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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穿越田园生活》》 · 周四四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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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我一定会做到的。”少年屡次这样对周南生保证。往日周南生听了他的话,总是沉默半晌,让他不要心有旁骛。最近一回,周南生则直接告诉他自己志不在此了,“现下我的心愿就只是能为家人赚个饱足。”他笑着摸摸小弟的头,就好像他还是多年前才到他腰间高度的小男童一般,“这一条路北生一个人走下去吧。”

周北生因为兄长的郑重,心中生出莫名的悲愤,“是因为三嫂的关系吗?”

周南生笑,点头,“我娶了她,当然要将她列入我人生重要的考量内。”让她衣食无忧,让她和孩子平安喜乐,是他所意识到的责任和目标。

周北生无法理解,“她有什么好的?如果你有一日高中,自然可以选一个闺秀千金……”

“北生,不准这样说,”周南生对小弟摇摇头,“你不明白,我并不是成亲那日掀起你三嫂的盖头才意识到自己娶了什么人的,在我们成亲之前我就足够了解她,我完全明白自己想相伴一生的人就是她。”

少年无法理解这种情感的来由,他只是固执地认为兄长不该过这样的生活,“三岁太爷爷就给你启蒙,如果当年你继续上学堂……”

周南生摇头打断他,“北生,没有如果。”又拍拍小弟的肩,“科举哪里有那么容易的呢,是三哥我觉得自己做不到,自己放弃的,你也不用总是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乐意读书,又有天分,我做哥哥的,当然要出一份力。”

纵使周南生百般解释,周北生仍然介怀。少年时有宏伟大愿的哥哥,一成亲就甘于做平凡庸碌的村夫,不是他那个媳妇的错是谁的错?

因此他看到唐荷,就难有好脸色。

唐荷简直哭笑不得。当然她也不会同他计较,一个叛逆期的中二少年,有什么道理可同他讲的呢?

有时候她还会不动声色地逗一逗他,逼得他跳脚了,就甚为愉悦地回去跟周南生分享。

周南生也是哭笑不得,“小荷,北生有两分呆气,他经不起你逗,你逗我得了。”说起来,成亲前,她对他不就是多次言语戏弄?

唐荷闻言失笑,摸摸他的脸,“怕把你逗坏了,我得着这点,才能逗一辈子。”

唐荷在周家做的事情也不少,但到底比在唐家的时候,多了点闲暇。有时活儿做完,她会去周南生在老宅的旧书房,捡一本山水游记看。

初冬的下午阳光温暖,她会抬一把旧椅子到屋后的院子里,背着光,吃着果脯,慢悠悠地翻上三两书页。

院子里有几株老树,几畦枯老的蔬菜。还有一丛虞美人。

“有一些字眼总能挑动人的想象,”她同周南生说,“其实虞美人是再平凡不过的花,但是它的名字,总让人无端联想起袅娜的深宫美人。”

周南生失笑,“你总是许多奇怪的想法。最远你不就去过镇上么?如何见到过深宫美人?”

万能的古装电视剧啊。唐荷笑眯眯地想着。

周南生看出她喜欢花,闲暇在家的时候,就给她削磨了几个大竹节,日常见到开得盛的花,就采回来让她放水在竹节里养起来。进入冬天后,少有花朵盛开,他就打听了镇上养花的人家,同养花人买了培养好的水仙,寻几只花苞待放的,拿回家送给她。

杨氏到他们房里寻她说话,见从秋到冬,案上花朵艳色就没有停过,就很是羡慕。“你说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为啥就差那么多呢?”她纳罕地问唐荷,“南生他大哥,从来没想过送我些讨巧玩意,最多最多,他能想起来给土豆娃带两串糖人儿。”

唐荷笑,“大嫂,大哥心眼实在,你若是想要,直接同他说明白才是。这花是我喜欢,放在屋里添一点鲜活,我不说,南生自己也想不到要送。”

杨氏摇头,“我就是说了,你大哥也要咕哝我事儿多。矣算了,啥锅配啥盖,我同你透个实话,从小野地里的花我没少看,如今也瞅不出特别美来,要说我想要的,不是花,是银花钗。”说着自己先失笑了,“唉我和你大哥跟你们俩不能比,你们识字的人心思细,看朵花也能又喜又悲的。”

就是徐氏回到自己屋,也忍不住四下打量比较,越看越觉得自己的屋子布置得灰扑扑的,“南生爹,你有没有觉得南生媳妇特别会收拾?”

“怎么说?”

“咱家里的家具布置这些不说,但是厨房里,她摘了菜回来,往个菜篮子上三两拨弄一下,就好像一个花篮子一样……”她看着周老爹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就停住没往下说了,“算了,你一个糙老爷们,哪里懂得看这些细致东西。”

59

徐氏虽然看到了唐荷的许多好处,但不知道为啥,就是同她亲近不起来。像她跟大儿媳妇,两人凑在一处做活的时候,就可以聊一聊东家长西家短。说到旁人家的鸡毛蒜皮的喜事坏事,婆媳俩能嘀嘀咕咕笑笑乐乐地打发半天功夫。再则杨氏嫁来周家多年,又生下了长孙。人的心是肉长的,自然感情就有亲疏远近。因此徐氏对杨氏,自然远比对唐荷更亲近。

前头周老爹同她说过的两个儿媳分工不均的问题,她嘴上虽然不当回事,但心底也怕唐荷多想,认为自己这个婆婆做事偏颇,若她向三儿吹一吹枕头风,那不得影响母子俩的感情了?为此她特意寻了时机,装作不经意地提道:“日常做活你还掌得住么?先头你大嫂一个人撑了许多年,如今你嫁过门比她辈分小,把活儿分担去,让她歇一歇才是是正理,你莫要多想,实在做不住,你就同我说,我再带你一段时日。”

唐荷有些吃惊,又有些好笑,“娘,我懂得。如今的事情我还做得来,如果有旁的活,您也尽管吩咐我。”

徐氏很是满意,“你懂得长幼伦理就好。日后幺儿娶了媳妇,自然轮到他媳妇接过棒子,侍奉这一家老小。”

唐荷笑着应了。只是她心里明白,以徐氏对幺儿的偏宠程度,极大可能爱屋及乌,对幺儿媳妇也另眼相看,何况周北生及徐氏等人一门心思要说一门贵亲,日后是否当真舍得让嫁进门的幺儿媳妇做锄草浇菜的地里粗活,实在是难说。

只是唐荷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前一世她做职场新人,就深谙新人少说话多做事的道理,自己行有余力,多做一些事,帮助打开局面,就是累一些也没有什么。

只是徐氏等人看她果然能干,分派给她的活,不知不觉居然更多了。

唐荷在冬日午后悠闲的晒着太阳看一看书的时光,已经许久没有了。只能在夜里睡前寻一小会功夫,就着烛光瞄几眼书页。

周南生怕她夜里看书伤到眼睛,也想不明白她如何就对书本着迷了。

唐荷也不好同他解释,一个受过教育,往日有丰富娱乐生活的人,虽然时代相异,还是希望有一点精神生活的。之前在唐家,因忙着适用新生活,且家中活计忙累,全家又没有读书人,就是唐小山后来随桂先生认字,也不过是一些百家姓、三字经之类的初级读物,她自然没有兴趣,一家人都忙着经济,她哪里有可能看书。只是如今她到周家,衣食饱足之外,干活疲累程度尚可,又没法像婆婆和大嫂一样用家长里短的闲聊来充实心灵,而且周老太爷留下的藏书,志怪传说及山水游记也不在少数,她捡一两本来看,逐渐就看出兴味来。所幸此时文字是繁体字,又是竖着排版,她慢悠悠地看,等哪一日把藏书看完,她这辈子估计也能过个大半了。

冬夜寒冷,床上早铺了厚棉被,周南生洗漱上床,把被窝躺得软和了,就招呼媳妇赶紧上床。唐荷泡了脚,倒掉洗脚水,又把蜡烛移到床柱上滴了蜡粘稳,顺手还拿了本书,就上床盖着被子倚在床头。周南生忙碌一天回家,只想娇香软玉抱满怀。见媳妇儿没有一起躺倒,只好自己也爬起来靠在床头,又把她圈在怀里,身前用厚被子密密塞好了。

“天儿冷,你的手也冻得很,”他摸到媳妇冻冰冰的手,很是心疼,自己接过她手里的书,让她把手塞在被窝里,“我给你翻页吧。”又忍不住唠叨旧话,“夜里看书伤眼睛。”

唐荷仰头,就势亲在他胡渣子越来越弄多的下巴上,“我就看两页,静一下心,夜里好睡觉。”

她要静心,他却恰好相反。软乎乎香喷喷的媳妇抱在怀里,他当然心猿意马,一会儿使坏地用力把下巴戳在她头顶上,一会儿大头凑到她鬓边厮磨,玩心起了,还要亲一亲她的眼睫毛。

唐荷被他闹得连一页书都看不全,只好叹气,“想干嘛呢你。”

“就想亲亲你呗。”他笑,干脆直接把手中的书扔到几步外的木桌上,转头吹熄床头的蜡烛,大手一扳,把媳妇儿扳倒在床,厚棉被一拉一盖,两人就都躺在暖和的被窝里了,“外头冷夜狂风的,不正是睡觉的好时候么。”

唐荷无奈,才七八点的时候就睡觉,难怪婆婆老是暗示她要六点起呢。

只是冬夜冷清冰冻,躺在自己丈夫的怀里,感觉实在是温暖幸福。因此唐荷也不同他争辩,只是安安稳稳地蜷在他怀里,两人随意闲聊。

“小荷,”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上,问她,“最近是不是有些闷了。”

“……嗯。”

她嫁进家里来,又不是能跟妯娌闲聊长短的性子,自己整个白日又都不在家,她新妇自然拘谨烦闷,难得她从来不向自己抱怨,只是他心里,却先内疚了。

“明日上午我待在家里给供货的乡亲结账,若是吃晌午前忙得完,我带你去镇上逛一逛可好。”

唐荷意兴阑珊,“我去过镇上,也不过几间铺子卖日用,就是有草市,也不过卖些鸡鸭瓜果,没意思得很。何况我也要干活,哪里脱得开身。”

周南生看她恹恹的,更加心疼,“如今不是近了年关了么?还有小半个月就要过年了,镇上热闹着呢,就算不是集日,也有人在贩卖许多新奇玩意。你去淘一淘,遇着喜欢的,咱就买下来。”

说了半晌,见她有些意动,他就干脆当她答应了,“明日吃过中饭咱们就出去。至于活计,你就是少做半日也不打紧。”

唐荷笑,“那成。明日我跟娘打一打招呼。”

既然打算外出,唐荷就趁着上午周南生忙着给人结账,自己也抓紧把大部分事情好了。

中午一家人吃过饭,唐荷就趁着收拾锅碗瓢盆的功夫同杨氏打商量,“大嫂,南生说一会带我去镇上逛一逛,我怕这来回路上被耽误,傍晚会赶不及浇菜摘菜,你能帮帮我不?”

杨氏满脸带笑,连连应了,“瞧你说的客气话,你嫁过来后都没能去镇上耍一耍,正该趁着年关热闹多逛逛买买才是。家里的事情我都是做惯了的,也算是我的份内事,你也不用说帮忙的话,我必定做得妥妥的。”

“多谢大嫂了。”唐荷笑道,“你有啥要买的不?我给你捎带回来。”

杨氏想了一会,摇头说道:“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你别忙,过几日我也去一趟镇上,到时我再自己买。”

两人又聊了几句,厨房的活做完,周南生已经在催着她起程。唐荷便想寻了婆婆说她要出门。

院子里寻不到人,唐荷猜她可能回了屋,就想去找她。这时院门口却走进来一个人,看见周南生和唐荷两人站着说话,就满面笑容地打趣他们,“小两口说着热乎话呢?”

周南生转过头,看明白来人是自己的堂婶,连忙打招呼,“七伯娘。”

唐荷也笑着叫了人。周南生的七伯娘笑着同他们摆摆手,“你们有事就忙去吧,我来找你们娘有事儿。”说着探头看了院子和敞开门的厨房,见都没有人,脸上就皱起眉头,“我特意寻了吃过午饭的时候过来,她咋就又不在家了?”

唐荷连忙答应道:“娘刚吃完饭,许是回自个屋里去了。”

“哎哟,这青天白日的,事情忙都忙不完,她难不成还有功夫去歇晌。”七伯娘嘴里说着话,脚下就熟门熟路地往里面的屋子走去。

唐荷看了周南生一眼,赶紧跟上去,“七伯娘,我帮你去叫娘吧。”

七伯娘呵呵地笑,“小荷你忙去,我认识路。”

唐荷笑而不答。两人其实也就走了十几步路,来到这边屋子的外厅门口,七伯娘看到周老爷子摇着椅子在天井里晒太阳,一边迈进门一边就先嚷开了,“二伯,您老身体好呀。”

周老爷子睁开眼看到是她,点点头,嗯一声,算是招呼了。

因为是堂亲,又是长辈,这态度并不算慢待,因此七伯娘也没再多吵嚷他,自己就拐入了右边的月亮门。

徐氏已经闻声出来,正好在门槛处迎到她,“屋里就能听到你这大嗓门。”

他们妯娌两人处了几十年,关系熟,因此就把人领到自己屋里,又看到身后还跟了一个唐荷,不由奇怪,“你要干啥呢?”

唐荷赶紧把目的说了,“南生说镇上卖了许多年货,我这一趟正好把门神还有香烛等等都买了。”

徐氏皱了皱眉,“你这一出门闲逛,家里的事情可不就撩开了。”

唐荷没有接话,只是笑,旁边七伯娘笑眯眯接话了,“哎哟他婶子,小媳妇爱新鲜,你让小荷去逛一逛也没碍着半天的活。”

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周老爷子咿咿呀呀摇着椅子,没有出声。

徐氏只好点头答应,“我看你往日也素淡得很,去了镇上,看到喜欢的衣裳首饰,让南生给你买。至于年画这些,不用你操心,到时自有我和你爹准备好。”

唐荷笑着应了,同三位长辈告别。回到院子周南生还在等着她,两人收拾整齐了,就出门赶路去了。

60

徐氏同她的妯娌张氏回了自己屋。

因为是冬天,窗户关上挡风,他们进来后再把门一关,房间里就暗了下来,张氏不适这样的黯淡光线,就咕哝着让徐氏开窗,“你不是烧了火笼子么?咱们烤着火说话,也冷不到哪去,关了窗,外头的光透不进窗户纸,蒙蒙的看东西不舒坦。”

徐氏抵挡不住她的大嗓门,只好打开半边窗户,山风凛冽的气味打着旋儿卷进了屋里,她又赶紧把窗掩上大半。

张氏无奈,“行了,就开那么点得了。知道你怕冷,赶紧来烤火呗。”

两人围着火笼子相对着坐定,各自伸手搭在火笼子上取暖。张氏舒服地喟叹一声,“十嫂,”她按周老爹在族里的排行叫徐氏,“你可真会享受,吃过晌午就回屋烤火,啥事都丢给媳妇管,哎哟你这好福气整一村的婆婆没一个赶上你的。”

徐氏心里也得意,“我这都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吃了多少苦才有的今日。如今还不算好,以后给我们家北生说了媳妇,我才能真正闲下来。你也不差呀,你两个儿媳妇不也听话能干。”

张氏心有戚戚地点头,“咱们生儿育女一辈子操劳,不就为了老来享孩子们的福嘛。哎我如今也是事儿能不做就不做,咱老了,身子骨也扛不住了,就这大冷天,你再让我去挖茨菰,回头我骨头能又凉又痛好几天呢。”

徐氏听她提起茨菰,想起自家还有一亩地的茨菰没挖呢,“明年我们家就不打算再种这玩意了,虽说能挣到两个钱,但天气冷,还抵不过受的苦。”

张氏不以为然道:“你们家是不差这两个钱,还是别种了,免得拿出去卖还抢旁人家的生意,我们今年种了三亩呢!”

两人又絮叨了几句作物出息,张氏很快转入今天的正题,“你托我打听的事有着落了,我娘家有个堂侄子,年龄正合适,他娘正打算给他说媳妇呢,听了珠娘的条件,觉得可以做亲。”

徐氏赶忙问个仔细,“他家里境况怎么样?有几个兄弟姐妹?自个做啥营生?”

张氏被她连珠带炮的问题轰得头发昏,“哎哟你这是嫁女儿呢,咋这么心急。”

徐氏不好意思,“珠娘是我亲侄女,跟我闺女也不差啥了。”

张氏也不再打趣她,一一回答问题:“我这堂侄子叫张春江,往上追溯三代,他太爷爷同我爷爷还是亲兄弟呢,我跟春江爹也差不多年纪长大,小时我看他们家也是逢年过节都有肉吃的,这些年吃苦肯干也积了一点家财,吃穿肯定不愁。春江头上有四个姐姐,都出嫁了,如今时不时都能补贴一下娘家,要我说,闺女嫁到这样的人家最享福。”

徐氏听得意动,又有些犹疑,“家里姐姐多,幺儿的性子会不会被养得娘气?通常这样的婆婆,性格都硬得很。”

张氏撇撇嘴,“硬一点好,要是不够硬,冲着珠娘的爹娘兄弟,一般人家也不敢娶她进门。”

徐氏顿时又尴尬又恼火。

张氏同她做了二十来年的妯娌,很明白她的性格脾气,因此对她挂下来的脸,一点不以为意,“实话说了吧,我保这个媒,还有春江娘同意说亲,全是看在你家的面子上。咱家春江可是好孩子,下地干活上山打猎都是一把好手,你错过这村可没这庙了啊。”

徐氏犹豫了一会,点头到:“那行吧,过两日我去同我嫂子说说,没啥变动的话你寻一日带我去看看张春江呗。”

张氏爽快答应了,又笑着打趣她,“你们家北生年纪也到了吧?要不我也留意留意,给他相看一个闺女?”

“咄!我们北生是读书中举的人才,你能相看到的闺女,哪里配得上咱幺儿。”

张氏被她气笑了,“嘿,咱村里同你家北生一样年纪的男丁都能挣钱养父母婆娘了,你们家北生地我都没见他下过几回,莫不是戏文里说的百无一用的书生?十嫂,要我说,你们家这样捧着娃可不好,咱到底只是农户人家,你就没想过万一他考不上,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徐氏被说得心底冒火气,又知道张氏一贯说话都直接,因此哑了半日,低低答道:“……想过,只是有啥办法呢,孩子自己犟,孩子爷爷和他爹也想押宝。”

张氏听她叹气,知道自己勾起她的担心,反而过意不去了,“这富贵在天,万一孩子就有这大福气呢,你日后早晚两柱香多拜拜吧。”

“也只能这样了。”徐氏打点起精神,又细细问了许多张春江家的事情。

最后张氏见逗留得久了,起身告辞。

“七嫂,今年家里的瓮酸菜做得好,你抠一碗回去尝尝?”

张氏一听说酸菜两字,口水就从嘴里生出来了,“好嘞,今年就属你家的酸菜填得早,我家的如今在瓮里还很生呢。果然今年你家娶新媳妇娶的是时候,秋收那会我见小荷在田里晾了足有十几条田埂的酸菜呢。”说着又羡慕徐氏的运气,“按我说,你们家挣的银子多,我还没怎么眼热,反倒是你娶到的媳妇,我最羡慕不过。你家大儿媳妇同三儿媳妇,我每回看他们俩都有说有笑的,村里也没传过她俩闹性的话,可是我家那两个,”张氏摇头叹气,“哎哟,当我面都能叉腰对骂。要这样下去,我跟老头子也撑不了多久了,给他们分家算了。”

徐氏听得又同情又得意,“七嫂,按我说你也别想着分家,一大家子有老有小几代同堂,这才是福气呢。”

“这理谁都懂,也得看有没有福不是。”张氏叹气。

“反正东生爹跟我一个意思,就是老爷子哪一天百年了,只要我们老夫妻没过去,我们这一家子就不分。”

张氏闻言笑了,“这可难说,你要再继续这么偏心眼下去,保不齐你家分的比我家还早。”

饶是习惯了张氏一张利嘴,徐氏还是中招了,涨红了脸怒道,“我哪偏心眼了?”

“嘿,不说全村人,但是咱族里的老老少少,谁没看明白你最疼北生?五太婆他们都说南生像跟草咧,就是南生媳妇,人一嫁过门,我们就没见着东生媳妇下过了,这做活儿的事,是不是你分派的?光让一个人做活,这是不是偏心眼儿?”

徐氏犹自不服气,“东生媳妇不是还要管娃管做饭嘛,她还得帮着收货呢。何况,一个是大嫂,一个是三嫂,前头一个做了许多年,后来一个是不是要多担点活?”

张氏点头,“是这个理。如果北生后头说媳妇,把担子挑过去就行。可是你们家不是一门心思想给他说贵亲么?你指望一个小姐给你下地干活?”

徐氏被说得噎住了,却还是硬着脖子回道:“甭管日后说的啥人,反正进了周家门,就要做周家儿媳的本分。七嫂,你说说,当年我跟你是不是一样这么过来的?咱们还要苦咧,这会咱们是不是在地里挖茨菰挖莲藕?还想去逛街,梦里去差不多。”

张氏叹气,“咱们那一辈惯吃得苦。你的话也没有错,不过我比你早说了儿媳妇,最明白一碗水不端平的后果。”

徐氏送走了妯娌,前后思量她的话,还是不明白自己的做法有什么可指摘的:前一个辛苦许多年,后一个自然也要接过担子,这样长幼有序,家里才有章法。

她又细细回忆了唐荷的日常的行事,觉得这个三儿媳妇不该是这样的人,她也左右没有品味出唐荷的不满和抱怨来。不过人心裹了皮,她瞅不到儿媳妇的心里面,也怕她当真寒心,就决心日后尽量对她和暖一点。

唐荷不知道自己婆婆的这一番心理。

其实以她的心性,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受到委屈。不管是在职场还是在家庭,资历较浅的人都是要比前辈干得多。只要这个“多”没有超过她认为的标准,她就可以忍耐下去。去争论、争取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所花费的成本将高于她把活默默做完的成本。

她可以吵嚷嚷,要求自己去帮忙收货,家务让大嫂一个人做完。这样,她又把丈夫的感受置于何地了呢?对他来说,这是他的家,家人分工不同,但努力的利益是一致的。她看不出,在自己对活儿游刃有余的情况下,去挑起家庭矛盾有什么意义。

只要最基本的生存资料的分配标准不超过她的底限,她就可以继续按兵不动。

周南生对她的心思一无所知。他觉得她单纯,热情,脾气好。就连走着路,他都恨不得把她揣在怀里

两个年轻人快步走,从周家村赶到镇上,也就花了一个时辰不到。

镇上果然如周南生所说的那般热闹。

不但商铺里摆满货品,就是街边空地上,也划了一个个地块,给老老少少占了卖吃的用的。

年节将近,腊肉茨菰等吃的买得好,年画摊子也红火,还有鞭炮香烛,人们也是一次买许多。

说起来,本地极重风俗节令,一年二十四个气节,家家户户拜神仙拜祖宗,鞭炮纸钱一年四季都用得很多。

61

周南生把媳妇带到自家铺子。

说是铺子,其实也就一个十平米左右的临街铺面。铺里墙上及架子上挂满各式腊肉,低处的柜台上一格格放了各式干果。如今年关将近,小小的铺子挤满了采买货品的人。靠里的墙边则支了一张柜台,一个50来岁的男人正忙着结账。这就是周家聘来的宋掌柜了,如今忙起来,他既是掌柜,又充作小二,忙乱之余还眼观八方,一眼望见周南生夫妇俩,扬声同周南生打了招呼。

周南生应一声,也顾不得同媳妇交代,就赶紧招待顾客,一通忙乱过后,铺里人潮暂时消退,他才空了下来给媳妇做介绍。

“小荷,这是咱铺子的掌柜宋叔。”

唐荷叫了人,宋叔笑眯眯应了,又听南生介绍唐荷的身份,就打趣道:“方才你们肩并肩立在铺子外头,我一眼瞅见了,心里就想:这肯定就是南生新娶的媳妇了,你们男俊女俏,不是月下老人定下的好姻缘还能是啥。”

做生意的人生来一张嘴会说话,因此唐荷对宋叔的一通夸赞也只是含笑相对,不过周南生一听旁人夸自己媳妇,忍不住喜形于色。

只是生意忙碌,周南生跟宋叔很快又要招呼客人,,周南生本意是带她出来玩,因此只歉意地让她再等待,唐荷见他实在抽不出手,自己没有卖过东西能帮的忙也不多,因此打了声招呼,自己就出去随意逛逛了。

街上很热闹。

唐荷在人群里挤了一会,除了感受到劳动人民在一年的劳碌之后趁着年关置办年货犒劳全家的热情和拥挤之外,并没有看到自己想买的东西。刚想回到铺子里,不想穿过一条巷口的时候,居然看见自己娘和弟弟。

“娘。”唐荷上前招呼。李氏正好给买茨菰的人饶一把葱,抬头看到她,高兴坏了。一边坐在小凳子上剥茨菰衣的唐小山也快活地站起来扑到她跟前,“姐姐!”

“小荷,你咋会在这里?”李氏把手往身上衣服擦一擦,招呼女儿站到摊位里边去,忍不住摸摸她的脸,“娘都许久没见到咱小荷了,好像养胖了点。”

“……”唐荷只好选择性接话,“周南生带我出来的,他正在铺子里忙,我就自己闲逛一会。”

李氏有点担心,“年关近了你婆家不是很忙?你出来跟婆婆交代了么?”

唐荷点头。

“姐,我也知道姐夫家的铺子。我也见着姐夫在里面卖腊肉。”说到肉,唐小山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口水。

周南生却没跟她提起过她家人的事,“那你跟姐夫打招呼了吗?”

“没,娘说姐夫忙着做生意,不好去搅他。”

李氏看闺女看过来,搓着两手笑道:“如今年关忙,我是怕招呼了影响他们家做生意。”

唐荷明白她娘是怕周家人误会他们故意上门蹭东西,因此过门不入。又看到自己娘和弟弟在这么冷的天买菜,手泡在水里,通通冻得红通通的,心里顿时难受起来,“这么大冷天,你们要吃点东西暖暖身子不?”

“不用,”李氏连忙挥挥手,“镇上吃食卖得贵,今天我特意煎了糍粑来,小山跟我都吃饱了。”

唐小山在一旁乖乖地“嗯”了一声。

这时又有三两大娘媳妇前来问莲藕茨菰的价钱。李氏赶忙给人秤了,唐小山见剥了衣的茨菰卖完了,自己也乖乖地坐下继续干活。

唐荷也蹲□帮忙,青菜葱蒜和莲藕茨菰都是沾了水的,一碰到就让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她突然感觉很难过。她的婆婆在家里烤火,她的小叔在学堂里读书。她的弟弟和娘却在集市上顶着寒风卖菜。虽然婆家也是经历过原始积累阶段的,可是她作为亲人,这个对比仍然让她在情感上分外难过。

李氏收了菜钱,却兴高采烈得很,“早上你哥把货拉到集市上,还发愁说太多了怕卖不完,被我骂了一通,一大早发市哪能说丧气话,看看这生意红火得很,跟你说,就年前这半个月还有正月,咱家挣的能有平时三四个月的那么多咧。”

唐小山也呵呵笑,比划给唐荷看,“姐,我跟娘卖了好几天了,回家一数好多钱!”

唐荷又高兴又心酸,“咱家菜种得好,买的人当然多。”

李氏笑着点头,“这话对头。今年霜下得少,菜的长势好,你瞅瞅这油菜花和生菜,多青绿水嫩啊,今儿五更天我跟你爹起来摘的,新鲜着呢,两大筐呢,卖得只剩几斤了。别的也卖得好,今儿这摊估计收得早。这会你爹和你哥嫂在田里挖茨菰呢,正好回去我也能再干一会。”

唐荷皱眉,“干活这么拼命,身体怎么受得了。”

李氏摆摆手,“没事,一年一次大年,就指着这段日子挣钱了。”

“娘说挣了钱就给我扯一身新棉衣。”唐小山高兴地插话,“还说给我买一套文房四宝。”

李氏好笑地看着小儿子,“这傻儿子,念叨了许久呢。”

唐荷难过,埋头跟弟弟一起给茨菰剥衣。后来剥得差不多,她便寻了个理由离开,赶去布店按着家人的尺寸各买了一套棉衣,又去书铺里买了文房四宝,沿路看到有合适的年货,也给买了几包。

等她回来,李氏母子俩已经收摊把东西往板车上装了。李氏看到她买了那么多东西,瞪大了眼,“你乱花钱干啥?爹娘自己有钱!何况我们也用不着买新衣服……”

唐荷不想多说话,直接把东西包好了放在板车上。

李氏看她脸板板的,嘴张了张,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你这犟脾气……”

唐小山又开心又担心,看看娘又看看姐姐,“姐,娘给你留了几斤莲藕和茨菰,让你拿回去吃。”

唐荷不要,“周南生家也有种,您留着卖钱。”

“这哪能一样呢……”

正说着话,周南生见唐荷许久没回,以为她找不到地方了,在集市上找了几圈,正好找到这个巷口,才终于看到他们。

“岳母,”他有些吃惊,打量他们板车上的行头,“您这是来卖菜。”

李氏笑眯眯地看着女婿,“是啊。”

唐小山看见他很高兴,“姐夫,我们这几天都在这里卖菜,我有经过你家铺子看见你呢!”

周南生意外,询问般的看向李氏,见她点头承认,便问道,“您怎么没叫我呢。”

“看你忙,就不搅你了。”李氏看着女儿女婿站在一块,越看越高兴,“你们俩看着好,这就行了,我回去跟孩子爹说,让他也高兴高兴。”

因为想着回去还要下地干活,说了两家,李氏就打算走了。周南生让她再等等,打算去铺子里拿几挂腊肉让她捎回去,李氏连连推辞。

周南生让她千万等着,自己就跑开去了。

李氏也不打算等,招呼小儿子就要赶路。唐荷拦住了她,“您等着把肉捎上。”

“这不合适,”李氏着急了,“一点肉还是小事,给你婆家说话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在他们家也有做事,我付出的劳动比几挂腊肉值钱多了。”

“闺女,你这情绪不对头哇。”李氏细细打量女儿的脸色,“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你嫁到他们家,就是他们家的人了,为自己家做再多都是应当的。以后这种话不要说,啊?”

唐荷不说话。

李氏叹气,“娘知道你想着娘家,可是女人就是这样,出嫁从夫。你大嫂在咱家不也镇日做活?一家人都是往一处使劲要把日子过好来的。你婆家都是厚道人,你好好过日子知道不。”

唐荷不想她娘担心,低低应了一声嗯。

终于李氏还是等到女婿拿了腊山鸡腊猪肉。周南生又问了接下来他们还是来摆摊,就说明白了以后饭时来找他们一起吃饭,他们在铺子里备有一个小灶,平时蹲着热水,饭点到了还能热饭,冷天里吃热食也暖一点。

李氏答应了,拉车赶路回家。

周南生在回程路上见媳妇一直沉默,给她说了几个笑话也没逗出她的笑脸,不由担心地摸摸她的头,“咋了?是今天被冻到了?”

“没有。”唐荷淡淡地道,“只是想到我娘还要拉车赶一个时辰的路,我担心她腰受不了。”

周南生“唔”了一声,一时不懂该接什么话,只好安慰两句让她安心。两人又沉默了一阵,周南生没话找话,“小山告诉我你给他买了新棉衣。”

“嗯,一给我爹娘他们都买了一身。”

也许是她的语气太过平板,周南生笑了笑,继续在好话题,“没想着给你公公婆婆买呀?”

唐荷看他一眼,“你爹娘有好几套棉衣。”

“……”

剩下的路途就在两人的沉默中走完。

晚上洗漱上床,周南生照常把媳妇圈在怀里,两人却还是没有什么话。

第二日唐荷如以往一般早起,周南生稍后起床吃过早点也要出门,两人也没顾得上说话。

下午时候,周老爹运了新的货到铺子里,也没离开,帮着一起卖货。周南生见人手够了,心里想着跟媳妇的不得劲,就打了招呼,提前回了家。

回到家里他娘和大嫂在堂厅里正泡着热腾腾的米花喝。周南生找了一圈,没见到自己媳妇,便问:“娘,小荷去哪了?”

徐氏喝了一口热米花,先跟大儿媳妇说了一声“这会捏的米花好”,才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她在田里挖茨菰。”

周南生觉得一瞬间心里就冒出了火气,“就她跟我哥在地里干活?”

“你哥去隔壁村收腊肉去了。”徐氏答道,“对了,这回收到的腊肉你留一点,过几天让小荷给她娘家捎回去。”又跟杨氏解释一般说道,“小荷是新媳妇,估计也惦记娘家,让她过年前回家一趟。大嫂要是走得开想回自个娘家,也可以去。”

杨氏却觑到三叔脸色不对,没顾得上接婆婆的话,连忙笑着解释了:“早上我是跟小荷一起下地来着,半途我头晕,所以……”

徐氏也看出了儿子脸色紧绷,又忘记冬季傍晚光线已经逐渐按沉,连忙说道:“这天怪冷的,你去叫你媳妇回来吧。”

周南生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外走。他越走越快,没一会就到了田里。自己媳妇挽着裤脚和袖子,正弯着腰,两手插入泥里,一掰一摸,两手把挖到的茨菰扔到身前的木桶里。她的速度很快,田埂边几只大桶都尖尖对着茨菰。

“小荷,”他心酸地叫了媳妇,顾不得自己还是一身做买卖的打扮,脱了鞋略挽一挽裤脚就下了田。

水田冰冷刺骨。

62

周东生和周老爹前后脚到了家,这时候饭菜已经上桌,周老爷子已经端坐在上首,土豆娃坐在他

身侧,眼巴巴看着热腾腾的饭菜。

茨菰是南方种植的一种水生植物,深秋初冬开花,在冬天结成球茎,可整个水煮,也可剁块炒熟。茨菰跟莲藕一样深长于泥下,需要农人冒着严寒赤脚在水田里挖掘,然后还要在江水里把田泥洗涤荡净。虽然辛苦,可是本地人喜欢吃,尤其正月期间,人们难得沾肉荤,只有过年煮鸡鸭,大锅通常会扔二三十个茨菰,再加一块瘦肉,加水没过这些材料,大火煮开,起锅后咬开茨菰,又粉又香又甜,好吃极了。

镇上和山里的人家没有水田,要想吃茨菰,只能买,而且同平常日子的节省不一样,年节时就是最节省的人家,一买也是十斤起跳。正是因为销量好,价格又喊得起,因此乡间几乎家家户户种植,像唐家一向凭地里的出息挣饭吃,自然也有种植,不但种,还种得多。去年唐荷没有出门的时候,他们家种了五亩地,全家包括唐小山都一起下田,断断续续挖了将近一个月,中途把茨菰拿去又批发又零售(这句话好现代哟~),直到正月底才真正挖完。

有一回周南生去找唐荷,天色阴沉,淅淅沥沥下着冬雨,等他一路走到鸭龙江边,正好碰到唐荷同家人挖了茨菰在江边洗涤,心上的人儿穿着蓑衣,挽着裤脚踩在江水里弯腰干活。

隔着雨雾,他的心里就酸了起来。

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菇叶生愁怨。

少年的他听太爷爷念起这一句诗,只无端设想雨雾中的情愁,以为这样一种隔江相望的冷凉也动人,等到如今他年岁长大,有了自己牵挂的人,知道人世间的俗事,才明白情愁在心间,现实生活才是无奈,他心上的人是冒着严寒在劳作,简直要心酸得让人落泪。

那一刻他下了决心,娶她爱她,让她衣食无忧,让她远离酷暑寒冬的劳作。

唐荷嫁进了门,他娘把家里的事情推给她,他也知道得清楚,只是他心里想了一遍,觉得当年大嫂新媳妇进门,也要干一样的活,如今轮到自己媳妇,他也不能说什么,而且自己家除却农忙时候,平日也不过是挑挑夜香,浇浇菜地,以及在家里扫一下地擦一擦桌椅,媳妇就是再忙,也比她在自家辛苦劳作轻松许多。媳妇没有出声抱怨,他心里觉得她懂事。

只是如今一样的深冬酷寒,自己媳妇独自一个在水田里劳作,他就是想说服自己媳妇没有受到慢待,也找不到说服的理由。

周南生跟着下田挖了一会,眼见冬季天暗得早,暮色笼罩四野,唐荷仍然一声不吭地快速挖翻,不由出声劝她,“小荷,今天做不完了,咱先回家吧。”

唐荷沉默地直起身。今天一大早她跟杨氏就下了田,杨氏跟着挖了半个时辰,说头晕就先回去了。她自己除了中午回去吃了个饭,今天挖了一整天,一亩地也就是才挖了一半的样子。

“你把田埂上的茨菰先挑回家。我再挖一会。”

她又弯□沉默地劳作起来。

周南生无法,上了田,胡乱洗净两脚的田泥,裤脚放下来才感觉暖和一点。田埂上除了三桶装得尖高的茨菰,在旁边收割后的农田里也堆了好大一堆。他找到扁担,看一眼闷声干活的媳妇,挑起担子疾步回家。

暮色四合,村庄上空升起袅袅炊烟。

周南生回到家把桶里的茨菰倒在院中一角,堂厅里带着土豆娃烤火的徐氏和厨房里做饭的杨氏都闻声出来,看到他挑着桶还要走,徐氏连忙问道:“你媳妇呢。”

周南生闷声答道:“还在田里挖茨菰。”

杨氏听了,神情略有些不自在。徐氏也勉强挂上笑容:“天都快黑了,让她别挖了,家里已经做上饭了,赶紧回来吧。”

周南生嗯了一声,担着两只空桶还要往外走。

土豆娃牵着奶奶的衣角,叫住三叔,“三叔,裤子湿,冷。”

徐氏这才惊觉三儿的裤脚已经被田水浸湿,这种天,湿裤子贴着皮肤,能冷进骨头缝里,“南生,你换身衣裳吧,啊?”

周南生摇摇头,没说话,转身往院门走。

徐氏慌忙叫他,“那你喝碗热水,暖暖身子。”

周南生终于忍不住,“嚯”地转过身来,“我媳妇还在田里冻着呢,等她回来我们一起喝。”

话说完就大步走了。

徐氏傻眼,半晌有点心虚又有点生气地对着大儿媳妇说道:“我听着南生那话咋有点不对头啊?这时节在田里挖茨菰不可得冻着吗?”

杨氏有点犹疑,“娘,你说三叔是不是有点怪我啊,今儿本来是我跟小荷一起下田的。”

徐氏挥挥手,“这有啥好怪的,他要怪,也怪不到你一个妇人身上。按理说,这做活更该家里的男人去干,可是他爹四个不全空不出手吗?至于你,身体不舒服也没法子。嗳我说,大嫂,你这两天老说晕,又吐,你不是有了吧?”

杨氏下意识轻捂住肚子,“这个月的月信是没来……我也有点怀疑,所以今天就没敢撑着下地太久……”

徐氏顿时一扫郁闷,喜气洋洋地说,“待会东生回来让他带你去村头的郎中家摸摸脉。”又交待她,“既然有可能是上身了,你捡一两个自己喜欢的菜色,煮得清淡点,不要放重料了。”

“哎。”

周南生挑了三个来回,茨菰还是没有挑完。唐荷趁着最后一点光线,一个人在空茫的田野里劳作。

周南生的七伯娘张氏在菜地里摘菜,瞥见这边有人,走进了发现是她,便迟疑地交道:“……小荷?”

唐荷的手脚一整日都浸在冰水里,现在已经冻得麻木,连带着她的反应,也跟着迟缓起来。她慢慢地直起身,认出张氏,叫道:“七伯娘。”

十八岁花季的女孩子面孔的线条清秀柔和,张氏往常看见她,总觉得她就算不笑,也都是一个小模样,却不知为何,此刻她端肃着一张脸,就有了分外冷冽孤清的味道。

张氏在心里叹一口气,徐氏运气好,一辈子就没闹过妯娌矛盾,自己昨日同她说的话,她不明白,就没往心里去。如今三儿媳妇一个人干活,就是脾气再好的人,心情若没有一点想法,也不可能。

“孩子,天暗了,蒙蒙的都快看不清了,咱先回去,明天让东生他们兄弟来接着挖吧。”

唐荷笑了笑。少女的笑容模糊得像暮色里最后一抹明色,一闪就不见了。她低声说道,“我再挖一会,等南生来挑最后一担,我们就一起回去。”又叮嘱张氏,“七伯娘,您赶紧回吧,夜了田路不好走,您当心点。”

张氏又劝了两句,劝不动,只好摇摇头,自己先回去了。路上碰到挑着空桶返回来的周南生,便出声责备他道,“我天明儿就见着你媳妇下了田,如今天都黑了人还在田里,活儿再多,也没有一天赶着做完的道理。我说你这孩子都不晓得疼媳妇的?”

周南生闷闷地嗯了一声,“我们这就回。”

周老爹左右环顾,奇怪道:“南生不是早回来了么?他跟他媳妇人呢?”

杨氏尴尬地笑一笑,眼睛看着婆婆,徐氏刚给公爹和土豆娃各添了一碗汤,抽空答道:“小荷在田里挖茨菰,南生挑了桶去把茨菰运回来,说是最后一趟了,应该转眼就着家了。”

周老爷子原本端着汤碗的手一下顿住,碗放回桌上,碰出一细微的声响。

其他人一下安静了下来。

周老爹迟疑地问:“这意思是说,小荷今天一个人下田挖茨菰?”

杨氏赶忙解释:“早上我跟她一起挖的……”

徐氏点头帮腔,“大嫂说她不舒服,回来后我让她歇着的,”又转头跟大儿子说道,“东生,吃完饭你带你媳妇去郎中家瞧一瞧。”

“爹,”她又笑着同周老爷子说道,“您大概又要添一个重孙孙了。”

真的?周东生用眼神询问媳妇,见媳妇羞涩地半点头,就咧着嘴傻笑起来。

周老爷子却没有开口,神情比刚才略缓和了一点。周老爹看了一眼老父,又问大儿子,“东生今天怎么没下田?”

周东生刚想开口,杨氏先抢着答道:“爹,是这样的,隔壁村的赖子说他们家熏了两百来斤的腊肉呢,让我们上门去收,我是想着上门收还能少支他几十文呢,就让东生去了。原本我是想着咱家的茨菰才种了一亩,我跟小荷两个人也做得来,谁曾想半途我就晕得厉害……”

周东生也点头,“我不单收了赖子家的,他们村旁的人家我也转悠了一圈,刚才我一板车拉回来的腊肉,足有四五百斤呢!”

“腊肉放一两天又不会跑!”

“爹,”杨氏赔笑,“我跟东生不是想着年关近了销量大,怕铺上接不上茬卖货嘛……”

“前儿咱们不是才收了上千斤的腊肉么?堂厅里还都挂了两边墙,就这两天功夫能卖完?”

杨氏和周东生都低着头不说话了。

徐氏帮着打圆场,“东生跟他媳妇也是挂心生意……”

“孩子们自己想不到,你咋也想不到呢?”周老爹打断老妻的话,“一亩田的茨菰,咱们家几个劳力一起下田,也就是一天功夫就赶出来了。空出一个闲日我跟南生不去铺上就是。你怎么闷不吭声就让今天挖茨菰了?”

“昨天听七嫂提起这事,我就想着年关卖粮,宜早不宜迟……”徐氏讪讪地答道,“早上我有事回去我娘家,就交代了儿媳妇挖茨菰,我也没想着让小荷一个人干到现在,谁知道她为啥这会还不回呢。”

周老爹长叹一口气,说道:“明天东生跟我一块下地,今天这事不地道,村里人看到咱家劳力那么多,偏偏就让儿媳妇一个人下地干活,多不像样。”

“哎。”

徐氏又赶紧招呼大伙儿吃饭,“南生跟他媳妇可能要一小会才回,这冬天的饭菜冷得快,大伙儿先吃上吧。”

其他人没来得及动,周北生先端起了他娘之前给他乘的汤就要喝。

“北生,放下,”周老爷子淡淡地说了今晚第一句话,“等你三哥三嫂回来,一家人都上桌了再一起吃。”

周北生放下碗,抿了抿嘴角。

“爹,”徐氏有些心疼看着小儿子,“北生在学堂,中午就吃一些冷饭冷汤,这会应该饿坏了,还有土豆娃,眼巴巴看着菜呢,让他们先吃吧?”

周老爷子摸摸重孙的小脑袋,还是淡淡一句,“等着。”

63

说话间周南生夫妇已经进了院门。周南生照样把担子挑到院落一角,唐荷跟在他身后,神色疲惫。

杨氏看了桌上众人一眼,站起身出了堂厅门口迎他们,“小荷,灶上蹲了热水,我给你们接到盆里,你们洗洗手暖一下吧。”

“不用了,”唐荷实在扯不起笑脸回应,只疲惫地摆手拒绝,“我自己来吧。”

杨氏仍然端着笑脸,“客气啥,”转身去厨房之前又跟他们说了句,“全家都等着你们吃饭呢。”

两人的衣裳上都沾着泥点,赤脚踩在鞋子里,也起不到保暖的作用。只是这会一家人在饭桌旁等着,他们也不好这时去洗澡换衣裳。

杨氏已经接了一盆热水端出来给他们,周南生赶紧上前接了,“大嫂,我们自己来。你去坐着吧,你们先吃,我们很快来。”

“哎。”

周南生从井里汲水,加进盆里和好了水温,又掏出手帕浸湿,示意唐荷上前,给她擦了脸,又让她把冰冷的手泡一泡。

“咱们得快点,”唐荷低声说道,“不好让爷爷他们等太久。”

等他们上了桌,周老爷子发了话,一家人这才动筷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略微凝滞,就是土豆娃也觉察出不对,一点也没有闹,自己拿着汤匙,乖乖地喝汤吃饭。

唐荷勉强咽完一碗饭,站起身同大家笑了笑,“我吃饱了,你们慢吃。待会儿大伙儿吃完了,碗放着就好,我洗漱完了过来洗。”

杨氏赶紧接话,“我洗就成了,你别忙了。”

徐氏也接了腔,“小荷今天累了,早点休息吧,厨房的活别干了。”

然后她也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神使鬼差地还接了句:“小荷,今天东生收的隔壁村赖子家的腊肉特别好,你过两天抽空拿些回去给你爹娘尝尝。”

唐荷愣了愣,应道:“好,谢谢娘。”

周老爹咳了一声,说道:“小荷,今天你辛苦了,明儿让东生他们跟我下田去挖茨菰就行了,你在家休息。”

“大概还有半亩地,”唐荷说道,“明天我还是一起去吧,多个人也早点挖完。”

“不用那么急,”周老爹说道,“明天我们父子三干一天也能把活干完。”

唐荷沉默半晌,“那我明天回娘家,在家里待几天成不?”

众人没料到她提这个,一时都愣住了。

唐荷淡淡地道,“我娘家茨菰莲藕都种得多,我回去帮几天。”

徐氏张口欲说话,周老爷子先看了孙媳妇一眼,淡淡地道:“你去吧。”又望向孙子,“南生一起去帮忙。”

“不用了。”唐荷的语气同样平静,“我晓得铺上忙,南生脱不开身。”

周南生还待开口说些什么,这时他七伯娘张氏却走进他家院门,看到堂厅半掩的门透出来的光亮,熟门熟路直接推门进来了,“嚯,你们家还在吃饭呢。”又看到桌边站着的唐荷,“小荷你怎么还一身下地时的衣裳?我隔这两步还能闻到你身上的泥腥味儿,哎哟你赶紧去烧一桶热水洗洗吧,仔细人要冻坏了。”

唐荷笑了笑,同众人告了罪,转身走了。

七伯娘继续说道:“他十叔,你这三儿媳妇真能干,啧啧,一个人在地里挖了一天茨菰,吭都没吭一声苦。”

周老爷子的脸色马上黑下来。

周老爹心里叫苦,这七嫂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他爹最要面子,还故意来跟前明里暗里地说他们家男人不在光让女人下地干活。

徐氏也瞥见了公爹的脸色,赶紧招呼妯娌,“七婶,你咋这回过来了?”

“我这不是来问你的准话吗?明儿我要回娘家,要跟春江娘说清楚。”

这实在不是说这个事的好时候,徐氏连忙让她先回去,“一会我上你家找你去。”

张氏撇撇嘴,果断地转身走了。她也不是没眼色的人,只是她看着唐荷喜欢,想到夜色里那个孩子还在躬身劳作,心里抱不平,话还是没忍住出口。当然,庄稼人谁没吃过这种苦呢?可是老十家如今家大业大,还用得着让儿媳妇受这样的罪么?

她一走,周老爷子手中的筷子就“啪”一声拍在桌上。“什么事儿!”

周南生也吃不下去了,他脚上没穿袜子,双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木着脸放下饭碗,说道:“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你媳妇怎么回事?”周老爷子问他。

周南生正站起身,听了爷爷的话,也不好居高临下回话,就又坐回去了,“什么怎么回事?”

“爷爷的意思是,”周北生咽下口里的饭,慢条斯理地说道,“三嫂是不是自己想回娘家帮干活,于是急着想把咱家的茨菰先挖完。只是她这样做,村里人以为咱家苛待她,咱家脸上就不好看了。”

周老爷子不说话,显是认同这个说法。

徐氏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我也没让她一个人干到天黑,她自个想赶回去贴娘家,倒弄得我们像恶人了。”

周南生在桌下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您的意思是,我媳妇辛辛苦苦干活,反倒是错了?”

众人都一起沉默了下来。

“干活没有错,”徐氏不以为然,“只是她进了周家的门,该干的就是周家的活,一门心思还想着娘家,就是她不对。你看你大嫂嫁过来那么多年,什么时候要赶着回去帮娘家了?”

杨氏连连摆手,“娘,我跟小荷情况不一样,我头上有三个哥哥,三个嫂嫂,家里干活的人多,小荷头上只有一个哥哥,底下一个年纪小的弟弟,恐怕是人手不够。”

徐氏一听更加不以为然,“十亩地的人力就不该想一百亩的收成!他们家……”

周南生不想再听下去了,“明天我跟小荷去她娘家。”

徐氏被儿子打断未竟的话,怒了,“去什么去!你去干几天农活,耽误的人工还没有咱家铺子一天的净利值钱。”

周老爹也点点头,转头跟周老爷子说道:“爹,你看年关实在忙,南生若几天都离了铺子,恐怕忙不过来……”

徐氏“哼”了一声,“咱是娶他们家的闺女,又没娶他们全家,我就没听说过耽误自家生意去帮亲家干农活的道理。”又瞪向三儿子,“明儿你不是还得跟你爹和你哥挖茨菰,难不成你就心疼你岳父岳母,不心疼自己老爹?”

周南生觉得深深的疲惫,“这样吧,我出银子,明天请人来把咱家剩下的半亩茨菰挖了。至于我,去小荷娘家帮忙一天。”

徐氏不干了,把筷子拍到桌上,“合着我不是娶儿媳妇,是嫁儿子呢!”

“就属你会心疼人是不是?哪个庄户人家不要种田下地?当年我不也这样过来的?大冬天的我不单从早到晚弯在田里干活,回来照样要给一家老小做饭!”

“娘!”周南生深呼一口气,“您别拿您当年跟这会比,当年家里条件跟现在能一样吗?”

周老爹听着也觉得心头火起,拍起桌子来,“你这个做儿子的是说你老子没你疼媳妇是不是?什么叫当年跟如今不能比?如今再咋样也没有农户自己不干活,花银子雇人下田的道理!”

周南生说不出话来了。心里涌出的不知是凉还是酸。这件事似乎人人都有道理,人人都没有错,又似乎都错了。

“小荷要回娘家就让她回吧,南生不去了。”周老爷子做主,语调平淡,“吃饭。不想吃的该干嘛干嘛去。”

唐荷回了房拿了换洗衣服,到厨房提了热水洗了一个畅快澡。她并不知道堂厅里的争吵,或[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者就算知道了,她也不关心。

稍晚一些周南生也拿了洗漱的衣物去洗澡。回来上床后想到今天唐荷被冻得厉害,把她圈在怀里给她暖手脚。

“小荷,”他轻轻地叫她,“你是在跟我生气吗?”

“没有。”她在他怀里摇头,发丝带来的搔痒透过衣裳传导到他的肌肤上,他叹口气,把她抱得更紧。

“你两天没怎么理我了。”

“我在想事情而已。”

“想啥?”

因为她的沉默,他越发回想起今晚与家人的争执,“是想娘家人吗?”

“嗯,”唐荷淡淡地应道,“娘腰受过伤,最近她赶着干活,不知道受不受得了,还有小山年纪还小,怕他下了水冻坏了,回家又不记得喝热姜汤……”

周南生听她絮絮叨叨,这于她有点少见,只是他越听,心底越生出一丝烦躁,“小荷,你嫁给我了……”

唐荷顿了几秒,然后平静地问道:“所以呢?”

“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可以把精力少往娘家放,毕竟咱家才是以后你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

唐荷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你觉得我放在你家的精力不够多?”

周南生被她那句“你家”刺伤了,他几乎可以设想得到她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嘲讽的表情。“什么叫我家?你嫁进来不也是你家吗?”

“不,”唐荷的声音平静地几乎接近冷,“这只是我的婆家,是你家。”

周南生被她话里的排拒给伤害了,他几乎是报复地冷哼一声,“娘果然没有说错,你的心没有向着这个家。就像昨儿买衣服,你给你爹娘买,就没想着也给我爹娘买。”

唐荷低低地笑起来。

其实,男人这种生物很奇特,不管他们嘴上说得再好,心里有多么爱你,事情一旦涉及他们的血亲,他们就会马上跳脚,爱情和誓言会瞬间忘却,他们只会把你放在他的家人的对立面。

“你什么意思?!”

唐荷自嘲地摇摇头,从他怀中挣脱,下了床走到墙边的大柜子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正是前段时间周南生交给她的放了私房钱的木盒,“给你。你爱给你爹娘买多少衣裳尽管买。”

“我自己的钱,我乐意花在亲爹娘身上,你的钱还给你,我没用你的钱,你就管不着。”

这些话就像故意激怒他一样。怒火从他心底席卷而出,他忍不住握紧双拳,只是看她倔强而单薄地立在寒夜里,终究还是不舍得,“你先上来盖好被子。”

唐荷一言不发地上床,没有躺回他怀里。扯过被子盖在身上,闭着眼睛不再理他。

周南生深深呼吸,忍了半晌,问道:“你今天怎么回事?”

“你要回娘家,直说就是了,娘也不会拦着你,今天你一个人闷声干活,大伙儿反而不好办。”周南生说道,“我们是一家人,你有啥不能说的?你分那么清干啥?”

唐荷忍不住再次低笑。

她已经很努力了。很努力地去做这个时代的农家媳妇。她让自己尽量跟其他土生土长的女孩儿一样,嫁做了别人家的媳妇就低眉顺眼地做人,在婆家多做家事不抱怨,不乱回娘家,不经同意不留私产。

她只不过为自己的血亲担心,因此不想与他恣意欢笑。自己难道连情绪自由都没有了吗?

农家种了茨菰,就要冬天用人力挖掘,她没有怕苦怕累怕冷不去干,甚至为了让婆婆不介意她回娘家帮忙,她也不计较自己多做事,想着先把婆家的事情做完再走。这样也不行吗?

其实矛盾冲突的根源,不在于她要回娘家帮干活,而在于她居然没有自觉把自己归作这个家庭的附件,这令大家长不满。

“三个月。”

这是他们婚后首次的争吵。他感觉疲惫,受伤,因此一会才反应过来她又说了话,“什么?”

“我嫁过门不过三个月,你觉得,我凭什么三个月里就把一群陌生人理所当然地当做亲人?”

“我的亲人,当然是我的爹娘,我的兄长,我的弟弟。”

“我的亲人怕我吃苦,如果他们能够,绝对自己做十分,不让我做一分。”

“做人儿媳妇恰好相反,你们做一分,我做十分。真奇怪,做公公婆婆的,都理所当然认为做儿媳妇的就该低眉顺眼多干活。就是你,也觉得自己家不差吧?真奇怪,其实生我养我的又不是他们,我自己的双手也挣得来饭吃,我并不欠他们。”

“我一天到晚都忙个不停,我跟你抱怨过一句吗?没有。”

“所有一切不过是因为你。我嫁给你,而他们是你的父母,因此我愿意侍奉他们。不与他们争论。就像别的儿媳妇做的一样。”

“我认为这属于婚姻生活的必然内容,生做一个女人,必然要去接受和忍耐这些。”

“我难道没有做到儿媳的本分?如果你们还有怒火,那么我认为你们所要求的已经超出了我所能给予的,至少超出了目前能给的。”

她的话令他迷惑,不过最后一句他听懂了,“以后会好的,”他喃喃道,“我们成了亲,很快会有孩子,相守十年,二十年……”

“不,”她断然打断他,“短期内我不想要孩子。”

什么?!他极度震惊,爬起身摇她,“小荷!”

唐荷也坐起身,平静地说,“你没有听错。”

“让我们都实事求是一点,”她淡淡地说道,“你们兄弟几个,你总是被爹娘不自觉地忽略,我和你大嫂,明显你娘也比较不喜欢我。”

“你小弟是她手心的宝,日后你弟媳进门,估计也会让她另眼看待。”

“你习惯了这种不平等,你大概无所谓。其实我也不妨在心上。”

“只是我能合理地推断,日后不管是家庭资源,还是长辈给予的情感和关爱,我们以及我们的孩子能占到的都将是最少的。”

“我不能容忍。即使只是假设我也不能容忍。日后我的孩子回来问我,为什么爷爷奶奶对堂兄妹们比对他们要好。”

“我必然给我孩子全部的爱,我不愿意他们承受别人,特别是来自于亲人的不平等的情感对待。我担心他们会难过,会哭泣。”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打算说出口。她原本打算慢慢改善他们的境况,潜移默化地做一些事情。只是连日来对家人的牵挂,对现状的不耐,以及今日的寒冷和疲惫,加上他的责备,让她维持不住风度地反击。

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女人,在面对婚姻家庭的问题时,都难免有疯狂尖刻的时候。

眼前的青年是她的丈夫,是她所珍视的人,可正是如此,她的话语,冰冷的语调,才有了十分的力量。

“……你想让我怎么做呢?”

“这是你要解决的问题,不应来问我。”

她当初眼神明明白白告诉他:你不可依赖。

周南生觉得,此刻远比当初她告诉他她不信任他,还远要锋利伤人。因此他瞬间被击溃了。

64

冬夜孤寒。

枕边的人呼吸平稳,显然已经入睡。周南生轻轻地把她圈回怀里,在深沉的夜色里努力睁眼想辨认她的模样。她是不是似笑非笑?她是不是冷肃锋利?

她的话里说,没有料想到他会维护她。她像旁观者一样看他被父母忽视。她把自己视作这个家庭的局外人。温和不计较是因为她不在乎。此次她之所以不再温和应对,她之所以反击,是因为她觉得事情触及了她的血亲,及她和他还没有孕育的孩子。唯独不是他。

她对他的感情,远比他对她的要少得多。

周南生正是从整件事情及她的言语中捕捉到了这个讯息,才觉得自己被击溃的。

以前她告诉他“我不想嫁给你”,让他在心里削出一个骨肉分明的她。那时候他仍然有勇气去争取,坚持不退婚。只是他没有想到,他终于娶了她,却并不意味着就得到了她毫无保留的爱。

他睁着酸涩的眼睛,几乎想流下泪来。终于他只是轻轻地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自己枕回枕头上,情不自禁地把她抱得更紧。

只有这样,才能确知她是属于他的。

唐荷昨夜知道饭桌上争吵的过程的时候,就忍不住叹气了。

其实无论是对公婆态度上的差别,还是对昨天大嫂偷奸耍滑让自己一个人干活,从头至尾她都没有发过怨言。因为就像她所说的一样,没有超过她的底线,她不放在心上。

甚至于昨日她先做完婆家的活再回娘家的思路,其实也没有错。意外只在于,七伯娘出来为她抱不平。反而引得周老爷子和周老爹不悦,觉得伤了面子。

另外周南生出声维护她,让徐氏觉得他有了媳妇忘了娘,原本心底对三儿媳妇略有歉意,最后反而恼羞成怒。

她完全可以预料到,经此一事,以后她的日子要比之前还要难过了。

只是她也不能把责任归咎于七伯娘的好心,事已至此,只能尽力揭过此事。

一夜过去,她对跟周南生说了那一席话,也隐隐有了悔意。无论如何他已经尝试维护她,她可以引导他做得更多,这总要比失态且刻意激怒他来得好。既然她嫁给他成为事实,他的家人这一生也是她的家人,她没必要弄僵与众人的关系,对事情的回圜或改善帮助不大的怒火,其实并没有多大发泄的必要。

唐荷忍不住苦笑,她以为自己比他成熟,但与他越来越亲近,她也端不住十分的冷静了,昨夜心中有怒气,把持不住,就想着也割伤他才好。

一个人能伤害另一个人,也不过因为那个人在乎她。

唐荷抱歉地亲亲他的脸,下一秒他睁开眼睛,有点忐忑,有点激动,“小荷……”

“你醒了还装睡?”她又亲亲他的眉眼,“昨晚的话不要放在心上,我生气的时候,有时会口不择言说一些过分的话。”

瞬间就被治愈了。原来他这样轻易被左右。他想问她的感情深浅,又不敢再探究。此刻他心中已经小小雀跃,却又有点发苦,于是低低地说道,“你的话我想了一夜……给我点时间好么?”

唐荷点点头,“嗯。”

昨夜徐氏回房后本来怒火中烧,絮絮叨叨三儿媳妇这不好那不好,偏偏数落半天,发现她还真没几样做得不好的。最后哑了口,自己跌坐在床上,唉声叹气老半天,“老天爷嘞,早知道挖个茨菰闹出那么多事,我就不管了,你们爱啥时候挖,爱谁谁挖都成。”

周老爹经过半天的冷静,被儿子挑起的怒火也平息了下来,“其实也不算什么事。小荷是勤劳肯干的人,这回由头至尾我也没听她说半句话。”

徐氏想想好像也是。

“这事到此为止,以后你甭再提了。”

只是夜里他们还是隐约听到南生夫妇的争吵,两个老的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日心里还揣着事,不想一大早就见儿子儿媳和好如初毫无芥蒂的模样,都不由有些吃惊。

唐荷一如往常跟长辈问好,她的笑容向来明媚坦然。就是徐氏心里还留了两分不高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儿媳妇笑模样讨人喜欢。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原本在酝酿了一早上的刻薄话到了嘴边,始终说不出口。只是这事就这样揭过,她又有一点不甘心。因此脸绷在那里,也没有回应唐荷的问早。

一旁的周老爹手肘碰碰婆娘,暗示她别过分,自己笑着问儿媳妇,“小荷,昨天你累到了,昨晚休息好了吗?”

唐荷笑,“我年轻,干一天活也没什么。昨晚睡得很好。”

好什么,明明跟我儿子吵架了。徐氏心里悻悻的,想张口问明白问的是不是干活的事,又觉得下不来台阶,就在桌子底下暗示地踩了自己男人一脚。

周老爹吃痛,被媳妇一瞪,只好假咳一声,略微尴尬地开口问道:“南生,昨晚你跟小荷吵架了?”

被问话的夫妻俩顿时被正喝着的粥呛到了,唐荷更是睁大眼,果然她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做父母的对子女的干涉程度吗?

“没吵,”唐荷还是很快笑着回了话,“我们俩闹着玩。”

周南生看了媳妇一眼,低下头掩饰性地咳了几声。

唐荷睁眼说瞎话,杨氏却比她厉害,她如往日一般熟稔且亲热地接过话头,笑着说道:“爹,您瞧他们俩,时不时你看我我看你的,感情好得不得了,不正应了那句‘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她说得逗趣,大家都适时地笑了起来。

唐荷也唇角含笑。

不得不说,她这个大嫂真是个妙人。她有些小自私小心眼小奸猾,但是她也并不难相处,因为她总是笑脸对人。就比如昨日的事,大伙儿心知肚明她躲了懒,但是她总是能适时示弱就坡下驴,让人无法真正对她厌恶起来。

至少对唐荷来说,她并不反感这样一个妯娌。

杨氏能装着冲突从来没发生过,唐荷也乐意配合她。

她的内心的安定和快乐不依赖于婆家人的肯定,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与这个家庭的任何一个成员反目成仇,和平相处远比尴尬地过日子更好,不是吗?

徐氏看两个儿媳妇有说有笑,也暗暗松了口气。今早出房门前,周老爹殷殷嘱咐过她,“不要对小荷摆出冷脸,不然对南生也不好看。”

她虽然不甘愿,可是刚才不过端了一下,已经被老公爹扫过好几眼了。

她做了一会心理建设,咳了几声,转头看唐荷,极力挤出和善的表情,“小荷,你打算啥时候回你娘家?”还是有些别扭啊,徐氏又咳了几声,“腊肉我已经给你包好了放在厨房那个小菜篮里,你走的时候记得带上。”

“哎,”唐荷应道,“谢谢娘。”

唐荷又笑了起来,笑容里仍然是让人喜欢舒服的明媚和坦然。

唐荷已经这个家的人了,磋磨她,搞得儿子也不高兴,何必呢。

今天一家人都装着昨天的争吵没有存在过,唐荷对自己的态度也没改变分毫,如果自己刻意为难她,那不是显得自己特别小心眼了?

徐氏心里的块垒,就这样消褪大半。

徐氏的娘家人说她偏心眼,说她心软,确实是不错的。这种性格有时候坏事,可是好处也不是没有。

徐氏又突然想起了一件大事,“大嫂,昨晚东生带你去看郎中了吧?怎么样?”

杨氏的笑顿时就尴尬了起来,她踌躇了一会说道,“郎中说没有摸到喜脉,”自己也有点失望,“明明身上就跟前头怀上土豆娃时一样……”

女人身上的事倒不好在饭桌上说,只是杨氏沮丧,徐氏失望之外还有点生气。现在回过神来,大儿媳妇昨天不是找由头躲懒是什么?

“你估计是吃撑了所以才想吐,”徐氏冷着脸说道,“以后少吃点。”

周老爹看着把头埋进粥碗里的大儿和大儿媳妇,也暗叹一口气,“孩子娘,你少说两句。子孙的事急不得。”

“我能不急吗,咱们家如今就土豆娃一个呢。”

拿着汤匙乖乖喝粥的土豆娃听到叫自己的名字,把小碗里被咬掉了蛋白的蛋黄推到徐氏跟前,“奶奶,吃蛋。”

“土豆娃乖,”徐氏摸摸乖孙孙的头,“你吃。”

蛋黄不好吃呀。土豆娃咕哝着嘴巴,用小勺子戳着鸡蛋黄。

唉。徐氏叹气,小孩子多好啊,多来几个才热闹呢。

“还有你们俩,”她又对三儿夫妇说道,“都成亲几个月了,怎么还没有信?”

周南生看一眼媳妇,淡声道:“我尽快。”

唐荷被呛到了。

徐氏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小儿子,“北生,还有你……”

“娘,”周北生无奈,“我连媳妇都没有,生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就是因为你还没娶媳妇才催的你!”徐氏来了劲,正待说服儿子,周北生却先说了一个投降的手势,“娘,明年春我要考试,等我考完再说,行么?”

一家人吃得差不多了,周老爷子放下手中的碗,说道:“你们走之前我有话说。”

老爷子扫了一眼饭桌上的儿媳和两个孙媳,又叫一旁淡定地端着碗喝粥的小孙子,“北生,你给大伙儿讲讲啥叫‘不患寡,患不均’。”

周北生吃惊地看着爷爷。周南生低下头,捧着碗出神。

徐氏以为老爷子考校小儿子的功课,就催他,“你爷爷等着你呢,赶紧的。”

周北生无奈地看着自己娘,爷爷的话,很明显是要说给自己老娘听的。只是不知道,爷爷单指两个嫂子的事情,还是也暗示了其他。

周北生笑了笑,尽量用简单的话解释道:“娘,爷爷说的这话,意思是,一个人对人对事应该尽量平等。不能对一个人好,对另一个不好,也不能东西给一个人多,给另一个少。”

徐氏好一会才明白过来,顿时涨了个大红脸。周老爹也有些讪讪地。

小辈们都低着头假装很忙。

周老爷子又开口淡淡地说道:“话我已经说到这里了,东生爹娘,你们以后行事就多注意吧。”

“至于你们几个小的,也要想一想你们是不是一个家里的亲人,有没有凝成一条绳,有没有往一处使劲。”

“我和你们爹娘给你们挣下了这一份家业,你们如今才能坐在这里好吃好喝,现如今棒子交到你们手上,你们就该齐心协力,把日子越过越太平越过越红火。”

几个小辈齐声应了。周老爷子挥挥手,让他们自个散去做事。

这一次风波,就在众人有志一同地选择性遗忘中过去了。

唐荷回娘家帮了两天忙。冬天冷,周氏一个人住着孤清,终于被说服搬去跟唐家人一起住了。

唐荷苦劝爹娘不要再种那么多田,可是老夫妇俩觉得“庄稼人不种田,还能做什么?吃什么?”

李氏就把唐荷赶回去了,她是担心闺女待得太久,婆家人不高兴,日子难过的还是自己闺女。

正月年越来越近,周家上下忙得不可开交。连老爷子也出动了坐在院子里帮忙收货计数。唐荷因为识字反应快,到铺子里帮忙卖货。家务事,这段日子渐渐地主要变成徐氏照应。

65

人们忙碌了一整年,在农历年来临之际,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一家人各自穿上新衣裳,餐桌上有鱼有肉,孩子们的荷包里也塞满糖果。

天气更加寒冷,田野更加空旷,人们围坐在火笼子旁,炭火边煨了红薯芋头和茨菰,人们则一边闻着食物散发的焦甜味一边聊天。

大年三十那天,周家的生意做了大半天,街上就冷清下来,镇上已经有富裕人家早早放起了祭拜后的鞭炮。周老爹给宋掌柜发了过年红包,又许他歇到正月十五之后,主雇互相说了吉祥话拜别,周老爹就吩咐儿子排上铺子的木板门。唐荷在铺子帮了几天的忙,事情已经做熟了,这时也帮忙规整货物,又把打算带回家的年货包好。一通收拾后,三人走在回家路上,因为过年气氛浓郁,连带着脚步也轻快,今日竟花了半个时辰不到,三人就到家了。

家里已经在准备年夜饭了。徐氏早几天就从村人那买来了十几只肥鸡,周东生挑了一只杀了,鸡血从脖子那流出来满了整整一碗,鸡的肠肾等也一起给清理干净了,最后连带一大块猪肉及茨菰等物,都被杨氏放进一口大锅里,放水漫过材料,大火熬煮。一旁徐氏也洗洗切切,菜篮子里分别有发好的木耳、竹笋等,葱蒜香菜辣椒也切成细丝放在小碗里。她最后收拾的是一尾大鲤鱼,开了膛破了肚把血水冲掉,就等着下锅做糖醋鱼了。

周北生早在几日前就开始裁红纸写对联。他们家新旧两处屋子多,需要的对联也多,加上一些族亲也请他帮忙写几副,他断断续续写了几日才凑齐了数。对联的内容他原想写得新颖些,农人的愿望却很淳朴,来来去去不过是“招财进宝”、“出入平安”之类的。虽然失望不能自有发挥,可是他也写得郑重,写好了给族亲送去,这会他跟大哥搬了了木梯子先贴起堂厅门口两边的对联。一人贴,一人察看高矮歪斜,两人合作,很快就都把大门校门的对联都贴好了。周东生又搬起木梯子,招呼小弟一起去把老宅的对联也贴上。

周老爷子让孙子把两处堂厅里八仙桌上供奉的大小香炉搬到院子里,把香炉里的陈灰倒掉,然后他同重孙孙一道,在这些陈香灰里掏摸铜板儿。土豆娃每摸到一个,就欢呼一声,不一会儿,他身前的地面上就攒了一小堆小铜板。

老爷子看他高兴,就大方许诺,“香灰里还有铜板儿,你再找,找到的都是你的。”

土豆娃高兴坏了,也不用小木棍划拨了,直接两只小短爪摸进灰里,一寸一寸地把香灰摸遍了,最后确定灰里没有落下没找着的铜板,就把一堆铜板划拉到自己跟前圈住,“都是我的!”

唐荷听了老爷子的吩咐给他抱来一大捧稻禾,听了小娃娃的话,不由失笑,“土豆娃有好多钱哟,给婶婶一个不?”

土豆娃骨碌着两只黑眼睛,想了好半晌后很乖地点头,递给她一个铜板,“婶婶,给你。”

唐荷笑,摸摸小娃娃发丝柔软的小脑袋,“铜板上都是灰,婶婶拿去给你洗干净吧?”

土豆娃快活地点点头。唐荷拿一个木盆打了水,把他那一大捧铜板放进去洗。因为铜板埋在灰里,一年里反复遭受烛火香灰的熏烤,有一些铜板儿的面上就被熏黑了洗都洗不净。土豆娃并不在意这些,期待地蹲在一旁,等唐荷把他的铜板都一一洗净擦干了装进荷包里,,他就提着荷包带子跑到厨房里跟奶奶和娘亲献宝去了。

小孩子活泼有朝气,老人看着也由衷的开心。老爷子看重孙跑了,就招手让三孙儿找来火石把稻禾点燃,稻禾燃尽留了一堆暗色的灰炽。老人又让孙子把新灰填进几个香炉里,自己则郑重地在炉子里埋好新铜板。

香炉重新放回堂厅的八仙桌上。香与烛都点上插在炉里,烛光与香的烟一点点往上燎熏墙上新贴的“天地君亲师”的联子。

八仙桌两边各摆了一根没有去掉根须和蔗衣的大甘蔗。大肥鸡及猪肉茨菰等物也起了锅被盛在大盘子里放在桌子中央。盘子周围还摆了几个盛着薯粉的小碗。筷子,菜刀,瓜果、粽子等祭祀物品也一一摆列。

天光仍然明亮,一家人集齐,分别在堂厅、天地、祠堂等好几处拜祭神仙祖宗,各自又许了许多愿,然后放了几回鞭炮,烧了几堆纸钱。一系列严格的程序走完,拜祭物被端回厨房,由周东生抄刀把肥鸡剁成小块。不过肥鸡的腿给留了下来,给家里最小的孩子吃。

唐荷帮着收拾饭桌摆起碗筷。天气冷,鸡汤直接用作火锅的底汤,青菜、蘑菇、土豆片等洗净切好了放在小篮子里等着下锅。

徐氏亲自下厨,做了几个炒菜。此时均已一一上桌。土豆娃闻到糖醋鱼的香味,站在桌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菜盘。

唐荷和杨氏给大家的碗里添了饭。菜已经上齐。

一家人正式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今年是个好年头。”举筷之前周老爷子说道,“咱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了。我希望明年更上一层楼。”

大家含笑应和。

“吃吧。敞开怀吃。有吃有喝,这就是红火日子。”

吃过了饭,天色暗下来。大人们要守岁,土豆娃跟着玩闹了一阵,就敌不过生物钟,趴在娘亲怀里睡着了。

午夜接近,徐氏领着媳妇重新燃起香烛,一家人再次拜起天地祖宗。周老爹领着三个儿子,把两个大纸包里的几十万响炮竹扯开来连成长长的四条。午夜更声一起,四人齐齐点燃炮竹,绕着自家的宅子前前后后噼噼啪啪地响起炮竹。

别的人家也同时响起炮竹声。

整个村庄都响起了炮竹声。很快村庄上空都弥漫着尘埃和炮竹的硝烟味。

唐荷捂着耳朵躲在老爷子、婆婆和大嫂的身后。即使去年唐荷已经经历过这样声势浩大的场面,却仍然不习惯。而且院子里噼里啪啦不时跳打到她身上的爆竹让她时不时惊跳一下。

“娘,我回屋躲一躲。”她凑到徐氏耳边大声喊,也不管她能不能听到了,赶紧跑回自己屋关紧门窗。光躲回堂厅也不安全,待会他们父子四还会进来炸上一轮。

“哎哟,瞧这兔子胆。”徐氏摇摇头,跟大儿媳妇一起反而往放炮那一处凑,“响响亮亮,红红火火。”她大声地说,说给天地听,说给自己和家人听。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廊下,在铺面而来的烟尘气里,一边被呛得咳嗽,一边喃喃自语,“祛旧迎新,老周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周家父子四个给两处新宅子放过炮竹,还要到老宅去也放上几炮。徐氏领着杨氏端着祭品一起去。唐荷想到要穿过那么多人家密集的鞭炮,就头皮发麻,连连摆手不肯去。

“三哥,”周北生在路上有点惊奇地说道,“你媳妇怕鞭炮。”

“没大没小,叫嫂子。”

“她怕鞭炮,”周北生重复道,“咦,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周南生觑他一眼,“你小时候也怕。”

“我现在不怕了。”他扬了扬手中的鞭炮,“让三婶自己也点上几串,多炸一炸,就不怕了。我不就这样炼出胆来的。”

这时候村里还响着一阵阵的炮竹声,兄弟俩怕说话声听不到,声音都放得很大,杨氏也把他们的对话听了进去,不由笑着接话,“这女人家和你们男人不一样,怕鞭炮打人的疼劲。我也就比小荷好一点,站远了看你们放炮竹,要是让我点,想到炮竹打在身上,我就忍不住牙疼。”

徐氏听着儿子儿媳的对话,难得没有出言打断他们说一说自己的当年。年夜喧嚣,她与周老爹都是活了大半世的人了,几十年生活对比,不能不从当前体味出现世安稳的幸福来。

唐荷在正月拿到了两份大红包。一份是周老爷子给的,说是铺子上赚的红利,大头照样攒在公中,小头分到个人手里。唐荷打开小荷包一看,足有二两银子。

另外一份是周老爹和徐氏给的,也有半两碎银。

周南生的第二个红包是跟她一样的数目,第一个却丰厚得多,有五两银子。

装钱的小木盒又被交回唐荷手中,“我赚钱,媳妇管钱,天经地义。”

唐荷喜欢他这份理所当然,忍不住亲亲他。

过大年人人洋溢的喜气太过浓郁,见面就说恭喜发财。土豆娃一大早就奶声奶气地来跟他们讨红包。唐荷笑眯眯地给了他装了十个大铜钱的小荷包,土豆娃打开一看,欢呼一声就跑走了。

唐荷笑眯眯的,周南生被她的喜气感染,心中终于积攒了足够勇气,他开口说道,“小荷,咱们生个孩子吧?”

见她惊奇地抬眼看他,忍不住有些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你对土豆娃……对你侄女都很有耐心,我看得出你喜欢孩子……”

唐荷点头,“我喜欢得不得了。”

“那为什么你说不要……”

唐荷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我啥时候说不要了?”

“我只是觉得我现在才19岁,至少得20岁怀孕比较好。”

周南生心里莫名放下原本高悬的石头,却又不甘心地咕哝道:“我娘19岁的时候都生下我大哥了。”

唐荷无奈,25岁到28岁才是最佳生育年龄好不好。

“你介意的其实是我那天晚上说的话,是吗?”她轻声问道。

周南生犹豫了一会,点头承认,“如果我们有孩子,我也会像你一样……给他我全部的爱,就算他爷爷奶奶可能更喜欢别的孙子孙女……我会补偿更多,不会让他伤心难过。”

唐荷安静地听他把话说完。

“爹说过一两年等我自己撑得住场面了,就让我做铺上的掌柜,到时就算不分家里攒下的银子,单是我的工钱,也能攒不少私房。我会让妻儿过好日子的。”

唐荷笑了,上前抱住自己的丈夫,亲亲他,“我相信你。”

“只是你想过没有,如今铺子里帮忙的工钱就属你挣得最多,如果你再进一步,你大哥大嫂会不会满意?”

“而且生意的事,也不能保证一辈子都红火。就算咱家的铺子一直挣钱好了,不还有一个北生么。”

“这里有一个万一,万一他考不上,不考了,他会不会参与到铺子里来。如果进来了,小小一个铺子,能站得住你们几兄弟么?”

“那天我说你的事情要自己想明白,就是知道这些话不该有我提醒你,由我说出口,太像挑拨一家人的关系。”

66

唐荷与周南生的这次谈话无疾而终。

唐荷上一世的个眼界开阔的人,她看待事物远要比周南生更加抵达本质。周家目前境况固然比别的农户好,可也只是好一点而已,一个小铺子,难道能支撑他们兄弟三个家庭长久衣食无忧下去?何况再紧密的兄弟亲情,也有意见不一的时候,兄弟不能明算账,反而为亲情埋下隐患。

周南生固然比旁的农村青年多一些见识,隐隐明白媳妇说的有一些道理,只是他这见识目前也有限,何况从他的感情上来说,他更愿意相信自家的铺子日后越做越大,赚的钱足够子孙花用,小弟有一天也会做官,他们兄弟不会有争执。唐荷所担忧的事情,遥远且不会发生。

唐荷了解周南生,远比周南生了解她的要多得多。因此她也只是点到即止,笑了一笑,没有执著要求丈夫立时就想明白且拿得出章程。

农户人家忙累了一年,正月于他们是难得的闲暇时光。

周家在正月初七之前不开铺子做生意,他们家又比旁人家的活计少许多,只余一点家务活,唐荷跟杨氏分担了,便大大轻松许多。

唐荷的这个妯娌,其实颇让她觉得有趣。前一世她没有机会遇到这样的人:你退一步,她就往前占一步,你寸土不让或收复失地,她也不顽固抵赖,反而顺势退后,且不管她背后心中是否有挣扎,至少当面的时候她总是笑眯眯的没一点介怀的样子。

杨氏主动且不动声色地包揽了部分家事,唐荷这时就帮她逗一逗土豆娃,就像哄桃桃一样,给他讲一些改编后的童话故事。当然如挑夜香、浇菜地这样的活仍然是唐荷做的。

唐荷并不是容易计较的性格,事情该做她就做。她跟杨氏从来没有爆发过争吵,以后也不打算爆发。周老爹和徐氏老夫妻俩看在眼里,暗自松了口气。维持一个大家庭,让矛盾悄无声息地消弭,也并不是容易的事。

“三儿媳妇行事不错,”周老爹这么跟老伴说道,“以前我觉得老大媳妇有点心眼子,又肯笑脸对人,日后跟妯娌是忍得不闹性的性子。如今一看,三儿媳妇更是难得的脾气,我回头想了一遍,还真没听过她说过一句重话。咱三儿还真是娶对了媳妇。”

徐氏以为他意有所指,面上就有些讪讪地。年前她已经跟娘家通了气说了张春江的情况,徐老爹对这一桩婚事觉得带不来什么,就有些不愿意,徐氏又恨得把哥嫂侄子骂了一通,最后还是她去看过了张春江的人,觉得可以,极力主张之下珠娘还是同张春江定下了这门亲事。如今大势底定,徐氏长出了一口气,觉得总算卸下了心口的一块大石。

“不聋不哑不做翁姑,”周老爹又说道,“咱苦累了一辈子,以后再给幺儿也娶上媳妇,这辈子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们几对小夫妻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过日子,有啥磕碰让他们自个掰咧去,我是不打算管了,你也不要管太多了。我们花了一辈子对他们,已经对得起他们了,要是再操心,他们还嫌咱们多管闲事,讨不了好。”

徐氏犹犹豫豫地应道:“……哎。”

周老爷子对唐荷也是满意的。当初孙儿的婚事起波折,他担心如果与唐家的亲事不成,难免有一点亲家不成成仇家的意味,且徐家虽然胡闹,可也是正经的亲戚,如果唐荷不嫁过来,为了珠娘的名声和两家的情分,南生势必得娶她。老爷子如何肯摊上徐老爹和徐福柱这样的亲戚?且老爷子还考虑到小妹的养老送终问题,故与唐家联姻,始终是上上选,因此他亲自出面说服唐荷。当时就觉得这丫头是个聪明人,如今一个屋檐下住着观察下来,发现她难得的还是有分寸:为自己争取到一定优势,就能适时让步。

周老爷子思量半晌,觉得当初承诺唐荷分家的事,还是有点棘手。谁家不希望攒下几代同堂大家聚居都大福气?周老爷子自己觉得,他还是有许多年头可以活的,分家的事情不在眼前,就暂且不计了。何况以目前来看,就算分家,东生一房和南生一房,日子都不会过得太差。只有北生……老爷子虽然对他寄予厚望,也隐约明白如果他中不了,又眼高于顶适应不了庄稼日子,日子有可能越过越不顺意,到时反而是他们做长辈灌输的执念害了他。

老爷子找来幺孙,问道:“北生,开了春就是考府试,你有几成把握?”

这种问题可真难回答,若说没有把握,自己的努力和家里人的付出,又算什么?若说把握大,又有狂妄的嫌疑,且到时如果不成,哪里还有脸面呢?周北生迟疑了半晌,只能低声答道:“我尽全力。”

“尽力就成。”

周南生原先住的老宅在他们成亲后就空置了下来,唐荷因怕房子长久没有人气破败,就时不时去打扫,检查是否有顶漏墙裂的迹象。

老宅子静谧老旧,就是穿堂而过的一阵风、屋瓦缝隙漏下的几点阳光,都带有经年的尘埃。

唐荷却很喜欢这里。墙脚处经年不褪的青苔,土墙缝里轻薄瑟瑟的蕨类植物,老堂厅横梁下南燕留下的空巢,木窗棂上线条简单的雕花,她都喜欢。

这几日阳光和暖,唐荷常常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兴致好的时候,就拿一支被周南生用得半秃的毛笔,沾了桶里都水,坐在院中以一方光洁的石板做纸,支腕练字。

周北生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凝气练字的场景。水写就的字一小会的功夫就会渗入石中,或者被太阳晒得蒸发掉,不过这也足够周北生看明白她那一手鸡爪字了。

他忍不住“嗤”了一声。

唐荷早知道他站在一旁,并不打算理他,继续认真地继续写下一笔一划。

周北生等了一会,等不到她出声招呼,只好主动问话,“三嫂,我哥呢?”

“去隔壁五太婆家讨两杯热米花去了。”去了有一小会了,估计说又被老人拉着絮叨说话了。

这种事情不该女人去做么?周北生张开嘴,又闭上了。他三哥根本是对自己媳妇好得简直不像样子。

两个人没有话说,就这样沉默下来。

唐荷自觉练完了一天的定额,收起了木桶和毛笔,自己也从小凳子换到大椅子上坐定,舒舒服服地看起一本山水游记。

周北生越等越烦躁,唐荷的自在也让他憋闷,忍不住就讽刺道:“三嫂,这书你看得懂么?”

唐荷放下书,看了他一眼。

她觉得很无奈,她很多年没跟狂妄叛逆的少年相处过了,采取冷处理的方法无视他们的中二病难道不是对的措施么?

“拿着。”她把书递给他。

周北生莫名其妙,“做啥?”还是接了过来。

“你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吧。”

唐荷平淡地把这本游记复述出来。纵使游记文字说半文言文,可是她前一世经历无数大小考,加上后来工作的强度训练,让她的记忆力虽然还称不上过目不忘,可也让她对事物形成一种抽屉式印象:只要看过,需要回忆、阐述的时候她脑海里相关的记忆就像打开抽屉一样把东西拿出来就行了。

这本游记写得文采飞扬引人入胜,唐荷此时已经是看第二遍了,她自认此番复述不说只字不差,至少能对得上个七八成。

周北生等她说完,拿着书已经呆住了。

唐荷站起身。周北生去五太婆家真是太久了,她打算去找他。

“等一下!”周北生紧拽着那本游记,叫住她,“你……怎么做到的?”

“看两遍就记住了呗。”

“就你?不可能……”周北生更加吃惊。今天他被爷爷的问题搅得心情低郁,本来想同三哥说说话开解开解,结果现在被三嫂的一鸣惊人给惊到了。他自问看两遍还没办法把一本书背下来。原来他往日被盛赞都是假的吗?实则他连一个妇人也不如?

唐荷看他变幻不停的脸色,叹口气,“北生,你哥说你一入学,就是同窗中的佼佼者,你自然有资本骄傲,你觉得我们这些妇人没有见识,看不上眼是不是?只是我觉得,一个人不可能样样都比旁人出色,比如大嫂饭做得好,我茨菰挖得快,你在这些事上也比不过我们不是?每个人投入精力的事情不一样,擅长的自然也不一样,彼此没有可比性。日后我希望你不能因为我不像你一样读书科举,就把轻视放在脸上才好。不然日子久了我始终不痛快,也连累你哥跟你的感情不是?”

若是往日,周北生料不到她能讲出这番大道理,或者就是听了,也要恼羞成怒。只是今天他当真被惊到了,故不自觉地喃喃道:“你会的可不只是挖茨菰……”

就算她的话里有水分,不只看了两遍才能把游记背诵出来,可这份记性,也实在说难得。自己连个乡间妇人都不如,有何必要还谈科举呢?

唐荷看他面色青灰,知道他受惊太大,心里也有点无奈,使用这种“你厉害我比你更厉害看你以后还嚣不嚣张”的中二招数,她其实也有点不好意思。

67

周北生又从书房里搬来几本书,非要唐荷再当他的面再背一遍。

唐荷的瞬间记忆能力很好,看一本书时间久了的话记忆会模糊,但是马上复述的话则能说个□不离十,因此周北生这个要求难不倒她。唐荷从书堆中挑了生僻字少且内容生动的志怪小说类的书籍,充分给周北生展示被天朝应试教育打造出的彪悍记忆力。

周北生的脸色越加灰败。

正月过年,人人恣意享乐,只有他因为府试近在眼前,所以一如既往晚睡早起地苦读。前两次的失败在他心中留下阴影,对开春后的这一次考试,他也不敢说自己有十分的把握。爷爷今日的询问,脸上殷切的盼望,以及对他不能肯定回答的失望,把他逼得胸中烦闷。

少时大家都说他读书有天分,先生也屡次夸他。只是他的出色,也只是与学堂里的同窗比较的结果而已。往日他不明白这一点,只是经历两次府试之后,自然而然就明白了“人外有人”的意思。

就是自己的三嫂,如果生做男儿身,这样好的记性,读了书,旁人不也要夸一声“有天分”么?

周北生缓缓坐到一旁的小凳子上,无力地望着地面出神。

唐荷深深叹气。往日周北生待她实在算不上客气,她虽然明白不应当跟一个年龄才有自己一半的少年计较,可有时候实在烦躁,就很想打击打击他。

如今不就是打击出问题来了。

“我不想继续读书了。”周北生突然说到,“这第三回府试如果还是没希望……我又何必去丢脸……我的记性连你都比不过。”

这样好的记性除了先天培养更有后天艰难的修炼才有的呀少年!

“你跟我比做什么,我又不考科举。何况除了背书,你若叫我作诗写文章我就做不来了。”

周北生怀疑地看着她,“你要是肯下苦功,肯定是一个才女……”

唐荷失笑,她上一世是一个才女没错,不过同她这一世一样干活吃饭睡觉而已。一个人学东西,不外乎出于两种目的,一是谋生,二是借以安定内心。就前者而言,她此生是农家的女儿,又嫁做农夫的妻子,她自然学的是耕种的本事,至于后者,琴棋书画之类,她在经历生死之后已经不需要些末技艺来作为骄傲的凭依。

“你是恼怒比不过我,还是担心日后遇到的挫折更多?”

“……都有,”周北生闷闷地答道,“我总觉得前路艰难。”

也许是觉得跟她说起心里话太尴尬了,周北生嚯地站起身就要走,“三哥那么久还不回,我不等了,先走了。”

中二少年果然别扭。唐荷叫住他,说道:“北生,咱家的茨菰还有一亩地没挖,要不你去挖了吧。”

“……什么?”

“你不读书了,当然就要做农活啊。”唐荷笑吟吟地说道,“你先别跟家里人说你不读书,先去试着做一阵农活,做不来还可以反悔,悄没声息地继续拾回书本,这样也免得爹娘担心不是?”

这是讽刺还是出主意啊?周北生气急,甩甩袖子迈出院门。

周南生一手提了几块糕,一手握着一个茶盅正要进门,两兄弟险些要撞上。

“北生,哎你……”周南生没能叫住弟弟,疑惑地问媳妇,“北生来做啥,不是来找我的?怎么闷不吭声就走了?”

“哦,他来接受心灵的洗礼。”唐荷接过茶盅,试了米花的温度合适,喝了一大口,舒服的喟叹,“好喝。”

周南生没听懂媳妇的话,看她也不想继续解释的样子,只好把糕递给她,“五太婆让我拿来你的,他们家今年的糕做得特别好。”

周北生当真下田挖茨菰去了。

这一天中午吃饭,徐氏找遍了家里也没找着他人,以为他有事外出赶不上吃饭的点,因此也不以为意,一家人吃过了热腾腾的午饭,一时也没有散去,逗留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

周北生跌跌撞撞地挑了一担茨菰就进了院子。他的裤管是挽着的,两腿上的田泥还没有洗净,踩在草鞋里的两只脚也沾满淤泥。他直挺挺挑着担子,一进了院门,就像失力了一般马上蹲□卸下担子。

一家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北生,你这是做啥呀?”徐氏慌忙上前接过扁担,触到了小儿子的手,就被冷冰冰的温度冻到了,“你这手都冻成冰块了!”

“挖了一上午茨菰,是有点冻。”周北生跺跺脚,双手想互搓取暖,结果搓着搓着,泥条儿纷纷从掌间跌落,“我就挖了小一半,剩下的我下午再继续挖。”

徐氏霎时心疼极了,“你这傻孩子!那一分地茨菰是我让你爹特意留着过了十五挖了给亲戚送礼的!就算要挖,哪里用得着你呀。”又絮叨地拉着他到厨房里,自己拿木盆接热水给儿子洗手洗脚。

灶上一直都是蹲着热水的,倒省了重新烧水的时间。周北生洗了手脸,又在火笼子边烤了好一会,才终于暖和过来。

杨氏重新热了饭菜端上桌,招呼他过来吃。

周北生在全家人的注目下,埋头猛吃。

他用了平日进餐的一半时间解决了午饭,满足地放下了碗筷,“大嫂,你今天做菜的手艺比往日要好。”

杨氏笑了,“这菜我跟平时一样做法,我看你是饿得狠了,就觉得比往日好吃。”

徐氏则看得心疼,“你看你,挖个茨菰,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周老爹等了半天,这会终于有机会问儿子:“你干啥突然下田了?昨儿我看你在书房里温书温得好好着呢。”

周北生面色平静,答道:“读不下去了,就想去干干活换一下脑子。”

周老爹还想说话,周老爷子摆手示意他别再追问,自己则开口问道:“下午你还想下地?”

周北生正待回答,徐氏先不干了,“别去了,天寒地冻的,北生哪里做得来这个。幺儿,在家好好温习功课,啊?”

周北生回想起双脚站在水田里冰冷刺骨的感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只是他仍然说道:“娘不是说要把茨菰留到十五过后才挖么?咱家有别的农活不?下午我去干。”

周老爷子停顿了几秒,才说道:“不用留到十五。你想挖,下午就继续吧。”说着就拄着拐杖,一个人走了。

徐氏虽然心疼,可是她违背不了老的,也说不通小的,只好干着急。其他人更加没有办法。

周北生歇了一会,又挑着担子下地去。

这个时节地里的农活已经不多了,村里旁的人家白日也不下田,只在傍晚到菜地里摘菜做晚饭,见了周北生一个人在田里,都有点吃惊,与周北生打招呼,周北生虽然应了,却也不多说,只埋头干活。

村人回了村子绕到他家,问徐氏:“你们家的书生哥在干农活咧,咋的了?”

徐氏也无心聊天,草草应付过去。自己又忍不住跑到田里,苦劝儿子回家去。周北生被她几次烦扰,简直又冷又烦躁,“娘,你再寻我说话,天黑我都挖不完了!”

徐氏怕他当真挖不完天黑后还要继续干,只好回家了。只是她也做不下事情,隔一会,她就望一下院门,絮叨道:“咋还不回来咧?这孩子咋就起了性要干活呢?”

杨氏也悄悄问男人:“你小弟是咋了?”

周东生也奇怪,“我也不晓得。”

“哎哟,真是太阳从西边出了,从我进周家的门到现在,这是头一回看到小叔做农活。”

“他小时候干过活,”周东生回忆,“他四五岁的时候跟我们一样,帮干一些琐碎活儿。后来家里的日子好转,他又去读了书,爹娘就没让他下过地了。”

“书生哥哪里做得来这个,你等着,他一准是一天的兴致而已。”

唐荷也是这样想的。读书的孩子都觉得苦读艰难,可是这种苦,同体力活又不一样,身体的疲累特别直接。何况两者的差别,并不只在劳动强度,更在前者有黄金屋做前方的希望,后者则代表一天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劳累。周北生苦读圣贤书十数载,一门心思光宗耀祖,他要真那么简单就放弃才怪。

果然,夜里唐荷在厨房里烧热水,周北生来寻她说话。

“三嫂,茨菰我今天挖完了,明天我就继续看书了。我明白你那一番话的意思,家里人辛苦做活供我读书,我不能轻易放弃。”

唐荷忙着被柴薪折腾,头也不抬地回他道:“好,你加油。”

周北生深吸口气,气道:“你要不要这么敷衍啊?”

唐荷无奈,抬头看他,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加油!”然后又低头继续跟柴薪奋斗。

“你……”

周南生就等媳妇的洗脚水不来,寻到了厨房,见到他们俩僵持的模样,不由奇怪,“咋的了?”

唐荷看到救星,赶紧向他求助,“这柴一直滚烟,熏死我了……”

“我来,”周南生示意她起身让他,三下五除二,中空搭柴,很快把火烧大。“你下回不要一次放那么多柴。火点上了再逐渐添柴。”

“唔,每次我都发现说的比做起来简单多了。”

周北生僵立在一边,听他们你来我往,自己觉得很郑重的事好像并没有被别人放在眼里,因此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不是你让我去想清楚的吗……”

周南生看不明白弟弟的低气压,以眼神询问媳妇。

唐荷无奈,指了指自己的脸,“你如今不是想清楚了么?”

周北生不说话。

“周南生,”唐荷无奈,叫自己男人,“你看我脸上是不是写了两个字?”

“什么?”

“诚恳!”唐荷斩钉截铁道,又转头看向周北生,“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继续努力吧小叔。”

周北生被气走了。

周南生问自己媳妇,“北生突然下地,不会是你叫的吧?”

“……算是吧,”唐荷笑道,“没想到这小伙子还挺犟的。”

“……小荷,”周南生无奈地看她,“你也就比北生大一岁而已,不要用这种大娘的口吻说话吧。”

周北生去他爷爷那里坦诚了自己的退缩。

“我并不是做不了农活,”少年说道,“我今天站在水田里,突然记起小时候我也在农忙的时候去割过稻谷,去插过秧。大夏天的太阳晒得人发昏,我回了家就躺在地上取凉,娘把我拉起来,说地气会过到人身上,会生病,我当时还想,生病了就不用继续顶着大太阳干活了。”

“现在我应该能吃这种苦了。”

“可是如果我不读书了,就对不起你们吃过的苦受过的累了。”

老爷子看着自己最小的孙子,半晌叹一口长气,说道:“你尽力就成。”

68

正月初五这一天,周西秀带着丈夫孩子回娘家。

徐氏夫妻俩早两日就盼着他们来,给小外孙的红包,瓜果零嘴儿也一早备下。这天快中午的时候周西秀一家提着一只鸡和其他年货回来,周家人早就得了信在院门口候着,远远望见了他们,周老爹便连忙交待大儿子:“东生,放爆竹。”

热闹的爆竹中亲人相见,喜气洋溢。

周西秀排行老二,她没出嫁的时候徐氏管到她的时候不多,等她出门嫁了人,徐氏每日跟两个儿媳妇再贴心也有限,就分外想念起自己的亲女儿来。如今年节相见,还有一个奶娃娃冲自己叫外婆,徐氏的心简直像一块热糖,软得都要化掉了。一见到人,她就迫不及待地把小外孙抱在怀里“心肝蛋”的叫个不停。直到众人到堂厅落座,周老爷子向重外孙招手,她才让小娃娃落地。

周老爷子给重外孙了一个装了压岁钱的荷包,小娃娃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太姥爷。”

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乖巧懂事。”

其余人又一一叙过话,分别给小孩子派了压岁钱。

唐荷早就看着萌包子眼馋,好不容易等众人转移了对孩子的主意力,各自叙着别后年景,自己则寻了隙,把奶娃娃搂到怀里,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奶娃娃脆生回答:“我叫胡萝卜。”

周西秀的夫家姓胡,她秉承周家给小孩用蔬菜取小名的光荣传统,给自己儿子也取了这么个朗朗上口的名字。

唐荷绝倒。

周西秀一边跟爹娘讲话,一边放了一半注意力在儿子身上,这会留意到他们的对话,便冲唐荷笑道:“胡萝卜是小名,胡乱取的。他还有个大名,叫胡勇敢。”

小娃娃听到自己的名字,大声说道:“娘说我的名字好,长大以后我会做英雄!”

唐荷萌到不行,忍不住亲亲他:“胡萝卜加油!”

小孩子听不懂她的话,但是感受到她的亲近,犹带着婴儿蓝的眼睛一转不转的看着她,也学着亲了她的脸颊一下。

受不了了。唐荷忍不住又狠狠地亲了他几口。

小孩子却不干了,“口水,口水……”

唐荷哈哈笑起来,又故意给了他一个湿哒哒的亲吻。胡萝卜尖叫着挣开她,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到自己娘怀里,“娘,舅妈坏,口水糊我。”

众人中断谈话听小娃娃告状,唐荷含笑,蹲□作势要把他抓回怀里。胡萝卜被她逗得又笑又叫,把头埋进娘亲怀里。

平日周家只有土豆娃一个小孩,今日见大人都抢着抱胡萝卜说话,连总是亲热热对自己的三婶都围着他转,就有些生气了,自己扑到唐荷怀里,“婶婶抱我!”

土豆娃如今快四岁了,人小,冲力却不小,唐荷被他一扑,差点往后倒,低头却看见小人儿咬着嘴唇委屈地看着自己呢,不由失笑地抱住他,“好,抱抱土豆娃。”

一家人好笑地看着他们,周西秀笑道:“三嫂看起来很喜欢孩子。”

杨氏也笑着接话,“那可不,小荷喜欢逗人,土豆娃往日最爱黏着她。”

“喜欢就自己赶紧生一个。”徐氏突然插话道。

如今唐荷嫁进周家不过三四个月,徐氏已经开始着急,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从暗示发展到明示了。

唐荷微笑,不接话。

徐氏又说道:“还有大嫂,你生下土豆娃也有三四年了,赶紧再怀一胎。如今家里只有土豆娃一个,太冷清了。”

杨氏尴尬地笑了笑。她也想要二胎啊,问题是怀孩子又不是春天种豆,种子埋在地里浇个水就能发芽。

周西秀这时又笑吟吟地开口说道:“娘,我正要同您说呢,前儿郎中刚给我摸了准信,咱胡萝卜要添个弟弟了。”

“真的?!”徐氏喜出望外,也顾不得再敲打两个儿媳,拉着女儿的手问长问短。

周老爷子和周老爹也是喜上眉梢。周东生则直接得多,一掌拍到妹婿的背上,哈哈笑道:“好你个胡大贵,能干啊你!”

胡大贵险些被拍出内伤,悄悄离了大舅哥远一点,呵呵笑道:“哪里哪里,一般一般。”

唐荷看着众人又重新热络谈起话,又见两个小娃娃被大人冷落后彼此尝试着已经说上了话,就一手领了一个,交代一声“我带他们去玩”,然后领着人走了。

杨氏也赶紧告赔,“我去厨房里拾缀午饭出来。”

周北生见他娘拉着他姐交代了没完,他爷爷、老爹和大哥又同姐夫说话,就有些无聊,用手肘碰了碰周南生,说道:“三哥,我瞧你眼巴巴地看那两小孩呢,要不你跟咱姐夫讨讨经验,回头你让三嫂早点怀上?”

“乱说啥呢你。”周南生见众人的眼光都看过来,就有些尴尬。

“也没啥经验,”胡大贵老实巴交地接话道,“就是比较努力。”

众人:“……”

纵使在场的都是自己的亲人,周西秀仍然涨红了脸,“胡大贵!你胡扯啥?”

笑了一场后,徐氏却又惆怅起来,“咱老周家先辈上子孙都容易啊,偏偏到了你们这一辈,东生成亲五年了至今只有一个,南生呢,连个信都没有!”

周南生忍不住委屈,“娘,我和小荷成亲才四个月不到……”

“这是大事,你们成亲第一天就得放在心上!”徐氏说着又叹起气来,“我同你媳妇说了好几回这事了,她倒好,只是笑,嘿,我的话跟碰着了一团棉花一样有去无回哩。”

第二天唐荷回娘家。

唐家人高兴坏了,老老少少拉着他们夫妻俩说了大半天的话,说得唐荷两人腮帮子都累起来。

临走的时候,李氏吩咐宋氏把一只煮熟的整鸡砍一半给唐荷他们带回去,又让唐大山领着周南生去挑别的特产带上,自己则拉着唐荷到房里关上门,问她:“你身上有信了没有?”

唐荷见她神秘了半天,结果问出这个问题来,有些无力,“没呢。”

“没道理呀,”李氏奇怪,“你们年轻,血气旺,应该上身很快才是。”

唐荷最近被问得烦了,这会就忍不住咕哝,“我不想那么快,起码等个一两年吧。”

李氏急了,“你个傻孩子,女人嫁了人就该早点生孩子,不生孩子怎么在婆家立足?”

“我需要立什么足?”唐荷反问,“乡间女人成亲后两三年没生孩子的也不是没有,难道周家因为我两年没生孩子就休了我不成?如今我才19岁,”实际年龄33岁的某人说到此处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道,“再晚四五年我都还生得出。周家的情形我也跟您说实话吧,多养两个人吃饱饭没有问题,只是也只是养而已,如果我想让我的孩子日后读书,怕是不能够。”

“南生他们兄弟如果要分家,他一个老三,不像老大占着名分,也不像老四占着宠爱,能分到他手上的怕是没多少。如果不分家,日子还要难过,三房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生出来,一开始不会显出来,只是孩子四五岁上,就立马分出三六九等,一些孩子干干净净去学堂认字,一些孩子得早早下地干活。”

“你女婿自个愿意成亲他兄弟,我不行,我不乐意自己的孩子受苦。当然孩子如果自己乐意做庄稼汉也没什么,可是我不乐意他一开始就被剥夺了其他的可能性。”

“我想再等等,至少手里的银子充裕些再说。”

“……万一你公公婆婆更喜欢你孩子呢……”

唐荷笑了,“咱奶奶偏心六伯,到了我们这一辈,难道有喜欢我哥多过喜欢堂哥吗?”

杨氏说不出话来,半晌摇了摇头,“你有自己的主意,娘说不过你。只是娘觉得,生儿育女才是人的天性,人做了爹娘,身上就会有一股劲,拼着苦干也要给孩子好生活。你的想法是颠倒了来,非得万事俱备了才生娃。可是什么才叫万事俱备呢?对一个孩子来说,不缺吃少喝,有爹娘的疼爱,就是足够好的生活了。”

杨氏长叹一口气,“娘不多说了,你回去多想想。”

这两日里周南生如此遭遇了几番疾风骤雨一般的关于子嗣的谈话,夜里同媳妇在床上,

动作上难免就带出几分激烈。

唐荷被他冲撞得发不出连贯地声音,只能无力地攀着他,口里发出破碎的、断断续续的低吟。

激战过后,周南生仍然压在她身上。唐荷喘着气,反手拥着他。

“小荷,”他把头埋在她的肩颈处,“我想要个孩子,我们俩的孩子。”

唐荷拥紧他,没有接他的话,反而说起了别的话题,“我最喜欢这样的时候,”

“我感觉最亲密的时候,不是你在我身体里,而是我拥抱着你的这一刻。”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以后等我老了,你可以叫我老太婆,因为我一定会叫你老头子。”

周南生抬起头笑了,忍不住在她的眼睫处落下一个吻,“我这会想象不出小荷变老的模样。”

“就是一个皱巴巴的白发老太婆呗。”

周南生设想了一下,呵呵笑个不停,“你老了我也喜欢。”

唐荷在他身下,在黑夜暗沉中惆怅地独自微笑。诚挚的爱情的承诺,一开始总是真诚的。爱情带来炫目却短暂的欢乐,唯有家庭和亲情,才是持久且温暖的。

“我渴望有一个孩子。香香的,软软的孩子。奶声奶气地叫我们爹娘的孩子。”

69

唐荷想要孩子。但是她觉得,生孩子并不是一件简单的怀孕、生产、给口饭吃养大他的事情。

乡间年轻夫妇十几岁做父母的并不少见,孩子生下来,年轻的父母从此肩上压着重担,不得不把孩子扔给年老的爷爷奶奶看顾,夫妻两个镇日在外辛苦劳作,真正亲自教养孩子的时候很少。

最大的问题还不是经济窘迫。乡间青年男女十几岁成亲,自己的性格也没有成熟,懵懂地生下孩子,几乎不去思考如何教养孩子的问题,只是如祖辈如邻舍一样,遇到孩子哭闹,通常难以耐心询问哄劝,大多直接暴怒打骂。此后孩子越生越多,生活一日比一日艰难,大人脾气也更加暴躁,孩子耳濡目染地长大,然后也成亲生子,再同样暴躁地养育孩子。

周南生对此从未深想过。年轻的他与其说是热切地渴望要孩子,不如说是在完成成家之后生子的任务。大家都这样做,大家都这样活,为什么他不呢?

只是唐荷知道生活并不只是这样。关于孩子也不应该只是这样。她在心里在梦里勾勒过太多回孩子的模样。她千万遍设想过要珍爱自己的孩子,要为他付出,要为他挡风遮雨,让他衣食无忧健康快乐地长大。

不管她在这个时代适应得多好,能够不惧酷暑寒冬下地干活,只是在她的内心,仍然是一颗21世纪的灵魂,她和周南生之间的差距,不是年龄,而是两者之间无法跨越的思想鸿沟。

“我很抱歉。”夜里周南生熟睡,唐荷在暗夜里悄悄勾勒他脸部的轮廓,温柔地亲亲他的额角,低声说道。

我很抱歉,我无法像年轻的你一样爱得纯净炽热。我无法像年轻的你一样对未来怀有热情单纯的希望。我很抱歉我不能回以你同等的感情和信任。

我很抱歉我认为你的肩膀还不足以为我和孩子遮起风雨。

我很抱歉我不能对你说实话。因为我已经苍老,我不再是初次陷入爱恋的少女,我无法对爱人毫无保留、事无巨细地倾述。

至亲至疏是夫妻。我的真实想法会刺伤你。我亦无法让自己将就,因此我只能隐瞒和欺骗。

唐荷对周南生说,好吧,我们就等着孩子的到来吧。

私底下她却悄悄地计算日子,通过自己所掌握的一切相关知识,尽量避免早早受孕。

正月初七一大早,徐氏夫妻俩天没亮就起来了。

老夫妻俩絮絮叨叨说着话,轻手轻脚干活。周老爹在媳妇的指挥下杀了一只鸡,又往灶里添了柴火炖煮。

“没想到我一把年纪,儿媳妇都有两个了,还得在正月初七这天下厨房。”周老爹感慨道。

徐氏嗤他一声,“你一年就烧一回灶,有啥可抱怨的。我可是从年轻做到老,一辈子的时间就跟灶里的柴禾一样烧着烧着就快没了。”

“又来了,”周老爹咕哝,“老婆子一天到晚爱说当年的辛苦。”

唐荷夜里没有睡好,凌晨时模糊听到响动,起床出门看到厨房有光亮,推门进去看见周老爹夫妻俩,吃了一惊,“爹,娘,你们咋那么早?”说话间闻到锅里随着蒸汽弥漫出的鸡肉香味,“今儿有节令吗?”

“正月初七是钱生日。”徐氏笑吟吟说道,“你爹二十几年前做货郎的时候,咱们家就开始年年拜这一天了。”

乡间风俗多样。唐荷也不多问,挽起袖子要帮忙干活,“天还没亮,您俩再去歇歇吧。有活您交代我就成。”

徐氏摇头,“起都起了,不睡了。这锅里的鸡再添几把火也快熟了。待会你跟我们一起去拜一拜。”

“哎。”

周老爹从火灶里挑出几个外皮已经烧黑的红薯,滚了一个到儿媳妇跟前,“小荷,吃!”

唐荷也不推辞,搬了一只小登坐下剥开红薯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热腾腾散着香味儿的薯肉,“闻着就馋人。”

徐氏和周老爹也一人剥开一个红薯。此时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门外冷风呼啸,厨房里被红火的灶火映得一片暖意,跳动的火光映在人的脸上,食物香甜的气息弥漫着驱逐了冬天的寒冷。

“以前南生他们还小的时候,我跟你爷爷天天早起晚归,一年中只有这一天我才跟你娘一起下厨,每次杀完鸡我就想回去继续睡,你娘不干,非要把我指挥得团团转。我没办法,就说我帮她烧灶好了。”

“灶里柴火烧得旺旺的,我就往里面卧几个红薯芋头,烤熟之后我跟你娘你一口我一口吃着。”周老爹呵呵笑着回忆道。

徐氏不好意思,啐了男人一口,“说这些陈年旧事干啥。”

自己却长叹着也忆起当年,“那时候咱家穷啊,他们爷俩出去走村串户地卖一些针头线脑,我连给他们煎几个糍粑的米粉都碾不出,只好煮一大锅红薯芋头给他们带上做一整日的干粮。后来你爹跟我说,他闻着红薯的味都不是甜的了,都跟屎粑粑一样让他想吐了。”

“家里情况略好一点后老爷子跟他就死活不肯再吃红薯芋头了,也就是这两年,你爹才肯再尝上两口。”

一旁的周老爹嘿嘿笑着,果然吃了一个小的红薯后就没再吃,见唐荷吃得香,又从灶灰里扒出一个芋头滚到她脚底下。

“你们年轻,胃口好。”徐氏也没有再吃,笑吟吟地看着三儿媳妇,目光在这个清晨逐渐明亮起来的光线里几乎算是慈祥,“我跟你爹吃这玩意都吃伤了,都吃不出味来了。”

周老爹也感慨,“咱们算好的了,临老了还有条件挑三拣四,多少人活了一辈子,连肉腥儿都沾不上几回。”

唐荷静静进食,听着两个老人感慨流年光景。

“等我们给北生娶一房媳妇,再给你们三对小夫妻带两年孩子,我们老两口这辈子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徐氏说道。

“对头。”周老爹往灶里再添一把柴禾,接了老妻的话念叨,“生儿育女,辛苦把孩子们拉扯大,又给建了新房娶了媳妇,还留下这一滩家业,如今我们就是闭了眼,也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子孙辈了。”

“以前日子苦的时候,觉得一辈子真长啊,怎么都望不到头,”徐氏感慨道,“如今临老临老,回过头发现一辈子真短啊。幸亏我们把该干的都干得差不多了。小荷,你跟南生得赶紧喽,尽早生个孩子。这人啊,一开始都缺了个角,非得成家生了孩子,那个角才能补上。人吃苦为了什么呢?不就为了家人孩子。有了孩子,吃的苦受的累才值得。”

“……”

其他人家还在享受年节难得的闲暇,周家从初七就又要开铺做生意了。

初七之后是十一灯酒节,白天镇上游彩架,晚上则无论城镇乡村都舞炮龙。到了十五,则是元宵。整个正月人们走亲访友,往来之间肯定要带上伴手礼,周家铺子若开门,生意指定好。

因此这一日拜过了钱生日,周老爹在早饭时就嘱咐周南生早点出门。“宋掌柜要过了十五才过来帮忙,南生一个人估wωw奇Qìsuu書com网计忙不过来,小荷,你跟着去帮忙。”

唐荷忙应道:“哎。”

杨氏听了公爹的安排,忙给自己男人使了了眼色,奈何今早的早饭,是用鸡汤烫的薯粉,周东生呼哧呼哧正吃得欢,哪里能留意到她的眼色。杨氏气急,桌下一脚踢向他的小脚。

周东生吃痛,抬头瞪媳妇,“干嘛呢?”

杨氏见他接收不到信号,也懒得接他的话,自己笑着问道:“爹,您看如今地里也没活,家里也没多少事情,我和东生都闲着,光让南生和小荷去干活,我们两口子也不好意思。”

周老爹抬头看一眼大儿媳妇,说道:“你们也不能闲着,如今家里的存货都快卖完了,过年也没人上门供货,你跟东生吃过饭去隔壁村走走,看看能不能收点货回来。”

杨氏无法,只好闷闷地应了。

吃过早饭周南生夫妇先出了门,周东生夫妇后脚也赶着车去隔壁村。

路上杨氏越想越不是滋味,用手指顶了顶前头赶着牛的周东生,“哎,我说你就不能跟爹说说,让咱跟南生换换,他们来收货,咱们去卖货?”

周东生拿着跟草鞭子赶着牛,听了她的话不以为然,“你事儿忒多,干啥不都一样吗?”

“这能一样吗?!”杨氏提高了嗓门,“他们俩坐在铺子里连吆喝都不用,干坐着秤货收钱,风吹不到雨打不着,咱们却顶着日头走村串户,要不是不卖东西,就跟个货郎没两样了。”

“你至于嘛,都是一家人,一样为铺子的生意忙活。反正收货的事情我做惯了,你让我去卖货,我做不来。”

“有啥做不来的?”杨氏恨铁不成钢,手指戳着男人的脑袋,恨不能把他的脑子给戳个对穿,“不就卖东西嘛,不就看秤收钱吗?我就不信了,论说话,我也比小荷能说道,换我去卖货,肯定比她卖得多。”

“不是给人秤几斤货那么简单。”周东生摇头,“咱家供货的大头其实是给镇上富户和外县的商户。要跟人家应酬的,要懂行情,懂说话,要镇得住场子。以前一开始爹是让我在铺上帮忙,后来我做不来才换的活。你个娘们光给几个小媳妇秤几只鸡也不顶用。”

70

生儿育女是人伦天性,是让孩子自然而然来临,然后倾尽全力去付出,还是精心准备再迎接他们的到来?

唐荷不是不被李氏和徐氏等人的话触动,她在夜里辗转反侧,在心里勾勒一个承继她和丈夫血脉的孩子,设想他由一个小人儿逐渐长大,她就不由地激动和向往。

孩子于她是梦想。而她初到此处,仓惶刚刚过去,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使自己更坦然更有归属感。

虽然正月初七就开门做生意,只是前来购物的多是镇上买菜方便的住户,因此并不算忙碌。

周南生在生意淡少的时候就会出去给唐荷买各种小吃。其中有一种本地小吃叫“白糍”,是用大米和糯米磨成的粉各半做成的团子,中间裹了红糖花生馅,外皮上还撒一成糖沫儿,白糍口感绵软,咬一口又香又甜,唐荷很喜欢。

还有一种叫“炸糍”,是用大米粉和一点糯米粉,揉开了压成扁圆,然后炸熟了,又浸到热开的红糖水里,口感很Q,滋味很甜,如果加了一点南瓜泥一起揉和,吃起来更美妙。

每当唐荷吃得欢畅的时候,周南生都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她,摸摸她的头发,感慨道:“我养了一头小猪。”

他一边取笑她,一边还乐此不彼地给她搜罗更多食物。这时正是马蹄盛产的时间,周南生去邻铺买了二三十斤,在没人光顾铺子的时候,夫妻两个就各搬张凳子坐在铺门前太阳晒得到的地方坐着,他一个个削净马蹄的皮,唐荷一个个把它们吃完。

“就快吃成一头大猪了,”有时候他也感慨,“没事,长得越快越好下小猪。”

他自己当然也是一头大猪。有时看四下无人,他就掰开自己的两个鼻孔朝天,学猪仔“呵昂”地叫,唐荷被他逗得肚皮都要笑痛。

傍晚他们关了铺子回家,路上行人渐无,他就会向媳妇侧侧脸,用手指点点自己的脸颊,唐荷收到指示,就亲亲他。

走几步,他又侧侧脸,她又亲亲她。

“你越来越大胆,”唐荷说他,“白日宣淫哪。”

“我没办法,媳妇可人疼,”他笑嘻嘻地说,“我恨不能把你变成一个小人,贴着我的胸口放着到处跑,一刻都不放开。”

正月初十和十一,铺子里生意忙碌起来。因为本地要吃灯酒节。整座县城都陷入了喜气洋洋的氛围里。

十一那天晌午时候,周南生甚至不顾生意了,请邻铺帮忙扫两眼铺子,就带着媳妇挤到人堆里等游彩架。

唐荷第一次看到这种特色节目。她不懂其中关巧,只看到“一个孩童很自然地站在另一个孩童的手指或所佩带的雨伞或扇子、长矛、大刀、弓、箭等物具上,惊险而神奇莫测”。

“我小时候可羡慕彩架上的金童了!”周南生兴高采烈地说道,“以后等咱娃娃大了,送他们去学,也让他们在正月十一这一天游一游!”

唐荷却怕得扯过他的手掌捂住眼睛,“天啊,你看小孩子就站在花朵上啊,会不会摔下来?”

站在他们身旁的一个大叔哈哈笑,“小娘子,老汉我从小就年年看游彩架,就没见人摔下来过,就是我的祖辈,也没说过有这回事。”

唐荷听得看得瞠目结舌,后来被人群的气氛感染,跟着队伍游了好几条街,“很好看。”她笑着对周南生说。

“媳妇笑起来俊得很。”周南生笑着摸摸她的脸颊,“你开心就好。”

这天他们只开了半天铺子,下午看完游行就回家了。

这一天是灯酒节,重头戏当然还是村子里送花灯。

早在几天前,村里头家里添了男娃娃的人家就领头去每家每户收份子钱,然后备齐荤素等菜,由村子里菜做得好的师傅在祠堂边架起石灶,燃起旺旺的火,用大锅炒菜。菜香弥漫在村庄上空的时候,各家各户、男女老少都知道饭桌已经摆好,都涌到祠堂边,按照姓氏、亲疏等形式分别落座,共同举杯,共享盛宴。

吃过了饭,在祠堂挂了花灯的人家就开始敲锣打鼓取花灯,一路鞭炮燃放,一路把象征孩童福寿的花灯迎回家族祠堂,然后花灯挂到祠堂最大的横梁之上,主家就给一路跟随的人群抛洒米花和瓜果。

如此一盏又一盏,青壮年们在锣鼓和炮竹声中把所有的花灯分送到各自的家族祠堂里悬挂起来。

“今年我们周氏的花灯最多,你们瞅瞅,祠堂那挂了一长溜的花灯哪。”周老爷子语带骄傲地说道,下一秒却又叹起气来,“可惜没一盏灯是咱家的。唉,上一回老头子我给花灯点灯,已经是土豆娃出生那一年的事情了。”

徐氏也一样嗟叹。晚上她领着两个媳妇和小孙子去添丁的人家喝灯酒,随着掏出去的贺喜钱越来越多,拿到手里的米花也越来越多,她的脸色却越来越灰败,“唉,什么时候也轮到旁人来咱家喝灯酒啊。”

唐荷与杨氏面面相觑,没法回话,两人只好没去一家,都埋头猛喝甜酒。

一个村子添丁的所有人家逛下来,唐荷喝下的甜酒,都已经让她微微熏醉了。

夜里村子里舞炮龙,周南生本来想领着她去钻龙肚扯龙须,结果她脸颊红彤彤地回到家就坐在椅子上走不到了,他只好半哄半劝把她领回房,这时炮龙队舞到他们家,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响彻夜空。

“小荷,咱们出去看炮龙!”周南生在她耳边大喊,把她从床上拉起,试图让她出去凑热闹。

她大叫一声,挣开他的手,把头埋进被子里。“鞭炮打人,痛啊!”

周南生难得看她这么孩子气,哭笑不得。炮龙都去下一户人家了,他才把她从被子里扒拉出来。

“小荷,”他让她把头靠躺在他的大腿上,轻轻拍她的脸颊,“你咋连喝甜酒都能醉呢?”

“瞎说,我是晕乎乎,舒服!”她笑眯眯地,对他勾勾手示意他低头,然后一口咬上他的下巴,“嘿嘿,老牛吃嫩草。”

过了十一,很快又到了元宵节。

唐荷在这个正月,过得忙碌而热闹。有一回她还跟徐氏等人一起去看了师公剧。平时邻居家的大叔,突然画白了脸,描了眉和鬓角,戴上元宝帽,穿上长袍,扮起斯文风流的书生。唐荷表示,很惊人。

更惊人的事,千古不变的书生千金的故事,大叔扮书生也就罢了,大叔还扮千金小姐,两个大叔在戏台上咿咿呀呀互诉衷肠,台下大娘媳妇们听得如痴如醉。

他们踩着夜路回家的时候,徐氏就忍不住感慨,“希望这回咱北生考中,哎呀,到时他成了穿长衫的秀才,再娶一个斯文文的千金,咱家可不就把戏搬到家里来了吗?”

唐荷吃惊地看着她。原来八点档之所以长盛不衰,是因为喜欢戏剧性人生的师奶从古至今都有啊。

日子平静地流逝。

清明扫墓的时候,正好是农忙。

周老爹早在一个月前就领着周北生提前上路,在考场外租了房子安心复习等待府试。

周家这些年颇购置了一些农田。虽然周家人极力抢种,到底人力不及,还是雇了一些人工,帮忙耕种大部分的水田。

清明扫墓是大事,族长也早就向各家收起了份子钱,定好了给老祖宗扫墓的日子。徐氏特意嘱咐儿子媳妇在扫墓的日子排空,少干几天活,祭拜祖宗是一定要的。

徐氏从地里采回一大篮子糯米根,放在大锅里,放水满过,然后大火熬煮。等锅里的水变稠变了颜色,又把淘净了的十斤糯米泡进去。如此泡了一个晚上,再把糯米淘出沥干水,然后放进饭锅里放清水煮熟,就有了一锅深紫色的糯米饭。

同时她又煮了一锅没有颜色的喷香的糯米饭。然后她白、紫糯米饭各取半,捏了十几个小碗。

乡间常将碗里的糯米饭堆高堆尖,使其形似坟冢,故用作扫墓的祭品之一。

唐荷随着周氏族人爬山涉水,一天多的时候,甚至扫两三个墓。族人每至一个墓址,都先由青壮年把坟冢周围的野草处境,再添上几把新土,然后由族人拜祭,撒以清酒,祀以炮竹,然后就地把祭品分食。

每当这时候,徐氏都虔诚地请求祖宗保佑。保佑北生一举考中,光宗耀祖。

府试举行那一日,徐氏天未亮就起床,让儿子宰杀了肥鸡,又端着去拜了天地、祠堂,在家里不安地念叨了许多日。反而在周老爹领着儿子疲惫归来的时候,一声没有询问结果。

然后考试榜单揭晓。这一回,周北生顺利通过府试。

第二年,通过院试。

周家出了一名秀才。

71

第一年周北生府试考取后,周家摆了酒席,请族人和亲戚来吃酒。

“甭看咱周氏满族如今都是种田的庄稼汉,咱们祖上也是出过状元郎的,”吃酒吃得满面红光的族长拍着周北生的肩膀,“如今咱族里的年轻人,就属北生最有本事,以后一准也是个状元郎!”

周北生忙称不敢,“院试还有两场,及格后方才取得秀才资格,然后才能入县学读书,离中举尚远,哪里就敢妄想做状元。”

“嘿,那不是迟早的嘛,如今我认识的独一个书生哥就是咱北生了!”族里的阿婆笑呵呵地附和,用又慈祥又凶狠地目光端详他。然后背过身,就找到徐氏,“狗子媳妇,你们家北生没说亲吧?我娘家弟弟有一个孙女,如今年方二八……”巴拉巴拉,从弟弟的孙女讲到外甥女的女儿,恨不能立时就从庞大的女性晚辈群里挑一个与周北生完婚。

徐氏又得意又为难,“您看咱家还得老爷子和孩子爹做主不是……”

也有人找上周老爷子要给周北生牵线保媒,周老爷子一口回绝,“孩子现在一门心思准备应试,成家的事不急,不急。”

全家都在为此喜气洋洋的时候,端午过后没多久,杨氏便发现自己怀孕了。

“娘,郎中说胎很稳。”杨氏藏不住喜色,在厨房里就跟徐氏说了实情,一只手不自觉地护住腹部,“这几天我老想吃酸,心里就怀疑,去给郎中摸了脉,果然这回中了。”

徐氏喜上眉梢,“吃酸好!酸男辣女,这会你一准再给咱周家添个大胖丁!”

唐荷从地里摘了青菜回来,推门进了厨房,正好听到婆媳俩的对话,她的眼光不由扫向杨氏,心里略微怔忡:一个小生命就要来了?

“小荷,你大嫂又怀上了,”徐氏看见她,下意识喜滋滋地与她分享喜讯,只是下一秒扫过三儿媳妇平坦的肚子,又顿住了,心里既觉为她至今未孕烦躁,又担心她受刺激多想,神色极度变换,到底觉得今年接连两桩喜事,还是不要太挑剔的好,于是口气极力平淡道,“你跟南生都年轻,娘等你们的好消息。”

唐荷点头,“哎。”

晚饭的时候徐氏向家人宣布了这一喜讯。

周老爷子乐呵呵得摸着稀疏的胡子,“好,好,咱家又要添丁,今年真是喜事连连。”

周老爹交代大儿子,“你以后就是两个娃的爹了,要更稳重才行。”

“哎。”周东生早在得知喜讯的那一刻就咧嘴傻笑,此时不断地往杨氏碗里挟菜,“媳妇,你吃!多吃多长,给咱土豆娃生一个胖乎乎的弟弟!”

周北生摸摸坐在凳子上乖乖吃饭的土豆娃的头,“土豆,你以后就要做哥哥了。”

土豆娃神色懵懂,抬头看着大人喜气洋洋,饭还含在嘴里,只半懂不懂地模糊“嗯”了一声。

周南生也笑着说了祝贺的话,席间却悄悄几次打量唐荷的神色。夜里两人相拥而眠,他把她紧抱在怀里,轻声对她说:“不要多想,我们很快会有孩子的。”

以前他几次跟她讨论关于孩子。“咱们头胎还是要个男孩吧?当大哥的以后可以护住底下的弟妹。”

或者是,“小荷你说咱娃娃会像你还是像我?女娃的话,最好眉毛和嘴巴像你,可秀气了。鼻子要像我,我鼻子挺。”

每当这种时候,唐荷都含笑沉默。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他逐渐说得少了。

唐荷有时觉得抱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躺在他的怀里,就会想着:再多一点时间吧。

他们成亲快一年,村里善意恶意的询问并不少,有些长舌的媳妇还会故意在唐荷面前说几句“不下蛋的母鸡”,周南生几次撞见,虽然看到唐荷面上神色坦然,猜她心底也难免黯然。因为体贴她,私下里的时候几乎不再提这个话题。

如今旧话重提,唐荷知道他心疼她,心里又酸又软,因此抬头亲亲他的脸颊,“我知道。”

她来到这里已经两年有余,行为举止越来越像一个土生土长的女子,若不是她内心笃定,也会误以为前一世的生活像一场幻梦。对于孩子,她也逐渐理解乡人的想法:谷子泡水会发芽,种子落地会抽苗,夫妻睡一块就要生娃。这是顺应天地自然的事情,唯有发生,才能圆满。

唐荷不能马上改变自己,但是她极力去理解这样的观念。

孕育孩子毕竟不是想就能做到的。便是徐氏偶尔略有怨言,偶尔也会安慰她“这事急不来”。尤其如今家里有既有一个苦读圣贤书的书生,又有一个怀了身孕不能做重活的孕妇,周家也需要周南生夫妻俩揽下家中大部分的活。

“如今你没怀上,正好我能缓一缓,”徐氏对唐荷说道,“等明年大嫂生了娃,你再怀上,等你生的时候正好前一个差不多能放开手了,到时我也能照顾你坐月子。”

“咱娘话说得像送子娘娘哩,一样样都安排好了。”杨氏在一旁笑着搭话,“小荷,你让咱娘再开开金口,到时别说一举得男,一来就来一对龙凤胎也不在话下。”

周家头两个孩子都出自自己肚子,杨氏这些日子是越想心里越畅快。连带对唐荷说话,有时也难免带出两分得意和暗藏的刻薄。

唐荷不以为意,笑了笑,道,“承大嫂吉言。”

回了屋,杨氏就对自己男人哼道:“难怪娘说三嫂跟一团棉花一样,啥话说给她听都不见有个疼痒的回话儿,没意思得很。”

周东生最近被内分泌失调的孕妇反复的脾气折腾惯了,根本就不把她的话认真听进去,白日做工累了,如今只想睡觉,因此只是嗯嗯两声当做回话。

杨氏却看不得他敷衍的态度,推搡着不让他睡,“你这啥意思啊?我给你怀了两个孩子,你连吱一声都懒得了?”

周东生无奈,睁开眼看她,“吱,吱。两声了。”

他本意是逗媳妇笑,杨氏却不笑反怒,“你啥意思啊,看我挺个大肚子人变得丑了,不耐烦跟我说话了是不?”

随着怀孕的月份变大,她的身子越发沉重臃肿了,原先还有两分俏丽的脸完全失去了轮廓,肚子又大又圆,从身后看她,一个屁股尤其肥厚。

周东生因此还取笑过她,“你如今走起路来,像一只母鸭子。”

他本意是说些夫妻间调笑的话题,不曾想杨氏马上被刺激得大哭,此后每次争执,必然旧话重提。周东生看她又要闹,马上举双手投降,“瞎说啥呢?媳妇儿在我心里就是一朵村花!”双手拢着做一朵喇叭花的形状。

周东生又哄了好几句,杨氏这才破涕为笑。两人说着话,话题逐渐扯到孩子的养育问题上,杨氏用手指戳一戳男人的脑门,“你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我怎么瞅着你整天没一个成算呢!”

“你这又哪跟哪呀,”周东生拿开她的手指,“我如今早出晚归做事,难道还不够?”

“一天忙到晚就晓得收货发钱,东西卖出去的白花花的银子你又看不着,有啥用。”杨氏冷哼道,“你三弟才是收着钱银和账本的人呢,一样东西卖十文,他只要写成九文,天长日久的他就能昧下大钱来,咱们这些睁眼瞎又哪里知道?”

周东生听得恼火,“我说你身子重了心思也重了是不?一天到晚叨叨个铺子上的破事没完了?南生是啥人你看了几年了你不晓得?那是我亲弟,我亲弟会这样对亲亲的家人吗?何况真正看账本的人是咱爹和爷爷,一天挣不到一两银的生意,他要是真的昧下银子,别说一文,就是一厘爹他们都能看出来!你以后甭乱说话了啊我警告你,一门心思等着生孩子不就行了!”

杨氏被他的话哽住了,到底不甘心,又道:“就算三叔不贪好了,可是铺子上的事都是他在管,客源全在他手里,你一天到晚就晓得埋头收货,日后如果要分家,他一句‘你又不懂经营’,那铺子还有你的份吗?别忘了,在这个家里你可是老大!”

周东生不耐烦,“你也知道我是老大,真分了家,这铺子十有八\九是我的,就算爹娘偏心,也只会偏给北生。北生跟咱走的是一条道吗?他要当上了官才不稀罕呢。所以如今你就安心吧,等咱家把北生供出来了,咱的好处多着呢。如今你瞎争争什么?果然女人见识短!”

这一年正月底的一个清晨,杨氏很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女儿。

徐氏夫妻俩对这个孙儿不是希望中的男丁,难免有所失望。周老爷子在知道是个女娃娃时也静默了几秒,来回看着已经成婚的两个孙子,叹气道:“看来今年我又不能点花灯了。”

周东生涨红了脸,闷声道:“爷爷,我觉得女娃娃也挺好,女娃会心疼人。”

周老爷子点点头,“得了,我也没说不好。你才是做爹的,你拎得清就行。你媳妇坐月子,你给她多寻几只老母鸡好好补补吧。”

老人又嘱咐另外一个孙儿,“南生,你得加把劲了。”

周南生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管屋外众人想法各一,屋内杨氏生出孩子后,已经力竭。睡了一会后醒过来,感觉脸上有触感温热。睁开眼,看到唐荷正拿着热帕子给她擦脸上的汗。

唐荷对上她的眼睛,笑道:“大嫂,你醒了正好,你稍稍挪得动不?我给你擦擦身子?”

杨氏低低应了一声,任由唐荷帮她把大汗及污渍擦去。

“小荷,多亏你,我身上清爽多了。”杨氏真心实意地说道,“产房有点脏,你还没生过娃娃呢,难为你了。”

唐荷又重新换了一方热帕子,给她擦了又擦了一遍脸,闻言笑道:“一点小事而已。何况日后我也少不得有请你帮忙的时候。”

杨氏虚弱地笑笑,“那是一定的。”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话题上,左右摆头想找自己新生的女儿。

唐荷连忙把她身边的襁褓往上移至她的脸庞,“小娃娃闭着眼睛呢,你看她真可爱。”

其实新生的婴儿又红又皱,脸上还有未褪尽的胎毛,如果以正常的审美,无论如何算不得好看可爱。可是唐荷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软得像一滩水,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值得珍而重之的,唯有一个新生命。

杨氏也看着自己女儿笑,“这娃娃比起当初土豆娃小了一号呢,你看她抿着嘴巴呢,长得像他爹。”

据说小孩子出生伊始,长得大多像父亲或爷爷,这是借以提醒父辈:我是你们的后代,你要负起养育我的责任了!

“我知道孩子爹,还有爷爷和太爷都想要个男娃娃,”杨氏望着女儿的脸,怔了一会低声说道,“可是做娘的,只要是自己肚里生出的肉,不管男娃女娃,都心疼得不行。”

“爹他们都很高兴,”唐荷安慰她,“大哥也快活得很,他想进来看你,娘不让,这会他亲自到厨房给你炖鸡汤去了。”

杨氏闻言微笑。唐荷帮她挪了一下位置,让她给娃娃哺乳。

因为杨氏刚生产完不宜多走动,便溺问题需就近在床下拿便盆解决,徐氏年老臂力不够,还是唐荷跟她一起陪了杨氏整个白天。

夜里回房周南生留意到她的疲惫,让她趴在床上,他则给她捏肩膀。

“真舒服。”唐荷把头埋在柔软的被子里,舒服地喟叹出声。

周南生笑一笑,双手逐渐从她的肩膀下移,捏了两下后腰,逐渐不务正业地移往经不得揉捏的某处。

“喂!”唐荷抗议出声,“今天我累坏了呀。”

周南生闷笑,躺在她身侧,以指描绘她的五官,“又不是你生娃,你累啥?”

“看得心累啊。”她把他的手抓在手里,“你们在外头听到大嫂喊痛了吧?我看里头看得心惊胆战的。话说,生个娃娃可真不容易啊。”

周南生笑了笑,把一缕散在她脸颊上的发拨到她的耳后。

“……我也想要个孩子,”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今天我看到大嫂把孩子生出来,小小的一个人儿,小小手,小小脚,眼睛都还没有睁开,可是生命这样美丽,我真想哭,我多希望自己也有一个孩子。”

日日同床共枕,虽然她自始没有明说,但是周南生对她在这个事情上的消极回避也不是毫无察觉,如今等到她这样郑重且向往地说起要孩子,他的心顿时柔软起来。

他把她抱进怀里,下巴顶在她的头上,轻轻摩挲她的发,“我也是。”他说道。

孩子满三天这一日,徐氏煮了许多鸡蛋,染了红颜色,又买了许多发糕,就让唐荷跟她一人端一个簸箕,挨家挨户分送鸡蛋和发糕。

族人也跟着一起高兴。尤其跟徐氏交好的大娘们,纷纷祝贺她:“如今你有好福气了,一个孙子一个孙女,正好凑一个好字。”

也有人善意地打趣唐荷,“小荷,你跟南生可得加把劲了。”

也有酸溜溜的人家手里还拿着他们家的鸡蛋,徐氏婆媳两人走出没几步远的时候就尖刻地取笑说:“徐氏一天到晚说她大儿媳妇这一胎一准是男丁,如今杨氏生出一个赔钱货,可不是自打嘴巴了吗?嘿,他们家三儿媳妇更是光吃不练,嫁过来一年多了,连个蛋都没下!”

徐氏辗转听到了,暴跳三尺高,“呸,吃我们家的红鸡蛋,嘴里还没干净话,诅咒她烂肚肠!”转头就要去与人吵架。

唐荷忙拦住她,“娘,你让她说去,咱家如今事事如意,她那是嫉妒,别理会。”

回到家徐氏犹自愤愤不平,周老爹听了缘由,也安慰老妻,“世上的福气哪里有全是咱家占光的道理?一年中事情肯定不能件件如意,我看得得一个孙女也挺好,免得喜气太过,北生今年的院试反而讨不到好。”

徐氏想想也是,“呸呸呸,你别乌鸦嘴,等着,我儿这次一定考中。”

周北生这次不负众望,顺利考取两场院试。周家村事隔几十年,终于又出了一个秀才。村人顿时沸腾了。

贺喜和说媒的人把周家的门槛都要踩平了。周老爷子镇日乐呵呵地,周老爹和徐氏夜里睡觉,都各自从梦中笑醒。

老爷子觉得一辈子的辛苦有了回报,大手一挥决定:周家再次摆起酒席,宴请村民及亲戚。

席上老爷子不顾年老,几杯老酒下肚,对众人回忆当年:“当年多少人嘲笑我爹,说他是穷酸秀才,地也不会种鸟也不会打,把几个孩子饿得呱呱叫,他爹去邻居家借粮食,还被指着鼻子嘲笑,说他一个读书人来求庄稼汉借粮养娃羞不羞。不单他,我们兄妹几个也被村里的娃子嘲笑,因为我们都认识几个字,不肯跟他们一身泥地胡闹在一起,就追着用石头子打我们,骂我们端着空架子装公子小姐。”

“嘿,这人世苦多乐少,老汉我辛苦熬着为了什么,就为了让孙儿多识几个字。习字好不好?当然好!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我老周家供出一个秀才,我就是立时闭眼了,到地底下也能跟祖宗说一声硬气话:我周叔珍不负祖宗子孙!”

随着酒意上头,老爷子越发的絮叨。

大半生辛苦,大半生煎熬,几杯浊酒,引得满面泪流。

72

周北生如今已经19岁,与他同龄的村中青年多有已经做了爹的,他因为读书耽到了现在,如今他成了穿长衫的年轻秀才,冲着周家殷实和他这份人才,附近村镇家有女儿的人家纷纷意动,说亲的媒婆络绎不绝地上门,真的要把周家的门槛踏平了。

徐氏一开始还笑眯眯地接待说亲的人,到后来实在烦扰,都是说了两句就把人打发,背了人就跟两个媳妇抱怨:“咱北生这样的人才相貌,哪还至于娶一个庄稼人家的女儿?”

唐荷手上忙着活,时不时应她几声,就当交流婆媳感情。

杨氏却有点尴尬,小叔成了秀才,她娘家也跟着与有荣焉,前儿她娘还特意捎信来让她回一趟娘家,她还以为有啥急事,巴巴赶回去了,她娘跟三个嫂子却围着她问个不停,全是关于小叔的,话里话外,想亲上加亲的意思很明显。

杨氏本来想说头上还有爷爷有公爹婆母,无论如何小叔的婚事轮不到她一个做大嫂的出头。

哪曾想她娘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喜滋滋地把本家和外家的适龄女儿一个个数遍了,迭声地问她哪一个最合适,不待她开口,自己就先舀了主意:“最合适的还是你细叔家的喜梅,今年正正二八年华,人也长得好,活也做得巧。”

她大嫂看她半天不点头应承,就催她赶紧给句准话,“小姑,你婆家可是殷实得很,当初爹和娘给你挑了这门好亲事,你也享了好些年的福气了,如今你小叔眼看着大前程就在前头,你也该带挈带挈后头的小妹一起享福才是,不说别的,自家妹子做妯娌,日后同你也出得好不是?”

杨氏原先还笑眯眯听着不打断娘和嫂子的八卦,如今越听越不是味,当下脸色就冷了下来,“甭舀我来说事。说吧,你们是收了这些说亲人家多少好处了?”

几个嫂嫂被她一语道破真相,面上都讪讪地,杨氏娘连忙打圆场,“你咋把话讲得那么难听咧?喜梅确实是个软妹子,说给多好的后生都不亏人——你就是给你婆家透个话,也不废啥事不是?”

杨氏抹不过亲娘和嫂子的面子,回婆家后想跟婆婆提没有寻到机会,就悄悄同唐荷嘀咕了两声娘家的意图,又问唐荷她娘家人有没有让她带话。

唐荷诚实地点点头,“我娘和嫂子提过两句,不过我觉得成不了,不打算跟爹娘他们说了。”

杨氏点点头,叹气,“整个县里咱小叔这样19岁的年轻秀才保不齐是独一份的,如今他就是一只香饽饽,想吃下他的人家不要太多。你看这两天媒人在咱家喝下的茶水有没有几水缸?前头孩子她西秀姑姑不是也回来说了一个人选么?据说也是她婆家村里的富户家的闺女,老爷子一口就给拒绝了。哎哟就我娘家的堂妹,虽然是好年华,家世却一般,更加没戏。”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硬着头皮同徐氏提了,徐氏只要笑不笑地觑一眼大儿媳妇,道:“你跟老爷子提去吧。”

婆婆明显不满意,老爷子也是个眼高的,杨氏自觉没有再去给堂妹说话免得自讨没趣。她打算这两日寻了空回去娘家说结果,不想徐氏这一句“庄户人家的女儿”里的低看,倒像讽刺她前两日的不自量力,因此面皮尴尬得都涨红了。

私下里她便跟唐荷抱怨,“三个老的加北生自己都想娶一个小姐,也不想想咱家也是个庄户人家,真娶了那样的闺秀回家里,难不成以后让人下地干活?就是咱妯娌相处也尴尬不是?我大字不识一箩筐,就怕到时人家吟诗弄曲我听都听不懂,十天半月的连话都说不上呢。”

唐荷沉默了一会,说道:“如果北生真能娶到一个闺秀小姐,估计就算跟咱在一个屋檐底下住着,也不会住太久。”

多少人四五十岁还是一个老童生,而周北生十九岁就做了秀才,如果他更发奋,更有运气,中举人,中进士也是有希望的——这样的想法,不但他本人和周老爷子有,愿意提携人于微时的高门也会有——而笼络一个有前程的年轻人,聘为东床快婿不是自古有之的方法吗?到时周北生的路必然越走越远,虽然他出身农家不错,可日后的前程与生活,与这个农家院子关系就不大了。

杨氏听了她的话,自己也寻思了一会,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真有闺秀小姐嫁给北生,也是打着有一日做官夫人的主意,哪里可能会一辈子心甘情愿落脚在咱这穷乡村里呢。”言罢又深叹一口气,四下打量周家的屋舍,摇头自嘲地笑笑,“日后北生跟他媳妇怕是要高门大户的住着罢?我跟东生没本事去别的地方,能在这房子里过一辈子已经是顶顶有福气的了。你说,一样是女人,又嫁给同一个家的兄弟做妯娌,这命咋就差那么多呢?”

杨氏感慨了两声,见唐荷只是沉默地看她,目光温和,因此略有些难为情地拨了一下散发夹到耳后,“我不是不满意东生,不过人嘛……总想好上加好。我也不怕你笑话,有时我就会想,要是读书做秀才的那个是东生多好呀。”

唐荷点点头,“我明白的。”期盼更好的生活,是人的本能。

杨氏同唐荷做了快两年的妯娌,两人相处也算融洽,作为家人的感情多少培养了一点,只是八卦还是聊得少。女人要交流感情,如何能不聊八卦呢?杨氏用手肘碰碰唐荷,“哎小荷,你说老爷子会给北生说个啥人回来?要真是个小姐,咱们跟她咋处啊?”

“当家人来处。”

嫁一个人,就要把他的家人当家人。这样古今通行的准则。你的丈夫珍视他的家人,为了夫妻和谐,那你也必须要珍视——至少表面上要珍视。

唐荷对待周家人,从头到尾奉行的也是这样一个准则。

唐荷从溪里洗了衣服回来,一一抖开了晾在晒衣绳上。回头就看见土豆娃趴在墙根冬青树下挖蚯蚓,衣服袖子蹭了一块又一块的脏污,因为全神贯注从一捧泥土里挑蚯蚓,两个鼻孔里的鼻涕掉得老长,将将坠到地上的时候他猛一吸,两管鼻涕又被吸回鼻腔里。

“土豆娃,”唐荷向他招手,“过来。”

土豆娃手里拽着几只扭动的蚯蚓,乖乖地上前来,“三婶。”

小孩子身上的汗味儿,泥土和蚯蚓的腥味混成一股让人掩鼻的味道,唐荷再看他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泥的,就抽出帕子给他拭干净,“大热天的,你咋感冒了呢?是不是昨夜睡觉贪凉晾了肚皮?”

土豆娃傻傻地点头,“怕热。”

“真是个小傻蛋。”唐荷摸摸他后背,小孩子体热,玩了这会汗水出得多,都把衣服浸湿了,不赶紧换下来感冒还要加重,又看他身上实在脏,就打算给他洗个澡算了,“土豆娃,三婶给你去烧点热水,待会给你洗个香嘭嘭吧?”

土豆娃不解,“晚上才洗澡呢。”又举了手里的蚯蚓给她看,“我要去钓青蛙回来给妹妹煮粥吃。”

夏天日头虽然大,却挡不住乡间的孩子们去稻田里钓青蛙,土豆娃也兴致勃勃地参与到了这一行列中。

唐荷摸摸他的头,“好乖,青蛙等你三叔回来让他去捉,咱土豆娃不是要跟太爷爷认字的吗?你跑去玩,小心被打屁股。”

“太爷爷说他忙,没有空,让我先玩一阵。”

唐荷哭笑不得,有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老师吗?

“认字要每天坚持……”算了,跟小孩子说道理也说不明白,“三婶给你洗澡换衣裳。今日日头太大,不准你去田里钓青蛙。待会三婶教你描大字好不好?”

唐荷烧了一锅水,又去杨氏屋里,杨氏正在奶小女儿,指点唐荷从衣箱里舀了一身土豆娃的短衫裤子。“小荷,谢谢你,”杨氏真心诚意地道谢,“我如今真是顾得小的顾不得大的,多亏你搭手帮忙。”

“一家人不说客气话。”

唐荷把水倒进大木盆里,摁着小顽童洗了个澡,给他穿了干净衣服,就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花猫脸洗干净了多俊呀,”又揉揉他的小脑袋,“三婶给你煮碗姜汤水,咱热热的喝下去了,感冒就走了。”

“三婶真好,”小孩子捂着被亲得湿漉漉的脸颊,眨巴着大眼睛看她,“我给你做小孩吧?”

唐荷失笑,“你本来就是我家的小孩啊。”

“我是想让你做我娘,”五岁的小孩子强调道,“我觉得我娘有了小妹妹就不想理我了,我也想换一个娘。”

唐荷蹲□与他平视,“土豆娃,虽然三婶很乐意做你娘。可是你想错了,你娘可喜欢你了,她要知道你想换娘,她要伤心坏了。”

土豆娃摇摇头,“娘现在只顾着妹妹了,好久没亲我没抱我了,昨晚也没给我掖被子,所以我才感冒的,”说着吸了吸鼻涕,“我听见她跟爹说让我去跟爷爷奶奶睡,嫌我感冒了会传给妹妹呢。”

唐荷顿时头大,一时不知道怎么跟小孩子解释大人的精力也有限,家里如果有吃喝拉撒睡不能自主的新生婴儿,一时间只能围着她转,如此难免忽略长子,“这不是真的,你娘很疼你……”唐荷艰难的斟酌字句,这时他们身后却传来笑声。

唐荷转头,看到周北生走向前来。他抱起自己的侄子,屈指弹了一下娃娃的脑门,“你个小不点吃妹妹的醋呢?”

土豆娃小手捂着吃痛的脑门,委屈地鼓着脸颊,“小叔叔坏。”

“土豆娃是不是男子汉?”

土豆娃下意识挺起小胸脯,“是!”

“男子汉就要不怕痛不怕苦,还要疼妹妹,土豆娃做到了没?”

小娃娃被这个逻辑困扰了一会,眼珠子转了半天醒悟道,“我有疼妹妹!我要去给她钓青蛙煮粥。”

“不够。男子汉还不能在夜里睡觉把感冒传给妹妹。”

土豆娃想了想,“那我去跟爷爷奶奶睡好了。”

周北生把侄子放下地,小娃娃就一溜烟地跑回屋里跟娘亲表忠心去了。

原地的唐荷和周北生聊了几句。

从那一次的背书事件后,周北生就时不时找唐荷聊几句,一年多来两人也相处得算融洽。而且随着年岁渐长,以及在学业上取得突破,周北生看上去,已经有成熟的青年人模样。

“你这时候咋在家里呢?我以为你在县学。”唐荷说道。

“有点事回来跟爷爷说。”周北生答道,顿了一会又说道,“三嫂,有一位长者同我说要把女儿许配给我。”

“哦?”唐荷并不意外,“你见过那位姑娘么?符合你的标准的话就正好。”

“我也没什么标准,以前的话都是年少好玩说的,”周北生淡淡地道,“只是娶这一位对我日后能有所助益,我回来跟家里商量一下。”

73

县学姓吕的教谕看上了周北生,打算谱一段翁婿的情缘。

周家家长简直喜出望外。周东生也拍拍兄弟的肩膀,笑咧咧地道:“好小子,果然给你盼到了一个闺秀小姐。”

周老爷子欣喜之余尚存两分自知之明,“咱家只是普通农户,吕教谕往来无白丁,为何单单选中北生了?”

“县学里的同窗无一例外三十岁往上,娶亲生子已有许多时候,同教谕家小姐一般适龄的男子只我一个,他估计是选无可选了吧。”周北生略有些自嘲地弯弯嘴角。

一年多的时光里,周北生已经褪去中二少年的外衣,不知不觉成了内敛青年的模样。

周老爷子以手杖敲地,“也不必妄自菲薄。他能选中你,自然看中你身上有大前程。”

周北生点点头,说道:“教谕学识广博,如果与他做了翁婿,日后得他亲自指点,想来会对学业大有助益。且他交游广阔,同窗及学生遍布各地,往年春闱主考官与他便是旧识,日后若我下场,得到他引荐一二,也是大有好处。”

这样实事求是。周南生看着小弟,心有感慨。回了房跟唐荷说:“北生提也没提一句那位小姐的人品相貌,往日他可是最念叨这两样。”

唐荷笑而不答。其实之前她跟周北生谈话,他倒是略为流露了两分迟疑。“旁人说亲,男女总有机会见面略谈谈话,就是三嫂你跟三哥成亲前也见过许多回,我同那位吕小姐只面对面见过一回,话都没得说,连她声音如何都不晓得,更遑论了解为人品性,若是成了婚,也不知道两人感情有没有你同三哥的十分一。”

唐荷沉默半晌,说道:“得到的比失去的多就已经足够。总不能事事两全。”

周北生点头,“三嫂说的是。”顿了顿,他又说道:“从前我总觉得中举、及第虽然遥远艰难,但只要我埋头苦读,修得满腹诗书,总有一日能够做到。只是这一年多时间,我也见多了落第的才子,也晓得世界上许多事,除了努力,大约还需要旁的东西。我想换来这旁的东西,自然得先把自己有的付出去,可是通身看下来,我所有的,也不过是我这个人而已。”说着自己打量自己,自嘲道,“其实我也不算啥英才。我如今虽然中了秀才,外人夸赞我,我自己却明白其中有两分运气,也不晓得我那未来岳父如何就要把宝压在我身上了?他也不怕日后落一场空,那吕家小姐,其实长得也颇秀美。”

唐荷怕他越说越低落,故意不搭他的话头,只笑着说道:“这么一说,未来四嫂出身诗书人家,又长得好,日后跟小叔琴瑟和谐,举案齐眉,正好谱一段佳话。”

周北生又听她打趣自己少时的择偶标准,也略有些窘迫,“以前读了两本才子佳人的话本……三哥咋都啥都告诉你?我也不求甚么琴瑟和谐,日后我同吕小姐有你跟三哥那般好的感情,我也就满足了。”

唐荷笑了笑,没接话。

她跟周南生除了去年农历年那一次的争执,其余就没再红过脸。这固然是周南生珍视她,也更因为她为了他忍了许多事,在一个大家庭里不冒头不争执,日子自然平静融洽。

周北生同吕小姐的亲事很快敲定。两家交换文书,周家过了定,成婚的吉日即定在今年农历年前。

小儿子前程在望,又娶亲在即,徐氏喜得镇日合不拢嘴。只是随着联姻事宜的进展,她心中日渐发愁,夜里辗转反侧,时不时长叹一声。

“你有觉不睡,叹啥气呀?”周老爹夜梦被惊,声音含糊地询问老妻。

“我细想幺儿的婚事,心上就有些不得劲。”徐氏说道,“老话说,嫁女高嫁,娶亲低娶,咱家这一回跟教谕家攀亲,可算是高娶了。”

周老爹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也认同老妻的话,只是他也有别的看法,“老话也说莫欺少年穷。咱家虽然只是农户,可难保北生日后没有大出息。咱们北生的年纪才华在县学里也是独一份的,不然吕教谕何至于看上他。等北生中了举,再说远一些中了进士做了官老爷,谁高攀谁还不一定呢。”

徐氏被他的话安慰得略宽了心,却还是有两分担忧,“只是一个人的出身是更改不了的,北生是上去了,咱们几个裤腿上沾的泥巴洗也洗不净。你是不晓得,那日我去吕家,坐在他们家的椅子上,直觉得屁股底下像倒扎了针,刺得我坐都坐不好,还有那亲家,年纪说是比我大,看上去倒比我小,通身看着是气派,喝口茶也有派头,让我学也学不来。我在她面前,总有两分不自在,像平白矮了一头一样。”

周老爹拍拍她的肩安慰她,“咱同人家不是一路人,你倒不必放在心上,何况日后你们见面也少。”

徐氏叹气,“以前我一门心思想给北生说个好亲事,觉得四邻八村哪一户人家的闺女都配不上咱幺儿,如今倒是如意了,未来的小儿媳妇是个闺秀小姐,但她种不了田挑不起担,就是不晓得能不能做家事。哎哟,我大字不识两个,日后也不晓得婆媳俩能不能处得来。”

周老爹听了她的话,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有一件事情我得同你说一说……日后北生同他媳妇,怕是不跟咱住一块的。”

“啥意思?!”徐氏“嚯”地坐起身,“我儿子娶媳妇不跟家里住着,住哪去?”也不待周老爹回答,自己先做了猜测,“难不成吕家想让北生住到他家去?不成!北生这不是娶媳妇,这是去做倒插门女婿!”

“这门亲事我不要了,”徐氏一边说着,急慌慌地掀开帐子要下床,“我跟北生说去,这门亲事退掉。”

“你回来!”唐老爹把人拉住,“你瞎猜啥呢?爹和我咋可能让北生去倒插门?”

“那到底是咋回事啊?”

“吕教谕的意思是,北生如今学业上正是关键时候,应该争分夺秒潜心向学,如果经常往返家中和县城,怕是耽误时间,且他们小两口住到县城,若北生课业上有难题,他也可以就近指导。”

话说得如此堂皇,其实不外乎是怕女儿嫁进农家,被婆家要求种田做事。不舍得女儿受苦是真,流露的轻忽也是真。

徐氏刚刚放下一半的心,回过神来后又惊又怒,“没听说过哪一家的新媳妇还没过门就想着不跟婆家住的。这样挑三拣四……选我们家干什么?”更加觉得这门高攀的亲事甜过后全是苦,心里满满的后悔和难受,眼圈都要红了。

周老爹叹气,“咱爹说了,日后北生要往科举道上走的,迟早要离开咱这农家院子,如今也不过早一点走。咱们往宽里想,儿子做了秀才,成了教谕家的女婿,日常往来的都是些读书作诗的身份人,要是晓得他们夫妻俩住在这村子里,如何还好应酬?咱们给不了儿子好出身,也不能拖累他不是。”

徐氏闻言皱眉,“咱一辈子勤勤恳恳凭双手吃饭,临了居然给儿子丢人了?老天爷,这叫啥事儿呀?”越说越伤心,想到最疼的小儿子这样走离自己身边,日后越走越远,真的做了官,就更是要去到她所不能理解的世界了,“人家都说,生个儿子最怕他娶了媳妇忘了娘,如今咱儿子还没娶媳妇呢,我这个娘,就要被抛在身后了。”

“你个头发短见识少的妇人瞎扯啥呢?咱北生从四五岁上就埋头读书,不就为了走出这穷乡村吗?如今前程在望,你帮不上忙还要扯他后腿不成?”

“我……”徐氏睁大眼仔细辨认黑夜里的帐顶,心里酸楚,说不出话来。

周老爹叹气,“媳妇,好男儿志在四方,咱就让孩子去吧。”

徐氏沉默了许久,又问,“北生夫妻俩说不住家里住县城,咱们家在县城又没有房子……”

“爹的意思是,县城的房子咱也买不起,就给他们租一处干净的小院子先住着吧。”

“就算是租房子也不便宜,吃穿住用行样样是一大笔开销,如果他们俩住家里,倒能省下许多额外的花费。”徐氏迟疑道,“他爹,咱家这一年多来,接连为北生的两次考试和这回的亲事前后花了二百两银子了……咱家家底都快被折腾空了,日后北生夫妻俩日子过成独一份,难保东生南生他们心里不舒坦……”

周老爹皱眉,“他们两兄弟不是那样心眼的人。”

周东生周南生得知这件事情后,果然两人都没说什么,杨氏却不乐意了。她在屋里逼着自己男人去同公公婆婆说开,“没有这样子偏心眼的,”她臂弯里抱着小女儿,一摇一摇地哄着她,自己的眼圈却红了,“咱们一年到头苦干,分到手里的银子没两个,老爷子说得好听,说是大头银子存起来日后均分。北生读书是正经事,他每日笔墨纸砚花大钱我不说,几回考试花大钱我也不说,可是凭什么连他成亲过日子也要这样拔尖?说是均分,其实钱都花到他身上去了,剩下的没两个,就算当真均分了,分到咱手里还有啥?周东生,你可是有儿子有女儿的人,你这个爹难不成想让儿女日后喝西北风?”

周东生闷声回道:“说啥呢,喝西北风啥的太难听,孩子们何曾缺过吃少过穿?我不是同你说过吗,等北生做了官老爷,回报咱的时候就到了……”

“少来!”杨氏尖声打断他,“你当真以为我一点见识都没有?北生如今只是个秀才,还要继续读书,这还要费多少钱才能考上举人都还不晓得,就算考上了,谋一个官职要不要花钱?等他谋到了官放到外县当个七品芝麻官,养他自己老婆孩子都不够,怎么回报咱?”

杨氏越说越激动,眼泪就流了下来,“你们家兄弟友爱,举家和睦,我也总是庆幸自己能嫁入这样的夫家,可是再友爱也有限度不是?除了大家,你也要顾自己的小家啊。你总嫌我计较,说我不如小荷大度懂事,我又如何不想大度?可是我跟小荷不一样,她如今没有小儿要顾,我跟前却养着一对儿女,他们都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能吃苦,可我不愿他们吃苦。”

周东生看她抱着女儿哭,也慌了神,大手给她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你别哭……哎呀,事情哪有你讲的那么苦,咱娃娃也没有缺吃少穿啊。”

“如果你们家是那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家,如今咱娃娃过得自然不叫苦,”杨氏眼里含着泪水,声音低了下来,手里仍然在晃悠着婴儿,唯恐把她惊得哭泣,“过了年,咱土豆娃都六岁了,老爷子之前说给他启蒙,结果三天教不了一个大字,前阵子又说送他去学堂,到如今也没个响动。这没有道理,家里的叔叔拍净身上的田泥去做上等人了,小侄子却上不起学。”

周东生见她把话越说越白,心里既恨她把家里好好一桩事说得这样难堪,又因为她这份真心着想感到心酸,因此踟蹰半晌,问道:“……那你想怎样?”

“分家。”杨氏说道,“日后三兄弟各过各的日子去,小叔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咱管不着,但是也不能让咱供着。”

周东生闻言发愁。周家不只父母在堂,连祖父都还健在,分家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他迟疑道,“我……去跟南生通通气吧。”

周南生听了大哥的话,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爷爷一直盼着五世同堂呢。”如今也不过从老爷子数到周东生的小女儿也不过四世,土豆娃至少也要十年才能娶妻生子。

周东生叹气,“我自个倒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只是屋里的婆娘闹腾,非要让我跟爹娘说去。我咋开得了口啊,三个老的不得伤心死。三弟,还是你媳妇懂事明理哇。”

周南生心里想,小荷懂事明理吗?确实是。除了去年一次争吵,从来没见她抱怨过。

只是过日子哪里可能没有磕碰呢?就算是自己,对亲爹娘的偏心有时也会难过。小荷凡事不计较,除了懂事明理,也有两分冷眼疏远的意味。

因此晚上周南生回了房,就特意跟唐荷把事情的前后说了。还特意强调了一下,“北生如今是县学里的附生,若是今年廪生、增生名额有空缺,北生年底岁试能得第一,就能递补成增生,同样,明年又有缺,又得第一,就递补成廪生,到时一年由公家发给四两银子。在那之前,北生和他媳妇不住家里,按咱爹和爷爷的脾气,肯定不能让女方家出银子养家,自然得咱们家负担他们的花费。”

唐荷略蹙眉想了半晌,也不多说,最后只是笑道,“先前我还在想也不知道该咋样跟未来三嫂相处,如今正好,一年难得见几回,正好免得同一个屋檐下住着说不上话尴尬。”

周南生深深看她,“爹娘这样做,你是否觉得对咱们不公平?”

唐荷也回望他,静默了一会,反问他道:“你觉得呢?”见他想张口,伸手示意他不忙回话,“你说实话。”

周南生口张了又闭,许久方道:“爹娘这样做也是没办法的事……北生要读书谋前程,做哥哥的自然得供他……亲亲一家人,当然不能撂下不管。也不至于就到分家的份上。”

唐荷笑着叹气,摸摸他的头,“怎么跟我猜的话一样呢。看来我真是了解你。”

周南生抬眼看她,“小荷……”

唐荷摇摇头,“之前你答应说要想我说的话,也想了有一年了,你虽然没明说,我从你的做事已经知道你的答案。”

“只是周南生,你如今夸我懂事明理,我却不知道自己能懂事明理多久。因为就像大嫂说的,这是不公平的事,不公平的事持续太久,总有矛盾要爆发出来。”

周北生的婚礼如期举行。

因为吕家到底不同杨家也不同唐家,这会周北生抬过去的聘礼,也比两个兄长当初要丰厚得多。不过吕氏家中也比两位妯娌宽裕,陪嫁的嫁妆也是三人中的独一份。

周家村的人刚刚羡慕完他们家出了个秀才不久,又听说秀才哥说了个闺秀小姐做媳妇,如今又眼见嫁妆一抬抬往周家送,都直道徐氏真是好福气。

徐氏有苦说不出。婚礼前周家已经在县城给周北生租下了一处院子,吕氏的娘在把闺女的嫁妆抬到周家的时候也捎带了话来,“院子虽小,日后也是两个孩子长住安家的地方,也该收拾齐整来,因此婚床梳妆台等大件,直接抬到院子里给他们收拾一个家样,这回抬到周家的陪嫁,就只送一批轻巧小件罢。”

不但亲家话语欺人,更加得寸进尺的是,吕氏作为新妇,只打算在周家注满三日,三日后小夫妻俩回门,两人就直接住到那小院去了。

徐氏初次听闻,简直傻眼,“这不是给村上人说闲话么?一个新媳妇,在婆家就呆三天,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听都没听过,如今倒遭到我自个头上了!”

周老爷子和周老爹听了周北生带回来的话,也各自沉默了。

周北生强笑着辩解,“岳父母也是怕她住不惯乡下……”明知要嫁做农家儿媳,偏偏还说住不惯,如此也嫌弃得太明显。周北生自己把话咽了回去,半晌方道,“如今我岁考在即,也不好在家太久,总要埋头苦读,日常事务也要吕氏从旁陪着料理。”

他两手握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在家长的沉默中又说道,“爷爷,爹,娘,我晓得你们为难,只是吕家跟咱们家做事有许多不一样,你们看在我正搏着前程的份上都忍了吧……此事只是岳母爱女心切,其实吕氏为人,也颇为谦顺温柔……”

徐氏心酸得简直要留下一把老泪,儿媳妇当真这样好,为何还要打婆家的脸?徐氏摇摇头,“儿啊,咱老周家在村上也要做人的啊。从来是后辈恭让长辈,没听说后辈逼着长辈让步的道理。这回我也不管老爷子和你爹说啥,反正你媳妇回门后还得回来住,哪怕就是住三两个月,也比只住三天好。”

周北生只得去跟岳家沟通。周家人无从得知他如何说服吕家,只知道到底吕氏只住三日的话此后便未再提过。

婚礼第二日,新人来给长者敬茶。

徐氏仔细打量这位“谦顺温柔”的小儿媳妇,见她眉眼细巧,气质娴静,看起来倒不是个猖狂骄傲的刁蛮人,只是徐氏眼光又掠过她细瘦的身板(这叫袅娜啊大婶!!),保养得宜的纤纤十指,想也知道不是干粗活的料,终于还是暗自轻叹了两声。

新人与一家人都见了礼,就安静和顺地立在周北生身旁。周老爷子挥挥手,道:“亲亲一家人,你也不必太守礼太拘谨,你同北生都坐着说话吧。”

吕氏应了一声“是”,又躬了□,跟周北生分别落座,只是她的腰身,真是比在场诸人都要挺得笔直。

唐荷心里暗叹一声。

徐氏清了两下嗓子,问自己新出炉的四儿媳妇,“往日在家中有无分担家事啊?都会做些什么?”

“回娘的话,”吕氏轻声细语道,“往日我跟着…我娘学过理家,家事上针线和烹饪也做得一些。”

“哦?”徐氏顿时精神振奋,“如此倒是很难得。正好你大嫂要照顾一个半岁不到的奶娃娃脱不开身,如今家中没有一个正经做饭食的人,你捡起如何?”

周老爷子咳嗽几声。

周老爹开口道:“咱四儿媳妇新过门,且让人歇一歇……”

“当然,四嫂,回门前这三天,啥都不用你干,让北生带着你转悠一下村子,认认亲戚罢。”徐氏笑容满面地道,“你多待来两日就晓得了,咱家从老爷子往下,个个是和气人。只是有一点,咱家也没有闲人,你新进门,做一个饭也不屈,像你两个妯娌,还要做地里的重活咧。”

吕氏安静地听着,面上神色谦和,答应道:“谢谢娘疼我。”

事情进展平静没有波折。周北生舒了一口气。

成婚后第三日他带着新婚妻子回门,两人拜过了吕教谕夫妻两人,吕氏被她娘召去问话,吕教谕也把女婿叫至书房。

吕学正问了两句小夫妻的生活,话题很快转至周北生的学业上。

“如今岁考在即,你可有把握考第一?”教谕年轻俊秀的女婿,捋着胡须问道。

周北生踟蹰,说道:“小婿不敢妄自猖狂。县学里四十名同窗,有才华的不在少数,且往年离开县学的廪生、增生中,更不乏年岁长大、长期浸淫诗书的人,我同他们一起考试,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能胜出。”

吕教谕点点头,“你晓得谦虚就好。不过也不必妄自菲薄。我这样问你,自然是觉得你的文章也可与他们争一争。只是考前的时间日短,你不可因新婚耽误读书才是。我原想就顺着你岳母的意思,你们小夫妻今日回门后就不必再回周家村,让悦彤与你在县城住下照料你的饮食,让你心无旁骛地读书。既然亲家母觉得不合适,今日你将悦彤送回家中,明日你就独自起程回来吧,每日文章不可荒废,写好了交给我评看。”

“谨遵岳父教诲。”

小夫妻俩又在吕家吃了回门饭,眼看冬日日短,再耽误下去两人要赶夜路,因此吕悦彤的娘才依依不舍放了两人上路。

两人早上出门,是随着周南生的牛车一起来的,如今回家,周北生本来还打算绕一段路再去找三哥,他岳母却不由分说,早给他们雇了一辆马车,又说会派人给他三哥传话,让他自己家去,周北生夫妻俩则略耽搁得晚一些,坐着雇来的马车,拉着回门礼回周家。

车上周北生与新婚妻子相顾无言。他看着吕氏低垂的眉眼,想到这是自己将相伴一生的妻子,昨夜还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如今颊上也带两分羞涩温柔,不由心中一软,柔声问道:“这村里有点颠簸,你坐得难受不?”又让她靠到他身边来,倚着他消去部分颠簸。

吕氏摇摇头,表示不难受,却还是依言倚到他身边,脸上的颜色又深了两分。

周北生看她乖顺,心中更加柔软。两人倚在一起,说一些轻松话儿。

“岳母找你去说话,你许久未回,你们都说些啥呢?”

“娘问我,你对我好不好。我同她说,你对我很好。”吕氏咬着唇,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短短一瞬满面羞色,在他眼前的两把长睫毛忽闪忽闪地,让他恍惚想着“往日哪曾这样近地看过这么可爱的女子呢”。

他不由伸手摸摸她的脸颊,“如今咱们也不过成亲三日,我做得也不多,以后日子还长,我会对你更好的。”

“……嗯。”

“就这一句话,岳母竟问了半日功夫么?”

“娘还说,她想让以前我身边的小菊去给咱们料理家事……”

“……不行。”周北生绷紧了下巴,略把她推远一些,正色道,“悦彤,我知道岳母是好意,只是你嫁给我,就是我周家的人了,自然没有再用吕家奴仆的道理。”顿了顿,他又低声道,“我晓得你没吃过苦,嫁给我后马上要洗手作羹汤,也有些难为你。只是你略忍几年,等我出了头挣了前程,就让你做奴仆环伺的官夫人。”

吕氏紧抓住他的手臂,应道:“好。”

“我家中情况你也看明白了,家人都是淳朴的庄稼汉,若是生活中有磕碰,你多忍忍就是。家人为我付出良多,你作为我的妻子,多体谅他们,凡事不必多计较。”

“……是。”

74

新婚妻子柔顺、娇弱,看着自己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绯色,纵使周北生下了打定主意埋头苦读、绝不纵情声色,但他年轻的心,仍然免不了阵阵激荡。

回门后第二日,周北生记挂岳父的话,早早起身打算赶回县城读书,吕氏被窸窣的穿衣声扰醒,睁开眼,在窗外透进来稀薄的晨光中看到他正打着中衣的衣带结,连忙起身帮他穿上外衣。

“我自己来,”农家长大的青年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温柔妥帖的服侍,看着眉眼柔顺,动情之余尤其想亲亲她,却又怕她受惊,又见她慌慌起床,身上衣衫单薄,不由心疼,轻推她回到床上,“你再睡一会吧。”

吕氏摇头,帮他系好外袄,自己也找了衣服穿好,因为晨光并不算明亮,她又把房中的红烛找来点上,然后她帮着他挽了一个书生髻。自己又对着镜子快快地梳了发髻,一边说道:“不睡了,娘说过家里的饭食由我来煮,前两日我听声响,大嫂也是这个时辰起来准备早饭的。”

周北生闻言顿了顿,半晌低声道:“你辛苦了。”

吕氏展眉一笑,“这是为人媳妇的本分。”

她梳好发髻,打开装了首饰的小盒子,捡了三两样插入发中比着,略沉吟后又都收了回去。

周北生一直看着她,便奇怪地问道:“我见那钗子都是好看的,怎么不用呢?”

吕氏低声答道:“我见大嫂和三嫂都是素着发式,我也不好太出挑。”

“你同他们又不一样。”周北生上前,从她的首饰盒子里挑了一个花钿,小心地插入她的发间,从镜中打量她的模样,“很美。”

吕氏抿唇浅笑。

“我得赶紧了,”半晌吕氏回过神来,“一会来不及准备早饭了。”

她到了厨房,因为之前杨氏同她介绍了米面的放置处,菜蔬和油盐佐料的位置也显眼,因此她的准备工作倒没有忙乱。

吕家生活得略讲究一些,平日家中有专门的煮饭婆子,吕氏虽由母亲教导烹饪,也不过玩闹一般做过几回,她是与周北生说定了亲后,家中为让她练手,她才做多了几回。

她娘亲齐氏让她也不必连得太精,“村里的人家饭食都是一锅乱炖,吃得活像猪食,你的饭食做得精细他们也吃不出好来。索性你胡乱糊弄一段日子,等你们小两口单独过活你再展本事就是,我儿,娘要不是冲着有一日周北生能让你当上受人服侍的官夫人,我也断不至于把你嫁到那样的破落户。”

吕心中忆起母亲的话,被灶火映红的脸一片恍惚。她抿抿唇,加快手中动作。

这是厨房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大嫂杨氏进了门来,看到她,杨氏面上有些吃惊,“四嫂?你这么早?你已经做上早饭了?哎呀,真不好意思,这原是我的活,今日为了二妮儿哭,我哄她就迟了一会。”

吕氏连忙笑开,“大嫂早,娘说过让我做饭是我的活,之前倒是麻烦你帮了我几日,要不你回房哄哄孩子吧,这会锅里已经熬着粥了,等熟了我再喊你吃早饭。”

杨氏也不推辞,笑眯眯地道:“四嫂倒是比我想的还贤惠。行嘞,孩子闹,我先回屋了,咱这乡下灶台粗一点,你要是有啥做不拢的再喊我一嗓子,啊?”

吕氏点头,“好。”

杨氏离开厨房回了自己屋,她男人正把小女儿仰放在胸膛上,闭着眼睛轻摇着身体,大手还不忘轻轻地拍打她的小屁股。他们的大儿子土豆娃蜷在一旁正睡的香。

杨氏看周东生睡觉哄儿两不误的样子,好气又好笑,除了外衣裤也爬上床,捂了一会觉得应该回了暖了,就从他胸膛上接过女儿,放在身侧,一下一下轻拍哄着。小人儿在睡梦中问道熟悉的气味,像小猪一样在她胸前拱着,一颗小头闭着眼睛还拼命仰着,因为始终含不到乳\头,又哭出声了。

屋里一大一小的男人因为已经习惯了,都闭着眼睛或打算再偷一会眠或犹自熟睡。

杨氏是做娘的,却听不得小女儿哭,略略从被窝中爬出来,垫高了枕头,就侧着身子掀了衣襟把乳\头塞到她的小嘴里,孩子吸了一会,舒坦了,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你咋回来了?早饭不做了?”周东生略翻过身,大手一伸把妻儿都揽在怀里,闭着眼睛问道。

“有人做上了,”杨氏怕他把被子顶高凉了身后的儿子,就伸长了一手到他背后掖了掖被子,手指摸到儿子头脸还露在被外,才放心地收回手藏进被子里,“你猜是谁?”

“不会是北生的新媳妇吧?那倒挺稀罕。”

“你可猜对了。我看她就不像做过活的模样,原本以为咱娘让她做饭就是口上敲打,没曾想她倒是真的三日一过就自发做去了。嘿!”被子里的手又戳戳男人的腰眼,“你还别说,之前我被爹娘的偏心气得慌,要是四嫂是个拎不清的,我就要豁出去闹了,如今她乖觉,我倒不好意思给脸色了。”

之前杨氏闹着周东生同爹娘去说分家,周东生哄了许久,好不容易才让她暂时歇气,如今也不接她的话头,只是拿开她戳着自己的手,握在掌中,眼也不睁地道:“有人做饭你就歇歇吧,冬日天冷,咱能再眯一会是一会。”

杨氏低头看看女儿嘴里吸吮的动作已经很轻,知道她这回又睡熟了,便轻轻抽出奶\头,垫在自己头下的手伸出来给女儿掖好了被子,自己身子也随之沉到被子里,她另一手仍然被男人握着也不抽出来,也跟着闭上眼眯觉了。

隔着堂厅的另一间屋里,唐荷也跟着轻手轻脚起身,周南生醒觉怀中人已去,便睁开眼,正看到她往房门走去,“小荷,天冷,咋不多睡一回?”

“你睡吧。”唐荷走回床前,俯身亲亲他,“今天可能是四嫂做饭,我怕她不习惯,去看看能不能帮点忙。”

“媳妇儿人真好。”周南生两手伸出被外圈住她,施力把她压到自己身上,闭着眼睛凭着感觉要亲她的脸颊,结果嘴唇没亲着,清晨新生的胡渣子却扎到她柔嫩的唇瓣上。

唐荷无奈,掰开他的两只手塞回被子里,“你再睡一会,早饭好了我叫你。”

“嗯。”

厨房火灶上锅里的粥已经滚开,米香随着热蒸汽一起弥漫在室内。吕氏正在案板上切着肉,大块再切小条,又反复剁碎成肉糜。然后她揭开粥锅,把肉糜放入锅中搅开。

这是唐荷推门进来,吕氏抬头看见她,忙打起招呼,“三嫂早,早饭已经快好了,你再等一会。”

唐荷笑道,“我不急着吃早饭,我是来看看有啥能帮上你忙的。”

吕氏闻言愣了一下,很快回神,笑着道:“谢谢三嫂了,那就麻烦你忙我烧一下灶吧。”

灶里架着大柴,只要隔一会看一下火候就成,专人守灶并没有必要,吕氏让她看灶火,其实也是用不着她帮忙,只是委婉地让她烤火取暖的意思。

唐荷笑了笑,也不点破,拉过小矮凳坐在灶前,把顺手从竹筐里拿起的两个红薯扔进灶灰里。

吕氏站在灶台旁拿大勺子搅动锅里的粥,见肉粥越发浓稠,就把葱末撒进去,又放了一点调味和调色的酱料,一会的功夫,肉粥的香味弥漫在人的鼻间。

唐荷轻轻地吸吸鼻子,问她:“四嫂,你粥里放了肉?”

吕氏点头,“前三日我看家里餐餐都大鱼大肉的吃得腻,怕爷爷他们年纪大了身体受不住,今天我就特意熬一锅肉粥,又清淡又有营养。如今粥已经稠了,一会我再烫一锅汤青菜配着粥吃,这早饭就齐全了。”说完又有些不安地问唐荷,“会不会准备得太简单?”她在娘家,只有最节俭的早餐才这样吃呢。

其实前面三天之所以餐餐有肉,是因为婚礼上剩了许多菜,徐氏怕浪费了,交代儿媳妇放点配菜一起炒锅,再把味道放重一点,也能当一盘正经的菜对付过去。如今剩菜逐渐吃完,日子回到正轨,吕氏给农家准备肉粥当早饭,其实倒有一点奢侈的意思。

唐荷心里暗叹一口气,笑着提醒道:“肉粥闻起来真香……不过可能老爷子他们更习惯早上喝白粥,配一叠酸调味,再每人剥一个水煮鸡蛋就好了。”

吕氏跟杨氏不一样,话不用太白,她也马上听懂了隐含的意思,明白过来农家早饭通常是不舍得吃肉的,因此略急白了脸,攥着勺子的手用力得指节都白了,“粥都做好了……娘会不会说太浪费……”

唐荷抬头看她,火灶中跳跃的火苗映在她的脸上,她发间的花钿也被映得一闪一闪挑着光。唐荷心里叹口气,其实这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啊。

唐荷笑着安慰她,“粥做得很香,爹娘他们会喜欢的。改天你再做白粥吧。”说着话间她用挑火棍把灶灰里的红wωw奇Qìsuu書com网薯挑出灶外,招呼吕氏,“来,红薯烤熟了,难得皮没被烤焦呢。咱们一人吃一个。”

吕氏看着外皮结着糖渍的红薯,略有些踌躇,她几时这样粗野地吃过东西呢?只是看着唐荷已经剥开一只红薯的外衣,露出里面橙色的瓤,正散着甜蜜的白气,不敢拒绝她的好意,连忙拿起红薯有样学样剥开吃了。

唐荷也不理她心思流转,她吃过山珍海味,也吃得下粗粮糙食。这会不趁着年轻不易发胖多吃,如何有力气做事?

“很好吃吧?”两个人光吃不说话也尴尬,唐荷随意找着话题,“红薯的营养价值其实很高。”

吕氏“嗯”了一声,安静地把红薯吃完,又舀了一点灶上蹲着的热水到木盆里,招呼唐荷一起洗手。

“对了,这个给你,”唐荷从灶台一个小窝里掏出几块石头一样的东西,“这是蜡烛滴在木屑和泥上结成的块,你用来做饭点火很快。”说着从灶里抽出一根木材,示范地点起手中的烛泥块,果然很快就着了,火光在烛泥末端微弱地烧着,不怎么亮,但是也不灭。

吕氏好奇地接过来,“看起来挺好用的。”

“当然,”唐荷笑道,当初她被点火烧柴这事几经折磨,后来找到这烛泥才解脱的,“咱家的七伯娘…额日后你就认识了,她家的儿媳妇从娘家学来了做蜡烛的手艺,在家里做起了蜡烛,落了很多这样的烛泥,我就跟她讨了一点。”

“……我没见过蜡烛怎么做的呢。”

其实以前她也没见过。唐荷笑了笑,道,“以后你去七伯娘家,可以看整个过程。”

早饭上桌的时候徐氏看见一锅肉粥,果然下意识蹙起眉头,嘴抿了又抿,终于只是交代吕氏几句“日后早中饭简单做一做,晚上一家人都在,可以略丰盛些”,吕氏松了口气,连忙应了。

吃过了饭周北生就要上路起程了,吕氏又给他整了整衣裳,把桌上的包裹提了,就要送他出门,“走吧,爹娘还在等着同你话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