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沉舟》》 · 楚寒衣青 · 2026-07-26
贺海楼这回没说什么,直接拿起烤了一个晚上的衣服穿起来。
五分钟后,直升机降落在平地,顾沉舟和贺海楼也已经熄灭火焰,出了小屋远远等着。
螺旋桨带起的气流散去,机舱打开,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位中年人,长相很熟悉——是保健局里专门为老领导看病的大夫——顾沉舟并不意外。但随之走下来的第二个人,就让他目光轻轻一顿了。
贺南山竟然亲自来了。
顾沉舟看了一眼贺海楼。
贺海楼接到他的目光,耸一下肩膀,抬脚往贺南山的方向走去。
顾沉舟跟在贺海楼身旁,在贺海楼叫了一声“书记”之后,他才跟着说:“贺伯伯,您好。”并微微前倾身体,态度十分谦卑。
这个圈子里,对上级,对下级,对认识的领导,对不认识的领导……人和人的相处态度,是最有学问的东西。
老于体制的人,很多事情根本不用说,一抬手,一转眼,就交流出足够的东西了。
比如顾沉舟对贺南山的态度。
在最开头,贺海楼因为被猴子抓伤进了医院,顾沉舟陪送着碰到贺南山,当时他也跟现在一样,叫了一声‘贺伯伯’,语气中不乏尊敬。
但随后卫祥锦的事情的幕后主使者暴露,顾沉舟再碰到贺南山,就只有礼貌生疏的‘贺总理’了。
而现在,两家的争端尘埃落地,彼此间又态度暧昧,加上顾沉舟和贺海楼之间的事情,顾沉舟对贺南山的称呼自然又转回最初的‘贺伯伯’,并且这个‘贺伯伯’相较于开头的那个‘贺伯伯’,无形中又多了几分谦卑。
他和贺海楼是在谈恋爱。
就算有条件限制,有时间的安排,他们照样在谈。
既然决定了,就做好,从方方面面。
当然也包括对待贺海楼的长辈,贺南山态度的变化。
贺南山扫了顾沉舟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态度不乏冷淡——但这个态度也比对贺海楼的态度好上许多了,贺南山甚至没有用眼皮夹上贺海楼一夹,就直接转头说:“起飞,回去。小顾……”
“贺伯伯,我开了车来,待会开车回去。”顾沉舟识趣地说。
贺海楼吊儿郎当地将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发表意见。
贺南山略一点头,转身朝直升机上走去。
贺海楼跟了上去,机舱门在他身后闭合,他坐在座位上,各种仪器就连接到他身上了。
巨大的轰鸣声中,飞机摇摇晃晃地飞起来。
坐在对面的保健局医生开始问每一次检查必备的问题。
——看见了什么?
——听见了什么?
——那些都是幻觉,都是幻觉,都是幻觉。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这些问题,侧过头,通过飞机的舷窗往下看。
顾沉舟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只是身影已经变得很小,最开头时还像个保暖水瓶,然后就变成了枣核,然后又变成了蚂蚁。
他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可是对面的保健局医生再一次打断他的思路,让他回忆自己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
贺海楼这样想着,也这样懒洋洋地说了:“看见了什么?”
“很多人。”他说。
很多人。
很多声音。
认识的,不认识的,已经死去的,现在还活着的。
有些能辨认出来,有些不能辨认。
各种声音交叠在一起,各种人来来去去。跟他说话,跟他笑闹,跟他大喊大叫,靠近他,阻拦他,推搡他……
然后它们就化为一团漩涡,将他吞没进去。
跟昨晚的海水一样,又冷又暗。
“再然后呢?”保健局的医生一边思索一边问。
“再然后?”贺海楼慢吞吞说。
再然后,一只莹白色的龙虾突然冒出来了。
真是——非常——特别。
让人想忽视,也忽视不了。
122、第一二二章隐动
2014年农历的第一天,是一个温度很低,但晴空朗朗的艳阳天。
除夕晚上的雪在早上就消融得差不多了,午睡过后,前些天从各个地方赶回来的沈家人走亲戚的走亲戚,出去玩的出去玩,散得差不多了。
老人家刚刚午睡起来,在后花园里走了一圈,难得有兴致,自己研磨铺纸画了几笔画。
这个时候正好是下午三点,从疏云湾到京城,一个多的山路,三个半小时的高速,差不多中午才赶回京城,顾沉舟甚至没有回正德园吃午饭,自己在天香山庄里清洗身体换了衣服,稍微休息半个小时之后,就掐着时间赶到了沈宅。
外国并不讲究中国的年节,之前圣诞的时候,詹姆士倒是请了一个月左右的长假,带着家人出国旅游去了。因此顾沉舟到达的时候,这位外国老管家依然精神奕奕地在门口迎接。
他今天的心情跟沈老爷子一样,似乎都挺不错的,笑容可掬地对顾沉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沉舟少爷,请跟我来,先生在后花园,其他几位少爷小姐都出去了,你可以和先生聊聊天。”
顾沉舟点点头,笑着跟詹姆士说了一声新年好,就和对方一起往后花园走去。来到沈老爷子身旁的时候,沈老爷子的一幅岸边垂柳图刚刚好画完。
顾沉舟看了看结冰的湖面和光秃秃的柳枝,又朝着沈老爷子的画看去:景物基本写实,只是画面上多了两个打闹的小孩,一男一女,旁边还有一位梳着圆髻的老奶奶坐在椅子上,看不见正面,但应该在微笑。
这是他的外婆。
他的外婆比他的妈妈更早过世……在他的记忆里,外婆就是相册相框里的一张张照片,笑得很慈祥,也很单薄。
顾沉舟在这边略略思考了一下,同样看着画的沈老爷子微微叹了一口气,搁下笔,将画卷起来说:“上午怎么没有过来?”
多年来只要顾沉舟在京城,除夕之后的第一个白天,一定是到沈家这边来,因此沈老爷子这一次直接询问。
顾沉舟扶了要坐下的沈老爷子一下,跟着一起坐下来。旁边的詹姆士自己捧了画,指挥侍女将桌上的砚台墨水都收起来后,又端上一碟果盘。shuxiangmendi
顾沉舟随手拿了一个柑橘剥皮,同时向沈老解释说:“上午有点事,没来得及赶回来。”
沈老微微点头,也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说:“你爸爸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除了拜年之外还问我对你的结婚对象有没有什么想法。”
顾沉舟的手顿了一下,接着又开始撕橘子的经络:“外公你的想法是?”
沈老爷子笑了一下,吃了一片顾沉舟剥好递到面前的橘子,说:“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想法的?你要进体制里去,你爷爷你继母这上面的人面就比我广得多的。如果你不在意,就听他们的吧;如果你在意,先带回来给外公看,只要可以,外公就支持你。”
这话听上去平常,其实大有深意——就如同顾新军昨天对沈老爷子提出顾沉舟的婚姻一样。前面一大段其实都是铺垫,最后一句话才是关键,老人家已经敏感地察觉到自己的外孙在这件事上面,可能有一些不对劲了。
不过跟顾新军一样,沈老也没有说破。
但凡这些在某个领域获得了不小成功甚至成就的人,其实总有些共通的地方:他们敏感,精明,相较于大多数的人,又特别沉得住气。
“好,外公。”不管这一刻顾沉舟是怎么想的,他的神态都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仅仅是笑了笑,然后一如既往地答应。
沈老爷子看了顾沉舟一眼,伸手拍对方的肩膀,又轻轻捏了捏,说:“我的乖外孙也长大喽。”
隔着冬天厚厚的衣服,顾沉舟几乎感觉不到对方的力道。
但在对方做出这个动作之后,属于过去的记忆几乎顷刻自脑海中涌现出来:他第一次跟着妈妈来到沈宅,外公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他留在这边休息,外公在一边跟妈妈讲话,一边轻轻揉他的发顶;他站在病房外,外公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他站在灵堂前,外公也站得笔直,牢牢扶住他的肩膀……
记忆中的这只手,干燥温暖,又像山一样厚实。
顾沉舟抬起手,用双手握住老人家的手,再一次笑起来,说:“外公,我知道,如果真的有,我会带回来给你看的。”
接下去就是惯例了:顾沉舟在沈宅呆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离开的时候,先去墓园看了自己的妈妈,就回到正德园里和家人呆在一起。
这样的日子似乎又变回顾沉舟刚刚回国乃至还没有出去时候的:有空的时候翻一翻公司近期的报告,没事出去跟人聚会一下,或者跑两圈赛车,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呆在家里和卫祥锦一起打游戏,或者两个人听一听戏剧过上两招。
年假几乎一眨眼就过去了。
等到卫祥锦回了部队,顾沉舟也跟着飞机转火车大巴的折腾到了青乡县,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拿起自己那份《关于学习《青乡县未来三年经济工作规划》一二点》的报告的时候,他都还有一些散漫的感觉。
但这点散漫的感觉仅仅只持续到顾沉舟真正拿起报告的那一刻。
这份报告就是顾沉舟过年前写给县长的第四份报告,也是经由县领导班子综合讨论,最终在过年前两天通过、并于县委大会上连同省里发下的红头文件一起,讲解宣读的报告。
关于对省里指示的学习及青乡县未来三年总体的经济规划,肯定不止由顾沉舟一个人完成。
县里虽然在大会上选择了宣读他的报告,但中间有不小的一部分内容也修改成别人的建议。顾沉舟拿着重新发下来的报告,一面将过年这一段时间里,他对青乡县未来经济建设的规划整理输入到电脑里面,一面仔细地研究手中的报告,但刚翻没两页,敞开着门的办公室就被人敲响。
顾沉舟眉梢微动了一下,但等转过头时又平复下来,甚至脸上还有了淡淡的笑意:“王主任?请坐、请坐!”
王主任拿着手中的保温瓶走进来,笑道:“顾主任没有在忙吧?”
“没有,还在整理一些东西。”顾沉舟随意笑了笑,又说,“王主任那边怎么样?灾后赔偿款应该开始发放了吧?”
这个话题可正中王主任下怀,王主任笑呵呵地说:“大家都急,我刚刚从窗口经过的时候看见外面排了一行的人,小赵在窗口后面忙得不可开交,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他头都不抬地发火说‘忙死了别烦,喝口水都没时间了!’”
顾沉舟从茶几上拿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根分给王主任,自己又去接水泡茶。
王主任本来把烟含进了嘴里,一见顾沉舟的动作,也没有摸出兜里的打火机,而是在心里把自己要说的话又掂量了几下,又仿佛不经意地说:“顾主任这两天还是在忙那个总的经济规划案吧?——有了前面的那一场大地震,这一段还真是什么事情都赶在一起了,刚过完年就不得闲,发完个人补助款之外就轮到企业补助款了,要说企业的那一堆东西,不瞒顾主任,我到现在还是焦头烂额,整理不清楚——”
顾沉舟心头一动,面上却一点都不露,也不回答王主任的话,只把面前的茶杯端给对方:“王主任,你尝尝,是今年的新茶。”
王主任连忙接过,等稍凉了就端起来喝了一口,半开玩笑说:“顾主任这里的茶还真不错,怪不得咱们县长没事的时候也爱叫顾主任去聊聊天喝杯茶。”
顾沉舟刚要回答,吵闹声就从外头遥遥地传来,坐在他对面的王主任也听见了,他侧过身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两眼,跟着就吃了一惊,站起来说:“大门外头怎么围了人?”
顾沉舟跟着走到窗户前,朝下看去,很清楚地看见一群大概十一二个人围在政府大门口,他们并没有带着横幅,从上边看下去,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会跟门口保安对峙一般站着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顾沉舟刚刚扫视一圈,目光才在对面街道上的一辆炫目跑车上停留一会,站在他旁边的王主任就说:“顾主任,下面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我先回去看看,也不打搅你了。”
顾沉舟客气说:“王主任慢走。”
王主任笑了笑,有些心神不宁地又朝下看了一眼,才转身离开。
恰好差不多的时间,顾沉舟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电话号码,直接接起来说:“你现在在哪里?”他问话的时候目光直直看着街对面的白色跑车。
隔着长长的距离,跑车驾驶座的玻璃降下来。
电话里,贺海楼的声音也传到顾沉舟耳朵里。近十天的分别,这是顾沉舟第一次接到贺海楼的电话:“就在你办公大楼外边的街道旁,我还看见了你办公室的玻璃——”
仿佛是不见面的时间太长了一些,贺海楼的笑声和笑声下面那些轻微的气流声,在顾沉舟听起来,都有一点儿的古怪:
“小舟,要不要我告诉你底下的人为什么围在大门口?”
123、第一二三章等待①
对贺海楼的建议,顾沉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没有顺势问下去,转了话题说:“你还有其他的事情?”
贺海楼也不以为意,跟着顾沉舟一起略过这个话题:“这话该我问你,你晚上有没有事?”
“没有。”顾沉舟直接回答。
“行。”电话里传来贺海楼的声音,顾沉舟的视线里,那辆停在马路边的白色跑车跟着突然动了起来,眨眼前还是行人走路的速度;眨眼后,车子的尾部已经消失在道路的转角了。
这个时候,电话里才姗姗传来贺海楼的声音:“我回去等你。”
“我大概五点回去。”顾沉舟接了一句,也没有再关注聚集在政府大门口的群众,坐回办公椅,开始整理修改手头的报告。
反复地修改、反复地斟酌,两个小时的时间几乎一眨眼就过去,顾沉舟翻了翻修改了没两页的报告,收起桌上的笔记本,跟办公楼里的人其他人一起往楼梯走去。
米黄色的大理石瓷砖擦得发亮,顾沉舟和恰好走到一起的几个同事打了声招呼,闲聊两句,之前群众聚集在大门口的事情就被带了出来。
“那些人半个小时前就被警察劝退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人命案,好像是什么补偿款的问题。”旁边的同事当个谈资跟顾沉舟随意聊起来,在这里上班的人,总会碰到一两次这样的事情,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不重视不应该,但太重视也没有必要。
“补偿款刚刚开始发,难免有一些账目不对的地方。”顾沉舟也不是特别在意,笑着说了两句话,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就跟对方分开了。
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的手指在手中的公文包上轻轻敲了两下。
补偿款的问题?
光光只是这样的话……并不叫人意外。
贺海楼在屋子里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刚刚洗过了澡,头发没有完全擦干,贴近脖子的发缕会在人完全没注意到的时候滑下一滴水珠来,凉飕飕冷冰冰的。
手头的时尚杂志其实挺无聊的,顾沉舟基本不看这些,不过在他路过报亭买了两期之后,每期固定订阅的政治军事期刊目录里就多了这一本杂志,事后顾沉舟也没说什么,照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平心来说,顾沉舟确实是一个很细心的情人。
就算当初他那些用钱买来的——他有点忘记了,他们最多在他身边呆多久?——大概也没有这样的细心。
那些人更多的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僵硬的、抗拒的、木讷的、嫌恶的……
当然,也不能全怪他们。
贺海楼古怪地笑了笑。
谁让他重口味又就喜欢真正的学生款呢?
最初看上顾沉舟,其实也不乏这个因素:就顾沉舟那张脸,穿个T恤牛仔裤,就和学校里的好学生差不多了,可惜只有表面上像——不不,还好只有表面上像——不,都不是,既不可惜也不还好。
顾沉舟……
就是顾沉舟。
铁门开锁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贺海楼抬眸看了墙壁上的挂钟一眼。
差两分钟五点整。
他稍一合眼,几乎能模拟出顾沉舟从下班到回来的路线:
四点三十分结束工作;花上五分钟从办公室走到大门口,其间会跟同事说上两句话,内容视心情和当天情况分有深意和没有深意;接着的十五分钟从县政府大门口走到小区大门外;剩下的十分钟就是弹性时间,收拾工作晚了会迟一点,碰到个认识的人会迟一点,随手买点东西也会迟一点……
但几乎没有超过五点。
在顾沉舟没有告诉他“晚上有事”的时间里。
如同贺海楼在脑海里模拟的那样,顾沉舟今天的回家路线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跟以往差不多时间回到住处,打开房门的时候,他还在想今天下午的事情,结果一晃神,他就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身影狠狠撞到墙上!
还敞开的铁门被人粗鲁地摔上,并且这样的粗鲁并不只体现在铁门上:重重的粗喘声在顾沉舟耳边响起,光线被阴影遮挡,嘴唇上传来的湿漉和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还有急切地按揉他身体的双手——
火焰就这样轻易地点燃起来。
顾沉舟将手中的公文包直接丢在地板上,以和贺海楼一样的力道,回敬了对方舌头一次。
探进顾沉舟口腔里的舌头疼得缩了一下,但紧跟着又狠狠地翻搅起来,比之前更为兴奋!
贺海楼确实极为兴奋!
这样的兴奋甚至超过了他之前对任何人任何事的任何一次兴奋感。
肌肉在颤抖,骨头在呻|吟,血液在奔腾,乃至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
这种感觉真奇妙——他记得自己已经想过很多次‘奇妙’了——但确确实实非常奇妙!
在几分钟之前,贺海楼还相对平静地在思考顾沉舟的每一个举动,而几分钟之后,当真人出现在他面前之后,他就仿佛听见了代表理智的神经的断裂声。
跟他被那些幻觉掳获时候一样。
又不完全一样。
贺海楼的手在顾沉舟身体上快速而用力地按揉着:肩膀,手臂,胸膛,腰肢,大腿——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要更多的——更多更多更多的——
顾沉舟几乎被贺海楼吻得喘不过气了。
身体上传来的感觉不像是爱抚,更像是角力。
但除此之外,他不得不承认——甚至欣然地承认——他的欲望也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挑动起来了。
就跟飞鸟需要天空,游鱼需要河流一样简单而理所当然。
贺海楼大概也喘不过气了,他猛地一撤头,先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凑到顾沉舟耳朵边,用力地咬了对方的耳垂一口,才将舌头伸进对方耳蜗里转了一圈。
再没有比这种水声更清晰、更细微、更暧昧的声音了。
顾沉舟的身体都轻轻颤了一下,贺海楼略微沙哑的声音也在同时传进他的耳朵里,像穿透了那一层刚刚形成的水膜,又像是本身就那些暧昧中的组成部分:“操,开始吧,我等得头发都干了——”
顾沉舟愣了一下,伸手摸摸对方的头发,确实干得差不多了,但还有点儿湿漉,摸上去凉凉的。他笑了一声,这换回贺海楼不悦的闷哼;他又捻起对方的一缕头发,放到嘴边亲了一口……然后两人就因为贺海楼激动的回应一前一后地摔倒在地板上!
肩膀、手臂、还有背后,因为撞击升起一阵阵的疼痛,疼痛中,又一阵阵地发热。
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
顾沉舟凑上去亲吻对方的嘴唇,贺海楼直接撕开他的衬衣。
他将自己的手伸进对方的白色浴衣里,属于人体皮肤的滑腻与柔韧顷刻就通过手掌的神经元,夺取了他体内触觉的所有注意力。
顾沉舟让自己的手掌滑过对方的身躯,从胸前的突起到结实的腰腹,又从腰腹一直往下,轻而易举地触摸到对方的灼热的部分,还有隐藏得更深的地方。
除了浴衣之外,贺海楼一丝不挂。
两个人的身躯交叠着身躯,撞撞跌跌地往房间走去。
一路上,连顾沉舟自己,都算不清楚他究竟跌倒几次,又重重撞到家具或墙壁几次——
也许等到明天,全身上下都会冒出青肿来。
但说实话,谁管它呢?
他的手掌包裹着贺海楼的欲望,轻轻地揉动着;他十分满意于自己不需要多加挑动,对方的性器就在他手掌中胀大并兴奋得溢出液体这一结果。他又将手抽出来,探进对方的身后。
不经润滑的地方还有些干涩,但容纳一个手指绰绰有余。
顾沉舟觉得自己的手指刚一进去,就被完全包裹并微微吮吸着,像是要将他推出去,又像是在邀请他探索更深的部位。
顾沉舟在同一时间想起了之前在天香山庄的几次交融。
那可真是——叫人欲罢不能——
他们终于到了卧室,贺海楼和顾沉舟一上一下地倒在蓝色的床单上。
一瞬间的惯性让顾沉舟的手指向下微微一按,贺海楼的喉咙里立刻响起了压抑的闷哼声。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异样,忍不住向上仰了一下头,两条腿似乎失去力量似的分开在顾沉舟身侧。
顾沉舟用另一只手撑起身体,在贺海楼暴露出来的脖颈上亲了一口,又轻轻去吮对方上下滚动的喉结,接着他抽出手,抱着贺海楼的腰部,轻巧地翻了个身,将贺海楼压在身下。
贺海楼重重喘了几口气,拉住顾沉舟的手掌按在自己的欲望上,包裹着对方的手掌用力搓揉着,力道居然跟刚才他用力按压顾沉舟的身体差不多。
顾沉舟略一用力,挣脱了贺海楼的手掌,又在对方有下一个动作之前,俯下身,将对方的勃起的顶端含入口中。
温热又湿漉的口腔包裹着欲望,确实能带给人最高的享受。
但除了客观的享受之外,有时候将事情放到特定的人身上,主观的冲击其实更为明显。
好比现在,将口交这种事情放到顾沉舟身上。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顾沉舟第一次这么做,但上一次只是舔了一下或者含了一口,而现在,顾沉舟明显又继续往下,将他的东西完全纳入嘴里的想法——
贺海楼被刺激得一下子清醒过来了,他本来去抓顾沉舟手臂的手几乎反射性地按到对方脑袋上,将顾沉舟的脑袋往自己的欲望上压。压下去的时候,俯在他身上的人略略抬了抬眼,只是很平常的一眼,却差点让贺海楼直接在对方嘴巴里射了出来!
饱胀的性器一寸一寸地侵入口中,舌头的位置被挤占,上颚的敏感部分被摩擦,最后连喉咙间的嫩肉似乎都被扫过,带起一阵阵的蠕动。
顾沉舟稍微抬了一下头,换了一口气之后又将对方的东西慢条斯理地吞进去。
如果说上一次在清泉村,他会舔动对方的欲望是被魔鬼诱惑的话,那这一次,他一定已经被魔鬼说服了。
——要不然,他怎么会觉得,其实对方的味道还不赖呢?
124、第一二四章等待②
分不清是谁的喘息一直在耳朵边循环。
贺海楼的东西都一直顶到顾沉舟的喉咙口了,还有一小截留在外边。
顾沉舟用手扶着对方的勃起,口腔内的舌头不住地舔弄性器的尖端,从尖端分泌出来的粘液就和唾液一起,被不断地咽下喉咙,吞咽时候,细微的水流声和舌根与欲望的摩擦,并不只让贺海楼一个人神魂颠倒。
心里和身体上的双重刺激让贺海楼手上的力道都有些失控,他一边不住地将顾沉舟的脑袋往下压,一边又死命抓着对方的头发,可惜顾沉舟的头发太短,贺海楼急起来,没揪住对方的两根毛,抓痛的倒往往是自己的手掌。
在对方给自己口交的过程中,他时不时就轻抽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因为指甲掐入了掌心,还是因为对方喉咙的每一次吞咽,都让他徘徊在高潮的边界。
视线被局限在方寸之间,鼻端嗅到的全是最暧昧的气息,顾沉舟的手指抚上对方两个小球,耳边立刻就听见贺海楼舒服的呻吟声。
他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手指外移,在贺海楼大腿内侧轻快地敲下一连串音符,还是他们最熟悉的那首——《梦中的婚礼》。
贺海楼似乎被痒到了,一边发出低低的声音一边断断续续地笑起来,同时,顾沉舟感觉到自己嘴巴里的东西跳了一跳,就像它主人此刻的感觉——
顾沉舟在将嘴巴里的东西吐出来和吞得进去之间稍微徘徊了一下,就淡定地选择了前者。
反正都做到这里了,也不差最后一步。顾沉舟若有所思地想。而且这样的事情,享受得永远不止是一方,就像这种时候被极大满足地贺海楼,他其实也有尝尝对方味道的想法,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不止是唾液,不止是肌理,甚至不止是对方容纳他欲望的狭窄处——还有对方的精液。
就像想将一个东西完完全全弄明白的强迫症。
顾沉舟打开自己的喉咙,将对方的东西吞到口腔的最深处。然后轻轻地一吮。
他明明白白地听见了贺海楼长长地抽气声。
还有对方手掌猛然加大的力道,还有在口中剧烈颤抖的东西,还有那些立刻射出来的浓稠的液体——
顾沉舟及时地抬了一下脑袋,贺海楼的东西没有直接射到他的喉咙里,却注满了他的口腔。他伸出手掌撑了一下床铺,从贺海楼的胯间抬起身体,透明的唾液和白浊的精液同时从顾沉舟的唇角和口腔中一闪而逝的红色舌尖上溢出。
贺海楼的呼吸有些紊乱,他盯着顾沉舟的脸看了一会,突然扑上去,咬开对方的嘴唇,将舌头伸进去一通乱搅!
更多的液体顺着两个人的嘴唇溢出,顾沉舟身上剩余的衣物也在贺海楼粗暴的撕扯下离体。
顾沉舟将口腔里属于对方的液体哺喂到贺海楼嘴里,贺海楼的喉咙溢出一声模糊的笑声,然后顺从地将这些液体一一吞了下去。
他稍稍拉开两个人距离,将又一个轻吻落到对方的唇角,然后按住贺海楼的腰部,猛一下用力挺了进去!
“唔——”贺海楼的喉结滚了滚,慢慢放松自己紧绷起来的身体,不忘询问从刚才就非常在意的事情,“味道怎么样?”他说的是自己的精液,“你是第一次给人口交?”重点在这一句上!
顾沉舟看了贺海楼微皱的眉头一眼,凑上去将皱起来的眉心慢慢舔开了:“你是在扫我的性还是在扫自己的性?”
贺海楼仔细一琢磨,瞬间就想通了,老老实实地闭上嘴巴不说话——当然也不排除他喘得太急促,暂时没功夫说话——刚才说话的同时,顾沉舟又用力地顶了一下,将自己的东西彻底埋入对方体内。
身体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的吞咽了,贺海楼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这样似乎抗拒又似乎沉溺的动作让他的感官更敏锐了:比如胸膛上刺痛的乳尖,比如两腿间又隐隐发热、好像要抬起来的欲望,又比如不断被撑开,每一次觉得到了极限又再次被扩张的后方——
轻轻地触碰落在他眼睛上。
贺海楼闭起的眼皮猛地睁开眼,顾沉舟的面孔顷刻出现在视线里。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耳朵除了听见自己的笑声之外,还有属于顾沉舟的嗓音。
欲望高扬的时候,声音和平常说话时候总会有些不一样。
“喜欢吗?”顾沉舟在说这一句话的时候,一边慢慢地侵入贺海楼的体内,一边回忆贺海楼最开头舔他耳蜗时候发出的声音:一点沙哑,一点慵懒,还有无数的不满足和抱怨。
真是美妙。
像最漂亮的小提琴拉出最美的音符,弓下琴弦的轻颤,就如同他手掌下身躯的轻颤。
贺海楼看着顾沉舟,一时间有些捉摸不出对方的意思。
顾沉舟像贺海楼最开头对他一样,伸出舌头舔了对方的耳蜗,又重复说:“喜欢吗?”
“喜,唔——”在贺海楼慢了半拍的回答中,顾沉舟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对方的欲望,这让贺海楼的声线猛地停顿了一下,“哈……喜欢,你想听、这个回答?”他喘着气问。
“不止这个。”顾沉舟慢条斯理地说,他伸手抬起贺海楼的双腿,将它们向两边分开,又向上压下,贺海楼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弯折,欲望和后臀一起高高地抬起来,暴露出两个人相连的地方。
贺海楼猛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肩膀是靠在床头上的,身体并没有完全平躺下去,这样的动作下,他除了将对方的东西吞得更多更深,从尾椎蹿起一阵阵酸麻感之外,也同时能够隐隐约约地看见顾沉舟和自己的相连处。
那真是——
没有等贺海楼想道‘真是’什么,顾沉舟就凑到他耳边说:“自己扶着腿。”
贺海楼瞅了对方一眼,他暂时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一说话盛满了身体的呻吟就会不由自主地一出来,就好像一个没有盖子的瓶子里装满了水,稍微摇动一下,边沿的水珠就纷纷溅落。
但既然没有盖子又盛满了水,根本不需要多做什么,顾沉舟仅仅一个用力挺动,就让贺海楼的的声音冲出喉咙:“啊——”
贺海楼及时咬了牙齿,将剩下的半截声音咬回喉咙里,他跟顾沉舟一样,没有考虑太久,就顺着对方的意思做了:伸手按住自己的双腿,将双腿向胸膛向自己的方向压下来,张开到极致。
“真乖。”顾沉舟奖励了贺海楼一个额头位置的亲吻。
他的双手按在贺海楼的双手上,将对方的手慢慢往下移,从腿弯到大腿,从大腿到后臀。
贺海楼在顾沉舟将他的手往下按的时候,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对方到底要干什么,他瞅了身上的人两眼,一边想着顾沉舟真的比他想象中的重口,一边顺着对方的动作往下做,直到他的手指碰触到顾沉舟埋入自己体内的东西,又用自己的双手分开自己的屁股——
简直就像是自己打开自己的身体,以最淫秽的姿态,邀请对方直直刺入一样。
“唔——”同样的声音从两个人的喉咙里溢出来。
贺海楼又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就听到顾沉舟的声音:“有什么感觉?你的味道可真不错——那地方栓得我都有点发疼了……”
刚刚闭眼的贺海楼忍不住又张开眼睛,“操”了一声说:“你今天——哈,还没完没了——唔——”他身体前的欲望又被人纳入掌心,不间断抚慰的同时,后边抽插的动作也突然剧烈起来,疼痛与快感交织在一起,让贺海楼的还剩下半截的话根本说不出来,只能不断地喘气,换了声音骂道,“操,轻点,都被你操烂了——”
顾沉舟猛烈地动了一阵,每一次都重重顶到对方最里边,他的声音也染上了欲望的热度,也或许本身就是这样暖:“现在你看见的,是我,还是一只大龙虾?……”
贺海楼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几个脏话,他极为愤怒地咒骂道:“一边做一边问这个问题你真是独一份——哈啊——从头到尾都被你拉着说话——操他妈的,都这样了老子怎么白日做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贺海楼分开自己身体的双手抓到了顾沉舟肩膀上,他的手指嵌进对方的皮肉,眼睛里看见红色,指尖上也清楚地感觉到潮湿,他长长长长地吸气,让突然紧绷起来的心脏缓和下去,让不断从身体各处蹿升的疼痛和电流缓和下去——
在又一次被猛一下涌上来的欲望淹没之后,他手指突地放松,同时感觉到顾沉舟的肩膀也在一瞬的僵硬后变得柔和。
微微的喘息声在贺海楼的耳边响起。
他的耳朵忍不住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顾沉舟的声音还是因为那些触到他耳朵上的热流。接着,贺海楼看着身上的人直起身,他的双腿重新接触到床铺,但后边的摩擦和随之冒出来的黏腻湿漉感让他整个身体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真是黏腻得难受。他有些暴躁地想,却又在随之的亲吻中安静下来。
好吧,感觉还真的越来越好了……
顾沉舟的感觉基本和贺海楼类似。
他从对方体内出来,又重新俯下身,用嘴唇压着对方的嘴唇轻轻碾磨。
“就这样,”片刻后,他微微抬起身,对贺海楼说,声音不疾不徐地,态度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记住在你身上操你的是什么人,如果记不住……”
他看了贺海楼一眼,微微笑起来说:
“我很愿意帮你记起来。”
等两个人进了浴室又先后走出房间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间已经近七点了。
顾沉舟先来到客厅,从玄关的位置拣起公文包,将里头的笔记本放到茶几上,又去翻茶几下的外卖册。
大概十分钟后,贺海楼从房间里走出来,顾沉舟扬了扬手中的东西,问对方:“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贺海楼照样只扯了一件浴衣,一边系着带子一边坐到顾沉舟身旁,兴致不高地说,“都可以,你想吃什么?”
“没什么特别想吃的。”顾沉舟也只是随意翻了翻,“不想叫外卖的话我随便做点吧?现在只来得及下个面条炒点小菜了。”
贺海楼吹了声口哨,兴致稍微回来了:“行。”
“你想吃什么菜?冰箱里还有什么?”顾沉舟先后问了两个问题,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厨房里的冰箱走了。
“我记得有鸡蛋和西红柿吧?”两个男人的家里,不管他们会不会做饭,不容易坏的东西永远最受亲睐,贺海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好像还有一把芹菜,忘记了,冷冻箱里有骨头,是我们什么时候买来的……?”
贺海楼没有再说下去,顾沉舟已经走到冰箱前,却没有立刻打开冰箱,而是接起了突然响起来的手机。
他站在冰箱前,一手拉开冰箱门,看着冰箱里的东西,对电话里说:“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人讲了两句话。
顾沉舟眉峰一挑:“你说林平村村委书记发放下去的灾后重建款数目不对?”
电话那头的人说:“顾主任,今天下午去政府大门口的人就是林平村的村民,他们当时在门口找的是纪委和县委书记,不过警察来了把他们劝退了,两位领导也没有下去见人……”
顾沉舟站在冰箱前说话,客厅里的贺海楼无所事事地坐了一会,也从外边走进来,站在顾沉舟身后,一只手搭着对方的肩膀,从旁边朝冰箱里探了一下,拔下一个提子,塞进顾沉舟嘴巴旁。
顾沉舟看了贺海楼一眼,先对电话里说了一句:“后来呢?”才把嘴边的提子吃进口中。
贺海楼冲顾沉舟极为英俊地笑了笑,捏着提子的手指没有抽出来,反而乘机伸进去,在顾沉舟嘴巴里一阵翻搅,等自己的手指沾满了对方的唾液后,又稍稍抽出来,在顾沉舟的嘴唇上慢悠悠地涂抹着……
这回真的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了,顾沉舟还根本没有尝到贺海楼放进自己嘴里的提子是酸的还是甜的,就在对方手指的压迫下把东西吞下了喉咙。他不太认真地瞪了贺海楼一眼,从冰箱里头翻出西红柿和鸡蛋,关上门走到流理台前,一边接水煮面,一边听电话里的声音说话:
“那些人离开的时候在警察局里做了笔录,王局长那边,我看着他也快退休了,没必要滩这个浑水,估计就是直接让案子走流程了。倒是林平村的村委书记……”
手指离开嘴唇的时候,沾出了一道极细的银丝。贺海楼咬了咬自己满是对方唾液的手指,心道越是顾沉舟在一起,自己好像越变态……他又瞟了径自讲电话的顾沉舟一眼,顿觉自己被忽略了,不高兴地尾随过去,揪揪对方的头发、耳朵、脸颊、嘴唇……
“要不要我放免提给你一起听?”顾沉舟在贺海楼的手指摸到自己腰部下面之前开口说,并且不等贺海楼回答,就直接将电话从耳朵边拿开,按了免提。
“……倒是林平村的村委书记,是县长的外甥。平常来县里办什么事,大家都会给上一些方便。”
之前两人凑得近,一段电话也听得七七八八了,贺海楼直接哼笑一声——官场中敢搞这些事情的,怎么可能没有坚硬的后台?要是真没有后台就敢直接搞,事情还有机会传到他面前来,他说不定还高看对方一眼呢。
电话那头显然也听见贺海楼这道突然冒出来的声音了,对方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话音有些迟疑,也没有立刻说什么重要的事情:“顾主任,您看?”
这件事情坦白说起来,和顾沉舟关系不大,他目前主要负责的就是青乡县的经济规划案,一个很典型的内幕接触得多,但没有多少实权的位置:“先看着吧。”顾沉舟说道。
而这个时候,发现顾沉舟一点都不忌讳自己旁听或者说话的贺海楼也很无趣地离开厨房了:顾沉舟如果不想被别人发现他们的关系,就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疏忽大意;既然他都这么做了,就是一点都不在意别人发现他们的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贺海楼莫名有了些忧愁感。
总觉得事情的走向有点不对了,我是一个人吗?……
说起来他到底为什么一能出来就一分钟不耽搁地往这边跑,一见到对方就控制不住地扑上去呢?
还没有玩腻?
这何止是没有玩腻啊……
水放了下去,细面条也放了下去。顾沉舟结束了这通电话,就走回客厅,拍了拍横躺在沙发上的贺海楼,示意他让出一个位置来。
“干什么?旁边不是有位置吗?”贺海楼懒洋洋地问,还是撑起身体给顾沉舟让了一个位置。
顾沉舟坐了下去,跟着反手一拉贺海楼,又把人拉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帮你揉一揉?”
这句话并不只是单纯的询问,在说的时候,顾沉舟已经倒了药酒,搓热双手,在贺海楼后腰的位置按起来。
贺海楼先咬着牙咝咝地抽了两口气,几分钟之后,全身的肌肉就放松下来,整个人都像一只大型犬那样,慵懒又乖巧地趴在顾沉舟膝盖上了。
顾沉舟掐着时间替对方按完了,甩甩自己的双手,轻轻拍了贺海楼的肩膀:“我去厨房看看面条。”
贺海楼模糊地应了一声:“我都快睡着了。”他慢吞吞地爬起来,“饿死了……”
顾沉舟笑了一下,在对方的脑袋移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凑上去亲了贺海楼的耳朵一口:“我就去喂饱你——”
一句话说完,贺海楼和说话的顾沉舟同时想歪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继续往下扩展:
这个好像可以有。
但还是要节制一点啊!
125、第一二五章龟裂
和贺海楼的相处,从各方面来说,比顾沉舟之前所预想的,都还要奇特一点。
是那一种分外契合的奇特感。
但这其实也理所当然:他们非常了解彼此(对他们这种人而言,没有谁会比敌人更值得了解和研究),在床上极为和谐(确实非常和谐),观念相符(大多数习惯和想法确实一致),基本不发生争吵(相杀的事情早就做完了)——几乎能成为情侣间的模范。
会议桌上的领导在进行最近千篇一律的争执,顾沉舟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分析出上述结果。
之前闹出来的补偿款的事情,纪检没有介入,但经由县长的指示,钱已经如数补回给林平村的村民了。算是被压下了一大半,但总有一小截尾巴收拾不干净,比如现在:
“我看啊,我们的同志之中,还是存在着一些比较严重的倏忽的,好比近期的林平村补偿款事情,就给大家敲响了一个警钟。”说话的人是县里的宣传部长周军,他端着茶杯笑呵呵地说了一句,就老神在在地坐回椅子里品茶。
坐在最上边的县长刘有民脸色黑了一下,拿眼睛朝底下一睃。
县长的铁杆分子,主管教育的张家水就接话说:“老许啊,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林平村的事情之前不是已经有了结论?地震刚过,我们正处于百废待兴的阶段,什么事情都是一团乱麻,这也要考虑,那也要准备,这中间出了什么纰漏,也不是大家愿意看见的。”
他的话才说话,坐在张家水旁边的一位中年人就笑着接下去:“我看张局长说的有道理。我们一方面要确实地为人民服务,另一方面,也不能揪住一点小毛病,就对老于工作的干部不依不劳,这种矫枉过正的行为,未必真对民众好,倒是寒了干部的心啊。”
张家水和他旁边的人一唱一和之后,椭圆的会议桌上暂时没有人说话。
坐在会议桌前端的刘有民稍稍放松了紧绷的面孔,对自己旁边的县委书记傅立阳笑道:“我看周部长和张局长的话都有些道理,我们虽然不能矫枉过正,但也不能放松警惕,”他耍了一个花枪,用抑扬手法来试探傅立阳的想法,“我想一些处理还是很有必要的。”
傅立阳笑起来:“这件事我看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去评价比较好,我们今天的主要任务可不是谈论这件事。”他稍一摆手,目光穿过大半的会议室,落到顾沉舟身上,“小顾,有关我们县的经济案准备得怎么样了?你来跟大家说一说。”
顾沉舟的手指在自己左腕间的手表上转了一圈,暂时抛开脑海里的无趣感和对贺海楼的想法,站起来说:“已经准备好了,书记,县长。”
经济方面的事情主要还是县长在管,顾沉舟说话之后,刘有民微微点头,示意顾沉舟直接开始。
顾沉舟走上讲台,打开多媒体设备:这次的会议其实就是有关未来经济建设的讨论会议,只是有人开了个斗争的头,就有人接下去——并不奇怪,权利的斗争在哪里都极为盛行。
墙上的多媒体设备在身后徐徐展开,顾沉舟站在话筒面前,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青乡县经济规划案的省领导思路:“当今的社会是一个不断发展的高科技社会,人与自然的问题日益突出,在过去的十数年间,我们的经济发展已经由单纯的破坏生态发展经济转变为经济与生态的和谐发展。青乡县的经济重建也必将沿着这一正确的发展道路前进,大地震给我们带来的不仅是损失,还有机遇……”
他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这种套话是秘书给领导的演讲稿,不是他现在要说的专业性问题。
“青乡县地处景阳湖周边地区,又毗邻青乡山,山水资源丰富,是天然的旅游中转城市。青乡山在过去的十年间,曾被国家评定为AA级旅游景点景阳湖的水产远近闻名,其中的大闸蟹畅销全国,享誉国内外市场……作为一个沟通青乡山及景阳湖的城市,我们除了自身的经济发展之外,也不能遗忘周边乡村的发展,比如青乡山下的清泉村,比如拥有矿产资源的林平村,这些村庄既是我们的资源,也是我们的责任。针对这些天然的资源优势,建立一系列的产业链是最好的选择,从全球范围来看,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在国际贸易上的优势与劣势,就是制成品与初级产品之间的优劣;从国内的市场来看,直接售卖矿产与木材所得到的利润,与将矿产变成能源和开发旅游资源之间的利润对比,也是显而易见的,比如我们景阳湖的大闸蟹,个体销售者从养殖人手中收购的时候,养殖人一只只赚几块钱,而等销售者将大闸蟹卖给购买者,一只有十几块的利润,等部分酒店购买者将大闸蟹端上酒席的餐桌,其价钱与最初的价钱相比,相差整整十倍……”
半个小时多的演讲结束之后,顾沉舟留在最后,一面收拾资料,一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缓解喉咙的干涸。
坐在底下的领导鱼贯地走出会议室,县委书记傅立阳和县长刘有民在离开之前,都先后对顾沉舟点了点头。在官场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上有所好,下必从焉”,在场的没有哪一个不是人精,不管心里怎么考虑,离开的时候也都纷纷露出笑脸,跟顾沉舟点头示意。就是暂时没有人进一步地表示——傅立阳和刘有民不合不是什么新鲜事情,现在两个人同时对一个小小的经济规划组成员点头示意,这里边的含义就很丰富了!
第一个就是两个人明显都看好这位成员,第二个,也说明了现在这位演讲的小年轻还没有站队,不管从哪一点来说,最适合的态度都是近而不密,远而不疏。不过这位年轻人之前倒是没有怎么注意到……
走在最后的张家水看了顾沉舟两眼,心里想的就比别人多了一些。顾沉舟的任务正好是刘有民的主管部分,作为刘有民的铁杆分子,张家水是知道县长是一直挺看好这位年轻人的,而这个年轻人本身也有几把刷子,不然经济规划组那边,也不是没有老资历的成员,怎么就让一个新人拔了头筹上来报告?
不过毕竟是年轻人,这个态度还是太傲了。
别的不说,县长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可是对方从开始到现在,始终没有明确的表态。相较于最开头,县长已经越来越不耐烦了,这一次恐怕是想做最后的争取,如果争取不到……
这位教育局的领导像往常一样冲顾沉舟笑了笑,转身走出会议室。
这一天的事情里最重要的一件已经处理完了,回到办公室,顾沉舟将各种资料做了一些总体的整理,又处理了一些杂物,就到了下午下班时间。
最近几天贺海楼没有呆在青乡县里,两个人目前虽然像情侣一样住在一起,但差不多每一个月,贺海楼都会离开青乡县三五天到一周不等,顾沉舟也没有特意去问对方去了哪里,只等着对方回来就玩一次能把两个人的兴致都调集起来的游戏。
倒是贺海楼,除了过年过第一个月的外出外,接下去的几次里,都有自动打一两个电话回来,跟顾沉舟闲聊几句再挂掉。
像平常一样在五点钟打开房门,玄关的位置并没有另一个人的鞋子。
顾沉舟随手关了门,将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往里走了两步之后突然停住脚步:客厅的地板上有一层浅浅的浮土,并不止一处,在地板上的移动方向,正是从客厅到房间的方向。
顾沉舟在这一瞬间想了几种可能,他一边往房间走去,一边随手拿了客厅柜子上的一根棒球棒,走到自己卧室的时候,他轻轻推了推遮掩起来,但没有闭合的房门。
房门打开。
顾沉舟眉头一松,又微微一皱:“海楼?”他放下手中的球棒,走进自己的卧室。
贺海楼正面向窗户、背对着他,笔直地坐在床铺上。
但屋内很暗,因为窗帘根本没有拉开。
顾沉舟放轻了脚步——这有些多余,因为室内的地板上早就铺了厚厚的灰色地毯,这层地毯能够吸收所有的足音——走到贺海楼身旁,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在旁边静静地站了一会。
这有助于顾沉舟看清楚贺海楼此刻的情况:对方没有理会他,神情阴郁到僵硬,背脊依旧挺得直直的,左手抓着一只钢笔握成拳头,指缝中似乎有什么液体在一直往下滴……
顾沉舟又叫了贺海楼两声,在没有得到回应后,他弯下身子坐到贺海楼身旁,握住对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先看了看夹在对方指缝中的钢笔,又去揉对方握得发白的手指。
一下、两下、三下……
贺海楼的手指缓缓放松,顾沉舟将对方的手打开,钢笔的笔尖意料之中地插进手掌,黑色的墨水和红色的水混成了一色。
他先拔出对方掌心里的钢笔,再牵着贺海楼站起来,往主卧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走到卫生间水池前,顾沉舟打开水龙头,自己先试了试水温,才拉着贺海楼的手放在水流底下清洗。
透明的水流在一瞬间掺入黑红色。
僵得平直的面容上,贺海楼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顾沉舟弯腰从水池下的柜子里拿出纱布和药水,刚刚直起身,一只还带着温热水珠的卡住他的脖子!
水珠纷纷滚落,里头的热度似乎在顷刻之间就被空气和皮肤一起吞噬了,前一刻比皮肤温热,下一刻就凉得让人轻颤。
匆忙间,顾沉舟的视线掠过贺海楼的面孔。
阴郁的,扭曲的,饱含恶意的——
卡住他脖子的手猛地用力——
“哗啦!”
蛛网爬满明亮的镜子。
126、第一二六章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剧烈的疼痛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从手肘传来——在贺海楼按住自己脖子的那一刻,顾沉舟立刻抬起手臂,用手掌撑了一下脑袋,扬起的手肘则来不及收回,重重砸到镜子上!
镜子龟裂的声音并不特别响亮,但在眼角的余光里,裂纹攀爬的速度却异常的快,似乎只是一个晃神,视线里就只剩下一面破碎的割裂空间的镜子了。
肘部的撞击让顾沉舟左手臂出现了暂时性的麻痹,他没有理会,抬起另一只手朝贺海楼卡着自己脖子的手臂一按,对方就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掌心。
顾沉舟退后一步,稍微转动一下有点抽筋的脖子,又把目光移到贺海楼脸上。
刚刚还扭曲面孔的人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站在龟裂的镜子面前,目光直直的,一转也不转。
顾沉舟就站在一旁注视贺海楼。
自从过年前在疏云湾那边跟着跳了一次海,顾沉舟回去后就抽时间了解了一下贺海楼的病症:保健局那边当然是打听不出来的,但亲眼看见贺海楼发病的顾沉舟结合对方表现出来的症状,不用太多的专业知识就能判断出一个大概:
贺海楼的病症最明显的一个特点就是幻觉。
会引起幻觉这一症状的,除了因为嗜酒和铅中毒之外,就是反应性精神障碍和精神分裂症。
但前者只是受到强烈精神刺激之后才暂时发作的,只要及时治疗,不再受刺激,很容易根治。只有后者,因为神经生物学或者遗传学等等身理心理因素,治疗难度大,而且很可能终身无法痊愈。
贺海楼平常的敏感多疑,发病时候的幻觉,还有幻觉之中伴随而来的抑郁,就是典型的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这种症状在发生幻觉的时候,可能让患者具有一定的攻击性,因为旁人不知道对方到底看见了什么;但随之而来的抑郁又会让患者在伤害别人和伤害自己中选择后者,就好比上一次在山崖上,贺海楼是自己跳下去,而不是拉着顾沉舟一起跳下去。
水龙头并没有关上,温热的水流还在哗哗地注入水池中。
在流入与流出的间隔之中,浅浅的漩涡中,红色的水滴不断地注入,在染红透明的水流的过程中,将白色的水池壁也涂抹上另一种颜色。
顾沉舟终于走上前。
他再一次握住贺海楼的手,把对方死死扣住的拳头掰开来。
掌心中,被钢笔笔尖刺出的伤口血肉模糊,同样鲜血淋淋的,还有贺海楼的中指和无名指。
顾沉舟将贺海楼的手拉到水下面。
水流从龙头倾泻而下,在微凹的掌心停顿一瞬,又从四方纷纷坠落。
淡红色的血水溅满了半圆形的池壁,顾沉舟很快就关上水龙头,用毛巾将贺海楼手掌伤口周围的血和水吸干,同时将掉到地上的纱布和药水捡起来,给对方消毒和包扎。
不论是手掌被牵起还是被包扎,或者其他的什么,贺海楼都没有转动过自己看向镜子的眼睛。
镜子上蛛网般的裂纹不止将镜子分成了无数碎片,也将镜子映出的世界,分成了无数碎片。
一个又一个。
一个又一个。
贺海楼直直地注视着镜面。
镜面中的他,镜面中的人。
无数的他,无数的人,将周围的空间挤占得满满当当,连呼吸的空隙,都要没有了。
顾沉舟的动作并不慢,从走进浴室到包扎完毕,前后也就十分钟的时间。
贺海楼除了开头的那一下之外,再也没有做出什么过度的反应,始终只是沉默而阴郁地看着面前,安静得似乎连根本没有注意到顾沉舟就在他身旁。
顾沉舟像进来时候一样,将人牵出浴室,再把人带到房间的办公椅上,让贺海楼坐下去。
一个指示一个动作,贺海楼乖巧得就像一个会动的人偶。
顾沉舟跟着坐到床铺边沿,他看着贺海楼,左手的手指在手机上的键盘中移动,就像过年时候一样,他应该打电话通知贺南山,贺南山会决定怎么做。
只不过这一次的电话需要他自己来打。
顾沉舟沉默了一会,突然记起来自己并不知道贺南山的号码。
但这根本不是问题。
他伸手一探,就从坐在自己面前的贺海楼口袋中拿出了对方的手机。
这个动作似乎引起了贺海楼的注意,本来定定看着墙壁的人眼珠慢慢转动了一下,转到顾沉舟脸上。
“贺海楼?”顾沉舟问了一声。
但坐在他面前的人并没有回答他。
顾沉舟沉默了几分钟,用手指滑开屏幕上的键盘锁,调到通讯录的位置,密密麻麻的电话号码出现在眼前,从上到下全是数字,没有人名,也没有其他任何备注。
顾沉舟滑着屏幕上的滚动条,一直滑到最后的位置,才从不断的数字中看见两个名字。
一个名字是贺南山,一个名字是顾沉舟。
他的手指停在贺南山的那条号码上,目光却落在自己的名字上。
他的手指跟着轻轻一划,电话被拨打的符号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两三秒种之后,手机的来电提示音响起来,顾沉舟拿起自己放在床上的手机,按掉了来自贺海楼的电话。
两只手机被先后放到桌子上。
“你看见了什么?”顾沉舟抬起头看向贺海楼。
“跟我说一说,”他问,“怎么样?”
最后一丝余晖,收拢在世界的尽头。
恢复清醒的过程,就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走了许久,久到都陷入忘记了时间和空间的浑噩,才终于在视线的极致处发现一点光芒。
这样感觉并不陌生,好像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重复走上一次。
一次,两次,三次。
会再走几次,会在未来的哪一次,他再也走不出去?
贺海楼收拢一下手掌,手掌处传来的疼痛和紧绷感让他的注意力暂时转移了。
白色的纱布缠绕在手掌上,跟坐在旁边椅子上看书的身影一样鲜明。
“……顾沉舟?”贺海楼试了试自己的声音。
“嗯。”坐在椅子上的人应了一身,向贺海楼方向转身的同时,也放下了手中的大开本书本。
那本大开本是本杂志,还是他没事时候买的时尚杂志,可真少见顾沉舟看这种书。
贺海楼的思维还有些缓慢,他慢了半拍才说:“现在几点了?”
“半夜三点。”顾沉舟说。
“你还不睡?”贺海楼又说,几个月相处下来,顾沉舟的作息非常规律,大多数在十一点之前就已经上床休息了。
“看着你,等明天你没恢复过来我就打电话找贺书记了。”顾沉舟简单说。
贺海楼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你都在一开始就把我的手机摸出来了,怎么不直接打?”
“要听真话?”顾沉舟问。
“真话不好听?”贺海楼反问。
“真话一般不好听。”顾沉舟淡淡说。
贺海楼嗤笑一声:“那就算了,我刚刚清醒,还是别上赶着找刺激了。”他又拍拍自己身侧的床铺说,“上来一起躺躺?明天你还要上班吧?”
“没有意外的话。”顾沉舟随口回答了贺海楼,随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贺海楼一起并排躺下去。
两个人静静躺着,谁都没有说话。片刻后,贺海楼抬手把卧室里的灯按灭,短暂的黑暗之后,月光透过窗户,在床侧洒下一片霜白。
“你可真有耐心。”贺海楼说。
“嗯?”
“说了那么一长串的话,我还能复述呢,要不要复述给你听?——‘我六岁的时候,继母进门,那时候在他们结婚的那一天扛了一个保险箱回来,当着他们的面把我妈妈的东西锁进去,差点被顾部长一脚踹了一个跟头……’”贺海楼照本宣科地念着。
顾沉舟斜了贺海楼一眼,说:“‘那坛子里才不是什么人的骨头,我随便吹的你那时候信了吧哈哈,那是一只野猴子的,我小时候也没有什么玩伴,就满山疯跑地和猴子玩,还特意给其中一个玩得最好的猴子做了记号,结果一个冬天过去了,那只猴子也死了……’”
“你还真信精神病发病时候说的话?”贺海楼平躺着特别淡定地说,“我骗你的啊。”
“我也编出来骗你的。”顾沉舟平静地回答。
“……”贺海楼。
“……”顾沉舟。
“等等,你不会这么幼稚吧?”贺海楼说,“那些事情一听就是真的啊,还能和我调查的资料对上呢!”
“真幼稚的是谁?”顾沉舟反问,“把你那个坛子里的骨头拿出来放骨科那边对比一下,不就知道是猴子还是其他动物的了?”
贺海楼承认了:“好吧,幼稚的是我。”
两个人又静默了一下。
贺海楼再次开口:“说起来,两个大男人躺在床上,不睡觉也不做+爱,就光光盖着棉被纯聊天当知心哥哥什么的,好傻啊……”
是挺傻的。顾沉舟发现自己居然认可了贺海楼的观点。
贺海楼没听到顾沉舟的回答,他侧头看了看对方脸上的表情,很快从那一点微妙的表情中窥探出顾沉舟的想法。
贺海楼低低地笑起来。他想了一会,觉得好像没什么需要顾沉舟说的,于是身体微一用力,侧身抱住身旁人的腰部,凑到对方唇上啾了一口。
顾沉舟侧头看了看贺海楼。
贺海楼又啾了啾对方,然后在顾沉舟的嘴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小舟。”贺海楼的脸颊贴着顾沉舟的脸颊,嘴唇摩擦着对方的嘴唇,温热的气流从他自己口腔中洒出,碰到对方的肌肤时候又反溅回来,一路挠到他的心底。
他再次开口,仿佛漫不经心地:
“我们干脆在一起吧。”
127、第一二七章权衡
躺在身下的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贺海楼就坚持不懈地亲吻啃咬对方的嘴唇,一点一点,一下一下,耐心而执拗地将自己的体温和气息统统传递过去。
同样的时间,他的手指还在轻轻地按揉顾沉舟的肩膀。
春夏交接的时间,一层薄薄的线衫并不能完全遮掩住那些贺海楼所熟悉的东西:比如人体的温度,再比如对方手臂上完美的线条。
他难得地没有参杂太多欲+望地回忆顾沉舟的身体,并终于将自己的嘴唇从顾沉舟的嘴唇上挪开。
两个人的呼吸突然都有了生命,灵活地纠缠住彼此,互相追逃,互相嬉戏。
贺海楼没有让自己的目光在顾沉舟脸上停留太久。
他知道顾沉舟此刻的表情,就像他了解自己此刻的内心。
那张脸一定是平静的、不动声色地,像海水下沉默滋生的暗礁,开在阴暗衰败处的花朵。
顾沉舟一定正在权衡。
权衡着得失,权衡着内心。
这没有什么。
他也在权衡。
能退步的,能妥协的,能让出的,与必将得到的。
他们真是了解彼此啊。
那些真真假假的谎言。
那些似是而非的举动。
那些你来我往的斗争。
还有那些——那些无与伦比的亲密与契合。
贺海楼的唇角划了一下。一个有些怪异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但在此之前,阴影已经将一切都轻轻覆盖。
他凑到顾沉舟耳朵边,最后的一丝光线也离他而去。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暧昧而轻缓地说:
“我们可以慢慢谈。任何——”
“你想要的——”
如同贺海楼所猜测的,顾沉舟确实在权衡。
他此刻的表情也正如贺海楼所想像的那样,平静的,只是带着一点点只有主人自己能够分辨的奇妙。
贺海楼对他有想法,早在顾沉舟刚刚从国外回到京城的没多久,就确定了。
贺海楼对他感觉不一样,这在贺海楼答应在下面,并且在手机里输入他的名字之后,也确定了。
但他并不——不是震惊,贺海楼直接的告白并没有让他产生震惊的感觉——不确定。
对,是不确定。
他知道贺海楼对他有想法,知道贺海楼认为他不一样,但不确定贺海楼会直接快速地捅破这层纸。
这大概是他们两个最大的不同。他认为贺海楼的疯狂是有限度的,而贺海楼每一次都会告诉他,自己的疯狂是没有任何限度的。
所以他才会在这个人身上屡次感觉到意料之外。
也才会在现在,和对方同睡在一张床上。
贺海楼的事情平常已经想过太多次了,这个时候,顾沉舟更多的其实是在分析他自己。
他对贺海楼,到底有什么感觉,和想法?
并不全是敌人和床伴。
也不仅仅只是游戏对象。
贺海楼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情人。
而一旦接受了贺海楼这个人,在很好的情人之外,他还是一个出人意料的情人。
顾沉舟之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有找个女人谈恋爱的想法——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只爱男人——主要的问题其实正在于这里:不管是温柔的、野蛮的、漂亮艳丽的、知书达理的、这些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她们非常容易被摸透。
她们的想法,她们的习惯,她们的行为趋势。
一览无遗。
像一道还读着题目就知道答案的数学题。
如果都是这样,他为什么还要特意花费精力和时间,拿着心知肚明的答案,去嚼索然无味的题干?
而贺海楼……
撇开其他,在京城他这一代的圈子里头,如同当年温龙春的感觉一样,只要可以选择,他最不愿意选择贺海楼为对手。
又难缠又棘手,行为动向完全没有规律和底线。
就某种程度上来说,贺海楼这个人选,可是高出他的及格线很多,已经近乎满分了。哪怕有他本身的疾病有些麻烦,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他和贺海楼相处差不多有半年了,贺海楼只发作过两次,间隔时间非常长,可以说他的病被控制得非常好,只要发病的时候注意一点,贺海楼跟正常人几乎没有区别。
近乎满分。
但并不是说,他非要选择这个满分。
他还缺什么呢。
耳边属于贺海楼的声音刚刚落下。顾沉舟就转了一下头,嘴唇正好擦过对方的嘴唇。
一个漫长的交换彼此唾液占有彼此领地的亲吻。
顾沉舟微笑了一下。
然后将另一个轻吻落在贺海楼的嘴角。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贺海楼也没有再问。
尽管前一天睡得很迟,但第二天的时候,顾沉舟依旧准时在自己锻炼的时间里起床,先下去跑了一圈之后,才拎着公文包往政府大楼的方向走去。
一个晚上的时间,政府大楼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顾沉舟很快就察觉到其中的一点不和谐:比如之前老爱往这里串门的王主任不来了;比如他经过走廊时碰见的几个人,对方的目光都非常快地转开了,当然打招呼和微笑一概不缺;再比如他把之前演讲的文件送给县长之后,坐在县长门外的秘书只是神情淡淡地点了点头,不再以前一样热情地上来迎接给他泡茶。
顾沉舟在门外等了一会,才在秘书的示意下走进县长办公室。他微微前倾着将手中的报告放到县长的办公桌上,礼貌地说:“县长,文件都在这里,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去吧。”刘有民言简意赅地说。
顾沉舟保持着脸上谦虚的微笑。直到离开对方的办公,回到自己的地方之后,他嘴角轻轻一扯,脸上谦虚的笑容就变成玩味的笑容。
今天这事情实在太明显了,大概除了底层人员之外,稍微有点消息地位的人就没有看不懂的。
是没有耐心了,还是心里有火发不出,想要找个人来杀鸡儆猴?
好像不太好办啊……
顾沉舟旋开保温杯的杯盖,慢慢地品了里头的热茶一口。
官场中上级要找下级的麻烦,往往一句话就够了,而且越偏远的地方越方便。
他用杯盖的边沿轻轻撇了一下浮在茶水表面的茶末。
就是不知道,那些人的这‘一句话’,是从哪个切入点过来呢?
一天的办公和平常一样结束了,顾沉舟回到家的时候,贺海楼正拥着被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电视台。
听见的开门的声音,沙发上的贺海楼转了一下脑袋: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也还残留着没有完全消褪的睡意,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呆呆的。
“坐在外面干什么?”顾沉舟将公文包放下,微微皱眉说,“你上午和中午吃了没有?怎么看起来才刚刚起床?”
贺海楼打了一个哈欠,慢吞吞说:“都吃了,只是又睡了。刚才被电话吵醒了,我还以为是你打来的呢……”
“不是我。”顾沉舟漫不经心地说,“我没打电话回来,这里的座机基本没人知道,是推销的?”
“不是推销的,是你爸爸。”贺海楼说。
“谁?”顾沉舟一愣。
“你爸爸,顾书记。”贺海楼重复一遍。
顾沉舟绝少地哑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确定上面没有来自任何人的未接电话之后,他说:“我爸爸……”
“估计是查岗来了吧。”贺海楼无所谓地说,“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和我在一起鬼混。”
“他早就知道我和你在一起鬼混了。”顾沉舟说。
贺海楼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就是看看你是不是还跟我鬼混在一起。”
顾沉舟嗤笑了一声,也没有再说什么,让贺海楼看着晚上想吃什么叫外卖,自己则拿起手机,拨通了顾新军的电话。
“……喂,爸爸?”接通的等待并没有太久,顾沉舟很快开腔说,“你最近怎么样?郑阿姨还好吗?”该问候的都问候了,他才再说,“海楼告诉我你刚刚打电话过来了,有什么事吗?”
贺海楼不知道什么时候拥着被子走到顾沉舟身旁。他抓起顾沉舟的另一只手,为那声‘海楼’,低下头奖励对方一个骑士对公主的吻手礼。
顾沉舟瞟了贺海楼一眼,同时听见顾新军在电话里说:“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顾沉舟笑道:“爸爸,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天天都带着手机,有什么事情,打手机不是更方便吗?”
电话那头的人淡淡地哼了一声:“你忘记半年前答应我的事情了?”
这一点顾沉舟还真没忘。他一边跟顾新军说:“没有忘记,怎么会忘记?”一边看着贺海楼,正好贺海楼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相对。
贺海楼缓缓地做了几个口型。
顾沉舟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如果他没有猜错,那些口型说的是‘该去相亲了,臭小子’。
“你有没有看上什么女的?”顾新军同时在电话里说,“如果没有,过两天调轮休,到我这边来,见个世交的女孩。”
128、第一二八章骤变
“过两天?”顾沉舟没有去看贺海楼,他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自己拒绝了顾新军,“过两天不行,我这里有点事情。”
这似乎完全在贺海楼的意料之中,他笑吟吟地摆弄顾沉舟的手指,让它们在铺了桌布的桌面上模拟人的两只腿,来回走动跳跃。
“什么事情?”顾新军问。
“一点工作上的小事,”顾沉舟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暂时走不开。”
“工作上的?”顾新军以一种微扬的语调重复了一次。
“当然是工作上的,”顾沉舟笑道,“爸爸,你这么急干什么?不就是一个世交的女孩吗?有缘分总会碰到的,没缘分就算了,你还怕你儿子找不到合适的妻子?”
顾新军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心道我不是怕你没缘分找不到女人,是怕你缘分全长歪了变成孽缘。但孩子都长大了,这种事情顾新军也不愿意拿到明面上来说。他略一沉吟,就有了想法:“你刚才说工作上有点问题?”
“嗯。”顾沉舟答应说。
“行,这次我就看看你怎么处理。”顾新军说,随手就扣了电话。
“跟小舟打电话?”顾新军挂掉电话的时候,郑月琳也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里走出来。她将水果放到茶几上,自己拿起了外国的原文法律书籍,坐到沙发上说,“小舟那边怎么样了?”
“此间乐,不思蜀。”顾新军慢悠悠说。
郑月琳一愣,然后笑道:“你这是什么话,孩子不是在那里上班吗?小地方有什么好乐的——说起来也大半年了,小舟什么时候调回来?”
“他没跟我说过,大概是想自己自己处理吧。”说到工作上的事情,顾新军的语气就正常许多了,他一语双关地说,“我看看他要怎么处理。”
郑月琳没有听出顾新军话里的含义,她点了点头,接话说:“你多看着一点,小舟才刚刚进去,别没注意出了什么事情。”
顾新军微微一哂,没再说话。
但事情当然不止就这样结束。
仅仅两天之后,顾沉舟就明明白白地知道电话里,顾新军对自己说的‘我看看你怎么处理’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他正坐在会议室里。
窗户外边,成双成对的麻雀停在枝头,睁着黑黝黝的小眼睛,好奇地看着围着坐了一圈人的房间,时不时用鸟喙给身旁的同伴梳理羽毛。褐色的枝干上,嫩绿的新芽刚刚生发,一只麻雀的爪子正好抓在长着新芽的枝干上,小巧的叶片刚刚从鸟爪下费力的挣出脑袋,又被一阵风吹得晕头转向,左摇右晃。
“同志们,最近群众向我们反映了一些大问题,我们工作出了一些大问题,负责工作的人员也出了一些大问题!”
会议的主要位置上,照例坐了县委书记傅立阳和县长刘有民。现在讲话的正是县长刘有民,他神情严肃,在一句话里边接连重复了三次‘大问题’,以表示自己的愤怒之意。
“国家的主要职责,是让人民富强;干部的主要职责,是为人民服务!任何违背了这个宗旨的行为,都是我们要坚决重视与严厉打击的行为!人民的富强离不开经济的发展,经济发展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让民族的地位越高,人民的生活越好。任何有关民生的事情,都不是小事情,我们在做事的时候,要戒骄戒躁,要用心用忍,争取把事情做对、做好,某些不应该出现的错误,更是一次都不能出现。之前钱一海同志的事情,已经给我们上了教训很深的一课了,我不希望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希望大家吸取教训,切实做好本职工作。”
刘有民的讲话到此结束,他话里说的钱一海,就是之前在补偿款的发放中闹出问题的林平村村支书。
旁边的傅立阳接过话题,先笑着说了一句:“我的话都被刘同志说完了,”表示自己的不满,又淡淡补了一句,“刘同志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为人民服务是我们的根本立足点,大胆创新谨慎工作是我们通向立足点的桥梁和基石。各位同志,请切实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这话只是一个开头,傅立阳又跟着往下说:“除此之外,在这次会议上,我还要表扬一些同志,他们及时地、准确地完成了政府补偿款的发放、以及关于灾后部分设施的重建工作,妥善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下面就是一系列的名字。
教育局局长张家水的表情和其他所有在场人员一样沉稳,在每一个名字的停顿之后,都举手鼓掌;目光也所有在场人员一样,在鼓掌的同时,不由自主地轻轻瞟向会议的角落位置:那边正坐着在场人员中最年轻的一位,负责落实青乡县整体经济规划案细节的经济规划组负责人。
顾沉舟在三三两两投射过来的目光中神情自若,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一扇窗户和一面墙的分隔,婉转的鸟叫与严厉的声音同时传进耳朵里,像两个不同的世界一样。
张家水很快收回自己的目光,他一边为年轻人的沉船而惋惜,另一方面却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素质真的不错,就算在这个时候,脸上也没有一点勉强之态。
两种情绪一同作用起来,惋惜变得更惋惜,欣赏也变得更欣赏。
就是可惜,还是有点不开窍,本身没有实力,又不知道尽早搭上一条船,现在好了,县长和县委书记都放弃他了。刘县长现在看来是想拿他来出气立威了,从刚刚的讲话上,先强调严重性,接着又说经济工作的问题……负责经济工作的是谁?还不就是他?
倒是不知道为什么,立阳书记也这么干脆地放弃了……
张家水沉思了一下,猜测道:也许一开始立阳书记就是为了跟刘县长打对台,而不是看上了顾沉舟什么,现在刘县长突然收手,态度明确地要拿捏对方了,立阳书记权衡之后,也不准备为了一个小小的经济规划组成员和刘县长别扭?
想到这里,张家水看了刘有民一眼,却发现在傅立阳说话表态放弃顾沉舟之后,刘有民的神色不止没有变好,反而显得更难看了一些。
他顿时咬了咬自己发疼的大牙,心道自己肯定漏了一个关键点,但这个关键点到底是什么呢?
散会后,顾沉舟照例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这一次众人的态度和上一次对比,就有天壤之别了。
县委书记和县长两个人最先离开,眼皮都不夹顾沉舟一夹,接下去的所有人跟往常一样上行下效,一个个起身离开的时候,不管和周围的人谈得多高兴,经过顾沉舟身旁的时候,总是神情严肃面无表情的。
顾沉舟落在最后,自己回到了办公室,没坐多久,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顾沉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号码,接起来说:“陈锦?”
电话那头的声音响起来,是省里一位领导的儿子,小时候在京城呆过一段时间,跟顾沉舟有些联系:“顾主任,我这边接到了一点消息……”他说到这里就停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说。
顾沉舟淡淡哼笑了一声:“我这边也碰到了一点事情。”他说,“直说吧。”
“你那边的县长和县委书记之前一直往上用力,想调查你的背景,”陈锦也就直接开口了,“前两天省里头好像有人放出声音来,说顾主任你根本没有什么背景,是在省里得罪了什么人,然后被下放下去的……”
顾沉舟挑了挑眉。
电话那边的陈锦等了等,没有等到顾沉舟的回答,又说,“我查了查没查到是谁,回家特意问了我爸爸一下,结果我爸爸说事情是顾书记身旁的张大秘指示下来的,”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说,“顾主任,你和顾书记这是在玩什么游戏呢?你们父子两斗斗气,可有一堆人被耍得团团转啊。”
陈锦的这句话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主要是这个手法实在太普遍大众又太有效了:不管怎么看,都跟他们圈子里老子整治不听话儿子的手段一模一样。
这个结果并不出人意料。
前阵子刘有民对他的亲切态度主要是对他背景的揣测,现在刘有民态度突然大变,自然也是因为他的背景发生了不好的变化——这一点只要稍微动动脑筋,就能分析出来。顾沉舟只是有点奇怪,自己爸爸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和贺海楼在一次,半年前他除夕夜跑出去,对方都没有说什么,这次只是拒绝了回省城去相亲,更不是因为贺海楼才不去的,对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而且——
为什么贺海楼一回来,自己爸爸就直接打电话到他在青乡县租住房的座机上,来,唔……查岗?
顾沉舟简单地说了两句,挂掉陈锦的电话后,又拨通了贺海楼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有些久才被接起来,和贺海楼的声音一起响起的,还有其他明显的噪音声。
“小舟?”
“你在外面吃饭?”顾沉舟稍微辨认一下就听出了电话里的噪音是炒菜声。
“在家里,”贺海楼的声音里夹杂着一点笑声,“在炒菜,你晚上要吃什么?”
“哦——?”同居了大半年,两个人多数是叫外卖,少数自己弄的时候,也是挑简单的做,不管是贺海楼还是顾沉舟,都没有多少自己弄食物的闲情。现在贺海楼难得来一次,顾沉舟想了想就说,“你弄什么我吃什么。”
话题很快被带过去,顾沉舟又问:“前几天你到底干了什么?怎么你一回来,我爸爸就打电话过来了?”
“前几天?”贺海楼说,“好像干了挺多事情的,先去恭喜贺书记被选举连任副总理——”
三月份的人大选举已经结束,贺南山继续担任副总理,并兼任福徽省省委书记。
这并不出人意料,贺南山之前是郁水峰的心腹,明面上又是在最后把顾家拉下去的功臣,就算因为新老交替权力平衡而暂时退下去,郁水峰也必然会保住对方的副总理位置的。
“然后?”顾沉舟又问。
“然后我和一群人聚了聚——”贺海楼似乎在回忆,语调不紧不慢的,“然后我喝醉了,记得好像有一两个人扒了上来——”
“嗯?”顾沉舟语调轻松地调笑说,“你对别人还能勃+起来吗?”
对方的声音里不止带着笑,尾音还稍稍扬起来,传进耳朵里,酥酥+痒痒的让人发麻。贺海楼有些受不了的轻轻咝了一口气,也以同样的口吻说:“你不是也一样?”
顾沉舟轻轻笑了笑,没有反驳贺海楼的话,只是说:“我们可以不用这么下+流……继续刚才的话题。”
“嗯,”贺海楼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又说,“然后我不记得了。不过后来有人跟我说,那时候我捏着他们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笑着拍了拍那些人的脸,说‘等你们长成了顾沉舟那个样子,再过来投怀送抱吧——’”
顾沉舟:“……”
贺海楼等了一会,故意问:“怎么了?”
顾沉舟坐在椅子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笑,于是他干脆愉快地笑了出声:“难怪我老子心急火燎地跑来给我好看,贺海楼,你真是个混蛋。”
同样的笑声从电话里传来。
两个呆在不同位置的人同时一闭眼,脑海里浮现对方微笑的模样。
然后,贺海楼愉悦地说:
“顾沉舟,你也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顾贺同居某日,老顾听到某种流言,冷不丁打电话到租住房查岗。
小贺[哈欠]:喂?
老顾[……]:小贺?
小贺[……][卧槽][龙虾的爹出现了!]:顾叔叔,你好!
老顾[……]:嗯。
小贺[语气虚弱而迟疑地]:那个,小舟现在不在……
老顾[…………]:我知道了,我会打他手机。[啪!][用力挂电话!]
小贺[阴险笑]:叔叔再见~
129、第一二九章忠犬进行时①
自从那一天晚上的试探之后,贺海楼就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这种‘不一样’并不特别明显,往往是一天变化一点,比如今天贺海楼弄了一桌丰盛的晚餐,明天他就随口跟顾沉舟提了提自己公司的事情,到了后天,他抱着被子来到顾沉舟的床上过夜,等再过一天,被子回去了,人却留了下来。
贺海楼的目的是什么,几乎昭然若揭。
顾沉舟表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却觉得挺有趣的:这或许是因为他自己永远不可能这样做,所以当看见一个各方面和他几乎没有什么差别的人这样做的时候,总有一种又好奇又自得的情绪升起来。
也是这种情绪——或者还有一些其他的,比如从感情或者肉体交流上来说,贺海楼确实是第一个这么靠近他的人——让顾沉舟没有表示出什么抗拒的情绪,贺海楼想跟他说话,他就听着;贺海楼想跟他一起睡,两个人就在一张床上休息。
不过当“两个人在一张床上睡”的时候,不论是贺海楼还是顾沉舟,都有了一点不习惯。
明天还要上班,加上稳定的作息,顾沉舟的不习惯比贺海楼轻一些,他断断续续地睡了半个晚上,再又一次因为某种预感而惊醒的时候,没有像前几次一样闭上眼睛,而是一转头,对上了贺海楼的脸。
躺在他旁边的贺海楼根本没有闭上眼睛。
微弱的月光下,熟悉的黑眸像曾经躺在他妈妈梳妆匣最下层的大颗黑钻,又耀眼又沉凝,美到惊心动魄。
顾沉舟开口说话,因为刚刚醒来,声音还有点哑:“怎么还没睡着?”
“看着你睡不着。”贺海楼打了个哈欠,现在都三点半了,他也挺困的,就是精神非常亢奋,一闭上眼睛,脑海里的各种思绪就纷涌而出,根本休息不下去。
顾沉舟朝贺海楼的方向翻了个身,因为睡意,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你之前玩得厉害的时候是怎么睡的?总不会像现在一样睁着眼睛到天亮吧?”
贺海楼嗤笑了一声:“我还真是睁着眼睛做到天亮的!”
顾沉舟闭着眼睛夸奖对方:“好体力!腰还好吗?”
“坦白说是挺酸的……”贺海楼想了想告诉顾沉舟,“不过只是偶尔玩□Party的时候疯了几次,后来发现玩得太疯的感觉和被幻觉幻听逼得受不了的感觉差不多,就没怎么玩了。”
顾沉舟含混地应了一声。
贺海楼瞟了对方一眼,黑暗中,他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能确定对方的眼睛已经又闭上了。
算了,让他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呢……这样想着,贺海楼又伸手捏了顾沉舟的耳朵一下,被睡觉的人不耐烦地挥开之后,才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将双手枕在脑袋后,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天过后,顾沉舟倒是很自然地习惯了和另一个人在同一张床上休息,睡眠的质量也恢复得和之前差不多。但贺海楼的睡眠质量就差多了——或者他的睡眠质量本来就不太好——几次晚上,顾沉舟偶然醒来或者起来喝水的时候,稍微动了一下,都能看见睡在另半张床上的人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盯着他。似乎在琢磨他,看他想做什么小动作。
今天晚上也一样。
顾沉舟刚刚从床上坐起来,视线朝贺海楼的方向转了一下,就跟对方的眼睛对上了。
“醒了?”顾沉舟低声问。
睡在旁边的人没有说话,就是重复着睁眼闭眼的动作,明显很困又想要提起精神的模样。
顾沉舟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我去倒杯水喝。”说着下了床,把对方那半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贺海楼的下巴之后,就起身走到厨房去喝水。
大半夜的时间,除了依旧闪烁的路灯之外,家家户户都陷入黑暗之中。
顾沉舟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冷水,靠着流理台慢慢喝着。
月色透过窗户,将顾沉舟的半个身体拢入其中,在地上拉出几道长长的不规则光条。
宁静而安详。
顾沉舟将玻璃杯中的最后一口水喝掉,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
床上的贺海楼已经趴着睡着了。这一次,顾沉舟再上床躺下的动作也没有把他惊醒。顾沉舟拉起空调被,又把贺海楼露出来的肩膀重新盖进杯子里后,才闭上眼睛,继续休息。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气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天边刚有了一丝朦胧的光亮的时间,趴着睡觉的贺海楼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突然翻了个身,把半边身子压在身旁的人身上。
顾沉舟一下子因为“鬼压床”而从梦中惊醒,他一边去推横在自己胸腔上的手臂,一边拿床头的手表,准备看时间。
但手臂还没有从被子里伸出来,转过了身,脸和他的脸凑得极近的贺海楼就吃吃地笑了笑,梦呓一声。
不到十厘米的距离,顾沉舟听得清清楚楚。
贺海楼说的是‘小舟’。
他忍不住侧过头,看着睡在身旁的贺海楼。
这半年里,这张极为英俊的脸他看过了很多次也亲过了很多次。
他都以为自己习惯了。
可这一次……
对方真的,非常可爱。
他忍不住凑上去,在贺海楼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口。
又完美又可爱。他想到。
好像真的有点舍不得了。
最近一段时间,青乡县都在为迎接外国一家大型生物科研公司的考察团而做准备。
这个生物科研公司在全球都排的上名号,早两三年前就有传言说他们想在国内物色一个地方,开设分支机构。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这个分支机构的建筑场所迟迟没有确定下来,各地的接待□也在一两年前就平息下来——谁都没有想到,这家机构会在时隔一年之后,再一次来到国内,并且考察的第一个地点,就是堪称穷乡僻廊的青乡县。
自从杰森科研公司的代表团确定过来之后,招商局的老主任杨况才可谓出尽了风头,连县长刘有民都不等杨况才过来报告,而是先派了自己的秘书找杨况才拿资料研究,更是早早跟青乡县所属的市领导打了招呼,在得到一地同级县单位领导震惊的红眼珠的时候,同样得到市领导的高度重视和同天下发的“务必好好招待”的指示。
招待考察团的工作,除非到了后期涉及总体经济规划方面,一般来说,没有顾沉舟什么事情。但这一次,负责总接待工作的杨况才在考察团还没有到来,就被县长当众表扬之后没多久,就到了顾沉舟的办公室。
“顾主任啊,这次我真得谢谢你。”杨况才感慨地说,“这回要不是你牵线,我哪里叫得到杰森公司的考察团。”
顾沉舟笑道:“主任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就是我的老领导,这一次也就是我刚刚好得到消息,顺口说了一句,主要还是杨主任你的坚持打动了杰森的代表,他们才会选择青乡县作为考察的第一站。”
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个人都心里有数。杨况才这次也不是为了分辨出功劳是谁的这一点,他主要是想看看顾沉舟接下去有什么想法,现在得到了对方的回答,心里就有数了,心道这真是给自己白送功劳的活菩萨啊,忍不住露出笑脸说:
“这次的事情还是多亏了顾主任,顾主任以后有什么事情,记得一定不要跟我客气!”
顾沉舟客气地道了谢,又把人送到了办公室门口,才转身回到电脑面前。
视频里,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地用输入功能了:“Hello,Honey,Areyouok?”
“回来了,杰森。”顾沉舟对着视频说道。
杰森说:“你之前给我的企划案,我给爸爸看了,爸爸和董事会那边都很满意。如果你们那里能确实按照合同上的规定做的话,我们就在青乡县设厂。但我听说你们国家是个人情社会,你确定能按照合同上的要求做下去?”
“我们一起读书的三年,我什么时候说过做不到的事情了?”顾沉舟反问对方,又说,“其实我们这边是个人情社会,你才更应该放心。”
杰森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对了,我记得你说过,你家在你们那边,是上流社会中的一员!”
顾沉舟笑了笑:“我们这边可没有什么上流社会。”他很快拉开了话题,“杰森,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先断线了。”
杰森无趣地说:“嗨,再说两句吧,我们好久没见了,你怎么和上学时候一样,觉得浪费一分钟都不可饶恕呢?而且可恶的是,那些妞还就爱你这款,该死的,难道现在小弟弟最吃香?”他显然知道自己这句话不会被回答,又说,“说起来你有女朋友了没有?我记得上学时候,都有一个班的女生想要和你做+爱了,结果谁都没得逞,我们私下里讨论说你要不是同性恋,就是想回国找个高级的——”
顾沉舟看了杰森一眼,没理会对方,直接关了视频。
不过关于最后的那个问题……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心道贺海楼的那张脸,真是英俊得太突出了,让人有事没事,就会想起来一下。
130、第一三零章忠犬进行时②
杰森集团的代表在青乡县精心准备的第七天来到这里,比之前约定的还早上一天。
好在这一次的考察青乡县从上到下都非常重视,早早就把一切事物准备妥当,别说考察团提早了一天到,就算提早三天到,负责接待并全程陪同的杨况才也游刃有余。
但在大多数政府工作人员被耳提面命打起精神工作的同时,顾沉舟倒是比往常还要悠闲一些。
县级单位里,当县长和县委书记同时看不顺眼什么人,想要收拾一番的时候,很少有人能扛得住——顾沉舟也没有准备扛,在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他小小地迂回了一下,从国外找到自己留学时候的同学,做了一个企划案给对方。
科研公司不同于其他公司,对城市的要求没有那么严格,对他们来说,更重要的是当地政府能给予的优惠和支持,至于人才流动和人力资源方面,青乡县位置虽然还是偏僻一点,但距离最近的城市也不过两个小时的车程,反过来,这里的每平方米地价比市里足足少了三倍有余,在那份企划案里,这一块还能跟青乡县政府要求部分优惠,一来一去,也足够让杰森公司董事局心里的天平发生偏移。
这一次,只要杰森公司按照他给的企划案把条件谈下来,他对青乡县的规划就从空中楼阁一下子落实到了实处,这种情况下,刘有民肯定不能再拿报告的事情找毛病——至于刘有民可能不答应那份企划案?
首先市里头的那关他过不了。再退一步说,他和刘有民有了什么深仇大恨,对方要放弃唾手可得的功劳,转而捏着他不放?
他不是只有眼前这一个办法从局中脱身出来。
但既然进了官场,能够和缓解决互惠互利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弄得横眉怒目苦大仇深。
敌人是永远处理不完的,这个团体对面的利益共同体,才是他该真正着力构建的。
桌上的笔记本是闭合的,一本外文金融书籍反扣在桌面。
顾沉舟接起自己的手机,神情还是跟刚才看书时候一样悠闲,只是声音里有些惊讶:“你现在青乡县?”
“是啊,大哥,”顾正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有事想跟你说说,所以一房间就过来了,现在我就在你楼下。”
“爸爸告诉你地点的?”顾沉舟问。
“嗯,我走的时候爸爸跟我说了。”顾正嘉无所谓地说,反正县政府和他现在在的地方也就十来分钟的路,他一边说,一边在大门保安虎视眈眈中往外走去了,“不过其实我应该去你办公室,现在我也没钥匙进去……”
几句对话,顾沉舟已经抓准了顾新军的脉搏。他心道爸爸给你地址,就是想让你直接去我屋子里,看看到底有什么东西呢!
当然这种事情没有必要说破,顾沉舟说:“你不用过来,家里应该有人,你直接上去就好了。”
“大哥,你跟人同住?”顾正嘉有点惊讶,他说,“那我就直接上去了,对了,对方是谁?”
“你也认识的……”顾沉舟顿了顿,话没有说完。
“哦?”
“贺海楼。”
“咦……咦!”顾正嘉突然对着电话惊呼了一声,“贺——”
顾沉舟将电话从耳边拿来。
“海——”顾正嘉说,“海楼哥——”
这个生硬的转折……顾沉舟听着都替他辛苦,但没有开口说话,因为另一个很小但很熟悉的声音已经通过电话传了过来。
“哦,正嘉啊,来找你大哥?”
顾正嘉干干的笑声从电话里传来:“是啊,贺大哥你怎么在这里?”显然没有听见顾沉舟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住在这里。”贺海楼的声音近了一点。
顾沉舟看不到两个人的情景,但可以猜想,贺海楼多半是猜到顾正嘉在给他打电话,所以特意凑上来的。
事实也跟顾沉舟想到的差不多。
小区的楼梯内,贺海楼站得离顾正嘉很近,近到顾正嘉一边想着贺海楼过去的名声,一边满脸的不自在,掩都掩不住:“嗯——我大哥也住在这里,贺大哥也是住这栋楼的?”
真是个傻小子,怎么跟顾沉舟差那么多?贺海楼似笑非笑地睨了对方一眼,又看了看对方还没挂的电话,说:“一起上楼吧。”
“这个不用了,我等等我大哥……”
“你大哥没告诉你会有人给你开门吗?”贺海楼说。
嗯?这个还真有说过,不过对方怎么会知道的?因为住同一栋楼所以消息灵通吗……顾嘉纳闷说:“是有说过,不过我还是等等吧,再过十几分钟我大哥也下班了。”
贺海楼一哂,心里还真有几分把这个小孩子就丢在电梯前等顾沉舟的想法,这样对方跟着顾沉舟进来再看见他的时候,眼珠子不都要掉下来了?不过顾正嘉现在还拿着电话呢,电话那头的人——
“放你在这里等你大哥?你大哥回来就该怪我了。”贺海楼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走出电梯,直接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顾正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在对方示意自己进去的时候还傻呼呼地说:“贺大哥你太客气了,我不用进去,就在外头——”他突然磕巴了一下。
一直听着电话的顾沉舟想象贺海楼和顾正嘉的对话,也忍不住露出几分笑容。接着,顾正嘉惊恐的叫声几乎立刻从电话里头传来:
“等下,这个门牌号——贺大哥你跟我大哥住一个房子!?”
这个时间距离下班确实没有几分钟了。
半个小时后,顾沉舟回到了自己的租住房。
房门是敞开的,贺海楼已经换了睡衣,翘着腿在客厅里看电视,坐在贺海楼斜对面的顾正嘉脸上还保持着不可思议的表情,连背上的书包都没有完全脱下来,依旧斜斜拴在肩上。
顾沉舟走进门是发出了一些响动,看电视的贺海楼转过眼来,冲他挑了挑眉,顾正嘉也紧跟着叫了一声:“大哥。”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走进客厅,坐到贺海楼旁边,“这一次怎么过来了?”
“是有一点事情。”顾正嘉有点吞吞吐吐的,并不是针对自己的事情,而是针对顾沉舟身旁的贺海楼。
“什么事?”顾沉舟问。
贺海楼轻轻哼着电视里的歌,抓起遥控器,调小了电视的音量。
顾正嘉瞅了瞅面前的两个人,只好说:“来找大哥要个赞助,我之前写了一款小游戏,放到网络上反响还不错,这次想弄一个大一点的,不过资金有问题,而且之后的发售渠道也不好找……”
“这种事还用特意跑来找你大哥?”贺海楼的笑道,“顾小弟,你打个电话给我,我就直接帮你办掉了。”
……我们有什么关系吗,我要打电话找你?顾正嘉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初始印象太糟糕,贺海楼现在怎么笑,在他眼里都有各种各样的深意,简而言之,就像狼外婆对小红帽的微笑一样,笑得再美也是为了之后的拆吃入腹。
一旁坐着的顾沉舟倒是不以为忤,还顺着贺海楼说的话接下去:“你贺大哥的公司就是弄这个的,找他确实比找我好一点。”他没有去管顾正嘉差点裂掉的表情,又说,“你想弄个游戏,自己有计划吗?”
“有。”顾正嘉连忙说,从背包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资料,交给顾沉舟,“都在这里了,哥。”
顾沉舟接过之后翻了两页,点点头说:“我现在基本不管公司里的事情,这份东西我会让他们直接走流程,如果能过,会专门有人找你交流赞助问题。”他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笑道,“条件从优。”
“行,谢谢大哥!”这正是顾正嘉想要的结果,其实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他跑过来找顾沉舟,主要还是为了展现一个重视而正式的态度。
顾沉舟说:“我们带你出去吃饭,你准备在这里呆几天?”
我们?顾正嘉心里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接着他挠挠脸:“其实我来这里还是为了见个网友,这个游戏是他的点子,也是他陪我一起做的……我跟他约好晚上一起吃饭了。然后我们决定去爬爬青乡山,还有去景阳湖旁边玩一天。”
顾沉舟略一思索:“行,现在时间不早了,你既然跟人约好了就先过去吧。”
“嗯!”顾正嘉拎起自己的书包,“大哥再见,贺大哥再见。”
贺海楼闲着笑了一句:“要不要我送送你?”
“这个不用!”顾正嘉连忙拒绝,但贺海楼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直接按了顾沉舟的肩膀,从顾沉舟膝盖上跨过去,把顾正嘉送到门口。
有了贺海楼这个动作,顾正嘉一直走到门口的时候,都完全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贺海楼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又稍微用力捏了捏,对顾正嘉说:“下次有什么事,可以打你贺大哥的电话,总有一点事情——”他长长地拖着声音,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是不需要家人知道太多的,不是吗?”
顾正嘉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又干笑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贺海楼看着顾正嘉走进电梯,随手关了门,对着往厨房走的顾沉舟笑了笑,自己转身回到卧室,倚着窗户站定,只一会儿,就看见顾正嘉一边从楼底下走出来,一边拿着电话将电话。
一刻也等不及啊。
贺海楼轻轻笑了笑,掏出手机拨了王芳行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来,王芳行调侃的笑声从电话里传来:“能接到贺总的电话可真不容易啊,贺总有什么吩咐没有?”
贺海楼说:“吩咐真没有,道谢有一个。这次可真是麻烦王局长了。”
王芳行语气热络地说:“咱们什么交情?你也太客气了,不就是在中学里举办一个比赛吗?就是你不说,我们教育部也要下通知召集各学校组织一点活动的——不过现在看来,贺总心想事成了?”最后一句多了一些试探。
贺海楼看着底下的顾正嘉:对方正站在道路的中间,似乎说得太投入,都没有注意到周围了。
猜猜看他在给谁打电话?
贺海楼自己对自己说话。
是那位住在这里的网友呢,还是远在省城的顾新军?讲的内容,是晚上要在哪里见面哪里吃饭,还是他和顾沉舟同住一个屋子同坐一张沙发同睡一张床的事情?
贺海楼稍顿了一下,慢吞吞地笑了两声,说:
“心想事成嘛,倒还没有,不过也不太远了。”
“那是。”对面的王芳行说,“贺总想要的——”
我想要的——
“还没有得不到手的。”
从没有得不到的。
131、第一三一章忠犬进行时③
“在跟谁讲电话?”后边突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贺海楼全无异色地转回头,扬了扬手机说:“跟王芳行。你弟弟可一刻都等不了,在打电话呢。”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稍停一下,颇觉有趣地笑了笑,又说,“你猜猜他是在给自己的网友打电话,还是在给你爸爸打电话?”
顾沉舟走到窗户边,也跟贺海楼一样,朝下看了看,结果正好和站在楼底下,朝上抬头的顾正嘉对了视线。
楼上的顾沉舟冲对方点点头。
楼下的顾正嘉反应则多多了:他首先猛地低下头朝前走了两步,接着仿佛又觉得哪里不对了,连忙停下来再次抬起来朝顾沉舟所在的位置看过来。
四楼的距离不远也不近,顾沉舟只能大概地估出对方脸上的表情——应该是在笑,再结合刚才的举动,这个笑容中肯定带着不止一点点的尴尬。
顾沉舟随意看了看,侧头对贺海楼笑道:“多半是在给我爸爸打电话吧……”他的声音稍稍缓了一下,视线里,贺海楼的面孔越来越近,连黑色的眼珠,都闪烁着琉璃一样的光彩。
发梢上的一滴水珠被灵活探出的舌头摘去了。
顾沉舟微微吐出一口气。手臂一伸,揽着贺海楼退了几步,双双倒在身后的大床上。
贺海楼舔舔自己的唇角,水珠是冰的,喉咙里却升起了热气,并且这股热气不是向上,而是向下……这可真是奇妙。贺海楼在心底微微一笑,一翻身压在顾沉舟身上,伸手去揪对方的头发:“你弟弟怎么跟你一点都不像?”
顾沉舟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慢条斯理地尝过对方柔软的舌头,甘甜的唾液之后,才说:“你又不是第一次认识我弟弟,现在才说他跟我不像?”
贺海楼趴在顾沉舟身上吃吃地笑道:“你可真冤枉我了,我一直都觉得不像啊。”
顾沉舟跟着在贺海楼的脖子上亲了一口:“同父同母的兄弟也像不到哪里去,何况同父异母的?”
这句话倒是换来贺海楼若有所思地一眼:“这话可不像你会说的……”
“那我会说什么?”顾沉舟随意地问,一只手还撑着床铺,另一只手已经在解贺海楼睡衣上的扣子了。
健康的小麦色的肌肤一片一片地袒露出来,苍白色的肌肤有了对比,更像玉一样完美无瑕。
贺海楼瞅了一会,一躬身叼住顾沉舟的手指。
顾沉舟手指微一用力,撑开对方的牙关,在里头翻搅一会后,又抽出来以沾湿了的指腹描绘贺海楼的嘴唇。
贺海楼冲顾沉舟饱含深意地笑了笑,抬手一扯,一阵细微的崩裂声中,衬衫上的断了线的衣扣四下弹跳,其中一枚还打中了顾沉舟的下巴,又弹到贺海楼的脸上。
贺海楼根本没在意这枚敢蹦到老虎脑袋上的扣子,他满不在乎的摸了一下脸,就凑到顾沉舟面前,先将自己嘴唇上的口水全部蹭到对方脸上,才一边亲|吻一边接着说:“我以为你会说得含蓄点或者换个话题,嗯——”
手掌下的触感又结实又细腻,温度又是最舒适的人体温度。顾沉舟用手指细细地将对方的上半身摩擦了一遍之后,才微微笑道:“做都做了,还差说一句?”
“越来越流氓了!”贺海楼模糊地笑了一声,顺从对方的力道倒在床上,索性平摊着双手任由顾沉舟动作,又问,“你说你弟弟会怎么跟顾书记打电话?”
这个问题……顾沉舟想了想:“也许照实说吧?”
“顾书记会有什么反应?”贺海楼不否认自己的好奇和兴致,比较出乎他意料但又理所当然的是,他发现顾沉舟跟他一样,有些好奇,也不乏兴致:
“好问题!不过我也不知道。”
贺海楼哼笑一声:“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担心啊。”
“你想我担心吗?”顾沉舟不置可否地说。
贺海楼挑挑眉,伸出双手,竖了竖顾沉舟的领子:“当然不。”
当然不。
我只在想,你想要什么,期待什么,丢不开放不下什么。
我只考虑,怎么样做,你才会想要我,期待我,永远永远,丢不开忘不了我。
一个大挑战,不是吗?
顾沉舟——
你到底,想要些什么呢?
有什么人或者事,是你期待而不可或缺的?
“你想要什么?”贺海楼发现自己问出了这一句话。
这可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不过无所谓,计划这种东西,就是可以时时变化的,既然说了,贺海楼索性在亲|吻对方的时候,在对方耳边多补了一句,“缺什么?期待什么?”
这是两个人不必言语的默契。
谁都没有忘记那一天晚上,贺海楼说过的话。
‘我们干脆在一起吧。’
但顾沉舟为什么要跟贺海楼在一起呢?
因为两个人在床上做得很舒服?因为两个人观念相当想法相似?或者因为贺海楼足够漂亮足够合他的胃口?
顾沉舟能找出一百个和贺海楼在一起的理由,也能找出一百个不和贺海楼在一起的理由。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躺在身下的人,然后微一弯唇,笑容轻缓:
“我想要什么?钱、权、美人?”他用自己的嘴唇在贺海楼的脸上描绘,细细的、轻轻的,然后一个吻,准确地映在对方嘴唇正中间,“我想要,就有。”
他抓起贺海楼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抚摸着,又撑开对方的指缝,将自己的手指插|进去交握,这样欣赏了一会,他最后又重新执起对方的手,在其手背上烙下一吻,像骑士对公主的尊重,也像男人对猎物的暧昧。
“我也不知道,”他对贺海楼笑道,“有什么东西,非要不可。”
同样的时间,接到顾正嘉电话的顾新军,心情可就没有贺海楼和顾沉舟那么好了。
事实上顾正嘉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大半天,也没有说出什么管用的东西,就是说顾沉舟和贺海楼住在一起,贺海楼对他的态度很好,两家的关系是不是又有了变化什么的。
两家的关系是有了变化。
但其中一大半的变化,可不是他想要的。
顾新军面沉似水地想到。对他来说,小孩子要玩点什么东西,只要不是太出格,他一般不管,但这一次不太一样。如果只是单纯的玩玩,两方应该都有默契,没有必要闹出来让人知道;现在这样子……
顾新军的目光在手中文件上一触,又移开了。
就像是一个人改变了主意,另一个人还在观望。
“怎么看一份文件看了这么久?”坐在旁边的郑月琳突然出声,她仿佛不经意地说,“刚刚正嘉打电话来说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就是说他的事情办完了,准备去找网友玩。”顾新军说。
郑月琳笑了笑,也没有说什么,继续看自己的案子。
顾新军倒是多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作为检察院的法官,自己这个妻子判多了案子,一向又精明又敏锐,现在大概已经看出了什么不对劲……说起来,和小舟的妈妈真的一点都不一样。
“当初你是怎么和小柔成为朋友的?”顾新军突然出声,沈柔的话题,两个人说得不多,但从来都不是禁忌。
郑月琳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个性差太多了。”顾新军说。
郑月琳笑了笑:“跟我个性一样的,都成了工作伙伴。”她自己知道自己,不体贴不柔软,眼里还揉不进沙子,这种性格在工作上会很契合,至于在交往上,最多也就是君子之交那样的,要成为好朋友也差了几分,更别说变成闺蜜了。
“小柔么……”郑月琳放下手中的案子,脸上露出了微微沉思的表情,像是在回忆,又因为回忆,笼罩了一层柔和的光彩。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她性格很好,一开始和她交往很轻松,到了后来就担心她性格太好了。”郑月琳说。她到现在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沈柔时,对方的模样。
那是几年前的冬天了?
三十年,四十年?
白色的大雪铺了一地,被行人车辆反反复复踩在脚下,又因为冰雪中的一点热气而融化成灰色污水的样子,一点都不漂亮。
她们是在学校报名处碰见的。
她去得比较迟,在报名处排队,不经意转身的时候,看见一个系着白色毛绒斗篷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那时候国家远没有现在开放和富强,大家的衣服样式都比较单调,穿着白色蓬松斗篷,头发还绑着兔毛发圈的小女孩简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站在最后,那个独自过来的小女孩左右看了看,排到了她后面。
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随着对方的移动而移动,等女孩走到她身后的时候,她看见对方抬起头冲她有点羞涩又有点快活地笑了一笑。
对方衣领上洁白的兔毛在风中轻轻摇晃,她看见对方脸颊上浅浅的酒窝,也看见对方露出微笑时候,固定牙齿的牙套。
真可爱,就像一只小白兔。她记得自己当时情不自禁地这样想道。
小柔很腼腆安静,但朋友却不少,或许是因为她的个性确实很好——好得像一只兔子那样软?
郑月琳为自己的形容微微失笑,失笑后又有些失神。
但对方确实跟兔子一样可爱。
你碰一下她,她就对你露出笑脸。
你抱抱她,她就偎着你蹭蹭然后安静地打盹。
你揪揪她的耳朵,她生气了也只是转过身去,再摸一下,又回头笑起来了。
真的非常可爱。
可惜再怎么样期待,也看不见了。
132、第一三二章葱花朵朵开
“顾主任,我有点事情要告诉您……”
顾沉舟是在厨房里洗菜的时候接到这通电话。在他旁边,贺海楼正围着围裙,用一根长勺子搅动锅里乳白色的薯汤,一边尝着味道,一边加入盐和鸡精。
“什么事?”顾沉舟关小了水龙头,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歪着头问。
“是有关杰森集团投资案的事情。”电话里的人斟酌着将事情说了一下,“杨主任那边,事情一直谈不下来。因为杰森集团坚持自己的方案,而这份方案递上去,上面不肯批……”
杰森集团的投资方案就是顾沉舟一手设计的。正常情况下,青乡县县长不可能不批。
但不正常情况,比如说刘有民铁了心要收拾他……
说实话,顾沉舟确实有一点意外。
“水都满了。”旁边突然有声音传来,顾沉舟抬眼一看,水确实注满了水池的三分之二。他朝旁边走了几步,让开水池前的位置,对电话里的人说:“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特别的了。”电话里边的人说,“对了,今天杨主任漏了点口风,说上头不止不批这个方案,还要求从根本上大改……”
这种做法简直是把杰森集团拒之门外。
如果说之前还有一点不确定的话,现在这句话一出,顾沉舟很确定刘有民就是冲着他来的。
仅仅因为之前刘有民自己会错了意,掉了一次脸?
不可能。
除非有什么其他的,比眼下这个实实在在的利益更重要的……
顾沉舟挂了电话,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就听见贺海楼说:“杰森那边的事情搞不好了?”
顾沉舟靠着冰箱想了一会,才将目光转向贺海楼,笑道:“消息挺灵通的啊。”
贺海楼一哂,神情里有轻微的不屑:“就这点事情?”
顾沉舟笑了笑,走到水池旁边和贺海楼一起洗菜:“这点事情也是事情——”
“要不要我帮你解决?”贺海楼仿佛漫不经心地开口。话音才落下,就感觉一道有些迫人的目光投射到他的脸颊上。
啧……他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心里也清楚自己刚才的那句话不太高明,他本来也不想开口,但是偏偏就有一只爪子在他心里死命地挠,挠到他开口说话了,才满意地一边休息去。
这个状态对他来说不常见,但也不陌生。归根结底,就是一只雄性在想要追求的雌性面前换着花样展示自己的艳丽的羽毛和雄壮的身材。当然,贺海楼偏头看了顾沉舟一眼,心里暗道:他的这只雌性,还是有点特别的,嗯……
“怎么?”顾沉舟问。
贺海楼耸了下肩膀,没有回答。在他转头看对方的时候,顾沉舟已经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低头继续洗菜,就好像刚才那道迫人的视线并不存在一样。他凑近对方,在顾沉舟软软垂下来的头发上揪了一下,没有放过刚才的话题:“考虑一下,嗯?”
顾沉舟将最后一把青菜从水里捞上来,抖了抖水珠放到菜篮子里,他嗤笑一声,说:“考虑怎么把你炒成一盘菜?”
贺海楼挑了挑眉。
顾沉舟说:“太把自己当盘菜可不行,”他一本正经地对贺海楼说,“其实你只是一根葱。”
贺海楼觉得自己应该发怒,但他一想到一只白色大龙虾叼着根翠绿翠绿的葱走来走去的样子,就实在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我是葱,那你呢?”
顾沉舟跟着笑起来:“得,我也就是一根葱,刚好凑一对了不是吗?”
两个人在家里说得愉快,谁都不把这件事当一回事。但等顾沉舟回到了政府,压力就确确实实地来到了。
这一次的会议上,刘有民一反前几天的沉默,在会议上措辞严厉地对顾沉舟进行点名批评。相较之下,县委书记傅立阳本该表示不良信号的沉默,就显得暧昧许多了。
说话不管用,权利被架空。从会议上出来,还没过一天,顾沉舟就提前有了临近退休的感觉。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着墙壁上自己写的‘当断则断’四个字,从办公桌上拿起电话,但略一思索,又重新扣下了。
坐在县长这个特定的位置上,刘有民的行为趋向并不难以分析。
如同一开始刘有民因为背景而对他热情,接着又因为没有背景而对他冷淡一样。现在能让刘有民放弃到手的政绩,专门揪着他的,也一定是因为揪着他能得到比让杰森集团在这里投资获得更大的好处。
这样一分析,再结合其他的一些动向,很多事情就一目了然了——扬淮省里,有理由跟他过不去的或许不止一个人。但在这个时候,能给刘有民大利益的,又有理由跟他过不去的,范围就非常小了。
……顾书记,顾沉舟轻轻挑了挑眉,难道真的因为他和贺海楼在一起,所以大动肝火了?
对顾沉舟来说,傅立阳和刘有民都不是什么太大的麻烦,就算不用顾新军的势力,他也从小交往了一些二代三代,同样的年龄,他们也都进了官场,大多数的位置,都比他现在呆的地方好上许多。还有出国留学时候结交下的人脉,现在的杰森就是一大代表——不管是利用前者还是利用后者,都能简单地解决青乡县的事情。
但顾新军一插手,首先官场中的关系他用不上,那些二代也有老爸,并且显而易见,他们老爸的关系和顾新军的关系肯定不会差;其次国外的朋友,也不用其他,就跟现在一样,他爸爸只透一个口风和脸色,就有大把的人帮他明示暗示加压力,官和商……
顾沉舟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差太多了。
可是顾新军的目的是什么?让他结束和贺海楼的关系,看看他的能力,还是让他找个合适的女人结婚?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顾沉舟随手接起:
“你好,这里是经……”
“我找顾主任。”
顾沉舟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清亮的女音就打断了他的声音。他顿了一下,说:“我就是。你是?”
电话那边的人轻轻笑了笑,礼貌地说:“你好,顾主任,我姓薛,薛明珊。”
“我们认识?”顾沉舟问。
“暂时还不认识。”薛明珊说,“不知道顾主任能不能给我一个认识你的机会?”
“薛小姐的意思是……”
“今天晚上六点半,我在山林路这边新开的餐厅等顾主任,我听说这里的外国菜色还不错,”电话里的声音顿了一下,含着笑说,“这个时候,顾主任换个胃口换个心情,也不错,是不是?”
这话可大有深意啊。
顾沉舟唇边的笑容微微牵起,又平复下去:“我会准时到场。”
“那么我们晚上见,顾主任。”说完这句话,对方就挂了电话。
顾沉舟扣下电话,抬头看了眼时间,拿出手机拨通了贺海楼的号码。
“……喂?”贺海楼的声音有些模糊。
“我晚上有点事情,不回去吃了。”顾沉舟对电话说道。
“什么事?”声音伴随着哈欠从电话里传来。
“一个有点意思的饭局。”顾沉舟若有所思地说。
“哦?”对方的声音精神了一点,“难得你说有意思,行吧,我晚上也出去吃。”
顾沉舟‘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后又看一眼时间,也没有再办公室停留多久,收拾好东西,就往外走去。
山林路距离县政府有些远,几乎是东西两个方向。这里新开店是一家泰国餐厅,顾沉舟比约定的时间提早十分钟到达,刚一上楼,就看见一位坐在靠窗户位置、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对他露出一抹微笑,轻轻颔首。
“先生,您几位?”餐厅的服务员已经迎上前来。
“我是和朋友来的。”顾沉舟对服务员说了一声,就转身往穿黑色裙子女人坐的位置走去。
“重新介绍一下。”在顾沉舟走到面前的时候,黑色裙子的女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伸出手对顾沉舟说,“我姓薛,薛明珊,我爸爸是薛爱军。”
顾沉舟同对方轻轻一握:“薛小姐,你好。”他下午听电话的时候不认识薛明珊,晚上却不会不认识薛爱军——对方是扬淮省纪委副书记,在省级范围内,也算是一个颇有影响力的人物了。
两个人面对面地在沙发上坐下来。薛明珊按了一下桌面的呼叫铃,没几分钟,一道道泰国菜就摆上桌子。
薛明珊先给自己打了一碗汤,低头慢慢喝起来。
顾沉舟也吃了一口东西——普普通通——他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身上:对方比他之前预想的要美丽许多,V领的裙子将她的身材完美的勾勒出来。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红宝石镶钻石项链,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唇角一直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就算在低头喝汤的时候,也没有弯下背脊……
一个非常自信的女人。
顾沉舟收回自己的目光,在心里暗道。
这个时候,薛明珊也出声了,她唇角边的笑容更深了一些,这个表情让她的声音平添了几分从容和笃定:“顾主任,我们没有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我就有话直说了——顾主任最近碰到了一些不小的麻烦,是不是?”
顾沉舟微微一笑:“看来薛小姐的消息很灵通。”
薛明珊笑道:“不是我的消息太灵通——顾主任呆在这个旮旯角落大半年了,大概不知道现在京城里最红的话题是什么吧?”
顾沉舟抬了抬眼。
薛明珊说:“是顾书记的儿子和贺总理外甥的八卦,顾主任想听一听吗?”
顾沉舟有些失笑:“哦?是这个么——还有呢?”
“还有人开局赌顾主任和贺总什么时候会订婚呢。”薛明珊说,又笑了一笑,若有所指地补充,“当然,是各找一个女人。”
泰国菜也就是吃一个味道,顾沉舟端起旁边的茶水喝了一口:“薛小姐特地从省城过来,为的就是告诉我这些事情?”
“当然不是。”薛明珊失笑说,她轻轻抬了抬下巴,这个有些高傲的动作让她整个人都显得艳光四射,“我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给顾主任提一个建议的。”她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和衣服同色的高跟鞋和地面撞击,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顾沉舟交叠着双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看着对方弯下腰,凑到自己的耳朵边,微微的气流和柔美的声音一起传进耳朵里。
他沉默了一下,脸上旋即出现了一抹笑意,用略微古怪的口吻说:“互惠互利?”
“互惠互利。”薛明珊直起身体,她再一次地伸出手,和顾沉舟轻轻一握,“毕竟顾书记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让顾主任你端正态度,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性……”薛明珊自己说道这里,也有点古怪地笑了笑:
“总之,这件事,顾主任可以多考虑看看。我随时恭候。”
133、第一三三章呵呵呵
顾沉舟回家的时间并不算迟,距离晚上八点都还有十分钟的富余。
客厅里的灯和电视都开着,但并没有人。顾沉舟先将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又去卫生间洗了手和脸,这才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铺着米黄色地毯的走道将本就不大的足音尽数吸收,走道的尽头,贺海楼大幅的艺术照占据了一整面墙壁,在灯光的渲染下,他的笑容与眼神也沾染了光点似地熠熠生辉。
顾沉舟稍微停了一下脚步,然后向左转身,推开了半掩着的白色房门。
里头并没有人。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转了个身,去开正对着自己房间的那间卧室的门——这一次,他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
橙黄色的光源柔柔的向四周晕开。
贺海楼正穿着牛仔裤和T恤平躺在床上。
他的脑袋枕着叠高了的枕头,双手交握,平平放在小腹上,目光直直地投向白色的天花板,神情间若有所思,样子安静极了。
顾沉舟的胸口像是被猫的尾巴轻轻扫了一记,有一点儿的痒。
“在想什么?”他细细体会着自己此刻的感觉,倚着门框问贺海楼。
床上的贺海楼这才转过脑袋,看了顾沉舟一眼。他非常深沉地回答说:“在思考人生。”
顾沉舟笑起来,不是嘲笑,是另一种觉得事情有趣的笑容:“什么人生?”
“嗯——”贺海楼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保持着自己的姿势,抬起一只手,朝顾沉舟招了招。
像招财猫一样。顾沉舟一边想着一边走过去,刚走到床边,就被床上的人用力一扯,直直朝对方倒了下去!
一下子失重倒下,顾沉舟及时用手肘在贺海楼耳朵边撑了一下,才没有整个人都压到对方身上。
但顾沉舟没有直接压上去,贺海楼倒是直接缠了上来。他曲起自己的膝盖在对方腰间飞快地顶了一下,乘着对方吸气的时候双臂抱着人向旁边一用力,就翻身把对方压到了身体下面。
轻微的抽气声还在空中飘荡,河海已经低下头,在对方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重新抬起来,笑眯眯地亲了顾沉舟一口,无所谓说:“已经忘记了,不过现在,我倒是有了新的思考方向,想不想知道?”
顾沉舟嗤笑了一声,他几乎可以断定贺海楼在想什么:“一点都不想。”说着,他捏住贺海楼的下巴,为自己持续抽痛的腰部,在对方嘴唇上咬了一口算是警告,但这点警告显然没有多少作用——在他刚刚松开牙齿的时候,贺海楼就主动加深了这个吻,仅仅几个呼吸,他就尝到了属于两个人的血腥味。
这一下力道有点大,已经超过了激动的范畴。
顾沉舟眉头皱了一下。
贺海楼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他舔了舔自己嘴唇上沁出的血珠,眼珠似乎染了色一般,都有点发红了:“别这么冷淡嘛,”他凑到顾沉舟耳朵边,伸出舌头在对方耳蜗里轻轻舔着,细细的水流声像钻子一样钻到两个人的脑海深处,“唔,我们可以玩点有趣的……什么Play呢……”
他说了几个字,又吃吃地笑了一会,按在顾沉舟胸口上的手已经暧昧地滑到了下面。
轻而易举。他这样想道。
手掌按着的位置已经鼓了起来。
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服,源源不绝地传到他的掌心里。
贺海楼微微转动着手腕,力道一下子轻,一下子重。手掌下的热度也沿着皮肤往上传,像火焰沾染上传导物,一眨眼的时间,就呼啦啦占据了每一个位置……
不知道为什么,贺海楼觉得自己有些恍惚。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平息下心头的火焰,反而让那些阴郁的黯淡的火焰窜到了眼前耳边。
他听见了像火焰烧灼木头一般噼里啪啦的响声,看见了不住在眼前跳跃的变幻出各种形状的火苗。
那些黑色的、紫红色的、从细细的尖端爆出来的星星点点——
躺在贺海楼身下的顾沉舟突然抬起手,抓住贺海楼的手腕,一翻身把人压在了床上。
贺海楼立刻从冥思中清醒过来,他略愣了愣,然后笑道:“怎么,弄痛你了?还是你想玩其他什么——”
他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眼前的面孔就越来越近,他的声音也越来越低,低得有些含混,直到面对面的两个人头碰头贴到了一起,贺海楼的声音也完全歇下去。
敞开的窗户突然吹入一股冷风,墙上的窗帘扬起一角,海蓝色的布帛在空中划出一道悠扬的弧度。
两个人的额头贴着额头,眼睛注视着眼睛,鼻尖也轻轻相碰。
凉凉的感觉从相接触的地方传来,贺海楼心头肆虐的火焰如同被浇了一盆凉水,顷刻被压了下去。他放缓了自己的呼吸,瞅了顾沉舟两眼后,突地抬起下巴,一反之前的粗暴,轻轻啾了对方一口。
顾沉舟有些意外,他想了想,也低下头亲了对方一下,接着才用手一撑床面,站起身来:“你发烧了。”
“什么?”
“你发烧了。”顾沉舟重复一遍。
等等,卧槽,我等的是你的Play主意啊!贺海楼实在遮不住自己一脸的怪异:“我自己都没什么感觉……”
顾沉舟一挑眉,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间。贺海楼也随之从床上坐起来,但还没等他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和欲|望,顾沉舟又转了进来,并且抬手抛给他一支东西。
贺海楼一扬手接住了,定睛一看,是一支还没有拆封的体温计!
他嘴角抽了抽,拆开来将测体温的部分含进嘴巴里,含混地问:“多少时间来着?”
“五分钟。”顾沉舟说。
贺海楼吐出半口气,不耐烦地用手指在床上敲来敲去,好不容易过了五分钟,他抽出来一看:38.5°。
顾沉舟跟着从对方手里接过体温计,他看了看红线攀升到的数字,伸手在贺海楼肩膀上轻轻一按,就把人按到了床上:“休息吧。”
“别这样……”贺海楼无力地说,伸手在床上胡乱摸索一番,摸出了手机,拿起来朝顾沉舟晃了一晃,指着上面的数字说,“八点刚过十分!”
“你一点都不觉得难受?”顾沉舟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心火烧得旺而已。”贺海楼强调说,顺便用目光在对方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他觉得自己的暗示够明显了,但是等顾沉舟又一次出去再回来后,他不止不得不乖乖地躺下去,额头上还多了一条浸了冰水的毛巾……
操,简直太不幸福了……
窗户外有人在放歌,音乐的声音透过墙壁和空气,已经变得暗哑无趣。
顾沉舟按着贺海楼睡下之后,也没有出去,而是把放在外头的笔记本搬进来,就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打开青乡县规划案的文档和3D模型处理软件,开始处理工作事务。
窗户因为外头的歌声已经关上了,发烧的贺海楼还好,不觉得闷热,但顾沉舟已经拖了外套,就穿一件衬衫坐在椅子上,沉思着在文档上涂涂抹抹。
贺海楼先用自己的手机登陆了企鹅,看了看上面闪烁的好友头像和几个群对话之后,突然扯过顾沉舟的外套,从对方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借我用一下。”
顾沉舟抬了一下眼,又把目光转回笔记本屏幕上,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这支手机是触屏手机,贺海楼随意拨了两下,调出企鹅登陆界面,但密码并没有保存起来,他猜着输入了几次,都没有猜对,只能去问顾沉舟:“你的企鹅登陆密码是?”
“AT358ugasQ。”顾沉舟说,“分大小写,一二和最后一个字母大写。”
“随机的?”
“嗯。”顾沉舟说。
贺海楼哼笑:“难怪猜不出来。”说话间,手机上已经显示登陆成功,贺海楼等了一下,就看见几个头像在企鹅的图标位置上闪烁跳动,他点开其中一个叫做大家一起玩的QQ群,果然看见了和别人传到他手机上的一模一样的对话。
含片:之前贺海楼说的是真的?
春节:喝醉了吧。
发圈:我觉得难说,贺海楼嘛……呵呵呵。
含片:我也呵呵。
春节:别闹了。
含片:问问卫祥锦怎么样?我记得卫祥锦之前上了,他和顾沉舟不是发小吗?
发圈:卫祥锦怎么可能说实话!
含片:他说谎一般都能分辨出来。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贺海楼扬了扬唇角,用顾沉舟的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木板:呵呵呵。
他等了几分钟,接二连三的消息冒了出来。
春节:……顾沉舟?@绸缎
发圈:……顾沉舟?@绸缎
含片:……顾沉舟?@绸缎
水瓶:……顾沉舟?@绸缎
书本:……顾沉舟?@绸缎+10086
音箱:……顾沉舟?@绸缎+手机号码
绸缎:你们搞毛!小舟?你笑得好奇怪……
134、第一三四章你别跑
木板:呵呵呵呵。
含片:好雷……@绸缎
春节:吃错药了?@绸缎
发圈:撞客了!@绸缎
水瓶:不科学……@绸缎
书本:不幸福~@绸缎
音箱:不可爱!@绸缎
绸缎:没事@我干嘛!我在呢!
我:谁@我?
绸缎:……陈涵你……
发圈:含片你真可爱233,过来哥哥疼你~
含片:呸!给老子滚远点!
群里开始接二连三的闪烁出消息,贺海楼带着一抹玩味的笑容,这个笑容本来带着不一般的魅力,可惜顶在脑门上的湿毛巾将一切都破坏了大半。他的拇指在屏幕上的键盘上划来划去,却并没有认真敲出什么东西,直到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等的就是这个!贺海楼甚至不等手机的铃声响起来,就抢着接起了电话:“喂?”
就算再认真工作,也不可能连躺在旁边的人的声音都听不到,顾沉舟打完了手头的一个标注,就抬起头朝贺海楼的位置看了一眼。结果立刻就和对方的目光对上了,并且收获“贺海楼牌英俊讨好笑”一枚。
顾沉舟不置可否地看了看贺海楼,又看了看贺海楼手上的手机,最后还是没说什么,继续埋头工作了。
贺海楼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洋洋自得,这种情绪忍不住就带进了他的回应里头。
“小舟?”
“你是哪位?”
电话那头足足静默了五分钟的时间。
贺海楼是掐着秒钟算的,数字从第一个六十到第五个六十,他自己也是啧啧惊奇。
终于,沉默的通讯再次响起了艰难的声音:“……贺、海、楼?”
“我是。”贺海楼心头大爽,极为恶意地笑了笑,心道让你当初膈应我,“你是卫祥锦?”
这个称呼简直就跟关键词一样,顾沉舟又从屏幕上抬起脑袋了。
瞬间,一个屋子两个人加上电话那头的人,都不爽快了。
顾沉舟是因为工作屡次被打断,贺海楼是因为顾沉舟的反应,隔着通讯的卫祥锦呢,就是因为此刻手机的归属人了。
贺海楼最擅长的就是化被动为主动,换句话说,就是自己不痛快了就要让别人更不痛快,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一面看顾沉舟,一面对电话里说:“是你发小。”这句话是对顾沉舟说的,“小舟就在我旁边,要我叫他吗?”
又是静默。
几秒钟后,电话被挂断了。
贺海楼暗搓搓地在心里得意着,抬头时候,已经摆出了一张无辜脸,晃晃手机说:“卫祥锦挂了。”再倒打一耙,“你和卫祥锦怎么了?不是发小吗?怎么我一说叫你他就挂了?”
顾沉舟:“……”
贺海楼:“嗯?”
企鹅:“滴滴!滴滴!”
拿着手机的贺海楼目光一转,看见了群里的新消息:
绸缎:贺!海!楼!你没事装什么大头蒜!
春节:?
下面一排人按“+”号。
木板:原来顾沉舟在你心里就是个大头蒜……?
绸缎:……
含片:等等,贺海楼用顾沉舟的号上企鹅?世界观被刷新ing……
底下再来一排疯狂“+”。
大姐头:你们到底在闹什么?群信息从刚才就一直闪个不停。
森林:贺海楼和顾沉舟真的好上了?不是贺海楼白日做梦?这不科学!
木板:贺海楼在我身旁。
绸缎:我说你是大头蒜!……等等,小舟?
木板:嗯,是我。
绸缎:orz小舟我真的不是在说你……
贺海楼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刚发出去的消息,很是遗憾地啧了一声,对顾沉舟说:“你不去工作了?”
顾沉舟已经从椅子上坐到了床上。他瞟了贺海楼一眼:“二十分钟就被打断了三次。”说着伸出手摸了摸贺海楼脑门上的毛巾,将其翻了一面,再给贺海楼捂上。
贺海楼咂咂嘴,很是谦虚地笑了笑,再换个位置,脑袋自动枕到顾沉舟的大腿上,摸出了自己的手机说:“把我加进去。”
顾沉舟看了贺海楼的号码一眼,在群里发消息说:沈哥、悦姐,把贺海楼加进来。
大姐头:号码?
顾沉舟给了一个号码。没过多久,咳嗽声响起来,贺海楼摸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上面跳动的小喇叭,同意入群。
顾沉舟所在的那个群群成员列表刷新了一下,多出了一个企鹅昵称为无意义符号的成员。
O&*(TehOTEU&:呵呵呵。
含片:不科学,为什么我看到这个昵称就直接联想到贺海楼了。
发圈:这都有得排……
音箱:必须要排!
电话:不能更排!
房子:谁修改了我的昵称?
大姐头:我。
含片/春节/发圈/音箱/水瓶/书本:呵呵呵……
搓爆了。贺海楼刚刚打完这三个字,正要发出去,手中的手机就被顾沉舟拿走了。
“干嘛?”贺海楼顺着顾沉舟手臂移动的方向转动脑袋,结果刚转了一半,就被身旁的人压回去。
手指碰触脸颊,凉凉的,贺海楼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顾沉舟看了看贺海楼:“睡你的觉去。”同时用自己的手机发了个消息。
木板:贺海楼发烧了,我带他去休息。
群里一阵诡异的静默。
大概两三分钟,沈德林冒了出来。
森林:老婆,别管他们,我们去睡觉。
春节:呵呵呵……
发圈:呵呵呵……
音箱:呵呵呵……
含片:打赌被揍了。
绸缎:赌+1
书本:赌+2
接下去的内容顾沉舟没有在关注,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被别人关注,直接关掉了贺海楼和自己的手机,接着把贺海楼脑袋上已经捂热了的毛巾拿到手里,走进外边的卫生间,重新浸过冰水之后,才再回到房间里。
仅仅一个来回,深蓝色的房间突然就安静下来了。
顾沉舟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摸了摸贺海楼的额头,把毛巾重新盖上去。
闭着眼睛的人突然睁了一下眼,又似乎很困倦似的,只坚持了几秒钟,就重新闭上。但薄薄的眼皮刚刚掉下去,眼睛的主人似乎又立刻惊醒过来,重新睁开眼睛,并且无意识地动着手指,似乎试图从疲倦中挣扎起来……这样重复了几次,贺海楼的神情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好像带着一点儿的茫然,又好像带着一点儿其他说不清的表情。
顾沉舟一直坐在旁边看着床上的人。
他关掉了笔记本电脑,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其他任何事情,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安安静静地看着,看对方在睡与醒的间隙里苦苦挣扎。
真痛苦。
真美。
他并不是不喜欢贺海楼。顾沉舟不期然地这样想道。
他多半猜得出贺海楼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但不确定贺海楼这么做的目的。做一个既成事实吗?那又怎么样?不管是他还是贺海楼,根本不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他就是今天当着众人的面承认了,明天照样可以当着众人的面,直接说两个人掰了。
这一点贺海楼不会想不到。
所以,贺海楼到底,在想什么?
窗户外边隐隐约约的歌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床上的人似乎呼吸有点不顺畅,胸口急剧地起伏了几下,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张合着。
顾沉舟往前一探,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掌,低垂着眼睛,将曲起来的手指一点一点掰平。
比如他爸爸,最近从上边对他加下来的压力,与其说是因为贺海楼的事情震怒,不如说是对方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给他看看厉害,也看看他的厉害。
事情其实很简单。
青乡县的事情,薛明珊的事情,既是他爸爸的意思,又不是他爸爸的意思。
如果他扛不过去,没法解决,那当然——当然没有什么事情。只是以后,事业、婚姻,都必须听从家里的安排,别说和贺海楼在一起,哪怕娶女人,也不一定真能娶到自己称心如意的那一个。
反之,如果他扛得过去,那么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事业、娶自己想要的女人、甚至以后都不结婚就和一个男人在一起,都没有什么关系。
“等等,你别跑!”睡梦中的贺海楼突然嚷了一嗓子。
顾沉舟以为对方醒了,抬头一看,说话的人还紧紧闭着眼睛,眉头也拧起来,一张脸上写满了别扭。
他的目光在对方的面孔上流连了一会,认认真真的观察分析,寻找和平常的相同与不同之处——然后他为自己没什么意义的行为笑了一笑,伸手摸了摸对方脑袋上的毛巾,翻了一面。
额上的冰凉让贺海楼安静了几分钟。但这点安静还没有持续十分钟,床上的一个翻身,毛巾就掉到了枕头上。
顾沉舟掰了掰对方的肩膀,也没有太用力,就听见睡着了的贺海楼咕哝:“叫你不要跑了,看老子追不上你……烂木头……嗯,小舟……”
顾沉舟顿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可没跑。”
一句话说完,他微微笑起来,弯下身子凑到贺海楼耳边说:“不过,如果你让我留下来的方法只是眼下这些的话——”
还不够,远远不够。
但是他又要贺海楼做些什么呢?
如同之前想的,他能找到一百个理由跟贺海楼在一起,也能找到一百个理由不跟贺海楼在一起。
可是他到底会因为什么而决定和贺海楼在一起——
顾沉舟自己也并不知道。他几乎无法想象。
“贺海楼,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留下来呢?”顾沉舟问,一半问对方,一半问自己。
135、第一三五章笋干味的虾
天还一片深黑的时候,贺海楼就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睡在靠窗户的一边,细细的凉风从窗户敞开的一条缝里挤进来,吹拂到他的脸上,有一点麻痒的感觉。他花费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度过了从睡到醒的过程。
房间里的灯都关掉了,黑糊糊的一片。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就是从窗户外射进来的光线,有橘黄色的路灯,有霜白色的月光,或许还有一点点黯淡的深蓝,它们糅杂成一束,从仅剩的半扇没有被窗帘遮挡住的窗户射进来,在地上铺出了一小片光区,其中还有几道手指粗细的光条,从地上一跃而起,照到了床铺的边沿。
贺海楼抬起手指,明明什么都没有碰到,却将亮白的光条拘在了指掌之间。
贺海楼的感觉从没有这么好过。
他精神奕奕的,四肢和身躯一点都没有刚清醒时候的慵懒,反而充满了力道,额头上——贺海楼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的热度当然也褪去了,只留下人体的温度。他再一扭头,睡在旁边的人映入眼底,平缓的呼吸声传进耳朵,于是连带着身体里头的心脏,也开始健康而有活力地咚咚咚跳动着。
真是——贺海楼轻轻咬了咬牙,分辨着衡量着自己的心情。
不用摇摆也不用考虑,他告诉自己:一种很快乐的感觉。
人的身体或许真的和心情息息相关。比如在病中的时候总会虚弱脆弱一些,比如病好了会非常高兴,再比如被自己中意的人陪伴照顾好了,会非常的——满足。
我很快乐。贺海楼安安静静地想着。愉悦的情绪支配着他的行动,让他连一个伸手摸毛巾的动作都做得小心翼翼地,唯恐惊醒了身旁的人。
毛巾是灰色的,并没有掉在床上,而是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床头的盘子上的。显而易见,顾沉舟是确定他不再需要这个东西之后,才躺下来休息的。
贺海楼摸到了毛巾,还很冰。他又借着窗前的光线看了看,灰色的,不是之前的那一条。
小舟是什么时候睡下来的?他是什么时候退烧的?这之间的时间,小舟是不是一直陪在旁边?
这个时候,贺海楼突然对这种没什么意义的事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兴致勃勃地在脑海里列出了一种一种可能,又乐此不疲的从各种蛛丝马迹上找到悖论,将这一种一种可能推翻掉。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开始有些厌倦,于是翻了一个身,看没两眼睡在旁边的人平静的睡颜,兴致突地又起来了,于是一边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对方,一边重新掰着手指算那些可能性。那些时间的可能性算无可算了,他又开始思考待会要和对方度过一个怎么样的早晨,比如继续昨天晚上没有完成的事情?谁说这不可以呢——其实现在就可以……
这可真无聊。脑补够了,贺海楼又不止一次这样想道。然而同样的,他又不止一次重新乐滋滋地沉浸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中。在他背后的窗户外,天空的黑幕被一层一层地揭开,光线一分一分地明亮起来。
他开始看清楚顾沉舟的面容,和他心里的描绘当然一模一样;他又看清楚对方的发丝,那和平常一样柔软,又有一点儿杂乱;他还注意到对方嘴唇,有点起皮,水分不够了;还有眉毛,没有修过,眉尾有些散乱……说起来天已经大亮了,外头也有声音了,怎么小舟还不醒过来,还没有到六点吗?
贺海楼等得有些等不住,一边纳闷地想着,一边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结果拿到跟前一看,手机关机了。
他望着手上黑漆漆的屏幕一会,还是没有选择开机,而是坐起身,小心地越过顾沉舟的身体,去拿对方放在另一个床头柜上的手表。在探过对方身体的时候,他还特意低头看了看睡着的人,发现对方仅仅眉头动了动,并没有醒来。
手表勾到了指尖,贺海楼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一看,表盘上的指针和分针清清楚楚地指着数字六和数字三。
六点十五分,居然睡迟了……
贺海楼先有些惊讶,一转念,嘴角已经露出了笑容,笑容还没有完全绽开,他已经翻身压到顾沉舟身上,非常愉快地、比对方平常叫自己时热情一倍地提供反向叫醒服务:“六点十五,起床了!”
这个时候,睡着的人才轻轻动了动眼睑眉梢,慢慢睁开眼睛。
那可真动人。
像水晶棺中沉睡的公主,终于睁开了自己的星辰般美丽的双眼。
贺海楼如同被蛊惑了一样慢慢地低下脑袋,将一个轻吻落到身体下边的人的眼睑部分。
这样的颤动如同蝴蝶振翅的柔软。
贺海楼的脑海刚刚掠过这样的念头,就突地被身下的人推开。
“?”他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顾沉舟坐起身,侧头打了好几个喷嚏。
贺海楼:“你感冒了?”
顾沉舟:“嗯?”声音沙哑极了。
贺海楼:“……我已经好了,你被我传染的?”
顾沉舟:“……”
一直到起床喝完了泡出来的生姜水,顾沉舟还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晕,他和贺海楼坐在客厅的饭桌上吃饭,坐在他对面的贺海楼拿着顾沉舟刚刚量过的体温计看:“38.4°,一点点发热,要不要吃点药?”
“一点点发热不要紧。”顾沉舟端起稀饭乘热喝了一口,“吃了一片感冒药一个上午没精神。”
贺海楼不以为然:“那就在床上好好休息不就好了?你还差这一天时间?”
顾沉舟揉了揉仿佛缀了个异物的嗓子,没有接贺海楼的话——他确实不差这个时间,但这一点点发热同样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没有必要请假休息。
“说起来,”贺海楼问,“昨天你怎么没有回房休息?要回房休息……”他看了顾沉舟一眼,“估计就不会被我传染了。”
这一点显而易见。但就跟顾沉舟轻微的洁癖一样,他wωw奇Qìsuu書com网也有轻微的完美倾向,不止在政治路线的布置上,也不止在未来婚姻对象的选择上,还包括在和贺海楼谈恋爱上面。
不喜欢就不做,要做就做好。并不复杂。
“你开始说胡话了。”顾沉舟说。
“不至于吧?”贺海楼愣了一下,“温度才38.5°吧,你睡之前我应该已经退烧了?”
“差不多十点半的时间。”顾沉舟说,“应该不是发烧的关系,是幻觉症的影响?”
如果真的有人千方百计地挖到了贺海楼的病历单,再把贺海楼的精神疾病当作克敌制胜的关键——那他一定大错特错了。贺海楼对这个是真的完全的不以为然,他想了想,说:“应该没错,一般我比较虚弱的时候,比如喝醉了或者——”他耸一下肩膀,没把剩下的和人群战到天亮的话说出来。
顾沉舟也并不在意这个,他吃完了早餐,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给自己加了一件外套,说:“你今天在家里休息吧。”
贺海楼“嗯”了一声,跟着站起来,走到顾沉舟面前,拿过围巾替对方围在脖子上,又笑眯眯地“啪叽”一口亲在对方脑门上:“中午我过去和你一起吃饭?”
“好。”顾沉舟答应下来,跟着就穿上鞋子走出家门。楼道里,电梯里的失重感让脑袋上的晕眩更明显了一点,但喉咙间的异物感却没有刚刚起床时候那么明显了。
顾沉舟走出大楼,对冲他打招呼的保安笑着点了点头,又直觉地不经意的一抬头,就看见了靠在窗户边注视着他的贺海楼。
对方大概在笑。楼上的贺海楼和楼下的顾沉舟一同这么想着。
贺海楼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一点,他倚着窗户,冲顾沉舟挥了挥手。
顾沉舟仰头看了对方两秒钟,带着轻笑,微微一点头。
感觉真不坏。他这样想道,并且带着这样的好心情一直到中午,再到看见贺海楼提着一个十分巨大的食盒,吊儿郎当地走进他的办公室。
“下班了吧?”贺海楼还没进来就开口询问。
“刚刚好到时间。”顾沉舟说,站起来帮人把食盒提到茶几上放下,就算之前有准备,他也因为手上的重量吃了一惊:“你放了什么东西进去?这么重?”
贺海楼神秘一笑,没有说话,而是挥手让顾沉舟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旁,先把第一层的盖子掀开了,里头摆着两个巴掌大花瓣形的白瓷盘,一旁是凉拌黄瓜,一旁是凉拌海带,海带团成鸟巢的模样,黄瓜则切成一片一片地,摆出了一朵花的形状。
贺海楼将两盘菜在顾沉舟面前展示了一会。
顾沉舟微微挑眉。
贺海楼保持着自己神秘的笑容,这是上下共五层,供人旋转的雕花盒子。他转开最上面的一层食盒,露出第二层的食盒的内容:红烧豆腐,炒空心菜,醋溜土豆丝,红的黄的青的,颜色搭配极为好看。
顾沉舟忍不住笑起来,夸奖对方:“很用心!下面呢?”
又一层食盒被转开,这一回,四个小蛊成口字形摆在食盒里头,贺海楼一一打开,其中小的盛着冬瓜汤,另外两个稍大一些的,一个里头盛着羊肉,另一个里头盛着鸡肉。
顾沉舟觉得自己应该等对方把食盒的抽屉全部转完之后再说话,于是他看向贺海楼。
贺海楼很干脆地又把这一层转开了,下面就是米饭了,不过颜色有些特别,花花绿绿的,是掺入了一些杂粮。
“最后一层呢?”顾沉舟问。
贺海楼笑了笑,又把第四层食盒转开,五个抽屉称螺旋状从上旋转而下,最底下一层是用来摆放点心的。整整一盘子的龙虾形状的点心盛放在抽屉里头。这些龙虾也就半根手指的大小,虾壳与大鳌清晰可辨,通体白色,只有眼睛点了黑色,虾背上的一点和大鳌的尖端染了一点绯红。
“这个……”顾沉舟刚说两个字,就被眼疾手快的贺海楼塞了一只虾进嘴里。他下意识地嚼了一下,是笋干味的。
“味道怎么样?”贺海楼迫不及待地问。
顾沉舟说:“还真挺不错的。弄这些时间不短吧?”
很好,目标圆满达成!成绩满分100再加1!贺海楼甩了声响指,得瑟地说:“老子弄了一上午!”
顾沉舟看了贺海楼两秒钟,突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真好,真不错,我很高兴。”他诚实地说,并且不太诚实地把最后一句话咽了回去:
你在这个时候,可真的非常——非常——可爱。
简直可爱得让人想当场压倒。
136、第一三六章摊牌
两个人一起吃完了午餐,贺海楼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在办公室里和顾沉舟说话,间或谈谈顾沉舟现在负责的事物,一直到下午两点左右,才提着那个巨大的食盒离开政府大楼。
顾沉舟跟着把人送到了政府大门口。有了中午这一出,他突然很期待贺海楼接下去会做出一些什么事情来,当然不可能只是这种小花哨,但对方还会选择其他什么呢?像一年多前那样,人为制造事故再来英雄救美?或者如同他们敌对的时候,真真假假的谎言,各逞心机的布置?
但出乎顾沉舟预料的,这一次,一直到他的耐心都有些告罄为止,贺海楼除了这些小花哨之外,都没有再做其他任何事情。甚至连之前贺海楼已经捅出来的两个人的关系,也不再下手布置。倒是他接了卫祥锦和顾正嘉的两个人吞吞吐吐的电话,跟着稍微关注了一下这方面的情况。
最近一段时间,顾沉舟和贺海楼在家弄吃的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贺海楼似乎突然对厨艺有了不一般的兴趣,开始变着法子弄新花样。每天回来,贺海楼弄好了餐点,顾沉舟就负责收拾桌子和洗碗,反过来,就是顾沉舟弄吃的贺海楼收拾。当两个人都不想动的时候,就直接叫外卖或者出去吃,但并不太频繁,已经从以前的一周三五次变成了现在的一周一两次。
有时候,顾沉舟突然想吃外面的什么东西了,也会提前打电话跟贺海楼说,说完之后,很大程度上会出现以下对话:
“我们去福满楼那边吃丝烧花蟹/狮子头/白灼虾……”
“丝烧花蟹/狮子头/白灼虾?我也会做!”
“你真不觉得做那些麻烦?”
“为你做嘛。”
于是一顿愉快的晚餐出来了。
五月的劳动节是公休假,杰森集团的负责人已经在青乡县滞留了半个月的时间,投资合同里列明的条款,居然没有就任何一项重要条款达成协议。就顾沉舟所知,青乡县的代表已经再三再四跟国外的总部联络,以激烈的词语来形容这一次谈判的糟糕性了。
杰森在前两天也打电话来跟他联络过,在电话里告诉他“如果确实没有办法促成这一合约,就直接告诉他,看在同学的份上,他不会怪他”。
顾沉舟也没有说其他的,只是让杰森说服他爸爸,让考察团再在这里再呆三天,呆到四月底,如果四月底还没有出结果,考察团刚好可以乘公休假的时间赶路游玩,也不会耽搁其他事情。
“好,顾,看在同学的份上,我再给你三天的时间。”电话里,杰森用英语跟顾沉舟交谈,“不管怎么样,三天后如果再没有出结果,我们杰森集团的人就要走了,你给的条件很优惠,企划也做得很好,很符合我们的发展观念,要不是因为你的企划,我们根本不可能在这里浪费这么多时间,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
顾沉舟说:“这一次很抱歉,杰森。不用太久,三天时间就够了。”
“那么晚安,我的朋友。”说完这句话,跨洋的电话被挂断了。顾沉舟也将手机从耳朵边拿开,同时调大了电视的音量。
贺海楼从厨房里走到顾沉舟身旁,弯腰从桌子上拿了个橘子抛给顾沉舟:“来片橘子。”说着坐到对方身旁,“晚上尽看电视了,都不出去走走?”
“去哪里走走?”顾沉舟问,依言帮贺海楼剥橘子皮。
贺海楼嗤笑道:“虽然这个小地方是没有什么好玩的,但你可真宅,跟你住一起之后就没见你没事出去过……以前跟本看不出来啊。”
“要应酬以后有的是机会,还急着这一两年?”顾沉舟剥好了橘子,撕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递给贺海楼,“你的。”
贺海楼没有用手接,而是就着顾沉舟的手指,咬下一瓣橘子来,探出来的舌头还不经意地舔了顾沉舟的手指一下。
顾沉舟侧头看了贺海楼一眼。
贺海楼颇有深意地对顾沉舟笑了笑。
顾沉舟转过了头。两个人之间本应存在的距离被一只凭空出现的手给悄无声息地抽没了。嘴唇对着嘴唇,酸酸甜甜的橘子味是最先被顾沉舟的舌苔分辨出来的味道。
他按着贺海楼的腰部,轻轻一带,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滚到宽敞的沙发上,这个姿势有助于顾沉舟将自己的舌头探进更前更深的位置,他细致地用舌尖扫过对方的口腔,从结实光滑的牙齿到敏感的上颚,从柔软的口腔内壁到灵活游动的舌头。
顾沉舟一面汲取对方的氧气,一面被对方汲取氧气,属于两个人的气息通过口腔流窜混合着,就像两条本该平行的生命线,因为某一时刻的某一意外,发生了偏斜改变,并被轻巧地打了一个花结。
长长的亲吻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息。贺海楼抬起自己的双手,一面抚摸着顾沉舟的肩膀,一面向下面移动……直到平复了呼吸的顾沉舟凑到他额边亲了一口,又轻轻地说:
“你想好了怎么打动我没有?”
贺海楼双手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他下意识地咒骂了一句,顿了两秒钟之后,又说:“老子迟早被你弄得阳+痿——”
顾沉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右手撑在沙发上,左手往下一按,准确的按住了贺海楼扬起的位置。
贺海楼喉咙一动,满意的呻|吟就溢了出来:“操……”
“操+你吗?”顾沉舟问。
贺海楼笑骂一声,冲顾沉舟竖起一根中指:“操+你。”
顾沉舟笑了笑,抓住贺海楼的那根手指,放在嘴里细细啃咬,同时慢条斯理地解开对方的衣服和裤子的扣子,手掌沿着上面的肌理来回滑动……
“哈……唔……”贺海楼没有遮掩自己的声音,他急切地在对方的身体上抚摸着,从肩膀到腰背,从腰背到更下面的位置——也是同一时间,他感觉自己的腰部被人托起来,裤子被扯下,后边隐蔽的地方被冰凉的手指探进去……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从尾椎位置传来的奇异感觉让肌肤暴起一片一片的鸡皮疙瘩,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觉得自己是个可怜的瓶子,明明已经到了最大容量了,却还是被人死命地加塞东西,再来一点就要爆炸了!再来一点就要爆炸了!他可以听见自己的身体在用这样的声音呐喊着,可是同样的,也是他自己的身体,在贪婪地、迫切的吞咽着那些一点点撑开他身体的东西……
挤入后边的东西突然退了出去。贺海楼还没有松出一口气,就感觉更为粗长的物体直接塞了进来,身体被撑开到极致,他的身躯同样被摆出一个绝对不舒服的姿势:上半身还紧贴着沙发柔软的皮革,但下半身被高高地举起,从腰部以下的地方全部悬空,双腿向两边分开就为了迎接另一个人的进入……
半声呜咽在主人还没有意识到的当口就被挤出喉咙,跟随着呜咽之后的,是贺海楼粗重的喘息。
他忍不住动了动身体,触电一般的酥麻立刻从两人连接的位置传递过来,贺海楼自己觉得眼前都有些发花了,他用力扣住顾沉舟的肩膀,指甲都陷入了对方的肉里,喘着气说:“等、等一下……”
“嗯?”轻柔的声音在他耳朵边响起来。微微的湿润感同时传来,对方在舔+弄什么?他的耳朵、脸颊,还是眼睛?……
贺海楼下意识地仰起头,身上的人并没有忽略他的要求,他的嘴唇立刻被照顾到了,是细细的啃噬,还有滚动的喉结,也被吮吸轻咬着。
“换个位置……”贺海楼听到自己这样咕哝着。最开头的不适应过去之后,极度的兴奋开始从他身体最里边向四肢传递,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四肢的轻颤,也能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神经的抖动,这样的兴奋感让他几乎开始要大喊大叫——
不不、等等、等等,还不是时候……
他这样说服着自己,在顾沉舟的帮助下,保持着两个人连接的状态,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接着又再坐到顾沉舟身上。
贺海楼身上的衣服并没有脱掉。他的衬衫扣子被解开,但依旧套在身上,裤子也仅仅被拉到大腿的位置,手臂、双腿,背脊,这些部位全部被遮住了,可是最关键的部位却一览无遗,比如敞开的胸膛,比如高高扬起的欲+望,还比如已经做了最深的吞咽的位置——
调整好姿势的一瞬间,相连的地方到达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就是掌握一切的顾沉舟,也有了轻微的失神。
而对于贺海楼来说,身体被另一个人完全占有的感觉很难分辨出是愉悦更多一点,还是难受更多一点,但这种混杂了愉悦与痛苦,就像酸甜苦辣的调味料全部被打翻了混杂在一起的感觉,却足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疯狂。
并不是肉体上的,更多源自于心灵——并不是谁都可以,大概一辈子也只有面前的这一个人——
贺海楼靠在顾沉舟的身体上休息了一会,开始慢慢地移动着,一点一点地上下,一点一点地摩擦,一点一点地收缩自己的肌肉进行吞吐和含咬……
身前的欲望被再一次纳入他人的掌中,慢慢按揉着,快感像是会传递一样,从身前到身后,从体表到体内,从肌肉到神经。
他听见自己的暗哑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不成字句,他也感觉到对方的手缠绕到他腰部上,帮助他上下起伏着,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思维被剥离了,已经脱离躯壳到高高的天空上,以俯视的方式看着眼前这一场淫+靡的画面。
他仿佛看见了自己面孔上的失神,也仿佛看见了顾沉舟脸上的愉悦与满足,他看见自己主动打开身体,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让两个人合二为一;注意到自己想要什么,比如手指跳动了一下,脑袋轻轻转了转,顾沉舟总能及时地抓住他的脉搏,准确地对症下药,比如以十指交握的方法握住他的手,比如抬起手抚摸着他的脖子碰触他的嘴唇——
等到欲望攀升到最高峰的时候,贺海楼脑袋一侧,牙齿深深地嵌入身体下面的人肩颈的位置。
几乎顷刻涌出来的血腥味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慢吞吞地松开自己的牙齿,顺便吮了一下——满口的血腥,他咬得可真用力……
“你真的属狗的?”顾沉舟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说话的人并没有多少怒气,只是一些无可奈何,大概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毛病。
刚才叫得太多了,贺海楼哑着嗓音笑了笑:“我属羊,咩咩咩,咩咩咩咩~可爱不?”他问顾沉舟。
“很可爱。”顾沉舟笑了笑,伸手准备把人抱了起来。
贺海楼抬起头,目光扫过近在咫尺的面孔:很普通的一张脸,并没有太多值得称道的地方,甚至大多数时候,总是偏为冷淡的……
可惜他就是喜欢。
贺海楼在被人扶住腰部的时候,突然向前一倾,凑到对方脸颊边发泄似地用力咬了一口!
“唔!——”
“我认输了。”贺海楼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他坐在顾沉舟身上,用手慢慢摩擦对方脸上的牙印,带着一点复杂的笑容,慢慢说,“我认输了,顾沉舟。”
137、第一三七章认输
顾沉舟猜测过很多答案,就是没有想到,贺海楼会干脆地对他说“我认输了。”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听到贺海楼承认自己输了。
这种不科学不现实的感觉一直缠绕着他,甚至促使他在自己都还没有理清楚心情的时候,就跑到凉台上给卫祥锦打了一个电话。
“喂?”电话接通,那边的卫祥锦一边说话一边打了个哈欠。
顾沉舟特意看了一下时间,十点半,按照军队里的作息,卫祥锦应该已经躺上床了:“吵醒你了?”
“这倒没有,刚刚才躺下去呢。”卫祥锦说,“对了,你之前不是说和贺海楼暂时玩玩吗?现在都过了有点久了吧,还没有结束?”
“唔……”
“嗯?”
“我打个比方。”顾沉舟说,“如果你碰到一个美人,这个美人从各方面来说都挺对你胃口的,而且他对你很有那种意思,那么——”
“直接推了吧!”卫祥锦从一个男人的思维角度,嗝都不打一个的建议顾沉舟。但说完这个建议之后,他突然有点反应过来,“等下,我们刚才在说的是贺海楼啊……”
“嗯。”顾沉舟用鼻音回应自己的发小。
“那个美人,指的是……?”卫祥锦问。
“呵呵。”顾沉舟用轻笑回应对方。
不详的沉默。
长久的不详的沉默。
顾沉舟最后也没有听见卫祥锦的电话,只等到啪的一声响动,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他坐在凉台的长椅子上,双肘按着膝盖,身体前倾,抬头看了天上的月亮一会,又笑了笑,拿起手机给卫祥锦发了条短信:
—怎么,手机摔到地上了?
几分钟之后,卫祥锦回复了一条短信。
—操!
顾沉舟唇角的弧度变大了,他再回复说:
—行了,早点休息吧。
—你打这个电话就是诚心让我睡不着啊!
—这都被你发现了……
—臭小子,下次别让我见着你!!!卫祥锦大怒地发过来缀着三个感叹号的句子。
—这话从小到大你说了多少次?
—!
顾沉舟忍不住又笑了笑,最后回复卫祥锦一句话。
—我等着你回来时候给我带当地的特产。晚安。
他收起手机,走进浴室简单地洗了个澡,就擦着发梢的一点水珠往卧室走去。
自从跟顾沉舟一起睡开始,贺海楼就被迫早睡了。近半个月的调整,最近也完全习惯了十一点睡觉七点起床的作息。
顾沉舟走进房间的时候,贺海楼正靠着床头玩手机,他听见顾沉舟的脚步声,抬了抬眼问:“要睡了?”就自动关掉了自己的手机。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走到床铺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上床。刚刚躺下去,身旁的人就自动自觉地缠上来,并将一只手横过他的腹部。
顾沉舟抓着贺海楼的手调了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关掉床头灯,闭上眼睛准备休息。
一旁的贺海楼也跟着安静了一会,不过很快,属于对方的声音就传进顾沉舟的耳朵里:“你居然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顾沉舟重新睁开眼,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芒,他侧头和身旁的人对视一会,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我有挺多想问的,不过暂时不确定要问什么。”
“……我觉得你越来越可爱了,怎么办……”贺海楼对顾沉舟说。
顾沉舟说:“其实我们两个感觉一样。”
旁边立刻响起贺海楼的吃吃的笑声。顾沉舟也跟着轻轻弯了弯唇角。
下一刻,睡在身旁的人翻身压到顾沉舟身上,低头轻轻啾了顾沉舟一口。
“嗯?”
贺海楼笑了笑:“我是说真的。”他又低下头,闭着眼睛,光光用嘴唇来描绘对方的轮廓。
额头、眼睛、鼻梁、脸颊、嘴唇,还有下巴。
每一个部位都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我是说真的。他漫不经心地想着自己说的话。我认输了。但其实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不,应该说其实他早就准备好了很多其他的办法。
比如说像之前那一次的英雄救美:暗地里给顾沉舟使使绊子,然后在关键时刻从天而降;又比如说借用外界的压力让顾沉舟产生逆反心理;再比如说那些他之前做的,捅破两个人的关系,在京城中制造顾贺两家开始联合的现象,那位在这个时候已经站稳了脚步,顾家需要向当局表态,贺家需要更多的支持,为五年后回到权利中心做准备。
目前来说,两家的联合是双赢。如果他把这件事情搞好了,至少这几年里头,顾沉舟不会轻易改变他们的关系。
赤+裸裸的利益纠缠。
这是世界上最可靠又最不可靠的关系。
贺海楼一开头确实是打算从这一方面着手的,但越布置,或者说越跟顾沉舟接触,他就越不确定:顾沉舟固然是一个利益主义者,但他这样的人,却不可能将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投入利益之中来权衡得失——如果有人对他这么做呢?
在前天发烧醒来的那个晚上,贺海楼做了一个简单的角色互换,接着得出了一个同样简单的结论:
如果有人对他这样做,那也很简单,继续和对方接触并利用对方,等到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一脚踹开。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贺海楼以前根本不相信不在乎这些东西,但从和顾沉舟在一起之后,从两次生病醒来之后,他就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在意这种事情了。还有另一个极为关键的,他其实根本不确定,他准备的那些东西对顾沉舟到底有多少的效果……
他们早就熟悉彼此的各个方面。
他们的家世、阅历、手段、心机,几乎平分秋色。
这个时候,顾沉舟可能不防备吗?当然不可能。这一次,如果他失败了……
贺海楼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所以他换了一个方式。
他认输了。
只要顾沉舟答应,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如果顾沉舟还是不愿意……
贺海楼环抱着对方,两个人的胸膛紧贴着,心脏对着心脏,本身的每一下跳动,都牵动另一个同样器官的活动,而后渐渐趋于一致,就仿佛两个人已经化身为一个整体了。
贺海楼沉迷于这样的感觉。他找准了对方的嘴唇,小心地纳入口中,细细品尝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第二天一早,顾沉舟就敲响了县委书记傅立阳办公室的门。
傅立阳刚好处理完一项繁杂的工作,正靠在椅背上休息。秘书进来通报的时候,他略一思索,就示意秘书把人放了进来。
“小顾同志,坐。”傅立阳笑呵呵地说,“我听小林说你找我有点事情,是什么事情?”
虽然一样恼火于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但他和刘有民对顾沉舟的态度又有些不同。刘有民现在是铁了心要拿顾沉舟立威了,每次说起顾沉舟都绷着一张脸,而傅立阳本人在对待顾沉舟的态度上,还是有说有笑的。在他的官场智慧里的,私底下的态度是一回事,明面上的态度又是一回事,如果不是真正必须,他对待每一个同志,都是像春天一样温暖的。
顾沉舟并没有因为傅立阳的态度而生出什么情绪波动:就他来说,其实傅立阳的这种态度才是最平常的态度,他在家里从小到大看见的那些官员,哪一个不是老谋深算轻易不表露内心想法的?
当然,就算再老谋深算的人,该下的时候也要下,从换届时候能够竞争新任领导班子的汪博源到中央正部级部长级别的彭松平等人,顾沉舟看见得实在太多了。
“立阳书记,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要报告的。”顾沉舟说,他也跟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直接称呼傅立阳为立阳书记,傅书记什么的,一听就不是一个好彩头。
“说,尽管说。”傅立阳保持着笑容说。
“是有关杰森集团来我们县投资的事情的。”顾沉舟直接说出了自己过来这里的目的,他沉稳简洁地说,“我之前去找过刘县长,但县长不在办公室,考虑到杰森集团的人员再过两天就要离开这里了,所以我过来找书记您……”
傅立阳耐心地听着顾沉舟话。只是这段话他刚听了个开头,就忍不住在想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或许这就是面前这个小年轻被下放到乡下来的原因吧?对方的档案还是很漂亮的,人年轻,出国过,还不止拿到了一个学位证书……
大概十分钟左右,自觉听得差不多的傅立阳咳了两声。
顾沉舟立刻停下自己的声音。
对于这一点,傅立阳还是挺满意的,他摸着自己的茶杯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经济方面,一向是由县长分管的,不过杰森集团的事物确实比较重要……这样吧,我找个时间,跟刘县长沟通沟通。”
顾沉舟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傅立阳。
傅立阳突然有些不自然,但没等他分辨清楚这种不自然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就看见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展颜笑起来,恭敬地说:“麻烦立阳书记了,我也是听说市里非常重视,说不定会派人下来视察,又听杰森集团里头的人说过两天再没有结果就要走了,所以才跑过来找书记的……书记,那我先出去上班了。”
“……嗯,你先出去吧。”傅立阳微微皱眉说道。顾沉舟的最后一句话在他听来,很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因为市里很重视所以一有了风吹草动就跑过来找他告状?还是准备用市里的重视来压他和刘有民?这个小年轻应该没有这么天真吧?……
顾沉舟又礼貌地对傅立阳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出去,在经过外头秘书室的时候,傅立阳的秘书脚步匆匆地和他擦肩而过,没走出两步,顾沉舟就听见里头的人说:
“书记,市里下通知来了,说米市长一个小时前已经乘车往我们这里来了,目前估计已经走过大半路程——”
“你说什么?”
顾沉舟唇角轻轻一挑,干脆地前走几步,转出办公室。
县委书记办公室内,傅立阳神色忽明忽暗,问自己的秘书:“米市长要过来的消息,上头怎么没有提前通知?”
“说是米市长自己不让通知……”秘书有点压力地回答,一般涉及到突袭的情况,事情就有点失去控制了。
“知不知道米市长心情怎么样?”傅立阳沉思了一会,问。
秘书犹豫了一下:“消息不太确定,不过米市长心情好像不怎么样。”
傅立阳心头又是一惊,立刻就想起了顾沉舟刚刚说的‘我也是听说市里非常重视,说不定会派人下来视察’这句话。
说不定会派人下来视察,说不定会派人下来视察……
到底是蒙的还是他真的有消息?如果他真的有消息的话,关于这个小年轻身上的所谓‘得罪人被下放’,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啊!他和刘有民之前都以为自己被啄了眼,别真正会错了意,滩到什么不该滩的浑水里头了!
不过现在倒是一个好机会……
傅立阳一下子就想到了正跟顾沉舟过不去的刘有民,其实在他看来,刘有民收拾一个人收拾了这么久还没有收拾完,已经做实了眼大心空的形容,也就是因为对方眼大心空裤子里头太不干净,他才一直和刘有民掰着手腕,就是不愿意和对方长久地合作下去最后再被对方连累。
想到这里,傅立阳一面准备缓缓在看,一面对秘书说:“你去通知刘县长,告诉他米市长的事情,马上安排车子,我们去高速公路那边迎接米市长。”
“好。”秘书答应一声,马上去了隔壁通知刘有民的秘书,又赶紧打电话通知小车队,让他们赶紧安排车子出来。
刘有民实际上就在办公室里,顾沉舟被他的秘书挡了之后刚一踏进傅立阳办公室的大门,他就得到了消息。但这一件事早在他的预料之中,狗急了逮着墙就要跳,何况是一个大活人?
至于顾沉舟的跳墙举动——
刘有民冷笑一声,自言自语说:“全是无用功。”他和傅立阳不对付了那么久,当然深知傅立阳的个性,那就是典型的笑面虎,谁到他面前他都笑呵呵的,结果一转眼,该出卖的出卖该坑害的坑害可从来没有手软过。就是不说这个,傅立阳凭什么要为一个没有什么用处的小年轻出头?就算他们本来就不对付,傅立阳也是极为看重自己的羽毛的,一点用处都没有的人想要掺进去?简直做梦!
他很快将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对进来通知他的秘书说:“马上备车,我们去迎接米市长。”
138、第一三八章轻描淡写的反击①
顾沉舟在自己办公室里接到电话的时候,一排清一色的奥迪车队刚刚好从前后相连驶进政府大门口。打头车子的车牌和后边跟着的并不相同,后头相同的车牌上的号码,则分别是0001,0002这样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青乡县的县政府出动迎接上级领导来着的。
坐在办公的位置上向窗户看去,视角并不开阔,黑色的车队只在顾沉舟视线里一晃,就消失不见了。他也不在意,并不起身去追逐更多的画面,只是听着电话里的声音。
电话是陈锦打来的,自从上一次因为刘有民打听顾沉舟的事情而打过电话跟顾沉舟通气之后,陈锦就一直挺关注这一件事情。也是因为这样,几乎事情一透出风来他就知道了,一方面是佩服,一方面是刻意交好,陈锦第一时间打电话来给顾沉舟报喜,话里更是对顾沉舟赞不绝口,连早就已经不用的‘某某少’这种称呼都冒出来了:“顾少,不是我客气,你这一手用得实在是漂亮!这一回不止我老子没发现,连顾书记都……”他呵呵地笑了起来,“我这边是已经得到消息了,米大头现在正往你们那边去了吧?顾主任可以坐着看场好戏了!”
顾沉舟唇角轻轻一划,扬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陈局长这话说得我都有点糊涂了,米市长倒是正好过来了,我们这里的领导刚刚把人迎接进来呢。”
电话那头的陈锦心道顾沉舟真不是一般的装,这个时候了还一点儿口风也不露,怪不得他以前偶然几次接触到京城的高干子弟,平常一个个眼高于顶的,说道顾沉舟温龙春这种级别的,就是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既然要交好,陈锦当然不干没有眼色的事情,顾沉舟稳得住,他也不可能非要把事情给捅破了,当场打了个哈哈,闲聊几句就挂了电话。
顾沉舟随手清理了通话记录和这两天的短信记录,自己往椅背上一靠,翻出青乡县的规划案,继续悠闲又细致地处理起来。
从被安排这项工作开始,不说一开头不被批准的几份规划,自从被批准之后,哪怕开始时候上面已经表示满意并发下文件,又或者到了后来因为得罪刘有民而被刻意压下,顾沉舟从来没有打乱自己的步骤,始终不紧不慢地前进着。
而在他的步骤里,杰森集团就是一个关键的点。
那么自然而然地——这一个项目,也不可能会出任何问题。
傅立阳从见到米市长开始,心里就一阵打鼓。
这个不安不仅来源于对方阴沉的脸色,更因为顾沉舟之前和他进行的那一场短暂的交谈。如果说在见到米市长之前,他还狐疑顾沉舟是凑巧赶上这件事的话,这个时候,他已经把对方是碰运气碰到这件事的可能完全抛开了:就算再怎么碰运气,也不会前者刚上来暗示,后者就紧赶慢赶地跑来摆脸色疑似撑腰吧?
再退一步说,哪怕米市长的来到跟他顾沉舟没有什么关系,就凭对方这一个情报网,也值得他高看一眼啊!
“米市长,今天来,您看是不是逛一逛我们青乡县,对我们近期的工作进行一些指导指示?”想归想,也不能怠慢对领导的接待,傅立阳一等米市长从专车上下来,就立刻上前一步,走到市长面前笑道。
米市长直接一摆手,也不等进门,就站在政府的花园区,单手叉腰问:“前一段你们这个县打报告说杰森集团有意在我们市的辖区内投资建厂,当时市里头下了尽力争取的指示,现在我怎么听说杰森已经开始和别的县市进行接触了?”
果然来了!傅立阳暗道自己的第六感真是乌鸦感,他不由得往刘有民的方向睃了一眼,没看见刘有民变色,倒是看见他们几个人的秘书都静悄悄的往后退了几步。
米市长也不等刘有民回答,直接点名说:“刘县长,这件事应该是由你负责的吧!”
“确实是由我负责的,米市长。”刘有民很沉稳地点点头,“我认为杰森集团的要求非常不合理,前几天已经做了报告递交给方市长审核了。这其间也跟杰森集团的代表进行了数次交流,可是对方坚持不松口,一定要我们按照对方拿出的合同签字,如果真的签字了,虽然会得到一时的面上光,但我认为这在未来三五年内,对我们县的经济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米市长的鼻子都被刘有民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给气歪了。
前后两句话,第一句话刚说他的老对头,第二句话就直接抓着他话头堵他的嘴巴,一个小小的县长,以为搭上方平原的路子,尾巴就翘上天了?
别说米市长本人,一旁的傅立阳也是暗暗心惊。
刘有民话里的方市长和眼下站在他们面前的米市长,都是市里头的副市长。方市长是主管经济的,米市长是主管行政的,虽然后者权利更大一些,但杰森集团这件事情上,还是前者更名正言顺一点,加上方市长和米市长听说也是不太对付,傅立阳根本不用看身旁的人,就能够预见米市长心里头的愤怒了。再加上米市长这次来显而易见就是为了杰森集团的事情,而刘有民后面的一句话,是摆明了不给对方面子……
看来刘有民最近的一番上进,很是得到了回报啊!傅立阳在心里暗暗想到,就听米市长冷笑一声,说:“我倒很有兴趣看看杰森集团的条件是怎么苛刻和不合理了!”
刘有民这回没有说话,只斜了傅立阳一眼。
傅立阳心里清楚对方的意思,如果没有顾沉舟之前过来找他谈话的事情,他本来也不愿意县里的事情统统被市里知道,但有了之前的那一番话,傅立阳的行事较之往常就更多了三分谨慎了。现在他是明晃晃地看见了一个漩涡出现在眼前,刘有民和米市长都在这个漩涡里头,漩涡的水也已经沾到了他的衣角,如果他再不做出决定,估计不用多久,他也要被卷进去。
从去迎接人开始就在细细掂量的傅立阳也没管刘有民的眼色,对米市长笑道:“市长,我们进会议室谈,其实杰森集团的事情,之前把人争取过来的杨同志也多次跟我提起来,”他没有说刚刚才过来找他的顾沉舟,“要我觉得,这种项目,我们还是要坐下来细细磋商,不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也不让我们市里蒙受不应该有的损失。”
这是最典型的和稀泥做法。
刘有民和米市长同时在心里冷哼了一声,米市长微微点头,说:“我们进去说。”
傅立阳立刻走到最前边带路,同时招来自己的秘书,吩咐他把从头到尾都跟着杰森集团、最了解情况的杨况才叫过来,大家一起开会。
青乡县政府有两个会议室,大的那一间在政府的一楼,是做大礼堂布置,供全体人员开会用的。小的会议室就和县委书记与县长的办公室在同一层了,根本目的,当然是便于两位县政府的最高官员处理公务。
这一回大家去的自然是小的那一间会议室,一众去接车的领导乘电梯上了六楼,在会议室里非常默契地纷纷找到自己平常的位置更下边的一个位置坐下——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当然是留给实力的领导坐的。
傅立阳从自己的首座下走了下来,在坐下之前,他特意观察了一下会议室的座位情况:这间会议室在平常时候都多摆了一张椅子,现在椭圆长桌最开头的两个位置都没有人坐,他坐在平时副书记的位置上,刘有民也坐在平常副县长的位置上。其他人都依次向后移一个位置,到了最后,居然没有添椅子,大家都做得刚刚好。
这次的会议是比平常少了一个人啊。
主持惯了这种会议,对里头的各种争锋都门清的傅立阳其实刚拿眼睛一扫,就知道是谁没有过来了。
顾沉舟。
其实这并不奇怪,之前顾沉舟能坐上来就是因为刘有民的另眼相看,但就算另眼相看,在他那个年纪,那个位置,到了这里也是尽陪末座的份,如果这一回对方过来,可就真的没有位置了。但对方偏偏没有过来,因为刘有民最近一段时间的排挤?这当然没错,可是这里边,是不是还有其他什么他没有摸透的门道?
仅仅一个早上,傅立阳再想起顾沉舟,就发现本来可有可无的人物好像连翻了几张好牌,一下子从尘埃一般的小配角突然变成了隐藏在牌堆里的鬼王。
这个小子,还真的叫人有点摸不清底……
众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傅立阳的秘书将杰森集团的合同复印出来,一份一份地发给在场的领导。
坐在首位的米市长沉着脸。其他人也没有说话,都是静悄悄地翻着手中的合同。
傅立阳一边看一边特意观察了坐在自己对面的刘有民一眼,发现对方正老神在在地品着杯子里的茶。他刚刚心头一动,就看见刘有民的秘书抱着一叠文件推门进来。
刘有民这时候露出了微笑:“米市长,杰森集团的合同中涉及了一些比较专业的问题,其中税收的缴纳上,我看有很大的问题,杰森集团在我们青乡县落户,要求我们将其集团划为高新科研企业征收税率。大家大概不太了解高新科研企业和普通企业的税收征收方式。我就在这里简单地说一下。”他环视了会议室一眼,站起来侃侃而谈,“就所得税来说,最普通的外商企业,增收15%的所得税,3%的地方所得税。而高新科研企业,五年内免征增值税,之后三年减半征收。就增值税而言,普通外商企业享受的是17%、13%这两档的税率,而高新科研企业,能享受到八年内以上两档税率减征50%的权利,其他的营业税和个人所得税,都有不同程度的优惠。”
傅立阳觑了米市长一眼,发现对方脸色已经沉得跟锅底一样了。
他随手翻了翻面前的两份文件,杰森集团是一个非常有分量的国际集团,刚来的时候,青乡县从上到下都非常重视,作为这里的一把手,他当然也看过这两份文件,不过说老实话,傅立阳对经济方面,懂得也不是很多,杰森集团除了要求将其定性为高新科技企业之外,合约上其他对青乡县的条约,也多而苛刻,比如各种有历史可追的优惠项目啦,各种补助啦……说起来,要是不苛刻,这个大鱼还能钻进他们的小网里头?
一切都是利益啊。
相较于直观的升迁功绩来说,傅立阳并不是特别在意这一些单纯属于金钱上的退让,并且他相信,刘有民也并不在意,他弄这些东西出来,真说白了,也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傅立阳屈指敲敲桌子,说:“有民同志,关于杰森集团的要求高新企业定性的事情,我认为我们可以再观察一下,杰森集团是国际上的大企业,在他们专业领域方面,确实有我们国内无可比拟的优势。”
刘有民的讲话被打断,心里本来就有些不悦,再一见对方是傅立阳,刘为民就开始暗暗冷笑了,他重新坐下来,淡然说:“立阳书记的话很有道理。不过毕竟不是经济科研专业出来的啊!杰森集团愿意交给我们的那项技术,我已经调查过了,是在国际上淘汰了的技术,他们用这项技术来交换税率优惠,很有些空手套白狼,心思不正的意思啊。对了,这一点我写在文件的第三页上,立阳书记可以看一看。”
刘有民的话就跟当场甩了傅立阳一巴掌一样,要不是傅立阳心思深沉,只怕马上就要勃然变色!但饶是心思深沉,傅立阳也恨得用力抓了面前的茶杯几次,才勉强按下心头的火,正要说两句场面话,就看见刘有民的秘书就匆匆忙忙地冲进会议室,也不管一屋子的领导,跑到刘有民身旁就弯下腰和对方咬耳朵。
傅立阳怒火稍息,还琢磨着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坐在自己对面的刘有民跟带上了面具玩川剧变脸的戏子一样,前一瞬还意气风发,下一瞬就呆若木鸡。
好家伙!傅立阳在心里叫了一声,这要搬上电视屏幕,一众演员都该回家吃自己的了!
不过,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139、第一三九章轻描淡写的反击②
“县长,事情不好了,刚刚杨况才跟我说杰森集团的人告诉他,合约签了,是市里的方市长亲自签署的!”
刘有民的秘书不顾体统的跟刘有民当众咬耳朵的,就是这一句话。
这一句话也就够了。
前一刻还踟蹰满志智珠在握的刘有民有那么一瞬间,根本没有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东西。
杰森集团的合约签署了?混蛋,县里有谁敢越过他做这样的决定!
签署合同的是市里的方市长?等等,这不对劲,方市长之前两天才跟他通过电话,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做出这种决定?
到底是久经宦海沉浮的人,就算因为巨大的打击而一下子情绪外露,刘有民还是很快就镇定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掩饰自己的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