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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穿越田园生活》》 · 周四四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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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本县是个农业大县,大小村落数十,乡间阡陌相连,历代以来村落间或争斗或联姻,或因朝廷田地政策改革,村落间不但地界模糊,亲戚关系也是错综复杂。此番周邹两村斗殴,附近的宋、蒙、齐、杨等村纷纷参与说和。

邹家村死了两儿子的老夫妻镇日不得安宁。他们早两日从衙门里领回儿子的尸首下葬,把两人生前的衣物晾摊在村中荒僻的竹林里让其在风雨日晒中归于大地。两个年轻的儿媳妇如今眉目憔悴黯淡。但这也许是暂时的,等时间流逝,她们迟早忘却她们的丈夫,抛下这个家离开。只是年幼的几个孙子孙女被父母双双抛弃,难吃一口饱饭,难穿一件好衣。老夫妻俩一开始相对泪流,到后来,麻木得眼泪都流不出来。

活着就是如此,苦难相随,唯有咬牙忍耐。

邹家村参与斗殴的青壮年也一起被拘在县衙狱中。邹家村人原先还耐得住,时间越久越不安,随着说和的人越来越多,周家村给出的诚意也足够,于是大多数的人家也动摇了,一开始劝说老夫妻抬着儿子尸首去告官的人中声音最响亮的那些,如今也劝他们劝得最是苦口婆心:“你们家大儿小儿都去了,以后你们两个老的同几个小的好几张口,总要吃饭是不?你们就拿了周家村补的银子吧,好几十两呢!”

老夫妻俩一开始摇头不同意,儿子不明不白死了,做爹娘的哪能为了银子就放过凶手呢?纵使那几十两银子,就是大儿小儿在,也不一定挣得着。

村人劝得口干舌燥,最后冷哼道:“你家儿子哪里是不明不白死掉?明明是逞凶斗勇,被人反抗不小心打死的!两村乱斗,谁说得清谁打的谁,又是谁把谁打死的?”

老夫妻俩气得浑身发抖。只是这也是实话,邹家村人也是斗殴的一方,县太爷已经发话了,参与打群架的一个都不放过。邹家村人被打乱狠敲周家村一笔竹杠的如意算盘,如今只盼着自家男丁安全归家了事。

老夫妻俩被村里村外的人卯足了劲苦劝。最后两个儿媳妇也嚅嚅地来跟他们表态:“爹,娘,咱领了银子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就算了吧。”

不然就是与全村为仇,就是与周家村为仇。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却不得不为日后生活打算。不然哪一日家中幼儿在外又被人寻仇凶打,他们要到哪里去哭?

老夫妻俩只好麻木地点头同意。

县太爷早料到这一个结果。本县乡间斗殴引发死伤从来不少见,官府或早或晚会插手,但最后多是由两村族老出面掩平。这既是遵守乡间奉行的法则,也是因乡民秉性难登大雅之堂。乡民粗莽,平时无事围坐在大树底下乘凉,一个个上下嘴皮子一掀,就能纵横天下家国大事,实则骨子里怯畏官威,让他们因事上官堂据理力争,保准他们半天说不全一句整话。

周邹两村之事,早在他派出衙役之时,他心中就定下了章程,此后他仍然照常派人缉拿逃窜的斗殴村民归案,升堂讯问审案,但更多的是不动声色地等着两村自行协商出方案后找他求情。

只是虽有前例在先,但这前例就像世间其他的潜规则一样,众人对其心照不宣,大肆遵行,但是因其到底游离于规则以外,当其有一日暴露于阳光下,众人为力证自己清白无辜,就会对其极力踩压、谴责。

县太爷不想冒这个险。

吕教谕去探监,把县太爷的意思跟女婿讲了,他眼见青年神色颓唐,不由劝道:“从来三十老明经,五十少壮士,往日我看你意气风发,也未把实话出口,其实你年未及二十,才气有余,阅历不足,自当十年磨砺,只待有一日厚积薄发一鸣惊人。如今你身在的村族遭逢变故,于你是不幸也是幸,如此你才能潜心沉淀一段时日,品一品人生况味,日后才能有大进益。”

其实周邹两村变故既生,周北生是否被拘入狱,都不会影响他必然延迟科考的结果。不然县太爷苦心让两村和谈了事,周北生两年后一朝中举,他的出身及村落故事,不说为天下知,至少邻近几个州县百姓,都将津津乐道。到时以为已经逃过惩罚的械斗者是否要重新受审?当年徇私的父母官是否有过?

他既生做周家村的人,就要为这个村庄妥协。不然他的父,他的母,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其他无法离开这个村落到别处去生活的子孙们怎么办?

周北生在日常经济事务上不比两个哥哥,可是他读的书多,能看到的东西也要深要远。入狱之初,衙役为他秀才身份要给他单独单独安排牢室,两个哥哥想让他境况好过一些,忙不迭地要答应,是他自己拒绝了:他若一意依仗身份特殊,周家为这份特殊付出的代价也要更大。后来大哥周东生为了村民不肯为他辩白,红着眼睛要找人打架,也是他拦下的:人心只记他人过不记自己失,哥哥结下仇怨更深,以后村庄里的日子怎么过?

十几日不见天日的牢狱生活,让一个意气风发的书生把所有的得失、愤怒、恐惧都想遍,然后余下浑身的暮霭沉沉。

“弟,不会有事的。”周东生和周南生轮流安慰他。狱中环境恶劣,被关在相邻监牢的周邹两村人一开始相互谩骂,这几日已经逐渐沉默下来,各自日夜期盼村中得力,把他们救回去。

邹家村人却连连讽刺:“我们是出得去,你们杀了人,自然要偿命,还想回家?呸!”

周东生和周南生红了眼睛。“你没在场,总不会有事……以后家里就靠你了,”周南生郑重地叮嘱周北生,“我和大哥可能没法摘清……家里老的不知道受不受得住,还有几个小的要吃要喝……做哥哥的没用,以后都赖你尽孝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周东生和周南生想到自己身处如此绝望境地,在最深沉的黑夜里,有时也不禁呜咽起来。

周北生却挺着瘦伶伶的肩背,对他们笑道:“咱们都会出去的。”

他仔细问过村人,当日一团混战,根本说不清谁对死者下的死手。凶手查不清,也不能把人人都当做杀人者砍头。

只是不死也要脱层皮。代价是一定要付的。

因此岳父吕教谕跟他说那番话时,他心里茫茫然想着:“来了。这就是了。”

人在出身和命运面前总是分外卑微。乡民斗殴并不少见,出身乡村的青年书生在奔向远大前程时路中便埋着这个隐而未发的雷,在他之前和在他之后,周家村必然也有青年书生落入他一样的境地,他们不早也不晚就被命运拣选中了。

周北生强笑着听完吕教谕的说教,他想周道地回答说“岳父说的在理,小婿铭记五内,日后定当发愤图强”,只是他张了又张口,许久后才干涉地吐道:“……是。”

吕教谕长叹一口气,道:“你且再安心等几日,我与你祖父再奔走奔走,你们兄弟很快就可以出来了。”

周北生浑噩地回到监牢,两个兄长着急围上前,周东生开口想询问,周南生看着小弟神色凄淡,就wωw奇Qìsuu書com网止住了兄长,先把两个兄弟拉到角度里。

“哥,没事了。”周北生忍了又忍,在亲兄长面前终于忍不住,两只眼睛里流下的眼泪,“只是坦途走完了,没有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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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人纵使心急如焚,也不能像吕教谕得开方便之门,他们想见周东生兄弟,只能等县衙特许的开放日,排着队拿了号等待。

今日周家上自拄着拐杖的老爷子,下自被杨氏抱在怀里的二妮儿,都齐齐等着县衙前,等着见十几日未见的兄弟三。

日月不过起落十数回,人们却已经无端苍老。周东生兄弟三见到祖父父母,齐齐下跪磕头。老爷子和周老爹无声泪流,徐氏却已经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迷蒙着泪眼拉起儿子一个一个摸过他们的脸庞,喃喃地说:“齐全的……够了,够了……”

旁边是别的人家一样的痛哭。徐氏微弱的话语却被周家众人听了去,唐荷妯娌三人也许多心绪漫上心头。

一旁看守的衙役早看惯这样的众生态,对嚎哭尤其不耐烦,因此大声叱道:“人还没上断头台呢,嚎啥丧!”

各种悲哭顿时硬生生收住。

徐氏也捂住嘴巴止住哭泣,略退到一旁把地方让给公爹交代正经事。老爷子力忍伤痛,把事情的进展同三个孙儿一一分说了。周东生兄弟早两日就从周北生处知道大概,此时再听祖父确认,欣喜和悲痛一齐袭上心头。周北生又重新跪下重重磕头:“我枉费了家中倾力栽培……爷爷和爹娘原谅我,不要多想这事,不然你们身体有个好歹……我就是大不孝了。”

周东生周南生也一起跪下磕头:“爷爷,爹娘,你们千万保重身体。”

大事讲毕,三个老的强忍不舍,让小儿女自去说一会私房话。

周南生强忍着把唐荷拥入怀中的冲动,握着她两手的两只大掌却无法控制地发抖,“你瘦了,”他的眼睛酸涩,“怀着身子的人要多吃,不然对孩子不好。”

唐荷眼泪都要流下来,她看他脸颊凹陷,胡渣浓重,眼球色泽浑浊,是一副受了苦楚的模样,她的心简直疼得要受不了。

“我想你。”千言万语,责怪,想念,恐惧和担忧,都只化作这三个字了。

周南生闭上眼睛把泪水忍回去,然后他睁开眼,对她笑一笑,道:“我也是。想得心都疼了。”

很久他跟她说起旧事,“当初我以为我就是不用偿命,也逃不过漫长的牢狱之灾,于是心里反复叮嘱自己,见了你就让你走,去找别的好人过生活。”

唐荷正翻看着儿女交来的大字帖,闻言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有说过这话吗?我不记得了。”

“没说。”他摇摇头,“我见了你,方一假设你要走,就疼得受不了。因此心里打定主意,就算你嫌弃我坐过牢,我也不让你走。”

此时周南生却说不出这些话来,他凝视她许久,只轻轻哀求她:“等我。”

唐荷含泪,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她的前生是一段梦境。她聪明犀利,意气风发。只是她醒来做了唐荷那一刻起,她就发觉了命运的巨大力量。唐家旧日苦穷,李氏夫妻并大小子女穷尽所有智慧和勤劳去争取富裕生活,唐荷自觉就是她繁华都市的阅历更多,也不能让她比这一家人求生得更好。及至她嫁去周家,周家两代人汲汲经营,在生意场上谋得一席之地,她自觉就算让她施展手脚,也不见得就能打开更好的局面。

她以为她唯一强胜他们的,不过是她笃定的内心。她以为自己遇事能不悲不喜,她有从险处存活的能力。

只是时代和乡村差异巨大,这一处生活的形态和观念与她所见惯的、擅长的大不相同。周南生入狱,她忍着悲痛和彷徨问清经过,又翻了刑律典籍,想延请讼师,为周氏兄弟辩一辩。

刑不用于民,必须有确凿无疑的证据,才能将一个人定罪。受害人身亡,加害人众多,官府查不清是哪一个是具体加害人,疑罪从无,自然应当把人释放。

周老爷子听了她的打算,却摇摇头,道:“这是最后的路。别的路没走死之前,不能走这一条。”

不然她单把周东生兄弟摘出来,周家村其余人怎么办?死伤者众的邹家村人又如何罢休?老周家世代在此生活,以后也还要生活下去,眼前的问题要解决,日后的艰难也得一并顾及。

唐荷忍着观念差异带来的不适,跟着周老爷子一道奔走。周老爹还得顾着铺子,不然铺子此时倾颓,周家还要悲惨。至于徐氏等妇孺,只求他们在痛哭之外维持一般日常生活就阿弥陀佛了。

虽然周邹两村已经达成基本意向,细节却还需商讨,周南生等人入狱近一个月之后,终于被告知等家中交来赎银,众人就可出狱回家。

92

这一日又在周老爹强打起精神应付顾客买卖中度过。及至冬日太阳西斜,镇上临街人家的饭食香已经隐隐飘荡过来,宋掌柜把余下的货物归拢,周老爹站在柜台后噼噼啪啪打着算盘计算一日的收益。

最后他收起账本,把钱屉里的碎银子划拢进荷包里。然后他把荷包拎在手里晃了晃——实在是没有多少重量,于是他忍不住深叹一口气。

宋掌柜沉默地来到他跟前。周老爹勉强对他笑了笑,道:“老哥先家去吧,余下的我来收拾就成。”周家与宋掌柜主雇多年,双方情义深重,周老爹因比宋掌柜小上几岁,平日便诚挚地称他为兄,宋掌柜早些年诚惶诚恐地推辞,这些年下来却习惯了——他跟周家关系也确实紧密,周家面临巨变,他也是晓得的,这些天也是他不声不响做多了好几份的活。

周老爹不待宋掌柜开口,自己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扯开装银子的荷包袋口,掏出一两碎银递给宋掌柜,“老哥,这是正月的工钱,”他几乎有些羞愧,“本来正月天里应该多给两分红利的,偏偏老周家给不了不说,还拖欠老哥工钱,简直是……”

他话说不下去了,掌心里的银子摊在空气中,也没被接过去,他疑惑地抬起眼睛看宋掌柜。

宋掌柜深叹一口气,把周老爹的手退回去,“东家,老弟,我晓得你家里正是困难时候,工钱不急……”他摆摆手止住周老爹欲开口的话,自己先掏出了一个荷包递给他,“这里有十两银子,你先拿去救救急吧。”

他这两年工钱上涨,一个月有一两银子,刨去一大家子的吃穿及病痛的花用,每个月能余下一点钱存起来,十两银子的话,他也得存个两三年。

周老爹是知道宋掌柜没有大财的。不然凭他的人才,为何不自己开铺子?虽则人需要一点赌徒心态才做得起生意,但说到底,更需要的还是本钱。

正因为他了解宋掌柜的家底,因此他盯着这装了十两银子的荷包许久,久到眼睛不自觉酸涩起来,他也说不出话来,只艰难地摇摇头。

宋掌柜不由分说地把荷包往他怀里塞,“老弟,你若真当我是老哥,就把钱收着吧。等过阵子赚了钱,你再还给我。”

“……老哥,多谢你。”周老爹张张口,多的话也说不出了。两个相识了十几年的男人,各自黑发染霜,面容印上苍老,相顾无言,唯有拍拍彼此的肩,表达无言的支持。

宋掌柜家去之前还说了一席话,“等你们家东生他们出来,铺里人手够了,我也差不多要辞工了——你别张口,我晓得你要说啥,老周家没有亏待我——你儿子个顶个的能干,铺子早不缺人手了,正好我这些年辛苦干活,也置下了一些田地,也都给儿子都娶上了媳妇,闺女也都陪了嫁妆嫁了人家,我正该回村子里歇工了,就等着儿子种粮儿媳做饭伺候我了。哎哟,盼了这么些年,可快把这日子盼到了。”

周老爹胸口滚烫,半晌无言后,他低低赔罪,“老哥,你总是为老周家周到地做事……多谢了。”

最后主雇告别,周老爹一个人竖好了木板门,然后脚步急匆匆地、内心荒凉寂寥地走在归家路上。

这一个月来周家境况实在凄凉。铺子里的生意也受到了一些影响——这几乎是必然的,现银不多,进货的量也跟着缩水,除了保证供应大户熟客,余下零售的货量十分有限。今天看来,命运其实是一环扣一环的,周家先是失去散户的信赖无法先白条拿货再付款,接着现金链险些断掉,然后销量的锐减又影响铺子的收益。

周老爹一生吃过许多苦,受过比现今苛刻许多的穷,因此他内心对这窘境并不十分担忧,让他这一个月来犹如在火里煎熬的无非是三个儿子身陷囫囵:再没有什么比一个父亲担忧儿子服刑甚至被砍头更让人恐惧和悲伤的了。

如今即将尘埃落定,只要把钱凑齐了,儿子们就能回家。周老爹不由地感觉出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快慰。

就算铺子顶出去也无所谓,他悲哀且麻木地想着,我可以做回走街串户的货郎,东生和南生跟着我一起干,等我像爹那么老的时候,又可以再把从前的家业挣回来。

如此他心里受到了安慰,脚步加快往家赶。往常从镇上回家要半个多时辰,如今他跑起来半个时辰都不到——他担忧老父亲,总怕他哪一秒熬不过了就西去了。

所幸到了家一切如常。他先去看了老爹,老爷子还是坐在他的摇椅上——他最近特别畏寒,因此身上搭了毯子。老爷子面色还算平静,虽然这平静中有着深重的暮气。

周老爹把宋掌柜的话转告了老爷子,又拿出银子给他看:“如今咱们手上有十七两银子了。”

老爷子沉默一会,道:“小宋是个有心人。”

父子俩相对静默半晌,最后还是周老爹小心翼翼揭破一个事实,“爹,赎回东生兄弟三要一百二十两银子,咱们还缺一百多两呢。如果要留下一点做本钱,那至少还得凑一百一十两……”

周老爷子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了,让我想想。”

周老爹只得留了老爷子一个人在光线逐渐墨黑的冬日深暮中静坐,自己回到他与徐氏的房中,像一摊泥一样疲累地瘫坐在椅子上。

徐氏正在翻箱倒柜。这件事情她一个月来常做,一回一回地,她把这些年珍惜攒下、藏起的首饰、绫罗都翻找了出来并给周老爹拿去当了,如此箱笼中全不见了值钱的东西,这一回她是翻无可翻了。

因此她只好在周老爹旁边的椅子坐下,陪着他一起无力地叹气。

“这两年我以为咱家是苦尽甘来了,”她像对周老爹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没曾想还有这样窘迫的时候。”

“老天爷好戏弄人。”周老爹苦笑,把怀中的荷包掏出来放在桌上。徐氏直起身拿过来怀着希望打开看了,看了后却获得了失望。

“才这么点银子,差得远呢。”她喃喃地说道,“爹怎么说?”

“他说再想想法子。”

“还有啥法子哟。”徐氏眼泪垂下来。

她最近哭得太多,眼睛镇日红肿,看东西的时候,眼神已经有模糊的迹象。

“我晓得你跟爹都开不了口,”她咬咬牙说道:“我开得了口。晚饭的时候我跟三个儿媳妇说。”

说什么?无非就是厚着脸皮让三个儿媳把陪嫁拿出来。

这样的事情周老爷子和周老爹是抗拒的。这跟他们的观念不符。他们根本连张口都做不到。

但是他们也没别的法子了。前期奔走,周家陆陆续续也花了四五十两银子,铺子里这两个月挣下的一点毛利根本不够填。周西秀回家探看,徐氏吞吞吐吐地把家中的窘迫跟她说了。

女人是这样的生物,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容易感觉受辱,但也极能忍辱。徐氏因想到三个儿子身在狱中,向女儿开口要钱这样的难堪事,她也咬牙做下了。

周西秀一声不吭回婆家去拿钱。她成亲那会,周家也还不是十分兴旺,因此给她的陪嫁银只有二十两。这数年来,她把银子藏在衣箱底,实不实探手摩挲一下。这回她一个不留地把它们装进荷包里带回来给李氏,“娘,这里有二十七两银,除了我的陪嫁银子,还有胡贵给我的七两私房——旁的我一时也凑不出来了,胡贵他虽然顶顶好说话……”但属于胡家的日子,却也要过下去。

徐氏搂着女儿放声大哭。村庄的农户人家,养大了女儿,给她一份陪嫁嫁出去,然后就自觉完成了任务:女儿自此是“别人家的”了,不管衣食住行,生死病痛,都不是爹娘的任务了,爹娘所有的,都将留给儿子。

可是偏偏受了薄待的女儿,总是记挂与父母兄弟的血脉亲情。

周老爹回家后把女儿的银子拿在手里,也悄悄地掉了眼泪。

但如今,周西秀拿回来的银子也早花光了。周老爹和周老爷子也想不出旁的方法了——别的生意朋友情分不深,没有到开口向人借银的程度,别的情分深重的亲戚,却又没有足够的银钱出借。

如果不跟儿媳妇开口,哪只好把铺子顶出去了——周家也就断了后路了。

晚饭的时候,徐氏就在周老爹和老爷子的沉默中把这话说了。

周老爹和周老爷子身上的难堪浓厚得向并坐的唐荷妯娌三人扑来。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他们一眼,然后又马上低下头。她们不忍心看。一个父亲,一个父亲的父亲,他们的难堪让她们加倍的难堪。

唐荷低垂着眼眸,跃动的烛光制造出的闪烁暗影仍然映入眼帘。她一时有些恍惚。

这真像一场梦境,她想,朴素冷寂的农家平房,苍老的农夫农妇。然后是失却自由未得归家的丈夫。

这一个月来这个家的泪水已经太多了。大家都已经疲惫。杨氏也是一言未发。她摸摸靠坐在怀里的女儿的头发,又摸摸一旁坐着的儿子,然后她掏出准备了许久的荷包,“这里有三十二两银子——我跟东生所有的都在这里了,我那两个钗子换的当银也在里头了。”

唐荷跟吕氏也做了一样的事情。银子都早早归拢随身带着,并非有意看老人独个着急寻出路,只是他们窘迫到及至仍然想保住自己俗世的尊严,她们也不敢主动打碎它。

太平日子的许多小心思,气恼,嫉恨,在灾难面前,不约而同化作体谅和理解。

唐荷把自己的陪嫁银子摊开在桌上,是四个亮闪闪的十两大银子。

吕氏咬咬下唇,把裹着二十两银子的帕子也打开。

“等……过些时日,”周老爷子低声说道,“日子回了正轨,铺子挣到了钱,你们的陪嫁银子,老周家都会还给你们的。”

妯娌三人齐齐摇了头,杨氏含着眼泪问:“爷爷,咱不管那个先,如今银子够把东生他们赎回来了么?娃娃们想爹想得厉害……”话到最后已经带了呜咽。

唐荷及吕氏也热切地望着老人。

三个老的对望一眼,周老爹伸手把身上的银子也掏出来,跟桌上的放到一处,“如今一共有一百零九两,还差十一两……我跟老爹再想想法子。”

“还有啥法子哟,”徐氏悲苦地又要流下泪来,“法子都想尽了。”甚至她还回去找她一毛不拔的哥嫂硬生生抠了几两银子回来。

唐荷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一个月来的艰苦是大家共同经历的。

唐荷迟疑,她想也许得回去跟爹娘借一点钱。只是没有做到的事,她这会也无法开口保证,毕竟唐家生活简朴,如果爹娘为难,她也不忍心逼迫。同样的,她也不愿此时让周家人有了希望,然后面对可能的失望。

“统共就差十一两银子吗?”吕氏突然开口问道。

“本来应该留几两银子做铺上的本钱,铺子里的干货快卖完了,”周老爹迟疑地答道,“但是这会也管不到本钱的事了,确实最少还差十一两银子。”

吕氏沉吟了一会,“我晓得了,我去努力凑一凑二十两银吧。”

93

我叫周嘉宝。小名叫心爱。我娘说,这是因为我是她和爹心爱的宝贝。

我还有个弟弟,他叫周嘉明,小名叫亮亮。娘说,这是因为弟弟是她和爹的小小男子汉,他们希望他日后长大而始终怀有一颗明亮坦荡的心。

我和弟弟都很喜欢自己的名字。虽然小名只给家里人叫,但每次认识新伙伴,我们都还是要解释一回自己的名字。那些二蛋狗剩们通常就会搔搔脑袋,迷糊地说道:“听不懂……”

真笨。我和弟弟就听得懂。娘说过,就算是小孩,也是能理解赞美和期盼的。

虽然伙伴们不懂,但我们还是玩在一起。傍晚时候,村里人家瓦顶上都升起袅袅炊烟(袅袅炊烟是指煮饭时从火烟筒里冒出来的烟,是袅袅不是鸟鸟哦),然后村子里的大娘大婶们扯着大嗓门喊:“二柱子(细头七、长肚五),回家食饭!”

一圈呼喊下来,你就都晓得伙伴们的模样特点了。

轮到我们,是娘带笑的呼唤:“心爱,亮亮,回家吃饭啰~~”

然后我和弟弟就会倍儿骄傲地、挺着胸膛从伙伴们跟前走过。

“小孩子真是一点小事都能得意,”我偷听到娘私下跟爹说这件事,“你不晓得那两个宝贝蛋抬头挺胸像两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公鸡。”

“咱心爱是女娃儿,不能说她是公鸡。”爹说道。

爹比娘好!我心里偷偷想着。下一秒却听他又说道:“她是小母鸡。”

然后我就听不进他们俩叽叽咕咕的说笑了。我忘记自己在装睡,睁开眼睛从床上跳起来生气地冲爹娘说:“我是爹娘心爱的宝贝,不是小母鸡!”

弟弟也跟着睁开眼睛爬起来吵嚷:“我不要做小公鸡!”

爹娘哈哈大笑。娘尤其可恶,对我们做羞羞脸,说:“被捉到偷睡了吧?”

弟弟还小,不懂害羞,被揭穿后就咯咯笑着钻进娘的怀里。我却不好意思起来,于是我努力思考,给装睡找一个正当的理由:“爹爹不是跟娘说希望我和弟弟早点睡着的么?这样爹和娘就可以光屁股打架了。”

我一边回想之前扒开被子看见睡着的爹娘光屁股的情形,一点对自己点头:“我听爹爹的话,我是乖宝贝。”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我嫁了人入了洞房,回想起这一刻,才终于明白爹娘为什么突然脸红得像鸡屁股。

如果我早早的就明白娘的独白,一定是:太重口了有木有?

不过我和弟弟真正装睡的理由,不是为了看爹娘的光屁股,我们是希望爹爹抱。我们俩每天晚上都赖在他们的大床上闹腾,过了睡觉的点也不肯走,等我们玩累了闭上眼睛,就会听到娘温柔地跟爹说:“乖娃都睡着了,你把他们抱到小床上去吧。”

我们的小床跟爹娘的大床在同一间屋里。大床到小床,只有几步远。但是那几步的距离,我被爹爹抱在怀里,我悄悄地拽住他的衣襟,闭着眼睛悄悄地笑。

然后我知道我被轻轻放在小床上。爹爹亲一亲我,然后娘也亲一亲我。他们会给我掖被子,轻声说:“心爱,睡个好觉觉哦。”

同样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后,我和弟弟都长大,我们对事物形成各自的看法,可是无论它们与爹娘的观点如何相悖,以及我们如何焦躁地要挣脱爹娘的约束,因为牢记幼时的这一份幸福,我们始终不会真正的忤逆他们。

当然这会我和弟弟还小。有时候我们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不肯睡觉,娘生气了就会跟爹说:“你快出绝招!”

然后爹爹就会学老鼠叫。吱吱,吱吱。

一开始我和弟弟会以为是真的老鼠爬进屋里来,就会小声尖叫起来,为了怕老鼠咬不睡觉的小孩,我们就会赶紧蒙好被子闭上眼睛,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过后来,我很快就晓得是爹爹在假叫了。但是我跟弟弟还是假装害怕地尖叫一声。不一小会我就能听到娘含笑的声音:“绝招百试百灵。乖娃们都睡着了。”

你看,大人也是很容易被蒙骗和取悦的。

但是我和弟弟并不是一直都跟爹娘一个屋里睡。后来我们家建了新房子,我们就从泥坯房老宅子里搬走了。新房子房间很多,我和弟弟一人一间卧房,我们还有书房。我们推开窗户往外望,就是干净宽敞间种了花儿树儿的院子,围着院子的是一圈修剪得低矮整齐的冬青树,再往外,是一排木栏杆。如果你夏天来我家,你会看到栏杆上爬满开放的牵牛花。

我们搬家那天,我听到我爹跟我娘说:“我终于让你住上梦想中的房子了。”

我和弟弟也高兴到不行,见天地邀请二蛋狗剩他们到我们家玩,听他们夸我们家房子好看。

不过我奶奶却撇着嘴说:“好好的房子不像祖辈居家样,瞎闹腾!”

我听了知道不是夸人的话,就很难过,冲娘说:“奶奶不喜欢咱们家,以后不让她来了,我也不去她屋里了!”

“不可以这样对奶奶,”娘却冲我板起了脸,“老人家有时候说话口不对心,你一个小孩子跟着学就揍你。”

我长大以后回想起来,发现娘也是口不对心,因为她说了那么多回要揍我,却连一根手指头,也没有动过我。

娘说:“大人们之间各种心思暗涌,也不该影响孙辈和祖辈的感情。毕竟对一个孩子来说,有爷爷奶奶疼爱的童年,才是完整的童年。”

娘经常说这种拗口的话。其实我晓得她的意思,就是爷爷奶奶是我和弟弟重要的人,要多去亲近啦。

爷爷和奶奶对我们其实也顶好。每当节令临近,爹和娘都要出远门,我和弟弟没人管,只好去爷爷奶奶家。

爷爷奶奶是老人了,他们分房睡。我没睡过爷爷的屋,据伯娘说,爷爷怕闹,唯一只给四叔家的小豆丁嘉墨睡他的屋。“心爱和亮亮一来,嘉墨没得爷爷奶奶宠,要哭鼻子呢。”伯娘表情怪怪地说道。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这个怪怪的表情叫做“皮笑肉不笑”。

然后一旁挺着大肚肚的四婶说:“没有的事,嘉墨乖,今晚跟爹娘睡,姐姐和哥哥难得来,把爷爷奶奶让给他们好不好?”

其实我不乐意跟爷爷睡一屋,爷爷吸旱烟,他的被枕大概跟衣服一样都染上了烟味,熏得很,于是我很大方地说:“嘉墨跟爷爷睡,我和亮亮不跟他抢,我们跟奶奶睡。”

奶奶哈哈大笑,冲着爷爷说:“老头子,孙女更稀罕我咧。”

其实我确实有点这个意思。不过为了怕爷爷伤心,我还是假装辩解了一下,“我对爷爷奶奶的喜欢是一样样的。”

爷爷笑着摸摸我的头。

其实我也挺喜欢爷爷的,他会给我和弟弟糖吃。虽说那些硬糖总是有一股陈米和哈喇味。但是当我嘴里含着糖的时候,我就特别愿意依偎到爷爷的怀里,暂时忘记他身上的旱烟味。

后来娘告诉我说,当一个人感觉被珍惜,心中幸福的时候,就需要无言的拥抱。

当然每个人表达亲近的方式都不同。奶奶的方式就是念叨。她总是冲着我跟弟弟说:“都说贱名好养活,你们要是叫大丫或者二蛋儿,一准能保你们平安长到老。可你们娘非要给你们取稀罕名字。什么心爱的宝贝,什么闪亮的心,这不是让老天爷睁眼妒恨么?为了这个,当年咱心爱就险些被拐子拐跑,万一哪天亮亮再遭事儿哟……呸呸呸!呸我的乌鸦嘴!”

关于我被拐跑的经历,我心中隐约有个模糊印象。但是如今我毕竟安全养在爹娘身边,因此也不十分怕,只学了爹安慰娘的样子,拍拍奶奶的背,轻声说:“心爱和亮亮都会平安长大,以后给奶奶挣钱养老咧。”

亮亮也学着“吧唧”一声响亮地亲在她脸上,“亮亮给奶奶挣钱!”

奶奶就会抹着眼睛,激动地说:“好好,奶奶等着乖孙挣大钱。”

然后她就掀开席子,摸出压在床头下的荷包,打开了,给我和弟弟掌心里各放两枚铜板,“心爱和亮亮拿去买零嘴吃啊。”然后又交代道:“别跟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说奶奶给了铜板!”

我和弟弟齐齐点头。以后每当村子里有人来卖碗碗糕,我们俩就缠着奶奶去掀开床头的席子掏铜板。屡试不爽。

很久之后我长大了,心中仍然觉得,奶奶的床头,是一个神奇的钱库。

实际上,奶奶的屋子老旧阴暗,每一个角落,每一寸被衾,被散漫着一股味道。

娘听了我的描述,她就又很拗口地说,那是岁月时光老去的尘埃味。

94

我最近很发愁。

清晨的太阳光从窗棂透进来,我睁开眼睛,捉着光点玩了一会,房门就被“砰”一声撞开,穿得圆滚滚的弟弟咯咯笑着冲进来跳到床上,“姐姐姐姐,起床,不做懒猪。”

“你才是猪。”我把他仰扣在怀里,咯吱他。因为他挣扎得厉害,我干脆坐起身搂住他,用头轻轻顶他的胸腹,“坏小猪,下回不准乱闯进来。”

“嘎嘎嘎嘎~~”亮亮笑个不停。小脸颊白里透红。我突然就更发愁了。忍不住用力咬了一口他的小下巴。

“哇……!坏人!”

我看着弟弟嚎哭,心情变好了一点,就亲亲他哄道:“乖亮亮,不哭不哭,姐姐最喜欢乖亮亮了,亲一个,么么~~”

小肥墩果然很快止住了哭,扯着我的衣襟抽抽噎噎地撒娇,“我也喜欢姐姐~~”

我忍不住对自己点点头,我果然是友爱幼弟的好姐姐啊。

我好不容易把弟弟哄走,洗漱穿好衣裳后,忍不住对着镜子打量自己:可恶,为啥弟弟像爹皮肤白,我像娘皮肤黑呢?

这个问题从上次我跟娘去亲戚家吃酒,被人叫“黑妞”之后,我就一直想着了。

“心爱,娘要去磨打粉了,你快来。”这是娘在院子里叫我。

娘做啥事都喜欢叫上我。割粽叶啦,洗衣裳啦,烧火做糕啦,连过年扫屋子都叫我。当然我不是为了她承诺奖励的十个铜板啦。

我是家里的长女,我当然要给爹娘分忧啦。

“心爱?”娘催我了。

“哎,来了。”我慌忙把抽屉拉开,里面有一个粉盒,是有一回我翻找娘的旧物发现的。粉盒里的粉可以把人扑白白哦。

我扑左右脸颊各一下。我扑额头两下。再多扑一下。我额头高,被晒得特别黑。

时间来不及了,我没有再照镜子。快快地合上粉盒,拉上抽屉,急忙跑出去院子。

村里的大婶们说得不错,女人打扮后就有自信了。我一边仰着头急跑,一边想着:这下没人再叫我黑妞了吧?

“娘,我来了。”娘站在院门变,一手提着一个簸箕,一手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的应该就是炒过的米了。“娘,我给你拿。”

娘的表情有点奇怪,“心爱,你……”

“走啊,娘。”我从娘手里接过的布袋有点重,刚出了院门我就有点喘了,“娘,今年咱家要蒸很多糕么?”

娘还站在原地,有点愣神的样子,“是啊,多包一点,吃到正月底。”

她笑着跨出院门,突然伸手揉揉我的头,“乖娃,给娘拿吧。”

我突然有点害羞。娘这么温柔是因为发现我擦粉变漂亮了么?小时候她经常叫我“小公主”,后来我跟伙伴们爬树或者挖老鼠被她撵着回家的次数多了,她就只叫我“皮猴”了。

年底磨粉做糕的人家很多,我和娘在磨房里排了好一会才轮到我们用磨。

我也帮着推磨。好累哦,刚想跑开去玩,就听到一旁的大婶跟娘夸我:“你家闺女就是能干!我家的死丫头光想着玩咧。”

娘含笑着与大婶应承。我心里快活,手下突然生出很多劲来。

这下我是又漂亮又能干的周心爱了。啊哈!

“三婶,为啥你家周嘉宝的脸白白的?”说话的是我一个堂姐。她是个大人。已经可以嫁人了。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紧。丢脸。愤怒。我想挖个洞藏起来。

我似乎听到娘说了一句话,但我只把堂姐尖尖的声音听得清楚明白:“还有她的额头,沾了好多粉咧,她头砸进磨子里去了?”

都要出嫁的人了还不会讲话!欺负小孩子!我的心里出离了愤怒。好难堪好想哭哦。

接下来的时间好像很久,又好像很快,因为我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一回家我就跑去洗脸,用布巾子狠狠擦了好几回才算。

然后我回自己屋里,拿出抽屉里的那盒粉,看了它发呆。

“心爱。”娘敲着门叫我,我听她要推门进来,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粉盒丢进最底层的抽屉。

“娘,我这就去帮你烧火。”我慌忙从镜子前的椅子上站起来,跑到房门处拉着娘的手往外走。

“不急,娘有东西给你。”娘笑着把一对耳环放在我的掌心里,“这是娘答应给你的礼物。”

“很好看。”我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耳垂。我被奶奶穿了耳洞后,一直是用轻小的稻秸撑洞眼,所以前两天我就央娘给我打一副耳环。

盼了许久耳铃铃盼到了,我却突然难过起来,“娘……”

娘摸摸我的头,“心爱是娘的漂亮宝贝,娘很爱你哟。”

我心里留了一半难过,剩下一半变成了高兴。

“心爱,有一些人不太懂礼貌,他们会说一些过分的话,你要学会别放在心上。”

我有些疑惑,还是点点头。

“给娘笑一个,”娘亲亲我,“然后开始帮娘干活吧。”

“……”就算我是小孩,这样做也太马虎了!

娘让我烧火,她把炒米碾成的粉跟白糖混搅在一起,放到大锅里去炒。晾凉了之后又收进布袋里,再拿去碾一轮,磨成了又细又白的粉末,然后回家来倒进洗净的糕模子里,拿棉纸压实了,又各自撒了黑芝麻,最后放进大锅里隔水蒸。

于是我这一天,就是在不断不断地给灶里烧火。娘怕弟弟捣乱,就把他打发去爷爷家了。娘一个人压模,忙得脸上沾了白粉都没时间抹掉。

我睁大眼睛看她忙。因为以后我要学会做糕啊,以后嫁人了,我才能做给我的闺女吃。

锅里的水滚了几回之后,娘开了第一炉糕。我觉得这有我的一半功劳,特别是想尝一口。娘却拍开我的手,她拿着刀子把大糕切成小糕,切得好的收在旁边,切坏的拿给我,“心爱尝一尝,娘做的糕好不好吃呀?”

娘太过分了。我恶狠狠地咬着暖热香甜的糕,不情不愿地点头。

娘很高兴,晚上我听到她跟爹炫耀:“我会做糕了哟!明天我还要包粽子。”

唉。我叹气。二蛋狗剩他们家的娘早几天就把粽子包好了,我去他们家,粽子一长溜地展示在堂厅的墙上。明天就是除夕了娘还没把粽子包出来,她还那么骄傲哟,我爹还夸她能干哟,太丢脸了。

但是没办法,一个人应该爱她的家人。我爱娘。不能嫌弃她。

于是第二天我只能无可奈何继续帮娘干活。

包粽子需要粽叶、糯米、绿豆、肥猪肉、稻秸。

粽叶已经从地里割回来洗净了也放进滚水锅里煮上半天又晾干了。

糯米已经碾去了皮,在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已经倒进簸箕里沥干水了。

绿豆前两日就磨碎了,昨夜放在水里泡了一整夜,今晨拿到小溪边用簸箕淘了许多回,把绿衣都逃掉了,惟留下绿豆仁,这会也沥干水了。

肥猪肉切成了长条条,用豆腐乳、胡椒粉拌起,放在大碗里腌好了。

稻秸是前几天挑好的,又长又韧,用水打过,已经洗净了。

当然以上这些都不是我干的,都是娘干的。我的任务是学习,还有烧火。

娘捋起袖子,大声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然后她豪气地坐下来,摊了两张大粽叶子在左手上,右手舀了半勺子糯米摊在叶子上,然后再舀小半勺绿豆堆在糯米上,接着挑一根猪肉条,又用绿豆盖住了,最后又是半勺糯米盖住绿豆。

然后她就开始折粽子叶。并尝试着用稻秸把它给捆起来。

我很疑惑,“娘,我看奶奶做的粽子好像不长这个样子。”

“别说话!”娘表情凶恶地看着她手中的“粽子”,絮絮叨叨地抱怨,“我知道的是‘买’粽子,不是‘包’粽子!”

唉。这样我哪里能学来手艺给自己的闺女包粽子吃哟。

我只好跑去找奶奶,把她拉到我们家,让她帮包粽子。

我和奶奶回来的时候,娘旁边的簸箕里已经放了好几个粽叶包着的团团了。我看到奶奶愣了一下,很忍耐地说:“妇人家咋连粽子也包不好……我来包,你好好学。”

娘悄悄瞪了我一眼。我嘿嘿笑了一下,跑掉了。

年夜饭是在爷爷奶奶家吃的。每逢大节令,我们家、伯伯家、四叔家就要跟爷爷奶奶一起吃饭。

我喜欢节令。因为不是杀鸡就是杀鸭。我和弟弟还可以拿鸭泡吹着玩。最主要的是还可以吃大鸡腿大鸭腿。不过随着我的堂弟堂妹越来越多,腿就轮不到我吃了。唉。

吃完饭后爷爷奶奶想让我们留下守岁。娘却说:“屋里还有两锅粽子等着熬呢。”

夜了,我很困。娘说,这是因为我们身体里有个钟,时间到了就要睡。所以我只好跟娘赔罪,“我不是故意不帮你烧灶火哦,你别扣我的压岁钱哦。”

娘还没说话,爹先笑了,他摸摸我的头,“知道了,爹会让你娘给你包个大红包的!”

我满意地点点头。

后来夜里我从睡梦中醒来。我听到外面有焰火的声音。我闻到粽子的清香味从门缝和窗棂中飘进来。

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是因为身体里的钟,每个人在除夕夜,都不由自主地醒来迎接新年第一天。

年少的我在自己家里并不畏惧黑暗和寒冷,我穿了衣裳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会天上的焰火,就循着厨房透出的昏暖火光,推开了门。

灶火旺盛,大锅里热气蒸腾。爹和娘各自坐在灶前的小矮凳上,依偎在一起,低低说着话。

他们回头来看我,脸上带着笑,“是心爱啊,来爹娘的怀里,冷呢。”

我走上前,被爹抱在怀里扯着衣裳裹着,娘也倚在爹爹的身旁,她低了头亲我,“心爱,睡吧。”

我在温暖的火光前,在粽子和水汽的暖香里,在爹娘逐渐模糊的交谈中,就又沉入睡梦了。

睡着之前,我想着,这是不是娘教过我的,岁月静好呢?

95

吕氏就像其他所有出嫁女一样,对于回娘家讨钱帮衬夫家,有一种天然的难堪,所以她虽然说缺的钱她来想办法凑上,可是她的办法,也无非是当掉娘家给她陪嫁的字画花瓶。

吕氏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俗务上的事情懂得还不够多,虽打定了主意要当陪嫁,可对于去哪家当铺当,怎么跟人讨价还价,她完全没有头绪,且因为心中隐约的羞怯和羞耻,她也做不到直眉楞眼拿了东西就走进当铺里。

吕氏不晓得法子,她便回家向自己娘亲求助。

不想齐氏却在家中同她爹吕教谕打起了大战。此时战况方歇,迎了女儿进门,听了她的打算,齐氏直接就把手指戳到她脑门处,恨恨地道:“你做甚么死心眼?!赔上了压妆银不够,还要当嫁妆?”

齐氏对外交际是一个贤惠识理的教谕夫人形象,私底下因为竭力把一个准小康家庭装饰成中产阶级的样子,颇有些声嘶力竭的彪悍,吕氏惯来听话,自然不是齐氏的对手,只是夫家情势窘迫,她不得不努力咽下一口唾沫,辩解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凑不齐钱北生在牢里出不来……”

齐氏听了这话却愈加暴跳如雷,愤怒的火焰烧至一旁的吕教谕,“都是你做的好事!说甚么周北生少年英才,数年内必定做得上进士,咱们家要赶在天下识名之前拢住他!如今好了,那个乡下秀才还在笼里关着呢,三五十年也不一定做得个举人,甭说攀好处,咱好好的清白闺女也折了进去!”

吕教谕听得满心懊恼。他少时便一心科举晋身,奈何时运不济(当然不是才情不够),混到如今也不过做一介教谕,到如今满腔抱负倾注在两个儿子身上,偏偏两个儿子努力有余,天分不足,好不容易相中一个才情艳绝的青年,自己把女儿许嫁给他。如此明明是一段佳话,偏偏命运拐了个弯,周北生跌一个大跟头,吕家也没有沾上荣光。

齐氏犹自在怒骂不休,“我们家的女儿,配这个城里最清贵人家的公子哥都绰绰有余,偏偏被你个睁眼瞎嫁到乡下的污糟地里BLABLA……”

吕教谕听得满心气闷,“住口!如今北生虽然身陷囫囵,可是以他的才情,纵是隐忍十来载的明珠蒙尘,也总有一日要大放光芒的。到时就是苦尽甘来了!这人生谁不过受苦?!”

“放屁!”齐氏记得口不择言,“当初你不也自诩蒙尘珍珠?许诺我煎熬过后就是如意的好生活,结果我同你这一辈子,何尝真正顺心如意过?不行,同样的苦我不能让我闺女再受。悦彤,你回周家收拾了东西来,快去!”

吕悦彤早在一旁听爹娘吵得眼泪浸满眼眶,一时木呆呆的,就是被齐氏推攘,也没有反映。吕教谕却先警觉了,惊问道:“周家正逢多事之秋,你让她收拾回娘家做甚么?”

“还能做啥,和离呗!”齐氏铿锵道,“我要给闺女再寻一门好亲事,让她嫁过去做富贵清闲的少奶奶!”

吕教谕又气又惊,手指颤抖地指着老妻,“瞎话!一女不伺二夫,悦彤要是再嫁,你让我如何有脸再见人?!”

“咄!”齐氏不以为然地嗤声道,“你睁开眼睛望望,如今的世道再嫁有甚么奇怪的。再说了,闺女再嫁一户好的,总比你做乡下泥腿子的老岳丈来得强不是?别忘了,周家如今可是穷得抠起了儿媳妇的嫁妆。”

“……”

齐氏凶猛击退老伴,转头看到文弱听话的女儿大睁着一双泪眼看自己,神色似乎不可置信,不由急怒道:“你这孩子真是不省心!没听到娘说的话?怎还呆愣着?快去周家收拾东西家来……至于你奉上去的二十两银子,我且做个好心事,等周家缓过来再讨吧。”

齐氏快刀斩乱麻,自觉解决了一件烦心事,也不管身边两父女同两根木头一样杵着,自己落坐在椅子上,由脑海中抽出城内清贵人家的资料,细细想着哪一家同自家般配。这也是一个难活,女儿虽然仍是花朵年纪,可毕竟嫁过一遭,许只能做填房了。哪一家有青年丧妻的?

“娘,我是商贾买卖的货物吗?”

齐氏耳边先是静寂了须臾,然后响起女儿淡漠的问话声。她愣了一会,女儿的话从耳朵里一路传到脑袋里,然后她细细分辨了一下,不由气得涨红脸,怒道:“你这样同亲娘讲话?!我为了你过上如意生活操碎了心,你不知感恩,还以为我是拿你去交换好处?当初你爹打着好主意嫁到周家,我可是千万个反对的!”

吕悦彤自嘲地笑了笑,“您是反对了没错,可后来爹一说北生高中就能提携两个哥哥,您不是马上就同意了嘛。如今您看周家势头不对,就想把我转嫁别家,也同兜售货物没甚差别。”

齐氏气得浑身发抖。吕教谕也皱眉看住女儿,喝道:“不准这样大逆不道地同你娘说话!”

“娘,对不住……”吕悦彤试图跟她娘沟通,如今她心力交瘁,唯一的念头就是先解决周家窘境,实在没有余力搅入旁的复杂事情了。

“你是对不住我!”齐氏却打断她,一个劲地捂着胸口叫疼,“我十月怀胎生下你,又把你捧在怀里养大,你就是这样对待生恩养恩?不错,我是看重你的两个哥哥,日后我跟你爹要指着他们养老送终,你一个女儿家,要做的就是好好的当爹娘的贴心棉袄,你却连这个都做不好,为了外人同自家亲兄弟计较,我看你是割心刀子差不多!”

吕氏眼泪留下来,“我哪里有同哥哥计较呢?何况北生如何是外人,他是我的丈夫呀……”

“很快就不是了。”齐氏再一次打断她,“今日你的忤逆我不计较,你若还是我的好女儿,就听话,赶紧同周家撇清。你此前不也诉苦过不惯周家的日子么?为娘的一心为你打算,你还有甚么不满意的?”

吕教谕眼见家中两个女人爆发眼泪和口水的战争,不由也有些踟蹰,犹豫地规劝女儿:“悦彤,不如你先回家中住一段时日,别的慢慢打算……”

吕悦彤缓慢的摇头,眼泪簇簇地掉下来落在地上。她泣不成声,以至于不能把心中复杂的酸楚、痛苦、愤怒及迷惑表达出来。她跪下来,冲爹娘磕了三个响头,就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世间的父**女之间大抵如此,争吵到最后,不管是不是出于爱和好意,都是要以坚决的对峙告结的。

吕教谕见女儿跌跌撞撞往房门走去,急得伸手要拦,“悦彤,闺女……”

齐氏却摊在椅子上,愤怒地大喊:“让她去!只要她走出这个房门,我就当没生过这么个讨债货!”

吕教谕见老妻连粗鄙的叫法都出了口,情急之余不由埋怨道:“如何在此时说这样的负气话!”

吕悦彤的脚步顿了一顿,深浓的悲哀自心头升起,她的泪水落得更凶,以至于她两眼模糊,在蒙昧的灰色里跌撞着走出爹娘的房门。

吕教谕情急地跺一跺脚,要跑去拉住女儿,老妻却摊在椅上不住地捶打自己胸口,“唉哟,我的心哟,疼啊,疼啊……”

吕教谕左右为难,又跺一跺脚,回身察看老妻,“怎么了怎么了?我给你叫郎中去。”又高声喊人,“大郎!二郎!快请郎中!”

吕家的房子也不十分大,至少吕悦彤的大哥二哥并两个**子躲在隔壁也把三人的争吵听得一清二楚。随着吕教谕的叫喊,吕家大郎二郎慌忙应声了,各自从房中奔出来,在爹娘的房门会师,碰着泪眼模糊的妹妹,两人也是跺一跺脚,二重唱一般半带埋怨和担心道:“唉,妹妹,你自应当听娘的话。难道娘会害你不成?”

吕悦彤一双眼睛暂时失去了焦距,对住眼前模糊的两个人头,泣声道:“以后劳烦哥哥们把我那一份孝心一起尽了吧。”

她的两个**子有心想躲开这扎人的事,又怕日后齐氏清算他们今日的不尽心,因此也迟疑地推开房门迈了出来,一起劝道:“小姑,娘身体受不住气,你暂时留下,顺顺她的意也好。”

吕教谕夫妇在屋内也听到了这一番话,齐氏的呻\吟声降了许多个分贝,与吕教谕一起等着女儿服软的回答。

等了许多秒,只等来吕悦彤的抽泣声,齐氏的哀号声又高了起来,吕教谕耐不住,干脆疾步上前拉开房门,看见哀哀哭泣的女儿,有心想跟她说先暂时服软,她若是不愿和离,做爹的给她撑腰,可是怕老妻听到闹得更厉害,因此暗示地对女儿挤眉弄眼,口里只劝道:“闺女,给你娘陪个罪,啊?”

奈何吕悦彤哭得完全看不见他的老眼动作,只是肝肠寸断地哭个不休。

吕悦彤一贯听话,可是今日的哭泣流失了她许多水分,袒露出她心床上许多隐忍的不甘、愤怒和伤心,她的身体里如今只剩倔强了。似乎忤逆开了个头,她就只能在抵抗母亲意愿这条不归路上走下去。

齐氏却一贯大家做主,如今自觉被女儿气苦,且哀号得嗓子疼,怒气越发高涨,半晌听不见女儿服软赔罪,故扯高了嗓子怒喝道:“既然不愿认娘,就给我滚!”

吕悦彤迟疑地举步要走,被哥**和老爹拦着,她也不挣,失魂一样听屋内老娘的叫骂,突然嗤笑一声,道:“娘,当初没人问我愿不愿意嫁给周北生,我只是听话嫁了。这日子你和爹给我开了头,我只有过下去了。毕竟我的人生不是商贾货物,随时可以回头贩卖。”

话毕了也不再管众人反应,她鼓着两只核桃眼,离开家去。

吕悦彤当初对嫁到周家有没有怨言?当然有的。

闺中女儿千百次设想过成亲后与良人举案齐眉,纵使要忙碌家务,闲暇也是可吟一吟诗,赏一赏花的,可是她到了周家,除了满村汪汪叫的狗畜,咯咯叫的老鸡,就是同夜里永不消停的鸣虫一样叫嚷的三姑六婆。

这跟她所习惯的、所期盼的生活都完全不同。周家人不与她思想交流,就是生活习惯也大不相同。周老爷子年纪老大,说两句话,喉咙里的浓痰跟风箱里的旺火一样作响。周老爹与周东生也一样不讲究,大伙儿饭桌上好好吃着饭,他们就能转头咳出浓痰吐在地上。家里上行下效,土豆娃小小的孩子抿鼻涕从来不用帕子,不是直接抹在袖子上就是糊在门框上。

类似的不可容忍的琐事举不胜举。

也许村庄里的人世代如此生活。每个人对家庭成员的不讲究视而不见。因为他们是其中不讲究的一员。但她不是这样生活的。

她多少个夜晚期盼周北生早早说服他爹娘,她好跟他回到城里,便是住在租赁来的房子,她也能按自个的心意好好布置心目中的理想生活。

她嫁了人了。同她的夫君肌肤相亲,分享了最亲密的口齿交缠。也许她有时会疑惑她对他是不是书里描写的爱情,但是毫无疑问,他是她在家人之外最在意的人。甚至于,因为观念传统,她嫁了人,出嫁从夫,家人已属于她生活中翻过去的一页,丈夫才属于她的未来。

当初爹娘轻易地给她开启了一段生活,然后怎能更轻易地要改变它结束它?

吕悦彤一路抹着眼泪,一路往她跟周北生租赁的宅子走去。

她悲苦的心中想起生活里一些闪亮的片段。就是那些片段让她逐渐生出归属感:她毕竟是嫁到周家了,是周家的人了。

一个人如果仅仅因为夫家落难,就自请和离,就算日后当真再嫁,又如何在公婆和妯娌面前抬头?

吕悦彤凭着一股突如其来的气势生平首次顶撞了亲娘,娘家回不去,夫家也是难题,她只觉得退路没有,前路也难行。

这就是做女人的苦楚。她心里想着。嫁了人,娘家就不再是家,夫家也没法马上融入。

她没有办法了。她唯一的指望和倚靠是周北生。他从牢里出来,她才有家。

因为知道哭声会让路人侧目。因此她忍住泪意,凭着与爹娘抵抗的气势支持,一鼓作气,去宅子里拿了字画,去当铺问了行情,最后干脆领人到了宅子,把所有的可当的东西全当尽了。不然等她娘反应过来,估计一切也要被搜罗殆尽。

96

虽然周家境况窘迫,但欠缺的赎银也不能只寄望于吕氏帮补上,周老爷子等人都想得明白,吕氏所能想的法子也不外乎向娘家求助。可是周家人自己也清楚,吕家看周家,是从高往低看的,周家从根子上是勤劳贫苦、朴素褴褛的农村阶层中的一员,来自于高一层的低看太过普遍平常而带有与生俱来的意味,以至于他们在和平时候内心对此,只生出轻微而近于无的排斥和愤怒。但再轻微,这一点点自尊和骄傲也是存在的,且三个老的也顾忌着以后还要挺着脊梁骨同吕氏生活下去,因此他们对吕氏并不抱十分的希望。

这一个早上,要去铺子里卖货的周老爹把吕氏一道捎进了城。周老爷子瘸着一条腿,由大儿媳妇扶着去找族老商量事情。老人满怀愁肠,被苦难和焦虑压迫得越发苍老,如今他撑着一口气,思量着再找不到法子,只能卖田换钱了。

土地是农民的根。周家富裕了十来年,慢慢脱离了对田地的依赖,不想一场**,就把他们打回原形,他们根子里对田地的依恋袒露出来,因此对于出卖田地的想法,简直令周老爷子等人肝肠寸断。

可是没有办法。村子里其他有男丁被拘的人家凑不齐钱银,也无奈卖了田地。

周老爷子对天长叹一口气:周家真要走到如此地步?

杨氏扶了他找到族老,自己就返家来。

这一个月来她哭得太多,眼眶下总有消不掉的红肿。她踩着早晨的阳光回了自家院子,见到唐荷正给二妮儿喂稀饭。

一岁出头的孩子正是牙牙学语和学走路的年纪,身上像装了弹簧,一刻也坐不住。偏偏前些日子杨氏愁肠满绪,对未晓事的小女儿也是以哭和骂来回应,以至于小小孩子已经敏感得沉静许多。如今小娃儿睁着黝黑的大眼睛坐在高凳上,唐荷坐在她面前,耐心地把盛了粥的汤匙抵到自己嘴边,同时张嘴发出“啊”的声音引诱她把粥喝下去。

土豆娃乖乖地坐在婶婶和妹妹的身边,自己一口一口喝着粥。

杨氏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两夫妻平时吵架,恨不得那个人从此消失。却不想他只离开了短短时日,一个家就像崩了一样。

杨氏拿袖子抹去了眼泪,向儿子女儿走去。她也不接过唐荷手里的粥晚,只顺着孩子伸手要抱,俯身把她抱起亲了一下,又把她放坐回凳子,“三**,麻烦你今日看顾一下娃子们了。”

“当然。”唐荷点头。她怀了身孕,如今家中的重活不用她做,只在家帮忙家务,她听了杨氏的话,只以为她是要下田。

杨氏勉力笑了笑,道:“二妮儿正是好动时候,你怀着肚子,千万别抱她,变得孩子顽皮踢到你。”又叮嘱一边的儿子,“土豆娃,你听三婶的话,帮着顾一下妹妹,啊?”

土豆娃乖乖点头答应。孩子其实是至聪明的生物,对强烈的情绪很敏感,父亲离家、娘亲愁苦令他这一个月来沉默地成长。

杨氏交代完了,便转身走进厨房。婆婆徐氏正站在锅台边大口喝粥。

“娘,你莫吃得这么急,小心呛。”杨氏劝道。自己也拿了碗筷盛粥,一一样大口吃着。

徐氏摇摇头,咽下粥后道:“早吃完了好去做事。”

杨氏也三几口吃完了粥,下决心一般对徐氏说道:“娘,一会我去找村头的狗剩娘搭队,去做装卸活挣钱。”

南方农村一年种两季稻谷。除却收割时候的繁忙,平时地里的活主要是除草除虫,忙得也有限。且因为地里的出息不多,村**多要外出找活帮补家里。农村人见识不多,技能更无,只能出卖劳力。比如给商人装卸货物,给建房的人家搬砖,都是苦活。村中受得累的男女,做久了这一行,很晓得去寻有活的主家,幸运的话,一天下来也能挣几十文钱。

徐氏听得愣了一下。早年周家穷窘的时候,她也去做过一段时日的装卸工。这一行实在是苦。比地里农忙还要熬人。

她记得早时跟她搭一队干活的一个媳妇,力气大,肯吃苦,为了多挣点钱,总比她们多干一两家的活。有一回她干活的时候被高处的泥砖砸了脑袋,当时人倒地,却又自己爬起站立,此后说说笑笑像没事,当时她拿了主家给的一两补偿银子,也不舍得去医治,不想十年后脑袋就糊涂了,变得疯疯癫癫的了,家人请了郎中诊治,郎中问了旧事,说了当年脑袋被砸出内伤,偏偏医治不及,如今要救,得花大价钱,且不一定救得好。

那一家一直穷得叮当响,疯掉的媳妇和她男人好不容易把干干净净清清秀秀的两个儿子养得十岁出头,眼看着家里有指望了,遭逢了大难,却哪里拿得钱出来,一家子只好又跌落到命运的深渊里去。

有时候徐氏看见那个疯媳妇,还有早早白了头的她男人,心中不是不感叹。

徐氏多少次回想起这些旧事,就庆幸自己命好。当时一起去做装卸的同辈人,多跟她一样做奶奶了,却还有一些人还得继续去卖苦力。

只是没有想到这十年来她骄傲着,一夕之间就轮到她媳妇去卖这个苦力了。

她怔怔想了半晌,最后说道:“算了……我也去吧。”

婆媳前些日子闹得厉害,农历年全家都没过好。但此时杨氏听了婆婆的话,却无端心酸心疼起来,“娘,你年纪大了……你别去,你做不来的。”

“不碍事,”徐氏强笑着挥挥手,“咱们婆媳搭个队,挣得多一点。咱们也不会做许久,撑过这个难关就好了。”

杨氏强不多她,只好作罢。两人赶紧收拾了必要的伙计,交代了唐荷就要出门。

唐荷听了他们的打算,大吃一惊。

她当然知道装卸工。高强度劳动挣钱的农民工哪个时代都不会少。但是当自己的家人成为这个劳累而没有保障的人群中一员,其中心酸和疼痛简直不能道来。

她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看着家中这两个一年老一年轻的妇人相伴出门,只能抬起头,发出轻微的“啊啊……”声,抑制眼中的泪水滚出来。

这个时候她简直要痛恨自己,她所引以为傲的一切才华、能力都不能让她在此时此地为这个家真正解决困境。

灾难来临,我们固然可以互相推诿、互相责备,可是这于事无补。生活的苦难一重又一重,只有埋头刻苦,忍耐地等待它的过去。

这一大半天时间,都是唐荷与两个孩子在家中。午饭时候她没有胃口,却强撑着去弄了饭,让两个孩子吃了,自己也强逼着吃下去。

午饭过了没多久,有村人拿了一封信给她,说是她娘家人捎给她的。

唐荷道了谢,疑惑地展开新阅读。信上字迹隽秀工整,用词简洁明了,绝对不是自己大字不识几个的家人的手笔。

原来唐家老夫妻俩在女婿被拘入狱后,也跟着日夜揪心,尤其女儿有孕在身,他们天天害怕她一个受不住流了孩子伤了身体。好不容易盼到消息说,周邹两村谈妥了,县太爷也发了话,叫了赎银就放人。他们一贯觉得周家豪富,此时也不敢妄加猜测周家凑不够钱银,却也怕个万一,因此他们有心帮忙,怕女儿脸皮薄,就主动想问。因为也不好大喇喇上门问人家缺不缺钱,因此他们去求了桂先生写了这么一封信。在他们心里,桂先生是高尚人,大概也不会嘲笑这样的苦难和担忧的。

因此信的意思,大概就是周家前些日子卖了养了一年的猪、也清了鱼塘,正好有一笔蛮丰厚的银子入手,想着给怀孕的闺女补营养,问她是着人去拿还是他们送过来。

唐荷在那一刻,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我们知道家人彼此相爱。但因为时光平淡,我们无从求证。但当爱被明示的时候,我们祈求宁愿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

她这样想念周南生。

从前她年少,陷入炽热的爱恋,给情人的信上写着:朝如青丝暮成雪。

少年从来强说愁,等真正的愁痛上心头,却从来是无言。

她连句正儿八经的情话都没跟周南生说过。

这段日子的寒夜,她纵使有孕在身,生理上本当渴睡,但极度的焦虑,让她根本就睡不好。

她现在怀孕四个多月,因为形容疲惫消瘦,显得肚子格外的大。

土豆娃已经懂得悲伤,此时轻轻拉着她一只手,抬头看她,“婶婶,别哭。”

二妮儿也学哥哥,用小小手指抓住她另一手的大拇指,“婶,婶,不…哭。”

唐荷蹲□,把这两个孩子拥在怀里。“好,不哭。你们爹和叔叔他们很快就回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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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吕氏不顾当铺掌柜及伙计对她蒙着泪眼讨价还价的侧目,把宅子里能当的东西全当空后,她便走回周家村。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做了死当,她几乎是怀着痛快想着:反正北生十年八载也不定考得官做了,以后我就是个乡下婆娘了,还讲究赏玩字画的文雅做甚么。

她走在路上,紧紧搂着怀里的布包,布包里藏着五十多两当银。那些陪嫁的字画花瓶,其实没有她娘说的那么值钱。她肿痛的双眼已经流不出泪来,脑海和心中是空茫茫的一片。她凭着一股突生的勇气切断自己的后路,把父母兄弟抛在身后,此刻她急需别的人来填补亲人的位置。除了周家,她别无所选。因此娇女不顾脚底生泡,一路疾走着。

吕氏进了周家院子,正看到唐荷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午后阳光的余照处。他们见了她,都抬起头打了招呼。

吕氏一贯是想亲近唐荷的(纵使唐荷的那一场爆发泯灭了那些亲近),至于两个孩子,娇软的童声令她空荡的心魂蓦地安稳下来:是了,有了钱,北生回来了,东生兄弟也能回来,仓惶的众人就心安了。自己到底是帮到了一边的。

她因为急着要给家长拿钱,就问唐荷家里各人去了哪。

唐荷把众人的去向说了。

吕氏也愣了愣。老爷子的打算她尚不明了,但对婆婆和大**所加入的装卸工队伍,她却是有些印象的。年少时候,她娘带着她和哥哥走过街角等活的人群,就指着他们警告哥哥说:“看,穷苦人,你们不好好读书做人上人,以后只能像这些乡巴佬一样做又脏又累的苦活。”

现在她是被用作反面教材的那一类人的家人了。

吕氏怔怔看了唐荷及两个孩子一会,突然醒过神来,急急地把自己怀里的布包打开,掏出荷包扯开来给唐荷看:“你看,钱!”

唐荷一时也有些愣住。她没想到吕氏真的没找到钱。“这是……?”

吕氏就把自己当掉字画花瓶的事说了。

唐荷听了,一时无言。“我去把爷爷找回来……这下家里人可以暂时缓口气了。”

吕氏看她挺着肚子,忙伸手拦她,“我去吧。”

“村里的人家你认不全。”吕氏嫁进门不过数月,加之心底对乡村有排斥,跟村民确实少交往,只是唐荷这话实事求是,却没有讽刺她的意思。她顿了顿,又道:“你去洗把热水脸吧……这样肿着眼睛,只怕你难受。”

吕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狼狈,下意识地掩了掩面,却也自觉于事无补,于是放下手自嘲道:“我的模样确是颇为狼狈。”

唐荷一向少过问他人的私事,只是作为共患难的妯娌,她不由关心地轻声问道:“怎么了?”

吕氏勉强笑了一笑,跟娘家决裂,这样的事情听起来令人羞耻。

她心底的疲惫又生了出来,一时站不住,便蹲□自己坐在一只小凳上,布包随意放在一旁的地上。“没什么,只是以后家里回不去了。”

唐荷不耐久站,也往旁边的高椅上坐下,耐心地等着她的下文。

吕氏略有些出神,看着面前土豆娃和二妮儿四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对住自己望,心中生出莫名的柔软,拉近他们,学着往常唐荷做的一样,亲了他们两人的脸颊。然后她轻声犹如自语一样说道:“没事,我还有家人在这里。”

吕氏的举动对土豆娃兄妹来说是首次,土豆娃大了,只怔怔地看着她,一旁的二妮儿不懂哥哥的僵硬,她咯咯笑着冲吕氏挥舞胳膊,“亲亲……”

吕氏笑了笑,又抓过她亲一下。

唐荷在一旁,微微笑起来。

其实她跟吕氏,在某方面有些相似。她因为时代不同,与此地格格不入。吕氏因为生长环境不同,对村庄里的生活也隐隐排斥。

只不过她两世经历繁多,心态比吕氏平和开阔许多而已。

吕氏跟唐荷讲了今日在娘家与父母的争执。

“幼时娘带我去听戏,台上咿咿呀呀,讲一段人生的悲欢离合,然后一转眼,戏子们换了妆,再演旁一段故事。娘今日说的和离就像唱戏一般轻巧,好像我在周家的生活只是戏台上的一幕,我下了台,再嫁到别家去演戏。”吕氏轻声说道,“她说我不听话就不认我,这话也轻巧得很,我都不相信。”

她自嘲地笑一笑,“我想着:等她气过了我就回去赔罪,亲娘哪能不认女儿呢?可是后来我走在路上,越想越怕。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

“可是我没有办法……”吕氏茫茫然说道。

她年纪还轻,背离父母的未来从来不在她的设想,她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她只是发自心底的害怕和愧疚。害怕未来没有父母指引。愧疚顶撞、违背父母意愿。

可是如果让她抽身离开,从此把枕边人当陌路人,把一度是家人的周家人抛至脑后,自己从这一个窘境里清爽抽身去过顺意生活,无论是从她的情感上还是道德上,她都做不到。

就凭着这股“做不到”的想法,她对抗母亲的意志,一意孤行地把自己困在周家村了。

“可是这里的生活那么难……”她喃喃地说道,“你晓得吗,我过不惯啊……”

此时午后阳光转弱,空气逐渐沁凉起来。其实立春早过,严格说起来,南方的春天已经来了,早春的一棵发了新芽的树从院外探进院里来。

唐荷听得有些出神,她的目光对着春意渐浓的树条,却又越到更远处的天空去。

“其实一开始我也不习惯,”她听到自己说道,“村庄的一切人事物都跟地里的庄稼一样,随着天生地长,肆无忌惮,粗野荒蛮,其实我习惯更加克制的方式。”

她习惯更讲究,更虚假的生活。

后来她学会看更本质的东西。比如村人的少心眼,比如雨后的青山,青色连绵的稻田,秋末也开不败的路边野花。

她发觉这一切蓬勃,鲜活。就是一口古井,一棵老树,一束惹了尘埃的阳光,都让她心生触动,让她对生活充满了热爱。

她心里有了认同感,她就去爱身边的人,然后得到身边人的爱。

前一世已经是梦境,唯有此生是真实。她愿意去认真经营这一处的生活。

因此她对吕氏轻声说道:“都会好的。”

哪怕吕氏日后后悔,可此时顺应她本心的是留下,那就先留下好了。日后后悔了,她再离开这个村庄也没关系。再回到她习惯的旧日生活里。

吕氏闻言沉默了许久,摇头道:“不了。我留下来。”

97

晨光熹微。

乡间夏日早风清凉,周南生一年多来首次睡了一个不被惊扰的好觉,窗棂间才刚透过第一抹鱼肚白,他便早早地醒了。

身边的女子却还在熟睡。

周南生略坐起身,在浅暗的光线中温柔地凝视她的睡颜。半晌后他俯首轻轻轻吻她的脸颊。

唐荷的呼吸清浅,显然还在香甜睡梦中,被他蜻蜓点水的亲吻惊扰,只无意识地以手拂开他。

周南生不由轻笑了起来。时辰还早,他便也重新躺回去,伸手小心地托高她的头,枕在自己的右臂上。

从前他们夫妻俩夜里睡觉,从来是她蜷在他的怀里,以他的手臂为枕。后来女儿、儿子接连出生,她夜里要哺乳、照顾孩子,为了尽量少惊扰他,她便不再与他相拥而眠。

特别是儿子亮亮出生后,夜里常常睡不安稳,不是突发啼哭,就是像一头小拱猪一样拱着她,非要叼着□才肯安稳好睡。

因此唐荷长久不得好眠。五天前亮亮满了周岁,她便狠心把孩子抱给奶奶,免得孩子继续跟着她睡,不能利落断奶。

唐荷一年来被折腾惯了,纵使孩子不睡在身边,夜里还是数次醒来,这两三天才终于有改善,求得了连贯睡梦。

但是一只温热大手在她胸前频频作怪,揉弄捻搓,她不得不挣扎醒来。“别碰胸部!别碰□!那是孩子的粮袋,会脏!”然后闭着眼睛熟练地捉起那只手放到自己的腹部处,“摸这里吧,触感一样的。”

没错,唐荷生了两个娃儿后,于是她有了一个……略大的肚腩。(啊啊啊啊啊……!)

身边传来闷闷的笑声,“傻瓜,孩子断奶了。”

“对哦。”她仍然闭着眼睛,四肢更加放松地摊开,想着:“不用担心压到娃,太舒服了。”

夜里她把孩子放在身边,为的是哺乳方便,但也怕压到孩子,因此她睡觉时手脚不敢大张,就怕压到孩子的口鼻。

大手又移回她柔软的胸脯处,钻入她轻薄的衣襟内。

唐荷再一次捉住它,与它角力,把它掰离自己的胸口,然后她侧头,闭着眼睛亲到他的鼻子,软声请求他:“别闹,我要睡觉。”同时不忘保证,“再过几天等我就有感觉了,到时我一定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老夫老妻了,说话百无禁忌。

周南生年轻力壮,纵使体谅妻子辛苦,也忍不住频繁求\欢。但是唐荷在孕期和哺乳期,对性的感觉都很浅淡。因此每遇到他求索,她就漫天许诺空头支票:等我哦,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等着我来榨**。

可是眼下她只想睡觉。

不用频频关照孩子,想睡就睡。噢,太幸福。不用多几秒,唐荷又进入了浅眠状态。

身边的人却越发贴近她。一手让她枕着,一手大力揉捻她的乳\房。因为荷尔蒙的关系,她由C杯变成了现在的E杯。很好抓。

他手上放肆,身下的坚硬也跃跃欲试。随着他在她身上磨蹭和撞击的动作逐渐激烈,纵使两人身下薄裤未褪,唐荷半醒间也能感觉到他越发胀大的形状。

其实她现在已恢复敏感,乳\头被揉捻,轻微的战栗直通□,蛰伏在身体深处的渴望在逐渐苏醒。

但是,还是睡觉更。尤其她长久以来不得好睡,如今完整睡眠于她的久旱的甘霖,她闭着眼睛,总是下一秒就又神思恍惚。

他坚持撩拨她。她几次被打断睡意。

她坚持推拒他,他锲而不舍地缠着她。作怪的手指直接从她的亵裤边缘探入,揉捻戳弄。

他太急,她有些疼起来。

浅眠状态的光怪梦境几次被他打断。起床气爆发得不可收拾。两人本来就缠做连体婴,因此她一转头,轻而易举地就凑到了他耳边,低吼道:“我要睡觉!再打几个盹我就能舒服得不得了,我都多久没得赖床了!体谅一下我,晚上再做行不行?!”

她气愤地手脚并用想推开他,踹开他。

他坚持抱紧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委委屈屈地同她抱怨:“……坏蛋……”

两人私下里相处,情到浓处他就会向他撒娇。尤其她发火的时候,他几乎不直面争执,也不讲究男子气概,每每无师自通地扮怪卖萌,不是撒娇就是扮委屈。

她突然就心软了。侧过了脸亲亲他,“傻瓜。”

他立马得到了鼓励,下一秒翻身压在她身上,迫不及待地亲吻她。

其实他们成亲日久,深吻渐少。此刻唇舌交缠,气息滚烫,喘息声娇软。

她身体深处的痒意重新苏醒了。

他的唇抽离她的,贴着她的肌肤,一路舔碾着往下。

她不自觉地向后仰头,袒露的颈项被他舔吻,灵活的唇舌湿且热。同时他的手也兜在她胸前,凶恶地捻弄她洁白肥硕的**。

□是她的敏感处。在她的身体里,埋着名为情\欲的雷,引线从她的两个乳端处分别延展往下,汇聚到她的神秘花园处,再缠缠绕绕一路在她的甬道内埋伏。

他揉捻她,弹搓她,同时点燃了她,让她身体里的雷,跃跃情动地等待被引爆。

因此当他埋首在她的两胸之间,以唇舌裹弄她的乳首,她便情不自禁地呻\吟出声了。

“啊……”她的身体挺直,头向后仰,两手在他的背后,在强壮的背脊和挺翘的臀部间来回抓挠。口中发出颤抖的愉悦的单音节。犹如点燃的引线嘶嘶,一寸寸烧着。

于是他越发卖力地引诱她。小小周南生来到她的花园前叩开她的门扉,却又如顽童,引得主人方欲开门相迎,他却躲闪开来。待门扉半掩,又来叩一叩敲一敲。

花瓣被撩拨,狂蜂却不肯入花蕊。春光被慢待。

于是她恼怒起来,两手掐着他的臀肉,娇蛮喝道:“给我啊……”

他低低闷笑出声。他一向纵容她,宠爱她,因此他的报复浅尝辄止。而且小小南生蓄势待发,叫嚣着要攻城略地,对他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做法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他在她的娇吟声中,恋恋不舍放开双手捧堆着的**,直身抬手,唇对着她的唇,温柔地亲吻她,□同时却凶恶地贯穿她。

她尖叫出声。

他的撞击激烈。进和出的间隔短暂。

她目眩神迷,只想畅快地喊一喊。只是屋内还有小床,小床上小女儿在熟睡。她在沉迷中努力保持一丝冷静,咬住自己的下唇,破碎的欢愉声放得低而又低。

而他在□中一贯沉默。唯有用力时牙关紧咬,和润的五官便会突然陡峭起来。她透过逐渐明亮的晨光抬头看他,伸手拂上他的眉眼。

他俯□与她亲吻,□的动作却不停。速度越来越快,她清晰地感觉到越发胀大的坚硬,最欢愉最酥麻的一处被反复戳弄,她每每以为已行至高峰,偏偏却还一路往上,对此她的灵魂和身体快乐却又疲惫,终于她软弱地、破碎地哀求他:“求求你……够了,放过我吧……”

他顺从她,宠爱她,真的。越是爱,越想凌虐。

他反复地贯穿她,撞击她,连连把她抛上高空。她低低尖叫,除了攀附他,她别无他法。

晨光终于明亮的那一刻,他们相拥着到底顶峰。

这种时候,他们就像别的世俗男女,说着世俗到不行的对话:

“爱不爱我?”

“爱啊。”

“有多爱?”

“爱到骨髓里。”

98

这一日傍晚,周东生三兄弟回了家。

三兄弟经历大半个月的牢狱生活,消瘦颓废。三人一字排开站在院中,像树叶落了大半的萧索的冬树。

徐氏看着儿子们被磨得不像样,捉着他们一个个的手,一边喊着心疼,一边放声大哭。冬末春初的寒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显得越发场景萧瑟起来。

周东生兄弟三重见天日,心神还略有恍惚,却也纷纷红了眼眶,强打起精神安慰老母亲

周老爷子和周老爹悄悄背过身去,各自拭去眼角的泪。

“人回来了就好。”老爷子道。老人拄着拐杖,竭力站得笔直,他拍拍孙儿们的肩膀,轮到周北生的时候不由加重了手中的力量,他看着眼前这双从前明亮如今黯淡的眼睛,保证一般说道:“只要人在,一切都可以重头开始。”

已经发生的不能推翻重来。也不必去讨论因果、对错,只需沉默地承受下来,然后负重前行。

话并未叙得太久,周东生兄弟三被打发去一人去洗了一个去晦气的柚子水澡。

这头徐氏领了儿媳妇在厨房准备晚饭。虽然如今家财折损将近,可自家本来就是卖肉的,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自然不在话下。徐氏心疼儿子受苦,更是使出浑身解数,荤的素的,汤的炒的,准备了满满一大桌的好菜。

唐荷不知道周南生等人在狱中吃的什么――想来不会太好,因此有心劝一劝他们先吃一些清淡的流食,不必大口啖肉暴饮暴食伤了肠胃,可是当她坐在周南生身侧看着他狼吞虎咽,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红着眼圈拼命给他挟菜。

等他们回了房,门刚一关好,周南生便抱住她。他怕压到她的肚子,因此也不敢抱得太紧。唐荷回抱着他,她感觉到他的颤抖,她埋首在他的怀里,泪水流了出来。“我想你。想到受不了。”

“让我看看你。”他哑着声说道。他两手捧着她的脸,衬着窗户里透进来黯淡的天光,深深地凝视她,就像凝视暗夜中熠熠生辉的明珠。“你瘦了许多。”他愧疚地低语。

“你也是。”唐荷抚摸过他的五官。她的眼鼻酸涩,“你回来就好了。”

夜里他们躺在床上,他一手让她枕着,一手轻抚着她隆起的肚子。“孩子闹你么?”

“还没到胎动频繁的时候。”她轻声答道,“不过他的心跳很明显,感觉到了么?”她拉起他的手放在振动的位置上,“宝宝,是爹爹回家了哟。”

新生命令人感动而敬畏。即使它还只是母亲子宫里的一个胚胎。周南生感受着那强有力的一下下振动,胸口的热流逆流往上,从他的两眼中寻找到了出口,“我……很抱歉,”他竭力平稳地说道,“很抱歉这个月我没能陪在你和孩子的身边。”

唐荷听出了他话音里掩饰不尽的鼻音。她努力地转身与他面对面,“这回原谅你。你得保证没有下次。”

“没有下次了。”他很快保证道,“我会一直守着你,守着我们的孩子,不让你担心,也不再分离。”

唐荷拉过他的手,轻轻用尾指勾住他的,晃了晃。

他哑声失笑,低头亲她,“傻姑娘。”

“……有没有受苦?”她轻声问他,“我很害怕,担心你吃不饱,遭受……鞭打,或者别的伤心。”

不管白天黑夜,她极度地焦虑和担忧,不敢放声大哭,只能咬着自己的手臂,闷声哭泣。

他在暗夜里摇头,意识到她看不见,便答道:“毒**没有,”听到她放松的叹气,他抚上她的背,一下一下安[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抚地轻轻摩挲她,“不过吃食确实不顶好,接下来我非得餐餐吃肉补回来才行。”他故作轻松地安慰她。

他不想告诉她,其实家里给他们三兄弟送进去的吃食,是没办法送到他们手上的,都被牢头和衙役们分吃了。

当然大半个月的牢狱日子,吃食上的问题,绝对是最小的。

这是他首次遭遇的没有**的日子,他不想遭遇第二回。也不想她明白其中种种精神和**上的苦楚。

“睡吧。以后我都在你身边。”

“嗯。”

隔壁房间里的周东生和杨氏夫妻俩,情形却热闹得多。

杨氏终于等到男人回家,欢喜自不待言,当着一双儿女的面,她动手把周东生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才松一口气,带着哭腔嚷道:“总算是齐胳膊齐腿的回来了!”

周东生回到自个家,洗了热水澡,吃过了丰盛的热饭,眼前齐刷刷立着自己的老婆孩子,终于也回过神来,便笑哈哈地答道:“那可不,惊惊险险的一趟,可总算也让我给忍过去了。”

他抓起自己的小女儿,不顾女娃儿看他陌生的哭闹,“吧唧”一声,狠狠亲了一下她,把人放下的时候还顺势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好好的小辫揉乱成了草堆。

然后又把磨爪伸向自己大儿子,“小男子汉,爹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照顾好你娘和妹妹?”

土豆娃被他爹亲得有些害羞,口水留在脸上也不敢擦,只挺起小胸脯大声回道:“有!”

杨氏看着眼前的一大二小,又笑又哭。

“你看你,下雨呢,”周东生扯了她袖口的帕子给她擦眼泪,“孩子们都看着呢。”

土豆娃不明白什么叫喜极而泣,“娘,你别哭了,你天天哭,三婶告诉我说这样会哭坏眼睛的。”

周东生怔住了,“孩他娘……”

“嗨,都过去了”杨氏不好意思地挥挥手,“娃,以后娘都不哭了。你爹回来了,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周东生拉住媳妇的手,“对头。我努力做法,让你和孩子们过好日子。”

另一间房里,周北生和吕氏并躺在床上。

“我听爹娘说你把城里的宅子退租了?”周北生轻声问道。

“对的。”

既与爹娘争吵,东西也当了光,短期内是回不去城里了,宅子留着也是耗费银钱,还不如退租,安心在乡下好好经营生活。

“……难为你了。”周北生张了又张口,想说“以后我会让你在岳父母前抬头的”,但自己却先怀疑起这一日还能不能到来。他在黑暗中无声且艰涩地苦笑了起来。

“我自个乐意的,”吕氏捉住丈夫的一只手,“北生,我乐意的,我只要你安全回来。”

“……嗯。”周北生把她拥入怀里,“睡吧。”

吕氏本来有满腔的话,要对他倾述。可是枕边人的疲累和颓丧满得都要溢出来,她感觉到他的悲伤,想安慰他“来日方长”,或者“十年磨一剑”,话到嘴边,只余一声轻轻的叹息。

到了深夜,吕氏莫名醒来。她听到在沉沉的黑暗里,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犹如受伤的动物,自知获救无望,只求张口呜咽出声缓解疼痛。

她一动不敢动。眼泪从眼中汩汩流出来,顺着耳际无声滴入枕中。

日子平静地过去。村中被拘的男丁陆陆续续都回了家。

唐荷不晓得旁人家怎么解决地这一件事情,只隐约听到一些交谈,知道还是有一些人要坐更长时间的监牢,为的是他们斗殴时出手特别狠,也有一些是家里实在凑不齐钱被官府要求用劳作来抵。

唐荷觉得,乡人善于遗忘。不管对他们自己遭受的不幸,还是对他人遭受的苦难,他们都以沉默和忍耐来对待。这份沉默和忍耐太过理所当然,倒显出两分麻木来。

有时她经过邹家村,会想着,那一户死了兄弟的人家,日子不知过得怎么样了。

无论如何,人是在幸福的时候才能同情别人的。唐荷想起周南生付出代价承担后果那些日子的煎熬,就漠视了自己的内疚,反思出根植在自己心底的自私和冷酷并冷漠地原谅自己了。

村人没有再提起此事。于他们来说,那一笔堪称巨额的赎银,也就此揭过。他们只是一如既往地、勤勤恳恳地辛苦劳作求生存。

日子久了,此事便像一个人幼年时摔跤留下的伤疤,若非特意就根本想不起,或者就是想起了,也不过当成普通的疤痕。

生活的潮流推着人往前走。只有一个人,惊慌失措地失了方向。

99

人生除死无大事。纵使徐氏夜里每每想到家中十几年来积攒的财富一夕消散,就不免心疼得长吁短叹,但三个儿子全须全尾地安全回了家,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周家众人也以此勉励自己,在沉默的忍耐之下,生活逐渐回到正常轨道。周南生照常和周老爹去铺子卖货,与行商应酬,周东生和媳妇照常走村收获,徐氏则料理闲时的土地锄草、浇菜等事。唐荷因为大着肚子,就帮着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吕氏则是没有了退路,凭着心底发狠,逼自己更融入这个村庄,倒渐渐随着徐氏学了地里的农活,做起了有模有样的农妇来。

就像唐荷告诉她的一样,人生何处无风景呢?如果她心中有闲情,雨后的青山,连绵的稻田,暮归的老牛和路边的春花,都能让自己感受闲适自在。

命运把自己安置在这一处生活,那就尽量发掘这一处的美好罢。

虽然元气大伤,要回复往日盛况还需要许多时日,但就经济方面,周家比起村中其他人家,情况要好得多。因为其他人家收入来源大多是种田,至多农闲时去打散工挣钱,不像周家有一个铺子。

周家因为银钱紧缺,前段时间进的货也有限。常年向他家供货的散户们知道周家三兄弟入狱,担心周家给不了货款,供货供得非常谨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导致大量散户家中积压着卖不出去的干货。城里别的商铺也有自己稳定的供货源,他们想另找买主也不得。因此他们中的许多人动了自己去贩卖的心思,奈何没有摊铺没有熟客,每一日的交易量很有限,到最后零售价比周家给他们的收货价还低。

最后众人醒悟过来:他们与周家多年来互求互需,周家生意做不下去,他们这些散户也得不到好处。

如今周家险难已销,银子凑手了些,进货量就跟着加大,加上遭遇了挫折的散户变得心思活络,见周家铺子始终没倒,就鼓足了胆气自愿实行从前先供货后结账的方式。如此两三个月后,周家的危机总算彻底度过,慢慢有了结余。

宋掌柜已经依言退休回了宋家村种地,周老爹挽留不能,只好生意赚了钱后第一时间还了他的钱,另附上了相对丰厚的经济补偿金。

此外周家家长还向家庭成员公布了近期家中的收入支出情况,支出的大头当然是捐路银、赎银及向各路大神上供的活动经费。收入则少得多。此刻它们被装在一个荷包里,静放在桌上。

“如今家中略为窘迫,但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总能把日子过好的。”周老爷子说道。如今正是南方的南风天,天气湿且闷,老人家着了凉感冒了,前两天烧起来,把一家人急得慌,后来请了郎中熬了药喝下去,好歹退了烧,只是说话间仍然时不时咳嗽。老爷子年老力衰,咳嗽一声,胸膛和喉咙里的声音就跟破旧的风箱在作响,让人不由地怀疑,时不时下一秒,它就不能如常运作。

老爷子费力地咳嗽完了把浓痰吐出来,见家中众人担心地看着自己,便挥挥手,不以为意地道:“老了,一个小病也被折腾得够呛。没事,我这把老骨头还很撑很久。”

这当然是众人的心愿。土豆娃被交着冲曾祖父说:“太爷爷寿比南山,一定长命百岁!”

老爷子乐得眯眯笑,把重孙搂在怀里,一个劲地夸他乖。

土豆娃不适地想挣扎,却见在座亲人随着他的一句话面上都变得欢畅,他懵懵懂懂地心里明白大人们乐意并希望他继续给太爷爷带来安慰和笑容,因此他尽量忽略曾祖父身上浓郁的、令他不喜的味道,反而更往他怀里钻,说一些喜气洋洋的孩子气的话逗乐曾祖。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土豆娃才明白,曾祖父身上的味道,既是一个年高的老人在冬日久不洗浴的气味,更是他肌肤老去生命腐朽的味道。这种味道终其一生都缭绕在他的鼻端,让他每每嗅闻到,就像孤独的预言者一样预见了亲人的死亡。

“如今家里度过了难过,略略有了结余,”周老爷子指了指桌上的银钱荷包道,“我和你们爹娘的意思是,补回孙媳妇们给家里花的嫁妆。虽然当初是为你们的男人花的钱,可归根结底周家的事就该周家来担,万万没有花了孙媳妇的嫁妆不还的道理。”

唐荷妯娌三人面面相觑,杨氏张口欲言,还是没说出口。吕氏望一眼周北生,也没有第一个出头说话。

唐荷坦荡荡,略思量片刻便拒绝了:“如今家里还在积累阶段,怕也没多少结余,我的意思是我那一份不用急着给我,以后家里富余了再给就是。至于大**和四**……”

女子嫁妆系个人私财,家里有能力把用掉的钱补回来,唐荷也不会假意客气。但到底她是一个内心笃定的人,她并不会丧失那四十两银子惊慌失措,因此她也不计较银子会还的时间。银子能回来最好,但也要给这个家休养生息的时间。

杨氏急急接话:“我也是这个意思。”她虽然惯来心里打一盘小九九,可是也分得清轻重,特别是经此一难,真心实意地晓得了一家人抱团的性。

吕氏小声附和道:“我也是。”

徐氏听得老怀大慰。其实之前老爷子和周老爹提议尽快返还儿媳妇嫁妆钱的时候,她就提出了缓上一年半载再说。如今儿媳妇们自觉,她也跟着放下心来。

周老爷子却摇摇头,道:“我晓得你们懂事,实际上咱家如今确实也没多少银子,这一回也给不了你们每个人多少银子。”他打开荷包,又从中拿出三个小荷包,掂了掂重量,分别交到三个孙媳的手里,“别多说了,接着吧,这主要是让你们明白:周家不亏你们的嫁妆银。我让你们公爹按你们垫的银子算好了份例,垫的银子多的,一次拿的份例也多一些,总之会让你们同时把自己的银子都拿齐。别嫌弃,这回少了些,等铺子挣了钱,下回就多了。”

唐荷等人推辞不得,还是接下了。回了房拆开看,确实不多,唐荷的是一两多碎银子。对这时候的周家而言,也算不易的了。

夜里她与周南生躺在床上,两人谈及当时情形,周南生轻声说道:“爷爷真不容易,他年纪大了……”

“嗯。”唐荷窝向他的心口处,轻声道:“别担心,都会好的。”

周南生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望着头上影影绰绰的帐顶发呆。狱中的生活随着时间逐渐被遗忘,他不向任何人讲述,安定得好似那一段生活未给他带来阴影,有时候他也这样认为,只有深夜他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曾经那么狼狈那么绝望过。

有些时候他会从心底漫出来深沉的疲惫,这知道这不好,他在奋力自救,但也因此他无暇顾及家人,他的怀孕的妻子,他的更为沉默颓丧的兄弟,他的年迈辛劳的祖父,他一时都顾不到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吧。”他在心底对着深沉的夜色中不知名的神明哀求,“我知道生活还有更艰难的坎,但我也需要积攒力量去克服它。”

唐荷躺在沉默不言的丈夫身边,把无声的叹息掩埋在喉咙深处。

女婿免去了牢狱之外,唐老爹夫妇也高兴得不得了。等大腹便便的女儿和踏实温和的女婿回来看他们,老两口用较之年夜饭还丰盛的满桌饭菜表达了他们的高兴。

“人活着谁不遇到几个难坎呢。”唐老爹拍拍女婿的肩,“我老汉活了大半辈子,最明白大难过后就是大福。”

周南生原本有两份心虚,怕岳家嫌弃自己斗殴入狱的名声不好听,此番唐荷要回娘家看看,让他陪着来,如果不是实在担心唐荷大着肚子有个万一,他实在不想来。

不曾想,岳家态度如常。他便暗暗松了一口气。唐荷在旁边觑见他的神情,也有些无奈,她忍了这一段时间,等两人单独待在她出嫁前的闺房时,终于忍不住道:“有家人的理解和支持还不够让你释怀么?你要傲娇到什么时候?”

周南生听不懂何谓“傲娇”,但听出了媳妇话里的火药味,他愣了一愣,苦笑道:“我也想得通,只是一时还提不起劲……”先不提他遭受的牢狱生活,单是每每思及他参与的那场闹剧夺去了两条人命,已经足够他许久寝食不得安宁,“让你跟着烦忧,是我不好……”他摸摸她的肚子,“宝宝不要受爹爹影响,要快活哟。”

唐荷叹气,“你晓得的,你不开心,我也快活不起来。我不快活,宝宝生出来自然也是愁眉苦脸。”

周南生皱眉,“还是不要吧?我还想咱们的娃娃生来是个笑口常开的开心蛋呢。”

“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唐荷道,“娃娃的爹豁达,才养得出乐呵的娃。”

周南生笑,温柔地看自己的妻子,“好,我都听你的。”

门外李氏大声喊着女儿女婿,“吃饭啦!”

唐荷苦着脸抚摸自己的大肚子,“胃被镇日顶着,吃不下呀。”她怀孕到了后期,胃口变差,手脚也浮肿得厉害。

周南生拉起她的一只手轻轻按摩,“再忍忍,很快的。”

妻子拖着笨重的身子,他也该真正振作起来打拼生活才是。

“咱们出去吧,岳父岳母要等急了。”

“嗯。”

饭桌上唐老爹和李氏耐不住长久来的担心,还是询问了周南生关于此前狱中的生活。周南生虽不能立时消尽心中块垒,但还是尽量做了回答。

“这也不算啥大事,到底人已经全须全尾回了家。”周老爹道,他应女儿“给女婿讲讲人生真正苦难”的要求,灌下两杯小酒,回忆起了当年重重磨难。

“都说人至低贱,莫过于低到尘土里,其实真的低到尘土里又算什么呢?拼着一口气,再爬起来挺直脊梁就是,”唐老爹一口老酒一口小菜,“最的,还是人自己心里不能泄气。不然你泄尽了气摊入泥堆里跟尘土混做一团,如何还站得起来呢?旁人就算想扶你,也无处可扶。”

周南生点头。大字不识的农人有自己的朴素哲学,它们粗糙但直抵本质。

如果说周南生慢慢释怀,并从低谷中振作起来,那周北生,则是在缓慢地攀爬过程中突然失控,最终跌入了谷底。

一开始周家众人都没看出他的不寻常。虽然悲愤和内疚是有的,以为触手可及的远大前程像展翅的鸭子一样飞走了,任是谁都不能轻易释怀。但周北生的低落情绪,在周家人看来,属于合理限度内。

便是吕氏在他归家那一夜听到他的哭泣,此后再没见过他失控,于是也慢慢放下心来。

周老爷子特意找了周北生做思想工作,“我和你爹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我们比你还希望你飞出这个小乡村做一鸣惊人的金凤凰。前头人人夸你少年英才,我和你爹也当了真,天天盼着你尽早中了举人进士光宗耀祖。如今想来,是我们把你逼得太紧了。多少人在你这个年纪还是个童生?就是五十岁的老童生也是不少的。”

“常言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得中进士的人都是学问了不得的人,再了不得,他们也都学到五十岁才考中,如此看来,你就是学习再好,只因你年纪小,学的总比旁人少了三十年。如今既遇到了这一遭,你就当潜下心来研习学问,待厚积薄发的那一日到来。你自小聪明,爷爷说的话你自己也懂,因此我也不多说了。你要想得通。”

“是。”周北生应道。他抬头看祖父疲惫衰老,心中升起许多内疚和担忧。只他张了张嘴,因世事弄人,他挣不到荣耀,也寻不出话来安慰老人。

与此同时,周北生的岳父吕教谕也晓得了他出狱的事,瞒着老妻给他写了一封信,大意与他在狱中跟周北生说的相同,另花了大量的篇幅描述了他对秀才女婿的继续支持和看好,希望他务必顶住生活的暴风骤雨,不卑不亢,坚持读书写作,终有一日蒙尘珍珠会大放异彩。

周北生拿着信苦笑。纵使吕氏瞒了他她跟父母的争执,岳父心中也不会提及他们曾打算回收女儿的事,但齐氏被女儿忤逆,如何肯罢休,特别是吕氏卖光了租宅里的陪嫁,齐氏气得仰倒,立时杀到周家铺子里,骂人不带脏字地让周家把女儿和财产还回来。

周老爹等家长沉默地向儿子隐瞒了这些羞辱和责难。吕氏用行动向他们表明她愿意留在周家生活下去,他们惯于承受生活的风雨,自然不会为了所谓的自尊把好好的儿媳妇送走。他们只能向齐氏竭力保证:向儿媳妇借的嫁妆,周家一定尽早归还。

周北生夫妇影影绰绰地了解到了这些事情。周老爷子坚持偿还第一笔款更坐实了大部分的猜测。周北生既愤且悲,为自己无端受辱的老父母,为左右为难的妻子。

可是此时的他做不了什么,他没有自信去许诺光明的未来了。

吕教谕当了大半辈子的妻管严,这回齐氏从周家铺子闹回去后,他难得硬气起来呵斥她,言明决不让女儿和离,她要是再闹,把她送回老家伺候八十老母去。

齐氏气急,却不得不偃旗息鼓。

周北生纵使没有再遭到岳母的为难,也并未变得开怀:这并不是他的能力让事态改变的,他有什么可开心的呢?

自厌的情绪在心底蛰伏,无时不刻不在蠢蠢欲动。

后时间过了三四个月,吕教谕见老妻软化,流露出思念女儿的意思,便去信让周北生携妻来看他们。

吕氏得知消息后很高兴。没有人真正愿意与生身父母决裂,母亲的责难让她每日惶恐,如今能再回家看一看,实是她心之所盼。

周北生不忍心拒绝她,只好咬牙陪她回吕家。齐氏见了他面色自然不好,却忍住了只哼一声,没有说更多责难羞辱的话,只喝了女儿陪她回房,留了周北生同吕教谕说话。

“我听悦彤说你心思郁结,不是很振作,”吕教谕单刀直入道,“你年纪还轻,这个挫折捱得久一点也没甚大不了。只是你对未来,究竟如何打算?”

“我很茫然,”周北生轻声说道,“我……又伤心,又愧疚。”

为自己伤心。对家人愧疚。

这些话他不好对他爹和爷爷说,但吕教谕既是他岳父,更是他的老师,他也希望能从他那里等到指导。

吕教谕闻言叹气,“你这些情绪是正常的,这说明你有上进心,知晓感恩。”只有蒙昧之徒才妄自自大,不知反省,不晓内疚。

“以前我也听你说过你从小求学,世俗经济上从来没有经营过,我看你既然短期内也考不得学,莫若走出书房,入世看一遭民生才好。”吕教谕捋着长须说道。

周北生愈加茫然,吕教谕这一番话说得堂皇,所谓经民生,去铺子里帮卖货算不算?

所幸吕教谕很快把话说下去,“我一位老相识开了学馆,正要招一名教席,你是秀才,资格也够的,或者去试一试?”

周北生此前倒没想过这么快地让自己从学生转换身份做老师,但他既害怕自己困守在旧地里日渐迷茫绝望,也有心为为他付出良多的家庭解决生计艰难,心底他竭力抵抗心中的软弱和畏惧,咬咬牙,点头答应了。

只是走出来后,面对的风暴比在原地还要多。

100

周北生成长于乡间,他骨子里保持着以敬畏对师长态度。他一直以来也都是这样做。他想象不出,世间有学生会不尊敬老师,甚至当面嘲笑、愚弄老师。

他经岳父推荐,进了岳父故交开设学馆当教席。便遇到了这他前所未遇事情。

一开始事情是顺利。这个学馆招收大部分都是富家公子,因此给他待遇颇佳。生平首次自己能挣钱,这既让周北生为能贴补家中自豪,与人□流也消除了部分他日渐增多困顿和迷惑。而且教学一途,既教且学,也不会让他生疏于书本。

只是他虽然天分好,于学习上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但于教习学问一途上,却生涩得犹如他年纪。他教得不够生动,又以己度人,以自己一贯学习强度要求学生,富家公子们散漫惯了,又没有刻苦学习光耀门楣强烈愿望,对他要求便载声怨道。如果是对老夫子,他们还不敢十分爆发。偏偏师长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年轻人,还是个乡下来凤凰男,眼睛长在头顶上公子哥们自然不把周北生放在眼里。

周北生从此受了学生反抗,课堂纪律不是顶好,布置下作业学生也交不齐。他气得仰倒。只是他想法正统,秉承有教无类原则,以为自己付出不够,便要求得越发严格。学生反抗得也越加激烈。

周北生有时候甚至感觉焦头烂额。在他给吕氏家信中,他不由地流露了这样心情:太艰难了。

后来有人打听出了周北生坐过监牢旧事,当丑闻说与其他学子听。当一日周北生被学生闹得终于忍不住,当众要责罚一名顽劣学生时候,那学生嚷嚷着:“有何资格教育呢?不过是入过监牢囚犯,品德不端,还为此丧失了参加考试资格,根本就不够德性做老师。”

周北生太年轻了。他不懂得处理别人非难。更何况这非难正中他痛处。他不懂得回击,学不会自开解,年轻他选择了逃避。

他回到他乡下家中,避在书房内,镇日面色苍白,书籍摊在面前,一整日也翻不过一页。

忙碌着生存周家人一开始并未发现他异状。后来周老爷子见他神色恍惚,几次问了他,他才把事情和盘托出。这个曾经骄傲青年哭得涕泪同下,“爷爷,再也没有前程了是吗?和爹期盼,也没有实现那一天了……”

这个想法一开始就埋在他身体,如今发芽生根,让他挣扎不开了。

周老爷子大急,但是他和周老爹老夫妻俩也都没有办法。该说该劝他们全试过了,他们是在意儿孙光宗耀祖,但更在意他过真实幸福人生,这样为人长辈苦心,还不够吗?

周东生同样理解不了小弟,“难道如今不是个自由人吗?难道如今不是倚靠自己双手,为家人,为妻子儿女过更好日子在努力干活吗?有没有入过监牢,有影响大声笑大声哭,流血流汗吗?”

周北生喃喃道:“大哥,这不一样……”

周南生一贯支持小弟,这一回却也看不得他不振作,“和大哥都没有往自己身上贴标签,又有啥不一样?只是三五年内不方便去考试,又不是一辈子都不得考。不过是三两黄口小儿讲话,就把二十年以来骄傲和自信击溃了?”

周北生扪心自问,也许本来他就不够骄傲和自信,他所要走这一条路险阻且长,他从前想一鼓作气,如今这气破了一个洞,他便走不下去了。

如此周家上下都没劝动周北生。

夜里周南生躺在床上想起小弟消沉,不由长吁短叹,“唉,怎么办好呢?”

唐荷手脚肿胀,大腹便便,睡觉变成难事,也没有余力同情旁人,便道:“他那么大一个人了自己会想通。”

但是他没想通之前折磨是别人。唐荷几次撞见过吕氏偷偷抹泪。这也就罢了,唐荷觉得,做老婆迟早要习惯老公不跟自己敞开心扉,反正痛着痛着就习惯了。但周老爹和徐氏两人,也跟着幼子着急上火吃不下饭,唐荷看着他们白发苍苍不忍心。最主要还是周老爷子,因为脚瘸得厉害,如今一整日大多坐在自己摇椅上轻易不走动,只忧虑地看着孙儿书房。

唐荷因为怀孕内分泌失调,脾气比孕前略大一些。这几日她看周北生,完全消失掉了共患难感情,对他不满又蹭蹭地冒出头来。

她讨厌一个人占据多数资源而不自知,不知珍惜,轻忽浪费。

这一日她走进周北生书房,把一份卷子摊开在他面前,“给看篇文章。”

这是她选了以前科举考试题目写文章。她写文章有天然优势。她来自后世,人生有阅历,自然能提出新颖观点,当然她略差在引经据典能力,但她又不是闭卷考,她想引用经典论证观点,就近翻书就可以了啊。而且她时间充裕,对文章不满意地方可以一再修改。

唐荷看过周北生文章,才子学问自然是不差,可是文采有余入世不足文章跟她这篇作弊文一比,还是高下立现。

周北生不知道唐荷今日是为打击他而来,只看她挺着肚子进门,慌忙把椅子让给她做。唐荷也不推辞,坐下后下巴一抬,示意他舀起纸卷。

周北生苦笑,“三嫂,不是很有心情……”

“这是闲来练笔写文章,且帮忙看看吧。”唐荷不容他拒绝,直接把卷子舀起等他接过。

周北生无法,接过纸卷阅读。一会后他面色一整,然后越来越认真。“三嫂,这……当真是写?”

“对。”唐荷答道,又直白地问他:“觉得同样题目写得好还是写得好?”

周北生沉默许久,道:“比之三嫂不如。”

他面带苦笑,“果然当放弃科举一途,十几年苦读,还比不得还比不得只读了三个月书女子……”

“要继续自怨自艾没有意见,”唐荷打断他,“只是能不能躲远点?不然爷爷和爹娘,还有哥他们看着这样子,日子也过不好。”

“……对不起,”周北生轻声说道,“也不想……”

“呵。”唐荷无奈地摇头笑,“如果真不想他们担心,就别做这副让他们担心样子。”

周北生沉默。

唐荷起身,出门前转身说道:“其实一早想告诉,应该再多读几年书再去考试,看,文章连都比不过,如今学问其实真还不够中举,更不用说中进士了。只是看被夸昏了头,没忍心打击。这次虽然受了挫折,但起码能让家里省下好几回注定浪费路费和考试银子。”

话毕唐荷不再管他反应,自己腆着大肚子走了。

没想到第二日,周北生竟然就跟周老爹要求去铺上帮忙了。

101

对于周北生涉足俗务的打算,如何是在以前,周家人会大惊失色轮番上阵说服他放弃,但现在不同了,陷入低迷的周北生打算振作,且这振作的方式也相当合理,家人自然乐见其成。

而且三五年,甚至七八年内周南生都考不得试,让他再像从前一样待在书房两耳不闻窗外事就成为不现实。当然家人不希望他放弃书本,但是一个大男人也不能不做事不挣钱是不是?乡人根深蒂固的“一日不劳一日不食”的价值观让周老爷子等人就算再宠爱周北生,也不会乐见把二十岁的他继续养成无法自食其力的书虫废物。

“你不可把书本落下。”周老爷子切切地叮嘱他,“到底你要回到读书的正途上的,买卖事情你随意同你爹他们学一学就是了。这事情没有多难,只是你从前没做过,一时半会上不了手也是有的,你要平常心对待。”

老爷子这是怕幺孙搞不来买卖,好不容易重新燃起的热情和勇气又被打击掉,因此在给他打预防针呢。

周北生也听得明白。他向老人笑了笑,保证道:“我晓得的,爷爷。”只是背过身他却暗自苦笑,读书最需要头悬梁锥刺股,他只是有点天分和聪明的普通人,又不是文曲星下凡,哪里可能大半精力分散去做买卖中还奢望有朝一日中举。

他在彻夜不眠后做的这个决定,就代表着他一定程度上放弃了自己旧日的梦想。可是祖父及父母不知道这一点,周北生面对他们的盲目乐观和信任,心底充满酸楚和内疚。

可是他必须迈出这一步。不然再待在书房里他会把自己逼疯。

吕氏对这个发展始料未及。她能够接受丈夫十年二十年后再中进士,但不能接受他从此去当一个小买卖人。

妻以夫贵。只有周北生成功了,才能证明她与母亲对抗是值得的,她的选择是正确的。

但周北生的决定让事情往相反方向发展。他就要成为一个小买卖人,光顾周家铺子被他招呼的顾客将是她的故友亲朋家的仆佣。吕氏感觉无法启齿,无法面对父母。她打算暂时耐的、待荣耀那一日轻描淡写回忆的艰难生活将成为长久的真实。

当然这些话她也不能向周北生说。向自己的丈夫坦诚他不能令妻子骄傲反而令她羞耻,不需要明白更多的夫妻相处之道,也晓得这会糟糕至极。

她只能去找唐荷,“三嫂,昨天你跟北生谈过话后他振作了许多,谢谢你。”

唐荷看她的脸色,并没有欣喜和感谢的神情,就静静地等她的下文。

“北生花了比十五年还要多的时间潜心读书,如今他却要去学做买卖,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然后呢?”

“你能去劝劝他吗?你能把他劝得放弃读书,自然也能劝得他回头。”

唐荷无奈地笑了,“四嫂这是把小叔转变的原因怪在我身上了?”

“……并没有,”吕氏硬邦邦地道,“北生一意要浪费他的才华,我急坏了,希望四嫂帮一帮我。”

唐荷摇头,“我帮不了你。其实小叔做什么样的选择又哪里与我有关呢?如果不是他心里定的主意,旁人的三两句话哪里会影响到他?四嫂如果觉得能,那你多劝劝他吧。”

“你我都晓得一个家庭培养一个秀才付出的良多,你就忍心……”

唐荷打断她,“我是不忍心,我不忍心老人为儿孙伤心,不忍心周南生为兄弟担忧,所以昨日我才多事去劝小叔。如今你不是怪我来了吗?”

吕氏脸色又红又白,“对不起……”

“不要紧,”唐荷说道:“小叔总是有比兄长更多的选择和退路。从这一点上说,我对你和他也有怒气。所以你尽管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对我有埋怨也也没关系,我不在意。”

妯娌俩的谈话不欢而散。而让唐荷一反常态,口出伤人之言,原因就跟她说的一样,她对周北生总是有更多的退路很不满,因为这些,都是建立在她丈夫和其他家人的牺牲上的。

同周南生对周北生参与铺子生意的喜闻乐见的态度不同,唐荷预见到了不乐观的事态。

如果周北生只是一时兴起,中途改变主意回到他的书房,这固然像一个不成熟的孩子一样儿戏,也是再一次对家人的努力和支持的耗费,可唐荷最多对他不以为然罢了。

她担心的是另一种更糟的结果。如果周北生一直坚持下去并做得不错呢?以周家家长对他的偏爱,他一定会被最倚重。那周南生,她的丈夫,会被置于何地?

唐荷想起他最近尤为疲累,但在忙碌之余还是兴致勃勃地向她勾勒了蓝图:把周家铺子的规模扩大,像齐家铺子一样,发展成联通外县大户和本城散户的中间商。

男人需要事业。周家铺子就是周南生的事业。是他放弃了读书科举之后生活的重大内容,是他努力的主要方向。

或许周北生参与进来,与兄长齐心协力,把自家的小铺子发展成大企业也未尝不可能。但到时候,谁会是那个最高位的决策者和领导者?

当然周南生珍视自己的兄弟,他从来对家人有深厚感情。但但再深厚的兄弟情,也不能、也不该让一个人的事业心为此让步。

唐荷深深叹气。她此次决定缄默不语。

人长大后,很多事情就不像兄弟姐妹分配糖果一般怀有忍让和感情就足以解决。

102

周南生对于弟弟参与铺子的经营抱支持态度。他回家来跟唐荷分享他对弟弟在生意一途上所展现出的令人意外的坚持和才能的赞赏,“他的秀才身份对应酬有意外的帮助,行商们为此问他许多问题,我以为他会受不了被提醒几年内不能考试这个事实,结果并没有,看来他心态已经好转了,”做哥哥的语气很欣慰,“行商们喜欢跟他打交道,因此还给了咱们家好几单生意。”

唐荷几乎是怀着怜悯看着他。他对可能发生的坏情形一无所觉吧?她不知道她设想的结果若真的发生,对于他而言,“一直比不上弟弟”及“总是被父母牺牲的那一方”这两件事哪一个更伤人。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他奇怪地看着她。

“没事。突然觉得你人很好。”她笑一笑,“让我抱一抱。”

她总是有突如其来的怪心思,他宽容地笑一笑,站在她的椅子前就势轻轻揽住她。

唐荷也伸手搂住他,不一会就松手推开他,“夏天来了,我热得要命。”临盆在即,她身材臃肿,腰背长期承受大压力,不管是躺、坐还是站,都不舒服。“我真希望他快点出来。”

“傻瓜,”他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快了,快了。”

他的安慰人的话真贫瘠。她抬头白他一眼,低头发愁地看自己的肚子,“我娘说,等孩子生出来才是最累人,到时我就恨不得再把他塞回去了。”

“说傻话呢,到时咱娘会帮着照顾孩子的,”他想起她说过的“产前忧郁症”,“郎中说你发动的日子也就在这个月了,我跟爹说了,反正小弟在铺子里做得趁手,我正好抽出空来在家多陪陪你。你不要怕。”

“嗯。”唐荷笑了一笑,又重新伸手环过他的腰,埋首在他的腰腹部,轻轻叹了一口气。

女子生产从来是一件凶险的事,此时此地又没有专业的妇幼医生,有时她难免悲惨地预感自己若是生产不顺利该如何是好……其实她最担心的,还是十月怀胎期间都没能做产检,万一孩子缺胳膊少腿呢,万一他(她)智商有缺陷,万一他(她)是个星星的孩子……

无论如何我都会爱他(她),她心想。只是一个人与众不同的话注定要过非常艰难的人生。她不舍得自己的孩子受苦,这比她自己受苦还要痛苦百倍。

“你们族里那个叫扁头六的孩子是咋回事?”唐荷问道。那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孩子看起来就不是正常端秀的孩子,似乎不能正常理解事物,不能正常与人交往、交谈,她在村子里经常看见他独自走来走去,有时会直愣愣地走到他们家院子里来,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样突然愣在大门前,问他有什么事,他只会重复一句:“这是南生哥家。”

他在唐荷这里所受到的待遇要温和许多,她见过他闯进别人家的院子被主人大声呵斥赶远。村人未必是厌恶或者害怕这个不同寻常的孩子,只是觉得他既然无法体认及表达正常的情感,那他就不是正在意义上完整的“人”,那么伤害他就不像伤害其他人一样会激起自己的内疚,如此大多数人对待他的态度都很恶劣。

其实那个孩子被这样对待,也不是完全不明白、不难过吧?

如今唐荷的孩子就要出生,她不能想象当自己的孩子被轻视、欺辱,她会不会凶狠扑上前去与人厮打。

可是唐荷见到过许氏面对这一切时暗自垂泪,有时反而得拉着孩子弯腰向人赔罪。也许对她而言,生活过于沉重,生命过于苦痛,她和她的孩子已经低到尘埃里,对普通人来说形同践踏的举动于他们已经是常态,求生太过艰难,于是他们不能不咬牙沉默。

唐荷想到这里,心潮翻涌,眼睛里滚出泪水。

周南生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问题,就发现了她情绪的不对,把她板正了后看到她脸上的泪水,不由地大惊,“怎么了?!那孩子是做了啥错事吗?”

唐荷摇头,“没有。”

“怎么就哭了。”周南生给她抹眼泪,“我还想着那孩子虽然跟咱们有点不一样,但从来不闯祸的……”

“也不是他的关系,”唐荷有点不好意思,咕哝道:“我自己没有要哭,都是怀孕让我荷尔蒙失调的关系啦。”

周南生没有听懂,只是无奈且宠溺地看着她,“傻不傻呀。”

“我就是有点难过嘛,你六婶一家子日子过得不容易。”扁头六的爹虽然与周南生已经是好几代以外的旁亲,但按照辈分,周南生是应该叫他做六叔没错。

虽然不知道唐荷为何突然提起这一家人,周南生却没有问,而是回答起了她一开始的问题,“是不容易,我六叔家里一直特别穷,二十几岁上才说了媳妇,不想两年后媳妇就难产死了,然后也一直没钱再说别的媳妇,直到快四十岁的时候,有一天从外面领了一个乞丐婆回来——也就是现在的六婶。六婶也是个苦命人,据说小时候被拐子从爹娘身边拐跑,后来被卖做奴仆,被打骂狠了私跑出来,过了很长一段乞讨的日子,流落到我们这,被六叔收留了,两人年纪虽然相差大,却也搭伙过起了日子。几年后六婶怀了娃,而且还是个男娃,村里人都说六叔这是盼到奔头了,却不想这娃娃却是不正常的……”

周南生似乎为自己的这个说法感到抱歉,因此停顿了一会才继续往下说,“从前我住在老宅子里,跟他们家离得不远——他们家就是咱们后面不远的两间泥坯房。六叔年纪跟咱爹差不多大,身体不好,做不得特别重的活,六婶一个女人家也没甚本事,加之他们家地少,平日也没甚收益,因此他们家日子过得不顶好。可是他们都是不错的人,就是扁头六那孩子,长得虽然略…不同,但顶顶乖巧。以前我跟他家住得近,他也认得我,还会叫我哥哥。”

“……老天爷并不会因为一个人善良就厚待他,”唐荷喃喃地说道,“相反,命运犹如恶人,越是对手软弱,越是肆意欺辱。”

她重新埋首在他的肚腹间,像汲取勇气一般深深吸口气,“我一定努力,坚强,给我的孩子我所能给予的一切。”

“……这是做爹的活,”他轻轻抚摸着她凉滑的黑发,“我会竭尽所能,把我能给的都给你和孩子……”

从前唐荷觉得自己能独自面对、解决一切问题,但当她真正有了孩子,展望以后抚养孩子的生活,才真正意识到:一个丈夫和父亲是不可或缺的。因为就算她能忍受自己丧失爱情和爱人,但对年幼的孩子而言,父亲的角色是极其重要的,若他缺席,对孩子的生命和品德的培养来说都是不圆满的。

她理解了爱人及家庭的真正意义。

“我相信你,”她喃喃说道,“我不能想象没有你……”

女人怀孕后比平常时候更加善感,周南生已经习惯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动,他一如既往地对此充满耐心,“我也是。”

家庭和亲人是一个人得到爱和付出爱的起因和结果,让一个人真正勇敢、进取,并成就生命的圆满。

不得不说,唐荷作为一个准妈妈,身体内潜伏的母性已经十足的激发出来,这让她更具有包容性。从前的她考虑问题多注重结果,过程中牵涉到的人的情感、情绪等问题大多被她忽略不计。而现在,她愿意把它们考虑在内,不以简单的得与失去衡量一件事情的价值。

因此当周南生踟蹰地对她说:“我答应过你跟爹娘分家,我们去过小家庭的生活,我也晓得你更愿意跟我单独住在老宅里,可是那次牢狱生活改变了我的想法,我意识到爹娘和大哥是我在乎的家人,我觉得一家人健康自由地好好活着比啥都重要,旁的事情能不计较就不计较吧……我晓得为难你,你不要对我失望……而且爷爷年纪很大了,爹娘也是头发花白,有时候想到他们可能活不久……我就会害怕,害怕子欲养而亲不待。”

“……嗯。”

她仍然想分家。她理想的婚姻家庭状态是她与丈夫、孩子共同组成小家庭,长辈则不必共同生活在一起。她愿意孝顺长辈,但希望跟他们保持一点距离,特别是在还有由几个小家庭组成的大家庭的情况下。

可是他现在真正理解了周南生。如果说以前她是出于性格、以及对他的感情,才不得不接受他对家人妥协和顺从的态度的话,现在她则是真正理解了他。对他来说,在亲人的感情面前,一点慢待,一点委屈,根本是无关紧要的吧。

唐荷设想自己的孩子长大并娶妻的那一天,如果他迫不及待地搬离自己的生活,自己会不会难过和受伤?

不要说就算不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也不代表感情疏远。对母亲和孩子来说,这永远意味着相偎依的状态被打破,意味着真正的分离。

如果周南生想保持这份孺慕之情更久远一点,那么她愿意支持他。

就如同他对待兄弟的态度,她也必须以沉默表示支持。就算他有一天真的被周北生伤害到,她也不能现在就蘀他做决定去以排斥、驱赶或其他手段来捍卫他的领域。不管是再一次的退避,还是抗争,那都是他自己的事,因为只有他,才能明了自己心中什么东西更重要,去选择放弃什么留住什么。

她知道无论是分家、还是生意上的地位和利益分配,这一天迟早都会到来。她需要做的,只是在那一天,站在他身边而已。

只是这一天,其实来得比唐荷预料的要早。

六月底的时候,唐荷临盆,生了一个女孩。孩子刚生出来,皱巴巴的不说,皮肤红黑,胎毛还非常浓密,从额头上一直蔓延到两腮,背上也是,从肩膀一直蔓延到后腰眼处。

唐荷绝望地心想:“完了,虽然他没缺胳膊没少腿,手指脚趾也不多不少各十只,而且出生时哭声响亮,看起来也不像病弱的孩子,可是我毕竟对不起她:我把她生成了一个毛孩!”

除了这一个可怕的痛苦,她还发现孩子的头颅尖长,不大像她所见惯的正常人的尺寸,反而长得好像某一部《木乃伊》电影里面那个远古的神的头颅。

“完蛋了,怕什么来什么,我的孩子为她生来的与众不同,要过艰难的人生了。”

她为此偷偷痛哭。虽然她对孩子的爱不会变——甚至还要多,她甚至偷偷假设了周南生若果接受不了这个特别的孩子,那她即使和离也会抚养她长大成人——或者一辈子养下去,毕竟一个长相奇特的女孩子是不太可能嫁得出去的。

周南生因为女儿的降临和媳妇平安度过生产的危险乐坏了。但是他后来还是发现了唐荷情绪的不对,追问之下知道了她的想法,简直哭笑不得。

“这就是你说的产后忧郁症?”他看着她一本正经、泫然欲泣的表情,强忍着不敢取笑她,“你用没边的事来折磨自个干嘛?傻瓜。”

“我外甥女和大嫂的二妮儿生下来的时候也不长咱娃娃这样啊……”唐荷索性放声大哭。

“哎,别哭,月子里哭会坏了眼睛的。”他手足无措地安慰她未果,只好去把自己娘拉来。

徐氏在知道一向主意强的三媳妇的异想天开后也很吃惊,“你瞎想啥呢?咱娃娃是因为比较黑瘦,如今看起来不大讨喜……娃娃长个十几二十天,长开后再看就顺眼了,到三四个月上,胎毛褪尽了,皮肤变白,就会越来越好看的。”

真的吗?唐荷迟疑。她也不愿意这样可笑且神经质,但做母亲的,事情一旦涉及自己的孩子,总会把小小问题放大许多倍。她又没有经验,虽然看过育儿书,但每个孩子彼此是有差异的。因此她只好凭着母亲的本能来照顾孩子,担忧和快乐就像云霄飞车一样,让她一下从云霄跌落谷底,再从谷底攀上云霄。当然这是后话了。

月子里唐荷主要由徐氏照顾。周家毕竟没有闲人,虽然徐氏为照顾坐月子的儿媳妇出了大力,可她分\身乏术,一个人也顾不过来所有事,周南生也怕她再胡思乱想,为了照顾她情绪好转,他就把主要精力从铺子里抽离出来,照顾媳妇和孩子。

等唐荷坐完月子,他回到铺子里,就突然发现,周北生已经占住了主动权。曾经由他接触、应酬的大客户现在由周北生接手,账本不再由他管,进货及销售计划的制定和调整也不再由他主持。

这个铺子实际面积不大,但是做得蒸蒸日上,正在扩大发展的好状态,说它是周南生的事业并不为过,这是他明白科举无望后投入了全部心血的地方。他留意顾客的口味,由此调整进货的种类。他还尽量争取更多的客户,调查他们的喜好以便迎合他们来争取生意。他还跟官府打交道,四处去打听没有铺面要盘出……

他有许多计划,他也在逐渐地实施它们。

如今小弟参与进来了,诚然他做得比自己想象的好,可是这是在接手了自己前期努力的基础上。当年自己被要求退让以保证弟弟得以继续求学,现在又将历史重演了吗?

周南生为此检省了自己的内心:他乐意为弟弟付出,哪怕再辛苦,他也愿意支持弟弟的求学及他的生活,但是这跟把经营铺子的位置让出来不是一回事。他为它付出了心血,他还为它的发展壮大制定了许多计划,这是他作为男人的事业,他某一种程度上的信心和骄傲所在,他不想轻易让给任何人。

周南生便去找了他爹,跟他提出:弟弟已经走出了暂不能科举的阴霾,也冷落了学业许久,是时候让他回到书房读书了。

周老爹犹豫了一会,答道:“北生跟我提过这件事,他说他也是二十岁的人了,那么多年来都没挣过钱,觉得挺对不起咱们,如今三年五载他也考不了试,一直都闷在书房里也不现实,正好有这个机会让他给家里帮忙,减轻你们做哥哥的负担,他想再做一阵子。”

周老爹对此显然很欣慰。

周南生见与他说不通,只好直接去跟周北生谈:“北生,咱们家的人各司其职,你负责光宗耀祖,我和大哥负责挣钱养家……”

他们谈了许久,周南生因为被挑动深埋的“一直被牺牲”的情绪,言语略有生硬,直截了当地跟周北生挑明了:“你越了位,抢了我的工作,我希望尽快恢复咱们各司其职的原状。”

周北生对此很吃惊,“三哥,以前因为我光花钱不挣钱,两个嫂子都觉得哥哥们为我牺牲得太多,闹着要分家,如今我反省过来,为你们去努力挣钱,这不好么?铺子总归是咱家的,你主持大局或者我主持又有啥不同呢?何况三嫂刚生产没多久,我听悦彤说她忙累得很,三哥一向心疼三嫂,正好这段日子你多陪陪他们娘俩,这不好么?”

周南生感觉深深的无力,“我想他们说的牺牲不是单指你花钱,而是说我们的生活围着你转,事事以你为先……你是我亲弟,我乐意为你付出,可是那个铺子是我的心血,几年来我苦心经营……”

“……我不明白你做或我做有啥不同,毕竟所挣来的钱都是为了家人过更好的生活,”周北生说道,“可是既然你介意,那好吧,铺子归你管。”

话虽如此,周南生还是发觉了改变的不可逆转。周北生退到了辅助他的位置——可是他们观点许多时候不一致,在他认为该保守的地方,周北生认为该前进,他认为该放手一搏的时候周北生却建议维持原状。差异带来争执,而周老爹出于对读书人的信任与一贯的偏爱,大多数时候选择维护幺儿。

两兄弟相处的状态日渐紧绷。

唐荷深切地感受到周北生的烦躁和矛盾。他沉默、疲惫。有时候他对着她,在她鼓励和安慰的目光下似乎就要开口诉说,但下一秒孩子的哭声就响了起来。她只能抱歉地看看他,然后去哄孩子。

新生儿出乎意料地耗费母亲巨大的精力。唐荷因为睡眠不足,以及对孩子萌生的巨大的爱意,使得她不得不疏于与丈夫交流。

她知道他的困扰,但她无暇去安慰他。

两兄弟的状态最后甚至惊动了周老爷子。老人家日渐垂暮,每日里只坐在自己的摇椅上昏睡,就算家中新生儿诞生,这欢乐也没有激发他新的生命热情。

周南生望着他,心底不无酸楚,“爷爷,你要注意身体,虽然是夏天,可是早晚气温还是有差的,晚上你要盖着凉被,不然要着凉……”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老爷子挥挥手打断他,“我有事问你,你晓得我是要问啥事吧?”

周南生顿时沉默不言。

老人不由叹气,“你一向友爱兄弟,这回怎么……”

“爷爷,这跟兄弟情无关,”周南生艰难开口,“许多年前你们要我把读书的机会让给北生,我照做了。这些年来我精力都放在铺子上,我做得好好的,北生一来,我又得让给他……即使是我,也会有不情愿不甘心的时候啊。”

“……都是一样为家里挣钱,”老爷子还是想劝他,“你们一样在做事,你做这件事,他做那件事,目的一致就行。”

周南生缓缓地摇头,“这还是不一样……您应该晓得的,这差别不在是做老板还是做活计,而是奋斗的位置、方向和成就感……”

周老爷子如何能不明白呢?他也是白手起家,一步一个脚印挣出头来的。“北生主要是想寻个信心……你且缓他一段时间,他到底还是要回去读书考试的……”

周南生打断了老人的说服:“他跟我说他不打算再科举了。”

“啥?!”周老爷子大惊失色,“你去把他给我找来。”

周北生被找来,周老爷子同他谈了许久,最后周老爹也被叫了进去,三人又谈了许久。

周南生心中的希望渐渐泯灭,他太熟悉这样的被牺牲的预感。

也许他的家人并不是故意要伤害他,他们只是觉得他在意的东西其实没有那么重要,总是可以为他们认为更重要的别的东西去让步,比如兄弟的和气,比如小弟的想法。

他的心冰凉而平静。

果然周老爷子又找他讲话,“南生啊,我跟你爹都劝过北生了,可是他犟啊,说他对考科举没信心了,他怕再坚持下去会拖垮这个家,还不如现在就掉头该行……”

老爷子一辈子都在期望家中出一个高中的读书人,好不容易幺孙中了秀才,他刚盼着再进一步,命运的打击就来了。如今幺孙直接说,以后能考的时候还是会考,但是像从前一样一直闷在书房的话,他会被毫无希望的设想折磨疯的。

他还有啥办法呢?做长辈的固然希望孩子给自己挣脸,可更希望孩子平顺幸福的过一生。

“南生啊

,既然北生在做生意上也有天分,能力着实不赖,正好你们两兄弟联手,把咱家的铺子越开越大,整成大商行,把分铺开到别县去……”

老人自己心里也失望失落,却还是想说服他。周南生看着他更苍老更疲惫的模样,心里涌动的疑问“凭啥总是我让步”终于还是咽下去了。

虽然他无言地接受了现状,虽然周老爹等人心底觉得哪个儿子经营铺子都一样,但因他首次的抵抗和延续的沉默,还是让周老爹和徐氏等人看出了他的介意,因此态度也有些小心翼翼起来。

夜里唐荷偶尔会听到周南生的叹息。她也只能从面对孩子睡的礀态转过身,改成面对他,偎入他的怀里,轻轻地抚摸他以作安慰。

有时她想试探着建议他,“如果你愿意,不管家里的铺子了,我们自己分出来做个小生意也不错……”

他明显一愣,然后做了这个设想,半晌后摇摇头,“我不怕创业辛苦,只是我怕没有精力照顾你和孩子了……现在孩子还是太小,这真不算好时候……”

唐荷于是没有再说下去。她猜到了事情的发展,只是当它真的发生,她却为他心疼得不得了。可是她仍然不能代蘀他做决定。

周北生再一次在读书以外的领域展露出了他的聪明。

其实这可以理解,读书和思辨让他思维敏捷,父母和旁人一贯的肯定让他充满自信,出生和成长的环境又让他接触到部分世情,因此他做起事来,大抵都是能成功的。

但是伴随着周北生的出色和发挥,就是周南生的战土沦丧。也许这个说法不适合用在兄弟之间,但这毕竟是残酷的事实。

周东生虽然是这个家庭的长子,但他对掌舵并不热衷,他不是那块料,他没有做过,所以也不失落。他和他媳妇都更关心赚到钱以后分到手里的份额。如今小弟换掉三弟主持大局,挣的钱也有增长,这就没什么不好。反正他们是一家人。

他也是这样劝的周南生。他理解不了周南生的失落。

103

唐荷发现周南生有更多时间待在家里,待在新生女儿身边。在她去给女儿煮米糊或者洗尿布时候,他便负责照看和哄逗女儿。小人儿似乎能模糊分辨爹娘模样,眼神会随着他们而移动。小人儿极爱笑,稍稍逗弄一下,就咧着无牙嘴乐得慌。

唐荷与周南生初为人母初为人父,看着小女儿可爱,恨不得把她揉进心肝里,他们一致商定,给小人儿取小名叫做心爱。

徐氏被他们俩酸得牙倒。当初她见唐荷产下女娃儿,虽然不至于嫌弃,也凑趣说了“先女后男,凑一个好字”,但实际上,她心底不是不失望。更何况三儿近段时间来同幺儿不对付她看在眼里,她想不通为啥,几次问周南生“一个做哥哥同弟弟计较啥,两兄弟一起给自家铺子做活不是顶好么”,却见三儿神情奇异地望着自己,最后干脆一言不发,如今对铺子里更有一点撒手不理、只管哄逗女儿意思,徐氏因为莫名心虚和着急,劝了儿子不得,干脆迁怒到不晓人情小孙女上了。“贱名好养活,这么小一团肉随便取个名,笨丫啥,偏偏叫个心爱!这个张扬劲儿一看就是娃她娘不晓事……”

周南生顿了顿,淡淡地道:“娃小名是取。看着她心爱”

徐氏顿时讪讪地道:“那也不该……”

“娘,您可以决定怎么对待子女,同样怎么对闺女也由自个做决定。”

此话一出,不但徐氏愣住,唐荷也吃惊地看着自己丈夫。

徐氏回过味来,当即气得涨红了脸,“听听这是做儿子该跟娘说话吗?!”

周南生沉默,既不争辩也不赔罪,唐荷担心地轻碰他手肘,他干脆抱起被冷凝气氛惊得泫然欲泣女儿走远,“心爱,爹爹带出去玩。”

徐氏又气又怒,指着周南生背影手指抖个不停,唐荷为怕丈夫他日为此刻后悔,只好收拾善后,“娘,南生只是心情不太好……”

“……”徐氏有心想冲她把火气发出来,又怕与儿子关系搞得更僵,踌躇之下一腔怒火慢慢转为颓唐,“儿女都是前世讨债鬼,累了一辈子,临老了还要操心……前儿有难时候,和们爹看着他们三兄弟有情有义相互扶持,们还想着就是立时闭眼了也安心了,如今倒好,太平日子过上了,儿子倒为了鸡毛蒜皮小事闹上了。”

唐荷看她絮絮叨叨抱怨不停,心思却在跑远。大概做爹娘总难免对几个孩子中哪个有所偏爱,如果是在孩子年幼时候,这偏爱不过表现在给谁多吃一粒糖果,给谁多裁一件新衣裳,旁被慢待孩子因为被教育“爱护幼小”,于是无可奈何地学会退让和吃亏。可当他们长大,世界越来越宽广,各自对事物生出坚定**,就再难以被父母约束着彼此妥协。因为就算是以亲情为名,也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去成全旁人。

但对徐氏和周老爹而言,承认是自己错,系因为太过宠爱幺儿而压迫了三儿子从而导致他终于爆发了不满,还是一件艰难事吧。

这一日晚饭时候,周南生顶撞已经传到全家人耳里,因此众人神色便有些怪异,频频探看周南生脸色,他却恍若未觉,埋头吃了几口饭,便推开碗筷离席,陪女儿玩去了。

饭后周北生就找了唐荷说话,“三嫂,三哥似乎情绪不太好,这几日便是要与他谈经营买卖事情,他也不愿正经同搭话。不晓得他为何如此介意,都是自家生意,们兄弟齐心协力一同经营得越发红火岂不是更好……”

“还不够吗?”

被打断周南生疑惑地问道:“啥?”

“哥已经为妥协了,这样还不够吗?难道还非要他欢欢喜喜地表现出一副是心甘情愿牺牲样子?”

周北生吃惊,“牺牲?三哥是如此想?”

唐荷无奈地笑,“也不用一再强调不懂三哥介意是什么,反正是知道他希望不要插手铺子。这样吧,这样兄弟情深,做嫂子求为他牺牲,求退出,成不成?”

其实唐荷心知肚明,以周家所处阶层及其所拥有社会关系,周家兄弟们在出路上不会有太多选择,周北生不读书,不教书,他当然只能回归自己家生意,不然他去务农或给人打工吗?

所以她对周北生回答根本没有期待。

果然周北生停顿了一会,道:“三嫂,一定要这么咄咄逼人吗?”

“撇开诸多自辩解不得不理由,事实上就是没有为哥做过一件他希望事情,相反一直是他在为牺牲。”唐荷摇摇头无奈地笑,她已经不想多谈下去,于是转身走了。

周北生站在原地,许久之后才走开。等他回了房,看到吕氏在收拾东西。她知道他进来,却头也不抬,招呼也不打一个。

周北生察觉出气氛不对劲,“咋了?”

“回娘家一趟,”她仍然没有抬头与他对视,只是抖开自己一件衣服,折好了收进包裹里。“也许会住上一小段时间?”

“何事?”他不解地问道,“岳母难道不是怒气未消……”

闻言吕氏动作顿了顿,随即自嘲一般低声道:“其实就是笃定了没有退路吧?”

周北生自觉今日已经受够了女人们没头没尾意义不明话,于是他没有像往日一般温柔地哄劝她,只是皱起眉头,“如今已经入了夏,马上就到农忙,三嫂又要照顾小女儿,家里人手缺,哪里走得开呢?何况岳母如今对不满意,何必回去听她抱怨和责怪呢?”

“……那是自找,”吕氏鼓起勇气抬头与他直视,“娘她对女婿有要求无可厚非,是顶撞了她。”

“……啥意思?”周北生面无表情地问道,“如今是嫌弃了?”

这个话题太过伤人,吕氏从来无意把它说出口,但不说出口,不代表没在她心里来回翻涌过,“北生,嫁给,同一起孝顺父母,日后为生儿育女,做了周家人,一生都将同在一起,但也还是爹娘女儿,也还要孝顺他们,如今不肯再读书……知道他们要伤心,觉得对不住他们。”

“……所以要为了爹娘不伤心,强迫自己再回到书房里?”

“不是让强迫自己,也不是说为了谁……”吕氏语无伦次,最后失控般地大喊道:“是,希望为了,继续读书做官!总不能,总不能只是为付出,完全不为考虑……”她想起此前同母亲争执,眼睛里滚下泪来,“也知道是如何成亲走到一处……不想走这一条路了,掉头就走,就不为想想?”若他从此做了个小生意人,她如何向她家人、亲友及她此前对婚姻憧憬交代?

“……”周北生暴涨怒气和悲哀混在一起,突然就丧失语言了。房间内只回响着吕氏压抑、断断续续哭声。

他轻轻叹一口气,上前给她擦掉眼泪,把她包裹打开,把衣物放回原位,然后说道:“悦彤,求别回娘家,让长辈插手咱们事,只会越来越混乱。”

“明白意思,以身份,当初就应该嫁给哪一家公子哥过少奶奶生活,也是答应过有一天会做到。只是可能要食言了……坚持不下去了。书本摊开在面前,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只要想到这种日复一日苦读日子到头来十有□要一场空,就丧失所有坚持勇气。何况也要考虑爹娘年老,咱们孩子要出生、长大,若一心守着书本,他们和要咋办呢?以前可以说,总有一天们会等到头会值得……可是现在没有信心也说不出这样话了。”

“不想走,只是如果留,明明白白在前面就是这一条路:要陪着,在这个小村子里做一个农妇了。当然看势头还能挣点钱,哪一天或许能让做上富太太。”

气氛因他最后故作轻松话和缓了许多,只是吕氏却笑不出来,“北生,咱再试试,再试试成不成?不单,不单爹娘,还有爷爷、公公婆婆他们,都希望继续读书,特别是三哥,他和不正为这件事置气……”

“不!”也许是被“三哥”这个字眼刺激到了,周北生想起刚刚跟唐荷并不愉快一番交谈,他用手拧了拧眉心,冷道:“三哥会想得通。他很快会明白,如果不是比他做得好,他位置也抢不走。”

“最近三叔和小叔可僵得很。”杨氏一边签着女儿手不让她走路摔跤,一边冲周东生说道。

“他们是不太对付。”周东生搔搔头,“南生不太满意北生插手铺子里事。要说,其实北生进来也挺好,多个人手,挣钱多一点,南生自己也少忙一点。”

“说傻呢。南生和北生都是有主意人,两个人一处做事,那个要当头?两人这不是争得厉害?说起来,其实才是大哥,”杨氏说着怒瞪他一眼,“都怪没出息,这铺子本来该归管!”

“哎呀都一样,去收货不一样挣工钱?铺子红利不照样有一份?要说当头也没怎么好,事多呀!”

“这德性……”杨氏瞪眼还要骂,想了想又叹气,“算了,被关了一回,也想通了,就这能耐,也做不了大事,就忍着,挣点小钱把日子过下去就算了。”

“啥叫这德性……”周东生咕哝,不过到底媳妇话里有甜蜜,他便咧嘴笑了起来。

杨氏又挑起话头,“三叔和小叔,估计还有闹。”

“能闹啥,爷爷和爹不是都决定好了嘛。”

“真奇怪,做爹娘好似都看不到儿女长大,老想像哄小娃娃一样哄出一团和气。也不想想,一个个都娶了媳妇生了娃,各有各心思打算,哪里还能拧做一股绳……”

周东生不想跟她一起谈论爹娘,便故意取笑道:“以后咱娃娃长大了,他们也不想跟齐心咋办?”

“他们敢?!”杨氏一梗脖子,怒道。

随即她也为自己这份莫名其妙火气笑了起来。

周南生抱着女儿走在村道上。孩子还小,脊椎还立不起来,他只能一直让她躺在自己臂弯里。即使这样,也没有影响他指着暮色下景物跟孩子交流,“心爱,这是鸀树,这是红花,这是牛……唔,这是七奶奶。”

他七伯娘张氏挎着菜篮子正迎面走来,见到他怀里娃娃,脚步就立住了,愁苦脸上露出笑容,“给奶奶看看小娃娃,哎哟,越长越俊俏了,可不正像爹和娘嘛。”

天底下父母都喜欢听人夸赞自己孩子,周南生也不例外,两人又谈了好一会娃娃,才讲到别话题,“七伯娘,您这是摘菜回家做饭?这个时辰可不算早了哇。”

“们家饭吃得晚,”张氏疲累地笑道,“春生和秋生哥跟他们媳妇都在外面做工,家里就留和七伯两个老和几个娃娃。这不是一直忙着嘛,这会才寻了空去地里摘菜。”

周南生奇怪:“您家里不是做蜡烛呢?哥和嫂子他们怎么出去做工?”

张氏长长叹气,“哪里还有本钱——先前为了把春生和秋生赎出来,掏空了家底不说,还欠了亲戚不少银子,如今想进一批蜡块回来开工,也凑不到本钱了。”

周南生顿时沉默下来。

张氏还在絮叨:“们家倒是挨过去了,到底们家比不上。唉,这日子难啊,好不容易前头刚红火起来,一下子又败下去了。如今们光是还债都难,也不晓得要啥时候才能凑回本钱,和七伯都寻思着把模子先卖了换几个钱顶过难关先……”

也许是一腔愁苦久不能倾述,张氏对着他一个小辈也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周南生安静地听着,突然心中一动,“七伯娘,要是卖模子话,倒是有意……”

张氏奇怪,“们家做了干货生意,还要做蜡烛生意?”

周南生一时不好解释,且也不打算把家中争执告之外人,只笑了笑,随张氏去她家。

路上他回想起自己在牢狱中日子。当时他满心渴望就是重获自由,期盼着回家来跟家人好好生活,下决心好好孝顺父母,珍惜妻儿。

可是实际上,生活中总会出现层出不穷矛盾,这些矛盾和利益纠纷,逐渐把亲人感情和个人感恩心消磨掉。

周南生抱着女儿,心平气和地想着自己这些日子伤心愤怒。他知道他是为自己在爹娘心里始终是位置最轻那一个感到受伤。可是这没办法,这是老天爷决定,兄妹几个,就属他最不得父母缘。从前他总怀疑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他没怎么敢生爹娘气,这回是首次产生了“就算做得再多做得再好,他们还是最不看重”这样想法,并且为这个事实感觉巨大悲哀和愤怒。

当然凭良心说,爹娘也很辛苦,生下自己养大自己,操心自己娶媳妇养孩子,前头他们兄弟入狱,好苦没把老人逼得一夜白头。

就像小荷劝自己,承认他们也爱自己事实,不要去要求他们往上增多爱分量就行了。

爹娘把自己养大了,自己也是做爹人了,再去提这种要求,再为这种事伤心,也好像没必要了。他平静地心想着。既然北生想干,就让他干吧,不在他跟前给自己闹心,离远点总成吧?

就这么一路想着,他随张氏来到她家。进了院子,看到他七伯同几个孩子坐在厨房前小凳上掰着豇豆。厨房里也许是米饭正熟,往院子里散着饭香。

“七伯。”周南生叫了人。

“是南生来了呀。”他七伯比他爹年纪大,因为日子更苦一些,面容也更愁苦。他应了周南生招呼,又让几个孩子叫人。

张氏放下菜篮,就同他把周南生来意说了。

“那敢情好,们家里暂时做不起蜡烛了,又怕模子闲置久了要坏,如果有意,就好好瞅瞅哪些用得上。”

“哎。”周南生想随他们去看工具,又担心有东西放久了有灰尘会呛到女儿。

张氏看出了他担心,招手交来自己大孙女,“燕子,来帮叔抱一抱娃娃。”为了让周南生放心,她笑着解释,“放心,燕子管过她底下弟妹,对小娃娃有经验着呢。”

周南生笑,小心地把女儿放到侄女臂弯里。其他几个小侄子侄女也围了过来看小娃娃。周心爱并不怕生,眼睛骨碌碌地看着头顶上几个陌生脸孔,他们对她笑一笑,她也被逗得咧开嘴。周南生顿时放心下来。

张氏老两口引着周南生到了搁置蜡烛模子屋子,给他介绍:“这是煤炉子,上头搁锅子煮蜡油用,这是模子,有好几种型号……这些东西当初做时候倒没有很费钱,却是费了很多工时,”七伯有些感慨又有些不舍得,“唉,当初们家靠卖蜡烛也挣了一些钱,这门生意不错,可如今实在是凑不到本钱了。”

周南生略一沉吟,便答应了要买下来,“您二老说一个数吧。”

七伯和张氏对望一眼,张氏咬牙道:“二十两,看成不成?虽然东西用过了,却不怎么旧,当初们也是光材料花了快三十两,费人工都没算进去……”

周南生听出了她话里隐约窘迫,遂温和答应道:“行。钱明儿就给您舀过来。”

张氏老两口明显松了一口气,“南生,七伯和伯娘都谢了,有了这钱,家里就能缓口气……”

“不说这个,到底还是占了便宜,”周南生笑道,“还得回家里整出做蜡烛场地,过几天再来把东西搬走,行不?”

“行!啥时候搬都成!”

唐荷在家里见暮色渐浓,周南生把孩子抱得不见踪影,她却涨奶了,急着要奶孩子,因此打算出门去找那爷俩。

周老爷子正在院子里缓慢地绕着圈子消食。见她打了招呼要走,就把她叫住了,“小荷,”老人家停顿了一下,在想着措辞,“南生可能一时走进了死胡同,劝一劝他。”

“……其实不用劝,以南生性格,他迟早自己想得通,迟早会接受。但是就算他想通了,伤心也是真。一这人要是伤心多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转伤为怒了,事情也就糟了,””唐荷淡淡地说道,“到时候他跟北生,跟大哥,可保不齐做不到您希望兄弟友爱了。”

“……”老爷子苦笑,“们做老做啥都是为了小过得好……”

“晓得,可是……”唐荷摇摇头,“爷爷,打算劝南生搬回老宅子里。”

“……”老爷子叹气,拄着拐杖又开始慢慢走,“随们吧。”

周南生后来知道了这一番谈话,只沉默了一会,第二日就随着唐荷一点点把他们行李搬回老宅。

徐氏自然又惊又怒,拉着周老爹拦了好几回。她还去找老爷子,不想老爷子坐在摇椅里,久久一言不发,最后道:“随他们去吧。”

“爹,南生这是要闹分家啊,”徐氏叫道,“咱们三个老还活得好好,这家可不能分。”

“没办法事,”老人疲惫叹气,“各有各心思,咱们作好作歹都得不了他们意,还不如随他们去,咱们也省心。”

“可是……”

“也没多少日子了,想清净清净。”老爷子自从幺孙明言有放弃科举打算,就一日比一日颓丧下去,好似没有可寄托,也便没有了热情。

徐氏请不动他,只好又自己去拦儿子,“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娘?要是有,听话,不准搬!”

周南生这时恢复了耐心,好言同爹娘保证了许多回一定每天回来看他们,“何况心爱还小,还想帮着照看呢。”

徐氏听不进去,抹着眼泪嚷嚷:“和爹都没死呢!这个家也还没分呢!要搬出去,一家人不住一块像什么样子!果然老话说好,这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娘!”周南生皱眉打断她,“您别扯上小荷,这事是决定。实话跟您说了吧,一定要搬,不然看着您和爹光偏心小弟受不了。”

徐氏瞠目结舌,“这,这这说是啥话……”她强自辩解,“们个个是肚里掉下肉,哪里有偏哪一个……”

周南生疲惫,“咱们不要把话说得太明白行么,从小到大多少事……算了,让您保证以后不偏心,估计您也做不到。”

徐氏着急,转头让周老爹求救,“孩他爹,说句话啊!”

“南生……”

“爹,您也甭劝。或者您就说吧,让北生别在铺子干了,就不走,行不行?”

老夫妻俩顿时面面相觑,“们是亲兄弟啊……”

周南生感觉深深地无奈,“是,是哥,他是弟,就该让着他,怕他不干买卖了又想不通,也不跟他争了,走,还不成么?”见爹娘还想说话,他挥挥手打断他们,“向们保证,一准不跟他置气,心里也不怨,有了打算,干别营生去。”

虽然之前他和唐荷钱都给了家里,可这几个月来铺子生意好,他们已经陆陆续续舀回来了五六十两,他舀来做做蜡烛本钱,还是绰绰有余。

周老爹和徐氏见始终劝不得,只好作罢。两人去找了周老爷子商量,周南生此举等同于自行分家,他们毕竟是给分还是不给分,又是如何分,毕竟得舀出个章程来。

可是没等周南生夫妇把东西搬完,也没等章程商量好,周老爷子就突然过身了。

104

周老爷子已是近七十岁的年纪,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高笀了。老家平常虽然未曾大病,但小病小痛也是不断的。上一回周家三兄弟入狱,老备受煎熬,精神上颓丧许多,**也跟着衰败,那条不灵便的腿,最后更是僵痛萎缩得厉害。

纵使乡把生死视作庄稼春发冬枯一样的平常,但他们也不愿意直面亲的消逝。对于周家来说,他们知道周老爷子日渐衰老,但亲的死亡之于他们,被祈祷为一件遥远而无需触碰的事情。

所以当这一天猝不及防地来临,他们便伤心了。

这是极其平常的夏日深处的一天,傍晚老爷子用过了晚饭,照例院子里慢走消食。他见西天夕阳颜色好,且晚风清凉,蜻蜓振翅飞近又飞远,老爷子便难得生出好兴致,被儿孙事搅得烦忧的心难得开怀,他便招招手,把土豆娃和二妮儿招到身边,又让唐荷把小心爱给他抱。如此一老三小,凑一起,老爷子给重孙儿孙女讲古老的故事,间或逗逗呀呀发着单音节的小心爱。

唐荷忙碌的间隙看了他们数眼,纵使家中近日气氛紧绷,但这一幅老幼天伦图,仍然让不禁发出会心一笑。

她返身回厨房洗净了刀具,把墙角一个大西瓜切开了瓤,捡了几片放进大盘子端到院子里,“吃西瓜了,”她从老爷子手里抱过女儿,又叮嘱老和两个小孩儿,“觉着好吃的话厨房里还有,只是小心吃多了拉肚子。”

“把当小孩儿一起管了。”老咕哝道。

唐荷笑。她也拣了张凳子坐院子里,抱着女儿,喂她喝温开水调稀了的西瓜汁。

旁边一老两小吃得欢畅,老爷子见二妮儿小手短,抓着西瓜瓤抓得一手汁水,脸上嘴边也糊着西瓜汁,便有些好笑,抽了帕子给重孙女儿擦脸,“个小猴,莫吃得那么急,没同抢。”

他笑着来回打量身边三个重孙儿孙女,不无满足地感慨道:“的重孙都能打酱油了!哎,几年前土豆娃也似心爱一般只是小小一团肉,一眨眼,连他妹妹都能跑会跳了。”

唐荷笑,“小孩子见风就长,眨一眨眼,就能变一个模样。不多久,心爱就能叫您太爷了。”说着她逗逗臂弯里的小娃娃,“心爱,快点长大孝顺太爷爷哟。”

老爷子哈哈大笑,“老了,活够了,等不到心爱长大那一天了。”

谁知一语成谶。是夜老爷子睡梦中,全家的无知无觉中,悄悄地失去了呼吸。

第二日家齐齐聚桌边等着吃早餐,却见一向早起的老爷子缺了席。众没有多想,周东生打发儿子去叫:“去叫太爷爷吃早饭。”

土豆娃应了声,离座跑去找老爷子。其余众间或交谈两句,等着老家现身用餐。片刻后,却传来土豆娃突如其来的、鼓痛了耳膜的哭声。

众相视一眼,都惊白了脸,齐齐跑离厨房。

“太爷爷……嗝……呜呜……”土豆娃又惊又怕,俯老的床侧哭得打嗝,见家一起涌进房中,他更是放声大哭,“他不应……摸到他冷了……”

周老爹等扑上前去,果然摸到老的身体已经又冷又硬。“爹啊!”

周老爹悲沧的喊声犹如一个信号,屋内的哭声喊声顿时高高低低地响了起来。

生命的消逝是世间最一往无前、最不可抵挡的事情。纵使亲哀哀哭泣,慰籍的也不过是生者。

周家抹掉眼泪,开始给老爷子办理身后事。棺材和笀衣和一早就置办好的。余下便是给老爷子办一场体面的丧葬礼,采购酒菜,通知四方亲友来吃豆腐酒,送殡,下葬。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生者记念逝者,然后更加努力地把生活过好。

葬礼过后,周老爹和徐氏把儿孙召集到身前,宣布了要分家的事。

“爷爷说他答应过他过身之前把家分了,”徐氏疲惫地对唐荷说道,也许是被一连串的忙碌和悲伤击倒,她这一句话只是陈述,并没有指责,“老家过身前两日就与们商定好了分家的章程。如今就与们说一说吧。”

唐荷张张嘴,没有说话。周南生拍拍她的手背,让她不要放心上。

周老爹接过了话茬,“们也都大了,各自都成了家,除了老幺,也都各自生了娃。俗话说,树大分枝,业大分家,和们娘再想把们团一处,也耐不过这个理。如今们爷爷去了,们也不想违背老家生前的话。只是有一条,家虽然分了,但是们兄弟三碗碗不可生分了感情,以后还是要齐心协力,互帮互助。”

周氏兄弟齐齐答应了。

“咱们家有水田三十亩,旱地十七亩,铺子一个,旧屋一处新屋两座,现银若干,没有外债,唯一的负累就是们两个老不死。”周老爹略有些戏谑地说。

“爹,娘,们二老跟过吧。”周北生说道。他年已过二十,对自己最受父母宠爱这一个事实也不是不明白,他得到的比兄弟多,就当由他来奉养父母。这是早些年他就暗暗下了决心的。

周东生急忙开口,“北生是老幺,不合适,是老大,爹娘随生活更好。”

杨氏也帮腔,“是啊,爹,娘,和东生会好好孝敬您二老的。”

“村子里旁的家也有老随老幺生活的……”周北生皱眉争取。

“爹,娘,也希望您二老随和小荷生活。”周南生打断他,表态道,“们做子女的,最希望还是们过得顺心如意,们觉得跟们兄弟三哪一个过活最好,就顺着心意决定。不拘您二老选谁,跟谁过日子,们兄弟都一样孝敬们。”

周东生周北生闻言齐齐点头,“对的,不管随不随们过,反正们一样会供养二老的。”

周老爹和徐氏心下大慰。老话说,养儿防老,但是村里多少老把儿子养大,待他们自己年老力衰做不得活挣不到钱粮,便被儿孙嫌弃,老年过得凄凉的?他们含辛茹苦养大了三个儿子,虽然每每检省自身,做得总有缺憾的地方,但是他们也已经竭尽所能,把自己能够给孩子的都尽数付出了。如今儿子长大各自成家,就算没有长成自己梦中所希望的那样出息远大的,但总算没有长歪,个个秉性纯良,晓得回报父母,不问家财,先争养父母。

徐氏心中便涌起了自豪感。同时也有留恋和踟蹰:儿子们这样懂事,或者这个家也不一定要分的?

只是她着身边的儿子们虽然争着要赡养父母,却无一个提出不愿意分家,就晓得他们真正的心意了。她心中暗叹一口气,罢了罢了,分了也好,各家吃各家,也免得争执多伤感情。

周老爹望一眼徐氏,见她点头,是让他依他们商量好的前言说话的意思,便道:“和们娘也不十分老,还做得几年事,所以们暗自以为自己就是随了们哪一家,也不算十分的拖累,所以们的意思是家产由们三兄弟平均分了,不管们随哪一家过日子,那一家都不能多分。如此们谁还乐意要们两个老不死?”

“爹,”周北生皱眉,“别动不动老不死的,您和娘年轻得很,还有好几十年好活呢。”

幺儿受宠,对父母说话惯来随意一点,周老爹听了他话里不够尊敬,也只是笑呵呵的。

不过就如周老爹和徐氏所欣慰的一样,就算明言养了老不能多分家财,三兄弟一样表明愿意赡养他们。

“既然对分家产没得影响,们两个老的等分好家再随心意选定们哪一个兄弟罢。”徐氏说道。

其实众都明白,依他们的心意,必定是愿意随老幺北生生活了。因此余下二房都舀眼去看周北生夫妻,见周北生神情自若,吕氏也是沉默着没有反对的样子,东生南生两兄弟张了张口,到底没有再出言争取。

“水田按头分,旱地差一亩才能分匀,这样吧,做主舀铺子里的银子再买一亩旱地,如此们各自分得十亩水田,六亩旱地。”周老爹说道。

三兄弟均表示没有意见。

“至于房子……”

“爹,和小荷搬回老宅子住,新房子大哥和小弟商量着分就可以了。”周南生表态道。

“这怎么行?”徐氏着急,“好好的新房不住,去住泥坯房……”

周南生和唐荷对视一眼,道:“没关系,和小荷都商量好了,们乐意住回老房子,过几年手头宽裕了,们会起新房子的。两间新房子由大哥和小弟两家住,以后娃娃多了,也住得开一点。

“……既然们决定了,成吧。”周老爹说道,示意还要争辩的老妻不必多言,“做主了,南生不要房子,给他补十两银子。们怎么看?”他问的是大儿和幺儿,“以后房子们想怎么住?”

“听爹的。”周北生道。

周东生被媳妇碰了手,迟疑道:“要不,按原样吧?”

两座房子,早几年建成的那间有四间房,从前分别用作周老爷子、周老爹夫妇、周北生夫妇的卧房,余下一间是书房,略完几年建的新房子除了正中的堂厅,左右各一间房。按原样住的话,就是他们分得小的这一栋房子,大的那栋归周北生。听起来他们虽然略有吃亏,但跟亲兄弟也不必争得太明白,难看不说还伤感情,而且这个决定也是猜测父母想跟幺儿生活的前提下作出的,父母长笀的话再活二三十年不是问题,他们一直住着房子,也就等于周北生分到的跟他们差不多。

果然周老爹夫妻略想了想,就点头答应,“行吧,和们娘年纪也大了,以后也要分房,搬到们爷爷的房子里住,们娘再占掉一间,余下的北生夫妻俩仍旧住原处,书房也不动,以后土豆娃和他的堂弟们进了学,就里边温习。南生两口子搬走后,空的房子就归东生了。”

剩下要分清的就是最不好分的商铺了。

“咱们出了事用了大钱,如今家里没几个现银了,”周老爹说道,“除了买旱地和补给南生的钱,再还欠儿媳妇们的尾款,剩下的几个现银和们娘就不打算分了,们两个老的舀了当体己钱。”

“至于铺子……”周老爹沉吟,面有为难,片刻后方继续道:“北生既然说不读书了……们三兄弟就继续随一起经营吧,平日按月给工钱,年底红利按四份均分。和们娘也占一份,就当们攒棺材本。等们俩都百年了,再舀出来给们分一轮。当然平时们若是贴补谁,先有言先,们别红眼,那是们的钱,们自个决定。”

周南生虽然表示过不想再铺子里干,他另有营生,周老爹却是不信,也不以为然的。因为周家经营铺子四村八邻差不多是独一份的。多少农家,都是靠起早摸黑从地里刨食吃,就是出息多一些,也不过是去集市上临时摆个地摊卖卖菜。就是因为笃定了儿子们没有更好的出路了,他才做的这个决定。至于三儿和幺儿的争执,他觉得再好好沟通,总能解决的。

周东生和周北生没有异议,周南生却道:“爹,不铺子里干了,和小荷决定做别的营生。”

周老爹和徐氏不豫,“们能做啥?能比得上咱开了十几年的铺子挣钱么?”

“做蜡烛……反正您二老别担心了,和小荷踏踏实实干活,总能把日子过好的。”周南生不想解释太多,今日也不是好时候,“既然不做事,铺子里的红利不分头也没意见。”

这话却是他没和唐荷商量过的。唐荷也只是望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们俩呢?”周老爹问大儿和幺儿,“还跟着干不?”

周东生迟疑,三弟走了还有小弟,他虽然是长子,偏偏自知能力有限,铺子的掌舵轮不到他做,他虽然也略有不舒服和不满,但是去做别的营生,未必比他给自家铺子帮忙来挣得多。杨氏也想到了这些,所以她周东生开口前,自己就先开口应了:“和东生不去别处,

们就继续铺子里干活吧。”

周北生看一眼他三哥,后也点头说道:“也是。不过觉得三哥就算不铺子里干了,年底红利也要分他的头的。”

周老爹点头,看向老妻:“孩他娘,看……?”

徐氏叹气:“一个个主意大得很……行了,决定吧。”

周老爹又向周南生夫妇确认一遍:“们不干活,能分到的自然就少,真不后悔?”他和老妻的时候还好,如果三儿两口子别的营生做不下去了,要回头来帮家里,他们还可以做主接纳他们,但是若是他们百年了,他们要回头,其余两兄弟不乐意他们再来分一杯羹,不就要闹起来了吗?

唐荷对周南生点点头,周南生便答道:“不后悔。年底家里分红利,是兄弟们看顾,和小荷也感激,以后自然不会反悔再跟兄弟抢。”

“行吧,年底红利和老大家、老幺家各三份,老三家给一份。有反对的吗?”

三兄弟都答了没有。

后来一家又分别谈了些琐碎的细枝末节。周老爹和徐氏果然不出意外地选了跟幺儿过生活。但终于,这家是给分了。他们又请了族长和村长,把分家的事情和分配方案讲了并记录案。

此后,几日前还是十二口之家的一个大家庭,正是分成了三个小家庭。

105

先前周家兄弟给周老爷子守灵的时候,夜半孤清,两平静地回忆起幼年时承欢于祖父膝下的日子。他们兄弟从小感情就好,他们心中怀着乡对于家族的根深蒂固的淳朴观念:唯有兄弟齐心抱团,才能受尊敬、不被欺侮。

纵使他们年岁增长,许多计较随着利益纠葛生出,但流淌血液里的感情,又如何会真正消失。何况死亡和悲痛面前,争执也是微不足道的。

“三哥,决定不咱家铺里干活了。”周北生突然说道。

“哦?”周南生挑眉,“那打算去干啥?”

“……去做别的营生吧。”其实他并没有想清楚出路,但就像唐荷说的,三哥一直对他好,那他也该不问缘由地为他牺牲一次,如果说先前还怀着一点“三哥总会接受现实,总会与和好”的想法,那祖父的去世,则扭转了他等兄长先妥协的想法。“或者再寻别个书院去当教席啥的……”

周南生听出了他话中的迟疑,对于他短期内对读书的极端抵御心理,他们爹和爷爷都没扭转过来,他又怎么会突然自己就想通了,周南生平静地看着弟弟,“跟说实话,铺里真干得自,不怕说闲话?”

周北生苦笑,闲话这几个月来他听得实多了,不然他何至于颓废到躲书房不想外出?可是他也是二十来岁的了,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娇妻幼侄,他如果不逼着自己挺起脊梁骨走出来面对风雨,岂不是当真变废了?至于铺子里干活,与行商们应酬的时候,一开始也为自己秀才身份被反复提及而尴尬、难堪,久了发现这身份能带来好处,就逐渐坦然了。他发现他能挣到钱,陌生领域的成功让他重拾自信,让他意识到他以为白费的前十几年其实不光给他带来秀才的身份更带来了内的敏锐和聪明,也正因为这崭新的成就感和满足感,他才有动力清晨睁开眼睛去面对新的一天。

但是,“三哥,更重要……”

周南生微微笑了起来,“听到这句话,就足够了。”

如果说之前他对自己的退让还有一分怨怼,那听到小弟的话后,这一丝怨怼就完全消散了。他能感受到小弟的真心实意——或者哪怕这话里有九分假一分真,这于他也足够了:如果小弟不看重他这个哥哥不看重兄弟情,何至于去假装?

正是出于这种心态,周南生才分家的时候说出愿意完全退出家庭生意、不要红利的话来。这话并没有跟唐荷商量过,夜里叙话的时候,周南生便跟唐荷道歉了。

“不要紧。”唐荷躺他身边,用手抚着他的胸膛,“明白。”

其实一个对家的付出很容易被理解为软弱。从前的某些时候,她也对他怒其不争过,但他们的女儿降生后她才真正意识到,一个有自己的小家庭后还能兼顾旁的成年的兄弟姐妹是相当不容易的。她的丈夫并没有让她和孩子衣食无着,也没有一味的不讲原则的牺牲,那么对于他始终怀有的对家的宽容,她也应当理解、尊敬。

过了两日,周家帮着周南生和唐荷一起搬了家。他们一直都有打理老宅子,此前还刷过一回,因此房子并不十分破旧,徐氏却看着这房子被风雨侵蚀的墙面及长了青苔和蕨类植物的瓦顶,心中心酸不已。

周南生和唐荷却十分高兴。他们趁着还没有着手蜡烛生意,便寻了空隙把后院的园子整了,辟了菜畦松了土,种上了时令的蔬菜。边角处还被唐荷种了几种生命力旺盛的花。

搬家要招待家吃饭。傍晚时候唐荷他们的小厨房里第一次单独做饭,炖了一只鸡,用鸡汤煨了青菜和红薯粉,还炒了土豆泥和一道茄子,怕菜不够,还硬着头皮又炒了几道别的菜。

周南生时不时进出厨房,以便及时救场。唐荷被他闹得几乎恼羞成怒:“这几样都是的舀手菜,不会做坏的!”

周南生呵呵地笑,趁着厨房内只有他们夫妻两个,偷偷抱住她亲了一下,“好能干!”

“走开走开,油烟大得很。”唐荷挣开他的两手,“把饭菜端出去,叫爹娘他们准备吃饭。”

徐氏抱着小孙女,同周老爹坐略嫌阴暗的堂厅里,看着周南生进进出出,又闻到厨房散过来的菜香,不由地有些疑惑:“他爹,咋觉得这两口子有点喜气洋洋的呢?”

“小夫妻俩是想着以后自个当家作主了,估计是心里激动……”周老爹想了半天找不到恰当的形容词,问一旁的幺儿,“是咋形容来着?”

“踌躇满志。”周北生答道。吕氏

“是啦。”周老爹点头,“南生和唐荷都是勤快,又有成算又有勤快,孩他娘,就放宽心吧。看那愁眉苦脸,把乖孙女都快吓哭了。”说着他接过老妻臂弯里的小孙女,“心爱,以后离爷爷就离得远了,爷爷舍不得小心爱咋办哟。”

杨氏一旁笑,“看爹说的,明明三叔住得离咱也就几步路,您说得好像咱十天半月也见不着一样。”

徐氏叹气,“只要不一个屋檐底下住着,隔了一道墙一扇门,就远得不得了了。不过老头子,心爱还是天天见得着的,他们两口子要搞蜡烛生意,孩子不得帮带着?”

周老爹看看屋里另一头迈着小短腿咚咚追自己哥哥身后的二妮儿,又看看臂弯里的小婴儿,点点头道:“这个做奶奶的,就多照应一下吧。”

他眼睛望向堂厅一角堆放着的蜡烛棍,无声地叹了口气。年轻总想创业,一心想着成功挣大钱,却忽略了其中种种艰难辛苦,如今三儿和三儿媳妇,不正要牺牲陪伴小女儿的时间,去做这一件前途未卜的事情了?明明父辈已经给他们打好基础,他们只要循规蹈矩就能过好生活,偏偏还不乐意。

徐氏如他一般的心思。老两口一齐看着屋里各自絮语的两对儿子儿媳,不约而同地、轻轻地叹气了。

一家的晚饭吃得还算好。虽然唐荷手艺实一般,胜家之间芥蒂已消、气氛融洽。饭后杨氏和吕氏要帮着收拾碗筷,唐荷推辞了两句,就乐呵呵地同意了。

“三嫂,们蜡烛做出来,寻定买家了没有?”杨氏一边洗碗一边问道。

“南生说他跟齐家铺子初步谈好了,他们帮着居中采买蜡块,们做好了成品直接批发给他们。”

“哟,们动作倒是快。”杨氏惊奇道,“听七伯娘说,批发没有自己去散卖挣得多咧。”

“这个是当然的,”唐荷点头,“只是们手不够,顾得了做蜡烛顾不了卖,而且本钱也不多,怕一下子有去无回赔光,就决定谨慎一点试试水,等摸清了行情,赚了点钱,再说寻铺面的事吧。”其实他们的野心要比这个大,但凡事都得慢慢来,不急。

“三哥和三嫂聪明又有干劲,一定会成功的。”一旁沉默干活的吕氏突然开口说道。

杨氏暗地里撇撇嘴,对唐荷无声做了两个字的口型:“德性。”

唐荷笑了笑,杨氏一向跟她比较要好,这回周南生避让周北生,杨氏便真真假假地为他们抱不平,作出与她同一战线的样子来。

“承吉言了。”她笑,“四嫂,谢谢送的画。”

他们搬家,吕氏便亲自画了两幅画送他们,一幅意寓花开富贵的牡丹图,一幅意寓鹏程万里的骏马图。

唐荷收到后颇为意外,她原以为这样世俗的画不是吕氏的风格,她就算要送,也最多是送岁寒三友呢。

吕氏被夸得羞涩起来,“哪里,和三哥不嫌弃就好。”

一旁的杨氏不甘落后,“三嫂,送的菜刀、炒锅也挺好用吧?”

唐荷笑,“当然!要不是大嫂送的刀快锅好,这一顿晚饭还准备不来呢。”

杨氏顿时满意了。

夜幕上缀满星子的时候,周南生和唐荷送别了周家众

唐荷把女儿哄睡,唇边还挂着温柔笑意。周南生凝视她片刻,不禁低头亲吻她。“小荷,真好。”

无论怎么看,从青砖房搬到泥坯房,都算得后退一大步。难得她从来没有抱怨一句,始终怀有松快的心情。

唐荷对着他笑,点头道:“说的是对的。”

“呀……”周南生无奈,“咋这么不谦虚呢。”

“喜欢就行了呗。”唐荷环顾这并不算宽敞的卧房,烛光下她的丈夫清俊深情,她的孩子睡容似天使。

“感觉幸福。”她喃喃说道,“以后这就是们的家了。”

他把她拥入怀里,“房子旧了点,会努力给换了新的大房子的。”

千万不要男许诺美好未来的时候泼冷水。唐荷笑了,“嗯。”

另一头周北生跟吕氏谈着话,“悦彤,心里还是不乐意么?”

吕氏沉默。

周北生长叹一口气,“同白头偕老,好吗?会好好待。对的心意,不会因为是做官还是做买卖而有任何不同。”

吕氏茫然地喃喃道:“需要时间想一想……”周家生活有许多让她不满意,可翁姑及妯娌待她都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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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舍得,却也怕耽误,何况爷爷去世跟着一起守孝,真怕蹉跎的青春,如果始终意难平,明日修书给岳父说一声,让大舅哥把接回家中,咱们暂时分开也好冷静思量……”

余下的话他再说不下去,便出了屋子避到院子里。周东生出来上茅房,见到他立屋角叹气,便奇怪问他何事。

周北生本不欲让知道他们夫妻的问题,就算是亲兄长也尴尬,但他胸口捂着一团郁气,让他难受得想喊想哭,因此便把事情说了。

周东生听得瞠目结舌,“小弟,当夫妻是伙伴呢?哪里能客客气气清清楚楚?也别讲究啥‘心甘情愿’啦,‘为好’啦,两口子过日子的事,可不就要不清不楚才能过得久吗?可千万别把媳妇送回娘家,这样媳妇可就真跑了,要说,就该死皮赖脸地求她留下来,她不应,就加把劲弄出小命来,孩子有了,就是让她走她也舍不得走了。”

周北生被这流氓智慧惊呆了,“这都行?”

“行不行就看愿不愿意她留。”周东生摇摇头,走回自己房间,“要说小弟跟个婆娘似的,太端着了。看来是读书读傻了,男自个老婆面前要啥脸皮啊……”

周北生原地愣了半晌,发狠咬牙,进屋里找媳妇死皮赖脸去了。

106

周南生把原先的柴房和厨房之间的墙打通了,辟出了好大一块空隙,安放了炉灶、水桶、模子等等物什,夫妻俩就正式开工了。

因为两都只看过做蜡烛,并没有自己动过手,因此虽然听七伯娘张氏解释得清清楚楚,两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请了她来手把手教了他们几天。

张氏已经知道了周家分家的情况,她一向喜欢周南生夫妇厚道,因此心中颇暗暗为他们吃亏抱不平,因为她是长辈,直接就开口絮叨了:“前头买走这些物什,还当们家要辟另一摊生意呢,谁曾想,是们两口子不要老挣下的大好家业,非要自个闹腾吃苦受罪。唉们俩年轻,不晓得挣钱路辛苦着呢,就说这做蜡烛卖蜡烛,当初们家几大口个个能干活,好险还请了帮忙才干得过来,如今就们俩,们不得忙死了哟……”

“以后也会请的,”周南生答道,“只是如今才刚起了头,想摸清行情挣了点钱才把摊子铺大一点。”

“唉,说们何必呢,”张氏叹气,“们娘也跟诉苦,让劝们收手,回去铺上帮忙得了。”

唐荷笑,“分家的时候,白纸黑字都写明白的了……”

张氏不以为然,“一家要啥紧,偶尔把话吃回肚子里,丢脸一阵子,实惠才是摸得着的。”

周南生和唐荷一起笑了。年纪大了,就会瞻前顾后,他们固然是为儿孙着想,怕他们吃亏受苦,但是也因此局限了前进的空间。周南生和唐荷却还有许多野心勃勃的想法,既是为了挣大钱让一家过好生活,也为了年轻血液中对成功的渴望。如今他们坚持分家,既有避免日后兄弟有分歧伤感情的意思,也有他们跟周老爹等经营理念不同的原因。周南生实看好蜡烛香火的市场,周老爷子世的时候他也提过要不要做这个生意,奈何他与周老爹都是守成的意思,认为本城各家铺子对生意场的分割已经成熟,齐家香烛铺也做得大,没必要去跟争,还不如一心把自己的干货生意做大。

不管原因为何,现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银子也投了进去,周南生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做好的。他与唐荷相视一笑,听张氏唠叨不停。他们听她虽然絮叨,话里倒是为他们着想,因此只是笑而不言,她唠叨的间隙询问自己闹不清的步骤。

张氏帮他们张罗了许多天后,两基本上手了。唐荷为表示感谢给她塞了工钱,张氏却连连摆手:“哎哟,们俩倒霉孩子,们把咱的模子都买了,咱本来就得把手艺一起教了。何况咱们本就是一家,哪有帮两天忙就要钱的道理。给们娘知道了,她非得把口水唾脸上不可。”

唐荷却觉得他们本来就是做生意,哪里有用了工不付工钱的道理,何况这回要是让张氏白辛苦了,下回他们遇到事,哪里还好再张口请帮忙?因此张氏不肯收钱,她就把家里屋檐下吊着的半块腊肉送到张氏家里去了。

张氏推辞不得,看着唐荷离开她家门的背影,也感慨良多。她孙女们聚身边,早看着这块肉流口水了。七伯一旁笑道:“南生和他媳妇懂事,咱也不要再把东西送回去了,不然来往也不好看。哎,说,厨房里有刚从地里摘回来的青辣椒,把肉炒了吃吧。这嘴里都寡淡了许久了!”

张氏无奈,“哎哟,个老头子咋跟娃娃们一样呢,口水都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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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蜡烛不同于下田或搬砖这样的重体力活,劳动强度没有那么大,但也非常损耗精力。试想想,天刚蒙蒙亮就要烧起炉子融蜡油,然后除了吃喝拉撒,就一直两手叉开十指夹蜡棍,反反复复蜡油和水里伸进又伸出,如此要做到夜幕降临,累得两连话都不想多说,闭上眼睛蒙头就睡。

日子久了周南生还受得住,唐荷却不行。女子体力本来就弱一些,她又要奶孩子,白天还好,心爱扔给奶奶管,她只是定点去喂奶,到了夜晚孩子睡觉闹,她肿着两只眼睛还要爬起来给□换尿布,喂她吃奶。而且孩子小,她怕睡死了压到她,因此总是睡睡醒醒唯恐不小心捂到她的口鼻,时不时就惊怕地探一下她的鼻息。当然她也想过让孩子爹修一张小床,让孩子单独睡,但老宅子里有老鼠,她更怕夜里老鼠咬掉娃娃的手指脚趾。

如此大半个月,还哺乳期的就急猝地瘦了下来。特别是她的左手,本来因为抱孩子,患上了哺乳期妇女常见的一种叫“桡骨茎突腱鞘炎”的疾病,疼得很,如今又因夹蜡筷使用过度,更是钻心地痛。白天使用频繁的时候还好,疼着疼着就麻木了,最可怕的是早上睡觉醒来的时候,手轻轻动一动,她就疼得恨不能把那只手剁掉。

周南生看她难受,心里着急,请了郎中给她看病。但郎中却交代了让她少用手,慢慢养着,等孩子月份大一点,这种症状就会逐渐消失了,因此也只给她开了几贴膏药贴着。

但是他们正是万事起步亲力亲为的时候,唐荷如何能不用手做事呢?她便笑笑地安慰周南生,说用了膏药,且随着时间流逝,确实一日比一日痛得少了。周南生虽然没听到她喊痛,但枕边醒来动到手那一瞬间剧痛的表情,又如何瞒得过他。

他心疼得不得了,有时候他都想蘀她流眼泪。

他也只能尽力为她分担,夹蜡棍上烛油的活坚持不让她干了,只是让她剪蜡烛头,及做一些辅助性的活。除了之外,他把起码力所能及的家务活也包揽下来了。

每天早上天光未明,他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去厨房里点了炉子把烛油熬上做准备工作,同时淘米放水煮粥,熟了盛起晾凉,再挑上一碟酸萝卜切碎拌好,正好也到了天光略略明亮的时候了,他便端了温水到床边把她叫醒,先小心地握住她的左手放进水里轻轻按摩一阵,待她感觉得好一些了,他便让她洗漱开始用早饭。

他们因为忙,也不想三餐上花时间,因此饭菜从简,加之周南生把做饭的活揽下,他也做不出大花样的菜,只是唐荷还哺乳期,他怕她吃得没有营养,正餐通常保证有肉,早餐他则是粥滚起来的时候放进两个带皮鸡蛋,吃粥的时候剥好了放进她碗里让她拌着粥吃。

鸡蛋是他跟村买的,土鸡蛋让越吃越觉得香,尤其蛋黄,粉粉的,好吃又有营养。

唐荷想让他也跟着一起吃,鸡蛋的营养可比燕窝鱼翅还要好,他干活辛苦,当然也要补。

周南生却每每摇头,“身体好,没必要天天吃,何况也不喜欢吃。”早餐喝粥他大口呼噜,往往比唐荷要吃得快,这时他就会笑眯眯地看着唐荷,看得欢喜了,就用手摩挲一下她的头发,“慢点吃。两个鸡蛋够不?要不明天煮三个?”

唐荷摇摇头,鸡蛋放他碗里他又夹起来还给她,她知道他是真不喜欢水煮蛋的寡淡,可是女不就是这样子,想着做哪样事情对爱的身体好,就想着一定要让他做,她如今也不过就是个执拗的村妇,因此第二个鸡蛋咬了一半,就夹到他嘴边去,“张口,啊……”

“真不想吃……”

唐荷趁他嘴张到一半,就把鸡蛋塞进去了。

这样琐碎平淡的事情,几乎每天早上都他们之间发生。他们同床共枕,他们生儿育女,他们相濡而沫,爱情于他们,就是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是平凡生活里的平凡瞬间。

唐荷想起从前,她总是觉得一个女要是相信所谓“有情饮水饱”,大抵是疯了头的。如今她过的是略有艰苦的日子,可是她却觉得幸福。

107

夏末入秋,有许多节令,先生七月十四鬼节,再是八月十五团圆节,后是九月九重阳节,其中间夹本城各村各姓看重庆贺的小节令,如笔生日、纸生日,总之们烦苦的生活里,月月都找了好几天以各种各样的名目去拜祭、庆贺。就像周南生此前预料的一样,乡未必舍得经常吃肉,但买上三五对香烛拜祭祖先、神仙,却是生活的常态。

他们第一批蜡烛已经依约出卖给齐家铺子。因为是大量批发,每一对蜡烛能赚到的毛利不多,一两千对蜡烛的利润算下来也不过几两银子。当然如果是纯粹的庄稼汉,地里辛苦刨食,半年光景也就能挣到挣这些钱,他们两个坐自己家里,大日头都不用晒,也不是出去打工被呼喝,一个月下来就挣到这个数,已经是极其难得的了。

徐氏之前还整天絮叨他们离家单干是年轻没吃过苦乱来,就等着他们撞了南墙再回头,这一日她给周南生夫妻俩送了午饭来,见周南生不,问了唐荷知道他是送货去了,她又惯常地唠叨起来,又听唐荷给她算周南生这一趟能挣到的钱,她嘴巴顿时笑得何不拢了,“哎哟们七伯娘说这个生意能挣钱,先前还不相信,如今看们当真挣到了,就放心了,”说着环顾一下屋内情形,“再做上几个月们就建座新房子罢,宅基地和们爹已经跟村长说好给们留了,就靠近咱们家菜地那里,宽敞着呢。到时如果们银钱不够……们两个老的再给补上……”

唐荷笑,“这个不急。”就算赚了钱,他们也还要再投入啊。

徐氏还想再说话,可又想到唐荷一向主意大,又分了家,就撇撇嘴,不说话了。她背上用布箩缠住了心爱,如今娃娃刚醒,四个多月的孩子见了娘已经会呀呀地叫了,唐荷心软到不行,放下手中的饭碗想上来抱,“娘,您背了心爱许久也累了,布箩接下来抱抱她,您缓缓神。”

“不用,”徐氏抵住她的手,“先把饭吃完了。”

唐荷无法,亲一亲自己的宝贝,又坐下婆婆的两只探照眼下进食。

“哎说多喝点汤啊,奶孩子的可不就要多吃多喝么?”徐氏又看出她一样不顺眼,唠叨个不停,“要说也是,南生一个大老爷子不晓事,难道做娘的也不晓事?晓得孩子要吃奶,吃食就要注意营养,偏偏们前头为了忙囫囵吃饭,唉哟得亏发现了,不然们如今就该剩一身皮包骨了!”

也许是她声音提高惊到了孩子,心爱她背上哇哇哭了起来,徐氏只好从凳子上站起来回走动,两手也绕到背后拍拍孩子的腰臀处,“唔,唔,心爱不哭,不哭,奶奶不说娘,不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