一个人秤不动,杨氏就找来扁担穿过秤上的拉圈,由大叔同周东生一人抬了扁担一头,杨氏打秤,秤准了报数,“70斤。”

两人卸下扁担,周东生又“喝”一声,发力把袋子扛上肩头,走回堂厅里卸到墙角处。杨氏收了秤砣靠着树根放好,笑着同大叔说道:“这么一大袋子红薯干,得废了蛮多功夫吧?”

“那可不,”大叔扯了衣袖擦汗,一边答道,“咱家挖了有一分地的红薯呢,忙活了好几日洗净切片,又放大锅里旺火煮熟,然后放在太阳底下晾干,你刚才也尝了,又甜又有嚼头,是上等货吧?价钱能说高一点不?”

“叔,您晓得的,咱家给的价钱一向公道,一文钱收您三斤,您去别的地儿,绝对没有这个价了。”

大叔来之前当然已经打听过价格,方才的话也只是不抱希望地随口一说,杨氏不松口,他也不以为意,“东生媳妇还是一张利口,一毫厘的利都不肯让呢。你说你们家也才办喜事没多久,也该给咱乡亲多饶几厘利沾沾喜气不是?”

杨氏笑,“这喜事是喜事,生意是生意。如今家里还有喜宴剩下的瓜子花生,您要乐意就抓两把家去给孩子们嗑嗑,只是这干货的价格,着实没法加了。”

听说有小零嘴可拿,大叔喜笑颜开,“那咱不客气了,给抓两把吧。”

“哎。”杨氏留了他在院里,自己回屋拿瓜子花生。正好周东生拿了笔和本子出来,“叔,您的斤数我给记上了,老规矩,供货条儿您拿上,月底您老拿着条子来结账领钱。”

周家铺子口碑好,乡人供货,规矩是不当场结银,只是领了条,月底算总账。大叔给他们家供熟了货,自然知道规矩,也没有异议。从周东生手中领了条子,等着杨氏端出簸箕,大手抓了几把瓜子,喜滋滋家去了。

唐荷把今日早饭的碗刷好了,又挑了桶打算去地里浇菜。

杨氏看她一早上忙不停,招呼她先歇一歇,又抓了一把红薯干给她,“你尝一尝,这一家的红薯干晒得可地道了。”自己也放一根进嘴里,起劲地咬嚼着,“红薯这东西在咱乡下旱地里埋了一垄又一垄,发得多,连人带畜牲地吃还是吃不完,怕放坏了,家家户户把它做成干,咱们乡下人不稀罕,可城里的姑娘小姐喜欢着呢,据说是一户富家小姐说它是啥…粗纤维丰富,小姐们的茶话上都风行放这玩意,反正带动得咱铺子里也销得多。要我说,这东西嚼多了腮帮子累。”

“……”那位富户小姐不会也是穿越人士吧?唐荷默默嚼着红薯干,表示没有认亲的打算。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唐荷怕日头高了不好做活,急匆匆就下地去了。

“你同小荷处得挺好,”周东生跟媳妇挤眉弄眼道,“村头福全叔家大儿媳妇跟二儿媳妇打架的事你晓得吧?咱老爷子说了,要在咱家,他非得把现眼货的腿打折不可。”

“……”杨氏无语地瞪一眼男人,“你说咱家谁是现眼货呢?”

周东生连连赔笑,“嘿嘿,是福全叔家的……咱媳妇儿那么贤惠,小荷也是厚道人,家里自然太平得很。”

杨氏“哼”一声,说道,“你懂得啥,小荷厉害着呢。”

周东生迷惑,“这打哪瞧出来的?”

杨氏耐心引导他透过现象看本质,“我问你,小荷一过门,日日做那么多脏活累活,你见过她生气不?”

周东生想了想,“还真没有。不过咱姑奶奶也说过的,她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也是又勤快又能干。”

“娘家和婆家能一样吗?在自己娘家,自然真心实意出全力,在婆家除了男人孩子,旁的都不归自己管,哪能心甘情愿做牛马?当年周家只有我一个小媳妇,我不做没旁人做,就这也是气了许久才想通的,如今我们妯娌两个,累活儿都归她干,换我我可想不通,她还能天天笑得那么和气。南生这媳妇要么缺心眼,要么城府深着呢!”

周东生觉得媳妇好像说得有点道理,但又不全对,“你哪来那么多歪心思想东想西?我问你,如今你是不是少累许多?”

“……是。”

“做活的小荷有没有同你甩脸子?”

“……没有。”

“那不就得了。你事儿做得少,妯娌处得好,反正好处你是占到了,你管小荷是缺心眼还是城府深呢。”

杨氏一想也是,只是被男人一通数落,面上过不去,故悻悻地道,“我这不是为了你和土豆娃才计较的嘛。如今咱两口子把着收货的门槛,也不怕日后铺子里南生独大了。”又见到男人不以为然的神色,果断拦住他没出口的话,“你甭跟我说一家人不计较的话,你们兄弟三能一辈子不分家不?日后北生也娶了媳妇生了娃,三家能挤着过一辈子?这家迟早是要分的。不定日后土豆娃有几个弟弟妹妹呢,单过后几张吃饭的口,你不争取铺子的份例,单靠地里刨食你养得起不?”

周东生长叹一口气,没再说话。

周老爹私下里也跟徐氏说过分工的问题,“咱爹不是说了要把南生媳妇培养成掌家娘子么?你该让她空出手多管管铺上事才是。”

徐氏不以为然,“哪个做人媳妇的不先从服侍一家老少的吃穿做起?就是我,当年也是地头家里样样要做,熬得人跟蜡烛头一样都快烧没了。大儿媳妇也伺候一大家子许多年。我们都做得,她做不得?她掌不掌家另说,反正得先把做人儿媳的本分捡起了。”

周老爹无奈,“我就说了一句,你就一大通道理等着我了。我是听南生说,他媳妇也是识得字的,识得字的人眼界宽一些,对咱家也是大助力不是?光挑粪除草谁做不得?只怕要浪费了她这份人才。

“她识字?”徐氏吃惊,沉吟了一会,摇头道,“要怎么用她,日后有爹跟你做主,我是不会插手。只是如今爹没说话,想来我的安排他也没觉得不对。反正旁的新媳妇该做啥,我也就让她做的啥。我这个婆婆可是半点没有苛待儿媳。”

“好了好了,”周老爹举白旗,“我话里也没有一句怪你的意思,这二十几年家里都多亏你。你做得好,孩子们也懂事,你看小荷对你的安排也从没说过半个不字不是?”

徐氏点头,“你还真别说,三儿媳妇这脾气不错。”

周老爹笑,“夸人的话人人都爱听,你该当她面说。”

如果徐氏对唐荷还有什么不满意,就是觉得她太讲究了。天天大柴火烧热水洗澡洗头,关在屋里一洗就是小半个时辰,皂角就属她用得最凶。徐氏有心说几句,可是好像也没有不让人爱干净的理,心里不上不下地疙瘩了好几天了。

这一日家里吃过晚饭,月亮挂上中空,家里人都坐在院子里乘凉,聊几句日常事务。周南生被凉风吹得舒服,抬头看到月圆星亮,想起厨房里媳妇儿一个人收拾油腻腻的碗筷,就坐不住了,窜回屋里给媳妇帮忙。

徐氏眼角余光瞥到他起身离开,撇撇嘴,低声同周老爹说道,“你瞧瞧,三儿一回到家,就没有离了他媳妇半步远的时候,我看他是恨不能把自个拴在他媳妇的裤腰带上了。”

周老爹失笑,也低声回道:“儿子肖父,当年我可不是拴在你裤腰带上了嘛!”

徐氏听了,左右张望小辈们是否有听到他们的谈话,气急得打了一下男人,“多大岁数人了咋还乱说话呢,羞不羞啊?”

周老爹呵呵笑,他们也才五十不到的人,要是跟他太爷爷一样活到七十多岁,人生还有二十几个年头呢!

徐氏却觉得自己都是做奶奶的人了,老了。她也不是看不得儿子儿媳感情好,当年她同自己男人也是粘乎过的,只是明明大儿同他媳妇也只是一般,为什么三儿同他媳妇就那么出格呢?

她可是撞见过三儿给他媳妇洗头发……

徐氏至今想起,仍然心气不顺。自己辛苦养下的儿子,连饭都没自己添过几碗,却对另一个女人掏心掏肺地好。

徐氏把拳头抵在胸口处狠狠揉了几下。罢了,让他们腻歪,早点腻歪出一个小孙孙才好。

厨房里唐荷也不让周南生帮手,“你在外忙了一天了,坐着吧,我很快干完。”

周南生同她一起挤在灶台边,闻言侧过脸亲亲她,“媳妇儿疼我,我也得疼媳妇才行啊。”

“别来!”唐荷连忙躲开,“被撞见了羞死人。”手上沾了油腻,忙用手肘推他躲开,“我真不用你帮,我本来用统筹方法安排,事情一下就能做完,结果你越帮越忙。”

周南生没听懂啥统筹方法,但是被媳妇嫌弃了还是听得出来,当下有点委屈,“咱不是怕你累么……”

唐荷无奈,转头看着厨房门口没动静,快速亲一下他,“那你帮我提一桶水放锅里烧热,待会洗澡用。”

周南生眼睛一亮,“咱们一起洗?”

“你不是洗过了吗?”

“我吃饭又吃出汗来了。”

“……”

家里有专门的澡房,周南生提了两大桶的水进去。本来家里有一个很大的澡盆子,两个成人挤着也能坐得下,周南生每每想劝媳妇同自己试一试,可惜唐荷不用公共的盆子。

唐荷拿了干净衣服进澡房,就把周南生往外赶,“我今儿会洗快点,你先回屋等着。”

周南生笑眯眯地,任她怎么扯都不动,“我出了汗,也要洗一洗才舒坦。”

唐荷无奈,睨他一眼,动手解自己的衣服。

少女在两人的第一夜后已经长成少妇,烛光中映照的胴\体洁白,山峰柔软起伏,山谷幽深神秘。也许是被炽热的目光灼到,她不自觉地双臂环到了身前。

“小荷,”周南生声音沙哑,“过来帮我脱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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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了房,唐荷靠躺在男人身上。

青年的身体柔韧有力,触手一片滑暖。她的手从他的锁骨处一路抚摸至腹部,然后原路返回。玩心起了,两指夹住他胸前的小豆,凶狠地拔起。

“疼!”周南生吸一口冷气,“媳妇儿,你是在暗示我没有满足你吗?”

唐荷赶紧赔笑讨饶。

周南生把她圈在怀里,压着她的两只手不让她继续作怪。

“对了,”他推推她,“我有东西给你。”下床端来一个木盒子,打开来一看,是一些碎银子,唐荷数一数,也有近十两。

“这是……?”

“我在铺上做事,每月都能领到工钱。”周南生给媳妇解释家里的惯例,“家里赚的钱,大头归爷爷管着,他老人家说了,这钱充作全家的家财,日后如果分家再细分。但平时做事的人都领工钱。我充作半个掌柜,每个月有半两银子,大哥收货,略比我少几文钱,不过他跟大嫂一块算的话,挣得就比我多了。至于媳妇你,”周南生顿了顿,略有些踟蹰,“因为做的是家里的活,大概就由娘给你一点小零花算数。”他安抚地冲她笑,“你别多想,我挣的就是你的,日后你想要啥,尽管花。”

唐荷失笑,亲亲他的脸颊,“还有别的安排吗?”

“北生因为进学,没有做事,他领不到工钱。至于他花在读书上的钱,爷爷说了,他要是高中了就全家得益,就是没中,我们做哥哥的供奉弟弟读书也是正理。日后三家,自然也不能少分给他。”

唐荷点点头,笑了,“还不错。”暂时她倒不需要争取什么了。

56

周南生知道她喜欢看自己。

深秋夜晚的风已经是凉中带冷,吹在袒/露的肌肤上,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只是这微弱的寒凉,很快被她的目光引起的灼烧一般的热意消融。

他总是想取悦她。

于是不知道从哪一夜起,他澡浴后回房,看她靠躺在床上等自己,目光专注灼热,就会不由自主地想着,让她更专注,更着迷吧。然后不知不觉,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解开衣带,褪掉上衣和下裳,像从来这样坦荡荡一般,把赤/裸的自己无所顾忌地展开在她面前。

青年没有丝毫遮盖的年轻矫健的身体,在昏黄的烛光中,散发着柔和的光彩,犹如一株年轻颀长的白杨树,在黯淡夜色的衬托下,尤其挺拔昂扬。

白日里总是束起的发髻此刻已经解开,黑色的长发散开来,许是沐浴时发梢沾了水,发尾各团做一小撮或散在腰后,或贴在胸前,发尖湿润黑亮,衬得青年胸前夜色中本是浅淡的两点红豆也颜色鲜活起来。

首次时拘谨期待,第二次时羞涩欣喜,第三次时渴望狂热,到了如今,便只剩被赞赏的得意,以及想一样对待她的急迫。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流连。犹如过去的夜晚,她双手抚在他的肌肤之上。回忆与设想让他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即使她现在只是矜持地看着他胸腹以上,小小南生远在她的目光之外也已经独自醒来。

他往前再走两步,“满意你看到的吗?”声音自行低哑下来,脚步走至距离床榻几步之外,不满她没有言语动作,于是不肯再往前。

她眼睛里的笑意霎时荡漾开流满整张面孔,点了点头,对他伸出双手。

这样一个邀请的信号让热血快速地冲往头脑和□。他两步并作一步,大跨至床前,身体停驻在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她仰头看他。目光从他的逆光处模糊的眉眼一路下滑,然后稍稍低头,小小南生就在她唇齿可及的地方,树立,长大,然后在她的注视下,在她温热鼻息的熏晕中激动泪流。

她略有些吃惊起来,下意识抬头看他,他一手握住她的肩膀,一手扶着她的头往下压。

她现在已经很熟悉他。很熟悉柔软的,坚硬的,滚烫的小小南生。它已经抵在她的唇边,于是她安抚地亲亲它。

握着她肩膀的手同时一紧,她却起了玩心,亲了一下小小南生,又亲亲他平坦紧绷的腹部,然后推开他,自己躺倒在床上,扯过凉被盖到胸口处,闭着眼温声道:“夜了,睡觉吧。”

他瞠目结舌,半晌后反应过来,不由委屈地唤她:“小荷……”

唐荷睁开眼,侧过头看他,“上来睡觉呀。”

周南生无法,抬腿上床,掀了被子躺到她身侧,一手伸到她颈后,用力一扣,把她抬移到自己怀中,□刻意磨蹭着她单薄衣衫下的身体,“感觉到了么?我都那么硬了,你忍心不?”

她不为所动,靠躺在他胸膛上,闭着眼睛答道,“忍心。”

示弱不成,他干脆蛮横地将手探入她的衣内,一路拨开她阻拦的手,最后来到她的洞口,“你湿了。”他低低地笑着说,恶意地以一指戳弄她,“你想要我。”

语气肯定得意。话毕翻身压住她,不急着动作,只亲昵地以挺直的鼻梁厮磨她的,“我的小荷不是一向大胆热情的么?为什么想要却说不?”

“天天做不好。”她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他看不得她在他身下却无动于衷,静默等在入口处的手指于是狠狠探入,满意地等来她猛抽气的声音,“我疼你,有啥不好的?”

在她身体里的手指快速动作,她的眼神不自觉地迷散,声音也不由自主地软弱下来,“娘说让我别天天缠着你,免得掏空你的身子。”

手指的进出与唇舌的□戛然而止。他顿时尴尬起来,“娘她……真那样说了?”

她趁势把他推开,把自己换到上首,垂头与他目光相对,戏谑地问他,“你觉得呢?”

他不得不假咳几声掩饰窘迫。两人成亲后他小心翼翼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在他娘和媳妇中间小心周旋,生怕出现唐荷担忧的婆媳问题,后来见媳妇懂事,亲娘也没有刻意挑剔,便自觉家室安宁天下太平,不想在他背后,他娘还是杀了个措手不及。

旖旎的气氛不知不觉消散无形,他叹起气,暗自嘀咕,“亲娘嘞,你咋管得那么宽呢。”

唐荷听了个隐约,又见他脸色纠结,不由失笑,亲亲他的下巴,顺势还咬了一口。

“小狗。”他吃疼,轻轻拍了一□上人儿的翘臀。肉/体的击打声混着空气中没有散尽的淫/靡味道,重新勾引出他的欲/望。

两人方才厮磨时,凉被挤堆到床角,她的意思也将将散敞开,如今两人肌肤紧密相贴,只披在她的背上,挡一挡秋夜的凉。

他双手探入她的衣内环到她背后,把她更紧地压向自己,“有时长辈就是想唠叨一下,你听听就算了,不往心里去,他也不会对你做啥。”

她埋首在他的颈窝处,轻轻“嗯”了一声。

乖得像一头小猫。他觉得自己的心火热而充实,忍不住揉揉她的头,黑发触手沁凉,他忍不住将吻落入她的发间,“这样抱着你真好。”

“嗯。”

“……稀罕我不?”

“……嗯。”

他等来期盼的答案,却又被她的迟疑伤到了,环在她背后的手松开,一手托起她小巧的下颚,让她与他目光相对,“有多稀罕?”

她失笑,略略抬起上身离开他,一手撑在他身侧,一手捉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摩挲[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大手干燥温暖,来到她唇边,她便侧首亲亲它,“傻瓜。”

他猛地重新拥紧她,把她用力地压在自己胸膛上,“我稀罕你。”

“恨不能剖开我的胸膛,把你放进我的心里。”

“……嗯。”

他的心跳声在她耳边一下一下怦怦作响,她轻轻地吻在他的心口处。

青年身体健美,肌肤干净柔软,她犹如一只小动物一般,一下一下舔吻他的胸膛。

他环在她背后的手改为上下摩挲,从她的肩,滑过她的臀,然后原路返回。

她的舔吻也慢慢上移,在他的锁骨处,舔吻改为啮咬,然后是下巴,最后来到他的唇,于是她温柔的亲吻他。

两人的身体都太年轻,往日他们在一起,都是火热而急切,如今日一般温柔的唇舌交缠还是首次。

他的手也不再急于挑动她的情潮,只是缓慢地,温柔地摩挲她的每一寸肌肤。

他喜欢听她压抑不住的,即使他用唇舌引逗她时也封不住的娇/吟声。

“等一下。”她突然从两人的唇齿交缠中撤离,抬起身就要下床。

周南生觉得自己简直要疯掉了,他摊躺在床上,两手捂着脸呻/吟,“老天爷。”

唐荷拉开他的手,亲亲他,“就等一小会。”

他疑惑地看她飞快下床,连鞋也没穿地去墙边柜子上翻找东西,“地上凉,你穿鞋呀!”

正要翻身下床,她却拿了一个小罐子返身回来,“找到了。”

她轻巧地跳上床,打开罐子给他闻,鼻间一股清甜的味道,他迟疑地问她:“这是蜂蜜?”

“是呀,前儿不是你给我的么?我还没舍得兑水喝完呢。”她笑,“为了奖励你,今晚我让它发挥最大用处。”

57

唐荷同周南生日常碰面也不过在一日的早晚饭时候。

早晨一家人吃过早饭,各自散开做活,唯有周北生清清爽爽提着书袋要去学堂,临行前徐氏都像要与小儿经年作别一般殷殷叮嘱,装了时鲜瓜果和温热的水煮蛋的小布袋必然要塞进他手中,偶尔唐荷在一旁会听得几耳朵,心中便不免戏谑地想:周家幺儿这是六岁还是十六岁呢?

周北生在周家享有超然地位,除了因他是幺儿备受父母疼爱之外,最大的原因就是周南生屡次提及的:他有读书的天分。周老爷子及周老爹夫妻两人无不盼望着他有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或者说,对乡农来说,读书科举,从来是一件饱含殷切期盼的事情,家有读书人,是巨大的骄傲。

也是巨大的负担。

饶是周家境况略为宽裕,也不过供得起一个读书人,由此可见供养读书人的负担。

唐荷看得出,周北生也明白家人的付出和期盼。家中每日起得最早的,不是年老眠少的老爷子,也不是要做早饭的杨氏,而是周北生。每日天光未亮,鸡鸣声不过响过三遍,他便起床到了院子里低声诵读功课。

唐荷撞见过两三次后问过周南生,才明白周北生是常年风雨无阻地早起读书。

“你不是问过我在家境好转后为何不继续读书吗?原因就在于我不但与北生天分有差,就是读书的努力与辛苦,也比不上他,如今临近数村也不过出了他一个未到二十便县试出案的人,便是他少有才名,如今考了两回府试也未考取。如果换做是我,大概就是县试也考不了的吧。”周南生这些年在铺上做买卖生意,见识已经有一些,同数年前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孤愤少年已经大不相同,说起自己的不足,也不过平白直述一件事实,并没有自卑,“如今我已经成家,只想着多挣些钱银,日后让你和我们的孩子过上富足的日子,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古话说,先成家,后立业。有了家室的人,肩上就多了一份责任,几乎就在一夜之间,人就无端成熟稳重许多。

周南生便自觉比起旧日,他所思所想的,都变成些现实问题。

“如果我还继续读书,要做秀才,便要考遍县试府试州试,但是赶一次县试,从路费、衣食、住宿及笔墨等花费便要二三十两银子,若是赶府试,则要翻一番,到了州试,则是翻两番了。”

“我往日并不少见而立之年的老童生,考了十几年始终没法考上秀才,又因读书应试耗资太过,且除了读书身无他技,累得家里妻子日夜辛劳,幼儿稚女衣衫褴褛食不果腹。”

“我不能想象有一天让你和咱们的孩子要受这种苦。”

唐荷笑了,以手轻轻摩挲他的脸颊。

“这些年来在铺子里天南地北的人我也见过一些,那些行商告诉我,这世上许多事,不单是靠努力,若是没有银子开路,没有足够的权谋,还是过简单生活更好。”

此处之外的生活图景,远比他在少年时所设想的残酷得多。

“若是我继续走在科举读书的路上,就算幸运地考上秀才,可秀才之外还有举人,出身寒门的我又哪里拿得出银子谋官缺呢?”

“这一条路长得望不到头,如果心思坚定倒也就罢了,如小弟北生,全身心付出投入,并将之视作人生得到幸福与荣耀的途径。少年时的我同做此想,只是如今成家后,每每想起家里有一个你,然后很快又有牙牙学语的稚儿承欢膝下,”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冲她笑,“我只要想到有那一日,就觉得就是买卖事务琐碎,日日与果脯及肉荤打交道,就已经是难得的俗世幸福了。”

“我已经经不觉得非要状元及第才是莫大的荣耀了。如果小弟想努力下去,我做哥哥的,自然要竭力支持他。只是我自己,已经有了新的努力方向。”

这新的方向,自然是让自己的妻儿衣食饱足。室外若有风雨,他们在家中高枕无忧,这于他,就是奋斗的目标了。

唐荷笑着亲亲他。

她自己经历过繁华,这一世甘于质朴,丈夫与她一起男耕女织,一同体味平凡的幸福,那是再好不过的。

她在周家,也未有什么不惯。经历过生死,她实是一个随和的人了。只是与她自然而然接纳唐家人作为血亲的情况不同,女人对婆家,不论时代,总带着一份天然的无法融入。

只是因为她嫁给他,自然要跟他过一辈子,也愿意收敛个性,平安无事地与众人相处下去。

纵然他们对彼此还有许多不懂得,但是不急,他们有一生的时间。而她也愿意对这个青年,一点点投入更多真挚的感情。

不过她不忘戏谑地问他:"周南生,你是否还在盼着一名窈窕淑女与你举案齐眉?"

他惊奇地回望她:"什么?有这样的事?"

唐荷见他耍赖,简直哭笑不得。他却抱住她,低声说,"你就是我的举案齐眉。"

同她成亲后的日子,已经是比他最美好的想象都还要美好。

两人成亲前已经互许情意不说,婚后两人的相处也极为融洽。就是偶尔他得空了拾起书本,她也能与他讨论一二。

有时候他看着她,心中翻涌起火热的情潮,让他想欢笑,又让他想落泪。

唐荷听了他的告白,忍不住笑。

58

周北生对自己的三嫂,不大看得上眼。周南生同媳妇感情好,全家都看在眼里,到底是亲亲一家人,大伙儿的态度还是乐见其成的居多,就是他们的娘徐氏,偶尔心里会发酸,但时不时也会好笑地打趣他们几句。

唯有周北生,横看竖看,都看不出唐荷的好来,不能理解自家三哥到底着迷个啥。

周北生是家中幺儿,自幼受父母疼宠,又是一众同窗中拔尖的那个,平日言语行事就难免带出两分猖狂,不过因为他到底根子里敬畏长辈友爱兄长,所以这份少年人的骄傲并不十分令人讨厌。

他一直对当年周南生把读书机会让给他的事耿耿于怀,心中一直记挂让三哥重拾书本。在他心里,他觉得这一切并不是十分遥远,只要高中,就该轮到他供养兄长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