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穿越田园生活》》 · 周四四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穿越田园生活》全集

作者:周四四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1

天蒙蒙亮。虫蛙的鸣叫声渐渐消失,村子里的鸡啼和犬吠声此起彼伏。

唐荷睁开眼睛,盯着纱帐顶出了一会神。不一会,院子里前后响起“咿呀”的推门声,然后是模糊的交谈声,汲水声。

唐荷叹口气,穿越过来有一个月了,她已经熟悉了这样的乡村清晨。不再多想,唐荷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裙,利落地收好纱帐叠好被子。从床头朴素的梳妆台上拿起木头梳子简单梳理好头发,整整衣裙,推开房门走出去。

“小荷起了。”院子里正喂着鸡的唐李氏笑眯眯地招呼女儿,“今天地里没活,你睡晚点没关系。前儿农忙,瞧你都累狠了。”

“娘,我没事。”唐荷笑,汲水洗漱,“到点就醒,也睡不着了。”在现代她倒是常睡懒觉,现在哪里有这个条件,不过现在的身体有自己的生物钟,早起倒没有特别痛苦。

“娘,小姑,吃早点了。”唐宋氏从厨房探出头,“今儿我起了大早,煮了地瓜粥,火候熬得足足的,可香甜着呢。”刚才婆婆的话她也听见了,心里有点不得劲,还是做姑娘舒服,早晨可劲地睡,不像自己天漆黑就得起,做一大家子的饭食,还没得一句夸。

“等你公爹他们来家一起吃,他们爷三四更天就起去田里抢水咧。”唐李氏看出媳妇肚里的小心思,却不做理会,做媳妇的哪个不是这样熬过来的?“大嫂先把粥乘上晾着,家里人辛苦做活,就指着回家桌上就有吃的。”

唐荷觑见大嫂脸上有一丝尴尬,忙打圆场,“闻着就香。”进了厨房,灶台上两口大锅,都冒着腾腾热气。

。“爹去抢水,怎么没叫上我一起呢?”

“你一个女儿家家的,爹娘就不该使唤你。”唐李氏叹气,“早些年咱家穷,把你一个丫头当小子使唤,把你累得够呛。好不容易家里情况好点,该让你多享享做姑娘的好日子。”不然眼瞅着也该说人家了,做了人媳妇更受累。

“爹娘疼我。”唐荷笑,手脚不停地跟大嫂一起乘好地瓜粥,又从另一口锅里捞起热腾腾香甜的玉米拿小篮子装了摆上桌,想了想,从酸坛子里挑出十来片刀豆,放砧板上切丝,拍了蒜米,往碗里装好了又小心地滴了几滴花生油和酱油,搅拌好了端上桌。“又香又酸又辣,”唐荷笑,她假装没瞧见唐李氏心疼的表情,“伴着粥喝正好。”粗粮虽养生,但也得配点开胃的小菜不是。

唐李氏最终没说什么。唐家早些年境况不好,就是自家腌的不值钱的刀豆,也是用作晚上的菜,早餐是不舍得拿来吃的,更何况还往里滴花生油。到底是现在条件好得多了,也就咬咬牙当加餐了。

“大嫂,该把桃桃叫起了。”唐李氏打量着东边太阳升起,“他们爷三也该回了。”

“哎。”唐宋氏应了,往自己的屋里走去。

唐家有一新一旧两排房屋夹着中间修的厨房,正好围了一个大院子。新房是三年前为给老大娶媳妇建的,一排青砖屋子共五间,坐北朝南,正中一间堂厅,左侧大房唐老爹两口子住,右侧则给大儿子唐大山做婚房一直住着,旁边两间稍小的屋子,依次住了二女儿唐荷、小儿子唐小山。对面一排旧房相当破旧,也是是一样的中间堂厅两侧住房的格局,不过只有四间,并且还是唐老爹老两口早些年瞅着儿女渐大了,强撑着自己打了泥坯建起来的,没住人后改做了猪圈和柴房,另两间则分别养了鸡鸭。

没一会,唐宋氏抱了女儿唐桃桃来到厨房。唐桃桃还不到两岁,婴儿肥的脸颊嘟嘟的,梳两个丫鬟髻,一身红色衣裳,活像年画上的金童玉女里的玉女娃娃。唐荷很喜欢她,都恨不得把她揉进肉里。唐桃桃也喜欢唐荷,在娘怀里叫了一声奶奶,就向姑姑伸手要抱。

“桃桃醒了。”唐荷接过桃桃,狠狠亲了一口,“一晚上没见到,可把姑姑想狠了,桃桃有没有想姑姑啊?”

“想。”桃桃也给唐荷来了个大啵啵,“睡觉都梦见姑姑了。”

“这小嘴甜的。”唐李氏失笑,“就没梦见奶奶?”

“奶奶也梦到了。”桃桃嗲声嗲气的撒娇,“奶奶和姑姑一起给桃桃做了好吃的。”

原来在变着法讨吃的呢。三个大人都笑起来。

“小淘气。”唐荷刮刮桃桃的鼻尖,把她放在凳上做好,“等着,姑姑这就给你去做好吃的。”

农家也没什么稀罕的零嘴,唐荷想摊个荷包蛋,有营养,又招小孩子喜欢。

唐李氏却很心疼,“摊鸡蛋多费油哪,她小孩子家家的,喝粥就好了嘛。”

“那我给弄水煮蛋吧。”唐荷却按家里的人头一下拿了七个鸡蛋,“大家伙一人吃一个。”

“这不行哟。前儿农忙累,你说大伙要补,这也就算了,现在农闲也没啥重体力活,不能再吃了。”唐李氏欺身上前抢着要把鸡蛋放回篮子里,“你的嫁妆,还有小山娶媳妇的钱都指着卖鸡蛋给存起来呢。快放回去!”

“娘,没事。”唐荷也不跟她抢,耐心解释,“家里养着三十多只鸡,下蛋的母鸡就有十七只,这一天就能收十七只鸡蛋。家里人一天就是吃掉七只,不还有十只吗?”

“这母鸡也有歇的时候,哪能天天都收足十七只蛋。我还要留种蛋抱小鸡崽,这也是能卖钱的。”唐李氏还是不答应,“不能,我的鸡蛋不能就这样白白吃进肚里。”

“这哪是白吃,鸡蛋补身子的。爹娘干活累,要补,桃桃要长身体,得补。”条件限制,肉荤一两个月难得吃一遭,但吃鸡蛋这事一定要争取。看来只能采取哀兵策略了。“前些年咱家条件不好,不得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爹娘吃不得好穿不得好,是做儿女的不孝顺,”唐荷埋怨起自己,“这几年咱家养猪养鸡鸭,也有富余的粮食一起卖了挣下了银子,眼瞅着情况是好了,爹娘还是一样不舍得吃穿,这都是为了我们遭罪,我难受哇,要像前头一样我再……我真担心闭上眼看不着爹娘过上好日子。趁着现在咱们家也算有了富余,让爹娘吃好点,这全了我们的孝心。我们跟着一起改善改善,也是爹娘疼爱我们。”

“好孩子,你很孝顺,爹娘都知道的,是爹娘让你受苦了。吃!以后每天都吃!”唐李氏红了眼眶,把鸡蛋往女儿手里塞,“以后咱小荷想吃啥娘都依了,就是不要再吓娘。前头你从山上摔下来伤了头,昏了两天三夜哪……”唐李氏说着说着就掉眼泪,“当时娘就想,你要是好不了,娘这一辈子也快活不起来了。”

“让娘担心都是女儿的错。”唐荷这下是真心实意的内疚了,不能为了达到目的就让做娘的伤心呀,毕竟她的女儿唐荷真的走了,她这个2012年的唐荷占了人身体,就该尽了女儿的本分。“我以后不会让娘再伤心了,我会孝顺您的。”

“是呀,娘,小姑这不都养好了嘛。您放心,以后上山砍柴都让大山去,不让小姑再招险了。”唐宋氏也跟着一起劝,让桃桃给奶奶擦眼泪。小孩子奶声奶气的安慰总算把唐李氏都笑。后来三人又做了好一番安慰,才真正让唐李氏平静下来。

其实唐宋氏对这个小姑的感情挺复杂。当年她嫁到老唐家,真心觉得自己嫁得好。一排的青砖房啊,整个唐家村都不多见,她觉着老唐家应该算顶顶宽裕的。结果过起日子才知道,老唐家抠啊!家里养的牲畜,地里的出息,就是院子里种的刀豆,都给拿到市集上卖了。卖了有银子吧,偏偏荤腥半年都不见一回,就是她怀着桃桃那会,婆婆都还守着酸坛子,数着给她吃腌制的萝卜刀豆。小姑呢,尽得婆婆真传,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唯一一根银钗还是她这个做大嫂的看不过眼硬塞给她的。就是给了也不见她戴,因为她一天到晚都在干活,农忙收割扬谷犁田插秧,闲时打柴喂猪喂鸡鸭。这么一比衬,婆婆就嘀咕她这个大嫂懒。小姑顶个壮男丁,她就是再勤快也比不上啊!

要说怨吧,多少有一点,但更多的,则是同情。自己的小姑,活得完全没有一丝正当年姑娘的快活哟。

唐宋氏隐隐觉得,婆婆对此有责任。

婆婆经常讲古。“当年咱老唐家穷啊。就两间屋,一间堂厅拜祖宗,我和老头子跟大山小荷挤在一间侧屋里。九岁的男娃和五岁的女娃睡一间屋,被村里人取笑咧。我和老头子没有办法,咬牙打坯给大山建了个屋,家里顿时就精光了。偏偏赶上我怀了小山,吃都不够吃,亏得咱小山牢实还是给生了下来。月子里也没有吃的哇,好不容易跟村里人换了五个鸡蛋,给小荷摔坏了两个。气得我大耳光甩过去,小荷疼得哇哇哭,我也跟着哭,觉得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隔壁的雪莲娘就叫我卖了小荷,说是卖到镇上的大户人家里当丫鬟,有衣穿有饭吃,卖身银子也给家里救济,这样一家老小也有活路了。我是真的动心了,隔壁村的冬梅不就是当丫鬟被主家看上抬了姨娘吗?穿金戴银的不要太风光哦。我就找了人牙子,说签活契给二两银子,签死契给五两。五两银子!家里能吃五六年!我也没舍得,说签活契吧,小荷给人做丫鬟是做活,在家里也是做活,有吃有穿十年后也能再领家来。后来小荷就给人牙子领走了,我揣着我娃卖身的二两银子,在后头偷偷跟了他们一路,看着小荷是一路在哭啊。我不舍得啊!小荷虽然是个女娃,也是我的心头肉啊。她前头有个姐姐没养活,这是天命,我管不了,可是小荷好好的,我得养!这爹娘养儿女自古是天经地义!没有儿女卖身养爹娘的理!”

“我就咬咬牙,冲出去拽回小荷,跪着求人牙子,钱我还了,女儿我领家去。”

“人一辈子呀,总有许多后悔事。就这一件,我半点不后悔。我的小荷呀,顶个男娃!跟着她爹,跟着她兄弟,双手双脚的劲都使上了,一点点的挣了这份家业。”

每当婆婆讲到这里,小姑的脸上都有复杂的神情。唐宋氏也弄不清,那是骄傲还是黯然。她只是隐隐觉得,小姑这么拼,是在证明自己对家里有用?

唐荷也是这样揣测。她在“唐荷”的身体里醒过来后,听唐宋氏絮絮叨叨讲了好几回这个故事。她可以想象,当年那个险些被抛弃的孩子,是怎样用力的在证明着自己,证明自己有用,能挣着钱养自己养家人。也许她直到死前内心都还怀有被抛弃的恐惧吧。

唐荷内心黯然。“唐荷”上山砍柴不慎摔落山沟,抬回家后伤重无治殒命,被她这抹2012年的幽魂捡了便宜。她决心好好活下去,代替“唐荷”善待她的家人。

其实唐荷在唐家有超然的地位。这一点,从给她养伤上就看得出来。唐李氏在她醒后,硬是每天一只鸡,给她吃了十天。此后也每天两只鸡蛋给她继续养着。这在唐家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唐荷吃鸡吃蛋,其他人只能吃地瓜玉米土豆,下饭的菜也不过是酸萝卜等腌制品,就是地里自收的蔬菜也不常吃,因为要拿去卖,并且炒了怕耗油。

唐宋氏为此嘀咕过几声,被唐大山扇了一个耳光。“眼浅的东西!没有我妹,你今天哪有的青砖房住!别说吃十天鸡,我妹就是吃足一年我也没二话!你也不准有!”

唐大山老实憨厚,平日里对她也算问寒问暖,她几时被他打过?捂着被打肿的脸颊,到底不敢再说其他。

唐荷也没有吃独食,她让桃桃跟她一起吃。唐荷一向喜欢桃桃。唐宋氏嫁过来第二年就生了桃桃,唐李氏失望不是男娃,很是不高兴了一段时间,后来是唐荷劝她:“女娃也是老唐家的种,我不也是女娃。”此后唐李氏想通,也算疼桃桃,但桃桃最亲的,除了爹娘,就是唐荷这个姑姑了。

特别是唐荷这次受伤后,对桃桃越发好。小孩子最知道好歹,对唐荷也亲得不行,有时她这个做娘的都要嫉妒。不但如此,唐荷在吃上是空前的大方,别的行事也有了改变。

其实家里人也有一样的感觉,只是大家觉得,唐荷在鬼门关闯了一遭,变也是正常的。

托小姑的福。唐宋氏心想,自己嫁来这些年,眼看着终于要过上富户的日子了。

2

太阳慢慢爬上村东边的竹梢头,唐老爹和他的两个儿子扛着锄头回家来。

家里的女人们迎上前来。“他爹家来了。”唐李氏接过他手里的锄头。唐老爹“嗯”了一声,太累,没多说啥。

大山自己把锄头放好,唐宋氏凑到他跟前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轻声问他:“累了吧?”这媳妇多疼人哪,大山咧嘴笑,“不累。”小夫妻两正腻歪着,抬头看见唐荷抱着自己闺女促狭地看着他们,都不禁红了脸。

小山没注意这些,他跟在最后,一手扶着肩上的锄头,一手拎了个竹篓,进了院子就冲唐荷笑,“姐,夜里我们捉了好多鳝鱼。给你补身子正好。”

“姐好了,不用补。”忍不住揉揉小山的头,多贴心的小弟啊,其实十二岁的少年在现代刚要读初中呢。

“姐!”小山有点窘,“我又不是小孩,你别摸我头,你一个姑娘家摸汉子的头不像样。”

唐荷笑,还汉子咧。“好,小山不是小孩。姐把鳝鱼处理干净给大家炖了鳝鱼粥吃。小山到时多吃两碗,多吃多长,早点长成汉子。”

“半大小子最能吃,你不劝他他也吃得多。”唐李氏接话茬,“大家伙洗洗净了上桌吃饭哩。”

唐老爹他们就用了井水冲洗掉手脚上的田泥。一家人这才进屋要吃早餐。

“有鸡蛋!”小山一眼望见桌上一碗鸡蛋,忍不住吸溜下口水,好想吃。鸡蛋大概是给姐姐补身子的,不过今天好像有点多……小山下意识地看向唐荷。

“吃吧。你拿一个。”唐荷失笑,虽然家里的各种活小山都能上手,但说到底还是一个少年人,对食物的渴望还是明晃晃的挂在脸上。“爹,大哥,你们也吃。以后咱家每天早上都一人一个鸡蛋。”

真的?唐家老爹、大儿子、小儿子一起转头看唐李氏。

“小荷说的没错。吃吧。”唐李氏被他们气笑了。又忍不住嘀咕,“你们爷三这么看着我,我平日很抠门么?”

三人不答。唐家家业是一家人挣起的,但也是靠唐李氏抠门守住的,所以唐老爹是不计较的。大山小山却到底年轻,跟着爹娘在吃食上减省,虽然习惯了,但加餐总还是令人兴奋。当下小山就欢呼起来,手抓过一个鸡蛋往桌上扣碎了蛋壳,三两下剥好了就往嘴里塞。“好吃!”

唐李氏笑着看他,又觉得有点心酸。“吃那么快也不怕噎着。给,”唐李氏拿了自己的那个鸡蛋递给小儿子,“娘总觉得鸡蛋有一股鸡屎味,吃不惯,你把这个也吃了吧。”

小山忍不住咽咽口水,他神经再粗也知道自己娘在撒谎。哪有人不喜欢吃鸡蛋的?“娘瞎说,您吃,蛋香着哩。”把唐李氏递过来的鸡蛋又给推了回去。

唐李氏又把鸡蛋推给家里的其他人,大家都拒绝了。

“娘,你就吃了吧。鸡蛋天天吃,有营养,对身体好。”唐荷无奈劝道。

“娘那么大岁数了,补了也没啥用。”唐李氏还是不舍得,“要不明儿起明天煮六个,我那个就给省了,反正我不爱吃。”

天下慈母心。其实唐李氏也才四十出头,只是终年劳累,看着就像现代六十岁的女人。唐荷觉得自己的心有点柔软又有点疼,“娘年轻着呢,咱两出去不是还有人说您瞅着像我姐。鸡蛋吃了,人该说您是我妹了。”

“这孩子尽瞎说。”唐李氏被逗笑了,心里甜滋滋的,闺女疼娘呢!“鸡蛋给桃桃吃。”还是不放弃做最后的努力。

唐宋氏赶紧拦了,“不用,她小孩子吃不了两个。”

“他娘自己吃吧。”最后还是唐老爹一锤定音,“听闺女的,以后每天都吃,一人一个。”

“哎。”农村人不讲究食不言,唐李氏边吃边问,“他爹,田里的水都灌上了?抢水的人家多不多?”

水稻的播种插秧除草灌水都讲究时候,这个时节田里都渴得快裂口了,要是再灌不上水,到秋收时稻谷就要少产了。

“哎。”唐老爹有点疲惫,“抢得凶。村头的铁柱和隔壁的大牛两更天就去了。我们爷三正赶上他们把水渠让出来,就赶紧筑了坝把水往咱田里围,眼不眨地收了两个时辰,江滩边的六亩田都灌满水了。”

“娘,你不晓得这水抢得多凶,后来人越来越多,天快亮的时候抢得都快打起来了。”小山呼[奇`书`网`整.理'提.供]噜呼噜地一下喝完一大碗后,还抢着回他娘的话,“爹让我和大哥守住水渠的岔口,不然好多人好使坏把水劫走哩。”

农村抢水有约定俗成的惯例。水渠是共用的,但谁先去谁就把水先把自家田里围,不过人都多少有些自私取巧,就算去得晚,见没人守着,也会偷偷的筑坝改了水路先给自家围水。所以唐老爹他们夜里去抢到了水路不算,还得守着不让人劫了水。

“江滩边水多田少,围水还算容易。西坡头的田多水少,围水就难了。”唐老爹皱眉,“咱家在西坡头有十几亩田,到咱家田里的水渠又长,抢水是难上加难。”

“爹,您别愁。”大山说道,“今儿入夜我就去守着,要没灌满明晚我还去,一定误不了田里的禾苗。”

“我也去。”小山说道,“正好夜里长,月光底下田里的鳝鱼一动不动的,我逮了来给姐姐熬粥。”

“你别去。你正是要长身体的时候,晚上要多睡。”唐荷不赞同地说道。“爹,我跟大哥去吧。”

“用不着你。”唐宋氏皱眉,“你哥和你嫂子去。”

“……哎。”唐宋氏愣了愣,还是应了声。

“娘,桃桃还小呢。”唐荷劝道,“西坡头的地头我熟,围水我以前都做惯了的。”据她接收的身体的记忆,“唐荷”是地里的一把好手,什么活都干得过来的。

“以前那是没办法,家里人手少。现在打量着要给你找婆家,得开始把你往细致了养。”唐李氏坚持道。她看了眼唐宋氏和一旁啃鸡蛋的桃桃,虽说夜里抢水女人也做得来,可桃桃毕竟小,老大家的夜里得看顾孩子,让她去还是不合适。“行了,实在忙不过来娘也去帮手。你娘啥活都做过,都做得来。”

“娘……”唐荷还想再劝。

“听你娘的。”唐老爹出声打断她,“左右也就是两三天的辛苦,夜里忙活,白天抽空盹一盹也就是了。就是小山也可以帮手,睡少点也没啥,哪个庄户人家的孩子不是这样长起的。你一个姑娘家,以前咱家就是想讲究也没办法,现在人头足,用不上你,不然夜里黑,总有月光照不到的,出个啥事就不好了。”

唐荷劝不来,只好作罢。

她醒过来后,接受了原来的“唐荷”的记忆,言行举止上尽量靠拢,却在干活这一点上,一直怕露馅,生怕做不来原主的拼命三郎的狠劲。毕竟自己在现代最重的体力活大概就是给饮水机装上桶装水了。又恰好穿来不到一个月,赶上了农忙,收割扬谷犁田插秧,唐荷真怕自己做不来,幸亏原主的身体素质好,加上家里人体谅她受过伤,没让她像以前一样高强度干活,她这才撑了过来。

“小荷,以后地里的活,你就不用去了。在家捂着。咱小荷随我,生得好,等捂白了更好看。到时娘给你仔细挑婆家。”唐李氏混不吝地自夸自瓜,瞪一眼人笑的众人,“大嫂,改天货郎来了,你带着小荷去挑些胭脂水粉。”自己闺女完全不懂打扮,愁哟。

“好哩。”唐宋氏答应道。婆婆不会要她给小姑垫钱吗?在婆婆的抠门高压之下,除了她自己带来的嫁妆,私房钱就没攒下几个。只好小心翼翼暗示道:“常来咱村的刘货郎的货最好,一文钱一盒哩,我也从没舍得买。”

一文钱!唐李氏心疼的啜啜嘴。这一段日子,女儿受伤补养,农忙加餐,花出去的颇有些多,这要再花下去,成了惯性,以后刹都刹不住了。罢了罢了,自家确实也存了富余,总不能老是破落户一般过日子。何况自己闺女素了这么多年,总不能一直委屈下去。“回头我给你一吊钱,你领着小荷到镇上挑了布再裁两身新衣裳。”眼看见媳妇脸上止不住的又羡又妒的表情,瞪她一眼,“瞧你那眼浅样!你嫁了人的女子跟姑娘家能一样么?”话虽说得苛刻,到底还是松动了一二:“有剩下的布也给桃桃裁一身。你的等过年给你补上。”

“好嘞。”到底得了好处,唐宋氏应得也爽快。

“娘,我才十七岁,我不嫁。”唐荷对婚姻生活有抵触。

“瞎话!村里多的是十七岁嫁人的姑娘。你现在说不嫁,娘要真的再留你两三年,把你耽误住成老姑娘,你不得怨娘。”

“不怨。”唐荷放下筷子,“说了不嫁。就是当老姑娘也不嫁。”突然觉得一点食欲也没有了。“我去割猪草,你们慢慢吃。”

众人一起沉默,眼睁睁看着唐荷从柴房拿了镰刀跳着担子出门。

“娘,你说我姐是不是看着青竹哥娶媳妇难过了?”小山问道。

“呸呸呸!小子饭乱吃话不乱说!”唐李氏气急地拿筷子敲他的头。“这败坏你姐名誉的话你就在这门里给我闭嘴啰。”

话虽如此,她自己其实也气不过,“那种背信弃义的人家,咱也不稀罕。歹家聚歹人,我就等着看青竹娘被恶媳妇磨!”

3

唐家村里有三个大姓:唐、张、谢,彼此之间也有联姻。张青竹跟唐荷自小一起长大,幼时就被两家大人拿来打趣,两人渐渐大了后,两家人话里话外也当真有了联姻的意思。唐李氏原先想着唐荷过了年就该十八岁了,该张罗着给两人把婚事办了,也算了了她一件心事。谁曾想张家一声不吭定了村西头谢老头家的雪梅,又很快地把婚事办了。虽说此前跟张家也只是口里说说,不曾经过文书下定,可村里知道两家人意思的人也不是没有。青竹摆酒娶媳妇过后,村里人看小荷的眼神就不对了,背后指指点点的,闲话唐荷是身上或者不好呢,不然张家干嘛改娶别家女。唐李氏心里不痛快,又怕闹开了更影响闺女名誉,见唐荷事后脸上没有不对,就强自按捺怒气,一心思量给闺女说一家更好的。谁曾想没几天,闺女就摔落山沟了,唐李氏猜测闺女是心难受才晃神受伤的,当下更恨张家了。

“以后张家再寻摸上门求帮忙的,都拒绝了。”唐老爹一年到头都在为自家忙活,但对张家因为存了讨好未来亲家的心思,几乎是有忙就帮。其实张家也没见得多好,只不过青竹看着人老实,而且想着两家一个村里住着,以后娘家给小荷撑腰,日子能过得顺心点。现在看着张家的做派,小荷没嫁过去反而是好事。

“爹,要不我去教训教训青竹?”大山问道。“青竹块头没我大,我准能把他揍趴了。”

“对!我给大哥帮手。”小山附和道。

“别寻事!”唐老爹对儿子喝道,“真闹起来难看的还不是小荷?以后避着走,不来往就是了。”

“张家就是不道义。”唐李氏犹自愤愤不平,青竹娘以前见着她就夸小荷人稳重能干,说了别家姑娘后却到处嫌弃说小荷整天做活黑糙糙。呸!闺女那叫黑里俏!“张家势利眼,图的是雪莲的钱呢。村里人都说雪莲在镇上大户人家里做丫鬟,攒了二十两银子给自己当嫁妆呢。嘿,眼浅的东西,为了芝麻丢西瓜,别说二十两,就是再翻一番,四十两的嫁妆咱老唐家也舍得陪给闺女!”

“好了,跟张家的事以后谁都不准再提。”唐老爹总结发言,孩子他娘多留意,给咱小荷挑户好人家。”

一家人吃完早餐各自散去干活不提。

唐大山和唐宋氏到江里捞水葫芦及浮萍喂鱼。唐宋氏明显心不在焉,几番犹豫,还是开口:“大山,今儿咱娘说给小姑陪四十两的嫁妆,咱家有那么多银子不?”

“不知道,家里赚的银子都归娘管。”唐大山停下手中的活计,擦擦脸上的汗,“你问这个干嘛,你又不掌家,平日里有你吃喝不就行了。”

“这怎么够!”唐宋氏急了,“你傻啊,你是大儿,这个家里的家产大半都该归你。爹娘要真的给小姑陪四十两,家里指不定就空了,你连一个大子都没有了!”四十两!村里有四十两的人家怕没有十户,老唐家的老底指不定比翻一番还要多咧!

“你净瞎想。偷偷跟你说,咱家的底可不止四十两。你看,咱家每年两季的稻谷,地里的瓜果蔬菜,鱼塘里的鱼,藕田里的莲藕,冬天的茨菇,家里的牲畜,这些卖得的银子都给存起,存了几乎有小十年了,除了我娶你那会花掉的彩礼和婚酒钱算大头,其他就几乎没花啥。咱们好好过日子做活,爹娘亏待不了咱。”

“话不是这么说,爹娘就是偏心小姑。”唐宋氏越想越不甘心,“偏心可是也不是这种偏法,小姑总要嫁出去做别家的人,老唐家的四十两到时就归了别家了。”

“闭嘴!”唐大山大声喝道,“小荷姓唐,我老唐家的家业就有她的一份。况且当家作主的是爹娘,爹娘乐意给多少就给多少。”

“不是这个理,你十里八村打听一下,女子出嫁从夫,嫁了就是夫家的人,死了也入夫家的祖坟。”平时唐大山一吼唐宋氏就消停,今天被四十两刺激大了,始终是不甘心,“从来听说姑奶奶偷偷贴补娘家,没听说从娘家挖墙脚补夫家的……”

“你还越说越起劲了!”唐大山火了,“合着你平时就是偷偷挖我老唐家的墙脚补贴你娘家去了?什么玩意儿!”

“好啊唐大山,这三年来我什么人你不知道?我给你掏心挖肝的,我给你生儿育女,在你眼里就是连你妹的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是不是?”唐宋氏顿时委屈,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好了,不哭了,”笨拙的拿手给媳妇擦眼泪,“这青天白日宽田阔野的,被人看见多不好,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你对我不好,”继续委屈,“我就哭。”

“瞎说,我对你不也掏心挖肝的。”唐大山不肯担这罪名,“当年我一眼看中你,跟娘定了把你娶过来,这些年只差把你捧在手心里了。”

唐宋氏闻言有些脸红。当年老唐家青砖房一落成,据说想牵线的媒人都能踏平门槛,她娘家情况比起老唐家差得远了,按理两家不会动起心思联姻,谁曾想老唐家请了媒人到宋家,又抬了丰厚的聘礼,周周到到地把她娶过了门。也是后来她才知道,是唐大山有一回意外见到她,存了心思,这才全了两人的缘分的。

“小荷平时对你也好,你也该回报她才是。”唐大山继续劝媳妇,“小荷可苦了,几岁上就跟着我和爹做活。一年两季稻谷抢收播种都不提,你说冬天多冷啊,她还得跟着下地挖莲藕挖茨菇,小小一个人,一个簸箕装满茨菇都有半个她那么重,她就站在江水里从早洗到晚。她那双手双脚的冻疮每年犯起有多难受你不也知道?得亏她是个姑娘,嫁出去带走一份嫁妆就完,她要是个男丁,这个家给她一半都不亏心。”

“我知道娘太俭省,饭食没有油水你难受,上山打了野味卖钱我不是偷偷塞给你让你自个补补吗?可是老唐家是厚道人家。娘这个婆婆还有小荷这个小姑对你都好吧?她们在村里绝对是独一份的。”

唐宋氏不吭声,心里已经服气了。老唐家是俭省,不过平日但凡有点好吃好穿的都绝对给她留一份。唐李氏除了偶尔言语上刻薄一下她,并没有苛待她干活。她嫁过来三年就有桃桃一个女娃,也没见唐李氏往外闲话抱怨。唐荷就更不用说了,跟她之间完全没有姑嫂的问题,在唐李氏面前还一直维护她。

“好了知道了,知道我是修了八辈子福嫁了唐家的好男啦。”唐宋氏假装嗔怪道。

“好男配好女。”唐大山笑嘻嘻地,飞快地亲一下媳妇的脸颊,“我娶了你也是修了八辈子福呢。”

揭过唐家众人各异的心思不提。

唐荷挑着空担子走出家门,乡村的清晨宁静安详,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及青草的气息。她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再呼出,心中的抑郁好像也消散不少。

她在意的当然不是张青竹娶妻的事。对张青竹有感情、心里憧憬着嫁给他的人是身体的原主“唐荷”,不是她这个2012年的唐荷,张青竹于她就只是个陌生人,若非说有什么想法,就是因怜惜“唐荷”进而对他有鄙夷和怨愤。

古代女子生活空间太小,可选择的余地也少,感情一经寄托,就少有改变。“唐荷”与张青竹青梅竹马,两家也是默许联姻的,结果张青竹一句交代也没有,新嫁娘就成了别人,对她来说不啻晴天霹雳,满怀忧愤不得排解,心神恍惚以致在山道上摔落。

痴儿。唐荷苦笑。女人都容易受感情困扰,再聪明也没用。她在现代,名校硕士毕业后进入名企,打拼数年也勉强算得女强人,跟初恋男友从大学开始恋爱长跑十年后结婚,又共度三年婚姻生活,十三年间两人虽偶有争吵但有更多甜蜜时光,她以为他们俩都是彼此的肉中骨骨中血,她一心一意要跟他白头偕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们还缺个孩子。31岁这年,她发现自己终于怀孕,这令人欣喜若狂。她打算瞒他一段时间,在结婚纪念日告诉他。这大概是生命中最好的礼物了吧?

她偷偷买来一大堆怀孕的、育儿的书籍,遵守一切注意事项,每天逼自己吃鸡蛋喝牛奶,临睡前听胎教音乐。她无数遍设想孩子是不是有他的眉眼,嘴唇的形状会不会遗传她?当孩子出生,他/她是不是会用小小手抓住她的手指,嘴里咿咿呀呀的对她撒娇?

她那时候是完全沉浸在幸福中了,不然早该发现端倪,如果他还爱她,如果她还是他心上的宝,他怎么能不发现她那神秘的快乐?就像一切烂俗故事里的情节一样,在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关于孩子,她就在他们的婚床上逮到了他和别的女人的现行。

爱情和家庭所带来的一切欢乐都是幻象都是讽刺。她昏沉沉地走在车水马龙的马路上。当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她的眼前蒙上一片黑暗的时候,她最后的想法是:后悔了,居然为了一个烂男人伤心,带累得孩子没法出生看一眼世界。

她的孩子。每次她想到孩子她都痛不可抑。唐荷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勇气在这新的人生里,很快若无其事地嫁人生子。

4

村道是土路,踩上去就有尘埃扬撒在脚面上,如果下雨,整条小道都泥泞不堪。但鲜花从来开在尘埃上,道旁翠绿小草一路逶迤而去,间杂了星星点点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唐荷在这个时代适应得很好。她接收了“唐荷”的全部记忆,成长点滴喜怒哀乐,有时候她会恍惚,想着,或者两个唐荷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吧?庄周梦蝶,在现代生活的唐荷,在这个时代生活的“唐荷”,或者互相是彼此的梦境吧。

无论如何,唐荷爱惜生命,她想好好活着。她穿越的这个时代是个太平世界,乡人聚族而居,民风比较淳朴。贫而不贱,劳而有食,唐荷很满意,起码精神和物质都得到了基本的保障。

“小荷。”

被打断思绪的唐荷抬头,看向出声招呼她的人,正是张青竹。他身旁站着的新媳妇,就是谢雪梅了。两人可能要去地里,肩上都各自扛了锄头。也许是恼怒张青竹出声招呼她,谢雪梅要把他拉走又拉不动,迁怒之下狠狠瞪她。

“早。”唐荷淡淡招呼,也不做停留,继续往村外走去。

“去割猪草哪。”张青竹有点讪讪的继续搭话,他知道“唐荷”是每天早上都要去割满一担猪草的。“我昨天瞅见江滩边的猪草长得正肥咧。”

“嗯。”唐荷礼貌回应。心想,这人怎么回事?这种时候不应该远远避开不碰面的吗?

“猪草肥不肥不关咱家的事,咱家又不养猪。”谢雪梅不满地开口,一句话里两个“咱家”,还特意加了重音。“娘说了田里正渴着水呢,咱得赶紧的抢水去。”

这个时候哪轮得到你们抢。唐荷暗自翻了一个白眼。张青竹前头有三个姐姐,都出嫁了,张家只余张青竹和他爹两个男劳力,往年抢水,他们家都是跟唐家搭伙,唐家抢了水路,他们沾光筑个坝引一半水到自家田里。现在两家没做成亲家,张家到底是没好意思继续占便宜,就是不知道这会他们还能不能抢到水了。

“哎,”张青竹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作罢,“小荷,回见。”

唐荷假装没听到。她实在不想跟张青竹有任何牵扯,乡村里最易流传各种蜚短流长,她要是搭理他,赶明儿村民闲话她对张青竹余情未了才惨呢。于是加快脚步,与张青竹夫妇逐渐拉开距离。

现在大概六七点钟,夏天白天长,这会太阳已经明晃晃的了,不一会就该晒人了,她还得赶着把猪草割回去喂猪,在中午之前下菜地浇菜呢。

江滩边的猪草确实长得肥绿,是以唐荷总是到这里来割。猪草渴水,村里的水沟边,田里的水渠边田垄上,还有江摊上,到处都能长,入眼就是一大片浓肥的绿。猪草割回家剁碎了放大锅里混着家里的潲水熬煮熟,拿来喂猪,家里的三头猪可喜欢吃了,吭哧吭哧一会能吃完两大桶。对了,还要顺道采些野草回去喂鸡。其实喂鸡和喂猪都能用红薯藤,但红薯叶摘了之后炒就是一道菜了,他们家通常不舍得给牲畜吃。所以采了野菜,切碎了拌上米糠,鸡就很喜欢吃。

初始唐荷觉得这一切都很新鲜。她还见过村民大清早起来捡粪。因为有些人家的猪是放养的,一天呼哧呼哧满村里跑,可不就随地大小便了。还有牛,暮色四合的时候小孩子放牛家来,牛也有等不及到牛栏里就拉的时候。对家里没有牲畜的人家来说,正缺这些农肥。

说到牛粪,唐老爹有一个经典的故事。“小时候家里穷,我去给族里堂伯伯家放一天牛,他们家给管我两顿饭。冬天冷呀,衣服薄,鞋子都没得穿,冻得脚趾头快没知觉了。等牛拉屎的时候,把脚伸过去接着,牛新拉出来的粑粑热乎乎的,脚也能暖和一会。”

至于牛粪臭不臭的问题,对庄户人家来说,是完全不算问题的。

奇异的是,唐荷完全能理解这个故事。她知道自己逐渐在用农民的思维在思考。光怪陆离的大都市,摩天大楼奢华物质,在她的脑海里,也正慢慢淡去。

唐荷挑起担子回家,江边徘徊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岁模样的中年男子和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两人站在桥头,中年人几番踟蹰,看来对走这座桥有几分害怕。那青年则劝道:“爹,我先走过去探探。走着结实的话您再过。”

中年人还是犹豫,“再好好察看察看。”

唐荷心中暗笑。这桥其实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桥,是一道横贯数米江面的水渠。水渠质地是石头,但是被凿得薄薄的,流水几年浸润,水渠上偶有缺口且遍布青苔。水渠细而窄,江中又没有任何支撑物,现在正是江水湍急的时候,要过它,确实需要几分勇气。

不过唐家村人是走惯了的,更有顽皮的孩子来玩闹,闭上眼睛快速走过比勇敢。唐荷则秉承原主的勇气,前面几回咬牙往来,没出过事,之后胆子就大了,过石渠如履平地。

唐荷挑着担子站在一旁,看那两人依旧犹豫。“别担心,这渠看着怕人,其实很结实。”唐荷温声说道。以她的性格,别人不求助,其实不会主动开口,可是要继续被他们耽误下去,她今天的活也要误时了。

“没走过,不懂道,”那位老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姑娘,我们是从牛头山下的周家村来的,要到江那边的唐家村访亲。除了这渠,江上有别的桥能过不?”

“沿着江边往前走二里地有座石桥。”二里地是直线距离,途中田垄交错需绕道,走起来实打实的三里地,而且有一条一米多宽的大水沟,平时水深只到小腿,现在也许没膝深了。唐荷真心建议道:“从这座石渠过是最省事的。”

那父子俩犹豫了一会,当爹的摇摇头,决定还是往前走找正经的桥。“谢谢姑娘指道。我们爷俩没走过那么细的渠,还是不冒险了。”

唐荷也不再劝,与他二人道声别,挑了担子,两只脚各踏一边石渠槽,几米长的渠也就小一会的功夫就走完了。她挑着猪草往家赶,还隐隐听到江那边中年人的声音说道:“南生,这姑娘真大胆,那么细的渠,跟走平地一样咧。”

“爹,咱走吧。”青年没搭他爹的话茬,“日头越往上了,姑奶奶还等着咱呢。”

……

唐荷挑着担子一路健步如飞。原主身体素质好,以致唐荷做起体力活也不怎么吃力。她挑了担回到村里,也不急着往家去,而是拐入一条岔道,来到三奶奶家门前。

唐家村里的唐姓人家往上追溯了就是一个祖宗,聚族到现在,有些都出了五服了。不过三奶奶嫁的三爷爷,跟唐荷的爷爷是亲兄弟。唐荷的曾祖父除了三个女儿又生了两个儿子,也就是三爷爷和她爷爷。她爷爷则有五个女儿和两个儿子,即唐荷爹和她伯伯。三爷爷三奶奶生了六个女儿,都已经出嫁了。早些年三爷爷就过世了,三奶奶家里就冷清下来,她六十大张的人了,腿脚不是很方便,干不了活,三亩水田给唐荷家种,唐荷家孝敬她吃饭。平时唐荷上门帮她干活,主要是帮她清了头一夜的夜香,和水调稀了正好用来浇午后菜地上的几畦菜。临走前还会帮她挑水把水缸满上。至于唐荷她伯伯家,借口三奶奶田不租给他们家,是完全撒手不管的。

“三奶奶。”唐荷进了院子放下担子,上前叩门,没人应声。她绕到屋后,果然见到老人在忙活她的菜。“说了好多回,有活您留着等我来了给您做。”

“不妨事。”三奶奶笑眯眯地,摘了一个西红柿递给唐荷,“吃,都熟透了的,甜着呢。”

“哎。”唐荷接过,顺手往衣服上擦擦就往嘴里送了。唉,她果然已经村姑了。

“三奶奶,今儿您怎么摘那么多菜?”唐荷打量她摘了一篮子的空心菜,西红柿,辣椒,还有豇豆。“这天热,吃不完明天就放坏了。”

“吃得完,”三奶奶笑容满面,明显心情很好,“前儿我娘家侄儿托人捎信给我,说今天来看我,这不,我多整点菜。”

“怪不得三奶奶高兴呢。”唐荷笑,“回头我跟娘说,给您送一篮鸡蛋,也算我们家招待舅舅。”按辈分,唐荷是要称呼三奶奶的侄子做舅舅。

“别拿,三奶奶自己有,”三奶奶对唐李氏的俭省是一清二楚,也不想唐荷为难,“三奶奶自己养了母鸡,攒了好多蛋咧。”

几番推辞下来,唐荷只好作罢。她帮三奶奶把活干完,又留了一小堆野菜给她,“这菜剁碎了和着糠一起喂鸡,鸡长得快。您这还有糠不?米呢?”

虽然得到三奶奶肯定的回答,但唐荷思量着这一季的谷子也没给她,打定主意家去打上稻谷给她送来。

5

唐荷挑着担走进自家院子,在院墙脚挖蚯蚓玩的唐桃桃见着她,欢呼一声,跟颗小炮弹一样向她冲过来:“姑姑抱!”

“小心摔倒!”唐荷赶紧撂下担子,张开双手接住这颗小炮弹,就势亲了一下就推开她,“桃桃乖,姑姑刚干活回来,身上手上都沾了泥,先洗手再抱桃桃。”

“桃桃给姑姑打水。”小人儿又蹭蹭蹭地跑到井边。

“回来!”唐荷吓住,大喝一声,小人儿被喝住,怔怔看了她几秒,张开嘴哇的哭起来。

“咋回事哟?”听到桃桃的哭声,唐李氏从猪圈里冲出来,看到桃桃在井边,赶紧上前拉住她,往她屁股蛋上轻轻拍打了两下。“这倒霉孩子怎么老想往井边凑啊,一点都不听话。”

被打屁股了,小人儿哭得更凶了。

“娘,不能打,跟小孩要讲理。”

唐李氏搂着越哭越凶的桃桃,听到闺女的话,简直哭笑不得。她三个孩子的娘,难道还不比小荷一个姑娘家懂得带孩子呀?

唐荷无奈,上前抱过桃桃。“桃桃宝贝不哭,奶奶和姑姑不是想对桃桃凶。井边太危险,姑姑是不是跟桃桃说过好几回,不能站到井边去吗?”

“嗯……嗯。”小人儿抽抽噎噎还在委屈,“桃桃想给姑姑洗洗。”

“桃桃真懂事。”唐荷在她肥嘟嘟的脸颊上响亮地“啵”了一记,“打井水是大人做的,等桃桃大了再给姑姑打水,好不好呀?”

“好。”一番哄劝,小人儿总算消停。亲近姑姑的劲头过后,又被飞进院子里的蝴蝶吸引住,满院子跑着玩去了。

“娘,咱家这井边虽然用青砖垒高了,但管不住小孩子特意去探头探脑,太危险,得找块厚实板子盖住才行。”

“哎。”唐李氏同意,“回头你爹回来,叫他上张木匠家裁一块合适的板子做井盖。”又看看唐荷割回来的猪草,“赶上我刚清完猪圈,正好把猪草剁了煮来喂猪。”

“那我把农肥挑了去浇田里。”唐家养猪养鸡鸭,牲畜的粪便加上一家人的夜香,正好都用作农肥施在地里。唐家农肥量多,每天上午也要挑上两三趟。唐荷第一回干这活的时候,受到极大的冲击。天可怜见,她上辈子唯一见到农肥的时候就是自己上厕所大号的时候。不过到现在,她做起活来已经面不改色了。人的适应力果然是惊人的。

“才刚说让你在家捂着。”唐李氏不同意,“让你大嫂去。”

“大嫂也有自己的活。”唐家除了桃桃就没有闲人。菜地、谷田和藕田还有鱼塘,总是一处的活完了还有另一处。

“这”唐李氏犹豫。家里人各自该做什么活计确实都是有安排的,像她自己,因为扭伤过腰,挑不起担,基本上做的都是家里的活,例如喂牲畜,清理鸡栏和猪圈,洗衣裳,做饭,其他人做家外的活,老大和他媳妇去捞完鱼食喂鱼也还要上山砍柴。小山把鸭群赶到藕塘里放养后也跟他爹下地照看禾苗去了。真要让小荷这个往日的干活好手歇下,家里就要忙不过来了。

“我用不着捂,我长得随您,生得好看。”唐荷故意用唐李氏说过的话逗她。

“那是,”唐李氏被逗笑,又有些得意,“看看我闺女这眉眼,哪个不夸俊秀的。”

这倒是实话。唐荷的五官偏细致,只是皮肤被晒得有些黑,不过因为此前养伤躲了一阵太阳,加上唐荷到底比原主爱美,时不时偷偷用地里的黄瓜贴一贴脸啊什么的,现在一看,更清秀了。

那首歌怎么唱来着?“村里有个姑娘,长得好看又善良。”

“那行,你把粪肥挑到田里浇了。活要干利落来,别赶上正午大太阳,晒头。”唐李氏叮嘱道,“下午就别出去了,跟娘在家做点腌菜。上回你从山上摘回来那些野果子腌出来味道不错,镇上刘富户家吃着好,你常婶子催着要进货呢。”

刘富户原名不可考,据说年轻的时候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开脂粉铺子赚下大家私,家里盖了大房子,也有模有样的过上富户的生活。常婶子跟唐李氏原是做姑娘时的闺中好友,她做上刘富户家的厨娘,唐李氏更是着意与她交好,唐家的果蔬、腌菜基本上都通过她,销往刘家厨房。

一说起那个腌果,唐荷嘴里的口水就严重泛滥。大概是“唐荷”有一回上山砍柴,顺道摘了一口袋的野果子,本想着给桃桃当零嘴,结果太酸,桃桃不吃。说丢吧,唐李氏又觉得浪费,就把果子洗净了丢进一个老酸坛里。唐荷养病那会,唐李氏见她恹恹的不开胃,就想着给她弄点酸辣椒,结果挑了一提果子出来,尝了味道极好。唐荷却是吃上瘾了,那真是她两辈子里吃过的最好的酸嘢!那种野果形似葡萄,腌出来后又酸又辣又带点微甜。如果不是唐李氏拦着,唐荷早给吃完了。

“我也喜欢吃。娘给我留点呗。”唐荷跟唐李氏撒娇道。

“大姑娘家的怎么跟个馋猴似的。”唐李氏假意嗔怪,“我让你大哥上山砍柴顺道多摘些回来,给你吃个够。”

“给我三奶奶也捎上一碗吧?”唐荷把三奶奶家来亲戚的事说了。

“行,我给你装一大碗,回头你从地里回来就拿过去。”虽然三奶奶娘家关系跟她老唐家隔得远了,但认真计较起来也算是孩子们的舅家。三奶奶对他们全家有恩,不好她娘家人都来了他们却不做理会。唐李氏想了想,狠狠心道:“你三奶奶不要鸡蛋,你就把咱家里的鳝鱼拿过去。鱼煎起来喷香,待客正好。花生油你也灌上一小罐,老人家那里怕是没多少的。米你也拿一袋过去,不过咱家现吃的是去年的二春米,给你三奶奶的得是头春的新米。待会我开了谷仓装上一袋,你拿到村东边的张大头家让人用碾米机碾好了。”

“好嘞。”

于是唐李氏回房开了谷仓装了几十斤稻谷,给唐荷先拿去张大头家的碾米房,待唐荷下了地回来,让她去背回米和糠皮,再提上一干物事,往三奶奶家走去。

老唐家和三奶奶家在村里的两头,唐荷背着重物走了十分钟,有点吃不消。刚把肩上的米袋子卸下喘口气,就有人上前问路。“姑娘,请问你知道唐铁牛家咋走不?”

三爷爷就叫铁牛,至于唐荷爷爷,叫铜牛。

唐荷打量问路的人,巧了,正是不敢过石渠的父子俩。三奶奶娘家正是姓周,看来这父子俩还是唐荷的便宜舅舅和表哥呢。他们俩这会才到唐家村,估计是路上走得不顺,也许水沟里的水比她预想的还深。唐荷下意识看向他们的裤管,便宜舅舅的裤子是干的,便宜表哥的则不出意料有水浸湿的痕迹。可能是怕湿裤子泡了鞋,他把两个裤脚稍微挽了挽,露出了干净性感的脚踝。意识到唐荷的目光,他顿时有些急促。他们问路问得急,他一时没想起自己衣衫不整,这会就失礼了。

唐荷移开目光。“那是我三爷爷家,你们随我一起走吧。”

唐荷在前面带路,眼角余光瞥见青年偷偷落后放下裤脚,心里偷笑。不想他紧赶两步,上前闷声不吭的扛过她肩上的米袋,又把她手里的竹篓等物抢了过去。他青年有力,自己原本拿的东西就不轻,再负担她的也不显吃力。

唐荷愣了一愣,笑一笑,也没与他纠缠。

周家舅舅一路上与唐荷攀谈,不外乎问些家里人好不好今年地里的出息怎样之类的问题,唐荷尽量礼貌作答,不显得自己冷淡,索性村子不大,他们走了几分钟也就到了。

唐周氏早早就等在远门外眺望了有小半个时辰了,见了他们赶紧迎上前。“小狗子,”她叫侄子的小名,“我估摸着时辰都晚了,你们莫不是找不着道?”

“是有点迷糊,”周家舅舅笑答,“亏得有外甥女给指了两回道,不然还在绕咧。”

“你自己倒认上亲戚了。”唐周氏笑,“小荷,这是三奶奶娘家侄子,你该叫舅舅。至于……”她看向侄子身边的青年,有点记不清他是谁。“小狗子,这是你屋里的老大?”

“姑妈,这是我屋里的二小子。”周家舅舅指指自己的儿子,“南生,叫人。”

“姑奶奶好。”周南生放下肩上手上的东西,恭敬地行了个礼。

“哎。”唐周氏笑,“真是好孩子。我上回见你你还是青愣愣一个半大小子呢,这有年头没见,你都成大小伙子了。”乐呵呵地又对唐荷道:“小荷,这是你南生表哥。”

唐荷含笑,一一招呼。

唐周氏把他们让进屋里,周家舅舅奉上带来的伴手礼:三只山鸡及甜瓜和鸡蛋各一篮子。“山鸡是山上打的,都熏好了的,放得久,您慢慢吃将。甜瓜和鸡蛋都是自家的出息,不值当什么,您别嫌弃啰。”

“自家人还讲这些虚礼。”唐周氏责怪道。又招呼他们喝水休息。

“三奶奶,我家里还有活。”唐荷把带来的东西留下,也把唐李氏的意思说了。

“行,三奶奶这会不耽误你。你先家去,跟你爹娘说午饭我是备下了,叫他们上门来。”

“哎。”

唐荷回家说了情形,唐老爹夫妻一合计,最后唐老爹去打了一壶酒,一个人上门去了。

6

唐老爹回家后,跟家里人说了周家人的来意。

“周家要给你太姥爷捡骨咧。”太老爷说的是唐荷三奶奶的亲爹,他过世正好有了五个年头,“你太姥爷高寿,比你太姥姥还有自己的几个娃活得都要久,”儿女中还活着的就是小女儿即三奶奶,还有二儿子即周南生的爷爷,“老爷子去世那会算喜丧,我还陪着你三奶奶回去帮忙操办了一场。现在五年期到了,自然要给老爷子捡骨迁坟。这回周家来人,是想把你三奶奶接了家去,一同商量定下捡骨迁坟的吉日,另外新坟也要请了地理先生好好合计合计。”

唐荷问:“三奶奶跟舅舅家去了?”那她得去帮三奶奶照应家里,院里的鸡,屋后的菜畦,离了人都不行。

“你三奶奶也说自家离不了人,若是每天两头跑,她年纪大了,也受不起累。”唐老爹摇头答道,“她说了,这是老周家子孙孝道上的大事,她一个出嫁女就不指手画脚了,选坟定日子,由她老哥做了决定着人来说一声就成,捡骨迁坟那天她指定到。”

这件事其实跟他们家关系不大,众人也便只闲谈两句。

唐老爹私底下却对自己媳妇又有一番话。“周家外甥人看着挺周正。”

难得唐李氏马上明白他这没头没脑的话。“你想说给咱家小荷?看长相不中用,人品怎么样?能干不?”

“就饭桌上聊一晌的功夫哪里能看得出来。”唐老爹无奈,“看着是个忠厚人。”他问了周家父子俩,他们选了过桥的道,就要淌过水沟,“这时候沟里水怕要没到大腿哩,南生那孩子背他爹淌的水。”说他爹有年纪了,裤子要泡了水,也要几个时辰才能回家换,怕沤伤了他爹的骨头。其实周家表哥也是庄户人家,四五十岁的人,身体还很好,淌一趟水完全不在话下。“难得的是这份孝心和细心。咱家大山看着忠厚吧,人粗,就不会想到这一遭。”唐老爹当下心中一动,存了两分心思,话里话外就打听起来。

“南生是家里的老三,没说亲呢。他头上的大哥二姐都成家了,底下还有一个弟弟,说是很出息,从小读得了书,都考中童生了!”唐老爹一听更满意了,耕读人家,怪不得能教出孝顺孩子。

唐李氏却关心起另一件事。“他们家的老四说亲没?”小荷如果说给老四就更好了,万一以后他中了秀才,小荷不就成了秀才娘子?如果造化更大些,小荷也跟着得到朝廷封赏,岂不是成了诰命夫人?

唐李氏越想越乐,好似女儿的锦绣富贵已经在眼前。

“老婆子做什么梦呢!”唐老爹还能不了解自己媳妇?没好气地打断她的幻想。“别说老四,老三都不一定成。五年前我跟三伯娘去周家操办丧事,算是见识过周家的富贵的。周家说起来是跟咱们一样的庄户人家,可人家的田亩比咱多得多,听说镇上还有铺面。咱们看自家闺女虽然千好万好,可也得讲个门当户对不是?”

“咱们家也不差。”唐李氏不服气,“这些年下来也积攒了家私,咱给小荷多点陪嫁,也不能让人小看了去!以咱小荷的人品相貌,就是秀才娘子也当得起”

“我宁愿小荷嫁给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唐老爹打断她。“读书人心眼太多,咱农户人家的女儿又太老实,日子过不到一块。你忘记咱村的秀兰当初不就嫁的读书人?结果是个白眼狼。”

当初秀兰娘给女儿说人家,就是心动读书人前程好,放着别的殷实人家都不要,选了一个家贫的读书人,又倾了家私资助,那人也争气,从童生一路考取,最后高中,得了外放做官,秀兰也成了官夫人。当时村里哪个不眼热。不曾想,那人做了官,马上抬了破落秀才家的女儿做平妻,嫌弃秀兰一介村姑粗鄙,做不来红袖添香,只跟后来的平妻恩恩爱爱。农家女儿大太阳底下做活,个个爽辣脾气,秀兰哪里能忍住?跟那平妻大打出手。那人早看秀兰碍眼,正愁没有理由休妻,这下瞌睡遇着枕头,当下以“善妒”休了秀兰。秀兰被逐,身上大子也没几个,一路乞讨从外放的县城,足足走了半年才回到唐家村。回来也没用,她谁有兄弟几个,可民不与官斗,他们家只好打落门牙和血吞。至于秀兰生在那家的女儿,更是再也见不到了。

这桩旧事唐李氏也知道的,当下默然。

7

唐荷并不知道爹娘的这番对话。周家父子走之前到唐家走了一遭,唐荷总共见了周南生三面,但她甚至没有认真打量他。这并不是因为她上辈子的年龄比周南生大,不可能与他产生爱情的关系。爱情跟年龄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一个女人懂得爱,遇到一个男人迷人可爱,那么她不论8岁还是80岁,她自然要爱上他。

唐荷只是没有把婚姻放在心上。诚然古代女子嫁得早,但二十一二岁才出嫁的也不是没有,如果这一件事情无可避免,那么她希望再晚一点。

当然唐李氏不这么想,她跟自己的儿媳妇絮叨:“这女子总要及早出嫁才好。花期总共那么几年,难道非得等到花谢了才甘休?要知道男子都好颜色,就是咱庄户人家,年纪老大找人家也是难的。”

唐李氏也有些发愁,“我话里话外问过几遭,小姑却总说她不急。”

“愁死个人。”哪个女子不恨嫁哟?偏偏自家闺女那么犟。唐宋氏担心地问道:“你说她是不是还想着张家那位?”

“不像。”唐李氏摇摇头,“这些日子在村里也碰见过几回青竹,我瞅着小姑的面上是一点都不露,您看她每日照常做活,该吃吃该睡睡,哪有一点姑娘心事的模样呀?”

唐李氏愁死了。“这女子年纪到了都要生出情怀,怎么咱家的这个就是不开窍呢?”做娘的心里发狠,道:“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跟她爹给她找好了,她也得嫁过去。”又交代唐宋氏,“你是长嫂,小姑子的人生大事你也要放在心上。”

唐宋氏笑,“娘放心,我撑大了眼,一定给小姑相个好姑爷。”

话说得急,日子却是照常地过。唐荷跟她嫂子到菜地里割了芋头杆子,各挑了满满一担,先到村子的小溪洗净了泥巴,又回家用井水冲洗一遍,晾干后把杆子皮揭了。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一家人把芋头杆子晾满了一个院子。这样风干两天,杆子变得蔫干后紧紧实实地装入大缸里,上面再压上三四块洗净的青砖,然后把家里的大锅架在灶台上,往里倒了水,又放了足量的盐巴,旺旺的灶火把盐水烧开,滚水往缸里一倒,让杆子在缸里腌上三五天再起缸,就算是做成了酸酸脆脆的芋芒了。

唐荷爱吃酸。芋芒起缸后她赶紧炒了一盘,酸爽可口,于是粥也比平日多吃两碗。唐李氏疼宠女儿,为了她喜欢,甚至买来一段腊肉跟芋芒一起炒了,唐荷爱得恨不能把舌头都吞下去。

“以前也没见你多喜欢这些腌菜呀。”唐李氏奇怪道。这家地里的出息,不金贵,闺女喜欢吃就吃了,可唐荷吃太多,又怕她吃凉了肚子。

“小姑以前是不舍得。”唐宋氏一时嘴快接话,“受了一回伤,倒是改了想法,啥都能敞开了吃。”

唐宋氏闻言又勾起伤心事,“唉,都是做爹娘的没本事……”

“爹娘都好着呢,”唐荷温言劝她,“就是因为知道我变成啥样爹娘都疼我,我才放心大胆做个吃货。”不过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她跟原主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对吃的执念了。

“成,”唐李氏笑,“闺女想吃多少都行。”

唐宋氏也笑,“屋檐下可还有一大缸呢,小姑敞开怀吃也要吃上许久。”

“哪能天天吃。”唐荷失笑,“镇上刘富户家不是跟咱家订了一缸芋芒吗?我再吃要交不上货了。”

不只芋芒,加上其他一应新鲜的菜蔬瓜果,还有两栏子鸡鸭,把唐大山借来的板车都装满了。

“先去刘富户家,把他家订的各式菜蔬交接清了,”唐宋氏叮嘱唐大山夫妇,“别当下就跟人算钱,按老规矩来,三个月算一回,刘家家大业大,短不了这几个菜钱。余出来的菜,你们赶早到集市上卖了。对了,给你常婶子匀出一只鸡,跟她说等家里的鱼养肥了,也给她送家去尝鲜。”村里很多人眼热他们家能搭上刘富户家,其实除了跟常婶子有交情,当然更重要的是给了足够的好处。

“今儿六月六,镇上人吃节令,你们赶早去把菜蔬并鸡鸭都卖光喽。发市大吉发市大吉。”唐李氏念叨完,回头看见唐荷站在一旁没个准备的样子,马上就急了,“哎哟闺女啊你赶紧地去换身衣裳啊,你哥嫂还赶着去开市呢。”

跟她有什么关系啊?唐荷莫名其妙,跟着念叨:“大哥大嫂,发市大吉发市大吉。”

唐李氏虽然着急,还是被她逗笑了,“你跟你哥和嫂子一块去。前儿我不是说了吗,给你到镇上挑点胭脂水粉,扯上两身衣裳。”

“娘,您看这车都坐不下了。下回我再跟着去。”上辈子什么样的高级化妆品没用过,什么样的名牌衣没穿过呢?对于职场女性而言,那是必要的武装,毕竟人们总是先敬罗衣后敬人。这一世则没有这个必要,她靠自己的劳力吃饭,她不需要武装到牙齿了,素颜很自在,棉布衣裳很舒适。

“娘,我想去!”唐小山兴致勃勃,“镇上可热闹了,我想跟去瞧瞧。”

被唐荷抱在怀里的桃桃也跟着学:“瞧瞧,我要瞧瞧。”

“俩倒霉孩子别添乱!”唐李氏急得不行,一通唠叨,都被唐荷温和挡回,眼见着生意不能耽误,只好让唐大山夫妇拉着板车赶往镇上了。

目送大儿和媳妇走远,唐李氏回头看到小儿在一旁委屈地撅嘴,顿时笑了。“你哥到镇上要卖菜,没空闲顾你,下回叫你爹带你去,啊?”

“我都那么大的人了,哪丢得了。”唐小山太失望了,又咕哝了几句。

太小声,唐李氏没听清,问他:“你说啥了?”

“我……我想到镇上去吃盐糕。”他有些紧张地扯自己的衣角,又抬起头观察自己娘有没有生气:一文钱可以买两个盐糕,哥哥卖菜得了钱,可能会舍得给他买。他以前就吃过两回,心里一直念叨,没敢跟娘讲,这段日子被唐荷带的,对吃也变得分开渴望,这才想着趁节令的机会,再吃上一回。

唐李氏叹气,摸摸小儿子的头。“小山吃芭蕉不?咱家鱼塘边的芭蕉树上新采的,我没让你哥全拿去卖,特意给留下了一手。”

唐小山眼里的渴望渐渐散去,他低下头,闷闷道:“不吃了。”

唐李氏又叹气,想说什么又顿住了。

唐荷看在眼里,逗唐小山说话:“小山,咱们上山采山棯子吧?这时节的山棯子可甜了。”唐小山人到底还小,想到可以满山遍野的去撒欢,很快又高兴起来,“好啊!”

唐李氏却有点犹豫,唐荷摔落山沟的阴影还在呢。

唐荷劝她:“娘放心,上回是不小心,这次我一定小心,小山我也会管着不让他老跑。”

……

从村子出来,过了桥,穿过田野,大约半个时辰的路,才来到山脚下。又爬了好一会,两人最后选定一处地势平缓的山坡。唐小山少年心性,看着成熟的野果,迫不及待摘了塞满嘴巴。

唐荷郑重跟他交代:“采得多少都不是紧要事,你要看好脚下知道不?不能摔了,也不能乱跑。”

唐小山应了,提了布袋,钻在树丛中,自去摘个不停。

青山起起伏伏。山棯花和别的野花,开了一山又一山。山风迎面吹来,耳旁是树叶被吹得飒飒的声音。

活着多好啊。唐荷每天闭上眼睡觉前都想着,我又多见了一天的风光。每天睁开眼,心中都在感激,我又多了一天的生命。

她情不自禁地伸展双臂,山风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眼前青山连绵,厚重,安静,且温柔。

她想起读书时学的一句诗: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爱这土地爱得深沉。

8

唐荷姐弟俩各摘了满满一布袋的山棯子,唐荷看着时近中午,太阳越来越大,就收拾好要打道回府。唐小山却是意犹未尽。他年纪虽小,平时却要帮家里做活,撒欢玩儿的时候不多,山上花果雀鸟应有尽有,对他而言像乐园一样。

“下回得闲姐姐还带你来。”唐荷向他保证。

姐弟俩下山归家,把山棯子洗净了,一家人拿来当零嘴。唐老爹和唐李氏倒罢,两人这年纪也不好这一口了,唐荷却跟弟弟及侄女一般发了童心,一直吃个没完,三人的牙齿和手指,都被果浆染得红紫。

唐大山夫妇从市集归家来,桃桃快活地向他们扑去,平日一笑一朵小花一样的小嘴却血盆一样,把夫妻俩骇得不行。知道是吃了山棯子惹的祸,才放下心来。

“这山棯子也能卖钱呢。”唐宋氏跟婆婆交代今天的买卖,“可赶巧了,卖果的人是咱家亲戚,您猜是谁?”

唐李氏哪里猜得出来。就问是哪个。

“是周家表弟,前儿来过咱家的南生。”唐宋氏随了自家男人一般称呼。“周家在镇上有自己的铺子,铺上不单卖山棯子和其他山果,还有山上猎到的野味——有活的,也有熏腊的,据说镇上人可喜欢吃了。他们家铺子不大,难得的是地段好,生意看着很兴旺呢。”唐宋氏有些羡慕,“娘,要不咱家也盘一个铺子吧?我看着周家铺子里的货也没多出奇,南生也说铺里的货一部分是自家供的--------咱家地里出息多,一样能自产自销。”

唐老爹和唐李氏闻言都有点意动,细细又询问了唐大山夫妻俩。最后唐老爹思量半晌,还是摇摇头,道:“开铺子场子太大,咱家底子薄,经不起折腾。先打探打探,碰着合适的咱再合计合计。”

不过唐荷爹娘却对周南生更满意了,原先相中他的意思如果只是一分,现在倒有了五分了。有亲戚情分的后生,长得好,人看着孝顺,家里境况也好,这可不是打着灯笼才能找着的好姻缘?

于是唐李氏话里话外,试探唐荷的意思。

“周家表哥?”唐荷回想周南生的言行举止,没什么特别印象,但她涵养好,故礼貌地道:“看着不错。”

唐李氏不知道在现代女孩子最常发的就是好人卡,听了闺女的话,以为她开窍了,顿时喜滋滋跟老头子报告可以更进一步了。两人商量半宿,第二天唐李氏就去找了唐周氏。两人话起家常,唐李氏绕了半天东家娶媳西家嫁女,最后吞吞吐吐问道:“三奶奶,您娘家外甥没定亲吧?就是上回来的南生。”

三奶奶马上理解了她的意思。“唐荷娘看上了南生了?”这敢情好,一边是本家自小看大的孙女,一边是娘家亲亲的外甥,真做成了亲,岂不是亲上加亲?当下就笑眯眯的赞成。

“这个急不来。”唐李氏知道周南生确实没说亲,倒从容起来。“这儿女婚事啊,结的是两姓之好,得慢慢来,您且帮着居中参详参详,得双方都欢喜了,这亲上加亲才是一段佳话呢。”

唐周氏觉着也是这意思。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唐周氏听唐李氏几次暗示想再当面相看周南生,知道做娘的还是慎重的意思,反正也不是多为难的事,当下爽快应下。“我对外甥也想念得紧,让他多跑几趟,就当看顾我这个老婆子。”

唐荷对自己一句话引发的后果毫无所觉。唐李氏却想着女儿终身即将有靠,心里是格外的高兴,看着唐荷的眼神,是又欣喜又慈爱。

“娘,您是怎么了?”唐荷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

“没啥。”唐李氏笑眯眯的,想跟女儿透露透露,想想她那倔性,又忍住了。“来,帮娘把这十斤米拿去淘净了,用清水泡上一夜。”

唐荷依言照做。第二天一大早唐李氏就打算去谢石磨家,说是要把米磨成浆。唐荷从来没见过石磨,就一起跟着去瞧新鲜。

谢石磨家得名于他家的大石磨。村里但凡要包粽子磨绿豆,或者把米磨成粉或浆,都上他们家。那石磨大得很,有唐荷腰上那么高,一个人推磨都有些吃力,非得两个人一起,一个人从这边推过去,另一个再从另一边推过来。

其实唐荷觉得谢石磨家最惊人的,不是大石磨,是他家的棺材。棺材和石磨一样,都摆在堂厅里,村里人进进出出用磨,没有一个人对那棺材表示奇怪。唐荷觉得,古代人比现代人活得明白,他们知道死亡是人生的必然,对待它的态度自在且坦然。

“这棺材是给我老婆子身后用的。”

唐荷围着棺材转悠了有一会,身后乍然响起苍老的声音,很是吓了一跳。“阿太。”她认出老人是谢石磨的老母亲,跟她曾祖母是一辈的了,也是村里目前最高寿的老人,都八十岁了,据说棺材是老人六十岁那年就置办好的,不过她看着老人虽然头发全白,腰也弯得跟虾米一样了,但精神还好,笑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好似一朵菊花一般。唐荷上前扶住老人,“阿太,许久没见着您了。”

“年纪大了,不想动弹,等闲不出门。你也许久不来了。”老人站在棺材边,慢慢摩挲擦拭棺身。许是老人闲来就以此打发时间,棺身上被擦得一尘不染,更有积年摩挲出的光亮。“你小时候倒是常来,记不记得?有一回还躲进我这宝桶。”

唐荷含笑应是。唐李氏要卖了“唐荷”那一回,“唐荷”伤心害怕,因常常听老人议论,说人躺了棺,自此不惧贫苦,要永享极乐了,她不懂极乐,但是希望不惧贫苦,又因为没置人的棺材总是留了空缝不盖棺,她小小一个孩子竟钻进去躲了一天。

“那时候年纪小。”

老人看她一眼,“你当初小小一团肉,今日也长成大姑娘了。”老人反手握住她,掰开她的掌心,迎到光亮处瞅了半晌,“我看你倒没有小时执拗,是个有造化的。”老人温暖粗糙的掌心轻轻抚摸上她的脸颊。“孩子,这人生呀,眨眨眼就到头。你要把它过好喽。”

“……嗯。”唐荷轻轻应了。

“扶了我老人家去见见天光。”唐荷把老人扶坐在院里一颗树下。树荫浓密,知了声浓。两人相对坐了好一会,直到唐李氏磨好了米浆,这才告辞回家。

“娘,米浆是要做啥用?”十斤米,磨了大半个木桶的米浆,难为唐李氏舍得。

“你弟不是想吃盐糕吗?”唐李氏叹气,“孩子哪个不馋嘴?也难为你们了。娘给你们做盐糕,一次吃个够!”话说得豪气,其实一下用掉十斤大米,还是心疼。

做盐糕其实步骤简单。往磨好的米浆里拌入适量的盐,分装到碗里,放到大锅里隔水蒸。只是灶火要旺,烧上大半个时辰,熄了火,再闷上小半个时辰的时间。起锅后就可以直接吃------如果滴上几滴花生油,就更好吃。

但正确的吃法,还需要酱水。酱水要分三种,一是酸甜可口的醋汤,二是豆瓣和酱油调成的咸汤,再就是用西红柿糊糊配出的甜汤。三者调配得好,浇在盐糕上,再拍一个红辣椒,简直美味得不行。

为了小孩子的喜好,唐李氏还特意用小酒杯做模子,做了几十个的碗碗糕。想到自己的小儿子回家看到有好吃的那蹦得天高的小模样,唐李氏就禁不住喜滋滋的。

结果她左等右等,没等到儿子回家,却有村里的小孩跑来告诉她:“婶娘,你们家小山到江里游泳,被大水冲走了!”

唐李氏眼前一黑,强撑住往院子外跑,一个跟头狠狠摔倒,磕得额头的血往眼睛流,她爬起来继续跑,嘴里发出困兽一样的嚎叫声。她跑到了村口,迎面撞上一个湿嗒嗒的人,她不管不顾还要跑,来人一把拽住她:“舅娘!”

她拼命挣扎还要跑,却听到一声大喝:“小山活的!”

她茫茫然对上眼前的人,是她瞩意的周南生,他怀里抱着的,不是她的小山是谁?

“活的?”她嚎啕大哭起来。

9

唐小山大多数时候要帮家里做活,可但凡余下一点闲暇时间,他就能到处去闯祸。去田里钓青蛙,去树上粘知了,末了总有别家的叔叔伯伯提溜着他的耳朵上门:“唐老哥(弟),”他们通常众口一词道,“你家小儿今日又踩坏了我家禾苗(弄折我家果枝)。”唐老爹只好百般赔不是,当着大伙儿的面,把他摁住了揍屁股。

有一回他鼻青脸肿的家来,跟唐大山告状:“大哥,张三娃欺负我。”唐大山心疼弟弟,卷起袖子往外走:“哥帮你揍他。”“不用了,”他得意地说,“我自个把他揍趴下了。”张三娃两个眼眶被他打得乌青,从此见了他都绕道走。

夏季日头大,唐家村里大大小小数个池塘,及横贯村庄的小溪,都是唐小山消暑的去处。他三岁上就自学自会游水,家人都没怎么在意,只唐荷眼见时有暴雨,又有水库放了水给农田灌溉,村外的鸭龙江水深处也有二三米,故反复叮嘱过他,不要到江里去。不想淘孩子反骨,他和几个半大小子都自恃好水性,这天相约了到江边,噗通噗通跳进水里玩了好半天。

江滩边田里做活的邻居大伯见他们玩得太疯,几次喝骂他们家去,他们也只做耳边风。后来大伯做完活,扛着铁楸要归家,最后一次劝了他。“唐小山你个皮猴,今日鸭龙江水大,小心江老爷发威把你收了去!”不想一语成谶。唐小山玩得忘形,游到了江心,江水湍急,他人小力竭,江水竟一下就把他往下游卷去,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又很快被江水淹没。小伙伴们顿时被这变故惊吓住,数秒后回过神来,有人大声嚎哭,有人喊叫救命,但这一小会的功夫,唐小山已被湍急的水流急急卷去了十数米。那会江边做活的大人俱已家去,这旷野茫然竟没有救命的人了。

周南生正好走到江边要过石渠。这渠他爹不敢过,是因为他爹不会游水,他却不一样,这渠在他眼里并也不算怕人,并且他在青山水库里练就了好水性,就是万一摔入江中,也没甚大不了。

周南生隐约听到上游传来孩童的呼救声,定睛一看,江水起起伏伏正急涌来一个孩子,不及多想,他甩脱鞋子跃入江中,在那孩子即将被水冲远的瞬间抓住了他。水流的力量把两人继续往下游拉去。周南生用一手把孩子圈在怀里———孩子已经昏过去不动了,这固然省了孩子挣扎牵累,却也让周南生担心他是否已溺亡,于是他更加奋力划向岸边,有几次他就要抓到岸边垂下的蒲草却又被冲远,就在他也即将力竭的时候,终于成功抓住一把蒲草。他深深呼吸一下,没敢耽误,顾不得草叶子锋利的边缘把掌心割得血肉模糊,借助蒲草,奋力攀上江岸。

上岸后也顾不得歇息,立即清除孩子口鼻中的泥沙污物,俯身听了他还有心跳,便迅速把他翻过身去趴在自己腿上,脚支起托高孩子的腹部,双手拍压孩子的背部,好一会后听得“哇”一声,孩子口里吐出一滩水来。周南生这才放下心来,脱力地躺在岸滩上。

唐小山的伙伴们早在他救人的时候就上岸急跑了过来,见他一番动作,唐小山却仍然闭着眼,于是一个个围着他们大哭。周南生无奈,说道:“你们摸他胸膛,看有没有起伏。”两个胆大的孩子摸了:“有的。”

“所以他还活着。都别哭了。”只是夏天虽然炎热,但溺水的人手脚冰冷,湿衣贴在身上久了到底不好,而且人虽活着,却也少不得赶紧找了郎中看看孩子有没有内伤。他把孩子的上衣脱了,把他打横抱起,招呼孩子们:“这是谁家的孩子?你们在前带路吧。”

“他是唐小山。”孩子们七嘴八舌地答话,“我们都是唐家村的。”

唐小山?周南生此前始终机会打量自己救起的孩子,现在一看,发现果然是自己的小表弟。他上回跟他爹一起去过唐家,当时唐小山半下午都围在他身边,缠着他讲如何上山打野鸡。

要不是自己赶巧路过,前不久还活蹦乱跳的孩子岂不是就做了江老爷的水下客?

周南生一路穿过田垄急行,刚进了村口,就碰到状若疯癫的舅娘。面对嚎啕大哭的妇人,他也有些无措,只能劝道:“舅娘,别哭,小山还活着。”

“娘,您让表哥先把小山抱回家。”闻讯后急急赶来的唐荷欲扶起脱力坐在地上嚎哭的唐李氏,“我去找郎中来。”

“哎。”唐李氏爬起身,胡乱地抹一把眼泪,伸手要接过自己的孩子。

周南生看她脸上斑驳的血泪痕迹,温声道:“我抱着小山吧,咱们还是紧着家去。”

唐荷扯了袖子给娘拭净脸上血泪,“娘,听表哥的。”

唐李氏失魂落魄,也想不到交代女儿,只在前边带路,一路掉泪,一路反反复复地说:“我儿要有个万一我也活不成了……南生,你是老唐家的大恩人……大恩人哪”

唐荷望了他们两眼,自己也眼圈泛红。穿越后这一段日子以来,她是真心实意把唐家一家人当真正的血亲,她完全无法设想唐小山出意外死掉。

抓了旁边一个孩子带路,等唐荷请了老郎中到家,已经过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唐李氏把唐小山安置在她和唐老爹的床上,因他手脚冰冷,她竟抱来厚厚的被子给他盖上。老郎中来家,她又是焦虑得一通手忙脚乱。好不容易郎中诊毕,说一声“没有大碍。”又给开了方子。

心中安定,唐荷才注意到周南生还是原来的一身衣裳。直到现下唐李氏都只顾守着儿子,哪里看得到他一身狼狈呢,这样大半个时辰折腾下来,他的体温竟把衣裳都暖干了。不只如此,他还赤着脚———他的鞋甩脱在江那边,始终没机会捡回来穿上。即使庄稼人脚底皮厚,但一路赤脚走过沙砾荆棘,又有江岸边割人的草,他的脚底板竟渗血了。

唐荷能够设想,他并不是冲着亲戚情分救的小山。危急之下,哪里来得及看清是谁?冒着生命危险救人,到现在却连口水都没喝上,仍然帮她忙前忙后。这个普通的青年,竟有颗高贵的心。

唐荷看着他,轻声道谢:“谢谢你救了小山,不然娘要疯了。”她的眼泪也要下来,眨了眨眼,把泪水掩了回去。

“应该的。”青年理解地望着她,“不必太伤心。我看小山结实得很,过两日就恢复了。”

周南生面容始终平静,唐荷不由相信事情会如他所言,当下心中也放松了一点。“你被湿衣裳泡了半日,仔细得了风寒。我去灶上给你烧水,你洗一洗,我给你找来大哥的衣裳鞋袜换上。”今日不巧,唐宋氏带了桃桃回娘家,唐老爹和唐大山则在田里务农,许是未收到信都没有家来,以致只剩她主持局面了。

周南生犹豫,还是摇头道:“地里做活汗湿衣裳也是常有的,不妨事。只是要麻烦你,借了表哥一双鞋穿。”

唐荷知道他是为了避嫌,虽是亲戚,但他一个成年男子,现时在她家洗澡,也是说不清的糊涂事。

其实亲戚在家里梳洗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唐荷再没有比这时候更恨古代的迂腐。不过到底不好说服他,只好让他且先清洗了双脚,又找来唐大山的鞋袜给他。唐大山与他身高相当,脚也一般大小,鞋倒是极适合的。“脚底还得抹上伤药。一会我去给小山抓药,一起给你买了。”

周南生微愣,看她一眼,做了个谢礼,“麻烦表妹了。”

“应该的。”转身又要到厨房给他做碗姜汤驱寒。

周南生拦住她,“别忙,你去给小山抓药要紧。我是来给姑奶奶带信的,也怕她等急了。”

“也好。”她要去抓药,她娘又失魂落魄的,还不如让唐周氏招呼他。“咱们要走的是一条道,你且随我一起走吧。”

到了唐周氏家,唐荷三言两句简单跟她交代了事情,老人家是连连惊呼,后怕得掉下泪来,“这让人操心的皮孩子哟,这要有个万一……幸好幸好,老天开眼保佑。”

“三奶奶,您给表哥煮碗姜汤水。”唐荷又交代了几句,因为急着去抓药,只得匆匆告别。“表哥,今日家中慌乱,招待不周,你多多见谅,改日一定郑重道谢。”

“都是自家人,不必讲虚礼。”周南生温声劝她,“快去吧。”

唐荷急匆匆走在路上,却兀地有人拦在身前。

“小荷。”来人是许久没打交道的张青竹。“刚才我看你跟个男人在一起,他是谁?”

唐小山落水,被自家表哥救了,村里有小一半的人知道了,自然也猜得出跟唐荷一起的应该就是救人的表哥,但不知道的人,看到青年男女并行,还是有些侧目。

只是关这莫名其妙的男人屁事?唐荷心中骂粗话,不待她开口,跟了上来的谢雪梅却尖酸道:“还能是谁,不就是野男人。她唐荷不就最喜欢勾男人吗?”言罢她狠狠瞪一眼唐荷,又上前拉扯张青竹。“看看你这一脸醋酸的德性!你还以为你是人家心上的青梅竹马怎么的?别忘了,你早娶了我了!我才是你大红花轿抬到张家拜了堂的人!”

“你胡闹什么!”张青竹甩脱她的手,“滚家去!”

“我不滚!”谢雪梅尖叫,指着唐荷怒骂,“该她滚!”

一对莫名其妙的哼哈二人组。唐荷阴沉了脸,想绕过他们赶路。

“小荷,”张青竹想拉住她,“我没别的意思”

“啪!”唐荷抬起手甩了他一个大耳刮子。“滚开!”

“啊!”谢雪梅眼见自家男人被打,就要冲上来与她厮打。被打愣的张青竹却下意识拦住她,抬头愣愣地看着唐荷,“小荷”

“不亲不眷的,没有称呼女子闺名的道理。”唐荷冷冷道,“以后休要再做伤我闺誉的事,不然,就不只一个巴掌了。”

言罢,扔下这两人,埋头赶路去了。

10

张青竹是张家的宝贝疙瘩。青竹娘连生了三个女儿才有的他,自觉从此在张家扬眉吐气,对他很是爱重,家里若是有两个鸡蛋,起码一个半都给他吃,他上头三个姐姐,在积年不平等的待遇下,逆来顺受,同他们爹娘一般,把这个弟弟捧在手心里,就是出嫁了,也偷偷挖了夫家的墙脚贴补他。至于他跟唐荷,两人是自幼亲近不错,可跟她成亲,张青竹虽不抗拒,但也是兴致缺缺。这样一个只知埋头干活的黑姑娘,长得虽不差,可有什么趣味?他娘却指点他:“我儿,你是享福的命,先头你三个姐姐没出嫁,自有他们帮衬你,现在家里只你一个,娘又哪里舍得你去地里干累活?自然要给你说一个能干的婆娘。要论能干,哪个能越过唐家的闺女去?”

如此他便默认了。他并不是坏心的人,反而有两分绵绵情意的痴性,自此对“唐荷”总比对旁人多一点亲昵。他地里活做得少,比之村里太阳底下劳作的其他青年要白净不少,且自己也讲究,每日出门总是一通收拾,就是一身短打,也硬是能比旁人穿出挺括的意味。“唐荷”是个痴心人,张青竹送她一顶花草编就的环,她就能醉倒在春风里。她哪里知道,张青竹心里的不满意呢?

张青竹总觉得,“唐荷”不是不好,只是并非他要的那种好。他也听过村里老秀才酒后痴话,窈窕淑女青梅煮酒,以他的人才,怎么样都得配个知情懂趣的美人才是。

后来,谢雪梅到了嫁龄,从主家放出来后回到唐家村,放眼村里一众汗泥狼狈的黝黑汉子里,独独看中俊秀的张青竹。张青竹看到她,也是眼前一亮,面容姣好不说,又懂得打扮,四分的人才硬是凑就了七八分的风流。两人遇上了,谢雪梅三两句话间拈个兰花指嗔一嗔,眼波儿送一送,张青竹就觉得自己身子酥了半边。于是一来二去,两人就非君不嫁非君不娶了。青竹娘一开始颇生气,指了谢雪梅骂“狐媚子”。谢雪梅做丫鬟时积累了丰富的宅斗经验,转身就楚楚可怜同张青竹哭诉“恨不相逢未娶时”,张青竹自然头脑发昏,逼了爹娘非要娶她,不然他要心碎死了,也没法尽孝了。没娶媳妇就开始忤逆娘,青竹娘气得要发昏,冲到谢雪梅家里,嘴里骂她“下作的娼妇”,又扯了她头发要打。谢雪梅家中有父母并一个娶了亲的哥哥,因她自幼卖做了丫鬟,对她也没多深的情分,此时嫌她败坏家风,不说拦着护住她,反而在一旁跟着喊打喊杀。谢雪梅眼见事情敞开了,也恨家人情薄,直接就跟青竹娘说了:“我有二十两的陪嫁银子,青竹若娶了我,那银子自然归张家花用。”

青竹娘果然心动。她再满意唐荷,也觉得以唐荷爹娘的抠门劲,陪嫁个一二两银子到头。反正没经过文书下定,两家都嫁娶自由不是?如此,张家吹吹打打,把谢雪梅迎进了门。

新婚伊始,张青竹自是春风得意。美中不足,就是对唐荷的那一丝愧疚搅得心中不安,尤其听说她坠落山沟,便想寻了唐荷说两句“是我对不住你,以后自有别的人对你好。”之类的话,可惜唐荷不给他当情圣的机会,正眼都没瞧过他。他烦扰了一段时日,因两人碰上的机会不多,也就丢开手了。

只是青竹娘却日渐不满儿媳。谢雪梅是说了二十两嫁妆尽归张家花用的,人嫁进来后跟她讨要,却几次三番推三阻四,饶是以青竹娘彪悍的战斗力,也不过抠到了三四两银子的花用。就是这样,谢雪梅还要向自家男人哭诉:“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自小被爹娘卖了去给人日夜做活,嫁了你本想终身有靠,不想连穿衣吃饭都还要自己掏钱。”张青竹哪里肯担这个不养老婆的罪名,阴着脸去质问爹娘,他娘也不敢说自己一开始就存了昧下儿媳嫁妆的心思,于是哑巴吃黄连,咽下了这个暗亏。只是她一个做婆婆的,拿捏儿媳妇的手段多的是。不说家中洗衣扫地、喂鸡做饭这些琐碎活计,就是地里插秧引水、挑粪淋菜等活,一样不缺的让谢雪梅去干。谢雪梅虽然以前天光亮就要起来服侍人,但跟地里的重体力活是两码事,她把活做得是七零八落的,青竹娘原先还高兴,寻了事由拿话刻薄她,后来见她许久还掌不住事,是真心实意恼怒了。“咱张家是倒霉了,娶了个懒媳妇。”青竹娘总结了跟谢雪梅的斗争经验,也跟儿子哭诉,“我儿原先是清闲享福的命,自从娶了这个腰长人懒的婆娘,受了许多累哟。如果当初娶的是唐家的闺女就好了”

如果娶了唐荷就好了。身边人姣好脸蛋逐渐被晒黑,青葱玉指逐渐变粗糙,嗓门也逐渐变高,婆媳俩常常各做了茶壶状彼此对骂,张青竹在中间受尽夹板气,哪里还能感受到当初温香软玉的小意温存呢。

这时候他想起了唐荷的种种好处。勤快能吃苦,对长辈孝顺,就是往日不满意的沉默木讷也成了体贴温柔。

青竹娘看出了他的意动,加油添醋地煽动,“你把这个没用的婆娘休了去,另娶了小荷。她从小与你一处长大,从来是实心实意的。你肯回头,她肯定欢喜极了。”

“哪里有成亲几月就休妻的道理。”张青竹到底与谢雪梅有两分情义,口上只是不肯,心里也是做一般想法,只当自己回头,唐荷一定愿意等着他。不曾想唐荷看他却冷冰冰的,甚至甩了他一巴掌,顿时心中又惊又恨。谢雪梅在旁边冷嘲热讽,“自己娶了新人还指望旧人留恋不舍,以为自己是多出众的人才不成?”当初她也不是没别的人可嫁,怎么就偏偏迷了眼选这么个没意思的货呢?

张青竹闻言更是恼羞成怒,一巴掌把自己老婆打跌在地。谢雪梅什么时候受过他的打?从地上爬起,冲着他又是哭骂又是踢打,招来许多村人围观。张青竹后悔的心更盛了。

……

唐荷抓好了药,又一路小跑回家。屋里唐李氏还在守着小儿子,唐小山中途醒过,见了娘就往她怀里钻,放声大哭道:“娘,我好怕啊!”

唐李氏悲喜交加,眼泪又流了下来。“你个皮猴,你要吓死娘了!这回从江老爷手下逃生,可不叫你害怕了!”

“我再也不敢了。”被大水卷没的恐惧感还留在心头。“我以后都不玩水了。”

“乖儿。”唐李氏搂着他不肯放手,依旧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娘,爹会不会揍我?”唐小山哭过了,开始担心闯祸的后果。

“他敢!”唐李氏安慰他,“有娘护着你,放心。”

唐荷在一旁啼笑皆非。还有精力担心是否挨揍,看来确实恢复力惊人。也不多说什么,退了出来到厨房煎药。因煎药要看着火候,虽记挂周南生的伤,也只得按捺住,一心一意守在药罐子边。

药煎好后,端到房里,唐小山哭累了又睡着了,唐荷按医嘱交代了唐李氏喂药的注意事项。然后取了买回来的伤药和干净的布巾,又拎了个大竹篮子放几碗盐糕和一瓶调味的酱水,便疾步往唐周氏家走去。到了她家门口,正碰上她送了周南生出来。

“三奶奶,表哥这是要走了?”

“是啊,说是家里还有活,也不肯多待。”唐周氏也想外甥多留一会,“今日也折腾了一番,且养上一养才好。”

“我皮厚,一点小伤口,不打紧。”

“伤在脚底,走一走都要疼。”唐荷劝他,“多少给脚底上点药,再多留几个时辰好等药发作。”唐荷对他是真心实意感到抱歉。“我耽误得太久,没来得及招待你吃顿正经饭,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是我娘新蒸的盐糕,你且吃上一两碗,填一下肚子。”

周南生还要拒绝,唐周氏在一旁帮腔,“南生,听姑奶奶的,再留半晌。”

周南生只得依言留下。给脚底敷了药,又用布巾缠好,那头唐荷早把盐糕在桌上摆好。周南生也确实饿了,客套了两句,拿起筷子一连吃了几碗。

唐荷见他餐毕,抢了要收拾碗筷,又瞥见他手掌心里有一片红痕,想到刚才就见他拿筷略有不稳,心里有了猜测,直接拉过他的手翻看手掌,果然是血肉模糊。十指连心啊,唐荷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埋怨道:“手受伤怎么没说?”

周南生却有些惊呆,愣了几秒,把手抽回,又掩饰性地咳了几声,“没事,小伤。”

“伤药还有剩,敷上吧。”唐荷要给他伤药,“小心伤口感染。”破伤风会死人的。

周南生连连摆手拒绝,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我自己来,自己来就行。”

又不是左撇子,他怎么给自己右手上药?唐荷知道这人是在遵守什么男女大防,观念上的差异虽烦人,现在也不是争辩的时候,就叫了唐周氏帮忙给他敷药。

唐周氏原先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真是越看越满意,觉得这一对小儿女相处起来,也很有几分意思。

11

唐老爹和唐大山天光刚亮就出门下地去了,因为西坡头的田里活计多,离家也远,两人还拿个大竹筒装满粥带上,午间就没归家,这会两人在田头打发完午餐,正要继续做活,扛着锄头下地来的村里人见了他两却很吃惊,问道:“你们家小山在江里被大水冲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一句话惊得唐老爹一个趔趄要摔到田里,唐大山忙抢着扶住爹。“小山咋就被大水冲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来人也只是听其他村民提及过三两句,连小山被救起也不知道,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唐家父子俩心中大恸,顾不上收拾活计,两人互相扶了一路疾走到江滩边,只是旷野空茫,江水滚滚,哪里见到一个人影呢?

唐老爹再也忍不住,嘶声哭了起来,他蹲下身,身体蜷做一团,想要抵御这莫大的悲痛。常年艰辛的劳作让他疲惫苍老,面上皱纹遍布,头发也早早花白,加上中年失子的打击,一下子更显出日薄西山的凄凉来。“老天啊……你作孽啊……”

“爹,咱不哭了……”生平首次见到自己爹哭泣,唐大山悲痛心酸,他蹲下伸手把老父亲拥在怀里。“爹,您还有我以后我加倍孝顺您……”

这怎么能一样呢?儿女是前生的债,做父母的并不是指着他们养老孝顺才生下他们的,他们好好活着,做父母的心才不缺角,也才能真正幸福。“我这辈子就没能享过福,”唐老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喃喃道:“眼见你们都大了,昨儿我还跟你娘说,好日子要来了,手指尖儿都碰到了……结果一场空……都是空的……以后也都等不到了。”

“爹!”唐大山再也忍不住,搂着自己爹放声大哭。

“咱们先家去吧。家里娘和小荷也不知道该怎样了。”哭了半天,唐大山打起精神劝他爹,“咱还得多寻几个人来,一起把小山给找着了”

“这么大的水早把人冲远了。”唐老爹看着滚滚江水,恨不能自己立时就跳下去把儿子找回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得找!多难都得找,不能让我儿孤单单去做水里的野鬼……”话未说尽,眼泪又要下来了。“咱们得马上家去。你娘他们也没想着给咱们带句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婆子厥过去了,她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两人又是一路疾奔,回到家里,见清静静没有一个人,心里俱都“咯噔”了一下,脚步停在院子里,竟不敢再走动了。“娘!小荷!”唐大山着急,扯了嗓子喊起来。

“老天爷,别再祸害人了……”唐老爹喃喃自语。

就在两人心中又惊又怕的时候,守着儿子不留神趴在床头睡着的唐李氏听到他们父子的声音,高声应了,“我在屋里呢。”

父子俩踉踉跄跄跑进屋,一眼看到床上的唐小山,一时没联想他还活着,只以为尸首被找着了,一时两人眼泪都浸在眼眶里要滚出来。

看着他们的神情,唐李氏哪里不明白他们的想法.“老头子,咱小山还活着,”她心中百感交集,又哭又笑地道:“小山被救回来了,现下他喝了药刚睡着。”

救回来了?!失而复得的冲击太大,巨大的喜之后紧跟着巨大的怒,唐老爹一个大步上前,一手拉起熟睡的小儿子,一手狠狠地往他脸上扇去。“个兔崽子!叫你顽皮!叫你闯祸!”

唐小山在梦中痛醒来,睁眼看到老爹扬起蒲扇搬的大手还要继续招呼自己,一边挣扎一边哭喊:“娘,娘,我疼啊!”

“他爹!”唐李氏从他手里抢下小儿子,护在自己身后,“你要教训他听话也不用急在这时,他都被大水吓掉了一半的魂了!”

唐老爹见平时又皮又倔的儿子轻易嚎哭,也再打不下去,哼一声,瞪他:“平时说话,你左耳进右耳出,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唐李氏哄劝儿子,“小山跟你爹认个软,咱下次要听话知道不?”

唐小山审时度势,乖乖地道:“爹,我下次不敢了。”

唐老爹点点头,心中安定,只觉两腿发软,找了椅子就瘫坐不动了。

唐大山上前,摸摸小弟的头,“你个皮猴吓死人了。”又问,“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唐李氏将事情经过说了。“小荷拿了伤药去你三奶奶那找南生去了,这也有小半个时辰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唐老爹听了她的话却急起来,“南生是咱家的大恩人,你连口热茶都没敬,就把人撇边去了?”

唐李氏也不好意思,小声道:“我这不是急惶惶的,一时顾不上吗。”

唐老爹站起身,招呼大儿:“大山,你跟我去把南生请到家里来。”

小山听说了救自己的人是自家的南生表哥,也要下床一起去。“我要跟表哥说谢谢!”

“你给我好好躺着!”唐老爹瞪圆了眼,吼他。又向唐李氏交代道:“你赶紧收拾一桌好菜出来,再打上一壶酒。”

“哎!”

……

唐老爹父子俩走到唐周氏院门,正赶上周南生又要走。

“南生啊,”唐老爹拦住他,“你救了小山,就是救了我们老两口的命。老唐家得好好谢谢你,起码得让你吃口热饭再走哇。”

“表弟,”唐大山也拦住他,把自己的胸膛拍得梆梆响,“你救了我兄弟,你就是我亲兄弟。走,咱哥俩家去喝一杯!”

唐荷在一旁很无语。“哥,他受了伤,不能喝酒。”

唐家父子闻言一通紧张,一人拉了周南生一只手,在他身上摸个不停,窘得周南生连声说:“小伤,不打紧。”

唐荷不知为何心中浮起笑意,见他尴尬,出声救他:“爹,大哥,你们也别到处摸了,他伤的是脚底和右掌心。”

唐老爹又扯过周南生的右手看,唐大山则蹲下身要扯他的鞋子要看伤,差点没把周南生给扯摔在地上。周南生看见唐荷含笑立在一旁,总觉得她有点故意。

“舅舅,表哥,真的是小伤,不妨事。”周南生挡来两人,又解释了好一会。

“伤在脚底不好走路,走,哥背你家去,咱们不喝酒,就吃饭。”唐大山蹲下身,示意周南生趴上去。

这下周南生更尴尬了,不由自主就求助地看向唐荷。

“爹,大哥,南生表哥说了,今天他有急事,要赶着回家。咱也不能耽误表哥的正事了,改天咱们再登门,郑重地道谢。”

“是这个理。”唐老爹想了想,也赞成。“只是南生伤了脚,不好再走路。大山,你去借板车,让你表弟坐车上,你拉他家去。小荷,回去跟你娘说,把咱家的鸡鸭都圈好啰,一起给南生拉家去。”

周南生吓一跳,“舅舅,不用了,我救人又不图这些。”

“我知道你不图,你心善,那大水弄不好也能把你卷了去,今日小山亏得遇到你,旁的人还不一定救他。”说着心中又是一酸,顿时有些哽咽。

“您也不要多想,小山没事了就好。”周南生温声劝他,“舅舅,咱一家人就不讲虚礼了,东西我真不要,我也不用表哥送,一点小伤,咱地里做活的人受过更重的伤也没放在眼里,我自个走回去就成。”

唐老爹哪里肯,最后讨价还价,东西就不带上了,但是他不能走路,由唐大山借了板车把他拉回家。

送走了他之后,唐老爹跟唐荷也要告辞,三奶奶挂心小山,就跟着他们一起家来。

进了院子,唐李氏用木盆子盛了热水,正蹲着拔鸡毛呢。看见他们进来,眼睛就看向他们身后:“南生呢?”

“他有急事家去了。”唐老爹答道,“改明儿咱再登门,郑重地道谢。”

“也好。”唐李氏赞成,“只是可惜这鸡了,我快整干净了都。”心疼地看着手里提的大公鸡。“算了,正好给小山补补,压压惊。”

“他补什么?要压惊的是我们。鸡我们吃,让他一旁干看着。”唐老爹大声说道。

“爹,”唐荷无奈地看着自己爹,“您别嘴硬心软呀。”看他那红眼圈,都不想揭穿他。

三奶奶一旁笑着打圆场:“行了,人救回来就是好事。”又问唐李氏:“小山人呢?我看看他去。”

“屋里躺着呢。唉,让您跟着一起担心了。”唐李氏说道,“小荷,扶了你三奶奶进屋。我把这鸡再整整,给你们炖了吃。三奶奶,今晚您也留下,跟我们一起吃吧。”

唐老爹和唐荷一起扶了唐周氏进屋,唐小山一个人在床上睡得久了,听到动静睁开眼,见到他爹,瑟缩了一下,见他爹没有再打他的意思,就一一叫了人。

“你这孩子,真是……”唐老爹叹了一声,摸摸他的头,“你这会把三奶奶都吓着了。好好跟三奶奶说一会话。”

“嗯。”唐小山难得乖巧,起身要过去扶老人,“三奶奶,您坐。”

“别起了。”唐周氏被唐荷扶到床边坐下,她打开一块手绢,露出几块硬糖,“小山这会被吓怕了吧?来,三奶奶给你糖吃。”又递给唐荷一块。“小荷也尝一尝。这是五月五那会货郎来咱村,我拿了地里好几个大葫芦瓜跟他换的。”

“谢谢三奶奶。”唐小山接过糖含在嘴里,偎依到唐周氏身边跟她撒娇。

唐荷也接过糖放入嘴里。其实以她的口味来说,这糖真算不上好吃,糖太硬,且许是在米缸里放久了沾了陈米的味道,还有些哈喇味,但不知为何,唐荷嘴里含着糖,又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小,就想流下泪来了。

12

傍晚唐宋氏领了桃桃从娘家回来,听说了事情经过,也惊得直拍大腿。“小叔一向顽皮胆大,这回该怕了吧?按我说,你的性子也该收收了。”她比唐小山大了八岁还多,一向把他看做半大孩子,也是真心疼他,话也说得真。“亏得你没出事,不然爹娘就垮了,爹娘垮了咱家不也就垮了?唉,就是桃桃也要伤心坏了。”

“桃桃伤心。”桃桃两岁了,虽然不是全部理解大人的话,可大概意思还是听懂了。“桃桃不要小叔叔被大水冲走。”说着就向唐小山伸手要抱,在他怀里呜呜哭起来。

“桃桃乖,”唐小山被她哭得手足无措,“小叔叔厉害着呢,大水冲不走小叔叔。”

唐荷从他手里接过桃桃,亲亲哄哄好一会,桃桃才安静下来。“小山,我觉得你好像没有反省的意思。”皱眉看着自己弟弟,“你知道自己的错处吗?”

“知道。”唐小山响亮地回答,见众人齐齐望着自己,便讪讪地道:“我不该发大水的时候去江里游泳。下次不敢了。”最多下次捡着水浅的时候去。

“这只是表面的错。”唐荷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的想法,便不打算让他轻易逃过,“你更大的错处有两个。第一,我告诉过你,不要到江里去,你也答应我了,但却转身就忘,这样言而无信是为不义。第二,你明知道若是你有个万一,爹娘是受不住的,但你却为了自己玩乐罔顾他们的感受,这是不孝。不孝不义都是大错,你确实有反省吗?”

“我``````”这是首次有人对他讲大道理,唐小山答不上话来,只能重复说过的话,“我以后不会了。”

“不会什么?”唐荷紧逼不放。

“不会``````”唐小山努力思索,“不会背信,答应的我就会做到。”见唐荷露出赞许的神色,受了鼓励,继续说道:“我也不会再做让爹娘伤心的事,如果事有危险,我就躲开。”

“是这样没错。”唐荷把“人无信则不立”及“君子不立围墙之下”掰开了讲给他听。“总之,以后改改这顽皮性子,你不是一向说自己是大人了,大人做事情之前就要多想。”

“我知道了。”唐小山这会神色认真,表示自己确实有受教。

唐老爹老两口和唐宋氏在一旁都有些目瞪口呆,唐荷一贯沉默,虽然一个多月来明丽爽快许多,但都料不到她能讲出这一番道理。只唐周氏笑眯眯地道:“咱小荷说的在理,做人就该这么着。”

“爹,娘,小山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半大孩子捣蛋年纪,虽然有帮家里干活,但还有大把过剩精力无处打发,一个看不牢,还是要闹出意外。唐荷心中倒有个藏了许久的想法,遂提议道:“咱把小山送去认字吧?”

认字?唐小山自己倒先受惊了。“我,我``````”结巴半天,涨红了脸硬是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是悄悄生出渴望,他能去认字读书么?

看他表情唐老爹哪里能不明白他的想法。“认字好是好,只是咱庄户人家``````”唐老爹为难,“我心上没指望过家里出秀才老爷,何况也不晓得小山有没有那份人才。”

“是啊,”唐李氏也有些为难,“听说供一个读书人可费钱了,笔墨纸砚样样都贵。”

“倒不全为这个。”唐老爹说道,“一个孩子四五岁上就该启蒙了,及至大一点,是鸡鸣起就读书到天黑,不论寒暑都一天不落的,就是熟读了书考上了,我听说要是家里没银子使不上关系,也等不到官做的。咱们家吧,就算咬牙供了小山读书,可他这跳脱性子哪里做得来一天守在桌前看书的?”

唐小山听了不干了,嘀咕道:“您怎么知道我就做不来了?”

“牛从牛栏里出,你是我儿,我还能不知道你?”唐老爹斜睨他一眼,“你开蒙晚了!多少人从四五岁开始读书都考不取的?你这年纪才开始认字,除非是天才才有考上的指望。爹看你,身上实没有天才的影子。”

唐小山被打击到,垮下一张脸来。

唐荷失笑,“爹,你们误会了,我是说让小山认字,没说让他读书考科举。”寒门士子什么的,是属于宫斗文的,咱这是种田文。“我的意思是,让小山认几个字,学几个数,多懂些道理。他懂得多了才会思考,会思考才能把日子过得更好。”又问弟弟,“小山,你自己的意思呢?想认字吗?还是想着进一步读书考科举?”

唐小山认真想了半晌,说道:“我没想过考科举,但是我觉得会读书认字很威风,我挺羡慕的。”他有些脸红,“姐姐说的很好,我就想多懂点,凡事能说出个道理来。爹,娘,”他哀求父母,“你们就答应了吧?”

“这``````”唐老爹和唐李氏对望一眼,都有些作难。

“小山他爹娘,听我老婆子一句,”一直静静听着没插嘴的唐周氏突然说道,“孩子想上进,是好事。这人啊,总盼着子孙一代比一代好,小山若是认字识道理了,你们的子辈不就要比现下你们要好?到你们孙辈,更是好上加好。”

“行!”唐老爹拍板。“可是这怎么学,到哪里去学,这也是个问题。”

唐荷笑着道:“爹,您忘了,小时候教过我的桂先生?”

其实这还是要提到唐李氏要把“唐荷”卖掉的旧事。当年她听说识字的孩子有可能被主家选作少爷小姐的伴读,再不济也可以在书房端茶倒水,这活计可比去做煮饭洗衣的粗使丫鬟轻省得多。唐李氏虽万不得已要卖女儿,但也希望她在主家不要太苦,于是就捧了家里最后两个鸡蛋,拉着女儿上门,足足跪了一个时辰,才让桂先生松口答应收下“唐荷”。说起这桂先生,也是一桩故事。据说他太祖逃难到了唐家村,定居下来,家里农耕传了三代,偏偏出了他一个好读书的,十四岁就考取了童生,可惜的是小时了了,此后就再也没进阶了,桂先生二十几岁上后,为了养活家中妻儿,因地活做得不佳,就囫囵开起学,给本村和邻村家里富余的孩子启蒙,如此大家都尊称他桂先生。桂先生答应收“唐荷”,当然也不可能专门教她,只是令她平日里端茶倒水,旁听他给人授课,或者偶尔给她写两个大字认一认。“唐荷”总共跟学了两个月,满打满算也不过听全一本三字经,会写的字也就自个的姓名,此后经年都与书香隔绝,早就全部忘光光了。当然她不说,唐老爹等人自然就不知道,唐荷现在只称自己时时回忆,从没落下练习,也算勉强为自己识字找了个理由。

这会旧事重提,唐荷建议小山可以跟着桂先生学。

唐李氏奇怪地问:“桂先生不是到镇上坐馆去了吗?”据说是他教出的学生里有人考取了秀才,他的名头也渐渐传播开,前些年就有镇上富户延请了他去坐馆。

“先生回来了,”唐荷说道,前儿我刚碰到他,说是自己开学更自在,打算跟原先一样,给孩子们启蒙。”

“咱小山会不会年纪太大?”唐李氏还是担心。“万一桂先生不收呢?”

“咱又不考科举,认字多晚都不怕。至于桂先生,有娘出马,还害怕他不收么?”

“你这丫头,有这么打趣娘的么?”唐李氏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又跟唐老爹商量,“改天咱俩一起提上束脩,求求桂先生?”

“我跟你们一起去。”唐周氏说道,“桂家小子总该看我老人家一点面子。”

“这是说,”唐小山看看爹娘又看看姐姐,“我以后就可以去认书本字了?”

唐荷笑道:“是的。”

“太好了!”唐小山高兴得直转圈,从唐荷怀里抱过一直骨碌碌着眼睛听他们说话的桃桃,“桃桃,以后小叔叔认字回来,给你讲书上的故事!”

“桃桃,还不谢谢小叔叔。”唐宋氏语气微酸地道。

“大嫂,”唐荷含笑看她,“以后桃桃的弟弟可不能像小山一样耽误了,四五岁就该启蒙,到时让小侄子跟小山一起读书,相互着也有个促进-------就是桃桃想学也可以的,小山学会后让他教,或者我也可以教她。”

“哎呀她一个小女孩家学什么哟,不过学学也好,等以后她弟弟下学回来,姐弟两可以说得上话。”儿子还没影呢,唐宋氏先美滋滋地设想他上学了。原先听着要给唐小山去认字,其实唐李氏内心颇为不喜。不说束脩、笔墨等等费钱,单是失了他这个半劳力------唐小山越发大了,很快就顶一个成人做活了,他去认字少干活了,自家的男人自然就要多干。欲要开口反对,却见连三奶奶都支持了,只好把不满忍下。最后唐荷的话提醒她,这开了读书先例,以后受惠的还不是她的孩子?万一她有福气,儿子读书高中,能给她挣一个朝廷的诰命回来呢?

于是唐宋氏心中无限欢喜,对唐小山说道:“大嫂给你缝个布包装文房四宝怎么样?皮上给你绣个小小读书郎。”

13

唐李氏把那只周南生无缘享用的大肥鸡收拾好炖了满满一锅,唐小山和唐桃桃就在灶台边眼巴巴的看着她起锅装碗。黄澄澄的鸡肉在两人面前溢出浓郁的香气,好似温柔的小爪在心上轻轻地搔挠。桃桃先忍不住了,伸出小短手抓向碗里:“奶奶,鸡腿鸡腿,桃桃要吃鸡腿。”

“哎哟我的祖宗喂,”唐李氏赶紧抱开她,又佯怒瞪向小儿子,“桃桃口水流得到处都是你都不帮擦擦。你看你哪里还有做叔叔的样?”

唐小山嘿嘿笑,“娘,我也想吃鸡腿。”忍不住咽咽口水,“上回吃鸡肉是去年过年的事情了。”又跟侄女打商量,“桃桃,大鸡腿咱们一人一个好不好?”

“鸡腿桃桃吃,姑姑吃。”桃桃不买他的帐,“姑姑说了,小叔叔不听话去玩水,不给吃鸡腿。”

唐小山顿时哭丧着脸,求助地望向他娘,“娘,您跟我姐说说呗。我都答应下次不敢了。”有肉不给吃,只比被大水冲走少痛苦一点而已了。

“这`````”唐李氏犹豫,女儿在家中一向很有话语权,但儿子眼巴巴想吃肉也很可怜。

“没说不让你吃。”唐荷从地里割了一颗大白菜回来,正好听到弟弟为了一口吃哄完小的又哄老的,顿时哭笑不得,“姐把你的大鸡腿留着,湃在水井里给你明天再吃。”她隐约记得,人溺水后是不能马上进食的,所以事后除了给唐小山喝药,就是让他喝了两碗米汤。

“你们吃肉我干看着流口水,太残忍了。”唐小山抱住自己的肚子,呻吟道:“饿啊。”

“饿就回床上躺着,睡着了就不难受了。”唐荷不为所动。12岁的男孩实在太皮了,刚救回来那回还蔫巴巴的,躺了大半天就死活要下床,缠得人要烦。

“小荷,我看小山挺好了,就是今天吃肉也不打紧。”唐李氏看着儿子的眼泪马上要滚下来,心软了,帮着向唐荷求情。

做娘的真是太容易没有立场了。唐荷无奈,“小山,听姐姐的,大鸡腿明天吃。今儿姐姐给你熬鸡茸粥,鸡肉剁碎了跟大米一块熬得软软的香香的。”看到弟弟忍不住吞咽口水,忍着笑,继续不动声色的诱惑,“姐待会用清清的鸡汤炖白菜,保管吃起来又香又甜。最嫩的白菜心姐就给你吃,桃桃都不给。”

“我跟桃桃一起吃。”唐小山被说服了,留恋地看一眼喷香鸡肉,抱起侄女走了。

“这皮猴连他爹都不怵,最听你话。”唐李氏笑着说道,一边手脚不停地收拾唐荷割回的白菜,“就差一道菜了,你把碗筷摆好了。哎,眼见着天黑下来了,你哥还没回呢,估计是南生家给留饭了。

“没事,我把菜匀出来在灶上温着。家里老老少少都挨不了饿,咱先不等了。”唐荷说着,拿了碗筷回堂厅摆好。

唐李氏满肚子的话都快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她现在恨不得周南生立时成了自家姑爷,就很想跟唐荷唠一唠,虽不好直接谈周南生,但说一说三奶奶,说一说她娘家,谈一下别人家的嫁娶暗示一下还是可以的。

“这老人家讲古,都说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只得以身相许。”唐李氏跟自家男人笑谈道,“南生救了咱小山,小山又不是姑娘家,小荷做姐姐的,跟南生做亲,也算以身相许,不正好成一段佳话了?”

唐老爹却不赞成。“咱们做爹娘的,本意是给闺女寻好人品的良人,小荷听了你这话,要是以为爹娘拿了她还恩情,还算什么美事?你这话不许再提。”

“到哪里去找这么合适的姑爷,”唐李氏嘀咕,心中极失望,“照你这样说,南生救了小山,咱倒不能与他说亲了?”

“再缓缓。”唐老爹也叹气,“咱们看南生当然十分好,可若是周家没把咱小荷看入眼,咱要提了做儿女亲家,少不得人家要以为施了大恩反被赖上了。”

唐李氏从来看自家闺女千好万好,对这话也就很不以为然,但又怕自己轻举妄动了,即使女儿如愿嫁到周家也要被看轻。只好忍下万千的心事,打定主意从旁促成这对小儿女。

“娘,”唐荷回到厨房端菜,“白菜炒好了?可以开饭了吧?”

“哎。”

饭菜上桌,一家人分老幼坐好。

“小山,”唐老爹正色道,“今日一家人都受你烦累,以后可不能再闯祸了。”

“哎。”唐小山乖乖应答。

“这做爹娘的呀,就想看着儿女平平安安的。”唐周氏感慨,“小山呀,你可是你爹娘的心头肉,你以后可不能出什么事了,不然他们两口子日子也过不下去啰。”又逗桃桃,“桃桃是全家的心肝肝,要健健康康地长大知道不?”

“桃桃要长大,长大给阿太买糖吃。”今日刚吃了唐周氏给的糖,桃桃这会就奶声奶气的许诺回报了。

一家人顿时都笑起来。

唐荷给她老爹满上酒,说道:“今天许多事,可把爹折腾惨了,我敬您一杯。”

唐老爹端起酒杯,父女俩相对浅酌,饮了一杯,都深深吁了一口气,唐老爹看向自己闺女:“年纪轻轻叹什么气。”

平生浮一白,销尽万古愁。唐荷心中惨淡,如果当初她冷静一点,是不是她的孩子,也能长大,也会这样偎依在她身边呢?

……

一家人吃完晚饭,同坐在院子里聊天。唐李氏抱着桃桃,手里蒲扇摇一摇,给她指天上的星星,把一段牛郎织女的故事,说得是千回百转。

唐荷在一旁也是听得津津有味。乡间有各种各样的传说,她在后世虽然听过一部分,但远没有这样传神。“祖母讲的故事”大概是一个人童年美好记忆的一部分吧。

“来,大家吃瓜。”唐宋氏把碗筷收拾干净,又把从娘家带回来的甜瓜洗净切好,放在大碗里端出来。“我娘家的瓜在村里是头一份的,可甜了!三奶奶您多吃。”

“哎。”三奶奶笑眯眯应了,因上下缺了两颗大牙,只能用余下的牙齿把瓜细细嚼了。

“大嫂,你也吃呀。”唐荷看唐宋氏不住地瞅向院门,笑着劝她,“月亮光晒得道路亮堂着呢,我哥就是再晚点回来也不妨事,你就别担心了。”如今天下太平,乡间走夜路的人也不在少数,唐大山一个青壮年也出不了什么事。

“嗨,我随便瞅瞅而已。”唐宋氏不好意思,见桃桃已经被哄得睡着了,忙从唐李氏怀里接过,“娘,我先把桃桃带屋里去安置了。”

“去吧。”唐李氏应道,跟一旁的唐周氏聊天。“哎呀这风吹着人真舒坦。这辛苦一天,夜里一家人这样纳凉谈天,真觉得日子美得不得了了。”

“你是苦尽甘来了,”唐周氏感慨,“如今子孙绕膝,我都羡慕得紧。”乡里人,若是没生儿子,女儿全嫁出去后,老人家过日子就有说不尽的冷清。一时之间,唐周氏情绪就有些低落。

“三奶奶,您这话就见外了。您是孩子们的奶奶,桃桃的阿太,您可不也是子孙绕膝四代同堂了?”

“伯娘,”唐老爹也开腔,“您是知道我的,我都跟孩子们说了,您是咱家的老,我们孝顺您,孩子们但凡有一点做不到的,您敞开说,我抽他们。”

“好,得了你们的准话我也放心了。”唐周氏说道,“正好我有事跟你们两口子商量呢。”

唐荷知道他们小辈在场,长辈不好谈话,就找来理由把唐小山哄着跟她一起离开。

“小荷爹,前头你也知道,我娘家来人说了,我爹过身到如今正好五个年头,我做子女的,要回去给老爹捡骨的。只是我跟你三伯一辈子没养下儿子,你的堂姐妹们也早嫁做了别人家的人,我如今是孤零零一个,我怕回去给老爹捡骨,老爹见我身后连个子孙都没有,在地底下都不安心。”

这是要他们老唐家充作她的子嗣,陪她一道回娘家慰藉尊长了。

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唐李氏不敢轻易接话。唐老爹也沉默着。场面一时有些凝滞。

“也不是真的要你们过继,只是撑起形式把过场走了。到那一日,我独身一身,实在连回去的勇气都没有。”唐周氏说着,难过起来,“我晓得这是大事,你们也不用现在就回话。今天南生是来告诉我定下了捡骨的日子,还有小一月呢。你们多思量几天再给我准话。”

“不用再思量什么了,”唐老爹沉声开口,“这些年您待我,真比亲娘还好。我但凡还有一点良心,就一定要答应您的。您放心,到那一天不只我,咱家大山小山还有小荷,都一起去给您撑着!”

“哎,”唐周氏拿出手绢,拭了拭眼角。“好孩子,好孩子。”

唐李氏在一旁没说话。后来她夜里临睡前悄悄问自己男人:“你就不怕你娘有意见?”

唐老爹沉默许久,唐李氏以为他睡着了,好久后听他说道:“这些年,把我当儿子对待的人是伯娘。”

14

唐老爹前头有五个姐姐一个哥哥。他爹唐铜牛娶了他娘唐秦氏过门后,唐秦氏一连生了五个女儿,不但婆婆小姑镇日讥诮,连自家男人都经常甩脸子,因日子难过,就一心盼望赶紧生个儿子,别说去庙里求送子娘娘,就是路过村里池塘边竖着的“泰山石敢当”碑,都能停下来虔诚地拜上两拜。如此日盼夜盼,好不容易五闺女都三岁了,终于又怀上一胎。从摸出喜脉的头一天起,唐秦氏就再没吃过辣,一天到晚守着个酸坛子,一日三餐带宵夜地吃酸萝卜酸豆角。怀胎十月,胖娃娃呱呱落地,唐秦氏头一件事就是往小娃娃的下身瞧去,如愿望见一只小小鸟,竟疲累全消,发出了好一阵满意的大笑声。

唐秦氏当然得意。唐家大儿子唐铁牛已经分家出去了,婆婆随小儿子唐铜牛过生活,是以妯娌唐周氏虽生的也全是女儿,甚至比她还多一个,但日子却没有她难过,往日为这点唐秦氏不知妒恨过多少回。这下好了,老唐家唯一的金孙孙从她的肚里爬出来,她在唐家是翻身做主人了。唐秦氏见了唐周氏,从脚趾头到头发丝都渗出一股得意来。她还劝唐周氏不要再想着生了,说是“三嫂,你要是再生一个闺女,你们家可就凑齐七仙女了。”如此咄咄逼人。饶是唐周氏秉性温和的一个人,也忍不住要生气。

虽然老话说,多子多福,但唐秦氏有了一个儿子,其实已经心满意足。家里年幼的孩子多,小姑们都出嫁后,因公公婆婆年老做不了重活,家里顶用的劳力其实只剩她和唐铜牛,如果还有孩子出生,家里要吃不消了。所以她跟唐铜牛从此在行房上就很注意。如此又过了三年,公公年老,一夜里睡过去后就再没起了。虽说乡间对守孝并没有如律法要求的一般严苛,但亲亲的爹离世,唐铜牛跟唐秦氏也至少要守满一年,不想,在这孝期,唐秦氏又怀上了身孕。

其实这样的事,在乡间也并不少见。大家五十步笑百步,虽心底明镜似的,明面上也不会有人把话说到跟前来嘲笑。偏偏唐秦氏的婆婆不是个省事人,晓得小儿媳孝期有孕,立马在院里叉着腰开骂。说唐秦氏“不知羞耻,镇日勾着男人浪荡”都是轻的,她还去寻了族长,说唐秦氏“老公爹肉都没烂完,她就浪荡快活上了,戳的是婆婆的心窝子啊”,告她“不敬不孝忤逆尊长”,要休了她。

唐秦氏被逼得揣着两个月的肚子在她房门前跪了一天一夜,她男人只是闷头抽烟,由头至尾一身不吭。最后是唐周氏看不过眼,不但让自家男人唐铁牛拉了唐铜牛去族长那把事情掩下,还陪着她一起跪,让婆婆里子面子都好看了,这事才揭过。

这孩子对唐秦氏来说本就是期待之外的,现在又因为他受了一番磋磨,越发不待见肚里的这团肉。虽然生下来是个金贵的男娃,但唐秦氏还是看他横竖不顺眼。她觉得大儿子才是她的福星,把大儿子视作宝贝蛋,取了响当当的大名:宝福。至于小儿子,随了村里的大流随便叫了小名二蛋子,此后也不上心,就是官府里登记户籍也没改名字,大名也叫做唐二蛋。做娘的偏心,头上五个姐姐也有眼色,把大弟捧在手心里讨娘欢心,对小弟则不理不睬,四姐五姐年纪小点还经常背地里欺负他。唐家人口多,生计就略为艰难,唐二蛋不受亲娘待见,奶水四个月上就喝不着了。营养不够,家人也不教小娃娃开智,唐二蛋瘦骨伶仃支楞一个大头,又木呆呆的,越发不讨长辈喜欢。

如此冷清地长到四岁,有一日他奶奶突发奇想,说他三伯家没有男娃,让他爹把他过继给三伯。他爹一向是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答应了,唐二蛋就被领到三伯家。比起在自己家,唐二蛋在大伯家的日子好过许多。唐铁牛和唐周氏都是敦厚的人,几个女儿也教养得温顺懂礼,对待空降而来的小弟弟,那是春天一般的温暖。唐二蛋自此是吃得饱穿得暖,被几个姐姐天天逗着学东西,也逐渐露出灵活劲,眼见着怯生生地就要把三伯叫爹,把三伯娘叫娘了,谁知这时唐秦氏却来闹场了,死活不答应孩子过继,说“没有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叫旁人娘的道理”。话是说得铿锵,也不见她把孩子领家去,只把日子拖着,隔几天又闹上一场,揪了唐二蛋耳朵骂他:“没有良心的混账东西,老娘把你在肚里揣了十个月,吃了说不尽的苦,现下你倒想认了别人做娘了!”

唐二蛋小小年纪,本来就被养得躲躲闪闪,经她这么一闹,越发的敏感畏惧。唐周氏实在看不得孩子为难,就说“不过继了,你领家去吧。”唐秦氏却也不愿意。

唐秦氏其实很乐意孩子给三伯养,自己家能省下口粮。她不愿意把孩子过继出去,是因为她思量着三伯家没有男娃,五个闺女全嫁出去后,三伯家的几亩水田不就都是唐二蛋的了?唐二蛋是自己生的,唐二蛋的田不就归她这个娘管?到时,三伯家的家产也就成了自己的了。

她这一番心思,唐铁牛和唐周氏都看得明明白白。被这样算计,圣人也要发火。唐周氏劝自己男人:“让她把二蛋领家去,随她关了门怎么折腾,咱不管了。”

唐铁牛叹气:“到底是自己亲亲的侄子,不舍得他继续受苦。”

“二蛋还是你那弟弟亲亲的儿子呢,他自己都不管。”唐周氏撇嘴。

“我那弟弟什么时候顾过二蛋?”唐铁牛对自己弟弟也很失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被我娘养得是一点脊梁骨都没有了,以前全听我娘的,现在全听他媳妇的。”

“你不听媳妇的啊?”唐周氏横他一眼。

“好的就听。”唐铁牛笑着哄她,“这做男人的啊,就该把孩子的天空撑起了,为他们挡风遮雨。”还是一锤定音做了决定:“行了,听我的,不过继就不过继吧,不叫咱们爹娘,咱们也帮着养他。咱们多做点活,给这孩子一口吃的让他活起来。”

“那日后他娘真把咱家的家产都算计走了怎么办?”

“一个泼辣妇人而已,算计不走。你放心,我有成算。”

从此以后,唐二蛋管不养自己的人叫爹娘,管养自己的人仍然叫三伯和三伯娘。他在三伯家日渐长大,夜里惊梦了三伯娘哄着他睡,白日则由三伯手把手教导做活,他慢慢长成一个合格的庄户男人。但是生活总是苦多于乐。此后生命中每每遭遇艰难苦楚,唐二蛋都只能一一咬牙忍耐。

此刻他在深夜中回想这一切,眼角干涩疼痛,已经流不出泪来了。

……

唐二蛋,也就是唐老爹,因为比较缺少父母疼爱,为了避免孩子跟自己一样凄惨,一向都怜惜疼爱三个孩子。唐大山天黑未归,他跟自家婆娘在院子里也强撑着忍住睡意等待。三奶奶院也想等着唐大山回来,向他问询问询娘家情况,却到底年纪大了,实在撑不住,就想家去睡觉了。

“三奶奶,我送您吧。”唐荷起身扶她。

“哎,你女儿家家的,回来一个人走夜路不好。”三奶奶推迟。

“三伯娘,我送您。”唐老爹站起身,“小荷早点去睡吧。”

唐荷微笑,“爹,我跟您一道送三奶奶。”

月光如水水如天。唐荷与两位长辈走在村道上,两旁都是池塘,有一些种了塘藕,此时正是荷花热闹的时节。荷叶高低起伏,荷花亭亭玉立。

“小荷,你的名字还有典故呢。”三奶奶笑道,“你娘怀着你那会,我夜里总做一样的梦,梦里就是咱村这荷塘,我啊,就一个劲地想看清楚这荷花深处,到底什么人要跟我说话儿。有一天晚上我就使劲啊,终于看明白,是你那过世的三爷爷,他笑眯眯地跟我说,我又要添个乖孙女了,就取名叫荷花吧。”

``````这其实是个惊悚故事吧?“我喜欢这名字。荷花品格好。”

“当年桂先生收下你时也这么说。”唐老爹笑道,“他说,出什么淤泥,什么什么不妖。”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对对对,”唐老爹附和,“咱小荷记得真牢。”

感谢应试教育。唐荷不好意思地笑。

“小荷现在活泼泼的,真好。”三奶奶感慨,“小荷爹,小荷的亲事你和小荷娘思量得怎么样了?”

“嘿嘿,不急,不急。”唐老爹掩饰性地笑两声,赶忙给三奶奶打眼色。

唐荷也假装没看见。

父女俩将三奶奶送到家安置好后,又一路淌着月光回到家。进了家门,发现唐大山已经回来了,脸色红通通,身上也散着酒味儿,捧了一碗热水正跟娘和他媳妇说话。

“原来南生赶着回去给人发货款呢。哪一户卖了几只鸡几只鸭几筐果值几个钱银,他啪啪啪拨两下算珠子就一清二楚,哎哟那厉害劲哟!”

15

“周家是村里的大户,人多,开枝散叶后就更多了,村里人彼此都沾亲带故的。”唐周氏跟唐荷爹娘说过她娘家的情况,“我娘家还算周家的本家一支咧。我爹的曾爷爷外放做过县太爷,回村里修了周氏祠堂,我爹常说他出生时还是个小少爷呢,啥都不用干,每天里就是读书写字,住的是大房子,吃的是白米饭配鱼肉,连喝茶的水据说都有讲究。”

“我爹说得可好听了,反正我是没见过,我们兄弟姐妹七个,打记事起就在地里干活,老周家现在就是十成十的庄户人家。”

“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周家有族谱。我那一辈,男排‘珍’字班,女排‘雅’字班。”唐周氏其实有个好听的大名叫周雅兰,“南生爹那一辈男排‘乃’字班,女排‘苹’字班。到南生这一辈,男排‘生’字班,女排‘秀’字班。”

唐李氏被一大堆名字排班说糊涂了。“三奶奶,您说的这些咱听不懂。”

“不懂也没关系,”唐周氏呵呵笑,“老祖宗以为自家的富贵千万代呢,所以早早的把子孙的名字都排好了。其实在村里大名都没人叫,都叫小名。南生他爹大名周乃康,没人叫,都叫他二狗子。”

“贱名好养活。”唐李氏其实关心的是别的,“您二侄子生了南生兄弟姐妹四个呀?”

“对头。二狗子图省事,除了排班定下的字,就按方位给取了名。除了南生自己,他大哥叫东生,二姐西秀,四弟北生。”

很久以后唐荷问周南生:“你爹怎么知道恰好要生四个?万一又生别的孩子他该怎么取名?”东西南北中。中生?中秀?

“不是还有金木水火土吗?”周南生答道。

唐李氏不愧跟唐荷是母女,两人的疑问一样,不过她没把问题问出来,她更关心别的。“三奶奶,您也别介意我话直,小荷一直是我跟她爹的贴心棉袄,我俩一心盼望她嫁个殷实人家。咱是很中意南生没错,但也想问清楚,他家里境况怎样啊?”

“二狗子是出了名的能挣家私,她媳妇又会持家,我那些侄子啊,就属他家最富裕。他四个孩子也懂事,做活的做活,上进的上进。特别是南生,自小就养在我爹,也就是他老爷爷跟前,你别看他现在下地两脚沾泥巴,其实也算半个读书人呢,他自小就跟着我爹,也是认了半部论语的。”

半部论语治天下,老话说的那是宰相的人才。唐李氏简直要乐坏了,私心里已经认下周南生作姑爷。这会听到大儿子说的他好话,耳朵都要竖起来。

“南生端端正正坐在大方桌前对账本,明明做的是商贾买卖事,偏偏乍眼看去就是个活脱脱的俊秀书生。”唐大山显然对周南生也很有好感,口沫横飞地跟娘和媳妇描述他在周家看到的情形。“卖野货的人家给他报卖了多少鸡鸭瓜果,嘿,他那算珠子拨两下帐就出来,我的眼珠子都跟不上。”

“你人笨,当然啥都不懂。”唐宋氏点点自己男人的脑门。她也就见过周南生一回,关于他的好话最近倒是听了一箩筐,瞥见婆婆热切的神色,心中一动,猜测婆婆是中意周南生了。“你到周家老半天,就是看拨算珠子去了?”

“哪能呢。我给帮忙收货盘货来着,不然我能那么晚才家来么?”

哎哟这头笨驴。唐宋氏见男人不开窍,直接问道:“那你送南生家去就没见见他家里人?你眼瞅着他家是个什么光景?”

“他家都能开铺子了当然是好光景,一溜的大瓦房,比咱家屋子还要多几间!”唐大山没有存心观察打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除了南生的四弟在学里读书没归家,其他人倒都见到了。你们不知道,我把南生送到家,咱舅和舅娘一开始还吓了一跳,以为南生出了啥事呢。当时我都不懂该说啥,这救人救出好歹来了,咱也理亏不是?”

唐李氏紧张起来,“那你瞅着南生爹娘有没有生气啊?”

唐大山摇头,“这没看出来。我嘴笨,解释得结结巴巴的,是南生给我解的围,说他一点不妨事,是咱家人体贴怕他走路艰难,所以送他家去。”这救人的人说话怎么能这么周到呢,被救的反倒被说得心窝子暖起来。

唐李氏有心多问几句,只是唐大山压根没往未来妹夫的方向想,也就没有细致入微地观察,来来去去也就是答舅舅家众人均很热情等等。

唐李氏失望溢于言表,看到唐老爹父女两人也回了家,唐老爹一直给她打眼色,只好按下不问。

“他爹,你说南生这么好,有相貌有人品有家世,那还不多的是人家上赶着要把闺女嫁给他?不行,咱得赶紧行动。”夜里唐李氏辗转反辄无法入睡,闭上眼睛就梦到跟一众婆姨大娘抢女婿,于是推推身边的唐老爹,非要他赶紧拿主意。

“这缘分天注定。”唐老爹无奈,“你急慌慌的,不知道的人以为咱小荷嫁不出去了呢。”

“缘分天定没错,但成事还在人呢。”唐李氏说道,“不行,我明儿得跟三奶奶说说,让她帮居中递个话。”

“这老话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嫁女儿讲究的就是个有人相求的矜贵态度,你这样上赶着贴南生,以后嫁过去小荷也不好立足。”唐老爹生气,“南生再好,能比小荷还亲?我说了,再相看相看。你不准再咕哝。”

唐李氏无法,只好睡下。

在周家,南生爹娘在唐大山跟前不好说什么,等这会两人熄烛上床,南生爹回想儿子被板车拉回的情形,忍不住就跟婆娘嘀咕了,“你不知道那江水滚急滚急的,得亏南生没事,不然就是救的亲戚儿子,我也宁愿他睁眼做个旁观的狠心人。”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如果救人搭上自己的命,就太不值了。

“南生水性好,”南生娘没当一回事,“以前他没少到青山水库去游水。那水库一年也少说淹死□个人,南生游那么多回,不也好端端的。”

“你还拿水库说事!”南生爹听着听着冒火了,“你也知道水库水深,让你管教他不准去,万一出事,你连儿子的尸首都找不着!”

南生娘不说话。

南生爹叹气,“行了,我知道你也为难,儿子大了主意也大。不过你多少也要对他上点心,他过了年就二十了,你赶紧相看相看,给他挑个好姑娘。”

“他二十了?”南生娘吃惊。

“你怎么做娘的?”南生爹终于压不住怒火,“跟你说了多少回,老三也是你亲亲的儿子,你也要把他放在心上,平日多管管。”

“我管得着吗?”南生娘也提高声音,“儿子不养在我跟前不跟我亲,难道还是我这个做娘的错了?”

积年旧案,一时半会哪里吵得明白谁对谁错。南生爹只好按下满肚埋怨不提。

……

虽说唐老爹答应了唐周氏陪她回娘家给老爹捡骨,可离吉日还有段时间,因无论如何要跟亲娘开口说明,想想这其中必然遭遇的不愉快,就想着拖一日是一日吧。

日子水一样淌过。前头唐周氏和唐李氏领了唐小山去找桂先生,因唐李氏说了唐荷教的话,说是仰慕桂先生的人品风流,农户家的孩子虽然不求读书科举,但是在桂先生身边沾沾书卷味儿,认几个字,识一番做人道理也是好的,桂先生被恭维得舒爽,并且他本来教的也几乎全是乡民的孩子,倒是一贯主张有教无类的,因此虽嫌唐小山年纪大,但还是答应收下他,只是有一点说明白了,不是收下当正经的学生,只让他农忙之余就来帮忙磨磨墨,桂先生得闲就教他几个字。

事情这样顺利,唐李氏哪里有不答应的。因此连番道谢,又把家里自产的菜蔬瓜果奉上。不想桂先生推辞不收。乡人多讲究“天地君亲师”,唐李氏从骨子里敬畏教书的先生,自然一定要给。桂先生沉吟半晌,说道:“唐大婶,我知道你家里种了莲藕的,送我几张荷叶如何?”

唐家村四面池塘环绕,夏季里雨过云歇,藕塘里荷叶田田,荷花也如舞女亭亭的裙,桂先生每每看得诗情迸发,但读书人到底不好擅自攀折别人家的东西,很是渴望了一阵,于是有此要求。

唐家一向只把荷花做包裹菜蔬用,偶尔摘几张做个荷叶包饭,或者就是一塘的荷叶全摘了卖给药房入药,也就得个一两文钱,桂先生开口要这么不值当的东西,唐李氏不懂读书人的风雅,但还是连连应下了。

回到家里跟女儿说了经过,“这读书人就是奇怪。许是想吃莲藕,推说要荷叶。”唐李氏摇头,又叫大儿子下藕塘挖藕去。

唐荷拦住她,“娘,我知道桂先生想要啥,我去就好。”

16

桂先生往日常常朗诵周敦颐的《爱莲说》:“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周敦颐凿有“爱莲池”,造有“爱莲堂”,桂先生心中羡慕,有心学而效之,偏偏家中糟糠妻不懂他的风雅,听得他的打算,便直接“呸”了回去:“挖塘引水种莲藕,样样都是重活,地里的活计我已经做得直不起腰来了,你要荷塘便自己挖去。”桂先生虽比旁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强点,但做过的最重的活也不过是挑水浇菜,老妻不肯配合,便咕哝说自己也算桃李累累的,便打算挑一个家里是农户的学生,让他同家里父母说了来给他挖池塘。老妻却仍然不给面子,说:“院子这一块几米见方的地面,别说挖池塘,修个澡池子差不多。”不过到底跟桂先生生活日久,也懂得几分读书人的心思,就劝他:“你出门多走几步,咱村的池塘多,藕塘里荷叶望不到头,荷花粉白粉红的也开得热闹,我看比那周敦颐的小池塘强上许多。”桂先生一想也有道理,终于没再勉强挖塘。只是今夏时常见到雨后清荷的好景色,想着荷叶可爱,能偶尔把玩才好。

读书人的心思大同小异,唐荷猜了个□不离十。她便打算去自家藕塘里挑选形状小巧可爱的荷叶,连着泥下的藕根一起挖了,给桂先生送去。唐小山非要跟她一起去,说给先生的礼物自己动手,才显出做学生的诚意。

“你不怕被水淹了?”

“一个池塘水就能淹了我?我五岁的时候就能在里面游个来回了!”唐小山豪气地说,见唐荷瞪他,赶紧讨好地笑,“姐,你不是也说了吗,男子汉不能因为噎着了就不吃饭。”

“是因噎废食。”唐荷无奈。农家的孩子要做许多活,唐小山从此怕水也耽误事,因此叮嘱他以后要量力而行,切切不可水深且急的时候去冒险,就让他跟着一起去了。

唐家养了三四十只鸭子,因此就在池塘一角用竹子编成的篱笆拦了个大圈,白日里唐小山把鸭子赶到里面,晚上则赶回家圈着。这会一群鸭子在前面扑腾扑腾走着,唐家姐弟俩跟在后边,唐小山嘴里还咬了根小竹枝,惬意得很。

唐家村池塘多,塘堤上的竹子也茂盛翠绿,竹梢上不时有雀鸟飞过,是一幅静谧美好的乡村图画。

“姐,你说我要是学字学不好,先生会不会用竹板打我手心?”唐小山突然问道。他前儿见到村里的谢小松,他的手掌心被打得都肿了。

“那要看你是因为什么学不好,如果是先生交代了功课你偷懒不学,当然要打。”唐荷答道,“如果你努力了还不会,就多向先生请教,做先生的都喜欢学生好学,自然不会打你。”

“我怕我太笨,学不好。”唐小山不安。

“我弟弟一点不笨。”唐荷安慰他,“只是你要努力。家里虽然有话在前不用你科举,但也不要懈怠。读书可以明智,道理懂得多了心胸就开阔。一个人是否明礼坦然,跟他是做官的还是种田的关系不大。姐姐希望你做一个豁达知命的庄稼汉。”

“姐,”唐小山迷惑,“我……不是很明白。”

“慢慢来。”唐荷摸摸他的头,“认真跟桂先生学,学识多了,你就懂了。”

“姐,”唐小山望向自己姐姐,“我觉得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好像身上多了一些被姐姐称之为“开阔”、“坦然”的东西。

“傻瓜,”唐荷笑,“难道姐姐变得对你不好了吗?”

“姐姐对我很好!”唐小山大声回答,“比以前还要好!”

“那不就行了,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只要我还是你姐,继续对你好就成。”

“嗯!”唐小山重重点头。片刻后有点不安地开口道:“姐,青竹哥找过我说话……”

唐荷侧脸看他:“他说了些什么?”

“青竹哥说他后悔娶别人了,觉得还是你好。”看到唐荷面色正常,唐小山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姐,你还想着青竹哥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听见你夜里哭。”见唐荷意味不明地瞥自己一眼,赶紧分辩,“我不是故意偷听,青竹哥娶亲那晚我起夜,经过你窗前不小心听到的。”

“张青竹是个恶心人,你以后不用理会他,尽量绕道别碰上,实在没法碰上了就招呼一声。”唐荷干脆利索下评语,少不得又为旧事辩解,“姐姐那晚也不是为了他哭,只是懊恼自己看错人,为白白错付的情感哭罢了。”

“哦,”唐小山努力消化她的话,“那就是说,姐姐并不想再嫁给他了?”

“这话是他说的?说娶我?”

唐小山点头,小声说道:“他要我同你说他要休了雪梅姐再把你娶过门。”

原以为张青竹不过是有男人喜新厌旧的通病,不想他根本就是人品有问题。“下回你再听他那样说,就往他脸上吐口水!”唐荷当了一段时间的村姑,早变得粗野起来,“这样也不好,你年纪小,惹怒了他他揍你怎么办。”唐荷沉吟,“这回就算了,你也别告诉爹娘,以后就当不认识他。”

“他瘦,不一定打得过我呢!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回家让哥去揍他!”唐小山气昂昂地说,既然姐姐不喜欢他了,他再说那些话就是败坏姐姐名誉,“我也不喜欢雪梅姐,他俩就是活该。”就像娘说的,恶人自有恶人磨。

唐荷也没想着矫正弟弟的想法,干嘛要当小百花?“揍他也可以,别当面揍,晚上套他麻袋,把他揍成猪头,他认不出人,只能吃暗亏。”

这方法好。唐小山高兴地应了。看一眼姐姐,大胆地问道:“姐,你真不喜欢他了?”

“不喜欢。”唐荷很干脆地回答,“我们的感情是很珍贵的东西,要给值得的人。”

“怎么才知道是值得的人?”

“首先得那个人人品好。举例来说,像张青竹,背弃婚约,是不信,离弃发妻,是不仁,人品大大的坏,就是长得再好,嘴里话说得再好听都没用。”唐荷跟他深入浅出地解释,“还得性格好,不能打老婆,”村里家暴的事件不在少数,唐荷决定从小把弟弟给养正来,“最后还得对你好,有好吃好穿的都想着你不够,得处处维护你,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里。”

“我是男的,”唐小山惆怅起来,“女人没法把我捧在手心里。”

唐荷失笑,“这是比喻,意思是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把他当珍宝一样看重。”又教导弟弟,“以后你也会成亲,要对你未来的媳妇好,你对她好,她就会让你住进她的心上。你要明白,女子的感情是很珍贵的。一个女子若是在意你,真的是心窝子都愿意掏给你。”

唐小山乖乖答好。

唐荷自己却忍不住又反复,“不过也不能有了媳妇就忘娘,也不能忘了姐,这天底下对你最好的女人是娘和姐。”

唐小山傻眼,这怎么一会一个说法呀?可怜的他小小年纪是没法理解女人的反复的。

姐弟俩说说笑笑,很快来到自家荷塘旁。唐小山把鸭群圈好,又丢了些叶片肥厚的野菜给它们啄食,就跟着唐荷绕着荷塘,看她挑选合适的荷叶。

最后挑了一丛贴着水面且形状小巧可爱的荷叶,小心连着藕根泥挖起。接着还挖了几根白嫩的莲藕,折了好些荷叶和荷花。待回到家,又把家中原先用来腌菜现在空置着的大缸洗净异味,用塘中掘出的肥泥把带根的荷叶埋好。一番布置后,叫哥哥挑着一干物事到桂先生家。

到了他家,也不急着请桂先生,反而先同他妻子桂阳氏说明情况,打了水往大缸里注满,待塘泥下沉,水色重新变得清澈,就请她到书房请了桂先生。大缸里两三朵荷叶浮水,一支含苞荷花亭亭,桂先生一看,果然赞不绝口。

众人见他摇头晃脑的吟诗,也不打扰他,唐荷随桂阳氏退到厨房里说话。“师娘好,”她幼时也曾拜到桂先生门下,这些年对桂阳氏的称呼就没变过,“我带了几朵荷花,给弟弟妹妹们玩,”乡间孩童把荷花瓣摘了留一个带花蕊的莲蓬,又用线在莲蓬头处绕上几十圈,然后抓住线头把莲蓬放开,花蕊坠下旋旋转转极是好看,“还有些荷叶,您用来做荷叶包饭,或者熬粥,都很不错。”

“为你先生这一点读书人的野趣,真是糟践东西,”桂阳氏客气道,“摘了叶子和花,莲藕怕要减产了。”

“没事,那几丛莲藕我也一起挖起了。我给您带过来了,白嫩嫩的,炒着吃正好。”唐荷奉上一篮子的莲藕,“再过一段日子,莲藕在塘里老熟一些,我挖了来给您煲汤,保管粉粉的!”

“有心了。”一个村里住着,桂阳氏知道唐荷的人品,一向对她和善,“你先生你是知道的,最喜欢好学的孩子,你叫小山有空只管来,乐意学多少,先生肯定都教的。”

“我代弟弟谢过先生师娘。”唐荷笑道。

17

唐小山正式跟桂先生读书这一日,大清早唐李氏狠心宰了一只肥鸡,还叫唐老爹到村头屠户家割了一块猪头肉,往锅里一起炖好了乘在大盘子里,又准备了香烛纸钱一并物事,用簸箕端了,到祠堂去拜天地祖宗。

唐荷一路跟着。唐李氏先是到村道旁的“泰山石敢当”碑前,点起香烛插好,合起双掌絮叨了好一通,又拉着唐荷一起虔诚拜了三拜,然后把纸钱烧了,末了再放一串爆竹。两人就继续到村里的大祠堂去拜祭。

大祠堂因年代久远,受过许多香火,青砖砌成的台案上三个大烛台积满香灰蜡油,墙上的对联也被熏得辨认不出。唐李氏略略打扫台案,把簸箕摆上去。

因此时不节不令,拜祭的人只唐李氏一个,在祠堂旁玩耍的小孩子都聚了过来,看着唐家流着热油的大肥鸡并献祭的瓜果流口水。唐李氏口里骂他们“在祠堂里乱耍,小心祖宗生气!”

唐荷无奈,招呼一众孩童,从随身带着的荷包里掏出炒熟的南瓜子,一人给抓了一把。小孩子们得了好处,又四散自去玩乐了。

其实祠堂虽然是祭祀天地神仙及祖宗的庄严所在,但平日里用不着的时候,小孩们来玩并不要紧。唐荷兄妹幼时也常在此玩耍。因为孩童心性,容易痴迷玩乐,有一回唐大山及“唐荷”都未注意看顾当时才一岁多的唐小山,不知他怎么自己走到祠堂前的池塘边,并且不小心落水了,他们兄妹两个看着弟弟越浮越远,除了嚎啕大哭没别的主意,还是下地回家的村民路过,把唐小山救起。为此唐李氏扇了唐大山及“唐荷”一人一个大巴掌,又叫他们在家门前跪了一下午,又问他们两个:“知道错了吗?”得到肯定回答后才让起身。

但事实上,唐小山幼时就落过两回水,唐荷兄妹俩挨跪过两回。“小山命里害水。”唐李氏怕水鬼把小儿子收去,还特意请师公在祠堂做过法事,又遵照习俗,剪了红白蓝三色小圆布块,用木钉子钉在池塘前的大树树干上,祈望小儿从此无祸无灾健康快长。

唐荷循着原主的记忆,走到那颗树下。这棵树久受唐家村的香火,躯干上遍布村民为幼儿祈福钉下的小布块。

这回唐小山又险些在江里溺水身亡,唐李氏认为小山幼时求来的灵力消褪了,为此又特意去找了神婆做法,昨天还交代唐荷:“过几天事情少了,你陪我去还愿。”

唐荷往日虽然不信鬼神,但她穿越还魂本身就是最大的鬼神之事了,且她向来尊重别人的世界观,信奉“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因此对乡民对待自然神佛的信仰,也持尊重宽容态度,加上也有点好奇,于是便答应了唐李氏。

此时唐李氏眉目俨然,双手合拜,躬身对着虚空中的神佛及消逝的先人喃喃细语。又是一番严格的拜祭程序走完后,又放了一串炮竹。

这一番热闹下来,早有路过的村民询问:“唐婶,你们家有啥喜事呀?”看她身边的唐荷,又好奇道:“莫非是小荷说下人家了?”

“是咱小山要随桂先生读书认字。”唐李氏自豪道,“咱拜一拜神仙祖宗,开一开小山的慧根。”

“哟,你们家小山都十二岁了,过两年你不就盼来个状元公了?”话里不乏羡慕也不乏讽刺。

“没那么大想头,只是想他跟着先生认字,也多识些道理。”唐李氏原先有几分莫名的心虚,转念想到供儿子读书从来是骄傲的事,当下声音又响亮起来,“儿子想上进,我们老唐家又供得起学,就给他学着玩呗!”

什么叫学着玩啊。唐荷失笑,看着她娘在一众大婶中扬眉吐气地谈笑。

日头爬上竹梢,唐荷跟她娘还要到家祠里去拜祭。不自觉的,唐李氏的表情就严肃起来,她叮嘱唐荷:“待会不管你奶或者你伯娘说啥,你别顶嘴。”

“……哎。”

两人从小路绕进唐氏家祠的前院,跟住在周围的族人一一打招呼,进了祠堂,唐李氏又把一系列程序虔诚完成,眼看着一切顺利,母女俩刚要松口气,这时却有一个中年妇人抱了个一两岁的男娃娃进来。

“是七嫂呀——”妇人拖长了音说话,“我和娘在旁边天井乘着凉呢,听到好一阵热闹的炮竹声,娘还说不知道谁家有喜事让我来探看呢。”又低头假意教训怀里的小男娃,“小龙,你都不会叫人的?叫七奶奶。”

小孩子认生,干脆把脸埋进她的怀里。

唐荷明白她明里说孙子,暗里是讽刺自己,面上淡淡微笑道:“六伯娘好。”

“小荷越发大了。”唐荷的六伯娘,唐张氏对着唐李氏笑道,“七嫂这是定下了小荷的喜事,来告诉祖宗来了?那可得跟她奶奶说说,她奶奶前儿还提起呢。”又提高了嗓门喊,“娘……”

唐张氏自说自话完全不给插话的机会,唐李氏无奈,同她把事情解释了一遍。

“你小山叔叔真有造化,以后就是个读书人了,”唐张氏笑吟吟对怀中的孙子道,“多读些圣贤书才好,才能知道养老携幼——小山叔叔懂得羞耻,给自家奶奶一碗饭吃,许你也能沾沾阿太的光。”

一两岁的幼儿哪里懂这些话?这是明着骂他们不养老呢。唐李氏只觉二十多年的旧事涌上心头,一口热血就要喷出来。

“娘,”唐荷拉住她的手,“奶奶在隔壁天井,我们去打声招呼吧。”

说罢,也不管唐张氏的脸色,自顾把自己娘拉走,转过月亮门,果然见她奶奶唐秦氏在天井里的阴凉处坐着。

“奶奶,小山要跟村里的桂先生学认字,我和娘来拜一拜先祖。”唐荷平平直述道。

唐秦氏眼抬也不抬,好半晌,才冷淡地发出一声类似于“哼”的回答声。

自从唐荷穿越后,每次给唐秦氏送些米粮果蔬时都得到这样的反应。当下也不以为意,拉了她娘的手,两人回到祠堂收拾东西离开。

一路上唐李氏都在沉默。唐老爹夫妇和唐秦氏的旧事,唐荷从原主的记忆中也能了解一二。其实天底下有些人彼此之间就是没有缘分,无论如何就是相看生厌。唐秦氏对小儿子不待见,恨乌及屋,他们一家都不入她的眼,他们又何必上赶着去被糟蹋呢?

许是已经习惯了,唐李氏在路上已经收拾好心情,到家后在堂厅又是一番拜祭。在唐小山出门之前,唐李氏给他弄了吃食,又坚持让他多吃葱蒜,“吃葱聪明,吃蒜会算数。”见唐小山咕哝着打起鸡肠子的注意,忙打偏他的筷子,“不能吃肠子,也不能吃爪子,以后写字丑。”

家有读书郎,父母挂肚肠。好一番折腾后,唐小山终于开始他的读书第一日。在之后,又安稳地度过了许多日。

夏季夜短,乡间的黑夜总有热闹的蛙鸣虫叫,唐小山自从跟桂先生认字,就改了一些性子,晚上也不再磨着他爹或者大哥去捉鳝鱼青蛙,夜里熟睡,清晨天光刚亮他就早早起来,到院子里摇头晃脑的背诵前一日先生教的书。虽然不求甚解,难得的是一个字一个字的都记得牢。家里人看他上进,特意托村里的木匠给打了一个大方桌,摆在他屋里的窗户前。唐小山做完活得了空,就有模有样地端坐在桌前,把前一日学的大字又描上几遍。

这些天给唐小山打桌子,买文房四宝和大字本儿,很是花了一些钱,唐李氏虽然有些肉疼,且“家有读书人”的自豪充斥心间,让她跟邻居说话都多了两分喜气和底气。

唐宋氏虽然一开始有些红眼,但想到以后自己儿子也可以读书,就满心的欢喜了。遇到唐小山在院里背书,就把桃桃也抱出去旁听,有时看他写字,也让他指点地教桃桃念,又叫桃桃夸他“小叔叔好能干哟!”

一家老小都对他投注非比寻常的关注,唐小山觉得自己胸怀间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气,于是往桂先生家跑得更勤,就是桂先生没空教他,也能定下心来旁听先生给学生授课,等到先生指点他,分外认真恭敬不说,有时还能问出举一反三的问题来。并且因为自觉读书占去颇多时间,回到家里还能抢着干活。

小儿如此乖巧懂事,唐李氏做梦都要笑醒。“都亏谢神婆的法事做得好。”唐李氏说道,“小荷明天陪我去还愿。”

在唐荷的想象中,神婆就是三姑六婆一类的人物,神神叨叨,诈骗乡间无知妇人的财物。随唐李氏到了谢神婆家,发现她居然是一个面容慈祥的老人。因她家里香火长明,客气中就满是积年熏香的味道。一众前来问事的妇人,面上都是虔诚的样子。

唐李氏奉上供物,说明来意。唐荷立在一旁,看老人做了一番让人眼花缭乱的当作。“你闺女不信呢,”可能是她脸上带出无聊的情绪,老人看看她,又笑着对唐李氏说道,“你以前带她来,她也只对果子感兴趣。”

唐荷不好意思,欠身道歉,“婆婆,我不是不信,只是我愚钝懒惰一些,不想知晓前因,也不想作弄后果。”

谢神婆倒有些吃惊,拿过她的手看了一会掌心,笑着对唐李氏道:“她倒是个有福气的。”

“总是这样我才能放心,”唐李氏闻言笑道,“前头她摔下山沟,我不是求您给做了两回法事?果然有用处,这孩子比以前要爽利许多。”

唐荷对这种说法很无奈,只微笑继续听着,其实心神早神游在外。她重活一世,对很多事情的看法有了改变,态度上说是温和随性,不如说是淡漠,虽然也有努力好好生活,但底子里其实有些消极。独处的时候,总是不自禁地哼唱罗大佑的《滚滚红尘》: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

来易来,去难去,诚然。

18

夏季虽然炎热,好在乡间竹木茂盛,溪水清凉,倒不算十分难熬。

唐荷拎了个小木桶,到小溪里淘沙螺。唐小山想跟着一起去,唐荷问他:“你今天不念书了?”

“我做完先生吩咐的功课了。”唐小山开蒙太晚,读书有几分吃力,难得也算用功,每日都按唐荷教的,用笔沾了水在青石板上练字,虽然不过是些简单的“人”、“大”等字,但至少握笔也有点像模像样了。只是他半大少年,几日不得闲玩,心里已经有些发闷了。

唐荷明白他的想法,而且她也不赞成好好的活泼少年自此变成书呆子,于是同意他跟上,又交待他多拿一个筛子。两人到村里小溪,找合适的地点下水。

沙螺是乡间常见的水产品。乡间妇孺得闲了,又想着给家里添一道荤菜,就会带上筛子,在小溪里站上半天,把溪底的泥沙掏捧到筛子里,用力筛几下,泥沙下掉,唯剩下小巧可爱的沙螺。若是挑选的地点合适,江里冲来的沙螺久没有人淘,沉淀积累,就是用手,也能一抓就抓起一把。

今日唐荷姐弟俩挑的地点就很好,才一个时辰的功夫,已经淘了半桶沙螺。

在他们不远处的下游,有几个孩子正在嬉戏。几人拿了一根大竹竿,戳在溪水中央,然后站在一边岸上,弯下竹竿头,再用力一蹬岸堤,悬在竹竿上借力跃到对岸。半大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力气不够竹竿撑不住人,半途连人带杆摔下溪水里,也不过哈哈大笑,丝毫不惧疼痛和伙伴的嘲笑声。

唐小山被这欢声笑语诱惑,不时往那个方向偷偷望一眼。唐荷好笑地看他,大方道:“想玩就去吧。”

“真的?!”唐小山惊喜,自从上回在江里险些溺水,唐李氏管他管得严,许久不给出来游泳不说,就是今天淘沙螺,如果没有唐荷保证看好他,也不给他跟来。于是开心之余不忘保证道:“我就跟他们玩一会,不会乱跑。”

“好。”唐荷微笑。乡间少年日渐长大,沉重的生活负担压在肩头,苦难会比快乐和喜悦更常在心头,这时候玩乐多一些,日后也有更多可供回忆的美好。

唐小山不知她心中所想,乡民们沉默隐忍,一代一代子承父业,生活的艰辛和苦难成为常态,身在其中反倒不以为苦,是以唐小山对未来无所畏惧,此刻心中也只洋溢少年的欢乐,往伙伴们那里一凑,很快就打闹做一堆。

“唐小山,几天不见你出来玩,还以为你被水淹怕了,要在家里做缩头乌龟呢!”伙伴们哈哈地取笑不停,唐小山不服气:“咄!我唐小山怕过啥?!就是这撑竹竿都是我玩剩下的,杆子给我!”拿过竹竿,又表扬了一番惊险的技法。

唐荷见他们玩得开心,也不打扰,自己弯腰又淘起沙螺。

沙螺拿回家,先在清水里泡上一天一夜让其吐净泥沙,然后放到锅里大火熬煮,待螺蚌张嘴,就一一拣了里面的螺肉。再从地里割一些韭菜,切成段,跟螺肉一起放在油锅里炒熟,简直是美味到不行。

唐荷忍不住咽咽口水。穿越后油水严重不足,她的味蕾和胃被训练得异常朴素,稍微丰富的菜色就能使她心满意足。

等小木桶装满沙螺,唐荷又顺道扯了一小堆野菜,两人回家之前拐到自家藕塘喂鸭。

“姐,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读书?”两人正看着塘中鸭群嬉戏啄食,唐小山突然问道。

“怎么了?”唐荷关切地看向他,“被先生骂了?”

“没有,”唐小山摇头,“昨天我旁听先生上课教学生做对子,他说要以情入景,以景入情。”唐小山说着更沮丧了,“我完全听不懂,就像咱眼前的荷塘,我从小看到大,荷叶是荷叶,荷花是荷花,不明白又怎么跟开心和难过扯上关系了。真不明白先生怎么一天到晚赏个不停。”

“你刚刚学认字,这些太难,你不懂也正常。”少年不识愁滋味,当然不能理解什么叫“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以后我会明白吗?”

“当然。等有一天你既懂得自己心里的快乐,又懂得悲伤,自然也就会明白先生的话。”唐荷摸摸他的头,“姐其实希望你懂得晚一些。”

唐小山努力去理解这些话。“姐,你知道的真多。”

看着弟弟闪亮亮的眼神,唐荷失笑,逗他:“姐姐还懂得作诗呢。”又想着架空历史没人拆穿,那就剽窃一回吧。“看见咱家的鸭没有?跟姐念‘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姐,”唐小山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你也知道的,咱家的是鸭,不是鹅。”

死小孩哪里懂什么寄喻啊。唐荷觉得自己面皮略略发烫,“跟鸭子有关的也有,‘春江水暖鸭先知’。”

唐小山这回很识相,赶紧拍手,“姐姐真厉害!”

两人拿了木桶筛子,一路玩笑家去。

自家院门前,唐李氏和唐宋氏招了货郎停留,婆媳两人兴高采烈地挑挑选选。见了他们家来,唐李氏赶紧招呼:“小荷,娘给你挑了几样胭脂水粉,你看看还缺什么,娘都给你买了!”

一旁的货郎也堆笑介绍,“大姑娘看看这个玫瑰脂,香味浓浓的不说,扑在两边脸颊上能把颜色衬得尤其娇嫩,是现下镇上姑娘家最时兴的胭脂了!”

说得一旁的唐宋氏先心动起来,“我看看我看看!”挑了一点抹在脸颊上,“小姑,你看颜色好不好?香倒是蛮香的。”

古代的化妆品多含铅,她是真的没兴趣,把唐宋氏身边乖巧没玩闹的唐桃桃搂进怀里,看见唐宋氏顾盼间不掩喜色,笑道:“大嫂擦着好看。”

唐李氏却横了媳妇一眼,“你没听货郎哥说这是姑娘家时兴的?你一个孩子娘还讲究这些做啥?”

唐宋氏讪讪地放下手中脂粉。

“娘,我嫂子人长得好,打扮打扮更出挑,您面上也有光不是?”唐荷拿起货担上一朵绢花,插在大嫂的发髻上,“桃桃,娘戴花花好看不?”

“好看。”桃桃乖乖答道。唐荷又笑道:“大嫂,是真的好看。我大哥也指定喜欢。”

唐宋氏红了脸,“真的?”又拿起担上一面小镜子,欢喜地照个不停。

唐李氏张嘴想说话,看到女儿含笑示意,到底还是没说。“小荷,你倒是也挑挑呀。”忍不住咕哝她,“一个正当花季的姑娘家,这时候不打扮,留到花谢了就没人看了。”

货郎也上前凑趣,“大姑娘,你不喜欢玫瑰脂,咱还有别的也不错。这个胭脂是石榴华开得最盛的时候整朵采下,又经过杵槌淘汁好几道工序才制成的呢!”

挡不住唐李氏在一旁目光灼灼,唐荷只好应下,“那就要这个吧。”又见货担上针头线脑童玩零嘴一样不缺,也起了兴致,耐心挑选起来。

“娘,我要这个。”唐小山翻拣出一面小鼓并一把小锤,“咚咚咚”敲得欢喜,就不肯放手了。

“唐小郎好眼力,”货郎笑道,“做这面鼓的是我们村里的老匠人,附近十里八村过年用的鼓十个里有八个是他的手艺,他是给自己孙子做了小鼓玩,我见着逗趣,又凭了跟他家有亲戚,我这才求了少少几面来卖。”知道付钱的那个才是做主的人,又指了鼓面给唐李氏看,“您瞧瞧,真牛皮做的,韧着呢!”

唐李氏不想花这个钱,“你要这个干啥用哟?过年村里响鼓,你凑上前敲两锤不就行了?”见唐小山嘴巴撅起,又劝道:“你也知道前儿给你置办文房四宝花了好多钱银了,咱家可当不住你买耍儿胡花。”

唐荷看到唐小山垂下头,劝她娘道:“娘,你说这个干啥?小山读书花多少都是应当的。”又安抚弟弟,“想要鼓是吧?姐给你买,看看还喜欢啥。”

唐李氏见儿子恳求地望着自己,又气又好笑,“看着我做啥?还不谢谢你姐。”

唐小山欢呼一声,“谢谢姐,旁的我不要了。”从货郎手里接过小鼓,一溜烟跑走跟伙伴炫耀去了。

“这个皮猴!”唐李氏笑骂一句,又劝女儿,“你那私房钱能有几个?你好好存着以后用处大着呢。这过日子啊,手指缝一宽这钱银就跟流水一样流走了……”

“娘,”唐荷无奈,“我也没乱花啥。而且咱干活挣钱,不就图过得舒心么。既然东西可心合意,买了高兴,还计较那么多干啥。”

唐李氏白她一眼:“一听就是没当家的人说的话,这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样样得花钱,哪里能凭着高兴就乱花。”

唐荷笑笑,也不再跟她争辩,拿起一个拨浪鼓逗桃桃:“咚咚咚,桃桃喜不喜欢呀?”

“喜欢。”桃桃把拨浪鼓抓在手里,又对她姑姑撒娇,“桃桃想吃糖糖。”

货郎挑来的糖是当地的一种特产,因为糖白软乎,可以扯得很长,形似小儿鼻涕,故有个不雅的名字叫“鼻涕糖”。

唐荷以前鼓足勇气吃过一回,其实那糖里裹了花生屑,吃起来挺香。小孩子想吃,唐荷大方的满足她。于是跟货郎买一文钱的糖,并交代了剪成几段。

“好嘞。”货郎扯住糖坨坨,拉出来老长一段,用剪子剪了几段。唐荷先给了桃桃,又递给唐李氏及唐宋氏。

唐李氏见唐荷明显是没把她的话听进去,无奈地摇头。

19

因货郎也不是天天来村里,家里又有东西要添补,唐李氏也顾不上心痛钱,挑选了许多样东西。

“他唐嫂,你们是买了啥好东西了?一个个看着笑不拢嘴的。”说话的妇人凑近他们,语气亲热的打招呼。

唐李氏瞥她一眼,暗自撇撇嘴,没说话。唐宋氏觑一眼婆婆的脸色,也假装没听见般转过头。

“小荷,有日子没见你了,可把你张婶想坏了。”妇人见大家不理她,又亲热地同唐荷打招呼,“小荷真是越长越俊了。”

妇人正是张青竹的娘张牛氏。唐荷对张青竹没好感,对他娘也没好印象。当下也不接她的话茬,只笑道:“张婶也来买东西呢?这位大叔的东西挺齐全,您慢慢挑。”

张牛氏随手拨弄几下货担上的东西,嘴里“啧啧”嫌弃道:“都是些粗糙的便宜货,这个胭脂可比不上镇上刘家铺子里卖的。小荷,你要想擦胭脂,改明儿张婶给你买几盒。”

“承你的情了,我闺女要打扮,我已经给她买好了胭脂水粉。”唐李氏冷着脸道,“我瞧着货郎的胭脂水粉也不比镇上的差。”

“就是!”货郎愤愤地说道,“你这人真不地道!你不想买我也没强卖,做啥嫌弃我的东西,你放手!别弄坏我的东西了!”货郎见唐家众人已经买齐全了,自张牛氏手中扯回自己的货品,便挑着担子走了。

“呸!”张牛氏往地上吐了口痰,“一个走村串户的货郎,也敢这么犟声,合该他以后做买卖都赔掉!”见唐家众人早转身进了院子,连忙跟上,“他唐嫂,有些日子没见你在村里走动了,我来找你唠一唠。”

“我天天都往村里走动,是你知道自个不厚道,躲着我吧。”唐李氏没料到她这么厚脸皮,于是把话说得明白,“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家也不欢迎你,你赶紧家去。”

“我这不是后悔了吗?”张牛氏见话已挑开,赶紧赔了笑脸,“其实在我眼里,小荷才是顶顶好的儿媳妇哟。”又拉过唐荷的手,嘴里啧啧有声,“瞅瞅咱小荷这人才,长得好不说,又能干!”

“张婶,您儿媳妇也是顶顶好的人才,雪梅长得更好,也能干。”唐荷言毕抽回手,也不管张牛氏的反应,到一旁水井打了水洗手。

“你这是来恶心谁呢?!”唐李氏却没有那么客气,忍了数月的火气爆发出来,“咱小荷不用你夸也是好人才!你后悔干咱屁事!走走走,自己家去!”

“哎……”张牛氏见唐李氏发火,眼珠一转又对唐荷说道:“小荷,你看你娘说的好端端的就生气,我这不也是在夸你嘛,你说你跟咱青竹自小多厚的情分……”又逗唐宋氏怀里的唐桃桃,“桃桃哎,要说你该管青竹叔叫姑丈来着……”

“张婶,请慎言!”唐荷冷冷地打断她,“我一个未出嫁的黄花闺女,你说这话是败坏我名誉呢。小心我爹跟我哥家来,打上你们家去。”就连她小弟都是打架的好手,兄弟什么的,就是为家里姐妹出头的。

“你个腌臜娘们!我撕了你的嘴!”一旁唐李氏闻言早就气疯,扑上去扭打张牛氏。

……!唐荷傻眼,唐宋氏把桃桃往她怀里一塞,上前劝架,“娘哎你跟张婶两人合起来年纪都快百岁了,咱和气点说话,小心别扭到了!”明着是拆架实则架住了张牛氏,让自己婆婆可劲地往她身上招呼。

“他唐婶,咱好好说话!”唐李氏也是地里做活练出来的大力气,又打又掐地把张牛氏招呼得连连呼疼,因她向来泼辣,从未吃过这种暗亏,当下心中恨极,却因心中怀着重新撮合青竹和唐荷的目的,只好忍耐。

唐荷忙把桃桃放到一旁,上前把她娘拉开,“娘,快打住,小孩子看着呢。”

唐李氏闻言停了手,看着发散衣乱的张牛氏,冷冷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先前是你老张家不厚道,现在我打了你几拳,这气也算出了,这事从此也就揭过不提,你也莫要再胡言乱语祸害我家闺女的声誉才好!”

张牛氏见她态度坚决,着急起来,想着唐荷先前明明同青竹有情分,许是年轻面嫩,听到自己上门松口,心里欢喜只是嘴上作态,得多朝她下功夫才好。“小荷,青竹明白跟我说了,他跟谢雪梅是一时糊涂,其实心里想的还是你,只要你支应一声,他立马休了谢雪梅娶你过门。”

“我呸!就你那三间泥坯房的人家,先头就是要与我闺女做头婚,都算咱小荷下嫁了,现在一个用旧了的二手破落户,还白日做梦吃天鹅肉呢!”唐李氏气坏了,又要扑上去打她。

张牛氏一向把她儿子视作头一份的宝贝,听唐李氏这么作践他,也忍不住生气,“如果不是瞧着你闺女中意咱青竹,咱还不稀罕娶呢!”

“我不喜欢张青竹,”唐荷冷冷地道,“你家稀罕谁我管不着,反正你家那个软骨头我没兴趣,我也不想再听到任何一句说我跟他有关系的话。不然我去告官,就说他造谣污我闺誉,让他坐大牢去。”

张牛氏知道事情没有可能了,也不再费心讨好,闻言当即破口大骂,“敢说我儿子是软骨头,还想要我儿子坐牢,你个作死的货,活该嫁不出去!”

唐李氏气得直哆嗦,随手抓了院墙上靠着的扫把,大力向张牛氏扫去,“你这个没皮没脸的货!滚出我家去!”

张牛氏受了一记打,疼得厉害,扑上来就要打还手。

唐荷抓住她的两只手,不理她的叫骂,一路把她拖出院门,盯着她的眼睛,冷冷地道:“滚!”

不理张牛氏骂骂咧咧地走远,唐荷劝她娘,“娘,把扫把放下吧。你看桃桃都被吓到了。”

桃桃在一旁看着他们,脸上又惊又怕,大眼睛湿漉漉的浸满了泪水。

“桃桃娘,”唐李氏迁怒地瞪向唐宋氏,“你连自己的娃儿都不会哄吗?!”

唐宋氏为人略微软弱,刚才只顾瞪大眼着急,竟没顾上女儿,被婆婆一骂就有些羞愧,赶紧抱了女儿柔声轻哄。

唐荷抱歉地对她笑笑,又劝自己娘:“您何必为那种人生气?多伤身哪。左右以后她不来招惹咱们就是了。”

“小荷,是娘对不住你,娘当初走眼了才看中他们家,”唐李氏拉住女儿的手说道,“幸亏你没嫁过去,不然这种恶婆婆指定让你吃苦。”

“娘,以后咱都不提这事了,啊?”

……

夜里唐大山回来,听唐宋氏说了事情经过,气得挽起袖子往外走,“张家是欺负我们老唐家没男人还是怎的?看我不去把张青竹揍趴下!”

“回来!”唐宋氏着急,从床上跃下地,顾不上穿鞋,赶在房门口拉住男人,“你这样上门嚷嚷,全村的人都该知道咋回事了,你还让小姑以后咋嫁人?”

唐大山呼哧呼哧地直喘大气,“那就这样算了?太便宜姓张的了,我气不过!”

“我看小姑倒没有很放在心上,”唐宋氏回忆小姑的神情,“今儿小姑可厉害了!两句话就把青竹娘说跑了。嘿以前都不知道她这么能说道……”

“小荷一个姑娘家听了那些污糟话当然受不了!”唐大山打断他,“你说你做大嫂的怎么就不帮声呢?关键时候你就跟个锯葫芦似的!”

“我……”

唐大山叹气,自己婆娘的优点是不强出头,这样家里和气,缺点也是不够硬气。“小荷跟咱是一家人,你凡事多维护她。”

“……哎。”

唐大山在妹妹屋外犹豫一会,还是上前敲门。“小荷,你睡了没?”

“正要睡呢。”唐荷打开门,把他让进屋里,笑着看他,“大哥忙了一天,怎么不[奇`书`网`整.理'提.供]早点休息?”

“想跟你聊聊。”见唐荷笑吟吟看他,却不接话,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我听你嫂子说了今天的事。你有啥委屈跟哥说,要是你想揍张青竹,哥立马去把他的腿打折了。”

“打伤人要吃官司的,哥你别乱来,我一点都不委屈。”唐荷赶紧向他保证,“真的,我对张青竹一点感觉都没有。只要他家以后不乱说话,这事就算了。”

唐大山显然不大相信,以为她是委曲求全,叹起气来。“你从小就很懂事。你这么小一点的时候,”唐大山比划高度,“成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我赶你回家你还要跟,骂你你也一声不吭的,眼泪含在眼睛里不肯哭出来,唉。我们一帮小子玩,你一个丫头凑趣也不像样,就有一个小子欺负你,把你推倒了磕得膝盖都流血了,我那时候混蛋,居然不管你就跑了,还是张青竹给你包扎了背你回家。就是从那回起你才粘着他。说到底,你喜欢上他都是哥的错。”

怎么个个都喜欢揽错呢。唐荷无奈,劝她哥哥,“我不喜欢张青竹,真的。大哥一向护着我,小时候的事许是你记错了。”

有吗?唐大山迟疑道:“这件事我也不记得,还是我问你张青竹有什么好,你告诉我的。你说他性子好,会照顾人。”

“我说过这话?我忘了。”对每个女人都温柔的男人哪里是好,最烂了。“男人最重要的是有责任感,跟哥你一样,张青竹没有,我真不喜欢他。”

唐大山听得妹妹再三保证,仍然将信将疑,“不喜欢最好。如果他还烦你,跟哥说,哥不当面揍他,哥套他麻袋。”

“好,”唐荷笑道,“谢谢哥。”

另一边,唐李氏也跟唐老爹说了发生的事。

唐老爹沉默半晌,做了决定,“听小荷的,这件事就不提了。只是小荷的亲事,确实该放在心上了。”

“周家的外甥,南生……”

“咱不是要上门谢他救命的恩情吗?原先打算就让大山两兄弟去,这不行,咱俩也去,借着机会去打量打量,如果合适,就请三伯娘居中牵线。”

“哎!”唐李氏高兴地应道。

“咱打算做谢礼的猪崽喂得咋样了?”

“肥嘟嘟着呢!我见天的给它加食,几只幼崽里就属它长得最好。”

20

第二天唐李氏就跟小辈们说了拿猪崽到周家做谢礼的事。

唐荷知道唐老爹夫妻一向很俭省,家里一人吃一个鸡蛋这件事情都让唐李氏心疼了许久,这回大方地拿养了几十斤的小猪当谢礼挺令人惊讶,不过乡人心思淳朴,对救命的恩情,谢之以重礼也是情理之中。

唐小山虽然对因自己的缘故令爹娘折损家财略有不安,但家人的态度是欣喜他得救远多于责备他闯祸,他少年心性,知道一家人都要上周家去,这下可以到别村去玩,又了了心中要当面感谢周南生的挂念,故内疚很快不见,心头只余期待和欣喜了。

唐宋氏在一旁却耷拉了脸,家里一年到头也不过节令才能见到猪肉荤腥,一只猪崽养上一年,先不说出栏后卖得好几个银子,就是屠户舍下的大肠和猪血,也够家里开荤许多日了。养一头猪要割猪草熬猪食清理猪圈,家里人都给忙得陀螺似的,结果因为小叔一个贪玩,说没有就没有,心疼和不快跟热油似的煎得她心口滚烫,终于忍不住开口反对道:“娘,猪崽太贵重了吧?捉两只老母鸡当谢礼,我看也差不多了。”

唐宋氏这个人吧,肯干活,不掐尖,也不跟村里其他媳妇凑堆讲是非,是以唐李氏老两口对她都还算满意,但她有一点不好,就是太小气,心眼又死,不会变通,像唐李氏也小气,但是该舍的她眼都不眨就能舍掉。

唐李氏看了儿媳妇一眼,淡淡地道:“我这边母鸡送出去,改明儿十里八村都该笑话我儿的命就值两只母鸡了。”

唐宋氏顿时窘迫,见唐大山也朝自己瞪眼生气,便呐呐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若在平日我也不舍得,只是有些时候就该大方,”唐李氏叹气,教导儿媳,“以后你是要当家的,心里也该有一番计较才是。”

“是。”唐宋氏低头应了。

“做人要知恩图报,这是基本的礼数。”唐老爹说道,“你们兄妹三也给我记住了,这人活在世上,就得守礼。南生对咱家有大恩,咱就得谢他敬他。”

唐荷几人齐声应是。

“周家也是你三奶奶的娘家,三奶奶是咱家最大的恩人,以后你们要把当她亲奶奶孝顺养老,所以这回上周家,你们一个个都得像样来,知道不?”又把前段时间答应三奶奶陪她回去捡骨的事情说了。

唐大山居长,对自己爹和亲奶奶的事还是比较有记忆的,当下迟疑地问道:“咱奶那该怎么说?”

唐老爹挥挥手,“这个不该你操心,有我和你娘。”

因为周南生做的是积德事,唐家又是郑重的全家上门,故周家也比较重视,唐老爹请人捎信去了之后,他们家又回话,双方来回传信一起挑了个吉利的日子。“这离咱上门去还有小几天,小山娘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来。”唐老爹交代道,“小荷去问你三奶奶,这回她要不要随咱一起回去。回的话你帮她一起收拾好。不回也问她有什么要交代的。”

唐老爹又交代了一些事项。之后一家人俱散去各自做活。

唐荷到唐周氏家,老人正坐在窗前趁着天光做针线。见了唐荷,就招呼她看做了大半的小儿衣裳,“给桃桃做的,大红色,给她过年穿喜庆,”说着自己也喜滋滋的,“咱桃桃穿上了,保管就是个年画娃娃。”

唐荷看着老人,心思柔软,“三奶奶,我想抱一下您。”也不等她答应,就抱了个满怀。

“哎哎……小心针扎到身上肉疼!”唐周大张着双手,有点无措,“你这孩子黏糊糊的,也不知道哪里学的做派。”她假装嗔怪,脸却笑成一朵花。

唐荷笑,放开她,又捡起布篮子里其他做好的衣裳看。针脚细密,都是下了真功夫的。“针线伤眼睛,您不要太费神才好。”唐荷劝她,“桃桃小人儿一个,个子跟地里的苗一样,一天一夜就抽长变样,衣裳很快就穿不上,做多了浪费。”

“没事,裤脚袖子的地方我多留了几寸,长个了放下来再收边就行。”唐周氏停针结线,用牙齿咬断线头,又拿起衣服对住光源眯眼打量了一会,“我得在衣襟上再绣朵花,女娃儿要穿得鲜艳艳的才好。”

“您……”

“真不妨事,几十年来做熟的,”唐周氏笑眯眯地打断唐荷未出口的劝解,“长日难过,地里那几畦菜也打发不了多少时间。我啊,最喜欢做小儿衣裳。这量体裁衣,一针一线纳成形,想着穿上它的娃娃心里美,哎哟我就乐开怀。”

“您这是宠着桃桃爱娇呢。”

“我跟前就桃桃一个小孩儿,我不疼她疼谁?”唐周氏说道,“你几个堂姑姑,虽然也有嫁得近的,但一年都不见得回来看我一回,各自家里虽然都有儿有孙,可是他们的小衣裳也轮不到我做。”虽然她没有叹气,但话里孤寡老人的冷清是藏也藏不住。

“您就是我们兄妹三的亲奶奶,您要愿意,以后您跟我过。”唐荷安慰道。

“你个傻孩子,以后你要嫁人的,就算我当真是你亲奶奶,也不能随你到婆家过。”三奶奶失笑,“眼看已经是说亲的年纪了,还那么孩子气。”

唐荷不以为然,“早着呢。”

“十八岁的大姑娘,不早了,我在你这岁数,都给你三爷爷生下大姑娘了。”

之前唐周氏听唐荷爹娘的话头,是看上了自己娘家的外甥南生,后来也是对他的人品赞不绝口的,却反而对联姻的事不提了,问唐荷娘,她也支支吾吾的。唐周氏心里虽然着急遗憾,但想着自己到底不是正经的亲奶奶,只能放下不提。现在看唐荷对待嫁人的散漫态度,又着急起来,“咱们庄户人家的女儿心里要敞亮,说亲前就得明白这成亲过日子是咋回事。难道你娘平日都不跟你说道说道?这家里入账采买,口粮衣裳,样样要拿得起,就是这针线,从帕子鞋底到大褂子全都能上手。”说着非得让唐荷给她绣上几针看看。唐荷哪里会这个,缝个纽扣也歪歪扭扭的。

唐周氏急了,“你娘就把你当个壮劳力用了,针线上的事看来是压根没上心。这样嫁到夫家,自己男人的衣服都做不出来,要被瞧不起的!”

唐荷当然不认为自己的价值需要给男人做衣服才能体现,但是观念的差异并不是争辩就能解决的。当下只是笑笑,想把来意说完就遁走,结果唐周氏完全不给她机会,塞了针线材料到她手里,非要她从一方帕子入手,正儿八经地练练手艺。唐荷无法,只好耐下心来,也对住天光,歪歪扭扭地缝了好几个几何体。

祖孙俩做着针线活,一边聊着天。唐周氏听了唐荷转达的唐老爹的意思,也高兴起来,“我老婆子难得出门,娘家也是许久没回了,正好这回你们捎上我。”

老人腿脚不利索,平时也不过在前后院活动,就是跟同龄老人聊天的机会都不多,生活自然寂寞。“三奶奶,改天下雨天气好,我带您出去看荷花,还有彩虹桥呢!”

唐周氏笑了,伸手把唐荷鬓角落下的散发别到耳后,“咱小荷的头发又细又软,说明心肠软。”

唐荷笑笑,祖孙俩继续有一会没一会地闲聊。

等唐荷从唐周氏家里出来,已经是傍晚时候,村里已经有人家屋顶上升起了袅袅炊烟。她先到自家菜地里摘了些枸杞。最近天热,容易上火,摘了枸杞叶做汤正好。可惜的是没有肉,汤水易发涩,看来得往里搁一点猪油才行。

心里想着事,也不妨碍脚步加快。唐荷经过村里的一排龙眼树,刚刚绕入竹林掩映的深处,就听到女子细细的呜咽声。虽然知道多管就是惹事,但唐荷所受的教育让她无法视而不见,于是寻了声源找去,不想撞入眼就是一张鼻青脸肿的脸。

谢雪梅眼眶乌青,嘴角破裂,脸也高高肿起。与唐荷一对上眼,下意识就低下头想躲开,不想刚迈开步,肿疼的右脚踝就令她惊叫出声。

唐荷看到是她,原不想管,但眼前的女人很明显遭受了严重暴力,于是欲上前扶住她:“脚断了?谁打的你?”

谢雪梅却对她的关心不领情,见来人是她,眼里燃起怒火,骂道:“都是你……都是你的错!”张青竹对她日渐冷淡她也是有感觉的,只是她万没想到他竟打起了休妻的主意。那日婆婆在唐家受了挤兑,回去就对儿子添油加醋,张青竹眼见再娶唐荷无望,看她就更不顺眼,见婆媳俩又吵起来,也不像往常一样护住她。婆婆早看透她娘家兄弟爹娘都是不管她的,如今见儿子也放任她孤立无援,更是往死里拿话作践她,骂得兴起还动起手,她谢雪梅哪里是打骂不还手的性子?于是两人厮打做一团。张青竹却从中拆开她俩,一手钳住她连扇几个巴掌。他做活是不怎么在行,打老婆的力气却是有的。谢雪梅被打得连左手都折了,只能寻机跑了出来。路上又扭伤脚踝,跑不动了,只好躲在竹林里哭。她身上疼得受不了,也知道右手不及时接上要坏事。虽然被人碰见家丑就传出去了,但是总好过以后便残废。故听到有人声,心中惊喜,只是没想到这人竟是唐荷,就是惊喜过后就是难堪和愤怒,让她像受伤的困兽一样愈发暴躁,“看到我这样,你很得意吧?”

“我没得意。”唐荷看她原本年轻姣好的脸被打得变形,整个人明明已经极度狼狈和脆弱,偏偏还要口出恶语。救人为大,唐荷压下对她的厌弃,也不把她纸老虎一样的张牙舞爪放在眼里,只平白直述道,“你跟张青竹的事跟我也没关系。他但凡对我还有感情,就不会娶你。”

“那是因为我比你好!”谢雪梅眼睛肿的只剩一条缝,却还想恶狠狠地瞪她。

“是,你比我好,可惜还是不够,张青竹还是嫌你不够温柔体贴。”内心越是软弱的男人,越希翼女性崇拜他。

许是听懂了她话里隐藏的意思,或者是疼痛让她停歇了一会,然后她又开始哭泣。“你一定跟看笑话一样吧?我千辛万苦抢来的男人就这德性。你开心了吧?”

“我没什么可开心的。我说过,你们俩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不过我都遇到你了,也不能假装没看到你受伤。来吧,”唐荷示意要扶起她,“我带你去看郎中。”谁知刚碰到她的手,就惹来她杀猪般的叫痛声。

21

谢雪梅只当唐荷是看她的笑话。当初“唐荷”跟张青竹眼看着都要成亲了,却被她临门插一脚。她心中得意,在张青竹面前还装着,背了人却几次三番拿话挤兑“唐荷”。“唐荷”哪里有她口舌便给?每遇见她一回,心窝子都被戳痛一次。现下轮到她形容狼狈,口里想要叫嚣,骂唐荷是黄鼠狼拜年,但现在也只有她伸出援手,疼痛让她很想接受帮助,于是心中天人交战。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本身没有好资质,又没受过教育,纵是有一些生存上的小狡猾小阴暗,又能聪明犀利到哪呢?唐荷往常是一点都没把她放在眼里。现在看她还要死要面子活受罪,挑眉看她,说道:“你走不走?不走我可走了,你就继续痛着吧。”

谢雪梅心中凄凉。刚从主家回来那会,爹娘兄弟还捧着她,村里众多后生也追逐讨好,不想才短短几月,花团锦簇的好时光就颓败了,谢雪梅捂住脸,身上一阵阵发疼,最疼的还是心上,既恨张青竹转眼无情伤她一片痴心,又怕当真被休出张家到时连娘家也不肯收留,于是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唐荷也能猜到她的七八分心思。这时代嫁人的女子若被休弃,名声就不好了,就是能再嫁,也难寻到好人。跟她们讲独立是没有用的,整个社会都把女人教导得从思想到灵魂都依附男人。一个女人在婆家过得好不好,得看男人的良心,或者娘家硬气有依仗。

唐荷叹气,如果有电话可以打120就省事多了。“你不肯让我带你去看郎中,那我扶你回自己家,叫你爹娘陪你去。”顺便叫大舅子上门教训妹夫,对朝三暮四的男人只能靠武力说话。

“娘家人也不会管我。”许是心里软弱,谢雪梅也不顾嫉恨唐荷,口里诉起苦来,“当初我把银子都用作陪嫁,一分没给家里留,爹娘兄弟都恨我呢,我哥早放话说不认我这个妹子。”

唐荷沉默了一会,“别人想要钱,你给钱就是。”满足他人所求,自己才能得所愿。虽然对亲人也用银子开路很可悲,且不小心可能会形成惯例,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如果第一次被打咬牙咽下了,以后打人的有恃无恐,只怕越来越暴力。但这种事,娘家不出头,难道还指望婆家宗族看不过眼主持公道?

谢雪梅不舍得银子,当下便有些迟疑。

唐荷暗自叹气,也不再多说。强自把她从地上架起,又扶了一路找上郎中家。原本马上就想离开,又见她如破布娃娃一般歪坐在郎中家的檐下,偏偏还犟着脸,真是又可恨又可怜。

老郎中见多识广,看见小媳妇手折脚瘸,身上伤痕累累,哪里不明白是家里暴虐的汉子做的孽,长叹一声,对唐荷说道:“大姑娘扶着她进来吧。这是你嫂子?你也该劝着你兄弟,这人打得狠了,也有活生生就打死的……”

“不是,只是路上碰到,总不好走开不理。”唐荷稍作迟疑,还是帮着扶了谢雪梅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