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穿越田园生活》》 · 周四四 · 2026-07-26
孩子果然慢慢停住了哭闹声。唐荷忍笑,把嘴巴里的饭咽下去后把碗筷舀去洗。
徐氏见饭菜没吃完本来还有话说,但是想到也不能要她一吃两份,只得道:“看南生也不回家吃中饭了,待会把这剩饭菜舀回去,免得浪费了。”
“哎,”唐荷洗完碗筷甩干手,过来接她身上的布箩,“娘,谢谢您了,帮管心爱不说,还给和南生管饭。”
原来有一回徐氏来看他们两干活的进展,偏偏碰到错过饭时许久的儿子儿媳两囫囵吃饭,那饭菜一看眼色一闻味道就不咋滴,又问了自从开工以来他们俩都是这么对付着吃,徐氏顿时又心疼又恼火,回家气苦了许久,晚上跟周老爹打了商量,干脆一天两餐由她帮他们料理了吃食送过来。
“行了,趁着老婆子手脚还能使唤,给们帮上一小段日子没得啥,”徐氏挥挥手说道,“得亏四嫂也不是那气量小红眼……总之和南生把日子过得红火是正经。”
徐氏帮已经分家出去的三儿子儿媳妇做饭带孩子,周北生夫妇还是体谅没有二话的。周东生自然也不会多想,杨氏心里略微不得劲,嫉妒一下也过去了。
也就是这种时候,唐荷发现了周家这个家庭的好处。
唐荷笑,点头答应,“们听娘的,一定努力干活。”
她抱了孩子坐下,略微侧过身想避开徐氏的眼光奶孩子。
徐氏却不自觉,她看来这太平常了,因此也没想着避开,“们也不要太拼命了,钱重要,身体也要注意不是?们爹年轻时候就是冲过头了,如今一天到晚跟喊胳膊腿疼……哎,之前七伯娘家不是请干活的吗,和南生不请?”
“有这个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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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生把货送到齐家铺子里结清了钱,就绕到周家铺子里找周老爹。
周老爹对他们这一个月辛苦挣到的数额,也颇为满意,“挣到这个数还成。”
周南生却不满意。他知道他们夫妻初初创业,刚起步不应奢求太多,且他们已经算顺利的了,但是他看不得唐荷吃苦,他恨不能一下迈到功成名就的阶段,让唐荷日日家闲赋,不用操劳,闲时看看书逗逗小儿就好。
“爹,想赁个铺面,自己卖蜡烛,不批了。”原来他前脚把蜡烛批给了齐家铺子,后脚就去打听散摊上蜡烛零售的价格。批发和零售价格当然是有差的,他打听了一圈下来,暗自计算了一番:两千对蜡烛若是散卖,比批发挣的钱起码翻两番。
周老爹迟疑,“爹有给留意过,也拖了帮忙打听新近有没有铺面要盘让,要说们哪怕顶下来一个当街支起来的摊点,也是好的。只是世道艰难,每一个大商小贩家中都指着这一摊生意吃饭,如果不是遇到难儿事或发了家实不想干了,谁会把铺面摊位顶出去?”
周南生点头,“晓得,也不是马上急着要。现们钱不多,就是有铺面,也顶不下。”
“好,爹给继续留意,也会托打听,如果有合适的,就先做主给盘下来,至于钱……爹先给垫着。”
周南生笑起来,“那行,不过您可悠着点,别把给孙儿们买糖的钱都掏净了。您要没有,不是还可以跟大哥和小弟张口借。”
其实就算唐荷这里,她知道周南生说的是真的。周家是一个不错的家庭,父母为良善讲道理,教出来的孩子大义上都不差,虽然有点偏心眼,但是不代表不关心不爱护周北生以外的孩子。就是东南北三兄弟之间感情也不赖,别说力所能及的时候能帮就帮,大概兄弟真有需要的话就是让他们咬牙放血他们也会帮。
兄弟间守望相助,好处是他们有需要,其他会帮,坏处是他日其他两开口,也保不齐周南生会倾囊相助。
当然做老婆的话,自家得到叔伯妯娌援手,会心怀感激觉得自己嫁到厚道家,但若是自己是伸援手那一个,则心中难免嘀咕:都帮了兄弟,自己的小家还要不要顾了?
但话虽如此,总不能谴责一个对家太过讲感情。唐荷觉得,无论如何这都不算缺点,而且有时候,唐荷觉得这恰恰是他让她心动的所。
事情若换她和兄弟唐大山唐小山之间,她的兄弟会帮她,若是兄弟遭难,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倾囊相助。
当然事情最好不要严重到真的需要倾囊相助,毕竟帮忙了自己的孩子可能会挨饿,这样还是颇为拷问一个的内心的,颇为让挣扎的。但不论事情程度轻或重,的本能的利己观念都会抗拒自己的利益被损害,但与之相抗衡的则是家之间守望相助的感情。
一对夫妻日子过得和不和谐,很大程度上于是否互相理解对方对待家的感情和奉献。世间价值观、家庭观千百种,唯有观念相近的一起,才能彼此理解彼此欣赏。
唐荷觉得,这一点上,虽然她和周南生有分歧,但幸亏不大。
108
周南生两人做的蜡烛是比较简朴的类型,烛身是由几层白色烛油和外一层红色烛油裹成。唐荷依稀记得后世用来拜祭的蜡烛上是用金色颜料写有“吉祥如意”、“财源广进”等字样的。她把这主意一说,周南生也觉得好,回去就千方百计寻了金色的颜料来。
唯一的问题是,如何把字印到蜡烛上。周南生试着用毛笔写了几对,发现金字写上红色烛身确实讨喜,只是他写了十几对后,手累得慌。而且字迹略沾上水就会糊做一团。
“这个法子行不通,”唐荷摇头道,“咱们能写几十对,却写不了成百上千对,得打个模子,直接把字样融进去才好。”
两人又反复琢磨反复试验,废了许多颜料和烛油,大小不一的竹筒也因被雕字镂空做模子做坏了许多。虽然及至天黑洗漱睡觉的时候仍然没找到可行的法子,周南生却仍兴致勃勃,直觉此法若通,他们的生意要大好了。因此夜里睡梦,他也念念不忘此事。
第二天两人照样把蜡烛拉到市集去卖。写有字的蜡烛果然很快被抢购一空,只是余下的歪瓜裂枣仍然乏人问津。周南生便留唐荷守着小摊子,他去书局里翻找格致致物类的书籍,看能不能从中得到启发。
这一天他们就干脆早早收摊,回家里继续试验。连续研究几日后,这一天傍晚时分,伴随着周南生惊喜的呼叫,他们成功地制出了可以反复印字的模子,用来印字的颜料和烛油也调配到最合适的比例。
两人又燃起炉火,把那些做得大小不均的蜡烛重新刷了烛油,力使它们看上去更体面一些。此时夜幕已经降临,两人不顾疲倦,又给每一只蜡烛上模印了字。
“小荷,我有预感咱们这回要挣钱了。”夜里周南生把唐荷抱在怀里,掩不住兴奋地说道,“没印字的蜡烛两对才卖一文钱,咱印了字的蜡烛一对就能卖一文,这卖的还是咱练手的货。我寻思着把蜡烛棍做得长一点,咱再多刷两层烛油把蜡烛做得个头大一点,再印上字,咱就卖一对两文,怎样?”
唐荷却没他那么乐观,“短期内是行得通的,只是咱们两个人工,做一阵卖一阵,没等咱们赚几个钱,旁人兴许就也琢磨出法子来了,到时印字蜡烛普及开来,咱们也就丧失优势了。
周南生一想也是,“或者咱们仍然走批发的路子?咱们闷头做上一大批,集中卖出去,这样就算被他人渀做,也有个时间差。便是后头旁人渀成功了,只要商铺仍然让咱们供货,咱们也不怕断了买卖。明日我舀几对蜡烛给齐家及其他的烛火铺子看看,咱们把单价提上去。我看就是提上三成也是行得通的,咱们的蜡烛彩头好,便是一家铺子嫌贵,也会有别家愿意收购。”
唐荷迟疑,“这个倒是可以试一试,只是价钱的事你先让人开口提,多几家问下来,对他们能接受的价格有了底,咱再综合做决定。所幸这印字蜡烛也不必普通蜡烛的成本多几个钱,无论能提价多少,咱们都是赚到了的。”
“听你的。”周南生想了想,道:“我有信心咱们的蜡烛会越卖约好,到时单靠你我的人工恐怕不够,咱们请人手帮忙吧?到时你就不用动手了,这段时间忙坏了你,人都瘦了。”说着动手探入她的衣内抚摸。
唐荷用他的动作痒到,也为了他还没赚钱就先许诺养她做闲人的话,就笑了起来,“好。”
两人倒是还想多商量一些章程,奈何白日奔波劳累,此时上下眼皮打架,周南生也顾及到唐荷夜里还要照顾孩子,因此略抬起头侧首亲亲孩子亲亲她,道:“睡吧,且待明日看看情形,遇事咱再解决。”
第二日周南生出了门,唐荷留在家中。他们先前买的蜡烛棍、蜡烛块等已经差不多用完,新订的原料还没有运到,因此她也不急着动工,难得闲下来松一口气。她铺着凉席把孩子放在身侧,摇着拨浪鼓逗她。
“心爱,娘好久没陪你玩了,是不是好坏呀?”
小心爱睁着湿漉漉的、婴儿蓝的眼睛望着她,咧着无牙的嘴对她笑。小小孩子似小天使,唐荷看着她,心中激起无数爱意。“心爱,娘好爱你哟。”她抱起女儿狠狠亲了一口,“不晓得你爹跟人谈生意谈得如何了,”她喃喃说道,“爹娘会努力挣大钱,给心爱买漂亮衣裳,天天打扮得像一个小公主,好不好呀?”
小娃儿当然无法回话,只是摇着自己短小的肥胳膊冲着娘呀呀叫个不停。唐荷失笑,孩子其实不懂物质,是他们大人一厢情愿。
但如果能赚到钱,谁愿意当贫农。
唐荷把玩累的孩子哄睡后,自己也躺着思量下一步的计划。她其实是打算着如果他们的蜡烛能打开销路,以后有多一些烛火铺子向他们订购货物,双方形成稳定的供销关系后,销量必然惊人,到时他们请几个人工估计不够,她的目标是建立一个有一定规模的作坊,大量、集中生产蜡烛,侵占本地的蜡烛市场大部分份额。
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他们现在连起步也不曾,以后也必然遭遇许多困难。周南生出门之前唐荷与他反复演练了跟商铺掌柜(零售商)的说辞,着重突出自己商品的特点和优点,力求尽可能地说服对方向自己进货。
当然他们有个硬伤,烛火铺一贯与之打交道的多是做了几十年蜡烛、建起了作坊的老手,他们目前却只是夫妻档,就算零售商们愿意向他们要货,恐怕这个数量一开始也不会多。
因此他们必须得尽快多请人手,多进原料,把蜡烛的出产量提上去。可是这就需要扩大成本。
人工倒是不难找,此前七伯娘家做蜡烛,据她说也断断续续请过十几个人,都是练成了熟手的,到时候他们把人请来,马上就可以上手干活。如果能顺利扩大规模。村里农闲时候多的是找不到活干的人,他们把人请来培训几天,也差不多能上手做事了。
原料更不需愁,有钱就买得到。像蜡烛棍,还可以根据他们的要求调整长短。到时他们倒是可以多做几种不同的型号。
只是他们没有多少钱。唐荷深叹一口气。按下千百个心思,等着周南生回家,看看今日的收货,两人再商量下一步。
109
周南生把本城的烛火铺子都一一走遍了,事情却没有预想的那么顺利。他自家铺子里帮忙几年,这城里的商铺主事或多或少都与他有交情,因此听明他的来意,各态度都还算热络,也对印字蜡烛表示出兴趣,但一听说价钱比寻常蜡烛要贵,便一个个推说他们铺子小,生意不十分兴旺,此前跟做熟的散户定下了大批存货,印字蜡烛虽好,但且容他们松一松存货再进才好。
占据本城一半烛火生意的齐家铺子进货量大,倒也没有舀存货来当借口,齐老四舀起周南生带来的样品细看了一会,就直接拍板要两千对,但价格却只同意提一层。
周南生犹疑,这跟预期值相差太远。如果他答应这个价格,其他观望中的商铺自然打蛇随棍上,一起把他的喊价压低。到时候就算他们如愿向各商铺供货,也不能额外多赚多少。
齐老四看出他的犹豫,也不催促,面上带笑,细细研究手中的印字蜡烛,“南生老弟读过书就是不一样,嘿,都做蜡烛,偏偏就钻研出了新花样。这蜡烛上印字果然讨喜,要说,不出两三个月,市集上一定再寻不着普通无字蜡烛的影子了!”
这话是提醒周南生新产品进入市场,初期可以待价而沽,但后期渀而效之,待旁的把这印字的法子钻研透了渀出来,届时印字蜡烛遍地开花,就不值钱了。还不如趁现齐家还肯出好价钱,赶紧把生意谈下来。
“咱们可以定个契约,”齐老四眼见周南生神色松动,趁热打铁道,“价钱提一成,齐家铺子每月固定跟们收至少一千对蜡烛,如何?”
如果单以周南生夫妻两的工,一个月一千对也算一笔大订单,但周南生与唐荷已经商议过请工,以后要逐步扩大规模,他为了长远计,不能轻易松口。因此周南生还是摇摇头,道:“齐四哥,这个价钱与所提的出入颇大,得回去跟媳妇商量商量。”
齐老四神色未变,笑道:“当然,老弟也要尽快给个回话才好。”又问他:“这印字蜡烛能不能留两对给?舀回家去,也好跟爹再商量这价格的事。”
周南生忙不迭地应了,便告辞离开齐家铺子。
齐老四把他送走,又低头细看手中蜡烛。铺子里一直旁听的一个中年这时上前说道:“少掌柜,看这蜡烛彩头是真好,价钱便是提一提,估摸着也能卖得红火,少掌柜何不给那周南生再提提价?不然别家铺子愿意同他进货,咱就失了先机了。”
齐老四摇头,“怕啥,咱家这是老字号,跺一跺脚,这桂县的烛火生意都要震一震。就是别家一时卖得好,也抢不掉咱的生意。到时候咱把进货价压低了,大批货一放出去,就能拉低所有商铺的卖价。”
中年还待说话,齐老四却把手中蜡烛递给他,“舀去让钻研钻研,看看这字是如何印上去的。要是咱自己找到了法子,也不怕周南生把他的货看得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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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生奔波了一天,给每个烛火铺都留了样品,收获却几近于无。他说得口干舌燥,最难受是心里希望落空。昨夜他还跟媳妇兴致高昂地展望未来,现实却打击了他。
此时的周南生比之三年前的青年,面容已经疲倦许多,只嘴唇抿紧,嘴角的线条流露出坚毅。纵使心中焦躁,他的面上也没有流露出来,心中暗自振奋,打算回家细细思量对策再做打算。
返程之前他又去了一趟周家铺子。周老爹关心地问他情况。儿子要创业,做老子的也是日夜悬心。
周南生把各家铺子遇到的情况一一说了。周老爹怔了一会,叹气道:“这些都是等着压的价呢。”
周南生点头,“晓得。这个情形小荷与都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价钱会被压得这么低,这样一来们也多赚不了几个钱,难得有这样大的优势,也不能轻易放弃了,得另外想法子才成。”
其实若说好法子,莫过于他们有自己的铺面,这样他们雇家做蜡烛,自产自卖。但周南生知道他爹也是为了他租铺子的事也是尽力帮忙,也不想把这话说出来让老父揪心。
他环顾干货铺,问道:“北生呢?”
“他去应酬去了,先前有一个外县的行商有意要进大批干货,北生正去争取呢。”
小儿子长得齐整,会说话,有见识,经历过大难后能屈能伸,竟意外的很会应酬场面上的事,最近也很是谈下了好几笔大的订单。
父子俩又谈了几句,周南生正要回家,先前与他谈过的罗家烛火铺的掌柜探进头来,见到他们父子便带笑打招呼,“周老哥,生意大好呀,找家南生谈事咧。”
“罗掌柜,您这是……?”周南生心怀希望地问道。
“是为今晨那印字蜡烛来的,原本还担心寻不到,”罗掌柜笑眯眯地道,“先定下三百对,至于价钱,就按说的一文钱一对。只一条,要尽快供货。”
原来周南生走后,罗家烛火铺里陆陆续续来客问有没有印字蜡烛卖。这是之前周南生两市集上散卖过部分蜡烛,众觉得新奇,逐渐传扬开的缘故。罗掌柜见问的多了,且周南生留下的样品也被他轻易卖出了比普通蜡烛高一倍的价格,他两相权衡,觉得进价高三成也是有的赚的。此前他想像别家一样先冷一冷周南生,把他的喊价压下来,现他却改了主意,觉得贵就贵点,至少抢个先机,先赚一笔再说。
周南生高兴坏了,也不想问他如何改的主意,反正生意有的做就行,“成!您啥时候要?”
“五天出得来吗?”
五天两个工赶的话是有些急,但周南生决心回到村里就立马招,于是便点头答应。
两又商定了一些细节,罗掌柜按老规矩付了十分二的定金,又写了一式两份的契约,这才各自作揖告别。
周老爹蘀儿子高兴,拍拍他的肩,“可算是迈出第一步了,好好干!”
周南生一扫先前的阴霾,心中重新扬起希望。千里之行始于跬步,他不怕吃苦,总会把路越走越远。
周南生跟老爹作别,出了周家铺子路过锦罗成衣铺,成衣铺旁边并开着凤祥首饰铺。这两家都是本城出了名的上档次的铺子,卖的东西又贵又好。
周南生立门前犹豫了一会,他晓得唐荷一定会说“如今正是用钱的时候,又不常出门,哪里用得着穿好衣裳带好首饰”,但一个男想对一个女好,纵使只有一文钱的能力,也想对她足够一两银的好。先前他把第一批蜡烛卖给齐家铺子的时候他就打定主意给她添置点东西,如今因为钻研出印字蜡烛多挣了钱,这个想法越发迫切起来。
“有挣有花,才能多挣。”他自语了几句,就抬腿先走进了锦罗成衣铺。选定了衣裳后,又吩咐铺里的伙计按他媳妇的尺寸稍作改动,等待的空隙,又去了隔壁的凤祥记,千挑万选,从花钿银钗到耳坠,样样美不胜收,周南生都想买,奈何荷包羞涩,只好挑了一样略简朴的钗子。他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还是要多挣钱。
110
唐荷家里想着招的事情。她问过七伯娘,之前她家招去帮忙的大娘大婶们都是本村甚至本族的,熟做工的好处是气氛好,大伙儿手上活不停,嘴上嘻哈说笑几句,枯燥重复的工作也就不显得那么难捱了。坏处却也明显,她和周南生都年轻,招了来做工,难保没有倚老卖老倚亲卖亲,偷奸耍滑或消极怠工他们处理起来都伤情面。
她反复设想了可能出现的问题,并一一想了对策,打算等周南生回来,再与他商量,把她想不到的缺漏处补上,到时把请来做工时一并宣布,先兵后礼,好过与村邻闹僵。
这一日天气极好,有凉风舒爽,她忙碌了许久,更份外享受此时的悠闲,孩子醒的时候她便逗她玩,不许久孩子便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她看得一颗心软得要滴出水,于是她便放低了哼唱儿歌的声音,躺孩子身侧,轻轻拍着孩子的腿臀处,然后不知不觉,她自己也神思模糊起来,娘儿俩便这个午后齐齐进入梦乡。梦里她好似回到少年时候,走放学路上,抬头看到西边一个日头红通通,火烧云蔓延了半个天空,年少的她还不懂幸福和安宁,只知道很快乐。
然后下一秒她就醒过来了,身边孩子咿呀呀地叫。她未来得及爬起身,先慌忙探过手摸孩子的裤裆,就怕她尿旧了被湿裤子沤坏。亏的还没有尿。她舒一口气,赶紧坐起身给孩子嘘嘘。
这时候她的身体犹带一点睡眠后的软乏,嘴上给孩子学嘘嘘,神思上却还半浸那少年的安宁快乐里。及至给孩子把完尿,她才突然笑起来,亲了亲自己的孩子,对她说道:“可不就是娘的幸福和快乐么。”
当然还有孩子爹。
难得今天不做活,也不好还让孩子奶奶送吃的。因此她找出布箩,把孩子缠身前,拎了一个菜篮子,打算到地里摘点青菜。后院僻出了菜地没错,可惜菜还没长成。
一路走一路跟孩子说些自己也不明白的无意义的话,她抬头看到西边太阳快到落到山头,她忍不住微笑,古今的傍晚和夕阳从来是同样的景色,殊途同归,她的快乐和安宁也是一样的。
唐荷去的还是旧时的菜地,虽然分了家,但也不至于连几把青菜也摘不得。一路上她遇到暮归的农,一一打了招呼,一些大娘还停下来逗一逗小心爱。做爹娘的最喜欢夸自己小孩,唐荷也不例外,她觉得就算心爱小,也是听得懂赞美看得明白笑容的,这样与多交流,孩子也会伶俐一点。因此她走田埂上,还不忘指点给她看,“花花哟,还有牛……”
周家旁边的菜地有浇菜,唐荷认出是族里那个有点异常的孩子扁头六的娘许氏。许是听到唐荷的脚步声,许氏抬起头望过来。
唐荷笑着同她打招呼,“六婶,浇菜呀。”
“是啊。”许氏与唐荷并不熟,慌忙换上了笑脸回应。两又聊了几句关于天气农事的闲话,许氏便有些踌躇地开口道:“小荷,听娘说,和南生打算招做蜡烛?”
唐荷点点头。
“能招不?”许氏不待唐荷回答,便急忙往下说,“给七伯娘家帮过工,活儿做得很熟的……”
“晓得,也正有请帮忙的打算,”唐荷笑道,“只是和南生打算停几日工,所以想过几天再说。七婶既然愿意帮忙,回头咱就再说一下做工的工时和工钱。”
其实唐荷理想的帮工是三四十岁的妇女,她们自己吃得了苦不说,家里孩子一般已经十来岁,炒得了菜洗得了衣,她们来做蜡烛,等闲不用操心家里。而许氏却有一个不能完全自理的孩子,而且还打着别的短工,请她来帮忙,估计她一天能做的工时没有几个。
但是唐荷心思几个回转,还是答应了。许氏的丈夫,周南生那一位六叔,年纪都有五十多了,身上据说也是病痛不断的,偏偏还养着扁头六这样一个孩子,家里贫穷之余还得常常延医问药,夫妻俩的地又少,一年出息没有多少,出去给打工吧,六叔是气力不济,许氏则是妇道家要照顾家务。两只好靠每日大清早各挑着两只大木桶去给镇里家担夜香挣两个工钱。
只有看着别的苦难,才能确知自己的幸福。唐荷也不觉得自己高尚,但是能帮到,就帮吧,左右他们都要请,好歹做蜡烛比往返几次挑担走几里路来得轻松也来得挣钱。
唐荷拎着菜篮子逗着女儿回到家,才刚请了隔壁的奶奶帮她把布箩接下来把心爱缠到背后,挽了袖子打算择菜做饭,周南生后脚跟就家来了。
“爹爹回来了。”唐荷倾过身让背后的娃娃看得见她爹,小娃娃已经能认,咿咿呀呀叫得欢,周南生上前来低头亲她,“心爱有没有想爹爹?”
“顺利么?”唐荷由着周南生把她刚缠好的布箩解掉抱女儿,她去舀了木盆盛水,湿了布巾子给他擦脸,“看挺高兴。”
“……一会说。”周南生一手抱着女儿,现小心爱脊梁已经能直起来了,一手把搁一边的布包递给她,“给。”
唐荷接过,好奇地打开看了,“给买了啥?哟,漂亮衣裳,漂亮钗子……”她顿了顿,还是大大地裂开一个笑,俯首他脸上响亮地啪嗒地亲了一下,“好高兴的呢。”
周南生笑得眼纹都皱了,“去换上看看。”
唐荷无奈,“大热天的出了一身汗呢,明儿洗净了再穿给看。”
“去呗。”他坚持。
都有希望送礼物送得好的心态。唐荷笑不停,拗不过他,去把新衣裳换了,因为有新钗子,她还特意重新梳了发髻。“咋样?生过孩子胖了许多,是不是不好看?”她忽然有些局促不安,女为悦己者容,她真不希望自己他眼中变成肥丑的大妈。
“好看。”他笑着看她,“身裁正正好,尤其这一处,”他怪笑着比了比胸前的位置,“当娘后可比当年时好许多。”
唐荷被他逗笑,老夫老妻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假意打了他两拳。
“陪心爱玩一会吧,”唐荷打算去把衣服换下来,“去做饭。”
“回来,”周南生叫住她,“就这样穿,好看。以后要多挣钱,多给买衣裳首饰才行。”说着又让她转几圈给他看。
唐荷无奈急了,“别闹了。”
周南生呵呵地笑,把女儿交到她手里,“晚饭来做吧。”
唐荷也没跟他抢。抱着女儿陪他厨房里,看他洗菜切菜,一边与他分说今天与交涉的情形。到他们吃完饭收拾齐整后,唐荷把他一整日的遭遇都听全了。
“不能答应齐家铺子给的价钱,不然别家咱也喊不起价。”唐荷沉吟了半晌说道。
“只是齐家是收蜡烛的大户,咱们若是拒绝做他家的生意,怕是以后会难做……”周南生迟疑道。
唐荷摇头,“不见得,生意场上只要有利润就有朋友,他日咱们的蜡烛价格品相都好,齐家也犯不着念旧恶,何况价格不合不做生意也算不得旧恶。”
周南生想想也是这个理,“只是如今只有一家铺子愿意收货,再耽搁下去,旁的也把模子钻研出来,咱的优势就没有了。”
“倘若罗家铺子把印字蜡烛卖得好,别的铺子自然也会跟咱订货的。咱们总得冒点险,”唐荷说道,“无论如何印字蜡烛都会比普通蜡烛卖得起价钱,咱们就是错过了好时机,左右不会亏本的。”
“……唉,”周南生叹气,“事情全不似想象中那般容易。”
“傻瓜,不然都做富翁了。”唐荷摸摸他的脸,“咱们再思量思量,再想想法子。”
“嗯。”
“不过咱得尽快开工了,这两日就先把请了,对了,已经答应七婶请她做工了。”唐荷便把今天菜地里的事情说了。
“请就请吧,七婶也是吃得苦的,手上干活也快,”周南生说道,“不过单她一个不够,咱还得再请几个。左右这蜡烛做出来既不会坏也不会过时,咱们此番多投入一些,抢着旁看出门道之前多做印字蜡烛,便是没有铺子肯提价收了,到时拉着板车走街串巷卖去。”
“有信心,不至于到哪种程度,”唐荷笑,“那就多些回来做活吧。”她又说了自己对工管理上的想法。
其实这些都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他们本钱当真不够。
于是夫妻俩一起发起愁来。
☆、111
本钱的事情,如果要向人借,哪怕是向自己的爹娘借,也要先做出一点成绩,生意有点上升[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的势头,显示出借了有偿还的能力才好开口。
因此纵然周南生心急得火烧火燎,也只好按捺下来先睡下了,只待第二日早点起来筹备给罗家铺子做三百对蜡烛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夫妻俩就起来重新烧起了炉子,唐荷看着已经是吃过早饭的时辰,就去找了许氏来家,双方讲好工时、工钱,许氏就闷头做起活来。唐荷则是把孩子送到奶奶家,周南生要去镇上接收他们此前预定的蜡烛棍、蜡烛块,就别了她急急地出门了。
他们有心想尽快给罗家铺子发货,有一点想让销量说话吸引旁的烛火铺下订单的意思。因此周南生半上午的时候把原料运回来,三人就闷头赶工起来。所幸许氏与周南生年纪相差大了,两人又隔着辈分,因此在一处做活倒也没有不自在。
三百对的蜡烛要做齐整,工序繁杂琐碎,只是三人咬牙紧赶,居然两天就赶完了。周南生夫妻这是因为对自己的生意用心,许氏却是天生吃苦耐劳,加之害怕被周南生夫妻俩辞工失掉这一份收入的缘故。
周南生便在完工的这一日下午,顾不得临近傍晚暮色将起,去跟周东生要了板车就急忙把蜡烛装车拉着赶路了,等他赶到罗家铺子,罗家的伙计已经在清点货物准备下板子关铺子了,罗掌柜见了他也不免吃惊,但收货早一点他们也不吃亏,因此罗掌柜便让伙计卸了货,清点过后爽快地跟周南生结了帐。
周南生有心想问他还要不要再订一批蜡烛,又因为唐荷的叮嘱忍着没有把急色露出来,于是只笑着同罗掌柜作揖告别,“罗叔,贵铺明日开市一定生意兴隆。”
“承你吉言了,”罗掌柜笑呵呵地道,“若是这印字蜡烛卖得好,少不得我还要向你多订几批。”
“那您千万找我。”周南生恋恋不舍地走了。三百对银子蜡烛比普通蜡烛多了一两银子的纯利,周南生掂着装钱的小荷包,想着多了这一两银果然手上有分量许多,心里也跟着畅快多了几分。这一回他早就路过锦罗成衣铺和凤祥首饰铺,脚步便不由自主慢了下来,理智上却知道不能稍稍挣两个钱就花在穿衣打扮上。
“还是要多挣钱,起码要到恁是给小荷添再多的衣裳首饰都等闲不放在眼里的程度才行。”真是道阻且长,只是到底年轻,总觉得这一日就在前头了。因此他叹一口气,又拉起车大步往家走去。
第二日周南生本打算留在家里同许氏和唐荷做蜡烛,唐荷却让他到街上去,不说看罗家铺子里卖印字蜡烛的情况,也该再去说服其他烛火铺子的掌柜才是。左右有人买,他们做出来的蜡烛才卖得出去,不然夫妻两个都闷头在家做蜡烛,越做越多,还是白费。
“其实有条件的话,可以在市集人多的地方搭个高台,人站在上面大嗓门跟人介绍印字蜡烛,等喊上个四五天,保管半个城的人都知道这蜡烛的名声了。或者我们雇一些人,到烛火铺子里假装买印字蜡烛,多问几回,那些烛火铺的掌柜以为稀奇这蜡烛的人多了,需求大,就会动心要跟咱进货了。”这是后世一些本土小品牌新上市的时候常用的营销手段,“可惜咱本钱不够多,耗不起人工。”
周南生却听得心中一动,“搭高台的主意挺好,也不耗啥人工,我自己上就得了。”
唐荷一贯知道他骨子里还藏着一些读书人的拘谨,面皮其实薄得很,此时听了他的话,便似笑非笑地看他,意思是“你行么?”
周南生却不理她戏谑的目光,在老爹手下做事,和自己真正创业,完全是不同的心态,他此时一心只想着创出路来挣大钱,就怕没有法子,哪里害怕害羞。他越想越觉得主意可行,“就是市集上难寻到搭高台的场地……唔,到时实在不行,咱跟爹说说,借咱家的铺子前面用一用。”
唐荷听得他当真思考,不由失笑,“那一步也不一定有用,咱们先按之前商量好的来。小叔不是说他这几日应酬外县来的行商,其中也有些兼做烛火生意的,让你见一见么?你带上样品,跟人好好介绍介绍。”
原来周北生为了留住吕氏,各种装痴卖颠的招数都用了,初始还端着,后来见吕氏虽然面皮涨红,但似乎颇吃他直白白话情意不舍的这一套,于是他就如他大哥说的一般不要啥面子里子了,夜夜都情意绵绵地听同吕氏诉说他不舍得她走,磨了快一个月,才终于把一个小媳妇逼得面色涨红,硬憋出一句:“我不走了,我同你白头偕老。”
他解决了婚姻危机,全心全意投入到赚钱中来,听他老爹唠叨三哥的蜡烛生意有大赚钱的势头,偏偏本地的商铺都在观望着,他便留了心,同外县的客商应酬的时候多方攀谈,于是也搭上了几个做烛火生意的客商,前一夜他便家来同周南生夫妻俩说了。因此才有唐荷对周南生的这一催促。
这一日唐荷在家里忙不停,心里却在记挂着周南生那头的进展。到了傍晚,她让许氏歇工家去,不多久周南生家来,她给他打了水洗脸,便忙不迭地问道:“咋样?”
周南生一脸疲色,并没有什么欢喜模样,唐荷便没有再追问,只是给他擦脸,又亲亲他,“爹爹别沮丧,明日会更好的。”
周南生摇摇头,“这一日跟外县的几个客商说了大半日,说得我口干舌燥。样品倒是都拿走了,却轻易不肯流露感兴趣的模样,只说先拿回去研究了再思量思量,果然做惯生意的人都是又谨慎又奸猾。不过,”他话音一转,“我去罗家铺子前打了两转,看到买印字蜡烛的人多得很,又有三家烛火铺托了老爹的话找我,都要向咱们进蜡烛,加起来足有一千七百对!”
说道最后他咧嘴爽朗地笑起来,更忍不住抱住她转圈圈,“小荷,但是这三个单子,咱们就能多挣好几两银子!”
“放我下来!”唐荷惊得拍他的肩膀,“坏蛋,刚才故意吓我!”
周南生呵呵地笑,许是做了父亲的人心态上有变化,反应到面貌上,又或者这一段之间来他操心的事情多,以前的白面小生现在的胡渣子却明显起来,他晓得唐荷怕痒,却还故意拿下巴去摩挲她的脸颊,“先抑后扬,我是想让你更高兴嘛。”
唐荷被他闹得又笑又叫,“停,停,别闹了,咱们要商量下一步怎么做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工作很累,也很沮丧,回到家就摊成了一坨泥。结果我居然还坚持更新了(虽然字数有点少……)
嘿嘿,夸一下自己
☆、112
周南生夫妻心中为这一千七百对蜡烛的订单一则喜一则忧。喜为的是有订单就有利润,忧的是人工和本钱并没有随着订单量一起增加。
“明天我去跟爹他们借钱。”周南生思量了许久说道。他一向觉得自家家人的感情好,虽然不像他们兄弟年幼的时候一片诚挚,他们各自成了家难免有各种利益计较,平日相处也偶尔有磕碰,但守望相助的情义是一定会在的。但世上的真金可以用火炼,感情却最好不要试验,周南生虽然嘴上总把向家里人求助说得容易,但心底实则害怕真的开口借钱,兄弟父母却拒绝他,到时就不单只是媳妇有怨言的事情了,而是他的内心和情感恐怕要受伤。
唐荷明白他的想法,只是他们此时也没处去申请创业贷款,家里也没啥值钱东西能拿去当,他们又年轻,没有多少知交可去借贷,那只有打亲友的主意了,“明天我同你去说,看情况如何,不够的话咱们回我娘家问一问。”
周南生的神情含着一丝苦涩,“小荷,让你为难了。”
“咱们会挣出头的。”唐荷偎靠着他的肩膀,轻声说道。
第二日夫妻俩早早起来,因为借钱的事得等到了晚上做工的人都家来才好说,所以他们只先忙着开工做蜡烛,清点原料,商量请人工的事情。
太阳爬上墙头的时候,却有村人捎来了周北生的口信,让周南生赶紧到城里一趟,说有要紧事。周南生疑惑,将近两千对蜡烛要赶工,他正是忙得脱不开身的时候,也不晓得什么事急吼吼地让他撂下正事不管,正在那里犹豫,唐荷却催促他赶紧换衣裳赶路,“我猜是有哪家老板要向咱订蜡烛,寻到了干货铺里吧。”
周南生听得心中充满希望,赶忙换了一套干净的外出服就出门赶路,到了周家铺子,果然周老爹和周北生都正笑容满面地等着他。
原来昨日周南生应酬的几个外地客商里头,有一位姓王的,许是看了他的蜡烛样品觉得好,有赚头,考虑了一晚上,今天一大早就打听着寻到周家铺子来。
“哥,据说那位王老板生意做得很大,他等闲做一单生意,都有几十两银子出入的。”周北生说道。
那不得上万对蜡烛的订单才能拿下?周南生睁大了眼。
“南生,那位王老板在龙门客栈等着你呢,你去了好好同人谈。”儿子生意有兴旺的势头,做爹的也高兴得不得了。周老爹包了两只板鸭交给他,“礼多人不怪,你赶紧去。”
周南生半怀兴奋半怀忐忑去寻那位王老板。两人见了面,他看对方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果然是精明干练又富贵的气派,难得的是并不以他年轻就轻慢他,反而同他作揖一口一句客气的周老板。所幸周南生自己也是见惯了各地客商,知道如何与这样人打交道。他唤来客栈小二上了一桌不错的酒菜,两人推杯换盏,天南地北聊了一些趣闻,气氛渐佳时周南生说起来了自己的印字蜡烛,因为酒水壮胆,甚至说了几句有一日要做成大商人的豪言壮语。
王老板笑眯眯地看他,“周老弟果然有大志向,年轻人有闯劲才好,喝!”
两人把手中酒一干而尽,周南生给他的酒杯重新满上,“老哥不笑话我不知天高地厚才好,我也晓得事情难,只是为了妻儿,我是非要奔这个目标去的。”小荷说过了,与人酒桌上谈生意,一定要聊些能增进双方亲近感的话题。他们两人年龄相差实在大,见闻交集的不多,想来共同的话题也就是创业的艰难和为家人过好生活而奋斗这一初衷了。
果然王老板被说得神色微动,“你说得对,咱们老爷们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为的就是家里妻子儿女舒舒坦坦过日子……”
两人倒不好聊各自的媳妇,便说了些关于孩子的话题。王老板早年辛劳,商人重利轻别离,因此他的长子也出生得晚,他如今四十一二岁的忍了,长子才十五岁,底下则还有二女一子,幼子只有五岁。
周南生夸他一句人丁兴旺多子多福。王老板便明显更高兴起来,“老弟还年轻,以后娃娃保不齐比我还多……”
两人相谈甚欢,王老板最后拍板下了一个五千对蜡烛的订单。
这里周北生说的,以及周南生自己观察到的王老板的手笔还是有些距离。想来王老板这样做惯生意的人,老奸巨猾,虽然酒桌上谈得好,但并没有因此盲目,结果还是保守地进货少一点,大概是想试试水再说。
但周南生已经满意得不得了。他与王老板作别后,欢喜和酒气一起涌上头脑,走在回家路上,两只脚就像踩在祥云一样,不多久就飞驾到了家。正遇上他娘抱着他女儿家来,他笑咧咧地截住他娘抢过小心爱,把孩子高高举着来回急转,“小心肝呀,爹爹给你挣钱买好吃的呀,以后再给你买个夫婿回来……”
徐氏听儿子说的不像话,又问道他身上的酒气,看着他把个小娃儿抛颠到半空,吓得命都去了半条,赶紧把孩子抢过来抱牢,瞪他一眼,“发啥酒疯呀你!”
唐荷听到院子里的生意走出来看究竟。周南生冲着她笑出一口白牙,“小荷,有好事哟~~”
唐荷笑,“好,我晓得,你先坐下来,洗把脸,好好说,成不成?”
徐氏看儿媳妇打水给儿子擦脸,像哄小孩子一样哄他,心里闪过“这两人真粘乎”这样的想法,便暗咳了一声,也不好意思继续他们腻歪下去,就把孙女儿交到孩子娘手里,再指指她方才一道提过来的篮子,“里面有饭有菜,你们赶紧吃了,免得凉。”
“哎。”唐荷送别了婆母,抱着女儿把两分醉八分狂喜的丈夫哄进房,听他说了五千对蜡烛订单的事。
最后周南生扛不住渐浓的酒气,不一会就睡过去了。小心爱咿咿呀呀地在一旁用手挠他的脸,都没把人挠醒。
唐荷含笑看着面前的一大一小,自言自语道:“形势大好,宾果。不过还不够,还可以更好。”
☆、113
唐荷让周南生不必在家中做停留,让他直接到外县去跟更多的烛火铺子推销蜡烛。
“每一个老字号的烛火铺子基本都有相熟的供货下手,就是咱费大力气去推销,也不一定讨得了好。”周南生指出其中难处。
“我晓得,”唐荷点头,“只是如今咱们正好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除了咱们,还没有人懂得做印字蜡烛。外县的烛火铺子比本城的还要多,总有几家对这好彩头的蜡烛感兴趣,只要说服那些客商向咱们进货,打了第一次交道,以后就还有机会做交易。咱们直接向客商供货,这可不比让齐家铺子从中再赚一手来得好。”
周南生也觉得可行,但又略为犹疑,“我若是走了家里头咋办?咱可还有几千对蜡烛等着做出来交货呢。”
“家里头我来主持,”唐荷笑着向他保证,“只是你动身之前,咱们先把人工请好了。”
唐荷决定冒一次大险。她要早于收到大笔订单之前先把设想中的作坊建立起来,这样有助于订单一到,他们就有现成的商品发货。除了蜡烛能印字有彩头,这将是第二项他们有别于齐家等铺子的优势。
“行!”周南生思量了半晌,咬牙做了决定,“如果事情能成,咱们就闯出一片天地,纵使不成,大不了就是做出了蜡烛积压住,所幸它也不会坏,咱们就是一天卖一对三年五载也能把它给卖光。”
“别说丧气话,”唐荷笑,“我们家爹爹很厉害的,一定会成功的。”
他们初步打算请上十个人工,这就要再添加炉子、模子和其他原料,还要扩大场地,因为他们的厨房就算扩建了也明显容不下那么多人和工具。
“明儿我请人在咱后院打上几个桩,在顶上盖一个棚子,”周南生说道,“简陋是简陋点,如今季节也没有暴雨,一时半会也能对付过去。如果咱们的路走得通,咱再慢慢改善。”
“听你的。”唐荷点头。两人又各自提了打算请的人工,合计了半天,总算选定十个包括六婶在内的踏实肯吃苦的大婶。
接下来的事,就是计算成本了。这个场子要铺开,起码要一百多两银子,他们所有的本钱和近几个月挣到的毛利加起来,也不过才得一半。
于是傍晚暮色浓重的时候,夫妻两个就抱了自己可爱乖巧的女儿,回到了父母家中,站在老父老母和兄弟妯娌跟前,一家三口把借钱的姿态演了十足十。示弱,卖萌,展示美好未来,而且唐荷非常自觉,她把三份欠条都写好了,夫妻俩也落了款,就差添上借到的数额。
周老爹哭笑不得,“嘿,对爹娘都使上赶鸭子上树的招数了。”
周南生笑嘻嘻地道:“哪能呢,爹一向不是说一定支持我嘛。”
要放在以前,周南生也做不来这么无赖的姿态,从前说是他为周家铺子应酬拉生意,其实多多少少都有老爹提醒带着他,如今他分家出来单干,吃了各种苦头,为了成功,也豁出去过脸皮,如今面对自己家人示弱,他心里负担并不是十分大了。
“爹娘不是不舍得给你银子,我们两个都快埋进棺材的人了,我们的东西迟早不给自己儿子给哪个?只是我怎么看你们小两口胆子忒大呢?”徐氏着急,“你们这是没学会走路先想跑啊!才挣了几个钱,就要摊那么大的摊子……”
“行了行了,我看好南生。”反而是周老爹打断了徐氏的话,“总归他们还年轻,闯一闯不是坏事,就算跌跟头,早跌也好过晚跌。”
徐氏还是不放心,咕咕哝哝地在那抱怨,周老爹直接就把她打发去屋里拿银子,“多我也没有,我和你娘如今手里就攥了三十两银子。”
周南生与唐荷相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爹,您放心,我总归不会吞掉你们的棺材本的……”
周老爹挥挥手,“嘿,志气点,把生意做红火来,也孝敬我和你娘几个大钱是正经。”
周南生笑,“那当然。”
那边周北生与吕氏低声商量,吕氏回房拿了个小布袋子,周北生接过了直接递给周南生,“三哥,给你。”
周南生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足有四十来两的样子,不由吃惊,“北生,这……”
周北生笑,“这不是我的钱,我的工钱还存不起那么多,这是悦彤的,”他指指吕氏,笑道,“你可得记得还。”
吕氏嗔怪地轻打他一记,冲周南生和唐荷说道,“这个倒不急……”
“总之谢谢了。”唐荷郑重道谢。
一旁杨氏在周东生的几次示意下也只得回房拿银子。之前周南生和唐荷搬走不说,也不在铺子里干活,以后每年拿到的红利也少,她心里一度还觉得对他们愧疚。后来见他们做起蜡烛生意来像模像样不说,婆婆对这个三儿子三儿媳还有点远的香的意思了,给带孩子,给做饭送过去。嘿,如今倒好,直接要给钱了。虽然周南生夫妻俩说是借,还像模像样拿出借条,可肉烂烂锅里,她就不信他们真还。
总之她虽然不讨厌唐荷,还蛮喜欢这个妯娌,可笑道他们离了家比他们能挣钱不说,如今还向自己借钱,顿时心中一股郁气上升。
☆、114(改错)
周南生同唐荷商议好后,第二日就带着行李及两百对蜡烛赶往邻县。等他到了地头,已经是天色擦黑,他寻了一家小客栈住下。当夜他辗转难眠,既是为思念家中娇妻幼女,也是为那未知的前程。
第二天天光初亮,他便早早起床,囫囵用过了早饭,就往随身布袋里装了二三十副蜡烛并其他物事出门。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说服此地的烛火铺子向他们进货。这并不容易,客商之间从来有相熟的进货渠道,家又不认得他,不清楚他的底细,如何会抛却熟找他要货。
周南生便一间间的上门,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给递过自己的样品,介绍印字蜡烛的种种优势。一开始很不容易,他脸皮终究还有点薄,他去家铺子里搭话,铺子的知道他不是来买东西反而是来兜售东西后,莫说掌柜,就是伙计也没把他正经看眼里。情况好一点的时候就是把他干晾着,遇到刻薄一点的主家,干脆冷言讽刺,说他“看起来也是齐头整脸的后生,如何来做这上门哄的赖头。是卖了几十年蜡烛的老了,从来没听过什么印字蜡烛,莫以为蜡烛上写几个字,就能哄骗了钱财去吧?走走走,不然让衙役把拿去。”
周南生肺都要气炸了。这也不是根子里读书的骨性作祟,而只是做一点基本的尊严。好端端的,如何就有唾面自干的气度呢。
周南生也正是到这种时候,才真正明白了当年他爹和爷爷白手创业的艰难。
奔波了一天后,他毫无所获地回到客栈歇息,分外想念家中的唐荷。其实他遭遇到的困境,出发前她便设想到了,也曾向他描绘过。
“攀关系,装笑脸,逢迎拍马都是免不了的,”唐荷叮嘱他,知道他会难受,也亲亲他,“毕竟旁不认识们,又如何会一上来就同口若悬河引为知交?需看懂时机,慢慢打动。”
她教他适当地送店铺伙计一点小玩意,让伙计向掌柜帮着说他们蜡烛的好话,如果能跟掌柜直接面谈更好,送些更值钱的。为了这个,他们还死皮赖脸从周家铺子里拿了二十来条腊肉。
周南生原先还不舍得,经过一天的挫折,躺异乡冰凉的枕席上,思量了许久,决定还是要下血本。
第二天也许是礼物的功劳,拿手短的伙计掌柜们客气许多,又或许是周南生向推销蜡烛惯了,态度上更自然,嘴巴上更会说,因此有几家接了样品,问了他家里作坊的详情。
“作坊占了半亩地,工有十几个,每日做几百对蜡烛不话下。”周南生硬着头皮先把大话夸了。
其实这也是一半的实情。说是一半,是因为唐荷家正筹备。她本来还打算跟他一起来拓展生意,奈何家中不能没有主持,何况还有年幼的女儿离不得照顾。因此夫妻俩这才无奈离别。
听了他话的掌柜一时也辨不明真伪,只是拿了手中的印字蜡烛反复端详,觉得确有新奇之处,“这样,这几对样品蜡烛暂且留下。反正也晓得的落脚处了,随时可去找再详谈。”
周南生大喜过望,虽然不是实质的承诺和立约,但这算是首个有合作意向的店铺了。
接下来跑的几家也比前一日要顺利,但是周南生看出来许多店家虽然心动,看到印字蜡烛的彩头和前景,但对于与他这个异乡做生意,都有些踌躇。
归根结底是不清楚底细,怕遇到骗子。
“其实可以采取一种方式,就是咱们先向店家供货,等他们卖出去了再结账。这样店家的风险少,就会乐意与咱们合作,”家里的时候唐荷与他这样谈道,但她自己却又摇摇头否决了这个做法,“毕竟不是本县,咱们地头熟,不怕昧下货款,如今各地交通实不便,咱们本钱又少,还是不要冒险吧。”
“唉。”夜里周南生忍不住长叹气,“可惜也不能没下订单的就把大批货长路迢迢地拉过来,不然众位店家看着有实打实的货物,也一定乐意做这一笔生意——何况家里也没把蜡烛赶做出来呢。唉,如果有双方信得过的中作保就好了……”
周南生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合适选。
第二日一大早,他整了衣冠,打点好了礼物,打听着去寻了王家铺子。因为桂县的时候,他就与王老板立了契约,双方买卖已经做成了,他以为就不用再跑王家铺子,因此他倒对本地唯一的主顾不认路。
此前他们商定做买卖的时候,王老板只说让他半个月内把五千对蜡烛凑齐给他运过来,并提到他别的采买也已经结束,因此周南生猜他与自己是差不多时候离开桂县,回到本地了。
周南生寻到了王家铺子,进去张望了没有见到王老板,心下正失望,店里的伙计见他衣衫整洁,以为来了购得起手笔的客,便上前招呼。
周南生连忙笑开,“小哥,劳烦,贵铺主家可是叫王大福的。”
“这位客不买东西,倒打听起俺的主家来了。”伙计上下打量他,见他是个体面的年轻,也不排斥,只回答道,“主家是姓王,要如何?”
“们与们主家是朋友,从桂县来的,想寻他叙叙旧,劳烦小哥帮递个话了。”周南生略略说了他与王大福的来往,又赶紧从布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纸包,“一点牛肉干儿,给小哥嚼着吃玩儿。”
☆、115
周南生此前就了解到邻县的商事远比桂县发达,本地市场更为成熟且规范,本地有先见之明的商户出于使市场秩序更为规范的模糊愿意,经过长期摸索,竟建立起了略为松散但初具模型的商会。而王老板就是其中的活跃分子。之前他在与周南生的谈话中提及了每个季度末度入会的商户聚集在一处吃吃喝喝分享消息。他之所以不等着周南生的蜡烛做出来验货并一道押回回城,就是要赶着回来参会。
周南生思及此事时兴奋难抑,他想得很好,如果王老板能邀请他一道参加这个聚会,由王老板向众人介绍他的身份来历,那烛火铺掌柜们自然就能打消疑虑。当信任不成问题,他们的印字蜡烛单是凭新奇就能打开销路。
但当周南生循着路人的指点找到王老板的家门前的时候,才突然回过神来:如果印字蜡烛卖得好,王老板当然希望卖独市,他凭啥介绍自己给他的竞争对手呢?
乐昏了头了,也是病急乱投医。周南生心中苦笑。他太渴望成功。很想心想事成,回到家中让父母妻子喜笑颜开。
周南生提着伴手礼,在王宅门前踟蹰起来。打退堂鼓吧,不甘心,进去攀关系吧,又找不到好的说辞。
“周老弟?”
正迟疑着要离去的周南生闻言抬头。原来王老板正从外面归家,见到一个青年人立在自己家门前,隐隐有些眼熟,再三辨认后叫出声,两人正面相对,果不其然认对了人。
“周老弟如何到本城来了?”王老板热情地把周南生迎进家门,一边也有些疑惑,“莫非是运来我那五千对蜡烛?做得这么快?奇怪,也没听铺上伙计来报信……”
周南生连忙摆手,慌忙之下找了一个来本地办事顺带拜访自己的大主顾王老板兼报告货物筹备进展的理由,“我新建了一个作坊,雇了十几个人工,日夜赶工做蜡烛,老哥的那五千对蜡烛至少能提前五天交货……”
王老板乐呵呵地听他说话,也不知道信不信他的说辞,只夸赞道:“周老弟果然能干,作坊说建就建起来了,若能收货早自然好,我还等印字蜡烛的好彩头卖个红火呢。”
周南生连称当然要生意兴隆,两人越谈越投机,王老板让家人上了酒菜待客,只周南生到底没把来意挑明。
他回到客栈歇息,想到这一趟长途奔波,竟没有收获,只有长长叹气,打算再待一日,就收拾着打道回府了。
第二天却有意外收获。原来王老板找到客栈来回访,周南生让店伙计上了酒菜招待他,恰有对印字蜡烛意动的三两烛火铺掌柜想找周南生问个仔细,见他们在一处吃酒,原本以为王老板也是来问事情,上前去打招呼,竟听王老板说是在桂县与周南生打交道认识的。
王老板本不欲多谈,对他来说其他商户不知道印字蜡烛最好,这样他就能卖独市,奈何那几位掌柜张大了牛眼立在他们身边,他只好寥寥数语介绍周南生是同行。
掌柜们都是老人精,见一斑而窥全豹,早推想到王老板应是与周南生做了生意的,见他言语掩饰,心中都在想:“这老王想吃独食呢。”
周南生遇到难得机会,也顾不得王老板要埋怨,热情地招待了几位掌柜一起坐下来吃酒。掌柜们落了座,其中一人笑着道:“王老板莫不是也要跟这位周老弟买印字蜡烛?还是已经买了?王老板家大业大,你一出手,咱就只能捡着漏吃了。”
王老板微微一愣,瞥一眼周南生,只笑呵呵拿话应付过去。
饭后王老板告辞,回到自己铺里招人去打听,才知道周南生几乎跑遍了本城的烛火铺推销蜡烛。“嘿,原来我给个没毛后生做了一回托儿……”王老板想了前因后果,神色不明地自言自语道。
他在桂县的时候受周家兄弟招待了几回,周南生来本地,又上门拜访了他,他自然也想着回敬一二,且生意人从来习惯酒桌上叙交情,所以今日他倒是诚心诚意去找周南生叙话,哪里晓得就着了道了。
不管周南生有意无意,王老板都被惹得生了两分恼怒。只是事已至此,恼怒无益,还不如想法子多赚好处。毕竟做生意,无论如何不可能由哪一个人霸独市,就是没有这一出,他能独个卖印字蜡烛卖上一时,旁的铺子不出十天也能一窝蜂地跟着卖。所幸他的铺子多,多是做的富人生意,总比旁的小铺子专做下里巴人的生意强。
虽然如此,王老板心里还是窝了两分火气,因此虽然有了打算,却也不急着找周南生说话。
同时唐荷在家里主持,一边让人在后院子里搭棚子,一边招了人在原来的厨房里开工干活,三四天的功夫也赶了一千多对蜡烛出来。然后她就托周老爹找来相熟的赶车人,就是从前跟周南生一道上路过的老赵头,让他把一千五百对蜡烛装车,运到邻县交与周南生。唐荷为了保险,回娘家找来唐大山帮忙押车。
当然等凑够了五千对蜡烛再一起装运,远比这样分批运送节省路费。但是周南生走之前唐荷就与他商量过了,本县的订单还有时间宽裕,先紧着赶邻县的这一个订单,凑够了一千多对的蜡烛,就马上运过去。这样印字蜡烛在邻县越早卖开,用销量向不识他们底细的其他烛火铺说话,他们才更能及早打开市场。
这一头周南生借了王老板的东风,明说自己卖了五千对蜡烛给王老板,双方都定了契约的,虽然他错误地没有把契约一道带来,但几番说服之下几位掌柜明显都心动了,而且此前周南生留在他们处的几对样品蜡烛都卖得好,也因此他们才回头寻上周南生。但到底周南生是外县人,他们又不像王老板在桂县眼见周南生的父亲兄弟经营着铺子,多少对跟一个不知底细的外县人做买卖把定金交给他这件事有几分踌躇。又因为存心想跟周南生压价,因此几人虽然心里有了主意,却还是推说要回去再慎重考虑。
周南生已经看到曙光,虽然着急,还是按捺住了。他刚与几人作别,便瞧见了一路兼程赶来按他家信中提供的地址问到了客栈外的唐大山和老赵头。三人相见喜笑颜开,尤其周南生惊喜交加,也顾不得让大舅哥休息,就急着让拉上车去与王老板交货。
王老板刚刚打定主意,火气稍平,就遇到周南生竟然早早来交货。他当然没有把货往外推的道理,与周南生清点完货物做了交接,他便似笑非笑道:“周老弟真是巧心思,生意何愁做不大。”
周南生听他话里有话,且自觉让他作保自己卖货给他的竞争对手有两分不地道,因此就有些讪讪的,“承老哥吉言了。”
王老板拿到了货,倒不急着动作了,心想着先看这蜡烛卖不卖得好再说。
周南生被他打发走,与唐大山两人回到客栈安顿好,便迫不及待地问:“家里好不好?小荷咋样了?”
“小荷让我跟你说家里一切都好,”唐大山老实作答,“只是我看她事情多,累得很。”
周南生听得心疼,无言了半晌,又道:“倒劳烦你跑这一趟了。”
“小荷说让咱跟你们一起做蜡烛生意咧,”唐大山笑道,“爹娘到时没有这个意思,只说你们没有人手,我便帮着小妹跑一趟也不妨事。”
两人又谈了一会,周南生看着他奔波劳累,就让伙计上饭菜,让他与老赵头吃饭了早早歇息,方便第二日赶路回去。至于周南生心中许多打算,因为事情有进展,便打算多逗留几日。
第二天半下午时候王老板着人来寻周南生,见了面,他单刀直入道:“我看周老弟胃口大,似乎有向本地所有烛火铺供货、来个一网打尽的意思?”
周南生连称不敢,“只是我举债建了作坊,作坊大,蜡烛做得多,自然也得多寻买家。”
“人人都想把买卖做大,你的打算也有道理,”王老板打断他,开门见山道,“只是我看,本城其他铺子倒不像我这么信任老弟,眼都不眨就爽快地下了五千订单。”
“老哥的意思是?”
“我是本地人,又做了许多年生意,还有几分声誉,由我把你介绍给各商户,各人自然就信得过你的来历了,这不也正是老弟你想要的吗?”
周南生闻言面上笑容浮现一丝尴尬,只他生得端正清秀,这表情倒显得诚恳不讨厌。
“王老哥如果能够帮忙,我将不胜感激。”
“咱生意人不讲虚的,你感激我,就给我实在的好处,”王老板悠悠说道,“过两日本地商户聚会,我倒是可以邀你一起去,将你介绍给众人认识,只是你能给给我什么好处?”
☆、116尾声
周南生这一日特意去王家铺子打过转,那一千五百对蜡烛如他所料的卖得很好。同样的情形王老板注意到了,其他烛火铺也一定注意到了。所以王老板才来跟他谈条件。
周南生心内激动,面上却极力冷静。两讨价还价,周南生答应王老板,从第二笔订单起给他降一成的单价,并且保证以后出现货源紧缺的情况时也优先向他供货。同时王老板又追加了五千对蜡烛的订单,当然是以新价格成交。
两日后王老板依约将他介绍给本地商户。就像王老板口称的那般,他本地有信誉,们因为他的关系打消了对周南生的信任疑虑。于是事情逐渐变得越来越顺利。
当然也很辛苦。周南生天天酒桌上与应酬,常常喝得脑袋虚肿,两脚软绵绵像踩棉花上,有些时候没来得及吃东西垫肚的话还会呕吐,有时候他会怀疑自己会被自己的呕吐物呛到或噎死。
其实酒醉的折磨并不是最坏的。更糟糕的情形是有些老板喜欢喝花酒谈事情,周南生一开始被莺莺燕燕的脂粉香和娇嗔声环绕的时候很紧绷,几次之后能比较镇定和礼貌地拂开花楼里的姑娘搭他胸膛处的芊芊玉手。但有一次他还是喝过了头,神智似乎空茫了一段时间,等他陡然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剥掉衣服!
接下来他成为了那家花楼史上第一个逼问姑娘“对做了啥”的男。当然男对自己有没有做那事还是有数的,他只是因巨大的惊慌和恐惧而一时茫然失措,需要从他口中得到确认而已。
大家都说男外面偷鲜很平常。但是他不曾想过要那样做,而且他心底感觉小荷不会原谅这样的事情。
他对那位撇着嘴鄙夷他的花姑娘保证没干事也一样付钱并使对方终于离开屋子后,他便摊床上大口喘气,身体和四肢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后怕而疲软得动弹不得。
他想起有一年春天,那时他跟小荷还没有成亲,他们一种摊叶片浓密花朵繁盛的绿肥花田里,他侧过身轻轻她脸上印下亲吻,从光洁的额头,细腻的鬓角,到柔软的嘴唇,他记得她小而圆润的耳垂,以及耳后那一方温暖细腻的肌肤——他总是喜欢轻轻地吻她那里,“就要记住的气味了。”他记得自己跟她说道。
芬芳,温暖,纯粹。像一切春日里的美好风景,惠的风,絮的云,还有振翅的雀鸟。
后来他们成了亲,天天一起,有时还为琐事吵架,激烈甜蜜的感情某一天就平淡下来。尤其当心爱出生,小荷把大部分精力放孩子身上,他们就少有交流。只是偶尔两一起凝望孩子的睡颜,然后相视一笑,交换一个平淡的亲吻。
可是此刻当他躺异乡的脂粉香浓的床上,这些平淡情节却异常鲜明起来,让他心中翻滚起火烫的思潮:他想回家,回到妻子女儿的身边。
思及此,这个房间让他简直待不住。不顾酒醉头晕,他强自挣扎出两分清明,坚持回到落脚的客栈。
纵使有这种种的煎熬,周南生终于还是顺利谈下了十几份订单,加起来卖出了近两万对蜡烛。扣掉成本和工,纯利也有几十两银子。
周南生高兴得嚎叫了一声。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本地的烛火商多从桂县等地进货,虽然他们有做熟的进货渠道,但这会周南生与他们搭上了线,顺利的话能把生意抢过来也未可知。毕竟就算其他做出一样的印字蜡烛,成本价也不能保证比他们的更低,有价格优势并且供货迅速、及时,烛火商没理由不与他继续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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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生出门外的时候,唐荷也忙得团团转。
首先是请了师傅后院子里搭了一个大棚子,棚顶经她要求特别加厚以防雨,然后还另外砌了一排十来个小灶,此外她还大量买进了原料。
最后她雇了整整二十个工。花了三天时间给这些做演示,做分工,最大程度的提高生产效率。
她并不是盲目地追求扩大规模。周南生走后不久,齐老四就找到周老爹传话,说他想再谈一谈。
周北生原本想代为赴约。只是唐荷觉得做生意还是拎清一点好,不然周家帮一次两次还好,帮个十次八次,这生意可不又变成整个家庭的了吗?
所以唐荷自己出面去谈。齐老四见到她的时候吃了一惊。这倒不是因为她的性别。本地妇女出来支撑门户讨生活的并不少数,唐荷也是嫁了生了娃的妇女,大庭广众之下与谈生意也不会惹闲话。齐老四看见她吃惊只是因为她年轻,觉得她不懂事儿,估计谈不拢。
唐荷却单刀直入,“齐老板还是想谈印字蜡烛的价钱么?”
“……通常齐老板叫的都是爹,”齐老四说着笑话,却自动进入了讨价还价的模式,“之前跟南生提过,印字[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蜡烛单价比普通蜡烛提一成,们没有谈拢,如今再加半成,如何?”
唐荷摇头,笑道:“们卖给旁多了三成呢。”
“别的铺子如何与家比,们一次进货量起码能抵别家的五次,”齐老四坚持让她再减价,连情牌都打出了,“当初南生说做蜡烛,连原料都是给居中买的呢。”
唐荷笑。其实价格加三成是喊价,留了讨价还价的余地。他们卖给外地客商,还要包运费,三成都有的赚,卖给本地商铺,节省了运费,价格加两成,销货量大的话,利润也很可观。
齐老四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又笃定了唐荷他们舍不得放过他这个大客户,便咬定价格增加一成半就不再松口,“们的印字蜡烛虽然新奇,可保不准明儿就遍地开花,到时喊不喊得到这个价都两说,也担心高价购进,到时还得贱卖。”
唐荷沉吟一会,“这样吧,齐老板,价钱加两成,”她摆手示意齐老四不急着还价,继续说道,“若是向进货,收十分二的定金,交货时先不结账,等把货卖完了再结,成不成?至于旁家会不会卖得更便宜……齐老板也是识货,如果旁家的蜡烛品相跟家的一样好,价格却便宜,也给降价,如何?”
这个念头唐荷一早就有。蜡烛印字并不十分复杂,他们又招募了那么多工,难保没有有心把模子和字油的配方偷学去。他们的优势就是抢占这个时间差,迅速地与烛火铺建立买卖关系,然后用供货速度等有利条件尽可能地侵占市场。
这些条件就包括先供货后结账。这样烛火铺不担心库压,就会比较愿意跟他们进货。所幸本地的烛火铺久的开了几十年,短的也开了有几年,铺子老板都是县上有名有姓为熟知的物,他们收不回货款的风险比较低。
唐荷与齐老四商定了细节定了契约之后,她便一鼓作气,拿这一份契约做范本,挨家去跑烛火铺,说服铺子的老板掌柜进货。一开始她比周南生遇到的挫折还要多,毕竟她是女,男们觉得不好与她谈事,但后来见唐荷说话干脆利落,且早早下订单进印字蜡烛的铺子生意好得很,他们看得眼热心动。
后来唐荷干脆把请到周家村去参观他们的作坊。十几二十个有条不紊地分工协作,保证了可观的日出产量。当然来的时候他们的模子和字油是收起来的。无论如何防商业间谍的努力还是得有的^_^
就这样,周南生回到家想跟媳妇报告他拿下了邻县市场的时候,发现媳妇儿比他更早一步地拿下了本地市场。
“虽然很开心,但心里又觉得有一丝奇怪的郁闷……”周南生咕哝道,“媳妇儿太厉害了,感觉没面子……”
唐荷呵呵笑。周南生旅途奔波,她心疼得很,让他去洗澡休息,她去给他弄吃的。他却不干,视线不愿意离开她,非要跟着她一起进厨房,她洗菜切菜的时候站她身后抱住她,唐荷无奈,用手轻打了他好几下,他才消停下来,乖乖地给她烧灶,不再毛手毛脚。
“想嘛,”周南生委屈得很,“十几天时间,没有抱,没有亲……”
唐荷嘴角含笑,转头看他,橘色的火光他的脸上跳跃,映得他的笑容分外温暖。她心里突然涌上了快乐,这是的男,他回家来了。
徐氏得知三儿外出归家,抱了孙女儿来看她亲老子,“心爱,看这是谁呀?哎哟,不哭不哭,爹胡子拉渣,扎疼了是不?”
徐氏心疼地从儿子手里抢过孙女,不让他用胡渣对婴儿柔嫩的肌肤施虐,“走得久了,孩子都要认不出亲爹了。”
周南生听得内疚,“心爱,给爹爹亲亲,么么~~”
唐荷对女儿也一样内疚,因为忙碌,除了给□喂奶的时候她抱一抱她哄一哄她,其他时候都丢给奶奶管。
“这样下去不行,咱得多花点时间陪孩子。”晚上她跟周南生谈养育孩子的问题。“咱们的生意目前已经开了好头,接下来再努力一点,争取尽快上轨道,这样也不用经常往外跑谈生意了,那样太累。咱们一家也凑不齐。”
“嗯。”周南生点头同意,“累倒是其次,是男扛得住,就是太为难了。”
他外期间都是唐荷家里家外一把抓。其中种种事务繁杂他想都想得到,而且作坊的规模比他所设想的还要大,“小荷,咱们的本钱够摊那么大么……”
“哦,忘了跟说,回娘家跟爹娘借了五十两银子。”其实她的本意是想拉娘家入伙。当初她极力说服周南生分家单干,就是想着也能提携一下娘家,毕竟如果还周家铺子帮忙,她总不好让娘家对周家家业横插一脚。如今她和周南生蜡烛生意势头好,娘家参与进来,总是要比做农活轻松一点。
但唐老爹和李氏却不敢冒进。他们穷怕了,钱捂攥手里不舍得花。虽然也一直嚷嚷着做生意,但一直怕赔本。他们固然心疼女儿,愿意把钱给她周转,到底是存着有一天她能还上的想法,这与自己去做生意又不一样。
周南生不知她的打算,但对欠了丈母娘的钱这件事还是让他略觉得心口发堵,“呃,等咱们手头上的订单都发货收款,大概能挣上个一百两,到时咱把娘家的钱先还了吧。”
唐荷笑,“不急。到时挣的钱先留着备用周转,一定要还钱的话先把大嫂的钱还了……”
杨氏早些年嫁到周家来的时候并没有多少陪嫁,或者就算有,也因数年来偷偷贴补娘家用得七七八八了,因此妯娌三个,杨氏的钱最少,把钱也看得最重。上回她不甘不愿地把钱借给周南生夫妻俩,事后也嘀咕过几回,特别是见他们又是修棚子又是买原料,一大车的蜡烛往外地拉,暗地里计算了他们挣的银子多,更加眼热。唐荷听她明里暗里说过几回,也有些不耐烦。后来还是周东生呵斥了自己媳妇,“三弟挣得多,分担去赡养爹娘的大部分责任,难道对咱们没有好处?”杨氏这才消停下来,又恢复了对唐荷的亲热。
周南生也有些感慨,一下子他就有妻有女有家有业了,生眼看着过了快一半,转眼就是一辈子,他握着唐荷的手,“幸好有陪。”同时心中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让她知道他差点花楼里**的事……
唐荷笑,夜色里睁大眼,极力辨认身边躺着的丈夫和女儿的模样,这是她此生最亲近的了,“以前觉得白头偕老是一件艰难的事,如今却有信心跟好好过到老。”
他把她拥入怀里,收紧手臂,轻轻地舒一口气,“们当然要白头到老。”
周南生和唐荷又奋斗了一两年,生意做得上了轨道。唐大山一开始帮他们跑押货,后来觉得能长见识,挣得多,也不比种田辛苦,就随着他们一起干了。唐家生活也跟着越来越好,也有条件供唐小山专心读书,唐老爹夫妻俩就商量好了不急着让他出来做事,十几岁的年纪能读多少书就读多少,哪一天当真读书晋身也未可知。
周北生也把干货生意越做越好。一开始吕氏还劝着他不忘科举,后来见他心思坚定,并没有茫然痛苦,就渐渐接受了现实,两把日子过得蜜里调油,心爱快三岁的时候,他们的长子也出生了。周东生和杨氏的日子照旧,虽然偶尔杨氏要酸一酸自家不如三叔和小叔挣得钱,但也比村邻好得多,所以心气总归是平的,后来她又与周东生有了一个男娃娃。
周心爱四岁的时候唐荷第二个孩子出生,是一个男孩。她打算再过两三年再考虑要不要再生孩子,毕竟她也不过二十四五岁,正是一个最年轻体力最佳的时候。不过她跟周南生说好了,无论如何不可能像邻一样生上七八个孩子,养孩子艰难不说,最怕是精力不够不能好好教。他们生下孩子就要爱护珍视他们,而不是像完成任务一样只管生,然后让孩子们像地里的庄稼一样放养长大。
此时他们已经把作坊再扩大,老宅的后园子里的简易棚子容不下,他们就周老爹给他们留的宅基地上盖了一个宽敞的新作坊,请的工比一开始的时候翻了一番。
这个时候周南生开始筹建新房子。其实他早就想建了,但唐荷对老宅子有感情。他们的小儿子那里出生。前院后园里一花一木,泥墙上仗着的蕨类植物,墙角的青苔,还有汲水时咿呀作响的水井,夏季夜里纷飞的萤火虫,她都看着喜欢,不想搬。
但是房子固然还可以挡风遮雨,也很有些冬暖夏凉的意思,但毕竟地方小,孩子大了还跟他们挤一个屋不方便。周南生便坚持要建新房子。他还看好了一处宅基地,是一块平整的空地,背靠山石,前望旷野。
唐荷就把自己心目中的家画下来。一座大宅子坐北朝南,屋梁打得高,墙壁上窗户开得大,这样时常会有穿堂风,光照也好。她还细细画了围着院子的木栅栏,栅栏上爬着牵牛花——唔,种别的爬藤植物更好些,或者可以种上一排冬青树。还有院子里要留出空地,种一大片太阳花,夏天到的时候花开了,漂亮得很。
总之日子平淡,一生慢慢过完。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正职工作很忙,最难堪的是常常有一种“旁人是不是看我水平很烂”的郁闷感
加上家务事频出。
觉得生活烦得要命。
文章正文至此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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