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穿越田园生活》》 · 周四四 · 2026-07-26
“我这一趟也要小半月才回来了,”周北生低声说道,与新婚妻子作别,心情并不好受,“我……我舍不得你。”
吕氏烧红了脸,她受的教育里难有这样直白的表达,因此半晌后她才低声回道:“我……也是。”
周北生忍不住抱住她,“你是新儿媳妇,总要在公婆跟前伺候,只是我也跟爹娘通过气,日后你随我回县城。我知道你在乡下总有不习惯,你暂且忍耐一段时日,时机合适了我再同爹娘提一提。”
吕氏偎在他的怀里,想问这“一段时日”是多久,到底张了张口又闭上,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也来了有几日了,也都知道家里人都好相处,你若有不惯的,只管提出来就是,”周北生又殷殷交代道,“若是遇到难事,你就去找三嫂帮忙,她人最和气,而且她识字,应该能和你谈得拢。”
“真的吗?”吕氏惊奇,把早上在厨房的事也跟他说了。
周北生听得点头,“所以我说三嫂为人最周全,日后你同她走得近一点没错。”
“哎。”
小两口出了房门到了堂厅,周老爷子等人早就等着了,徐氏对着小儿子,更是殷殷交代:“娘晓得你要读书考试,只是也不要落下准点吃饭,天冷了也要多穿衣。”
周北生往日不觉得他娘的叮嘱愁人,如今在新婚妻子面前,却有两分不好意思,因此急急打断他娘的话,道:“娘,我都晓得,你也要多注意身子。”
话说了几重,终于要出门。
因为年关已经近了,唐荷也要随着周南生去铺上卖货,因此这一趟,是唐荷夫妇同周北生一道上路。
“三嫂,谢谢你。”周北生在路上寻了空隙,想唐荷道谢道,“悦彤她日后还请你多照看照看。”
唐荷含笑。周北生日前与她谈话,还对岳家看中自己身上可能的前程就把女儿嫁过来,连带着对没有来得及培养感情的未来妻子也多有犹豫,这会新婚清热,已经心疼上人了。所以说,其实男子对自己第一个爱人第一次投入,也有说不清的迷恋的。
“不用谢。”唐荷淡淡笑道,“周南生珍视家人,我自然也一样。”她生来是这样坦然的性格,又加上对丈夫的感情,自然愿意尽量在可能的范围内维持家庭的和谐,尽力阻止或延缓有一日可能到来的崩裂。
75
唐荷随周南生到了铺子,宋掌柜早已经开铺做起生意了。
其实宋掌柜每个月的工钱并不便宜,且周家如今足够的劳力,倒不一定需要在铺上帮忙了。只是周家从开铺之初就请了宋掌柜帮忙,宋掌柜做了一辈子的铺子生意,不但同镇上各家富户的采买熟识,而且同往来的行商也打了几十年的交道,可以说当初要不是有他打开局面,周家的这一个铺子还不一定开到现在,如今生意虽稳,老爷子的意思却是,宋掌柜十年来与合伙人差不多了,断断没有自家用不着就辞了人的道理,更何况,万一辞了,客源是否被带走,也是一个冒险的问题。
随着日头升高,顾客渐多,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在秤货算钱的空挡,唐荷眼尖,看到有一个妇人探头看进铺子里,她定睛看了,是周南生的七伯娘张氏,因此连忙招呼她。
张氏走进铺子里,同他们三人笑着招呼,两手互相搓着,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们生意忙,我就耽搁你们一小会,南生,你铺里有用不上的席子不?或旁的能铺在地上垫着用的铺盖也成。”
周南生略想了想,答道:“有的,前儿架子上铺的旧桌盖儿换了下来,您要不嫌弃我给您找找?”
“哎。”
周南生返身进了柜台里翻找东西。张氏跟唐荷解释,“今儿我同你那两个嫂子来买蜡烛,我们拉着两只高脚凳和一块板子摊了一个位子,不曾想这生意红火,摊子旁挤满人,我们卖货收钱都来不及,有一些人等不及就走了,这可不是白白丢了生意嘛,你嫂子就说再摆一个摊,一会我用桌盖儿铺在地上,再摆上蜡烛,可不是又支了一摊生意嘛。”
唐荷笑道,“生意这样红火,恭喜了。”
“一点小本买卖,哪里能同你们家开铺子比,”张氏挥挥手,“不过这做蜡烛卖确实能挣钱,咱们本地看重节气,买香烛的人多。先前你二嫂从她娘家学来这手艺,拉来一摊子竹棍儿烛油块可把一家的老底都耗尽了,我这天天战战兢兢地怕赔钱,如今可终于回本了。”
说话间周南生把东西找了出来,张氏接过看了觉得合适,就谢过了他们,告辞去忙生意了。
周北生离开新婚妻子,孤清清地一个人读书,白日还好,毕竟埋头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到了夜里,被衾孤冷,尤其想念温温软软的新媳妇。他几次想回家看看,奈何岳父每日检查文章,并布置新的课业。
如此煎熬地过了大半个月,终于岁考考毕,他也等不得名次出来,跟岳家告辞,就简单打了包裹,绕道自家铺子,打算跟周南生夫妇一道家去。
此时城镇人家已经开始做晚饭,生意已经冷淡了,宋掌柜和唐荷归拢货物,周南生在柜台上对着账本打算盘,他抬头看见周北生进来,惊奇地笑道:“四弟,你咋来了?”
周北生放下包裹,同宋掌柜问了好,一边答道:“今儿岁考结束了,我同你和三嫂一道家去。”见周南生还低着头打算盘,不由催问道:“三哥,你还要多久哇?”
唐荷闻言,与周南生对看一眼,然后笑道:“小叔这情态,就叫做归心似箭。”
周北生:“……”
不多久,三人收拾上路归家,留下宋掌柜最后锁门。
三人行了小半个时辰,大路走完,牛车绕进去往周家村的土路,又开始颠簸起来,唐荷被飞远的泥灰呛到,只好找了块围巾自捂住口鼻。
路走了一半,对面来了一辆拉了满车菜蔬的牛车与他们狭路相逢,他们不得不小心碾在路沿给对方让路。
“咱们这路真差。”周北生皱眉道。
“是啊,拉车运货很不方便。”周南生赞同道。
唐荷扯下布巾深呼吸,“哎,要致富,先修路。”
周北生闻言怔愣,点头道:“有道理。三嫂有见识。”
同类型的箴言还有“十年种树,百年树人”等等,有木有?唐荷笑了笑,没再接话。
三人在土路上颠簸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进了村到了家。刚进院门,迎面碰到村长周五爷,三人都很吃惊,下了牛车立定,恭敬地向他问好,村长笑眯眯地应了,临走前特意拍拍周北生的肩说道:“北生有出息啊,如果福气够,日后前程更加不得了。”
话说完了也不多逗留,出了门家去了。
三人无言,自行散去梳洗。
周北生走回里边的房子,进了外厅,就见周老爷子坐在里厅太师椅上摇啊摇,正出神想着事情。周北生向他问好,他才醒过神来,“北生回来了啊,”他顿了顿,又问道,“刚才见到村长了?”
“是。”周北生站定
“咱们村外面的土路要修了,”老爷子淡淡地说,“修路的钱官府给一部分,村里自筹一部分,摊到人头上,每个人半两银。只是村里困难的人家不在少数,钱银估计凑不够,村长来咱家,是希望咱家出个大头。”又问孙子,“你说说你的看法。”
周北生犹豫道:“自古修路造桥都是积福的事……”
老爷子点头,“做下这件善事,估计传诵的人多呢。我是在想,这名声对你三年后下场考举有没有帮助?”
帮助自然是有的,到时临近村庄都赞扬老周家,周北生这样一个青年秀才也会在人们口中提了又提,才名若能因此得以传扬开,等他下场考试,主考官也会另眼相看不是?
只是周家虽略有富余,到底也只是普通殷实农户,若是这修路钱捐出去,自家少不得要大伤元气。因此周北生犹豫着不答话。
周老爷子挥挥手,“行了,这事我再思量思量。你多日没回家,你娘天天念叨你,你去寻了她说话吧。”
“是。”
周北生没见到徐氏,大嫂杨氏说她抱着二妮儿,领着土豆娃到七伯娘家买蜡烛去了。他又吞吞吐吐问了自己媳妇怎么也不见在家。
杨氏看他面色羞赧,便笑着打趣道:“哎哟一进门就找媳妇,小叔这心忒急了。”又见周北生涨红了脸转身要走,忙笑着叫住她,“四嫂去地里摘菜去了,你再等等,一会就回。”
周北生却等不得,寻到自家菜地找吕氏。
吕氏正弯腰拔一颗大白菜。冬日天冷土硬,白菜根吃土吃得深,她使了使劲,随着菜根离土,她人也跟着后仰倒在菜畦上。
周北生慌忙紧跑几步上前拉起她,“媳妇,摔疼了?眼睛都红了。”
吕氏眨巴眨巴眼睛,脸上又惊又喜,一手还抓着白菜,一手抓着他的手臂,“你回来了?”
周北生点头,接过她手里的白菜放进菜篮子里,又给她拍了身上的土,就牵着她的手回家,路上问她,“咋没带把刀呢?把白菜从根上割断就行,拔起多不容易。”
“我没做惯……”吕氏嚅嚅说道。
周北生又问她,“跟家里人处得咋样?”
“处得很好,”吕氏连忙答了,“爹娘和兄嫂对我都很和气,只是……”只是这里的生活同她所熟悉的,相差太远。
周北生没有听到她未尽的话,把媳妇儿牵回了家,学他三哥在媳妇干活的时候帮打下手,结果徐氏回家看到了,心疼得很,连忙把他赶出厨房。
周北生这回在家里也只待了几日,因记挂岁考结果,又出了门寻岳父说话。见了吕教谕,被告知他正是这一回的第一名,顿时就愣住了。
“我早说你不必妄自菲薄。”吕教谕呵呵笑着捋着胡须,“这次你可以递补成增生,下一回再考第一,你做了廪生,就能从朝廷那领到银子了。只要你坚持苦读,前程自然在前头等着你。”
“是。”周北生回过神来,喜上心头,“小婿全赖岳父教诲。”
两人又谈了一些文章上的事情及坊间时闻,周北生就把村长让他家出钱修路的事同吕教谕说了。
“这是好事,做得!”吕教谕斩钉截铁道,“你虽有才华,但比之其他传了才名的秀才,还略显根基浅薄,若是因修路一日众人传诵起周家的功德,自然逐渐要说起你的才名,到时我再给你引荐一二文豪,你下场考举也更多几分把握。”
“我家去时把您的意思告诉祖父。”
吕教谕点头,又同周北生说了几句,就放他出门。因为即将过年,周北生就收拾了衣物及常看的书本,绕道去找周南生夫妇一道归家。
这回铺子里只有宋掌柜及周南生两个,周北生不由奇怪问道:“今日三嫂没有来铺子?”
周南生手上做着事,口里答道:“你三嫂说她今日不太舒服,气闷,胃口不开,这会去寻郎中看呢。”
说着话间唐荷回来了,她脸上神情似怔似喜,只是周南生兄弟说着话也没有留意,见她空手进来,周南生不由奇怪问道:“郎中咋说?怎么没抓药?”
“没啥病。”唐荷笑答,看看铺里周北生及宋掌柜也在,终于没再说什么,只是之后寻到空隙告诉周南生道:“晚一点我有事情告诉你。”
三人仍然赶车回家。村前那道土路仍然颠簸不堪,尘土漫得人满身都是。唐荷索性拿大巾子盖住头,两手捂住口鼻,一言不发。
周北生问周南生晓不晓得村里说修路的事,周南生点头,说道:“前两年也说过,拖到如今还没个结果。要我说,这路实在该修了,乡亲们进出实在不方便。”
周北生若有所思。回到家就把岳父的意思同周老爷子说了。
晚上一家人上桌吃饭,周老爷子就把修路的事情及村长的意思说了。
“据村长说,官府拨的钱款已经到了,破土动工的日子也算好了,过了这个正月年,就要着手做活。”
“村长说这银子还差200两的缺口,如今咱家的家底差不离就这些了,我原本犹豫要不要捐,只是这修路实打实是造福人的积德事,对北生日后搏功名也有大大的好处,因此思量了许久,我决定捐了。只是这也是大事,我如今跟你们通通气。大伙儿有啥要说的?”
一家人顿住,半晌没有人说话。
在一旁喂着二妮儿米糊没有上桌的杨氏却忍不住了,她开口说道:“老爷子,这事我斗胆说两句,我不赞成。”
76
周东生看了一眼老爷子和爹娘的脸色,转头低斥道:“你个婆娘不好好喂崽,你瞎嚷嚷啥?”
杨氏被男人一喝斥,嘴边的话就顿住了,再看着饭桌上沉默的诸人,只觉得胸口一股郁气堵得她心发慌,索性把手中的小饭碗放到一旁的凳上,抱起小女儿,走到坐在桌前等待吃饭的儿子身旁,一手摸着土豆娃的头,问老爷子,“您说过了正月就把土豆娃送到学堂去,话还作数么?”
周老爷子点头,“等这个年节铺上挣了钱,就给土豆娃交束脩读书。”
“那万一这个年节没挣啥钱呢?”
在杨氏出声反对之初,周老爷子及周老爹夫妇两人脸上便冷下来,如今再听她这话,脸色更加难看,徐氏直言斥道:“大嫂,有你这么咒自家生意的吗?”
可是这会杨氏已经豁出去了,完全不管家长隐而未发的怒气,继续说道:“我也希望咱家财源滚滚日进斗金,只是做生意自然有赔有赚,就是赚钱也分赚多赚少,早些年咱家也不是没有过年节生意清淡的时候。就单说今年。这个月来我跟东生收了快两千斤的货,一直给的人条子没付钱,老爷子说咱家如今还有200两银子的老底,是200两包括这些货款了没?”她往老爷子不答话,又转向周南生,“三叔,你管账本,你实话说,咱家如今还有多少钱?”
也许是杨氏的声音太尖利,包含着濒临爆发的情绪,因此周南生迟疑了一会,答道:“昨儿我刚把这个月铺上的现银都交给爷爷,如今我这里的就是今天卖得的几两货钱……”
杨氏又转向周老爷子,“2000斤的货款也有几十两银子,咱那200两的家底扣除了这个钱了吗?”
除了周北生夫妇垂首沉默,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手握着筷子,停顿了几秒,淡淡地答道:“没扣。等存货卖完,自然能筹上这几十两货款,给人付清货款后,咱们先进新货,卖完了再付货款。凭咱们周家老铺子的信誉,空着底也能把生意做下去。”
闻言,周南生脸上也浮现不赞同的神色,他张了张嘴,道:“爷爷……”
杨氏觉得自己眼泪都要出来了,“万一咱的缺口补不上呢?到时十里八村的供货人,一人才一块砖,都能把咱家拆散架了。”
“我从年轻时做货郎到如今,也做了几十年生意,我有分寸。咱家费那么大劲,好不容易供出一个秀才,北生如今年纪还轻,日后前程还大着呢。他日他中了举当了官,全家跟着一起沾光,到时就是回报的时候了。”
“我不要小叔回报,我做嫂子的,也乐意看到小叔有大出息,家里花大钱供着他我也没意见,只是不能光为了他,不顾其他人死活啊,”杨氏抱紧女儿,哀求一般转向周老爹夫妻俩,“爹,娘,你们说句话啊,不说明年土豆娃读书的束脩、笔墨纸砚要花钱,就是两个娃娃要吃饭穿衣,也都省不得啊,日后两个弟妹也要生小娃娃的,咱家要是一点底不留,众人就是再说咱家好,也当不得饭吃啊。”
徐氏看了两个孙儿,又迟疑地看向老公爹,道:“爹……”
周老爹接了话,道:“爹,要不咱少捐点,一百两也是大数目了。”
“村长一开始说要咱捐三百两,我给说少了,”周老爷子淡淡地道,“旁的人家也有捐二三十两的,咱要是捐一百两,也没多出多少,不拉开差距,怎么显出咱家的名声?只有这行善积德的名声散出去,对北生日后科举才有用处,亲家做了大半辈子教谕,他就是这么说的,难道他一个读书人,还比不得庄稼汉有见识?”
杨氏眼泪已经流出来了,她上下摇晃自己男人的胳膊,呜咽着道:“东生,你得为你两个娃娃说句话啊……这个家做啥都是为了北生,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周北生嘴唇掀开想说话,见到吕氏脸上惊慌失措,两只手把衣角攥得死紧,就又闭上了。
周东生被媳妇哭得难受,试探地看向老爷子,到底没有开口。
伤过后是怒,杨氏抹抹眼泪,看向老爷子,决然道:“您给分家了吧!东生是家中长子,该分得一些东西,我们出去单过,我不乐意再养着小叔两口了!”
周东生嚯地转身骂她:“你瞎咧咧啥?!”
他还待多说,周老爷子却举手打断他,他自顾提筷夹了菜,道:“我还没死呢,如今这个家还是我老头子当家作主,此事不必提了。吃饭。”
一片寂静过后是碗筷碰撞的声音,杨氏僵立在桌旁,周东生轻声劝她先喂小孩。
唐荷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挑,她没有举筷拿碗,只是看向周老爷子,轻而坚定地说道:“爷爷,我想先问几个问题。”
周南生神色复杂地看向自己媳妇,轻轻碰一下她桌下的手,“小荷,都是一家人……何必……”
徐氏看向自己的三儿媳妇,面色明显不悦,说道:“一个闹了不够,另一个还闹,这饭还吃不吃了?这家都要反了天不成?”
周老爹也“啪”一声拍下手中筷子,不悦溢于言表。
周老爷子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饭食,头也不抬地道:“既然你想问,就问吧。”
“您是打哪儿知道,咱捐了修路钱,对以后北生下场考举有用?”
“科举既看人的才识文章,也看人的言行品德,咱家的善名若传了出去,北生为人所知,他文章又写得好,日后考官若是在北生和旁的差不多才情的书生之间选,自然会优先考虑咱北生。”
唐荷又把询问的目光移向一旁的周北生,他在她目光中如实质的压力之下不由做了补充回答:“读书人最重品德,岳父说,若是才名与善名一起传出,就能在众人间出类拔萃,引荐给州府间的名士,也更容易被高看。”
“也就是说,捐钱对中举的影响力,目前只是揣测,并不像付出银钱就能买到货物一样必然?”
周老爷子没有答话,周老爹夫妇两人都皱着眉头看着唐荷,周北生顿了顿,轻声答道:“科举不是买官,捐钱当然不能划等号,只是捐钱能让众人传诵善名……”
“我已经理解了你的逻辑,谢谢,”唐荷打断他的话,转头看着吕氏问道:“四嫂,你家里还有一位兄长,一位幼弟,两人目前都是童生,对吗?”
众人一齐看向吕氏,吕氏不懂话题何以转到自己身上,略有些惴惴地看向周北生,见他微点头,也点头小声答道:“是。”
“你爹是教谕,你本该嫁给门当户对的书香人家子弟做妻,可你爹却把你嫁进农家,把你嫁给北生,是看中他日后科举做官,能一并荣耀提携你的兄弟,是吧?”
众人心知肚明的事实,这样赤\裸裸说出来,却尤其让人难堪。往日唐荷待人最和善,众人都想不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来。杨氏已经忘记哭泣,怔怔地看着她。周南生一开始阻止不及,她在他身边,身体紧绷,他也无从阻止,这时他神色默然,望着桌上的饭菜出神。
吕氏闻言却面上变色,一排贝齿紧要下唇,脑中轰轰作响,眼里的泪水就要落下来。
周北生恼怒,冲着唐荷喊道:“不要太过分!”
周老爷子及周老爹夫妻也各有愤怒,唐荷在拍桌及怒喝声中面不改色,坚定道:“爷爷,您说我可以问问题。”
老爷子胸口起伏,眼睛闭了又张,张了又闭。
唐荷坚持地看向吕氏,等待她的回答。
吕氏泪眼盈盈,求救地看向周北生。
“简单地回答是或不是而已,四嫂不必如此伤心,小叔如果不愿四嫂为难,你待她回答也是一样的。”唐荷淡淡地道,“你娶她,她嫁你,此婚姻是否为双方希望互惠的事?”
周北生忍住高涨的怒火,从齿缝间逼出话来:“是。”
唐荷又转向周老爷子,说道:“您说等北生高中做官,全家一起跟着沾光,今日自然要先付出,是这个意思么?”
急怒过后是淡漠,周老爷子两眼与这个由自己亲自挑选的孙媳对视,淡道:“是。”
“等北生高中,他的岳家也跟着沾光,此次捐款,何不让亲家一起凑数?”
吕氏闻言,急急抬头看她,见唐荷理也不理自己,又把头转向周北生,却见他面上若有所思。
其余人也略有松动,老爷子犹豫一会,果断道:“北生是咱周家的子孙,自然由周家供养,没有忝颜让亲家出力的道理!”
唐荷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她直视老人,问道:“您说小叔由周家供养,可是周家是什么?周家就是我们这几个人,您做决定之前,能不能先问我们愿不愿意这样倾力供养?”
周老爷子终于暴怒,手中的饭碗砸向地面,喝道:“这样咄咄逼人,你反了天了?”
周老爹也皱眉,道:“自家人不支持自家人,那还能指望睡去?”
徐氏指着唐荷的手指抖抖索索,骂道:“老周家怎么娶了你这样一个尖刻的婆娘进门?南生,你不管媳妇的吗?!”
周南生转头看向唐荷,问她:“你的话说完了吗?”
“没有,”唐荷淡然道,“别人要求我做一件事情,我总得表达自己的意愿。”
“那我告诉你我的意愿,”周南生也漠然道,“我供我自己弟弟读书,再苦再累我也乐意,行不行?”
一阵死寂。
半晌,唐荷轻轻地笑了起来,问他:“你觉得你能完全代表自己吗?别忘了我是你的妻子,你的决定也会影响到我。”
周南生不答,徐氏怒道:“妻以夫为天,啥时候一个婆娘家能管男人做事了?何况咱家姓周,你连个蛋都没下,家里的事情还没轮到你开口。”
唐荷没有发怒,她只是失望,她摇摇头,“我错了,我总是低估时代和观念所带来的巨大问题和障碍。”
“我有没有权利开口呢?”她一一扫视诸人,最后目光定在周南生身上,“两年,”她说道,“我嫁过来两年,每日兢兢业业埋头干活,我不对周家以前积累的财富用途发表意见,但我这两年的付出应该已经足够我换得一个发言的权利。”
周南生望着她,又怒又哀求:“你能不能别说了?”
唐荷望着他,轻声说道:“你知道吗?我如果愿意,我有的是方式迂回的达到目的。只是我不想用对待……”她想说对待客户,对待同事的方式,只是前尘往事消逝,如今不过余下一个生活单纯于是处事也简单直接的她,“我不愿意对家人用心计,因此我把我的想法说出来。我认为我的要求是正当的,我希望得到尊重。”
“我是周南生的妻子,以后他孩子的母亲,我为了我自己和我的孩子,在这里向老爷子和爹娘申明一下:我不愿意这样没有尽头地、倾尽全力地向小叔付出。今日是捐修路钱,明日就可能想捐官钱。”
“不管小叔日后是否做官,也不管我能不能沾上光,作为家庭成员,我愿意为供养小叔继续进学出力,只是这个供养,我只能量力而为,我得先保证我的孩子有肉吃,有学上。”
“如今老爷子坚持要捐钱,我改变不了,我也不想再多说,如果老爷子也不愿意分家,那我希望以后家中进项,能分配到个人。周南生乐意把他的都给弟弟,我也管不着,只是我的那一份我要保留。”
话中多少负气多少悲伤?
周南生望着她,桌下两手紧握做拳。
如此闻所未闻的一番话,周老爷子瞪视她,问道:“这样忤逆,就不怕周家休了你?”
唐荷只觉深深地疲惫,她垂首沉默,已经不想再去看其他人作何表情,也同样不想看周南生的,“我自觉已经足够顺从,如今已经触到我的底线,我不愿再让步。”
“如果三位老人对我不满意,想代周南生休了我,或者周南生不满意,想休了我,那么请便吧。”
77
几天前唐荷就发现自己身体不太舒服,本月的月信也略有推迟,可年底事忙,她天天同周南生早起晚归,因此只以为是劳累过度造成的短暂紊乱,只想着略等一等,等撑过了年关再休息缓缓神,毕竟周家要兼顾农事和买卖,这一阵人人都忙得跟陀螺似的,她也不好略有病痛就延医修养。
直到两日前,她早上漱口时突然有呕吐感,中午未到饭时也感觉饥饿,且突然胸口闷得不得了,眼前一黑,双脚失力,整个人蹲坐在地上,她才联想起自己前一世怀孕时有类似症状。
没有任何人比一个女人更了解自己身体和孩子的联系。唐荷下意识地轻轻捂住腹部,她细细回想一个多月前至今所有身体上的细节,想到最后,基本确定了怀孕的可能,只待第二日去看郎中,了解进一步的事项。
夜里他们夫妻两人回房,周南生照常先躺上床暖被窝,唐荷在床边也跟着解衣裳,周南生让她别急,道:“小荷,被窝还没暖呢,你再等一会。”
唐荷笑眯眯地摇头,“这个冬天我不怕冷,我有两个人的体温呢。”
周南生没有听懂她的话,他在被窝里无奈地摇头,“虽然你叫我火炉,可是火炉把冷被窝暖起来也需要时间啊。”见她已经把外衣都褪了只余单薄的中衣,怕她着凉,只好快快把她也拉上床,熟练地把她圈在怀里,又把被子拉高了盖到她脖子,把被子往她肩下掖严实。
确认被窝不漏风后,周南生把手谈进她的衣内,不顾她的闪躲抚摸着她,手掌划到腰间时停住了,凭着感觉略以掌量了量,嘴唇贴在她耳边低笑取笑道:“唔,最近好像变胖了点。”
“……”唐荷在他怀中转过身,变成与他面对面,两人的鼻息交缠在一起,她看着他的眉眼,笑问道,“要是有一天我胖得变了形,你会嫌弃不?”
“你哪会那么胖呢?”他笑道,“我都养了快两年了,小猪都不肯长膘,以后我看肥不到哪去。”
唐荷皱鼻,“难说,女人怀孕了就会一下子跟吹气一样涨起来,你看大嫂怀孩子的时候,都有两个大哥那么宽了。”
周北生设想了一下窈窕娇妻变成两个大哥的壮硕模样,不自觉地抖了抖,“怀孕时没关系,生完了瘦一点好……嗷!”因为被妻子冷不丁地掐住腰眼,他疼得叫起来,于是赶紧讨饶,“不嫌弃不嫌弃,稀罕都来不及,你变成啥样我都喜欢,你给我生娃娃,我心疼还来不及,咋会嫌你,一直胖下去也不要紧,反正生完一个还有一个,咱接连生,多生几个。”
唐荷摇头,“不要太多吧,也不要太频繁,跟大哥他们一样,老大大一点再生老二,到时比较顾得过来。不然孩子多,养都是问题,哪里还有精力好好教。”
周南生笑,道:“呀,孩子妈都想那么远了?孩子生下来不就是添一张口吃饭的事,孩子爹有在努力干活,哪里可能养不起。”顿了顿,又轻声问她,“你有了?”
唐荷抿唇,笑意绽放在唇角,却是忍住没回他的话,只倾首亲亲他,道:“教养孩子不是吃一口饭那么简单哟。教养教养,吃满穿暖只是基本的,还要好好教,这个费神就多了。”话到此处她停住,无声微笑了一下,她又道,“你有没有想过咱孩子以后的模样?”
“想过。”他笑答,眼神也跟着放缓,“据说女娃娃会长得像爹,男娃娃则会像娘亲,我希望咱头一个是个小子,如今我光是想到他会长得像你,就觉得幸福得不得了。”
唐荷笑,以手轻轻摩挲他的脸。
“咱娃娃生下来,我要早一些给他启蒙,送他去学堂,让他干干净净的在明亮的学堂里读书认字,让他有机会离开咱这小乡村,不再过顶着酷暑严寒干农活的日子。”
唐荷悠悠笑着。这个时代资本主义萌芽已经初现端倪,社会阶级上士农工商的划分并非十分严格,人们只要勤劳努力,总还能逐渐过上衣食饱足的日子,只是在人们的思想深处,总坚信着万般下品,唯有读书最高,因此家中有子弟读书的人家,莫不是咬牙勒紧裤腰带,筹集对一般人家来说不菲的束脩和纸笔钱,只盼望子弟出息,有一日高中得以光耀门楣。只是科举之道漫长险阻,少数人家熬出了头,多数人家清贫煎熬十数年,最终只熬出一个目无下尘、不事生产的老童生。
周家上下对周北生满怀信心。特别是他进了县学之后,日日有乡人恭维“日后你家肯定出一个状元郎”,久而久之,周老爷子及周老爹夫妇两人渐渐深信不疑,他们觉得文曲星降到了自家,周北生天纵英才,总有一天,他会给周家带来荣耀,到时候一切的付出都将值得。
周东生和周南生两兄弟是典型的这个时代的好男子。孝顺尊长,友爱兄弟,愿意为家庭奉献一切。只是,妻儿靠后。
唐荷夫妻与周东生夫妻隔着一个堂厅住着,周北生说亲那会,唐荷不只一次听到杨氏哭着求周东生去找老人说说,去分家吧,家里再这样只顾一个北生,旁人要活不下去了。她得到的回应大多数时候是沉默,偶尔会有不耐烦的怒吼。
唐荷有时候会碰见夜色里蹲在檐下的土豆娃。因为父母争吵,没有留神孩子已经躲到屋外。她把孩子领回自己房间,给他擦了手和脸,让他先在他们床上睡着,为了哄他,给他讲百家姓的故事。
“三婶,你懂得真多。”大头露在被子外的孩子眨巴着大眼睛,崇拜地看着自己的婶婶,同时不忘献宝:“昨天你教我的大字,我都会写了,我写给你看!”说着就要从床上爬起来。
唐荷连忙按住他,“明天写,现在先闭上眼睛睡觉,乖。”
第二天土豆娃巴巴跟在她身边,等她忙完了家事,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院里的青石板前,青石板旁已经放了装了水的木桶,孩子拿一支半秃的毛笔沾了水,悬腕在青石板上写下几个架构朴质的字。然后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土豆娃好厉害。”唐荷看着清水很快渗透石板消失,根本无从点拨孩子改进,于是忍住心酸,笑着鼓励他,“继续努力哦。”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对于唐荷来说,这样的准则和信念是理所当然且天经地义的。她跟周老爹夫妻说了给土豆娃置办一套正经的笔墨纸砚和书本的事,“小孩子对属于他的东西会分外重视,有了合适的启蒙书和纸笔,他对学习的事更上心,才能学得更好。”
“咱土豆娃现在就挺厉害的,”周老爹哈哈笑,“昨儿他在石板上给我写了他的名字,小子还写得有模有样的呢。”
“就是,”徐氏点头,“咱孙子就是比旁的小孩强,村里跟他差不多一般大的淘小子,如今还镇日上山下水地疯玩呢。”
唐荷以为说动了他们,便笑着提议,“那明日我让南生从镇上买一套笔墨纸砚和新书本,正好给土豆娃上学堂用。”
“先别,”徐氏赶紧说道,“如今北生说亲,咱家聘礼支出不少,公中暂时没有银子出了,土豆娃不急着上学。”
唐荷的高兴情绪一下子消散,“您放心吧,我让南生自己出银子给孩子买。”
到底不甘心一个学龄儿童这样放养在家,唐荷又去找了周老爷子,“爷爷,我看土豆娃资质不错,小小年纪就能触类旁通,让他早些上学堂,接受系统的教学吧。”
“不忙,”老爷子坐在椅子上一摇一摇地道,“等忙完了北生说亲的事,我亲自给重孙孙启蒙,当年我爹也教过我读了许多书的,我的学问未必比私塾里的先生差。”
唐荷顿住,忍住了没有多说。
过了两日,杨氏找她说话,先谢谢他们夫妇给土豆娃买的书本和纸笔,“说起来真臊人,娃娃这些东西,我跟东生做爹娘的没有买,反而是叔叔婶婶给买了。书本和笔墨可贵了,你们花掉不少银子吧?如今咱家每个月发到人头上的工钱又没有了,哪里好再让你们花老底,这样,三叔花了多少钱,咱给添上。”
“不用不用。”唐荷推开她递来的碎银,杨氏略略推辞了两句,就收了起来。
“真是没道理,土豆娃是周家的重长孙,连本书公中都不给买。”杨氏联想今日与丈夫的争执,眼圈又要涨红,“小荷,咱俩做妯娌也快两年了,我也不怕实话跟你说,往日我一心想着从家里多分点东西出去,现如今我只希望能保住我们攒下的,赶紧出去单过。老爷子和公婆偏心得太厉害了!如今为了给北生筹聘礼,工钱也不发了。工钱不发,大头银子也看不着,自己的娃娃想读书也读不了,老爷子说是要教,三天教两个字,然后又歇两天。我虽然见识少点,可是也明白这不是读书该有的样子。这样我也认了,可是北生和他未来媳妇还要在外租房子过日子,就让咱几个每天做牛做马供着,这叫什么事?这日子真是把人逼得快过不下去了。”
唐荷沉默。周家家长对周北生的偏心,不一起生活,完全不能深刻体会,其中种种苦涩和难堪,也不足一一道来。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她能理解,只是为什么要剥夺其他人好好生活的机会只为成全他呢?更何况还有更小的孩子,更加充满希望的未来。
于是这一回,唐荷很慎重的去找老爷子谈话,“我希望您能尽快把土豆娃送进学堂,他需要系统的教育。学堂里的先生可能没有您懂的多,可是在教学方面他们更有经验。”
“土豆娃还小,”这会老爷子给了一个新的理由,“村里旁的读书的孩子都是七八岁才进的学堂,让土豆娃再跟我学两年,就是没有我,不是还有南生和你么?你们抽空也时不时教他认几个字。”
唐荷感觉深深的无力,“这不一样……”
“这有啥不一样的?”周老爷子挥挥手,“我晓得你希望周家后代个个成才,难道我不希望?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如今北生已经冒出了头,自然要先顾他,土豆娃小小一个人儿,还看不出日后的造化,总不能为了一颗苗芽芽荒了一株快长成的大树吧?”
老人家到最后对她的穷追不舍已经不耐烦,“你一个女人家咋那么固执呢?做姑娘的时候是这样,做了人媳妇还这样。”
唐荷在周家生活久了,也完全明白老爷子大多数时候明理,少数时候固执,但是无论明理还是固执,全是为了他心中的“周家全局”及“北生的前程”。
关于分家的问题,两人也有过交谈。老爷子有一日戏谑地问她:“当初你非要让我给承诺才肯嫁过来。如今看来你是白担心了吧?南生他娘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没为难过你吧?还有分家,咱周家如今蒸蒸日上,举家和睦,村里的人不晓得多羡慕咱这个大家庭。”
唐荷见他心情好,也玩笑一般表示不赞同他的话,“您不喜欢分家,无非是认为一大家子人做一处生活才算和睦有感情,其实那么多人,天天挤在一个屋檐下,摩擦还要多,分出去单过,也不代表感情会变薄,该帮衬兄弟的还是会帮,而且不住一块不斗斗鸡眼,反而记住的都是对方的好。”
老爷子却哼一声,道:“你晓得什么,大家庭拆成小门小户的容易被人看不起。”又挥挥手,示意她不要再多讲,“老汉我离入土还远着,有我在,这家就散不了。”
就算是周南生也不理解她的想法,“小荷,你跟大嫂为啥都想分家?我觉得如今挺好啊,能孝顺到爹娘长辈,兄弟间也能拧成一股绳,就是你们妯娌凑一处也有话说不是?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比亲人平安喜乐地过在一处更好的吗?”
对于这个话题,唐荷由最开始三言两语的暗示,到后来摆事实讲道理,“并不是说,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不能孝顺父母,就不能友爱兄弟,或者就不够平安喜乐,分开了咱们各自经营自己的日子,需要我们出力的地方我们一样会出力。你把我的话想一想吧。”
过了一段日子唐荷问他,“你想明白了没有?”
“啊?”
“反正你要想,你还得去沟通。有些话由我去说三个老的都会不高兴,你找时间跟他们多协调一下行不行?”
周南生不以为然,却耐不住她坚持,草草去同老人谈一两句,回来就搪塞她:“爹娘说要五世同堂咧。分家的事以后先不谈。”
又劝她:“你唠叨好多回了,我晓得你有自己的想法,只是老人跟咱们不是一代人,他们老了固执,咱们做小辈的只要日子过得下去,何必忤逆他们?”周南生说道,“我知道你和大嫂的意思,你们是觉得家里为北生做得太多,可是咱家已经把他供成了秀才,眼见着要出头了,总不能半途而废不是?”
唐荷觉得深深地无力,她总是没办法理解他们的逻辑,“为啥你们就认为北生成了秀才就一定能更进一步呢?你们就没考虑过万一他就止步于此呢?就算他真的能高中及第,可是家里的所有人都不能只为他活啊,我们大人可以任劳任怨,小孩子生出来本来有无限可能,也要为了他一起牺牲吗?”
周南生沉默,半晌道:“总之你让我跟爷爷和爹娘说土豆娃读书的事情,我已经说过了,爷爷说他再考虑考虑。过几日我再跟他们说说。”
永远是这样,她跟他谈过的事情,他说会去努力,然后就没有下文。
他对她好不好?当然好。他逗她笑,他哄着她。可是这不是幸福。一个男人给一个女人真正的幸福,应该是一种稳定可靠的保证,这种保证既有人品上的美好及感情上的忠诚,也要有经济上的宽裕。不让自己的妻子恐惧日后的风雨飘摇,恐惧不能保证幼有所养。
“我会做到的。”他总是这样说,“如今咱家正在争取跟更多的行商合作,到时候铺子生意摊得更大,咱家挣到更多钱,到时一切问题都会解决的。”
问题是与钱有关。又不完全是钱的关系。
周北生娶了媳妇进门,然后他只身离家读书,他媳妇吕氏留在家中,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除了做一个饭扫一个地,连洗家里人的衣服都费力,杨氏一边照顾幼儿,一边分出很大的精力做事,尤其看不惯吕氏做活慢少,她去跟徐氏说了,徐氏只回她一句:“她是读书人家的女儿,你让她慢慢学。”
小儿媳妇能慢慢学,前头的两个儿媳妇为什么不能?杨氏私下跟唐荷抱怨道:“好像她跟咱有多少差别一样,你晓得不,她从没抱过二妮儿!有一回土豆娃贪耍,掉进泥塘里脏了身回来,我抽不开手就让她帮打个水给娃娃洗澡换衣裳,她看着我娃娃居然嫌弃皱眉!她有资格嫌弃不?要不是我跟孩子爹要做牛做马养他们小两口,我至于没功夫管孩子么?我要是跟她一样一天不干两事,我保管把我娃整得干净净香喷喷!”
矛盾的爆发是在一日午后。年关将近,上门送货的人多,周东生出去收货了,杨氏一个人在院子里打秤收货,被放在堂厅门前小木车里晒太阳的二妮儿突然哭起来,杨氏猜她应该是便便了,只是一大帮爷们围着她等秤货,她实在抽不开手,就高声喊了厨房里的吕氏出来,让她帮忙给娃儿换尿布和衣裳。吕氏从来没做过这个,被孩子的屎尿刺激得转过头去,下不去手去摸粑粑,孩子久沤在湿冷的衣裤里不舒服,撕声裂肺地哭着。
到了晚上杨氏就同自己男人大吵了起来,“咱们累得跟头牛似的,自己娃娃都顾不上,为了谁?就为了他们两口子!结果她连给孩子换个尿布也不愿意!”
声音大得这边屋的周南生和唐荷都听得到。
“这半年来大嫂经常跟大哥吵,”周南生不由皱眉道,即使已经了解事件的过程,他仍然不能理解杨氏的愤怒,“就一件小事而已,至于么?还是咱小荷脾气好,从来不会像泼妇一样大吵大闹。”
因为已经尝试过太多次,唐荷已经放弃了跟他解释的**。闻言也只是淡淡地道:“你可以说大嫂的方式不对,但是你不能说她没有理。还有,不要总是拿我脾气好来说事,我脾气好是我个人涵养到位,不是用来忍耐不公平的。”
她其实也不太喜欢吕氏。周北生享受特殊待遇,除了因为他是家中的秀才,更因为他是老爷子的孙子,周老爹夫妇的儿子,周东生周南生的弟弟,他们乐意为血亲奉献,那么吕氏凭什么呢?仅仅因为她嫁的不是东生南生,恰恰嫁了北生?何况她在享受特殊的同时,不经意地还在流露对他们的轻忽与不赞同。
“三嫂,我看你学问不坏,却难得见你拿起纸笔,你就不怕都浪费在农活里了?”吕氏问她道。
“我没时间,”唐荷淡淡道,“有什么可浪费的,都在我心里。”
想到这些不快,唐荷正色地对周南生说道:“我确实不计较小事,一件,十件,几十件都不要紧,但是可能第一百件的时候我就会受不了,尤其这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一个事实:这家里所有人都要以周北生的需求为第一位。这是畸形的你知道吗?再大度的人也不能忍受长久地被别人剥夺生活资源。”
“又瞎说啥呢?哪里有那么严重?你这话只能对我讲,出去讲老人受不了。”周南生见她脸色紧绷,赶紧赔笑哄她,“媳妇儿笑一个嘛。我晓得你的意思,好好好,我会选合适机会跟他们说。分家的事说,土豆娃读书的事也说成不成?”
周南生每次都说他去说。但是唐荷从来没有看到效果。
或许是他不够分量。比如周东生,何尝没有为自己儿子去争取过,可是杨氏向唐荷转述了他得到的回答:“咱北生如今准备岁考,要先忙他的事,再缓缓。”
杨氏说着又流眼泪,“三嫂,如今我就只能跟你说上话了,你晓得娃娃小,如今天冷,没有人压着他他哪肯好好认字,一个不注意就跑去玩,前儿掉塘里就是因为这个。我真想不通,多少人说咱家挣大钱,怎么咱过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呢?村头虎头家比咱家穷吧?人虎头跟土豆娃一般大,年初的时候就已经上学堂了!”
既然周东生周南生的分量都说不动家长,唐荷决定找周北生去说服老人。
“孩子一眨眼就成半大小子了,到时候开智太晚,好底子也会浪费掉。你做叔叔的帮忙说个情,让老爷子上上心。”
“好,”周北生略有些吃惊,“这个事你不说我也会管。”
这一日回家路上,唐荷又问他说了没有,他却踟蹰了一会,答还没来得及,回到家就会说。晚饭上桌前,唐荷又问他,说了吗,他说没找着机会呢。
再然后,就是争执爆发。周家的家长打算倾尽全家之力去为一件未知的、具有极大不可能性的事情投入。
两银子,像唐家那样的人家,可能一辈子都挣不到。周老爷子为一个所谓口口相传的善名,轻而易举就要捐出去。下一回,有可能为了更虚幻的理由,付出更大的代价。
唐荷不知道,是不是漫长的十几年熬过去,孩子也要跟着他们一起下地干活,只为供养叔叔读书考举。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更委婉的方式,可惜没有用。她已经累了。
说完那一句让全场静默的话后,唐荷也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眼前一黑,就不知道再发生什么了。
等她醒过来,映目是熟悉的帐顶,帐顶上有跳跃的火光,几乎在下一秒,巨大的恐惧袭上她的心头,双手捂在腹部上。孩子呢?出事了吗?
她不能自控地发出动物受伤的呜咽声,两手慌忙地摸索自己的身体:之前是昏倒了,还发生别的吗,身体没有痛楚,孩子没有事是不是?
趴在床头睡着的周南生被她弄出的声响惊醒,睁开眼就看到她爬满眼泪和恐惧的脸,他张开双手紧紧抱住她,“孩子没事,别慌,好小荷,别慌……”
他轻轻拍着她,像对待孩子一样哄着她。
许久之后唐荷冷静下来,推开他,两手胡乱抹干自己的泪水,又躺回被子里闭上眼睛,“我想睡觉了,请把烛火熄灭,谢谢。”
“小荷,不要这样对我。”周南生痛苦地哀求她,“我们有孩子了,这是喜事。”
等了许久,唐荷仍然闭着眼睛不理他。他又絮絮叨叨在她耳边说了许多话,全都是未来如何如何。
“我明天回娘家。”唐荷出声打断他道。
“小荷,”他慌了起来,“我们都晓得你说的是负气话,爷爷和爹娘都说了,今晚咱就当啥都没发生过,明天起没有人会再提这事。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我这一回,以后咱好好过行不行?”
唐荷简直要悲极生笑,“你这一回做错了什么呢?其实并没有。我们之间,或者说我跟这个家庭之间,从头至尾分歧都在观念上。”
“我不需要你们遗忘,我今晚没有做错什么,我没有高声说一句话,没有骂人,没有撒泼,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紧紧是为自己和孩子争取正当的生存资源。你们既然给不了,我自然可以去别的地方要。”
“小荷,不要这样说话……求你了,”周南生跪伏在她的身侧,滚谈的嘴唇亲吻她的,“不要说离开我,我受不了。今晚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有孩子……我保证……”
唐荷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她摇摇头,眼泪滴入枕中,“你是不知道我怀孕,那你不知道大嫂的土豆娃才七岁吗?不知道二妮儿才七八个月吗?大嫂抱着婴儿在哭,土豆娃缩在她身边害怕得眼里都含着眼泪。一个母亲在苦苦哀求你们,你们是怎么做的呢?你们一个个无动于衷。当时我有没有小声跟你说让你缓一缓场面?你有做吗?你是不是像以往一样觉得大嫂在无理取闹?只有你父母的意愿,只有你兄弟的前程是值得被珍惜的是吗?”
“你乐意无止境无限度地奉献,就像你说的,那是你的事,可惜我不奉陪了。”
78
室外冷风呼啸。室内烛光飘摇。
唐荷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我跟你说过多少回,让你去跟老人说清楚,分家了咱们也会帮着继续供北生读书?我又跟你说过多少回,钱银不独立,让我对以后的生活很没有安全感?你不是总说会让我幸福么?如今你我如同给家里当长工,孩子的未来没有保障,我没法感觉幸福。”
夫妻俩没有另外去谋生计,都围着周家的田地和铺子转,付出的劳力和获得的报酬并一致,这都没有问题。她的要求仅仅是:付出劳动,获得报酬。
但周家的大家长不受劳动法的约束,他可以随时任意拒绝支付他们人工,他们的权利是正当的,但是他们主张无门,且因孝道之名,他们也不能去谋取另外的生路而置周家的田地和铺子不顾,他们只能重复目前的生活:每个月或许有工钱,或许没有,都要以老爷子的意愿为准,老爷子下一回再捐钱不够的话,他还可以要求他们把自己的私房贡献出来。
如果分家,基于礼法,他们是独立的,是否资助周北生,资助多少,决定权在他们自己,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再次让他们倾囊相助。
“为了你父母的愿望和你兄弟的科举路,让你把最后吃奶的劲都使上,你也乐意吧?可是你什么都给他们,那我怎么办?”唐荷喃喃地道,“我也是你的家人,这辈子陪你走到头的不是你爹娘不是你兄弟,是我。你有的都愿意给他们,都没有想到我,是觉得我用不着,还是没必要给?”
在誓言之初,一个男人总是承诺他的女人他会珍惜她爱护她,承诺无论贫穷、疾病都会照顾她。可是在真实的生活中,他总会罔顾她的求索。是不是等真正的灾难或病痛降临,等她比其他人都更需要他的时候,他才能记起自己的誓言?
可是爱是什么?爱是这平凡人世平凡夫妻的相守扶持,是衣食饱足,是嘘寒问暖,是他让她没有恐惧没有担忧。
“我能够为你做的,我都做了。我嫁给你,跟你一起孝顺你的长辈,友爱你的家人。我有时也觉得不如意,也想发火,可是怕你难做,我都尽量自我开解。可是你为我做了什么呢?你总说要对我好,你哄我疼我,可是难道我没有一样哄你疼你吗?日子如果还过得下去,我也不会逼你,可是如今道理我都跟你讲尽了,你还是不顾及我的请求和意愿,我真的太累了,特别是想到以后可能孩子也要跟着一起牺牲,我就受不了。”
泪水从眼角漫过脸颊,坠入枕中消失不见。他用唇追逐着她泪水的痕迹,不知不觉,自己的眼泪也流出来,跟她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滚烫。
以往两个人谈起这些话题,对着她端凝的表情,他总取笑她想太多,他的家人和他的妻和谐并处,日子如今平安喜乐,为什么自找困扰呢?他总是拍拍她的背承诺她,以后都会好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她担忧的问题在出现之前都会自行解决。然后他们的谈话止歇,到第二天日头升起,他更是把她的担忧抛在脑后。
而如今,事情终于爆发而不可收拾。
“你想想我们的孩子,”他哀求她,“就算为了孩子着想,也别说要离开我,求你了。”
“就算这回我不走,你能保证下次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吗?”唐荷苦笑,“嫁一个人同时也是嫁他的家庭,这话真不错。我就是再舍不得你,也害怕还要无止境继续为整个家庭奉献。我有自己的亲爹娘兄弟,马上亲骨肉也要出生,就算要奉献,我也是为他们奉献。我也求求你,理解一下我的自私,行不行?”
“我晓得,我都晓得……”他喃喃地道,“我明天就去跟爷爷说,我也不同意捐出200两银子,还有这几个月的工钱,等结了货款我就跟爷爷说让他补给咱们……以后我都听你的,行不?”
唐荷透过泪眼看着他的脸。爱情与婚姻不同。爱情只需要对方是个好人,与自己相爱就足够。婚姻却需要更多,付出,妥协,忍耐与包容,当它们太多,侵占了爱的领地,爱就只能步步退让。
她感觉疲累,只能摇摇头,说道:“就算他口头答应了又怎么样呢?双方之间没有契约,违背约定也没有严重后果……算了,说了你还是不理解……明天你先送我回娘家吧,正好你要出远门,我回家冷静,你也趁这段时间想清楚。”
他无法,只好点头答应。
桌上的蜡烛早已燃尽,屋内同冷风呼啸的室外一样黑暗寒冷,这个冬夜就在寒冷和眼泪中度过了大半。
唐荷有孕,激烈的情绪更是耗尽她的体力,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周南生躺在她的身侧,小心地抬起她的头部枕在自己手臂上,另一手揽她在怀,轻轻地摸索着她的身体,当他的手移到她的腹部,就停在了那里。
掌下肌肤温热柔软,腹部平坦如昔,可是却已经孕育了他们两人的孩子。
他感觉热意又要从眼眶中涌出。他闭上眼睛用力地把泪意忍住,半晌后才睁开眼,在黑暗中试图辨认她的眉眼,又亲一亲她,便闭上眼,拥着她试图入睡。
可惜这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徐氏在自己床上也翻来覆去睡不着。周老爹自己也心烦,好不容易迷迷蒙蒙有了点睡意,被她的唉声叹气又给惊走了。
“你还让不让人睡了?明天一大堆事要干!叹气就能解决问题吗?”
徐氏也委屈,“我这不是心烦吗?咱们才刚说小荷不是计较性子,结果倒好,平时不出声,临了她才是三个媳妇里最犟的那个。唉,你说都怀了身子的人了,自个也不注意,好端端地都能晕……不晓得她如今醒了没有,饭菜煨在灶上呢,不晓得南生去给她端了没有,怀孩子的人不能饿……”
周老爹见她越说越远,干脆扯高辈子蒙住头,“没见识的女人,你光惦记一碗饭有啥用?你这儿媳妇都不晓得能不能留住呢!”
徐氏大惊,“她怀着咱周家的孙孙,咋就留不住了?女人家偶尔撒气,咱们做老的愿意不计较,她还想怎么滴?”
“你没长耳朵听吗?她不是说了要么分家要么休了她?”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今晚她说那一大通,那是做人媳妇该说的话吗?她一个嫂子至于眼红读书的小叔吗?以后咱南生高中了,她难道不跟着沾光?至于分不分家的,也轮不到她说了算。要我说你也不要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一个女人家有了娃娃就哪里也去不了了。昨晚那一通吵闹,咱们做老的这回就不计较了,以后找机会敲打就是。”
周老爹气急,翻过身一戳老妻的脑门,“几十岁的人了,怎么都不会用脑子想事,光会自说自话呢!”
徐氏被戳疼,也跟着大怒:“怎么地?儿媳妇在我跟前硬气还不够,你也要来是不是?我这辈子为的都是这个家,到头来小的老的都嫌起我来了?你还真别跟我横,说到底如今的事都是钱闹的,你要是再本事点,挣下个家财万贯,咱家至于闹起来吗?”
“我没本事?!”周老爹嚯地坐起身,气得脖子上暴起青筋,“老子一辈子吃苦受累,起早摸黑挣辛苦钱,养了你跟那帮崽子一辈子,临到头嫌老子挣得不够多了?”
徐氏顿时噎住,老夫老妻也顾不得自尊神马的,感觉摸摸男人的胸膛给他顺气,“我胡咧咧的,你甭放心上。顺气,顺气,啊?”
周老爹顺着台阶下,躺回被子里,“这天冷得睡不着!咱老爹如今不晓得睡了没有?他一把老骨头,别被这冬夜冻到才好。他妈的几个崽子都是混账东西,一个个都不晓得为老的着想。跟老子要公平,老子跟谁要去?活着就是他妈的这么折腾人!想如意?那就睡了别起得了!”
周老爹早年走街串户,与无数人打交道,文的武的都来得,如今气急,嘴上顿时失了把门。徐氏听得他骂了半晌,小心问道:“咱爹还是坚持要捐那二百两?”
“不晓得。”周老爹两手搓脸,疲惫地答道,“这事他没怎么跟我商量……其实我也觉得不大必要,又不是说捐了钱咱北生就一定能考中,主要还得靠孩子努力……”
徐氏也心疼钱,但是也不想放过给小儿子添助益的机会,遂提议道:“小荷的一个提法其实挺好,北生他岳家日后也要沾光的,他吕家不该给姑爷也赞助赞助?”
“……这种口哪里好开,如果亲家有心,早就主动开口了……”周老爹叹气,“难啊,到处是用钱。”
徐氏又想了想,道:“要不让北生他媳妇把嫁妆拿出来?”
“你这说的什么话!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说咱周家昧下儿媳妇的嫁妆?”
“这咋叫昧下呢?是咱吃她的还是喝她的?这不是给北生用嘛。北生是不是她男人?为自己男人前程付出是不是应当的?当初你去当货郎,我陪嫁的一两压箱银不也给你拿去做本了吗?北生以后的荣耀头一个享受到的就是她,她啥都不用做就眼巴巴等着享受了?别说大嫂和小荷不乐意,就是我,我也不乐意。”
“……”周老爹长叹一口气,“真是人多事杂。算了,一切等明日再说。睡吧。”
吕氏有没有嫁妆呢?有。
吕教谕既然做的是县学的教谕,俸禄虽然没有多少,桃李却也算满了小半个天下。每逢年节,学生们也要送他礼物,银子是浊物,自然没有,字画古董确有。虽然不是年代久远的名品,可也是前朝或当代叫得出名字的人才的手笔。
吕教谕是自喻名士,给女儿的陪嫁也是按着名士风流来的。小两口在县城租下的小宅子不必说,吕氏大半的嫁妆在那里,吕夫人领着人亲自去布置,“连书房里的一方砚台,都是有来头有讲究的。”
至于送到周家的“轻巧物事”,多半也是一些字画花瓶。周北生和吕氏的新房一布置,乡人便看得啧啧惊叹“真文雅”。事实上文雅有之,格格不入有之。
周家当时给的聘银是一百两,吕家给女儿压箱底的嫁妆银子,是二十两。
吕氏是嫁过来后才知道,其实妯娌唐荷,嫁妆银子就有四十两。她连一个乡下女儿家都比不上,新过门的前几日,她一直惴惴不安,怕旁人问及这个话题。
回门后她就跟她娘说了这件事,吕夫人怒其不争,道:“给你陪嫁的古董字画折算下来起码有一百两银子,足够你把乡下两个妯娌压几个头,”吕氏这么告诉女儿,“还有我儿的头钗和丝绸衣裳,这些门面哪里是两个乡下女人比得了的?”
至于银子,“你两个兄弟读书是不是要花销?咱家你不是不懂,外人看着清贵,你爹的俸禄实际上可没有两个,二十两的陪嫁银子虽然不多,可是也不少了,反正压妆钱也就是做做样子,哪一户人家都不能花媳妇的嫁妆银子。之所以把你嫁给周家那种人家,就是看在他们家做生意不会缺钱的份上。”又隐晦地嘱咐女儿,“虽然女生外向,可是爹娘兄弟都是你的血亲,你有了好的,也要多帮衬兄弟才好。”
今夜唐荷提到让吕家也一起出钱,吕氏心中担心。她怕周家真的去开口,到时若是家中无钱或不肯出,她自然难做,可是若是她爹好脸面答应给了,她娘那一关也难过。吕夫人虽然是教谕夫人,但是也为生活所苦,急起来不至于泼妇骂街,但骂人不带脏字的本事厉害的。
因此他们小夫妻回房,她几次看周北生望着她欲言又止,明白他也是想问她是否能向娘家开口的意思,她绷着心神,也不敢主动问他。
“唉……”周北生几度叹气,最后道:“睡吧。”
两人躺在床上,周北生再度忍不住叹气,“真难……苦读艰难,”他喃喃地道。“人事也艰难,唉。”
一对新婚夫妻久不碰面,本该**,可吕氏一个娇嫩人儿偎在他的身侧半天,见他只是长吁短叹个不停,吕氏不安的心悬在半空也无法落下,“今晚三嫂说的话……她是不是不喜欢我?我也不晓得平日做了什么惹到她……”
“不关你事,”周北生回身,把新媳妇搂入怀里,轻声安慰她,“三嫂是是针对我。其实我也理解她,她有了孩子自然要为孩子打算,我读书花钱太多,她气不过也是肯定的。”
“……以后你中了举,家里的田赋就不用交了。等外放做官,朝廷还会拨给公田……许多好处,要日后才看得到。”吕氏轻声细语地道。
“虽然识字,可到底三嫂只是一个村妇,见识浅一些,只看得到眼前。”周北生叹气,“其实我何尝愿意家里为我倾囊付出呢?我日日苦读,也是希望早一日高中,早一日回报他们。只是这一条路走得越远,越晓得光苦读还不够。”
他经过几回考试,又入了县学,与众书生往来交流,最明白一个没有根基的读书人,想名气为人所知有多艰难,同时又有多重要。不然何以旧时还有举孝廉一说呢?从来才气和品德兼备,才能被人称颂。
“这回修路钱……会算了吗?”吕氏问道。
“不晓得,今晚他是问了我还想不想要这个名,可是都这样了……”周北生叹气道,“说到底,咱家做主的人是老爷子。”
“那你还想不想……?”
“老实说……想,”周北生迟疑地答道,“悦彤,要不,你回家……”
“我把我的嫁妆给你吧!”吕氏快快地打断他的话,假装轻松地说道,“现银没有多少,不过许多字画古董,拿去当铺,应当能当来一笔银子……”
“傻悦彤……”周北生拥紧她,“哪里就到了要当你的嫁妆的地步了呢。真是傻人儿……”
早在周南生请来郎中,诊出唐荷身孕,且没有妨碍的时候,杨氏就抱着自己女儿,一手牵着儿子,放心地回了自己房里。
睡前周东生几次尝试与她说话,她均不理不睬。给孩子们打来热水擦了手脸,哄睡了大的小的,亲亲他们的脸,她也背对着周东生,自己脱衣睡下了。
“媳妇儿,”周东生抬起她的头插入自己的胳膊,一手揽过她,大头贴在她的脸旁,呵呵陪笑道,“我给你暖暖。”
“滚开。”杨氏使劲挣开他,可是周东生被掰开左手,右手又缠上来,杨氏吃奶的劲都使上了,也摆脱不开男人的纠缠,她气怒,挣开一只手,对着他脸的位置甩过去。
耳光的声音响而亮。“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老娘让你滚远一点!”
周东生一手捂着脸,另一手紧握成拳,全身紧绷,怒气似乎一触即发。杨氏有一瞬间的害怕,下一秒却豁出去般地冷笑道,“怎么,你想回手?那你打我好了。不管媳妇不管孩子死活的男人再添一个打老婆,也没啥可奇怪的。”
“我不打你,”周东生尽量冷静地回答,“我啥时候不管媳妇不管孩子了?我天天像一头牛一样干活……”
“别!你是为你弟弟做牛做马呢!”杨氏打断他,冷哼道,“你可别跟我表功。我怕我忍不住再甩你一巴掌。今晚我哭着求你说句话,你说了吗?我嫁给你几年,孩子生了两个,你对我还没有小荷对我好,今晚只有她肯出头说话!这日子过得……”杨氏说着又呜咽起来,“孩子的婶婶都晓得心疼孩子,当亲爹的却跟个死人一样……”
“……你让我说啥?老爷子是咱长辈,何况咱为的也不是外人,那是我亲弟弟……”周东生无奈,“你能别哭了吗?日子也没有到要让孩子吃苦的地步?你何必……日子还能忍,咱就再忍忍,行不?”
“我忍得还不够多吗?!”杨氏冲着他大喊,孩子在睡梦中不安地啼哭了一声,杨氏赶紧放低声音,“你别欺负我离不开你。是!我这辈子就得认命耗在周家了。我跟小荷不一样,她识字,懂得多,又狠得下心,就是真的离开也能过好日子。我不争气,没啥大本事,为了两个孩子我也得跟你过下去,可是周东生我告诉你,我虽然大道理说不出来,可是小荷说的就我心坎上的话,要是不分家,我也不干了!明儿起我就上七伯娘家帮做蜡烛去,起码人一天能准时发一文钱工钱,不像在周家,我做得跟个牛一样,连给娃娃买书本的钱都不给我!我辛苦挣钱,总能养下我两个娃!”
“行了你别叨叨了!话讲那么难听干啥?”周东生火气也跟着上来,“我称你的意,明天我去老爷子说明白,一定说,行了吧?”
“行!大老爷们说到说不到,看你以后有没有脸对儿子!”
79
第二日清早。晨光熹微。
吕氏轻巧地从被窝中爬起来,就着稀薄的光线梳发穿衣。周北生被她模糊的声响惊醒,迷糊地睁开眼看她,问道:“起那么早?再睡一会吧。”
“不了,”吕氏摇头道,“该起身做早饭了,一会爹他们要吃早出门做事。”
周北生的睡意渐小,闻言有些心疼又有些内疚,“难为你了,过了年我同爹娘说让你跟我一起回县城住,”他低声保证道,“家里人多事杂……我也想每日都见到你……”
吕氏笑了,甜蜜蜜应道:“嗯。”
冬日寒冷,呵气成雾。吕氏汲水淘米,架柴煮粥。
农家对早饭要求简单,只需要熬一锅粥,弄一两碟简朴的小菜,要求就是热烫、能饱肚,如果做得很花哨,并不会得到赞扬,反而会被批评浪费食材。
这跟自己以往十几年生活中习惯的东西很不一样。在这个家里住了快一个月,不习惯的东西还很多。之前每每遇到为难事情,她就会去问唐荷。唐荷总是很耐心。吕氏觉得她是这个家里最接近自己的人。
只是吕氏没想到,当唐荷揭下面上一层温和的表色,底下她竟如此尖锐锋利。
灶火温暖的橘色涂抹在脸上。吕氏面无表情地低下头,从灶灰中拨出一个红薯,斯文地剥皮吃掉。
很快天光大亮。村庄醒来。鸡鸣狗吠以及人们洗漱、交谈的各种声响传来,声声入耳。
吕氏赶紧把早饭端上桌,招呼各人相继入座。
最后进屋的杨氏怀里抱着一个娃,手里也牵着一个,她把土豆娃让到椅子上坐好,自己也拉了一张椅子,自己吃两口粥,喂一口怀里的娃娃。一旁坐定的周东生用脚轻碰她的凳脚,道:“咋不叫人呢?”
杨氏瞪他一眼,然后仍然埋头喝粥。
三个老的自然看到了他们的互动,只是都没有开口说话。徐氏忍住胸口闷气,左右顾盼仍然等不到唐荷上桌,便问周南生:“你媳妇呢?”
“她说胸口闷,吃不下,让咱们不管她先吃。”周南生答道。因为一夜未能好眠,他的脸色略显颓败。
其实事实真相是唐荷在收拾衣物,只待一会与他起程,由他送回娘家。周南生看看年老的祖父和父母,到底还是换了一个说法。
徐氏一听,胸口的闷气要冲上喉头,只待一吼为快,只是周老爹与她多年夫妻,一看她脸色不对,马上以手碰她,示意她不要在这时候再指责儿媳,引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徐氏深吸一口气,“她如今可是一人吃两人饱,不吃东西怎么成,饿到肚里的孩子可不好。”
“三叔,”吕氏也小心翼翼地接话,“我给三嫂另外熬了猪肝粥,还蒸了一碗蛋羹,这给怀孕的人吃了有营养。要不,我端去给她?”
周北生投给吕氏一个赞许的眼神。
吕氏捕捉到了,脸上笑容加深,仍然殷切地望着周南生等他回话。
杨氏却先冷笑了一声,“哼,别说猪肝粥,200两银子给小荷天天吃鸡吃到孩子娶媳妇都吃得起。”
一屋子的人脸色各异。吕氏眼里泪花已经在打转,周东生身边的媳妇低斥道:“闭嘴!吃的都堵不上你那大嘴巴!”
杨氏回瞪他,“我也不稀说话!你甭忘了你该说的!”
“忘不了!”周东生不耐烦地低喝,“先让我安生把早饭吃了行不行?”
杨氏哼一声,觑一眼三个老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便没再说话。
周南生早在吕氏开口之初就微微愣住了,哥嫂的小争执过去,他眼见周北生浑身紧绷,吕氏尴尬,便微笑着冲她说道:“多谢你了,我自己端给小荷就好。”
周南生便小心两手各扣着碗里的粥和蛋羹进房里给唐荷。唐荷早把随身衣物裹做一个大包,犹豫了一会后,打开自己的衣物箱子拿出压妆的四十两银子,用大帕子包好了一起收进包裹里。然后便坐在穿上发呆。
周南生把食物端到她的跟前,食物的香味冲向鼻腔,唐荷抬头看他,听他把事情讲了,便不由悠悠笑道:“谁都不是坏人,也说不清谁有对错,偏偏就是搞不拢了,呵。”
周南生怕她又伤心,也不接她的话,只劝道:“昨晚你就没怎么吃东西,要是肚子继续空着,就要饿坏了,乖,咱先把粥吃了。”
唐荷点头,接过粥慢慢吃起来。
她现在孕吐还没有开始,要趁着对肉类和鸡蛋都还不反胃的时候,多吃一点有营养的东西。
周南生候着她吃完了,又拿帕子给她擦嘴。
唐荷纵使心情沉郁,这下也有点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
周南生笑笑,捡了碗筷,对她说道:“一会吃完早饭,我跟爹娘说送你回娘家的事。这一趟远门,来回可能要好几天,我一定会赶在小年前回来的。”
唐荷点头,“我知道了,你的衣物我也给你收拾好了,还有一些常用的金疮药也给你收在小荷包里了。”
两人对话好似平常话别的夫妻,可是周南生知道,不管此刻她看起来如何温和平静,也wωw奇Qìsuu書com网改变不了她强硬的内心,他仍然有可能会失去他。
他勉强维持住脸上笑意,又叮嘱了她两句,这才回去饭桌上。
这时家里人都基本吃完放下碗筷了。他大哥周东生清了清嗓子,说道,“爷爷,爹,娘,我有话要说。”
他也不敢看三个老人的表情,背书一样一鼓作气地道:“我媳妇儿说了,她一不赞成捐二百两银子,二是希望分家,分家以后北生有需要出力的,我们也会继续帮衬。额,我也不赞成捐掉二百两。至于分不分家……这个,爷爷和爹娘说了算……”
杨氏在一旁听着话不对味,狠狠拧了一下他的大腿,疼得他“嗷”了一声:“我话都说了你个婆娘还想怎么滴?!”
周老爹和徐氏想开口,周老爷子扬扬手,示意不必多说,他拧拧自己的眉心,疲惫道:“昨晚已经吵过一回了,今天谁都不必再闹了。”又看到周南生欲言又止,便道,“南生,你有啥话,也一概说了吧。”
“今天我出远门,”周南生平静地道,“邻县一位客商定了咱家五百斤的货,货款已经付完了大头,我得依约把货给人送过去,这一趟来回大概得好几天,如今小荷怀了身子,家里又没人得空照顾她,待会我先把她送回娘家,让岳家帮忙照看一阵。”
众人闻言愣住。徐氏怒道:“还没完没了了这是?年关里媳妇回娘家,这不是让人说闲话吗?她还怎么需要人照顾?哪个女人不怀孩子,怎么轮到她就特别金贵了?”
“你少说两句!”周老爹喝道,又问三儿,“你媳妇就待到你从邻县回来吧?”
“不一定,有可能就不回了,”周南生答道,“她昨晚的话是认真的,她希望这回事情真正得到解决。”
“她所谓的解决就是分家,你也要分家?”一直沉默听着的周老爷子问道。
“我……”周南生脸色苍白,半晌下定决心一般答道,“是。”
徐氏一拍桌子,手中筷子被拍跳到隔桌相对的吕氏跟前,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偎向身侧的周北生,却又因他全身紧绷,不敢出声扰他。
“一个个都反了天了!”徐氏怒骂道,“我不同意!我生了你们,又辛辛苦苦把你们养大,不是为了让你们忤逆我的!”
“即使我因此失去小荷也没关系吗?”周南生抬眼看她,平声询问道,“分家我们一样会孝顺您,一样会为北生读书出力,我们也不分掉家里的东西,这样也不行吗?”
“你是被你媳妇迷昏了头了!”徐氏气急,“哪里有家里两代老人都在的人家闹分家的?你媳妇那说的气话,你一个大男人家管不住媳妇反而被她拿捏住,你羞不羞啊?”
周南生简直疲惫异常,“我没有被拿捏……”
“娘,如今我们和三叔这一房都乐意分家,您就给分了吧。”杨氏插话道,“你们都偏心小叔,咱也知道,咱也不指望分走家里的大头,只要家里给几十两养娃娃的钱,旁的您乐意怎么给小叔花,以后咱都不管了!”
“啥叫我们偏心?!”徐氏闻言大怒,“北生是秀才,跟你们能一样吗?他如今是用大钱,以后等他考中了,难道你们不跟着沾光吗?”
杨氏闻言冷笑。她嫁过门数年,上侍奉老人,下生育幼儿,数年来对人笑脸相迎,指望在殷实夫家过着顺意好生活,到如今,不如意的日子这样多。于是她豁出去地冷笑道:“他是跟我们不一样,我明白得很。反正我也不指望沾他的光,如今我话就在这里了,我只养我生的娃,旁的人我不稀养了!”
她就是去别的地找生活,做牛做马也能挣下银子养活自己的孩子。别的人也有手有脚,凭什么啥都不干还处处高她一头?包子是用来吃的,又不是用来受气的!杨氏僵直着身体紧抱住自己的女儿,高昂着头与婆婆对峙。
“好,好,看看老周家都娶了啥德性的女人进门……”徐氏气得发抖。
周老爹也一拍桌子,“够了!豁嘴娘们越说越不像话是不是?!”
杨氏心中有激动、酸楚、害怕,等等情绪不一而足,她转头看自己男人,道:“东生,你如今说句话,以后你是跟我过一辈子还是跟你弟过。要是你不要我,我也认了,孩子我带不走,以后你给两个娃娃找个心软点的后娘。如果你要我,你就跟你爹娘说清楚,这回这家,一定要分掉。”
周东生闻言,抬起一直低垂的头,环顾桌旁亲人,他身边七岁土豆娃已经知晓人事,含着热泪,一手扯着娘亲的衣襟,一手紧攥住他的,见他看过来,便冲他喊:“爹……”
周东生又转头看向周老爷子,闷声道:“爷爷,给咱分家单过吧。”
老爷子今早沉默的时候多,老人的种种情绪隐藏在平静的面色之下,唯有脸上皱纹和黑斑也流露疲态与苦态,让他一夜间更显老态。他两手捏住眉心,仍然沉默不语。
周老爹却怒望着大儿子,“我真是白生白养你们几个兔崽子了!我怎么教你们的?你们是亲兄弟!同一个爹娘生的亲兄弟,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如今为兄弟拼一个前程,做哥哥的却一个个来叫苦了?尤其是你,南生!你那几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为了不想供弟弟读书,做哥哥的闹分家,说出去咱老周家都不要脸了!”
“爹,”周北生突然开口道,“您不要这样说大哥和三哥,他们往日为我做得够多了,这回也是我拖累他们。咱家如今吵成这样都是那二百两捐银闹的,爷爷,咱别捐了,我凭自己考,也是一样的。”
“这回的银子,我也觉得没必要捐。但这回矛盾虽然确实是二百两捐银引起的,但也不纯是因为二百两银子,”周南生摇头道,“爷爷,家虽然分了,只是我和大哥也还是为铺子做活,利钱怎么分,您做主,就是您只给工钱,大头都拿去供北生读书,我也不会生怨撂挑子。就是日后北生需要我们夫妻出力,我们也会尽力帮忙的。”
周东生也赶忙道:“我跟南生一个想法。”
“你们一个两个口口声声都是说因为北生分的家,难道北生读书不给你们增光,反而碍着你们了?你们做兄弟的怎么怎么狠心!”徐氏怒急,“你们两兄弟要是还知道我是亲娘,就把话收回去!”
周东生周南生均沉默。
周老爹一拍桌子,喝道:“没听见你们娘说话吗?”
“行了,”周老爷子开口说道,“一个个都消停些吧。如今也吵了半日了,家里一堆事,还要不要做了?该出远门的出远门去,该收货卖货的也赶紧干活,北生赶紧去读书。至于分家和捐银的事,你们的意思我都晓得了,容我想想。就是当真分家,也是过年后的事,大过年的把家分了,村里人不定怎么闲话咱家呢。”
众人闻言,各自敛住满腹满腔的话语,四散做事去了。
80
周南生回房把经过告诉了唐荷。
唐荷笑,“矛盾不能立时解决,拖久了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呵,所幸我这一趟回娘家,也能住久点。”
周南生深深看她,“小荷,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分家才行吗?老人家看待俗世幸福的态度跟咱们不一样。他们觉得,一家人几代非得在一块、不分彼此、同心协力地活下去,才是最大的幸福和荣耀。我作为子女,也想成全他们的心愿。”
“我晓得你所反对的并不是我尽孝,让你伤心的是我的态度,我让你不安,让你担心有一日我会牺牲孩子来成全北生,”他轻声说道,“我不会这样做的。我其实没有你以为的那样无私,我心里常常也会介意,只是对于血亲,我的底线要宽一点,如今我了解你的想法,我会努力把咱们的标准并作一线,如同这一回我出声反对,日后,爷爷他们若还有让咱们为难的做法,我一定也会反对。”
“如果爷爷在捐银上让步,咱们也退一步,行么?”
“要不你别回娘家了?爹娘他们会多想的。”
唐荷也回望着他,轻轻笑了笑。“之前的两年,我就是这样想和这样做的。一家人之间,怎么可以说话不留余地不留退路呢?但如今决绝的话我已经说出口,我就不能再松口,给自己再说第二次的机会——很有可能,老人日后的做法又将触及我的底线而没有触及你的……不,你别急着否认,他们是你的血亲,却只是我的姻亲,无论如何我们的底线不会一致的。”
“如今你爱我,你眼里看得见我受伤,于是你能原谅我对你的父母亲人口出不敬。但第二次第三次的时候呢?也许感情转薄,也许因为我更为咄咄逼人,也许因为你正好心情不佳,反正突然那一刻,你看我面目可憎。”
“我不赌这份未知,我既不想再跟公公婆婆再起第二次争执,也不想冒险让你厌憎我。结果到底如何,我想这一回一次揭晓。”
周南生脸色苍白,“这样对我不公平。我已经极力争取分家,但最终得爷爷点头——难道因为他拒绝,最后你却因为他的决定,而放弃我?”
“亲人之间感情本来就不公平,你就赌赌看好了,你爷爷是把他的观念看得更重,还是把你的幸福看得更重。或者这样说,如果他认为我对你的生活意义不大,并且是因为我阻碍了这个大家庭的幸福,他会愿意再重新给你娶一个媳妇的,”唐荷说到最后甚至微笑起来,“然后你们一家又是幸福和谐的一家。”
“你就跟当初说不愿意嫁给我的时候一样残忍。”周南生脸色灰败,“小荷,你……爱不爱我?”
他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答。却又恐惧着她的回答。
“爱。”唐荷回答得毫不犹豫,“但是我也爱自己。”
她到底不是土生土长的女子,她无法让自己一条道走到黑。当家庭婚姻遭受重大阻碍,她并不认为忍耐才是唯一选择。
诚然她现在有了孩子。她不应当让孩子失去父亲。但是她更不乐意她的孩子长成大家庭里面目模糊的一员,与其他堂兄弟姐妹分享、计较曾祖、祖父母及父亲的爱。她的孩子不应当在不明白感情之初就感受感情的阴影。
“我也爱你。”他凝视着她,喃喃自问道,“
“周南生,我并非以爱之名要挟你,分家这件事情给老人带来的只是暂时的震动,我不会拒绝赡养他们也不会拒绝帮助你弟弟,让你争取为我做到一件不伤害亲人的事情,我认为我不过分。而且我相信,如果你足够坚持,这件事情能够做到。”
“爷爷不是说过了年再谈吗?行,我等你,期限就到明年二月底之前。”唐荷轻而坚定地说道,“不要觉得时间过去我就会淡忘自己的坚持。相信我,我比你想象的还要固执。”
我是觉得这两人对话确实满怪但改了一下午实在没办法的分割线
室外天光从窗棂透进来,把青年的侧脸涂抹,他的眼窝及紧抿的唇角线条因为被加深阴影,就莫名有了悲伤和无辜的意味。
唐荷注视着他,心中长长叹气。
“过来,”她端坐在床上从他招手,他上前两步,在她的示意下蹲□,自觉地把头埋在她的膝盖间,她轻轻地抚过他的头发和脸颊,“我不想跟你吵架,很难过。”她轻声告诉他。
“这两天情绪太激烈,一股脑说了许多一时爽快的话,如今却累极了。我真想休息,”她喃喃说道,“我就想在冬天暖和的太阳底下,安心地、平静地好好发呆。光是想象就觉得舒服极了。你别说服我了,先让我回家吧,好好地让我晒几天日头。在这里我总是没法完全放松。你安安心心地出门,保重身体,回来再去接我,成么?”
周南生无法,只好点头。
离出门的时间不远,他们终于意识到分别,不再争执,抓紧时间说一些无意义的话,比如好好吃饭好好穿衣,我会给你买礼物。
“三哥,”门外周北生的声音打断了夫妻俩的话别,“我想跟你说两句话,成么?”
周南生迟疑地看向唐荷,唐荷无所谓地笑笑。
“进来吧。”周南生说道。
门外的人迟疑了一会,还是推门进来,一眼就望见坐在床上的夫妻俩,他在门口止步,神色踌躇,“三嫂……”
唐荷点头。周南生招呼他坐下,“有啥事你就说吧,我们一会就走了。”
“……”周北生迟疑地、略带疑惑及悲伤地看着他们俩,这两个人,一个是他亲兄长,少年时有共同理想的同窗,一个是他的嫂子,他同她的谈话比跟任何一位娘亲以外的女性谈的都要多。他不知道,为何一夜之间,他被他们双双抗拒。“三嫂,你很讨厌我吗?”
唐荷笑了起来,“不,完全不。”一个上进,有理想,肯努力的青年,实在算不上讨人厌。当然他有一点自私,年轻人谁不自私?如果他跟她不是一家人,只是邻居的话,她甚至会欣赏他。
“那为什么……?”周北生疑惑,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兄长,“三哥,你跟大哥说的话……我都有想过,我知道你们辛苦,我很感激,我现在不能挣到钱……我也一直觉得对不住你们,以后我一定会回报的……”
“我不是白眼狼……”他的声音出现了细微颤抖,“是你说,要一直走在这条路上的……我不晓得为什么……我,我只是突然发现,你们开始嫌弃我,好像在说,我是吸血的虫子,你们受够了。”
“……我们没人这样想,”周南生轻声说,“你是这个家的骄傲,我们都会一直支持你走下去。”
“对。”唐荷点头接话道,“北生,我们不要你感激,不要你回报,我们出于血缘和亲情自愿付出,但是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你明白吗?我们不想一直只是你的附庸,不想只做你的铺路石然后等你有一日成功了再回报,我们也想有自己的鲜活的人生。”
“我没想着让你们做铺路石,从来没想过……”
“可事实上我们就是。”唐荷自嘲地笑了笑,“你三哥要去邻县送货你晓得吧?我一直担心路上会遇到危险。”
“还有这大冷天,全家都还要下地干活。还有土豆娃,至今没有去学堂。”
“这些都是为了你,为了攒下给你读书铺路的钱,”她慢慢地说道,“人生本来就是苦的,我们不怕去忍耐,但我们得为自己去忍,不能为了旁人。我们一声不吭地苦熬几年、十几年,等你功成名就,旁人才说起‘这一家人供出了一个状元爷’。好像之前我们以及我们的生活都只是一个奉献的符号,等你功成名就了,才被放到阳光下展示出来。”
她永远可以说出更出人意料的话来。周南生掀唇欲言,还是忍住了。
“你说你知道大家辛苦,我相信,”她笑着继续说道,“但是我想你体会不到。当然除了你下地挖茨菰那一回,能体会一点点吧。”她认为这是周老爹夫妇教育的缺失,一个孩子不知道父母辛苦的重量,如何真正珍惜和感恩?
周北生脸色苍白,像疑问又像自问般地道:“所以都是我的错吗?”
唐荷笑,“你有没有错我还真不好说,”读书总没有错吧?被爷爷爹娘宠着也不是错吧?哥哥们一直付出也不是错吧?“不过这回我确实不是针对你,我想你大哥和三哥也不是,你可以放心放下那种‘被嫌弃了成负担了’的心情,继续努力读书就好了。当然,如果由你出面去跟三位老人说赞成分家,我会很感激你的。”
“……我开这个口,他们会加倍的伤心,”周北生说道,“我对一些事,也身不由己。”
唐荷笑。还真应了那句话,人人都没错,都是社会的错。
话已经说到这种地步,想恢复和谐关系,哪怕是表面上的和谐,各自都需要一段时间。
因为怕耽误出门的时间,周南生又与周北生略谈了几句,就让他先走了。
“爹,您保证身体,别被几个兔崽子气坏了。”周老爹看着仍然沉默拧着眉心的周老爷子说道,“一个个都变成牛百叶了……回头我教训他们,让他们把话收回去,到您跟前来赔不是。”
“就是,”徐氏附和,给老爷子倒了杯热茶,“您喝口热茶,缓缓神。”
“孩子大了,自个也做了爹娘,由不得咱们了。”周老爷子缓缓地摇头道。
“您的意思是……真的分家?”周老爹皱眉问道。
“这事出了正月再说。”老爷子挥挥手,“眼前的难事是那二百两捐银。”
“咱别捐了吧?”周老爹与老妻对视一眼后说道,“这实在是一笔大数目,对北生又不见得起啥用处……”
“话已经放开村长了,”老爷子为难道,“……算了,今晚我上门找他说说,只能舍得这张老脸,把自己说过的话咽回去了。唉,我也不晓得,当时实在是脑子热,觉得咱家的功劳刻在路边的石碑上,可不是一间福荫子孙的大公德嘛。”
“被人夸着赞着虽然好,但还是银子攥在手里实在。”徐氏说道,“二百两太多了,咱们捐少一点。”
周老爷子点头。“行了,都去做事吧。小狗子,你不跟南生一路吗?”
“不了,”周老爹摇头,“他要先送他媳妇回唐家村,我就不等他了。”
“她还要走啊?”徐氏提高了嗓门,“往日看她是个懂事的,如今咋这般不会想呢?她一回去,亲家还不以为咱苛待她呀?她三奶奶可也是咱亲亲的姑奶奶,这不是让老人为难么?嗳,爹,你可得管管。”
“……回就回吧,”老爷子说道,“昨夜闹得那般厉害,南生若是在家缓和还好,偏偏他又要出门,小媳妇脸嫩,让她回家躲几天想清楚也好。怀了身子也不可能跟南生不过下去,她自己也明白,不会跟她爹娘乱说的。”
“唉这……”徐氏还待再说,周老爹冲她摇头。
三人又讨论了几句,听到院子里传来套牛车的声音,三人都走了出去。
周南生已经套好了车,把媳妇安顿坐好,杨氏抱着女儿,土豆娃倚在她脚边,正在同他们话别。
“小荷,你别回了吧,”杨氏劝她,“你都怀上娃了,这一赌气回娘家,万一真收拾不起下不来台,以后可咋办呀?”
“没有的事,我没赌气,只是我如今情况不合适做活,在这里还给你们添麻烦,我娘家不做生意,如今事情闲了下来,正好空出人手来照顾我几日。”唐荷已经看见老爷子三人走出厅门,这话既是回杨氏的话,也是说给他们听的。无论昨夜有多激烈相向,今日也该给老人做全了礼数,因此她同周南生一起,同老人告了别。
周老爹夫妻面容平淡地“嗯”了一声算数。老爷子也应了,却想了想,掏出身上的荷包,招手让周南生过去,让他拿给唐荷,“这一点碎银子你拿去,想吃啥就吃啥,多补才好。你虽回自己娘家,可身上怀的是周家的孙孙,总不好让亲家破费了。”
唐荷啼笑皆非,“谢谢爷爷,真不用了。”她如果回家吃两口饭都给爹娘钱,才让他们伤心的呢。
老爷子也不再多说,只点头道:“行了,你代我跟亲家问声好,年关去打扰他们,总是我们做老人的不是。你也不要多待,等南生回来,我就让他去接你。”
唐荷笑,没有接话。周南生应了是,又同众人告别,两人这才起程上路。
出了村口,面前就是那一条成了家庭争执导火索的土路。这一条路其实长不过一里,据说官府拨款也有三百两,周家村集资也有一百多两,还有旁的如周家这般富裕人家多捐的银子。这一条道,何至于花费这么多?
这一个疑惑,晓得人事的成年人心里都嘀咕过。只能说,这个世间有一个人人心照不宣的规则,就是掌权的人钱财过手,总要留下三分。
只是苦的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尤其苦的,是还想博得善名的周家人。
“南生,你觉得北生一定会考上吗?”唐荷悠悠问道。
“……”周南生迟疑,“我不敢怎么说,但我希望是。从以前我们一起读书的时候,他就是同窗中最出色的一个。”
“其实我也会写文章。”唐荷突然说道,“北生给过我一本书,上面收集了历年来优秀的科举文章(至于古代像不像咱们一样真有这样的参考书亲们别深究好不)。我看过后自己也学着破题写了两篇……”
“媳妇儿真厉害。”周南生笑,哄着她一般夸赞道。
“你这敷衍的态度……算了。”唐荷打住这个话题。往头上披一方大帕子,防止尘土飞到嘴巴里。
只是今日与平时不同,这路上热闹了许多,唐荷掀开帕子,看到路上许多人或四散测量、或围聚着说话,他们听了几句,明白过来原本打算出了正月才动工修路,如今提前了。
路上的人有一些人他们不认识,一些确实周家村村民。周南生与唐荷正疑惑,却有认出他们俩的村民走至车旁搭话。
周南生慢下了车,笑着问好。
“你们家果然是出了秀才的人家,大方,心善,”村民笑着说道,“我们都听说了,咱村修这路,你们家要捐大钱呢。”
唐荷与周南生对望,彼此心中都霎时明白,这回就算老爷子想反悔,估计也要被赶鸭子上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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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上下对周南生夫妇突然到来都有些吃惊。周南生从车上卸下带来的年礼,李氏就握了唐荷的手悄悄问她:“小荷,跟娘说,你们小两口出啥事了?咋这时候回来了?”
一旁的徐氏也面有担忧,嘴长了又闭,几次想开口问话。
唐荷笑了笑,只答道:“如今年关婆家正忙,我怀孕了,周南生又要出远门,怕麻烦到婆母他们,我们夫妻俩就商量着我先回家住几天。”
闻言,唐家上下喜形于色,李氏尤为开怀,忙不迭地说道:“这敢情好!正好咱家养下好几只老母鸡,娘杀了给你炖鸡汤!”
徐氏也喜得合不拢嘴:“可算是有消息了!日子有多久了?哎哟我要赶着缝几套小衣裳了。如今是腊月,我估摸着娃娃生的时候得是暑天,咱得再多裁些尿布才好。”
杨氏在一旁笑眯眯地接话,“三奶奶,您倒不急着忙,咱桃桃跟小宝的小衣裳都还留着呢,到时都给咱小娃娃。您晓得的,娃娃刚生出来,穿旧衣赏最好,不磨嫩皮。”
唐荷出嫁后不久,杨氏就又怀孕了,后来生下了一个男娃娃,小名取做小宝,如今已经一岁出头,正是好动学讲话和走路的时候,唐荷笑眯眯逗着要亲他,他在娘亲怀里便挣扎着要唐荷抱。
唐荷听他们已经兴高采烈地讨论起数月后的事情,本来就有些无奈,如今看着自己侄子虎头虎脑可爱,就想抱过来。杨氏却挡开她的手,“小姑,你别抱,孩子闹,手脚打到你肚子可不好。”
李氏及徐氏也赶紧反应过来,让唐荷赶紧进屋,“头三个月要紧着呢,你这孩子还坐车颠簸了这半天,赶紧歇着去。”
唐老爹也笑呵呵招呼女婿,“南生,你也歇一会。”
唐大山一拍妹婿的肩,“恭喜你了,中午咱哥俩好好喝一杯庆祝庆祝。”
周南生笑着告罪,“我今天就要起程赶去邻县,如今时辰也不早了,我得赶紧走了。小荷这几天就麻烦岳父岳母照看了。”
唐老爹夫妇知道他要走,虽然遗憾却不好耽误他的正事,因此只道:“我们自己的闺女回家,有啥麻烦的。女婿,这去邻县的路上,你多注意安全才好。”
众人又拜别了几句,唐荷单独送他到村口,给他整整衣裳,道:“路上要是冷,就把包裹里的棉衣拿出来多穿一件。饭时别落下了,也别拿冷饼子胡乱打发,热饭热汤吃好来,晓得没?好了,一路顺风。”
周南生攥着她的手,只觉得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浅浅叹一声,道:“等我回来。”
唐荷浅笑点头。目送他逐渐走远,就自己慢慢走回家。半道上遇到不放心找出来的李氏。
“娘,”唐荷无奈,“我是怀孕,又不是生病,在自己家村子里走着路你有啥不放心的。”
“你都成亲快两年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响动,娘当然要当心点。”李氏走在路的外侧,把女儿护在里面,“闺女,你爹让我问你,如今年关你撂下婆家一摊子事不管独个家来,是不是跟婆家闹了?你跟娘说刷,你跟南生是吵架了还是跟婆母顶撞了?娘看南生脸色就不太对。”
“……是有些事,”唐荷点头,“一会我跟您和爹说。”
回到唐家,唐荷避开徐氏,随爹娘到了他们房里。
“爹,娘,”她看着白发日多的父母,心头升起内疚,“我晓得这个时候回来,要害得你们被说闲话了,只是我……我除了这里,也没有旁的地方可去了。”
唐荷略顿了顿,便把这两天周家发生的事情经过一一说了。
唐老爹和李氏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们看着自己女婿好,偏偏他是个不受爹娘宠的。不受宠的儿子,不受宠的儿媳妇,这也是他们当年的角色。虽然女儿女婿没有他们当年那么苦,可想必日子也有诸多尴尬愁苦。他们的立场,当然是不愿意女儿受苦,他们打心底希望两个小的能分家出来单过,到时挣到的钱银都能归自己,也不必像这一次,周家老爷子一句话,他们做小辈的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周北生做了秀才虽然他们做亲戚的说出去也面上有光,以后他要是能中状元做大官那更不得了,可再不得了眼前实在的日子也要过下去不是?让他们选,他们当然愿意女儿吃饱穿好,养几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过实实在在的红火日子。
可是事情如果临到他们自己头上,比如说要供的是小儿小山,只要小山有这份前程和造化,他们也乐意倾家荡产地供下去,他们的儿媳妇要敢在这节骨眼上闹分家,说不分就不过了,他们做老的,气也能气死了。
而且闺女如今怀了身子,更要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哪能任性使气,说了大逆不道的话不算,还收拾东西就回娘家。这要是再闹僵下去,以后日子还要难过。
因此李氏张了张口,就要劝女儿。
唐老爹却一个眼色止住了她。他轻声说道:“你是爹的亲闺女,啥时候你都能回这个家来,爹娘不怕人说闲话,说啥爹娘都不会放心上。你安心养胎,让你娘多给你做好吃的。平时再省,也不能在这时候省啰。”他后一句话是跟李氏说的,李氏赶紧应了声。
唐荷经过一个夜晚情绪已经稳定,并且因远离周家回到唐家,周围情境及心中情感远远不同,因此此时,对于昨夜的种种激烈情绪,她恍惚着已经有一种它们已经远去并逐渐消失的错觉,似乎她所介意的、坚持的都成为没必要,但就在唐老爹的话出口后,她的泪意又涌了上来。“我也不想那么犟,可是日子不该这样过,我不想忍下去了……”
唐老爹夫妇看她眼睛涩红,哪里不明白她想哭。头发花白的父亲笨拙地摸摸女儿的头,“傻闺女……”
因为这个动作十年未作,他自己也很尴尬,因此很快放下手,掩饰性地咳嗽两声。
李氏也拍拍女儿的手背,“你甭哭,怀着孩子哭小心眼睛坏。哭多了肚里孩子生出来性子也憋,你应该多笑。”
“哎。”唐荷应了,三人又说了一些话。桃桃这两年难得见到姑姑,如今耐不住,就闹着徐氏来找她。三人怕徐氏看出端倪,就没有再说下去,唐荷便随他们离开了唐老爹夫妇的屋子。
“老头子,你咋不让我劝小荷呢,”李氏叹气,“咱闺女怀着南生的娃呢,就说不跟人过下去了,她是不晓得日子艰苦,你由着她胡闹啥。”
“你见咱闺女啥时候是胡闹人了?”唐老爹也叹气,却不赞成老妻的说法,“小荷性子好,她要是真不能忍,就是忍不了了,咱们就是要劝,也要过几天再劝,先把咱闺女哄好了,让她知道爹娘疼她,不然她在婆家日子不顺意,回家了爹娘还马上把她劝回去,你让闺女心里得多难受啊?”
“那有啥法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咱就是再心疼,也不能帮着她过日子啊。这一回小荷还是莽直了,就算回头找了台阶下,她公婆日后想起被她顶撞要挟,心里肯定不痛快,哎哟这犟孩子,我想到她要受苦我就受不了。”
“我怕的不是小荷台阶难下,我怕的是她有台阶不肯下。”唐老爹忧心忡忡,“你看他们小两口还和和气气说话呢方才,咱小荷还把南生送到村口,哪里有一点置气的样子?偏偏小荷还平平稳稳跟咱说,过不下去就不过了。我不怕她闹,我就怕她不闹,当真的。”
李氏闻言顿时着急起来,“那我更得劝她了。一个女人一个人带孩子过日子,那可不是一般的苦,不行,咱做爹娘的不能眼睁睁看她往苦道上走。再者说了,周家哪可能给她带孩子走。她要是真走了,唾沫星子能淹死她。小荷想得魔障了,咱一定得好好劝她。”
“再看看吧。”唐老爹叹气,“儿女都是债,一个个不省心。有了外孙孙,肯定要劝她忍忍气,把日子过下去。哪里有不受小的不受老人气呢?不过小荷娘,咱俩也得做最坏的打算,要是闺女真的铁了心要独过,咱也不能打也不能骂,真的闹崩了她连这最后一个去处都没有了,她负气跑到别处去,几十年咱都见不着,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到时就悔死了。”
“……哎。”
82
周老爹早上到铺子里,掌柜见只有他一人前来,还奇怪地问了一句:“南生和小荷咋没一起来?南生要赶早起程呢,小荷却是卖货的好手,如今铺里忙,缺不了她。”
俗话说家丑不外扬。儿媳妇犟着要分家,连休弃的话都说出口了,当然也算一件家丑。周老爹是老式传统男人,纵使满心不痛快,对不省心的儿媳妇和怕老婆的三儿子都窝了火,到底也没有跟这个相识十几年的老伙计说太多,只简单答了一句:“小荷被诊出怀了身子,不用她做事了,南生把她送回娘家待几天,估计一会人就赶到了。”
“老哥家里又有添丁之喜了,恭喜恭喜。”宋掌柜察言观色,看出老东家脸上喜色不多,因此三言两句就绕了话题,谈起了这一趟押送的货物。
那位邻县的行商生意做得大,这一趟要送货的除了他们周家,还有旁的商铺一起押送货物。几家之前都商定好了,今日一起装货起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因此这一早上周老爹和宋掌柜两人忙得脚不沾地,清点货物装车,间或散客上门,也要招呼秤货。饶是两人做事经验丰富,可到底都是五十张的人了,早年吃苦又多少上了身体根本,因此把几百斤货装好车后,两人都喘着大气坐在凳子上,一时都不想动弹了。
周南生一路从唐家村急赶,这时一头热汗地赶到了。进了铺子见两位长者疲累的模样,赶紧去端了两碗水给他们喝。“爹,宋叔,让你们等久了,我这就准备起程去。”
周老爹原本恼怒他出门在即,不想着利落整装,偏偏跟个媳妇唧唧歪歪,眼看着都快耽误时辰了,他心里窝了火,有心想骂儿子两句,又怕出远门的人听了埋汰话不吉利,因此纠结一番,只道:“换洗衣裳和干粮都裹好了吧?那就赶紧了,齐家香烛铺的人都来催两回了,这回你收拾齐了就走吧。”
宋叔在一旁笑道:“倒没有那么十万火急,说两句话的功夫还是有的。”他早年是常常在外行走的,之前已经跟周南生传授过经验,这回又捡了要紧的道理交代他,末了拍拍他的肩,鼓励道:“我听说南生要做爹了?那可是大喜事。不过好汉子养家糊口走天下,你趁这回练练手,日后把生意做得更大,让家里老小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哎!”
周老爹看着比自己还高的儿子,心中也生出一丝担忧,他拍拍儿子的肩,道:“你是第一次出远门,安全为上……这回爹给你找的老赵头是一个赶车的老把式了,方向走道的事你多听听他的意见,或者有事多跟其他铺子的掌柜商量,人家都是这一行当的老人,见识比你多,你不懂就多问……好了,走吧,一路顺风!”
老赵头其实年纪比周老爹还略小,只是他脸庞黝黑且皱,数年前就让人误以为他是一名老叟,偏偏多年来市场上的人都见识过他两只干瘦的胳膊力大无穷地搬重物。这回周家雇他帮着送货,雇银合理,老赵头很乐意在年前赚上一笔,故一大早就来了铺子帮着装货。这会他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话别,末了才提醒道:“少东家,时辰不早了,咱走吧。”
“哎。”周南生拜别老父,跟着老赵头赶车去城头跟其他押货人集合,“赵叔,您叫我南生就好,这一路人就劳您多照应了。”
“后生真有礼貌,”老赵头哈哈笑道,“你放心,我老赵头赶了大半辈子车,稳着呢,觉得平安顺遂帮你把货给送到了。
周南生笑着答谢。
这位邻县的商人生意做得极大,据说有好几个铺子分别卖不同种类的商品,要是周家以后能搭上他的线,一年少说也能向他销个两三千斤的干货。
因此对这一趟押货,周家不能说不慎重。
到了城头,旁人家的货车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几个押货人都是市场人久见的熟人,周南生一一打了招呼。
“南生。”
周南生回头,招呼他的是自家七伯娘张氏,她身后他两个堂哥春生、秋生从板车上卸货,抬头叫了他一声就干活去了。
“伯娘,”周南生与他们招呼,“你们这是……”
“咱送货来的,”七伯娘喜滋滋答道,“齐家香烛铺子几天前急火火跟我们家定了两百对大烛,五百对小烛,我们之前的存货在这年关都卖得七七八八的了,一家人接了单子日夜赶工,好不容易这会凑齐了就赶紧给人送来。”
那边春生兄弟从自家板车上卸下了货,给齐家掌柜验了数,春生兄弟俩又帮着把货码上齐家的驴车,齐家掌柜就来跟张氏结账。张氏也不避讳南生,笑眯眯数着荷包的银两。
“咱家今年也要过个阔气年了。”张氏喜不自胜地说道,“南生,伯娘家比起你们家还是差得远,不过咱也满足了,这蜡烛生意势头不错,这样做个几年,保不齐咱家也能换一座青砖房。”
周南生笑,“咱们这地方喜欢过节令,香烛用得多,伯娘家生意肯定越来越红火。”
“承你的吉言了。”张氏笑道,“你这也是要去邻县吧,伯娘就不耽搁你了。你路上多注意身体,好好吃饭,啊?”
“哎。”
终于还是启了程。接下来几日枯燥赶路,偶尔饭点遇到客栈,才能吃上热饭时。所幸的是这年头日子太平,他们几辆车结伴走路,并没有遇上讹钱的地头蛇。
路途遥远枯燥,老赵头就同周南生唠叨自己的老婆孩子,“家里那个老婆娘,”他这样叫自己的媳妇,“生孩子太多,把身体都掏坏了,做不了重活,没法子,我只好一个人咬牙硬干,养活婆娘和七个孩子,老大和老二都成家单过去了,老三眼看着也到了娶媳妇的年纪,我正筹谋着给他攒点彩礼钱。没法子,做人老子的,总得让儿子都娶了媳妇住上自己的屋才算数。”
他摇头说道,神色并不见得苦。在他来说,这是生活的常态,很多人都是这么过一辈子的。“少东家你跟咱就不一样,你们家开着挣钱铺子,不用一文一文挣辛苦钱。听说你和你媳妇都识字?啧啧,这真了不得,以后你们的娃娃不得读书做状元郎去?”
周南生笑,“赵叔,咱们都一样的,成了家的男人,都要挣口粮养活媳妇孩子。”
孩子。他想到他的小荷已经怀了他们的孩子,心中思念更甚。
距离和思念已经把愤怒和伤心冲淡,这两日他内心逐渐笃定,小荷不会离开自己。他会尽自己所能,像自己所承诺她的一样,让她不再伤心失望。
在旅途的间隙,他总是想起她曾经坐在自己腿上,欢喜的笑,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你让我笑,我真喜欢你。”她对他说道,“可是你的情话说得还不够好。”
他心中喜悦,笑吟吟地虚心求教,“那你教我。”然后我可以取悦你。
“有很多,”她沉吟,“比如‘你的笑容像朝霞般绚丽’,或者‘你的双眼盛满明亮星光’。”说完她自己先失笑了,“哎哟,鸡皮疙瘩起来了。”
“你的双眼盛满明亮星光。”此刻他在难得平稳行走的车上抬头看星光寂寥的冬夜星空,对嘿寂的前路温柔着说着这一句无人听见的情话。
此时数十里之外安躺在床上的唐荷,若有所感地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喟叹。
进过连日仓急的赶路,一行人安全把货物押送到邻县目的地。这个县城比他们的城市要繁华得多,特别是此时年关,街上人潮汹涌,街边货物琳琅满目。
周南生交接了货物结了余款,也跟老赵头结了车钱,还额外多添了半吊钱。“这一趟多亏了您,”他诚心诚意地道谢,“您车赶得好,回程路上咱们俩还要结伴咧。”
老赵头拿着银子笑不合嘴,“少东家人爽气。”
一行人打算在县城歇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往回赶。周南生傍晚吃过饭,就出了客栈想买些稀罕玩意捎回去。不想客栈里拉着店小二嘀嘀咕咕的老赵头赶上他,神神秘秘地冲他笑着说,“少东家,我打听出来了……模样好,又便宜……咱一起去吧?
周南生懵懂,“啥便宜?”
“姑娘啊!”老赵头一拍他的肩,“少东家,你可是血气方刚的后生,素了几天难道你不想?我老赵头快五十张的人了,都渴得慌呢。”
“……不了,”周南生拒绝,又忍不住问他,“您先头不是说攒钱给三儿子娶媳妇吗?还是嫂子辛苦……”
“这话是不错,可是男人嘛,不就好个新鲜?”老赵头说道,“别说我那老婆娘如今是给不了了,就是年轻那儿我出远门,也要找姑娘尝鲜。嘿,咱做死做活,每次花一文钱做一回神仙,再人一年半载苦日子,任谁也不能说咱不对。”
“……我,我有别的事,”周南生并不想质榷旁人的生活,因此他只是坚持拒绝,“您去吧,早去早回……额,不,晚一点没关系。”
老赵头摇摇头,也不再说服他,自己辨认着路寻去了。
周南生想到自己纯洁美好的娇妻,定定心神,沿路独行,着重打量本地的商铺。衣裳首饰吃食玩耍的铺子一个不缺。周南生注意到本地年节气氛似乎更浓,年画摊子前挤满人,置办年货的人都塞有大小蜡烛并厚厚几褡值钱。他好奇上前问假期,一对大烛能比他们那里贵上半文钱!
“这是桂县运过来的货,算上车马钱,这个价已经不算贵了。”老板不以为然,“咱家铺子大,求一个薄利多销。不信你去别家问问,都比我们家的贵。”
桂县就是他们的家乡。周南生奇怪,又打听了几句,才晓得桂县的香烛是出了名的,本地行商兴旺,做手艺活的人家少,尤其做蜡烛,废人工,肯做这门手艺的少,故商铺多从桂县进货。
周南生又问了几家,见价格果然都比家中的昂贵,心中沉吟。
第二日周南生随众人起程。一路上归心似箭。只是他不知道,家中又闹腾开了。
83
周老爷子就像大多数早年辛劳及至年老艰苦创下家业的人一样,因为他的勤恳和成功,而受到旁人的尊敬。他以及他的家庭,在这个村庄因为财富和勤劳名声,自然而然获得重要的地位。
两银子固然多,但一生节俭的周老爷子却认为以自家蒸蒸日上的势头,要赚回这一笔银子,也不过是四五年的事情,但是恰当的扬名的机会,却不是想就有的。家中年轻人经历过的人事不多,他们不知道,当一个家庭显示财富和仁慈,它就有可能越走势头越高。这个高度,在他的想望中,不但是小孙子的科举路走得顺遂,还意味着他的后代有一天做了周氏家族的族长,甚至周家村的村长。也许在他或者他儿子的有生之年这个家庭还攀爬不到,但事情做下来了,随着名望宣扬,随着小孙子的功名及家庭的地位互为助益,一切就会水到渠成。
只是他虽然家看得远,愿意投资,但他这个大家长却不能完全罔顾家庭成员的意愿。他心里恼怒,觉得小辈们都目光短浅。但当一个人恐惧的是衣食不能饱足,他的反抗就是剧烈的。因此争吵后周老爷子几经思量,决定目前来说家庭和谐还是最重要,只要这个家不散,孩子们年纪大一点,眼界开阔了,自然能逐渐领会他的用意。
只是心里虽然有了决定,但他近年来受人尊敬,让他把自己的承诺,尤其是对一村之长的承诺当面收回,也让他颇为踌躇和难堪。
这一日他如往常一样坐在天井里的摇椅上晒太阳,思量着晚上找村长如何措辞。这时发生了一件周南生和唐荷已经预料到的事:老爷子要被赶鸭子上架了。
老爷子隐约听到锣鼓声渐行渐近。开始他不以为意。乡间传统,过年时总少不了喜庆的锣鼓。虽然奇怪今年锣鼓敲起得略早,他也只当村里的后生精力无处发泄,早早就凑上热闹了。不想锣鼓声越来越近,最后竟似落在自家院中,同时还有人声喧闹。
老爷子奇怪,撑着拐杖站起,正待看个明白,重孙孙土豆娃像颗弹丸子一样冲进来,冲他喊道:“太爷爷,村长太爷在咱家敲鼓!”
老爷子听得糊涂,门外同时传来几声朗笑,“土豆娃,村长太爷这一把老骨头,可敲不起鼓喽。”
村长周五爷进了门向周老爷子作揖,“老哥,今日我来跟你说一个好消息,县太爷听闻老哥捐赠大笔路银,连声夸赞,他老人家特意叮嘱,修路事关乡民便利,宜尽早进行,故着人选了个最近的黄道吉日,两日后就开工。老哥慷慨捐银,不但官府嘉许,村民也是交声称赞,这不,咱村里的后生,抬出了过年的锣鼓,来给老哥拜谢来了。”
饶是周老爷子久经人事,听了村长的话,也不禁愣住了。那一日他明明说的是“咱家为修路捐银,二百两嘛……也拿得出,只是……二百两不是小数,你容我再想想,过两日再给你准话。”
不想村长转过身就当他许了准话,还宣扬了出去。如今老爷子也来不及想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了。他脸上僵着笑容,被村长扶着出了院子,院子里锣鼓声及人声见了他更是高急。村长扬扬手,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的村民渐渐安静下来。
“乡民们,叔珍老哥深明大义,为咱修路捐赠大笔银子,二百两!”
村民欢喜声和锣鼓声顿起。
村长又扬扬手,道:“咱吃水不忘挖井人,各位乡亲,跟咱老哥郑重道声谢吧!”
“老爷子了不得!”村民喧哗,年轻后生卖力地敲锣打鼓。
情势骑虎难下。无论有多少为难,周老爷子自觉此时绝不能再说不捐银的话。于是他只能顺势说了几句“早年蒙受众位乡亲帮衬,老周家近年略有出息,自然要回报乡里”之类的话。
他看一旁村长及村民的架势,显然是不看到捐银不罢休,只好交代一旁僵笑呆站着的徐氏及杨氏,“你们随我去把银子抬出来。”
早在村民涌进院子,徐氏等人便呆住了。家里壮男丁都出外干活,周北生也出门拜访早年学堂的先生,家里三个女人何曾预见过这样的情形,更谈不上应付。徐氏因为早上与公爹谈过话,知道他有意退捐,但村民架势一出,她也明白估计反悔是不可能了,因此面上还维持镇定笑意。
杨氏却完全僵住了。此前她在收货秤货,忙得只好把小女儿给婆婆管,村人一来,她以为能留住的银子立马长着翅膀飞了,她心里又急又恨,只是虽然万般不情愿,她也晓得这不是闹腾的场合。
老爷子发话后自顾走回堂厅,徐氏看一眼乌压压的村民,把怀中的孙女递给一旁的四儿媳妇吕氏,又催促大儿媳妇,“走吧。”
杨氏只得面目表情地尾随。
吕氏笨拙地抱着小侄女,小娃娃在她怀里一挣一挣的,不时伸手抓她的脸和头发,她没有这种经验,于是手足无措,不过也正因为此,让她不用正面独自面对村民的尴尬和急促。
“四嫂真有福气,”跟着人群涌进来的一位大婶笑着对吕氏说道,“婆家殷实不说,日后北生中了状元,你也跟着做官夫人,到时你们的娃娃,就是少爷小姐了咧。”
周围附和声不断。
吕氏抬脸对众人强自笑了笑,又低下头假装专心应付小娃娃。
索性没多久,老爷子出来了,他身后徐氏和杨氏各抬抱着一个木箱子。
“今日当着父老乡亲的面,老汉这就把钱点清捐了。”周老爷子说道,又示意徐氏两人打开木箱子。
小箱子一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十两一个的银子闪闪地亮在众人眼前。一个小箱子十个,两个箱子二十个,整二百两。
如果周老爹在,他就会看出来这正是前几日老爷子让他用碎银去换来的整银。
乡人大多地里刨食,一辈子能挣下的不过几十两银子,十两一个的整银,有些更是见也未见过,因此箱子一揭,村民齐齐惊叹。
杨氏只觉得每一声赞叹都像刀子在割着她的心。
直至村长着人把银子抬头,村民逐渐散光,她的脸色仍然没有回转。她也不理院子里没有走尽的送货人,货也不收不秤了,孩子丢给婆婆,迈步就向院外走去。
“大嫂你去哪?这货没秤完呢!”徐氏抱着二妮儿急喊,“妮儿也哇哇叫着要吃了,你不喂娃跑哪去?”
“我不干了!”杨氏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答道,“我起七伯娘家做蜡烛,给我娃娃挣口粮钱去!”
院子里还在赞周家仁义的乡民顿时面面相觑。徐氏阻止不及,就喊一旁的吕氏赶紧把杨氏拦回来。
吕氏小跑出院外,才在杨氏面前停住,便听她哼一声:“好狗不挡道!”
吕氏何时受过这种当面的羞辱?当下涨红脸,又羞又急,只好让开道。
儿媳妇闹罢工,可是货还是收。吕氏没做过,不会做,徐氏只好自己动手。偏偏吕氏也不懂带小孩,而且饭时到了她还得做饭,因此她只好把哇哇哭的娃儿带去堂厅里给老爷子照看。
老爷子接过,一摸娃娃的裤裆,便皱眉道:“娃儿尿了,不舒坦呢。她娘呢?”
吕氏把杨氏的去向说了。
老爷子虽然有意捐银,可是被人赶鸭子上架的滋味却不好,乡人走后正窝了一口闷气,偏偏孙儿媳妇还出去作态,这不是给村民知道家里为这捐银闹了起来吗?于是忍了一日一夜的怒火顿时烧了起来,手杖往地上一掷,怒道:“去把那横婆娘寻回来!”
84
杨氏常常跟周东生说,“你不晓得修了多大的福气才能娶到我咧。我对你爹娘好,对你兄弟好,跟妯娌也处得好,对你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也都是一张笑脸,从来不像村里那些泼辣的女人一样当着人前下你的面子。”
逢人先带三分笑,说起来容易,像她一样做到可不简单。所以在她嫁进周家后,哪怕后来周南生娶了唐荷,周家长辈几经对比,对她仍然满意得很。她在周家,过得顺心顺意。
可是在周北生成亲后,吕氏的存在就无时不刻在提醒她这个家庭有多不公平。当然以前家里老的也都是偏疼周北生,可毕竟还有一个周南生垫底,他们这一房的日子并不算难过,何况一个女人家的日子和读书人的大不一样,她无从把两人放在一处对比。但吕氏嫁进来后,他们的生活有很多重叠,无处不在在显示着不公平。许多细节让人伤心和难堪。
杨氏回想这些日子来的不顺意,又气又伤心,脚步也越走越快,没几分钟就到了七伯家。他们家也有一个大院子,今日日头好,院子里晾满了蜡烛棍子。
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在院子里空白处横走着,一边还在大声自言自语。孩子停在厨房门前,仍然在絮叨旁人不懂的话。杨氏被他拦住路,带着两分厌恶和鄙薄看着这个孩子与众不同的略有些放大的、毫不灵活反而痴傻的五官,心里的火气转成厌烦,不由大声呵斥道:“扁头六,走走走!”
堂厅里做活的人闻声探出头。一个妇人站起身走出来。
杨氏认出是扁头六的娘许氏。纵使在杨氏的心里一个痴傻的孩童不值得慈爱对待,但在人家亲娘跟前发火,仍然让人发窘,她辩解般地说道:“他挡了我的道,要他让开也不听……”
许氏只是艰难地冲她笑一笑,低下头拉开自己儿子,走到院子一角去了。
杨氏暗地里撇撇嘴,进了厨房。七伯家的厨房为了做蜡烛,特意改建过的,比一般人家的宽了两倍。单灶也有好几个,都烧着旺旺的柴火,大锅里滚着白色的蜡油。几个妇人两手指间分别夹了十来根竹棍,各自把棍子侵入身前盛着蜡油的桶里,然后抬起手,又浸入盛着凉水的桶里。如此反复。蜡油层层裹在竹棍上,逐渐裹成日常见到的大小。
“哎哟东生媳妇,你跟一个傻儿计较啥呀,咱们几个在屋里都能听出你嗓子眼里冒出的火气。”帮工的一个妇人说道。
杨氏尴尬,转头望出门外,许氏还在认真地教着她那傻儿子什么。
“嫂子,今天是啥东风把你吹来咱家了?你们家不是做生意很忙么?”秋生媳妇问道。
“我来看看,看看。”杨氏答,四望着这个充满炭火和烛油味的厨房。虽然她跟周家人说要来挣帮工钱,可这会她又开不了口了。
“也就这一点手艺活,不值当看。”春生媳妇接口道,“你们家才热闹吧?今儿我们都听见锣鼓往你们家去,敲了半天呢。”
“是啊,你们家又有啥喜事了?说来让我们羡慕羡慕。”几个妇人七嘴八舌地问道。
真是去哪都避不开这事。杨氏有心不答,就捡了看不明白的地方,问清楚做蜡烛的步骤。
“你们家该不会也想做蜡烛生意吧?”春生媳妇警觉地问道,“那可别,你们家够有钱了,也得留口饭给旁人吃不是?”
杨氏有口难言。要留下帮工的话更是说不出口。
眼看着到了饭时,杨氏心里记挂幼女,又不想回家烦心,正磨蹭间,周东生进了院门。杨氏在里边听到他跟人对话的声音,晓得他是来找自己的。杨氏想起自己撂下摊子就跑,估计男人是来寻自己回家算账的,心里就生出一丝害怕。下一秒怒火盖住胆怯,干脆对周东生扬高喊自己的声音不理不睬。
周东生自己推了门进来,一眼看到她,道:“回家去。”
“我有事……”
“娃儿哭着找你了。”周东生的脸冷了下来,也不看一旁几个好奇的妇女。
杨氏也怕闹得难看。打了声招呼就随他走了。
“东生两口子这是吵架了?”妇女们八卦道。“他们家吃好穿好,还有啥可吵的?”
“嘿,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你要分家,我也如你的意了,你还想咋样?”路上,周东生极力压抑火气,质问道,“你跑到七伯家帮工,咱家还要不要脸了?爷爷被你气得险些厥过去。”
“我想咋样?我想把那二百两银子要回来!我也不多要,起码二百两能给咱们分五十两吧。”
“你有完没完?没分家钱就不归咱们,爷爷乐意咋花就咋花。”
杨氏气得肝火直升,又怕吵架惹得村民侧目。
事情还没完,他们回到了家里,周老爷子当着徐氏三代人的面指着她骂:“你还有没有分寸?自家的事不做,跑去旁人家丢人现眼!当着以为闹了分家我就管不了事了?”
杨氏被骂得又气又羞。低着头不敢吱声。周东生代她求了情,下午也没有出去收货,留在院子里跟她一起秤货。
“你们家真是了不得,修路银一捐就是二百两!”上门送货的老汉羡慕地说道。
这件事情在两三个时辰之内传遍了四向八邻,同样的话由不同的人说了许多遍。杨氏由一开始一听就冒火,到现在已经听得麻木,答得也麻木,“这是修德的好事,应当的。”
“老周家富裕就是不一样。这样,也对老汉行行好,这干货的价钱……”
“叔,”杨氏无奈地笑,“您同咱家不是第一次做买卖,又不是不晓得咱家一向给的最高价了。”
“那要不看在年关的份上,也别给条子了,直接把货银结了吧?咱家还等着钱置办年货呢。”
除了他,这一日许多人也提出当日结货银。这样的事情往年也有的,一些人家年关近了要用钱,因此等不到下个月初统一结账。周东生夫妇就去问了老爷子,老爷子既怕拒绝了被瞧出端倪,也怕寒了老客户的心,就同意给一些人结了单笔供货的银子。
当天周东生夫妇是拿着家里仅剩的十几两银子给这些人结了帐。
第二日,更多的人要现银。理由也基本一样。
到后来,那些给周家供了几回货也没结账的人家听说旁人拿到钱了,也纷纷拿着条子上门。大家都说老周家有能力做大善事,也对乡亲们行个方便,提前把货银结了吧,毕竟过年就是沉甸甸的银子及早拿在手上才舒坦呢。
可是周家公中已经没有银子了。
因为许多人都没有像预想中一样顺利拿到钱,就有人玩笑般地做了这个猜测。不想话一出口,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越说越像这么回事。到最后,原本并不急着立刻拿到的钱,就非要立刻结清了。
周老爷子及周老爹等人担心的现钱周转不开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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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总是有奇怪的定律,比如越是渴望的越等不到,越不希望发生的事总是要发生。所以老话说,屋漏偏遭连夜雨。
每年年关周家都大量收货,今年因为邻县大商户一次要了五百斤,他们向散户收的就比往年还要多,前后有近三千斤,几乎全都未结账。货收来后自家零售、给大小商户批发,陆陆续续已经销了四分有三。
至于货银,如果是往年,因没有跟散户结账,货银会单独放起,暂不归入公中。但此次老爷子为筹集捐银,早几日前就让周南生把本月货银全数上缴,加上旧年的存银,让周老爹去钱柜上换了整整二十个十两的大银子。
钱捐出去后,周老爷子手中剩余的十几两银子,已经被第一波要求结现银的人拿得七七八八了。
到后来散户中质疑声越来越大,出现普遍担心周家捐空了家底、他们的苦汗钱拿不到的现象,因此两三日内,四村八邻的散户都涌进周家院子,要求周家尽早结账。
至于类似“周家经年经商,家底不至于空得那么快,且就算当真一时没钱,周家铺子里还做着生意,迟几日钱总wωw奇Qìsuu書com网会结上的”这样支持的声音,在积高的反对声浪中,很快消弭于无形。
周家数年来固然有好声誉,庄稼汉们也是出于信任才秤了货先拿白条再统一结账。可是归根结底,每一块红薯干,每一条腊肉,每一只熏鸡,都是农户人家汗滴下土辛苦挣来的,就指望它们换了钱,再变成身上的衣裳口里的吃食。没有其他进项的农人,冒不起货银拿不到的风险。
只是周家此时境况窘迫,饭桌上人人惨淡相顾。
周北生幼时起就没有接触过经济事务,虽然不至于真正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对自家的境况,一向是乐观的,这两日他住在家中,看到他爹和爷爷辛苦拖延,这才明白二百两银子一捐出去,这个家庭就陷入了极其被动的境地。
“爷爷,都是因为我……”周北生歉意道。吕氏坐在他身边,也略有不安地看着家中三位家长沉郁的脸色。
前两日上下闹腾的杨氏此时却木着脸,同她男人一样一言不发。
周老爷子叹一口气,道:“你甭多想。我同你爹想办法,会解决的。”
草草吃完晚饭,周老爷子同周老爹夫妇商量对策。
“如今铺上能拿出多少银子?”老爷子问道?
“这两日的货银约有十两,”周老爹答道,“南生那里,邻县的余款结下来能有个二三十两。加上我和北生娘手里的十几两,缺口……得有个四五十两……”
四五十两银子,如果是大商户,自不会放在眼里。可是周家向来是小本经营,这几乎是大半年的纯利了。家中没有余钱的情况下,无论如何是立时拿不出来的。
“你们手里银子咋才十几两?”老爷子皱眉问道。数年前起他就按月给每人发工钱,儿子儿媳还比孙子们多拿了分红,这些年按说该存有差不多一百两了。虽然说公中缺银,不该动用个人的,可他们这些做老的,一辈子忙活都为儿女,有钱就该给家里渡过难关。这也是周老爷子不怕捐空家底的原因,在他心里,总还有儿子这里的银子垫底作保。谁曾想,一百两居然变成十几两。
徐氏略有些尴尬,“这不北生几回赶考……后来娶媳妇……我私底下给了他一些……”
这事周老爹也知道的。只是徐氏如果是大偏心,他就是小偏心,因此对老妻偏帮幺儿,他也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家中衣食无忧,钱存在手里,总归以后要给后辈用的。如今也不过提前给了而已。
“你们……”老爷子手杖往地上一敲,半晌说不出话来,“算下来,这两年花在北生身上的钱,加上你们给的,可真是一个大数……”他首次怀疑起,幺孙知道家里这样巨大的付出吗?他的衣裳书本,上学赶考,娶亲吃饭,都是家里给花的,他自己几乎没有花钱的地方,那爹娘给的那些钱,都到哪里去了呢?
如果这个问题周北生来回答,他大概能诚实地答:“大半都给花在与同窗的往来上了。”同窗相聚,吟诗弄曲,自然少不了酒饭伺候。大家轮流做东,就算二十次轮到他一次,也要花上几两银子。还有一些时候岳父为他引荐前辈,桌上好酒好菜,自然由他掏钱买单。加上其他时候的琐碎花销,加起来就花掉了三四十两银子。
至于余下的钱,周北生秉承周家男人的优良传统,交给媳妇了。
他们夫妻两人回了房,周北生在桌前静坐片刻,犹豫几番,对床前铺着被单的吕氏说道:“悦彤,前头我给你的二十两银子,先拿出来给家中救急吧。”
吕氏闻言,动作一顿,嘴角略抿了抿,应道:“……哎。”又直起身拿了钥匙打开自己陪嫁的木箱子,拿出一个荷包,递给他道,“都在里面了。够么?我那里还有些陪嫁银子……”
周北生犹豫,抬头看着烛光下娇妻楚楚动人,不由叹一口气,“难为你体贴……你的陪嫁先不动了,咱们这里给二十两,加上爹娘和大哥三哥他们的,估计差不多了。实在不够,再说吧……”
同时,另一间屋里,周东生也在翻箱倒柜。
杨氏在床上哄着大小两个孩子,冷眼看他折腾,暗自撇了一下嘴。
“媳妇,咱们不是攒了有快三十两银子吗?前儿我还在柜子底摸到过,怎么不见了?”
“被我藏起来了呗。”杨氏冷笑,“怎么地,想拿去给老爷子救急?别想!银子我藏得好着呢,你别想见着。”
周东生呆了呆,赔笑说道:“媳妇儿真厉害,早早就猜得到我的心思。”见杨氏不为所动,便继续劝道,“家里现在有难处,咱先拿给爷爷。过段时间缓过来了,咱再拿回来。”
“别!”杨氏冷笑,“咱这三十两还不够老爷子塞牙缝的呢。对我却是分家后养娃娃的钱。谁动我跟谁拼命!”
“胡说啥,分家也有分家银子不是……”
“做你的大头梦呢,手头的现银都快保不住了,还巴巴想着没到手的。”杨氏不以为然,“我心里有数,这些年咱们都能存下三十两,爹娘那里起码得翻倍吧?还有三叔那里也得有个二三十两吧?他们把钱拿出来凑一凑,再大的口子都堵得上,哪里用得着咱们。再说了,要不是为了北生,咱家至于这样么?他最该想法子补救,就算他自己没有私房银子,也该让他媳妇把陪嫁拿出来救急不是?”
周东生好说歹说,杨氏就是不松口。最后他翻遍笼箱无果,又看了床底,还掀了被套枕头,始终找不到藏银子的地方,不得以还察看了小女儿的小被子,最后掀起媳妇的衣裳查衣兜。杨氏气得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真难看!”
“周东生我告诉你,你就是把银子找着了,也先把我给打死了才拿得走!”
“话说得那么重干啥。”周东生面上讪讪地,烛光下大小儿女四只乌黑的眼睛对着他看,他叹一口气,终于不再折腾,上了床把老婆孩子都摁倒在床,又掖好被子,道:“算了……睡吧。”
第二日清晨,周北生趁着吃早饭的功夫,示意吕氏把荷包递给了周老爷子。“爷爷,这里有二十两银子,先给家里救救急。”
一桌的人齐齐看着周北生夫妇俩。昨夜三个老的谈话的时候,各自心底是猜测过周北生手里应该还留有银子,只是他们也都不好开口去问,如今他主动把钱交上来,心中顿时安慰。
吕氏手里提着荷包,看众人看得一时略有羞窘。周北生把荷包接过了,直接就放在老爷子面前桌上。
老爷子顿了顿,扫了荷包一眼,点头道:“行,你有心了。日后家里宽松了,会返给你们的。”
周东生方才就悄悄地在桌下捏其媳妇的手,见她没反应,又轻轻地踹了一下她的脚。杨氏狠狠踩回去,也不管他疼得面孔扭曲,只是一言不发地喂着女儿。
周东生无法,只好假装看不见爹娘带了暗示的目光,埋头呼噜噜地喝粥。
徐氏着急,张口欲言。周老爹皱眉对她摇摇头,轻声道:“算了。”
早饭后晚辈散去,余三个老人留下继续商量。
“你咋不跟东生说让他把银子拿出来呢,他们小两口少说也能跟北生一样凑个二十两。”徐氏抱怨道,“老大咋就不懂事咧,小弟都能笑道帮家里,他做大哥的,还能闷声不吭光顾吃,一点不为爹娘分忧,养儿子养成这样,真是……”越说越气,越气越伤心。
周老爹也叹气,“算了,估计是大嫂给闹的……”
徐氏想不通,“她以前多懂事啊……不行,我得说说她去。”
“别去了,”周老爹皱眉,“家外头正闹得厉害,你要是说得她犟劲,跟前两日一样在家里也闹腾开,到时候就是乱上加乱,日子都不能安生过了。”
老爷子也叹一口气,手杖往地上敲了敲,道:“听小狗子的,别管东生他们要了。咱等南生回来,把银子凑凑吧。”
“咱南生起码还有六七日才回,散户们不晓得肯不肯等……”周老爹迟疑道。
“姑且试着解释一下吧。”
周老爷子着儿媳妇找了数个面饼盒大小的木盒子,底下都放上一层石头,拿红布盖了,再放上一层,又盖上红布,然后面上整齐码上真正的银子。又另外留了三个木盒子,三层都装着白银。
这一日日头渐高,昨天被周家人劝着散去的散户们都一一聚了过来。他们进了周家院门,发现院子并放了两张大桌子,上面摆着几个木盒子。桌旁却是一张太师椅,周老爷子坐在上面,咿呀呀摇着。周家众人则站立在他身后。
众人看着架势,纷纷猜测盒子里装的应该是银子。大家算着自己的货款,一时间气氛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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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爷子看着气氛差不多,就示意儿子可以开始了。
周老爹清清嗓子,高声道:“各位父老乡亲,静一静,咱家老爷子有话要说。”
院子里嗡嗡的说话声便渐小渐无,众人齐齐看向坐在桌旁的周老爷子。
“周家铺子这许多年来多亏大伙儿帮忙,经营得还不错,也很有些口碑,大伙儿想来也都看在眼里。以往咱家请大伙儿秤了货等到统一时间再结账,不为别的,就为了算账方便。也是大伙儿赏脸,乐意配合。”
“但凡是旧例嘛,就有个新规代替的时候。老汉我几日来思量,乡亲们拿货来卖,是不是更乐意马上把白花花的货银拿到手?”
院中众人高声答道:“是!”
“所以从今儿起,咱家收货有新做法:验了货秤了重,立马结清货银。”
众人闻言交头接耳,有性子急的高声道:“老爷子,您这新做法好。只是如今咱新货还没拿过来卖,咱不着急还没做的生意。咱倒是想您先把往日的货款先结了,嘿,您家里这个月来可是收了咱四五百斤干货呢!”
“我们家卖了也有一百多斤!”
“你那一百斤算啥,咱家有快六百斤呢!”
“我家三百斤!”
“我家……”
众人忙不迭地表明自家出卖的货量,唯恐说迟了,轮到自家结账的时候周家已经没钱。
周老爹等人看出众人心思,心中焦急,只是看到周老爷子不动如山,只好也学着按捺。
老爷子两手微扬,示意大家稍停。“大伙儿莫急,货银是肯定要结,但是按旧例收的货,也该按旧例等到下个月初再结。”
众人喧哗。言语间几乎直接明言周家是捐空了家底,没钱结账了。
老爷子面色平静,等众人语停,继续道:“周家几年来都按旧例结账,大伙儿往常都没有意见,如今却不肯了,原因我也是晓得的。不过就是因为有小人看周家捐了大笔修路银,眼热周家富裕做善事,放出闲话说周家捐空了家底。大伙儿当了真,怕拿不到货钱,如今急着兑现款是不?”
家底捐空是尴尬事,众人没想到周老爷子会语指流言,且他们与周家的交易都有好几年了,如今结账日未到,他们就逼着人结款,多少有点不厚道,因此众人一时讪讪地,说不出话来。人群中有年纪大的老汉硬着头皮笑道:“老哥,闲话咱们当然是不信的。只是年关近了,家里等着货钱置办年货呢,您看……”
其他人纷纷附和。
“咱老周家跟大伙儿一样,是庄稼汉出身,自然晓得大伙儿急用钱的心思。老汉我也愿意提前跟大伙儿把钱给结啰。只是就算提前,今儿也结不了,至少得再等六七天。”
众人奇怪:“为啥?”
“大伙儿跟咱家都是好几年的交情,都晓得老周家做生意,从进货、贩卖、结账,都有一套章程,这章程都由我儿子孙子各自掌着一道关。管着账本兑付货钱的是我那读过几年书的三孙儿南生。今儿不巧,南生押着几百斤干货去了邻县,要六七天才能回来。家里旁的人晓不得看账本,兑不起款啊。”
众人面面相觑,有不死心地道:“你们家不是出了个秀才么?有学问着呢,他总会看账本吧?”
周北生并未出席今日的场合。老爷子怕吵到他温书,早早让他到老宅子的旧书房去了。他媳妇吕氏却跟着徐氏等人立在老爷子身后,闻言抿唇低下头。
“我那幺孙是秀才不错,只是他读的是圣贤书,做的可不是买卖经济,咱这买卖俗事,就不让他沾手了。”老爷子说道,“说到底,大伙儿还是担心老周家没钱了给不出货款。老汉我辛劳了大半辈子,从一个走村货郎做到铺子主,挣下这一份家业不敢说是四邻八村独一份的,但也不至于捐一回路银就给捐空了。老汉我在这里当着青天日头告诉大伙儿:老周家家底厚实着呢,捐一回两回钱不算事儿!”
众人嗡嗡地议论开。
老爷子看他们神色回缓,趁热打铁道:“未免空口为凭,今日老汉捡个二百两银子给大伙儿瞧个眼实。这些银子保管结了大伙儿的货款还宽余着呢!大伙儿且把心放回肚子里,等过了六七日,我孙儿南生一回来,老汉就让他对着账本给大伙儿结账。”
话毕,老爷子让儿子把桌上木盒子一一打开。白银裸呈在空气中,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众人都睁大了眼睛张望。
周东生夫妇和吕氏三个小辈又经吩咐各拿起桌上的一个木盒子,向人群走近。吕氏局促地跟着周东生夫妇,学着他们俩一一掀开第二层和第一层银子间覆盖的红布。
众人看清木盒子里累累赘赘堆叠着的白银,各自心中计算,看清一个木盒子里少说也有二十两银子。一时心中都相信了周老爷子的说法。
老爷子看着众人面上神情,明白事态缓和,两日来绷紧的神经终于略有放松。他扬声说道:“大伙儿想得如何?是否卖老汉一个面子?”
众人又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最后还是先前发言的那位老汉被众人推举出来说道:“咱这些人几年来都没少指着老周家吃饭,最信任老哥不过,老哥说让等,咱没二话,等!老哥,您孙儿南生要是回来了,您就给大伙儿放句话,到时我们再来跟您顺道讨过年的吉祥话。”
看来众人虽然松口,却到底不愿宽限至原定的结账日了。不过只要他们不逼着立马结账,周家的危机就能解决。
一时间,周家诸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各位给老汉卖面子,老汉当然也说到做到。南生一回来,我就让他把钱结给大伙儿。”周老爷子说道,“刚才说的新做法也算数,从今儿起干货秤了重,咱就立马结账。”
众人闻言交声赞同。家中有存货的人家,前两日因观望情势,也就没有拿过来秤卖。如今积在家中,正发愁全家拿去散卖也卖不完,听了老爷子的话,心中意动,就赶紧回家去拉货了。
不多久,院中人群渐渐散光。
周家诸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周老爹抹去额上汗水,庆幸道:“今日总算顺利,不然穿了帮,周家真正要信誉全无了。”
“呸呸呸,乌鸦嘴。”徐氏也急得手心冒汗,这会放松下来,干脆两手擦在衣上把汗抹干。
“行了,反正问题暂时是解决了。”周老爹笑,“我刚才有听到好几个人说回去把干货拉过来卖,咱也不用担心铺上的货卖空青黄不接了。爹,一会我就到铺子去,最近生意忙,宋哥一个人估计顾不过来。”
“好。”老爷子点头,又指着桌上的箱子,对着周东生几个说道;“把这些盒子都搬回我屋里去。”
他顿了顿,又特意强调道:“回了屋子才处理那些东西。”
所谓“那些东西”就是石头子,周东生等人都是知道的。当时他们几个也被叫去装盒。方才情势紧张,他们心里不够强大镇定,一直战战兢兢,这会还缓不过神来呢。听了老爷子的吩咐,三人都上前把各自把两三个盒子叠在一起,搬进老爷子屋里。
“我去规整规整。”徐氏对老爷子说道,随着儿子儿媳们就走了。
院子里的父子俩一时相顾无言。半晌,老爷子低声道:“这一回咱家是伤筋动骨啊。”
“总归是解决了,您不必放在心上,”周老爹劝他,“接下来一两年咱家节约些,很快就缓过来了。”
老爷子却想到孙子孙媳们催着分家的事,不由长叹一口气。做老的为这个家费心劳力,做小的却只想拆了它,唉。
周老爹只当老父还在感慨这次的危机,故继续宽慰道:“您别急了,等过几日南生回来,这事就能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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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生在回程路上寻了个空隙与齐家铺子押货的齐老四打听蜡烛生意
齐家铺子年头比周家的久远,齐老四不像周南生先读了书近几年才在自家铺子帮忙,他却是在少时早早就在铺子里打下手,从跑腿的小伙计逐渐成为独挡一面的少掌柜,这些年来他久与各地行商打交道,见识很有一些。以往周南生与他也算聊得来,但说是非常熟识也算不上。
这回齐家出动齐老四押货,周南生原本还有些奇怪。他们到达本县的那日,一齐卸了货,其他人去客栈安歇,齐老四却让伙计拉着车跟他走,晚上两人空着两只手回来,周南生还担心他家的车是出差错了,关心询问下齐老四却笑笑道:“车上装了货,放在别人家的库仓里呢。”原来一趟路,齐家要做两躺生意呢。
周南生说不出话来。除了齐家,包括周南生在内,此行的几个人都是简单买了些特产,空车往回赶的。周南生也曾想过买些桂县没有的物事,运回去贩卖。可是想起临行前爷爷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把货款安全带回去,犹豫后便放弃了。他也怕贸然行事亏本。
只是做生意,从来风险与利益并存。
如今看来,齐家生意能比周家做大许多,自有原因在。
齐老四听出了周南生话里的意思,不由哈哈笑道:“老弟,这点你确实得学我,要胆大,本钱投出去才能挣得到钱。这一车货,”齐老四拍拍毡布下盖着的鞭炮火焰筒等物,对他张开了五指,“能挣这个数。”
周南生睁大了眼,“五十两?”
齐老四点头。周南生不由大惊,纯利五十两,他们家要卖上三四千斤的干货才挣得到。
“老齐家在县上是做蜡烛鞭炮生意的大户,”齐老四骄傲地道,“我们把香烛贩到外县,再从外县贩了鞭炮回去,既散卖也批发。”
“你既然问道我蜡烛生意,看来是起了心思,我实话跟你说,这门生意确实挣钱。穷人家里未必舍得吃肉,但节气时却总不会舍不得点蜡烛放鞭炮是不?”
周南生又听他介绍了其中的门道,特别是对他问及的蜡烛,齐老四一一说明了蜡块和烛棍的进货渠道。
“你要想做,我可以介绍几个老板给你认识。”齐老四热心地道。
周南生道谢,玩笑般地问他,“齐四哥,你就不怕把我领进了行,把你家的生意抢走了?”
齐老四哈哈大笑,“齐家村传村手艺就是做蜡烛,你晓得吧?十几年来我们老齐家把乡亲们的货收了,再卖给大半个县城的人。还有这炮竹,一般人摸不到门路批到大头货,我家却有路数能拿到好价格,常年大车拉货回桂县,然后批发给别的铺子散卖。你就是进这一行,保不齐也得跟我们家进货,我还巴不得你卖得好一点呢。”
总的来说,齐家就是大批发商,齐老四现在想着把周家也发展成一个零售商呢。
周南生笑笑,说道:“我听着确实不错,不过得回去跟我爹和爷爷商量再说。”
只是等周南生回到桂县,还没来得及细说旅途事宜,就马不停蹄地给人结账发钱了。
原来周南生等人路上受天气耽搁,比周老爷子预计的要晚到一天。他们家的散户却等不得了,到第七日中午,又齐聚到周家。周老爹等人好说歹说,才把人劝回去。
因此周老爹一见周南生跨进铺子门,也顾不得问儿子旅途劳累,简单跟他说明了近期事宜,就催促他赶紧回家。
周南生未料到家中窘迫至此,不由皱眉,“怎么能把钱全捐出去呢?太冒险了。还有那盒子装钱的主意……被人发现了咱家名声就毁了。就算钱不够,就不能先跟人借了垫上么?”
“一开口借钱,咱家还有脸么?而且不也没被人看出来嘛。”周老爹说道,“不说这个了,你赶紧把货钱带回去给人结账。对了,这几年你也存了些钱吧?先拿出来救救急。不然钱还是不够数。”
周南生刚才已经听他爹说了他们的钱贴补给了小弟北生,北生又拿了二十两银子出来的事。周南生多年来兄友弟恭,现在及以后都打算继续友爱兄弟,可是对爹娘的银子悄悄给了小弟,小弟莫名花掉了几十两这件事,心底还是悄悄生出了一丝失望。“您不是常说那是您和娘的棺材本么……怎么突然就给了北生?他用来干啥,怎么花掉那么多。”
“棺材本也不能真的带进棺材里去,我们的钱最后不都要留给儿子么,晚给早给也一样的。哎不说这个,你赶紧家去,”周老爹催促儿子,“这事你不能告诉你哥,他媳妇知道了可不得了。”
周南生闻言沉默。就像以往有些时候,他心里又浮现了同样的问题想问他爹,“您说的儿子,还包括我吗?”
周老爹不懂儿子的心思,也没功夫去理会,他见周南生呆呆站立,便又催促道:“你赶紧回呀。还有银子的事……”
周南生迟疑,道:“银子我都给小荷了,她现在娘家……”
“哎哟,难怪你娘常唠叨,说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果然没错。”周老爹顿足道,“你先回去找一找,要是没有,你再去唐家村找你媳妇吧。小荷懂事,不会像你大嫂一样不管不顾的。”
周南生闻言苦笑。他记得爹娘曾经对大嫂赞不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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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生急赶回家。果然散户正聚在他家院子里。众人见到他回来,迭声让他赶紧结账。
周南生顾不得喝口热水,见了爷爷商量对策,又把手头的银子拢在一处算了,发现还少二十来两。
周东生劝了杨氏几日,见她始终不为所动,这会已经放弃了。这会知道银子还是不够,他叹了口气,看一眼媳妇,还是不说什么。
周北生也跟着愁苦地面面相觑。
徐氏在一旁顿足,“老天爷哟,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哪。”
周老爷子两手拄着拐杖,坐在暗影处的椅子里,像一尊苍老的雕像。
周南生却在自己屋里翻箱倒柜。唐荷此前回家,把自己的嫁妆银子带了回去。只是这两年来周南生陆陆续续交给她的近三十两银子,她却留了下来。
或许磊落顾大局的人总是要吃亏的。唐荷如此,周南生亦是。他找到了存放银子的小木盒,只略略停顿思量一会,就毅然把银子交出去。
“总算凑齐了。”周老爷子长舒一口气。
徐氏也拍掌相庆,“那得赶紧了,不然外面那伙人快把咱家的房顶给拆了。”
周东生等人搬了桌子椅子到院中,又搁了算盘及笔墨,周南生一身旅途尘土遍布的衣裳,端坐在桌后,对着账本一一给散户结账。
他是日中赶到家里,午饭未能入肚,如此忙碌到了傍晚,及至周老爹都回了家,他总算把最后一个散户满意地送走。
吕氏从厨房出来叫他,“三叔,饭做好了,你赶紧来吃吧。”
周南生点头,“有热水么?我渴得慌。”
周南生连日披星戴月赶回家,父母兄弟都在眼前,此刻唯有分别数日的妻子最让他想念。他囫囵扒了两碗饭,跟爹娘交代一声,想即刻前往唐家村接回唐荷。
徐氏不悦,看儿子满面疲色,心疼道:“至于那么急吗?你媳妇在她娘家啥都不干好端端待着着,你就是明天去她也不会不见。”
周老爷子咳了一声。
周老爹也嫌老妻不会说话,暗示地觑了妻子一眼,放下手中碗筷,温和地跟儿子说道:“南生,你连日赶路,人也累坏了。今晚你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去接小荷回来。”
“不了。”周南生摇头,“好几天没消息了,也不晓得她跟孩子怎么样了。”
说到唐荷肚里的孩子,徐氏心里也牵挂,可是对唐荷回娘家这事,她心里至今恼怒,所以几日来没拉下面子着人打听,听见儿子提起,她便道:“这几天她没往家里递消息。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你也不用急,明天去吧。”
“南生想去就给他去吧,青年夫妻嘛。”老爷子开口说道,“夜路难走,你去了岳家就在那住一晚吧,明日再带你媳妇一起回来。”
“我也不知道她肯不肯跟我回,”周南生苦笑,“爷爷,您给我句准话,出了正月,您一准分家,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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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荷在娘家过得很好。她对唐家的归属感,是这具身体本身带给她的。家中被衾厚暖柔软,她夜里安眠,总是不由自主地想着: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床,我可以一夜好眠到天亮。
唐荷虽然在周家生活两年,且就算没有这次的矛盾爆发,她对周家的归属感仍然不强。就像前世她还读书的时候,大学宿舍里那张床睡了几年,虽然被单枕套都是用惯的,满床都是自己的气息,可当她夜半醒来时,仍然不免惶惶然:我是在哪里?
只有在自己家,在自己产生归属感的地方,无论夜里何时醒来,在最初的身不知何处的惶恐过后,下一秒中都会感觉巨大的安定。
这就是她对家的定义。她虽然已经尽力融入这个时代及这一处的生活,可她的婚恋观仍然是二十一世纪的,她想有属于自己的小家。她嫁了一个男人,固然要友爱他的家人,但她在周家上面对公婆下面对叔伯妯娌时,总是意识到,他们主导着家庭氛围,他们的起居作息、言语思想,都能极大的影响到自己的生活,她没有一个真正放松的地方,她没有属于自己的家。
周南生对她的想法一无所知。有时候唐荷会想,如果他娶的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女子,是不是他会更幸福。
可就算是亲密如枕边人,也无法代替对方去体味幸福的感觉。
唐荷有自己理想中的幸福生活。她足够成熟和独立去实现它。此前对于离开周家的现实可能性,她已分别就律法、观念及经济等方面进行了充分考虑。
只是理智坚定,情感却柔软。这几日她与周南生分别,仍然满心想念。
唐老爹和李氏两人这几日并不催促她回周家。周氏虽然疑惑和担心,却又问不出实情,只每日念叨着让她将养身体。杨氏旁敲侧击问过她几回,唐荷都笑笑一语带过。
只是这两日周家被逼结款的事情,也传到了唐家人耳中。唐老爹问唐荷:“你婆家遭事,你回去看看么?”
唐荷摇头,道:“不了,好不容易这回能摘开。”不然她若在周家,少不得又要大出血。
此话很有大逆不道的意思,与唐老爹夫妇俩的家庭观念也不相符,两人看着闺女欲言又止。
唐荷略有些无奈地笑,道:“爹,娘,并不是被打被骂才叫苦日子,在周家做啥都是为周北生,不能为自己活,这也是苦日子。我不乐意,我明明可以过得更好。如果我当真离开周家,你们会不会嫌我连累咱家的名声?”
世人对一个和离的女人并不见得宽容,就连她的父母兄弟,也许也会被人指点。她不至于为了家人的脸面就隐忍生活,但也不希望家人对自己不谅解。
唐老爹夫妇俩沉默稍久,周家倾囊买一个名声,让他们这种受过饥饿的人难以理解,只是唐荷出走,也不是简单的上下掀嘴皮子的事情,届时唐家也会遭受流言蜚语。老夫妇两人最后对看一眼,叹气道:“别人的话就是再难听,咱捂上耳朵也就听不见了。爹娘还是打心眼里希望你过得好。”
唐荷笑着点头,眼里却闪着泪光。
在周南生回到周家这一日,唐荷并没有及时收到消息。吃过晚饭,她因为怀孕,睡意早来,天一黑她就早早上床了。周南生来到唐家拍门的时候,她已经迷蒙地进入梦乡。
院中音声喧闹,她陡然惊醒,侧耳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爬坐起身,简单披了件棉袄,叽拉着一双鞋就跑出门。
唐老爹等人正迎着周南生说话,见了她不顾夜寒立在檐下,不由责备道:“夜里冷,也不多穿件衣裳再出来,都要做娘的人了,咋还怎么急惶惶的呢。”
唐荷面上带笑,并没有听进去,她与几步外的周南生对看,她看他脸颊消瘦了两分,青色的胡渣连成了暗影,不由轻声道:“你瘦了。”
周南生居然听到了,脸上浮现笑意,只是看到周围唐家人都好笑地看着他们旁若无人,自己就羞涩起来。
李氏也跟着笑起来,问道:“南生吃饭了没?晚上剩了饭菜,我去给热一热……”
周南生连忙道:“您别忙,我吃过了。”
唐老爹咳一声,看出分别一场的小夫妻急着说话,便道:“好了,天寒地冻的,大伙儿也别在院里说话了。都回房去。还有南生,今儿太晚了,你别回了,在家里住下吧。
“哎。”
李氏又殷切交代说灶上蹲着热水,让女婿自己取了洗手洗脚。周南生应了,眼见众人散去,他怕唐荷受冻,就催着她赶紧回房,他自己去打了水洗漱。
一小会后,他带着寒气回房。唐荷半躺坐在床上等着他。待他脱衣上床,就打算从暖和的被窝处挪开让给他。
“傻媳妇儿。”周南生按住她,自己钻进冷被窝贴近她,迫不及待地伸手抱她入怀。“想不想我?”
“想。”唐荷向后仰头亲亲他的下巴,“胡须好扎人。”
周南生摸摸自己的下巴,“急着赶来找你,没来得及剃干净。”
唐荷笑,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
只是事情还是得问清楚。“你家里怎么样了?”
“……不太好。”周南生把周家的情形讲了,把自己上缴了私房的事也交代了,他解释道,“当时情况紧急,我不得不拿出来。”
唐荷笑了笑,不语。
周南生搂紧她。“这是最后一回了……我跟爷爷说了,出了正月就分家,就是他不肯分,我们俩也先搬回老宅子单独住着。只是要委屈你住泥坯房了。”
唐荷既惊且喜,“真的?!”泥坯房怕什么,只要生活的支配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迟早她能建起自己构想中的房子。
“真的。等这一段日子忙完,我抽空去给老宅子刷一刷。再打几张结实点的桌椅。”
他想法改变至此,定然是遭受了所不能容忍的事情。唐荷沉默回抱他。
“以前很多时候,我会伤心自己不受珍视,只是伤心久了,也成习惯了。”他苦笑地低声说道,“只是我不能让你跟着我一同习惯。”
他摩挲着她柔软的黑发,“明日先跟我回去吧。以后,我只把你和孩子放在第一位。”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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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平静流逝。
冬日农闲,村中壮劳力连日赶工,终于在年前把一条平坦的石板路修出来。
这路正式通行那一天,周家村举行了仪式,周老爷子被奉做座上上宾,耳里听了许多夸赞周家积德行善,他日必出状元郎的好话。周家此次大出血,此时铺中结余的纯利不过几两银子,老爷子近日也是心中郁结,只是当他拄着拐杖,由孙子陪着走在平坦的道路上,看着路边石碑篆刻了周家善举,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自豪感。
这样一条讲究的石板道,四村八邻都是独一份的。乡人们但凡说起它,也要跟着提一句周家。
唐荷回了周家村后,也走过几遭这条路。这路说是村道,其实也有旁村的人通行。尤其转入大道的小半里路段,连着好几个村庄的村道岔口。路修好后,邻村人也跟着受益。
唐荷却几次看到有面孔熟悉的村中年轻后生拦道向同行的邻村人收钱,名曰“通路钱”。唐荷向周南生说了这件事情,“这事情不太好……”天朝修建高速公路,会设卡收取过路费,但那是以国家为名,民间私设关卡,引得人心恼怒,迟早出事。
周南生却沉默半晌,道:“这事你别管。”
每一个村子里都会有不事生产的二流子。他们招鸡惹狗,偶尔做些小奸小恶的事,或者更甚者作奸犯科。只是对村中世代聚族而居的村民而言,那些人再坏,也是他们的邻居,只要犯不到他们头上,坏或不坏都不要紧。
乡人或许淳朴,只是也愚钝。他们或多或少都会想:凭什么路是我们修的,你们走着不花钱?
二流子收到的钱,或许只有少部分上缴给村子。但也聊胜于无。
即使是村长,即使是捐了大笔款的周老爷子,也未必以此为恶。
于是整个村子,对这件事情集体失声。
只能说,唐荷不是乡野本土出生,她不能理解这种乡间暧昧不明的灰色思想。
她莫名地充满忧虑。
一个月之后,农历年的正月即将过去。这一日暮色沉沉时一件事情传遍整个村庄:隔壁的邹家村有一个村民不愿意给通路钱,被村民打了,那人回去领了几个人来,把村里拦路的人都打伤了。
村中的年轻人顿时激愤起来。冬日农闲的年轻后生们满腔热血正无处发泄,此时纷奔走相告,一个个从家里扛着斧头铁楸聚到村祠前,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夜空。
周家院门被拍响,年轻男子的声音大声响起,催促着周东生兄弟赶紧一同前往。
唐荷紧紧拉住周南生的衣袖,“不要去。”
88
唐荷来到乡村生活两年有余,但是她对乡村,还是不懂得。
村庄里的人们世代相邻而居,父生子,子生孙,孙再生子,一个村庄的人身上会被贴上统一的标签。例如周南生,在他的社会生活中,他首先是周家村的人,其次才是老周家的周南生。
唐荷根子里是一个独立淡漠的现代人,她无从理解这一种生活形态。以前她跟她娘李氏在镇上摆摊卖蔬菜,隔壁摊的一对夫妻眼红他们家生意好,故意挑衅,骂了还不算,还要上前动手打他们,当时人潮来去,旁边还有那对夫妻的村人一同鼓噪帮腔,李氏母女俩孤立无援,眼看着要吃大亏,最后是同村的几个男人闻声赶来亮着拳头解围。当时她同李氏说:“娘,咱村这几位大叔真不错,平时跟咱家没没怎么熟,也肯帮咱们出头。”
“一个村里出来的,肯定要帮。”李氏答道,“人么,出门在外,就靠同个村的乡亲壮胆气。”
今日村里的年轻人啪啪地上门来叫人,还让“你们家的秀才哥也跟着去出出主意”。唐荷拦着周南生不让出门,“这事跟你没关系,咱别去。”
周南生却对她解释,“村里人被欺负了,咱家里的人就得帮着出头,不然下回轮到咱家有事,就没人肯帮了。”
唐荷不能理解,“他们自己拦路抢劫,就该想到迟早有一天会被人打。还有你要怎样帮出头,跟着拿铁楸斧头一窝蜂地去打群架?”打架斗殴致人死亡会被直接认定为故意伤人罪,干嘛冒那么大险去帮自己并不认同的人?
“这话你别往外说,被人听到不好。”周南生不懂她怎么会理解不了,“只要他不是杀人放火,他被人欺负了,咱就得帮着欺负回去,不然别的村子里的人把咱村人都当软泥捏。”
唐荷觉得不可理喻,抢劫是小罪吗?何况撇开罪状不谈,今日我抢你,你打我,我找了村人回打,他也找来村人回打,这明显会发展成一个恶性的群体**件,周南生发昏了吗?他干嘛去参和?
“你不准去。”唐荷难得撒泼,“这事就是你爹他们也不会同意的……”
话音未落,她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周老爹漫不经心的声音,“东生啊,不要闹腾太晚,早点回来歇觉,啊?”
“哎。”周东生应了,在门外催促周南生,“三弟,你快一点。”
唐荷扯着周南生的袖子不让他走。周南生哭笑不得,“这多大点事啊……小荷乖,我去看看就回,你好好在家休息,等我回来。”
唐荷眼睁睁看他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传来他们兄弟对谈的声音,还有周北生简单一句:“走吧,我一起去看看。”
唐荷出了屋子,只来得及看到黯淡的夜色中周家兄弟三人很快隐没的一点背影。她回头张望着整座周家宅院,没有人与她一样立在中宵下忧虑。
唐荷迟疑一会,回到堂厅敲开隔壁杨氏的门。杨氏哄睡了一双儿女,自己也散了发正要上床睡觉。
“小荷,咋的了?”杨氏看她脸色忧虑,不由奇怪道。
“南生他们看着像要去打架,我心里觉得不得劲儿。大嫂,你劝劝大哥吧……”
“他们男人的事咱们操心啥,”杨氏失笑,“你怀着身子,耐不得困,早些睡觉才好。”
唐荷摇头,“闹腾这么大,哪里放心睡得早。”
“这不没打起来嘛,何况打个架算啥事啊。”杨氏不以为然,“咱们村跟邹家村贴得近,田里抢水,山上砍柴,为啥事都能打上一场。你回回要操心,哪里操心得完。”
唐荷觉得不可思议,打架反而成为常态了?“万一打伤了胳膊腿啥的咋办?”
“那也得打。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不能到了咱这就变怂孙子了,不然以后咱和咱的娃就被邹家村的人可劲地欺负了。
在巨大的观念差异面前,唐荷只有无言以对。
村民召集一大帮村人去围堵某个机构或围攻哪些人,这在以前,只是唐荷从报上或网上看来的新闻,但如今却是她实实在在的生活,她的丈夫眼看着要成为聚众滋事的一份子,她甚至不能阻止,这让她感觉无力。
村祠前的喧闹声持续了许久,冬季的夜黑而沉,唐荷强忍睡意,守着一豆烛火,在满室冷寂中等待周南生归来。
似乎许久之后,唐荷才听到院中传来木门被推开及脚步纷沓的声响,她站起身开门,正好迎到一身寒气的周南生。
“怎么还不睡?”周南生看着唐荷一张脸半缩在厚棉衣里,衬得一双眼睛尤其大,里面的担心也浓浓的,心脏便像被指甲轻轻搔刮,又酸又软起来。“傻瓜,这不啥事都没有吗?我们哥三就跟着去站着听了一会。”
唐荷不信,“这事就这样完了?不会真的去找邹家村人打架吧?”这么吵嚷半天就是干嚎着咒骂对方而已?
周南生揉揉她的头发,把她往床上带,“不打。毕竟还在正月呢,闹得太厉害难看。大伙儿打算明天让那打人的陪点医药钱算数。”他怕她担心,故意轻描淡写。
两人在被窝里躺定,唐荷窝在他的怀里,道:“你可记得自己有老婆孩子呢,不准瞎参和。”
“好。”他亲亲她,“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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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周家家长在饭桌上问了这件事情。
“吃过饭我们就走。”周东生呼噜噜地喝着粥,一边答道,“昨晚都商量好了去找邹家村的人理论理论。”
周南生也点头,“爷爷,我晚一点再去铺里吧。”
帮着村人出头,或者与邻村打架,这是乡村生活的一部分,这种事情虽然不让人愉快,但也不至于非常排斥。当然没有人喜欢无故参和暴力事件,老爷子也不例外,但是他也担心己不帮人人不帮己,若是事事摘清,以后自家在村里也难做人,因此他对孙子说道:“行,你们帮着去凑个人头,千万别动手。”顿了顿,又叮嘱道:“北生不要去。”
周北生也不想去。但是因为他身份特殊,许多人嚷着让他去镇场:“秀才哥去跟他们把道理讲清楚”。如果他有意避开,被村人知道人在家却不跟着去,到时老周家要被指点的。
徐氏却不以为然,“你跟你爹同路走,待会一起回镇上不就得了。”
唐荷低着头默默吃饭。一个人不能妄想改变别人。不管他们是愤怒也好,哀求也好,周南生的祖父父母仍然会固执如一的偏心,在紧要事情上尤其明显。
在这件事情上,周家家长会觉得,周家不出人头不厚道咧,虽然事情令人不喜,可是周东生兄弟去搭个人头,小心些,也不能出啥事。可是周北生不行,他的安全和前途不能冒险,纵使被村人指点冷情亦不能。
唐荷嘴角扯出一抹悲哀而讽刺的笑。
快了。她心想。老宅子那边重新刷过了,他们的东西也搬得七七八八了。老爷子及周老爹夫妇虽然直到现在没有提一句分家的事,却也未对他们的行为置一词,显然也默认了分家在即。
只要搬出去了,他们就会自由许多。她想把生活经营得更好。不能凭一时快意再次拍案,不然她的丈夫和孩子会陷入与血亲不和的尴尬和麻烦。
饭后唐荷仍然试图极力阻止周南生参和村人的谈判。群体**件最容易升级为恶性暴力事件,她宁愿忧虑过头,也不愿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我就去凑个人头,一小会我就回铺子里做事。”周南生无奈地保证。
然后接下来的大半天,她都在不安中度过。
这个时代没有手机通讯,往常周南生和她白日分离,她也不知道他的具体行事。只是今日毕竟情况特殊,没有他的音讯,让她坐立不安。
事情永远可以更坏。
白日时坏消息就陆陆续续传来。
整个村庄都在不安。周家也不例外。
傍晚时候,明确的消息传遍整个村庄:今晨周家村与邹家村的集会并不顺利,两村人对峙了一个上午,最终从过激言语发展成刀戈相向。
邹家村人死二,重伤数,轻伤者众。
周家村人伤者同十数之多。
只是人命为大。邹家村把死者抬到县衙前,伤者于衙厅前横陈。县太爷暴怒,制内出现人命案,是任期的污点,故他令衙役前往周家村,搜捕参与斗殴者。
县衙里的衙役涌进周家村,挨家挨户搜查,搜走一批农具意外的刀枪(矛)匕首,还绑走了村中的青壮年。
一些村人在事发后就当即逃亡外县,一些窜入山林。剩下的也不知是逃避不及,还是自诩无辜。
整个村庄只剩老幼妇孺。
而周家,等到夜幕重重,同样没有等到周东生和周南生回家。
烛火点起的时候,周老爹家来。徐氏猛扑到他跟前,颠颠倒倒地跟他把事情说了,“幸亏咱北生回城里去了,”她喃喃道,“幸亏躲开了一个……他爹,你赶紧,你马上回城里,让北生先别回来……他是秀才,让他跟县老爷说说,把咱儿子放回来……”
周老爹脸色惨白,打断她,急问道:“北生中午跟我说他要家来,现在没到家么?!”
89
本地民风彪悍,加之各个村庄世代比邻而居,一点引水、修渠或者砍伐林木的事情,就能引得村民互相唾面辱骂,激烈时就会动手互殴。由此经年累月,相邻的村庄与村庄之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世仇。因此官府对乡间寻常的伤人事件,通常采取民不举官不究的态度,让乡间族老刁婷最多当事件升级成村庄间的斗殴时,为免出现严重死伤,才会出面主持和谈,强令两村暂时偃旗息鼓,粉饰出一段短暂的和平。
周家村与邹家村也是这样时常争斗的关系。两村人甚至对与对方打群架都已驾轻就熟。村民将锄头铁楸拿在手里,多是做假意威慑用,不敢下死力往人身上招呼,毕竟两村人相邻而居,平时进出低头不见抬头见,今日我打伤了你,明日你堵在暗处再打伤我,冤冤相报也不是个头。因此往常他们打架,就算有人受伤,也伤得有限。打过架后气平了,伤人的赔一点药钱,受伤的揭过此事不追究——祖祖辈辈都这样过来的,这回应该也不例外。两村人都是作此想。
周北生离家后,将今日做的文章拿给岳父看,被岳父问及为何此时进城,他便将周邹两村争斗的现状及历史说了,不想吕教谕却道:“事情既然不十分凶险,你倒可以去劝一劝,毕竟你久读圣人之言,道理识得许多,应当劝导乡民以和为贵,这既免了村人受干戈之苦,也为县太爷治下平安尽了绵薄之力,日后能得他一句夸赞,对你自然也有好处。”
吕教谕平日也是县太爷的座上客,女婿若是以己身拦下一场喧闹,日后他在县太爷跟前提一提,对周北生自然有好处。
因此周北生便应了是。
当然吕教谕说得大义凛然,也不想女婿以身涉险,因此就让他吃过午饭再回,这样两村对峙的人群应该已经有了疲态,这时他劝导几句就能事半功倍,若是去得晚了人群散去更好,这样周北生只消去找村长,恳切地劝说乡人和睦友邻的重要性,如此做了好也不必挺身涉险。
周北生听岳父的话听得目瞪口呆。一是岳父高洁名士的形象陡然沾上俗尘,让他不适,二是以为他这一番话并不切合乡间实际,心中顿时不敬地不以为然起来。他生于乡间,明白单凭一腔热情和几句苦口婆心的道理远远不能让粗莽的乡民轻易信服,否则周邹两村数代以后也不是没出过德高望重的人才,为何他们消弭不了两村的仇恨?皆因人心浮躁,生活艰难,乡民们但凡被人夺去一粒米粮,非得吼两声打几回合才肯消停。周北生自当了秀才,偶尔被人夸得飘然,但此时也并不以为自己在乡民前有多举足轻重。
周北生立定主意不管这件事,只是他也不当面忤逆岳父,只笑着说当尽力而为。
周北生为了拖时间,就拿了许多篇文章请教岳父。只是中午吃过饭,他岳母找他说话,也让他赶紧回家一趟。原来周北生的大舅哥功名上虽然略差他一筹,却是个热爱生命的人,前头已经成功造出一双女儿,今日竟又被告知,再度造人成功。岳母齐氏喜滋滋地让他去把吕氏接回来,“我要把悦彤带去庙里拜一拜——这个送子娘娘灵得很,悦彤她大嫂拜了三次,三次都中——你们都成亲小半年了,也没个响动,正该去求一求。且自初六那日悦彤随你回过一趟娘家,此后我就没见着她了,我心里想得紧。”
周北生心中害怕送子娘娘的灵验,万一给他也一连送来两个丫头片子呢?只是齐氏看他一向越看越嫌弃,他存心讨好她成了习惯,此时并不敢违背她的话,只好启程回周家村。
这一回,就出了事。
这一日周家村与邹家村两村人意见达不成一致——这几乎是必定的,唯有再二再三的争吵、打斗,及至后面两村的族老出面协商,事情才最终解决。因此日头慢慢往中天爬却还没有个结果的时候,很多人都已经开始不耐烦:家里许多活计等着做呢。
周东生周南生兄弟在此过程中也一直没有参与喊话置气,他们站在人群后头自顾说着正月后分家的事——纵使周东生早年是此种场合的活跃分子,如今却是两个孩子的爹,生活重担压在肩上,他对声嘶力竭地去争斗已经丧失兴趣了,因此只叹气地跟弟弟提起:“你大嫂也一心想分家,可就算分了家,咱一样要给铺子里做活,一样从爹娘手里领工钱,却得自个应付柴米油盐的花销——怎么算,都不见得比如今好。”
周南生却比他想得明白,“自家有生意,是没有去别处谋生的道理,可是分家后,铺子里纯利就要按人头分了,分红拿在我们自己手中,爷爷就不能随意支配了。”
周东生恍然大悟,“三弟,你跟哥透个信,咱家一年……能分多少?”
“一年下来……纵使爹娘拿大头,咱们兄弟三分得平的话,二三十两得有。”如果老人还是一味偏向小弟,那他们也许就要少些。
周东生却觉得满足了。“每月有工钱,年底还有分红,这一年起来,咱也不小心变富裕了,你大嫂得欢喜坏了。”他喜滋滋地抱怨,“那娘们就好个钻钱眼。”
周南生笑。他心上卸下以扶持弟弟为己任的重担后,也由衷觉得分家有好处:至少,时不时他可以给唐荷买一买钗环锦裙。
变故就是在此时发生的。周家村这一代有暴躁的年轻后生宗族观念弱一些——用唐荷的说法,其实那些人就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后生经过一早上的争吵和日晒,终于不耐烦,失控之下先动手打了人。
在场乌压压一百来号人,都是血气上涌的年纪,一个人动了手,别的人都犹如听到了军令,不约而同地动起手了。
暴怒令人心生戾气。戾气令人失控。不能出现死亡的古老祖训因此被众人抛在脑后。恣意行暴的快感在血液中流畅,后生们打红了眼,知道邹家村的两名死者到地,被开了瓢的脑袋红白液体在地上蜿蜒流淌,也阻止不了众人。
后来不知谁喊了一句:“死人了!”
热血翻涌的人们才突然战栗且冷寂下来。
对周东生兄弟来说,斗殴的发生令他们猝不及防,接下来的争斗避无可避:因为就算他们不想打人,也要反抗避免被人打。
他们一直处在外围,对死去的两个人,他们没有碰到他们的一根头发。可是这不重要了。
周北生战栗地对弟弟说,“弟,死人了。”自古杀人偿命。他茫然且悲哀地问道:“咱娃娃怎么办?”
周南生从前是读圣人书的书生。只是从这一刻起,他自知他的生活和信仰一起坍塌了。
出了人命,自然不能善了。邹家村人围着周家村人不让跑,谁跑下死命砍谁。反正他们谁死了人,就该让别人也陪葬。
周家村却也有许多人忍着被刀斧砍伤的剧痛,冲出包围逃窜。
周南生拉住了同样作此打算的大哥。“哥,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咱们有家,不能逃。”不然他们要做一世的逃凶。只有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才有可能回家。
他的家,等着他的妻儿。他从来没有这样后悔,不去听唐荷的话。
邹家村死掉的两个人,恰恰是亲兄弟俩,也是家中唯二的男丁。他们的父母听闻噩耗后,只觉此生无望,临老无人送终,因此不肯听族老先与周家村交涉的劝说,拼着一口恶气,煽动同样受伤的村人亲属,众人浩荡的抬着伤者亡者,一起去县衙击鼓鸣冤。
县太爷从北方外放到此县,一向觉得此地蛮荒,南民尤其不服教化,此次不论死伤者还是凶手,一律让他恨极,可是“咎由自取”这句话,一说出来就要引起民愤的。
县太爷即令衙役押捕疑犯。被邹家村人围困的先行押解到狱。周东生周南生一言不发束手就擒。
只是中途路遇周北生。东生南生均心神一振,不约而同侧过脸,不想被弟弟认出免得他被牵涉其中。别的村人却如遇救星,指着周北生就喊:“北生,救命啊!”又纷纷哀求衙役:“官老爷,那是我们村的秀才哥啊,他身上有功名的,你且看在他的面上,饶了我们回去吧。”
邹家村人如何肯。他们都知道周家有钱,捐了一大笔路银,而且周老爷子放过话,再捐两回都能够。如今死伤者众,就等着银子赔偿,不着有钱人家要找谁要?因此人命一出,邹家村中心思活动的人就重点围住了周东生兄弟——他们当然认得这两兄弟,多少次周家村人指着两人说:“捐路银的大善人家子弟在这里呢,他们也以为你们当赔过路钱和药钱。”
周北生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光刚刚扫过村人,忽忽认出自己两个与村人一样被长绳捆住双手的哥哥,脸上惊疑方起,就被邹家村几个大汗围住,被指着一口咬定罪状:“官老爷,这个秀才哥方才也打了人的!就是他把人打死的!”
余下邹家村人收到指示,也纷纷指认。
死人了吗?!周北生着急辩解,“我从镇上回来,与你们走的是反路。我没有参与斗殴”
周东生周南生也心中大惧。周北生是全家的骄傲和未来,是他们的小弟弟。他们此去凶险,如果周家最后一个男丁也被卷入,年老的父母将遭受怎样致命的打击?他们必须保护弟弟。
他们齐齐跪在地上,往粗粝的土路上磕头,辩解弟弟与此事无关,周南生秉承剩下的两分清明,从周北生的衣裳及鞋子的尘埃归路的方向及神情等方面一一辨明,说他与拿着凶器、沾了血迹的斗殴众人不同,他是清白的。
衙役迟疑。周北生与他们相向走来,说是从镇上回来,当是真的,且他有功名在身,他们一介小吏也不愿欺辱有可能他日腾飞的少年,只是邹家村人众口一词咬定周北生在场且动了手,他们若是轻易放了他走,对县太爷也交代不过。因此一时拿不定主意。
周北生看着两个哥哥磕伤流血的头皮,恐惧与心痛同时袭上心头。他冲上前硬拉起他们俩,“哥,别磕了……”
东生兄弟俩却他快走,然后继续磕着血肉模糊的头哀求围着他们兄弟三的衙役。
周家村众人此时也知道闯祸,但因为一些人心中怀着隐晦的不安和恶毒,所以以沉默相对,只有少数人开口为周北生辩明。
周北生茫然四顾,知道此事是躲不开了。
“差大哥,我跟你们走,”周北生竭力平静地说道,“清者自清,我无罪。我两位哥哥也不是逞凶斗勇之人,断无可能伤人性命。县太爷英明,我相信他会查明真相的。”
倒是省事。衙役们对望一眼,点头道:“你且跟着走吧。众人说你功名在身,且不捆你了,免得辱你书生斯文。”
周东生惧到极致后是哀,他的眼泪和着血水淌至颚下,“爷爷和爹娘怎么办啊……”
周南生也喃喃絮道:“不该去,不该去……”
周北生强忍泪意,衙役不肯解开两个哥哥手上的绳子,他只能掏出帕子,一边踉跄走着路一边给他们擦去脸上的血泪,“哥,会没事的。”
这话是自欺欺人。他饱读诗书,如何不明白,为节气入狱的读书人也许能博得美名,为逞凶伤害人命入狱的读书人却是遭遇致命的丑闻和劫难。
只是都是命。偏偏岳家今日有喜。偏偏他听岳母的话。偏偏他这个时间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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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艰难的交涉。
周家人早在闻讯之初,就遭受巨大打击。老爷子当场就撅了过去。醒来后,本来就瘸的一条腿彻底没了知觉,他看着满面仓惶的家人,不得不咬紧牙关拄着拐杖去找村长及族老商议后策。
周老爹和徐氏一夜白头。杨氏抱着小女儿痛哭,偎在她身边的土豆娃已经知晓人事,却看着妹妹无辜的黑眼睛,强忍住泪水安慰娘亲。吕氏本来就瘦弱,一夜过后,更像早春寒风中摇摆的单薄花朵。
而唐荷,心内怀着茫然和悲伤。
在前一世,她觉得一个人就算犯罪,也分可饶恕或不可饶恕。比如偷税这样的法定罪,是个人对国家机器的躲闪和抗衡——罪或不罪,犹可两说。但是故意伤害或杀人这样的自然罪古往今来都是不可饶恕的。一个人,有什么权利去伤害或杀害另外一个人呢?
所以她对于电视剧里或新闻里包庇凶手的亲属总是不以为然:一个成年人总要为他的失控或凶残付出带价。纵使是亲人,也该认可这一法则。
只是当她的丈夫也成为伤人的嫌疑犯时,她的心中却不断在辩白: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做这样的事,他必定是无辜的。
或者就算他伤了人……她极度压抑的内心悄悄流露与她所受的教育不相符的阴暗期望:就算他做了,也让他逃过惩罚吧……
她的理智和感情一同煎熬着她的躯体。三个多月的身孕和丰足的饮食本来让她已经稍微丰腴,这几日她却明显迅速消瘦,衬得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又沉。
整个村庄一齐陷入绝望。
七伯娘张氏来到他们家痛哭,她的两个儿子也被捕入狱,她的家庭她剩下的人生都在面临破碎,她来哀求周老爷子:“你们家在四邻八村是独一份的,您出去说句话,他们得给你面子。”
老人闻言却流露无限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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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整个村庄的劫难。青壮丁十之九入狱,如果救不回来,只剩下老幼妇孺的村庄将急速衰败。然后周家村会被贫穷碾碎在时光里,最终成为历史。
举村德高望重的老人倾巢而出,颤巍巍地互相搀扶着去邹家村与有分量的人对话,哀求,让他们看在两村世代邻居,且日后需求一个平衡发展下去的面上,把这件事情掩过,他们愿意补偿。不然周家村陨落,剩下的村民怀着仇恨,与邹家村冤冤相报不止,也会拖着他们走向末路。
老人们又一起寻到了苦主家,告之死者父母,他们愿意赔偿钱银,会让他们宽裕地把幼孙培养长大,不至让老人晚年凄凉。
周北生的岳父也极力奔走。吕氏在闻讯后就立即赶回娘家请求父亲伸以援手。吕教谕和齐氏在最初的惊疑和难堪过后,也明白周北生被捕也有他们造成的阴差阳错。因此齐氏难得沉默,默许吕教谕救助周家兄弟。
吕教谕既为本地县学之首,交游广阔,就是县太爷也得卖他一分面子。
吕教谕上门拜访,县太爷已知他与周北生的关系,自然也明白他的来意,却仍然叫人奉了茶,与他不着边际地打太极。
吕教谕苦笑,直接把来意道明:“我那女婿乃一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书生,哪里可能参与斗殴,且在下可作人证证明,斗殴发生时他在我家中,我为他点评文章,然后一起用了午饭,此事吕府上下均可作证。”
关于事故经过,县太爷早早就讯问清楚。周邹两村人,都只是背朝黄土的农民,性格粗莽,纵使其中一些人心思狡黠,决意把周家兄弟不分黑白地拉下水,但彼此的证言间细节不一致,听来破绽百出。县太爷都不用用刑,厉声急喝几句,这些人就惶恐磕着头道来实话。县太爷将一干嫌犯的证词一一印证,基本明了了当日两村对峙的组织者、领导者及积极参与者。对周北生不在现场及他两个兄长没有向死者动手、在那场群殴中最多是从犯这些事实,县太爷也明白在心。
吕教谕听得大喜,“大人英明!”他急着把自己女婿先摘出去,再谋其他。“小婿北生既是无辜的,在下将他保出……”
县太爷手中茶盖,与茶杯碰触发出脆响,意味不明地道:“周北生或许无罪,他两个哥哥或许罪轻,只是都不能走。”
吕教谕又听县太爷点了几句,他久经人事,很快明白过来,他以为是周家优势的东西,此时反而拖累了他们。捐路银的善举,前程似锦的秀才功名,殷实的家境,反而让他们受众人攀指。人心就是如此,人之将死,恶意不减:凭什么我难逃罪责,而你安然无恙?再或者,此次事件死伤者众,丧葬、医疗所费不菲,总要有人拿出银钱来,还有谁比周家更合适?
吕教谕想通关节,心中不免悲哀。只是到底不是毫无希望运作,因此他振作精神,道:“周邹两村世代相邻而居,往日一向和睦友爱,此番因莽撞后生不懂事,误伤对方,两村人都不胜悔痛。邹家村老人也与我说了,逝者已矣,他们愿意尽忘前嫌,只求两村仍然做世代友邻。大人爱民如子,望成全子民苦心。”
大白话就是,周家村跟邹家村已经谈好了价码,他们愿意私了,大人你给不给?
县太爷垂眸不语。他原本还有一年任期,若是治下无波无澜,明年他就要高升至富足的别县。不想今年闹出命案,若是处理不好,被有心人操作,此事上达天听,他的前途也要受到险阻。因此他心中对周邹两村恨极。
只是再恨,在其位谋其政,他作为一方父母官,也还要把这事处理好。这个好不但是周邹两村好,也要他好。
本县民风彪悍,乡间秩序一向依赖自成一格的人伦礼法维持。历代以来不时有村民互殴死伤人的事件,民间愿意自行和解,官府举重若轻,也乐意采取这样睁只眼闭只眼的做法。
因此他也力主两村和谈。和谈成功,苦主不追究,官府草草做一个意外伤亡的结论,从此两村又取得短暂和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这样他的仕途也免受影响。
“只是有一事不得不提,”县太爷慢条斯理道,“法理不外乎人情,为周邹两村世代和平计,本官可依人情对村民网开一面,但难保他日有心人曲解本官爱民的苦心,告我一个纵凶不究……”
吕教谕忙道:“大人清正廉明爱民如子,此番为周邹两村的苦心更是令子民铭感,纵是不义之人也不至辱大人官声……”
吕教谕说了许多夸赞的话,又转达两村族老此事后偃旗息鼓的保证,县太爷神色始终莫辨,吕教谕一咬牙,直接问明道:“大人以为当如何?”
“周邹两村民世代居于桂县,这事若止于田间农汉,自然不会传扬开。只是周北生如今已是秀才,他日若科举高中,随着他的文名一起传扬的自然也有旧事……”
这话的潜台词是:周北生短期内就不要继续科举了,不然旧事未消,随着他考中终结的就是县老爷我的仕途。至于这个短期,也许是十年,也许还要久。
吕教谕心头袭上巨大失望。他自诩伯乐,对周北生这匹千里马赋予重大期望,因此不顾妻子反对,将女儿嫁入农门,为的就是他日周北生一朝高中,吕家跟着与有荣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