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沉舟》》 · 楚寒衣青 · 2026-07-26
但在场的哪一个不是火眼金睛?怎么会看不到刘有民脸上明显的变化,一个个心里就打起小算盘来了。
“各位,”作为坐在最上首,一转眼就将整个会议室纳入眼底的人,米市长从刘有民的秘书进来开始就冷眼旁观,一直到刘有民的神色大变,他的唇角也露出了一丝冷笑,再到他开口说话,之前刘有民的淡然就传递到他自己的脸上了,“关于杰森集团的合约分析,我这里恰好也有一分,小张,你把资料分下去,大家可以好好看看,看看杰森集团愿意转让给我们的技术到底有多‘落后’!”
说道这里,他端起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口,等着自己的秘书把资料都分发下去。
傅立阳是最先拿到资料的,不用其他,第一页第一行加红加粗的国家科研院字样的抬头就唬了他一大跳。
刘有民也跟着拿到了资料,他拿着面前的报告,脸色阴晴不定。
米市长等了几分钟,等到在座的所有人都拿到资料之后,才说:“大家可以仔细看一看,就在第一页的第一行,京里面的研究院已经肯定了这项技术的重要性,和刘县长的调查结果倒是刚好相反。”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在座的人也都看清楚了两方的斗争,就算是刘有民的铁杆分子也没有在这个时候插话。
米市长环顾了会议室一圈,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对了,忘了说一声,市里主管经济的方市长,已经在今天早晨九点,也就是我离开市里的时候,做主签了杰森集团给出的合同。”他屈起手指,强调似地敲了敲桌子,“同志们,我这次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告诉大家,杰森集团愿意转让给我们的技术非常重要,这项技术虽然在国际上已经有些落伍了,但正好是我们国家攻克重要某项研究的关键点,我们务必、务必、务必!”
他口吻严厉地一连重复了三次:“尽快落实这项合同上,有关技术交接的各种前提条件!至于刘县长,”米市长淡淡地说,“你之前给方市长的报告上有严重的错误,差点让方市长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市里的组织部经过讨论,决定让刘县长先放下工作,进党校学习一段时间。学习之后,再进行调任。刘县长,这里是市里下达的有关于你的命令。”
他再次从自己的秘书手里抽出了一份红头文件,交给刘有民。
“……这是我的错误。”刘有民勉强说了一句话,抖着手接过了文件。
这回是真的踢着铁板翻船了,而且刘有民肯定连自己是怎么翻的船,都还不知道……这个时候,傅立阳也没有心思去看自己老对头刘有民的脸色了,他脑海里来来回回只有这么一句话,片刻后,下意识地摸了发痒的脖子一下,摸出了满手的汗珠。
杰森集团的事情至此在青乡县落幕,远在省城的顾新军,倒是在事情结束了都一整天的时候,才听到张蒿声有关这件事情的汇报。
只要能够了解到足够的情报,其实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很简单。
张蒿声在一知道结果之后就着手调查,将杰森集团的签约风波理顺了,并把顾沉舟从头到尾做的事情给整理好单独拎出来看过一遍,又过了一个晚上,这才到顾新军面前报告。打压顾沉舟的事情是经过他的手,这一回顾沉舟一点动静没有,滑不留手地就挣脱了,按道理他要负一些责任,但事实上,哪里有做家长的不高兴自己儿子有出息?
因此,当张蒿声跟顾新军报告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去掩饰自己脸上的笑容。
而顾新军的表情嘛……说实话,顾新军的表情是有一点儿怪异的。
这种怪异混杂了一些自得,一些恼怒,又有一大部分的满意,几分钟后,他的表情定格在满意上面。
“你给我详细地说一说。”顾新军从自己的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坐到一旁的会客沙发上,也示意张蒿声一起坐下来。
“好的,书记。”张蒿声说,“杰森集团之所以会到青乡县来考察,是因为杰森集团董事的儿子和顾主任是同学。杰森集团方面拿出来的那份合同,也是出自顾主任之手。”
顾新军微微点头。
张蒿声又说:“之前刘有民和傅立阳调查顾主任的背景,我透了一点风声出去,底下的人也把这回事当真,刘有民和傅立阳打听到的,就是顾主任是得罪了上级领导才被下放的这个消息。”他简单几句做了总体介绍,然后说,“刘有民准备找顾主任的麻烦,但顾主任刚刚进入官场,做事情很谨慎,没有什么问题好抓,而且之前又负责青乡县的总体规划,杰森集团所用的合同,正好和顾主任的规划相符,刘有民如果在杰森集团的合同上签字,就是认可了顾主任的方案,所以刘有民按下了杰森集团合同,但杰森是国际上的一个大集团,他自己不太按得下来,所以他特意和直属市的方市长达成了一致。”至于是怎么达成一致的,就不必细说了。
顾新军说:“米元和方庭礼政见上有些不同吧?”
做了大半年的省委第一秘,张蒿声已经极为佩服顾新军,此刻听见顾新军简单一句话就说出了两个市级领导的关系也一点不意外,只是笑道:“是不太对付,不过杰森集团和我们交换的技术都已经引起了国家科学院的主意,再不对付的对头也要先放放自己的政见,同心合力的把这个大政绩给留下来再说。”
杰森集团的到来是第一手,这项技术,就是自己儿子的第二手。顾新军不动声色地想道。
不,也不能说是第二手,这一手其实已经包含在第一手里头了,他找杰森集团来这里投资,开出了一个看似很苛刻的合同,但实际上,恐怕杰森集团也想不到,在国际上已经非常落后的科技刚好是国家所需要的,国家在科技方面,还是有很多的欠缺啊……
顾新军和顾沉舟的这点事情,是属于父子两的事情。在宦海沉浮许久,甚至坐到了中央组织部长这个位置的顾新军当然不会公私不分。事实上,只要杰森集团一离开青乡县,就会有别的早就准备好的县级单位找上杰森集团,并且完全答应下杰森集团的条件。
对于青乡县甚至其直属的市里来说,杰森集团的离开就是一项明明白白的损失;但对于掌握扬淮省的顾新军来说,不过是把一个篮子的鸡蛋拿到另一个篮子里头,本质上,这个鸡蛋还是属于他的——这对于国家来说就更是如此了,杰森集团在哪里落户根本不重要,只要杰森集团选择留下来,任何一个地方的利益就是国家的利益。
就是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儿子会小心谨慎到这个地步,宁愿在最开头花费无数功夫,把事情往最好的地方办,也不把事情拖到半途中来随机应变……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啊。
顾新军想道,其实这些事情并不陌生,顾老爷子在他年轻的时候总是这样告诉他,他在那个臭小子小的时候,也总是对他说——
我们做什么事情,都要未虑成而先虑败。
不要抱着侥幸的心里。
不要像赌徒一样孤注一掷等到了事到临头大事不好,再来懊悔。
张蒿声还没有把顾沉舟的整个步骤都说完,但接下去的事情,顾新军自己想一想,也能猜个八|九分。
顾沉舟找来杰森集团,在里面埋了第一第二手,主要是做两手准备,第一手用利益换取刘有民的放手。如果刘有民再不放手,这第二手,就是送给刘有民的催命符。
事实上这一手也确实成了刘有民的催命符,这一次的事情,顾沉舟不动用家里的势力网是父子两没有明说的默契,顾新军确实是借着自己儿子荒唐的生活这个题来发挥,准备看一看自己儿子的能力。
顾沉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不论是从外国找来投资,还是预先通过各方面的调查埋下了这个伏笔,在关键的时候把关键的技术送到京城去测验,还是顾沉舟在这场权利倾轧上所选择的对应方式,都让顾新军挑不出毛病来。
前者的环环相套证明了顾沉舟细心,而后者——他相信自己的儿子在这件事情上,能够找出很多应对的方式。
比如暗地里用阴谋诡计把水搅浑搅乱,再比如拐个几道弯找上不属于他这一系的领导,让对方直接空降施压,借此展示自己的雷霆动作。
但前者失于阴狠,后者格局太小。
这一次的事情下来,从张蒿声的口气里听,他的儿子是根本没有出面啊……
“那个臭小子除了找来杰森集团,把杰森集团的交换技术送到京城里去测试之外,还做了什么?”
“其他什么都没做了。”张蒿声肯定地说,身在不同的层次,张蒿声看这个由杰森集团引出来的,搞倒刘有民、甚至让刘有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的局,就跟看一张白纸一样,“就是在最后的时候,顾主任进了傅立阳的办公室一次。”
这个也不难理解。傅立阳是青乡县的第一把手,在青乡县里,顾沉舟要平稳地升职,是跨不过这一尊地方神的。这一次事情下来,顾沉舟做得平稳低调,但他做这件事的根本目的,就是拔除自己政治道路上的钉子,让傅立阳知道一些内|幕,是同样的事情没有必要再做第二遍。
很好,非常好。分析到这里,顾新军终于忍不住这样想道。不管是从手腕还是从性格来说,都已经基本达到要求了,接下去的前进方向,这个臭小子的意见,也应该加以考虑了……
“书记,没有事情我就先出去了。”张蒿声看见顾新军在沉思,起身说道。
顾新军点了点头,在张蒿声离开后,又独自坐着琢磨了一会,一直到带在身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才从思考中清醒过来。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才接起来:“什么事?”
打电话过来的是郑月琳,顾新军一接通,郑月琳就直接说:“今天我跟林夫人碰见,对方问我小舟是不是在和薛家的女孩子谈恋爱。”
顾新军“唔”了一声:“是薛爱军的女儿啊。”
郑月琳有点意外,想了想又觉得理所当然——顾沉舟从小到大有什么事情,连自己的爸爸和爷爷都非常少告诉,更遑论她这个继母了:“小舟真的跟对方在谈恋爱?我们找个时间约薛夫人来家里坐一坐?”
孩子永远是自己家的好,这个时候,顾新军就非常淡定地说了:“是薛家的女孩在倒追小舟,小舟也没跟我说什么,现在大概还没有追到吧。薛爱军的夫人那边暂时不用,我找个时间和薛爱军喝杯茶。”
郑月琳笑了一声:“行,你有主意就好了。晚上想吃什么?”
“你煮什么我就吃什么,都好吃。”多年积累,顾新军总还是加了一些情商的。
140、第一四零章最后一关
由米市长亲自主持的会议结束的三天之后,刘有民到市里的党校报告,顾沉舟则升任县工商局党委书记,算是往上跳了一个大台阶。其余人虽然觉得这个职位升得有点快,但联想到杰森集团所列合同与这一次县里经济规划的相符性,而市里对杰森集团的重视,也就纷纷释然了。
只有比其他知道多那么一些事情的傅立阳,不止很快地处理好顾沉舟升职的问题,而且会议刚结束的时候,特意把顾沉舟叫到自己办公室,亲切地交谈了足足半个小时的时间。
“恭喜恭喜,事情都解决了?”顾沉舟刚进家门,就听见贺海楼笑吟吟的声音,再抬头一看,对方已经端了两杯酒走到门口了。
顾沉舟一笑,接过其中一个杯子,轻轻和对方手里的碰了一下:“消息很灵通,嗯?”
贺海楼哂笑:“这个破地方,再不玩点消息我就要窝到发霉了!”
说话间,两个人都把酒喝完了。贺海楼帮正在脱鞋子的顾沉舟把酒杯和公文包都拿了,“你什么时候准备离开这里?”
“计划是六月到八月的时间。”顾沉舟说,“不太远了。”
“其实你在这边也呆得不短了,”贺海楼说,“下一站是?”
“柏城。”顾沉舟说。
贺海楼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会直接去市里。”这个市里说的是青乡县的直属市。
顾沉舟没有针对这句话做什么答复,他微微笑道:“柏城之后我想去别的省,就去福徽怎么样?太子兄,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贺海楼一下子笑起来,他亲昵地捏了一下顾沉舟的脸颊——自从上次他在顾沉舟脸颊上咬上了一个牙印,而被咬的人居然没有发火之后——他就对对方的脸颊产生了浓郁的兴趣:“我们是谁跟谁,我的太子也有你一份,嗯?”
顾沉舟侧头看了贺海楼一眼,弯了弯唇角,凑上前啾了他一口。
羽毛一样的触感落在脸上的同时,也柔柔地飘到心里,贺海楼差点把持不住,直接把人扑倒在沙发上,还是顾沉舟及时说了一句:“你已经弄好晚饭了?我们吃饭吧。”
“……好吧,先吃饭吧。”贺海楼总算从塞满精+虫的脑袋中找到了几分理智,感觉不能让对方以为自己很急切,于是挣扎着勉强回答。
“然后——”顾沉舟说。
“嗯?”
“我也不知道,”他一本正经地,“不过总觉得某些事情可以很期待……”说到这里,顾沉舟看着贺海楼,难得坏笑了一声。
贺海楼:“……你突然变坏了?”
“哦?”
“不,其实一直都挺坏的……”
“呵呵呵。”
这个时候,两个人已经坐到座位上开始喝汤了,贺海楼听见顾沉舟的笑声,直接就呛到了:“你还真会这样笑?”
“这个笑声有什么难度吗?”顾沉舟说,神情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冷淡。
贺海楼真的服气了,他也不说话,就对着顾沉舟竖了一下拇指。
顾沉舟回了对方一个“装逼牌淡笑”,低头没喝几口汤,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显示名字的电话号码,微微一皱眉,片刻后还是接起来:“你好?”
“恭喜顾主任升职。”电话那头的女音淡笑着说,“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顾主任出来吃一顿饭?”
顾沉舟停了两秒才记起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薛小姐?”
薛明珊幽默地笑道:“顾主任刚才没发现是我吗?都怪我,说话之前没有提醒顾主任一声。”
顾沉舟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今天晚上……”
他没有看贺海楼,但在他身后,贺海楼的目光却在他身上打着转。
电话里的薛明珊不等顾沉舟回答‘出来’或者‘不出来’,又补充说:“对了,顾主任大概不知道吧?两天前顾书记和我爸爸喝了一次茶,我爸爸回来后对顾书记赞不绝口。”
顾沉舟轻轻一挑眉:“薛小姐的意思是?”
薛明珊带有深意地笑了笑:“我的意思是,顾主任这种情况,找谁不是找呢?但反过来说,像我这么聪明的,可没有多少。”
顾沉舟说:“看来我非出去不可了?”
薛明珊笑道:“看来顾主任改变主意对我的提议感兴趣了。”
“薛小姐确实挺聪明的。”顾沉舟评价道。
“那么顾主任的回答是?”薛明珊问。
“时间和地点?”顾沉舟问。
“半个小时后,西林北路的那家西餐厅,怎么样?”薛明珊说。
顾沉舟这时候侧了一下身,目光朝身后的餐桌旁的人看去。
视线与视线相交。
几秒钟的沉默,贺海楼先对顾沉舟露出了一个有点轻佻地笑容。
顾沉舟回给了对方淡淡的笑容。
“嗯。”他同时答应薛明珊的邀请。
“怎么,要出去?”等顾沉舟挂了电话,还坐在位置上的贺海楼问。
“出去吃个饭。”顾沉舟说,坐回自己的位置将碗里的汤喝掉了,就站起来准备外出。
贺海楼这时候用汤匙敲了敲瓷碗,在把顾沉舟的目光又吸引回来之后,他问道:“晚上回来睡吗?”
“当然。”顾沉舟说。
贺海楼点点头:“行,美人相邀,你去吧。”
顾沉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拿了东西转身出门。
门开了又关,贺海楼自己在位置上坐了几秒钟啊,突地推开椅子,站起身几步走到洗手间。
正对着玻璃门的椭圆形镜面发出幽幽的冷光,忠实地将面前所有事物摄入自己的颠倒世界。
贺海楼站在镜面前,和镜中的人对视。他阴沉着脸,对方也阴沉着脸,他伸手按住自己微微抽搐的脸颊,对方也伸手按住自己微微抽搐的脸颊……
一瓶没有放在自己位置的沐浴液挡在了他身前,镜子里外的两个人想也不想,抬手就将沐浴液狠狠砸到瓷砖地上,沉闷的响声中,沐浴液的盖子和瓶身脱离,重重撞到墙壁上又高高弹起,数次之后,才无力地落到地上。
贺海楼眼神阴鸷,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给我查查薛明珊现在在哪里,十五分钟之内,我要知道结果!”
顾沉舟到达薛明珊指定餐厅的时间,和上次一样,提早了十分钟。
他走进餐厅,简单地环顾了一圈,就在一个靠着窗户又靠近大门的位置找到了薛明珊。
“顾主任,请坐。”薛明珊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对顾沉舟礼貌地颔首。
顾沉舟也点了点头:“薛小姐。”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下,旁边的服务员立刻将早就准备好的红酒端上来,弓着身为坐着的两人倒酒。
轻柔的钢琴乐在餐厅内响起,薛明珊端起盛了红酒的高脚杯,放在手里轻轻转着醒了一醒,才拿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
顾沉舟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相较于上一次,这一次的薛明珊给人的感觉更加艳丽。她穿着一身紫色的斜肩鱼尾裙,黑色的长卷发缠着珍珠串,从侧边散在肩膀上,遮住了过于暴露的左肩膀,脸上妆容依旧很淡,除了颜色鲜明的嘴唇之外,就是在眼尾扫了一点浅浅的银绿色。灯光下,紫色鱼尾裙裙摆处水钻熠熠生辉,就像美人鱼身上的鳞片一样美丽。而暴露在衣着之外的手臂和小腿,也白皙得不见一丝瑕疵,一瞥之间,亮得仿佛都放出光来了。
餐厅柔和的灯光下,侍者有条不紊地在桌与桌之间穿行,从前菜到主食,一盘一盘佳肴送上餐桌。
除了最开始的招呼之外,两个人都没有进行更多的交流,环绕在这个位置的声音,除了大厅里的钢琴声之外,就只有轻轻的刀叉碰撞声。
一顿饭吃了近半个小时。薛明珊拿起餐巾微拭唇角的时候,顾沉舟也刚刚好放下手中的刀叉。
薛明珊这时候微微笑起来:“顾主任一直没有说话,是不是在等着什么?”
“薛小姐不是也一直没有说话吗?”顾沉舟不紧不慢地说。
薛明珊哂笑起来:“顾主任真是太不了解女人了,胡搅蛮缠难道不是女人的天性吗?”
顾沉舟看了薛明珊一眼,若有所指地说:“可惜我身旁的女人就没有一个是那样的。”他带过了这个话题,又说,“薛小姐可是选了一个好位置。”
而且两次都是。他这样想道。二楼靠楼梯的窗户,一楼靠大门的窗户,不管是从里边看外面,还是从外面看里边,都醒目直观。
“好吧。”薛明珊低头笑了笑,又再抬起来,“既然这样,那就让我来猜一猜,顾主任要等的人——其实已经到了,是不是?”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并没有转头朝窗户外看去。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这样做。
顾沉舟也没有转头,并没有必要,早在餐点还没有上桌的时候,他就知道门口停了一辆车,车里坐着贺海楼。而等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更看见两三辆面包车开到这家餐厅门口,就停在贺海楼的车子旁边,还下来了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
只是直到这顿饭都吃完了,顾沉舟也没有等到贺海楼进来。
贺海楼到底有什么打算?
141、第一四一章承认
这个时候,并不止顾沉舟一个人在这样考虑。
就和顾沉舟薛明珊所做的地方隔着十来步的位置,带头的人问坐在车子里边的贺海楼:“贺总,人我都带来了,要怎么样你给个话?”
说完了这句话,大概也就二十八九岁的男人望了望坐在窗户旁的女人,笑道:“其实贺总想要这个女人嘛,也不用直接冲进去,找个地方两棍子下去,男的敲残废女的抓起来不就好了?”
贺海楼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挑了一下唇角,笑容和平常相比,显得有些冰冷:“这个女人是送给你们玩的。”
带头老大还以为贺海楼是说气话呢——毕竟这么漂亮的女人红杏出墙,给眼前的老板戴绿帽子了不是——附和地猥琐笑起来,却没有就这个话题进行深入的讨论。
贺海楼也没有再说什么。
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再熟悉的面孔也模糊成单调的色块。他看着餐厅里的两个人吃完了晚餐,他=也终于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个位置移开了。或许是一个姿势保持了太久,贺海楼觉得自己从大腿到背部都有些发酸。他转了一下僵直的脖子,身体向后一靠,目光正好对上车前的后视镜。
橘黄色的车灯堪堪能将车内的空间点亮,后视镜里,贺海楼发现自己的脸色忽明忽暗——是因为车子里的车灯,还是因为其他什么?他张合着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指甲一次又一次地按进掌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许许多多纷乱的情绪找准了突破口,一股脑儿拥进他的脑海里,他在这些毫无逻辑可言的思维片段中辛苦地搜索着那些对他有用的东西,比如他收在车子里的手枪,比如正站在外面一大群的黑+社+会……
“行了,”贺海楼突然开口,他按了一下脑袋,把脑海里突突跳动的某根神经按下去,接着在外头老大疑惑的目光下,将半开的车窗摇到底,伸手和对方一握,“这次麻烦龙哥了,没什么事了,我先回去,改天再请龙哥出来喝茶。”说完这句场面话,贺海楼一刻也没有停,启动倒退,转眼就开上了马路。
“大哥,对方就这样走了?”站在龙哥身旁的一个男的出声说。
“有卡呢。”龙哥晃了一下自己手中的卡,他正反看了一下刚刚握手时候被塞进自己手里的银行卡,发现在卡背面持卡人签名的位置写了六个数字,“去ATM机那边插一下,看看里面有多少钱,密码就是这个。”
“行。”说话的人爽快地答应了,拿了卡走到几步外的ATM机上,只花了几分钟时间,就再转了回来。
这个时候,龙哥和其他人都已经上了旁边的面包车,查询的人直接坐上了车,不等大家问,就咝着气说:“里面有十万块,大哥,这钱太好赚了啊,前后不到一小时,我们就来这边兜个风就有了。这是财神爷下凡啊!”
龙哥哈哈一笑:“人家是大老板,钱到手了大家也别回家了,我们去蒸个桑拿吃吃宵夜。”
车子里的人全都笑了起来,有人提议说:“这个老板这么爽快,我们要不要——”他对着餐厅的位置歪了歪脑袋。
龙哥笑骂道:“你还真想进局子啊,这回可没有老板给你一天报销一千块了。”
提议的人笑嘻嘻地不搭桩。
龙哥摆摆手,文绉绉地说:“老板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做,这是职业道德。”他又对开车的人说,“快开车,我们走了!”
这个时候,餐厅里头的顾沉舟才将自己的目光转向外头。但也仅仅只看了一眼,他就收回视线,再次看向薛明珊。
桌子已经被餐厅的侍者收拾干净了,薛明珊喝了两杯酒,脸颊上已经有一抹淡淡的绯红:“大家好像都走了,顾主任,你想好了没有?”
顾沉舟的右手握住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慢慢转了转,又理了理自己的袖口——这些动作对于他来说十分难得,因为他几乎没有像这个时候这样不停地权衡不停地假设再不停地一一推翻。
他还是有些犹豫。但这些犹豫似乎又有点可笑。
如果不是他已经心动了,又怎么会产生‘犹豫’这种情绪呢?
贺海楼——他认输了——
顾沉舟突然失笑起来。
他赢了。
真的是一个极为聪明的家伙啊,所以说,如果可以选择,他最不愿意的,就是和这种人做对手……
“薛小姐,”顾沉舟说,“你确实很聪明,我就是有点奇怪,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提议?”
薛明珊扬扬眉,又一摊手,这个有点粗鲁的动作让女王走下了王座,顾沉舟同时看到了面前这位打扮入时的女性身上的唯一不协调——她的十指手指都没有留一丁点的指甲,更遑论涂上指甲油贴水钻美甲了:“机会总是亲睐有准备的人。我当然不会否认我特意关注了顾主任和贺总之间的事情。至于其他的……”她仔细看了顾沉舟一眼,然后指着指自己的眼睛说,“别小看女人的观察力。”
顾沉舟端起酒杯:“那么,合作愉快。”
薛明珊这一回却没有将手中的酒杯举起来,她的脸上再一次带上了第一次见面时候那种有一点儿的笑容:“嗯,是各取所需——”
“哗啦!”忽然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就像是一群顾盼生姿的天鹅中突然挤进了一只鸭子,悠扬的钢琴声被打断了,甜蜜的气氛也被破坏了。
顾沉舟举着杯酒,看坐在对面,突然涨红了脸颤抖起来的薛明珊。
穿着紫色鱼尾裙的女人睁大眼睛恶狠狠地瞪了顾沉舟一会,突地一拉自己的包包,踩着高跟鞋快步往餐厅外走去!但刚刚走到一半,十厘米的细长鞋跟就突地从中折断,薛明珊整个人都向旁边的餐桌倒去,匆忙间不慎推到了桌子的边沿,整张桌子上的汤汁水果都滚得到处都是!
这张桌子坐着的是两个年轻男人,他们倒没有在意桌上的狼藉,而是连忙站起来,去搀扶倒下来的女士,看上去较小一点的还连声说:“小姐你没事吧?没事吧?”
薛明珊现在的样子可狼狈极了:她跪倒在冰凉的地板上,鞋子断了,鱼尾裙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勾到,也撕开了一个小口,她脸色涨得通红,眼睛也跟着通红,里头似乎还有一些水光,被人扶起来的时候,她极为狼狈的点点头,推开对方的手一脚高一脚低地走了没有两步,就在众人的目光中,发泄似地将脚上的两只鞋子都远远踢开了,掩面跑出西餐厅!
这一刻,从餐厅的经理到侍者,从弹钢琴的琴师到分散坐在大厅里的客人,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追随着薛明珊一直到对方跑出了餐厅。
下一刻,这些目光跟排练过了一样,齐刷刷地转移到还坐在靠窗户位置、依旧端着酒杯的顾沉舟身上。
顾沉舟神情平静地放下了自己的手,招来侍者:“埋单。”
离这里最近的侍者快步走过来,埋单的过程中一直频频回头,甚至在找回零钱给顾沉舟的时候,还是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顾沉舟收好了零钱,走出餐厅上了车子,在坐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
这回还真见着了一个演技帝,活的!
回到家里的时候,贺海楼正在桌子旁慢吞吞地吃着自己迟来的晚餐。
顾沉舟转进餐厅,问对方:“怎么现在才吃?”
饭桌旁的贺海楼抬了一下头。
那一道投过来的目光就像钢刀一样,擦着皮肤一寸寸移动。顾沉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发痒的脸颊。
这个时候,贺海楼突然展颜一笑:“刚才不太饿,你已经吃完了?”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走到桌子旁坐下,伸手摸了一下盛汤的汤碗:“都冷了,你不热一下?”
“你来?”贺海楼问。
顾沉舟耸耸肩膀,从桌上拿起汤碗走进厨房。
贺海楼把嘴巴里的这口饭吃掉,咬着筷子,一摇三晃地跟进去了:“晚餐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顾沉舟说。
“我们下次也去那一家?”贺海楼问。
一个月的时间够他们忘记我吗?顾沉舟思考了一下:“我们换一家吧。”
“哦?”
“其实你弄的更合我的口味。”顾沉舟诚恳地对贺海楼说。
贺海楼定定地看了顾沉舟一会,嗤笑一声,倒是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呆在厨房里,花了十来分钟的时间将汤和菜统统热了一边,最后顾沉舟又坐下来和贺海楼一起吃了一点,吃饭的过程中,贺海楼一直保持着笑容,时不时就夹一筷子的菜放到顾沉舟碗里,结果最后,顾沉舟吃下了比预料之中多得多的饭菜。
贺海楼也对着一桌子的空盘子欣慰点头:“其实也看不出你在外面吃嘛!”
顾沉舟:“……”
这天晚上的相处和平常并没有太多区别,他们在前几个小时里各干各的事情,又在后几个小时里抱在一起,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嵌入对方体内,占有彼此,感觉彼此,一直到两个人都累得抬不起手指了,才相拥着陷入沉沉的梦境。
第二天一大早,顾沉舟再一次睡过了自己的晨练时间,等手机的音乐声把他从梦中叫醒的时候,他看着上面的时间,发出了低低的呻+吟。
睡在顾沉舟身旁的贺海楼也跟着醒了,但明显还没有睡够,不止只睁开了一只眼睛,还在刚一接触到阳光的时候就飞快地重新闭上,再把脖子一弯,将自己的整张脸都埋入被子之中,含含混混地说:“你又睡过头了哈?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呵呵呵……”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现在几点了?谁的电话?……”
“我爸爸。”顾沉舟避开了贺海楼的那句白居易的古诗,挑着之前的问题回答了贺海楼,跟着接起电话,“爸爸?”
顾新军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劈头就是一句“你昨天干了什么好事?”
“爸爸,你消息真灵通。”顾沉舟说,“什么事也没有,就是和薛明珊吃了一餐饭。”
“吃到她哭着跑出餐厅,连鞋子都跑掉了?”顾新军狐疑地说。
“这个嘛……”顾沉舟特意停了一下,“昨天薛明珊跟我提议结婚。”
“什么?”顾新军一愣。
埋头被子的贺海楼也抬起脑袋盯着顾沉舟。
“她说我是GAY,她是LES,刚好假结婚对付长辈的压力。”顾沉舟说。
“……你拒绝了?”这个消息显然对顾新军有点冲击,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才再有消息传来。
“当然。”顾沉舟说。
贺海楼笑眯眯地亲了顾沉舟一口。顾沉舟也顺势捏捏对方的耳朵尖。
贺海楼笑着小声“咩”了两声。
顾沉舟回了一声“希律律”。
贺海楼眼珠都掉下来了。
电话那头的顾新军说:“为什么?……那是什么声音,你在马场?”
“哦,没什么,我在和贺海楼玩,”顾沉舟说,“他学羊叫我学马叫。”
贺海楼的眼珠真的掉下来了。
这回电话那头真的是久久沉默了,这份沉默持续的时常都让顾沉舟以为对面的顾新军是不是临时有事情走开了。但最后,声音还是再一次从那边传来:“你喜欢贺海楼?”
“嗯。”
“不准备假结婚?”
“我告诉她这种事情真是神蛋疼。”
电话啪地挂断了。
贺海楼看着顾沉舟。
顾沉舟也看着贺海楼。
躺在旁边的人突然往前一扑,把顾沉舟扑到了自己身体底下,揪着对方的头上的两根毛恶狠狠地说:“操,老子一刻也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笑起来了,再一次高兴地重复一遍:
“我一秒钟也离不开你了,顾沉舟,怎么陪?”
顾沉舟仰了仰头,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失去了障碍,如流水一般倾泻而下。这种任何灯光都无法模拟出的色调里,笑容如同又一个光源,将顾沉舟的面孔点亮:
“不是一直在陪吗?”
142、第一四二章来自各方的压力
这通稍嫌直白的电话的直接后果,就是顾沉舟同一天时候刚刚从单位下班,就在自己家的客厅看见了顾新军的秘书张蒿声。
这位四十来岁的秘书正和贺海楼面对面地坐着,贺海楼正叼着一根烟吞云吐雾,半个客厅都冒着丝丝缕缕的白雾,壁挂的电视里正播放着清朝言情剧,梳着辫子的太监正跪在后妃面前讨好地说着什么。
进门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但等走到了茶几的位置,顾沉舟就被浓郁的烟味熏得有点受不了了,他目光一扫,先是注意到整整一烟灰缸的烟头,跟着就看见张蒿声面前孤零零的茶杯和茶壶——这可真妙,贺海楼连杯茶都不愿意正正经经地弄?就扔了个茶杯和茶壶过去,张蒿声这半年来当惯了省委第一秘,会肯自己动手,才出了鬼。
顾沉舟心里好笑,面上却一丝异色也不露,只礼貌地对张蒿声伸出手:“张秘书来了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要是知道你今天会过来,我一定早些回来。”
张蒿声还没有说话,一旁的贺海楼就咬着烟满不在乎地一笑:“这有什么?咱们谁和谁,我这不是替你招待了吗?——张秘书也不会在意的,是不是?”
不在意才有鬼!干坐了几乎有半个下午的张蒿声在心里暗骂了一声。他这次是被顾新军派来接顾沉舟回去的,虽然对顾新军这个指派有点不理解,但秘书这个职务,很多时候本身就是连同领导的公事与私事一起负责的,也没什么好说。问题在于,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飞机转车折腾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正主的面还没有见到,就被人给半途劫走扣了一下午!
贺海楼的事情,张蒿声也是有所听闻的。这当然不是这个公务繁忙的大秘书八卦因子发作,特意去挖掘了什么内幕。而是他的本职工作本来就涉及到了这些——他是顾新军的秘书,顾新军之前在换届时候和贺南山之间微妙的关系,只要稍微有点根基的人都能了解到,作为很多时候能直接代表顾新军的秘书,张蒿声首先的任务就是分清楚顾新军在政坛中的关系网,哪些同志是政见不同的同志,哪些同志是志同道合的同志。这中间,地位高根基深,之前就和顾新军有所联系,之后又出任跟扬淮省比邻的福徽省省委书记的贺南山抓走了他几乎百分之七十的注意力。再后来,顾新军在顾沉舟事件上,很多意思也是通过张蒿声转达的,张蒿声在关注顾沉舟的同时,自然也关注到了和顾沉舟住在一起的贺海楼。
一半是因为贺南山,一半是因为顾沉舟,张蒿声还真的特别关注了一下贺海楼。
关注之后的结果……不提也罢。总之在面对顾沉舟的时候,张蒿声也是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容里没有一丝勉强,算是把一个下午的冷遇都吞了下去——这也并不奇怪,能在官场中爬到一定位置的,不管你手腕是不是够高,头脑是不是够聪明,又哪怕自带了红马甲,总会有缩头夹尾巴的时候。哪怕现任的当局,在半年前面对汪博源的时候,不也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吗?
“是顾书记让我来接顾主任回省城一趟的。”张蒿声和顾沉舟握了握手,又笑道,“急是急了点,但也不差这半个下午,顾主任也得请个两天的休假才好跟我一起回去。”
顾沉舟说:“倒是刚好请了两天假,张秘书是怎么过来的?”
巧合?当然不是,对方绝对算准了。张蒿声在心里这么暗暗一想,跟着回答顾沉舟的话:“是转车过来的。”
顾沉舟点了点头:“晚上没有回去的飞机,我们明天上午在市里见面?”
张蒿声略微沉吟一下,很干脆地点头说:“那行,顾主任,我们就明天上午十点直接在机场见面了。”
顾沉舟又笑了笑,这一次,他的笑容稍稍大了一些,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我送送张秘书。”
“不用不用,”张蒿声连声说,“顾主任留步!我自己走就好了。”
顾沉舟不置可否,照旧把张蒿声送到了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关掉,这才转身回去。
客厅里,电视上的剧情已经进行到一圈女人挤在个小花园排队说话,顾沉舟随手关了门,走到贺海楼身边,把对方还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一个下午抽了一烟灰缸的烟,你真不怕把肺抽出毛病来?”
贺海楼呵呵地笑了两声,也没有反驳,像只大猫一样慢吞吞从沙发上爬起来,先到卫生间里簌了口,才坐回顾沉舟身旁。
一来一去的时间里,顾沉舟已经关掉电视开了空调清洁空气。
贺海楼坐到之前张蒿声坐的那个单独的沙发上,看了顾沉舟一会,突然蹦出一句话来:“我觉得有点不科学啊。”
“什么不科学?”顾沉舟问。
贺海楼琢磨一下:“大概是……进度太快了?”
“哦?”
贺海楼这个时候很有一种一拳打错了地方的郁闷感:前两天他才跟顾沉舟说自己‘认输了’,前一天还捉奸在桌,正要磨刀霍霍把不长眼的东西全部人道消灭的时候,他自己就被人棒打鸳鸯了……
这个真的很奇怪啊……
其实他和顾沉舟的进度,才刚刚到达他追求对方吧……
虽然这个追求的时间确实是长了一点……
但是在他不知不觉间……难道他和顾沉舟的程度,已经到了值得顾沉舟爸爸出手的地步了吗?
“进度不快一点,还真等你找人来闹事了再说?”顾沉舟说。
这句话倒是让贺海楼想到了薛明珊,昨天是心情不好没有来得及,有了今天上午的那一通电话,贺海楼在顾沉舟一去上班之后,就把昨天晚上餐厅里头发生的事情全都了解了一遍,他问道:“薛明珊到底找你干什么来着?”
“你以为呢?”顾沉舟问。
贺海楼说:“反正不是找你来谈相亲的?”
“她是找我来谈相亲的。”顾沉舟说,接着轻轻一挑眉,他对薛明珊的感官,确实如同之前说的一样,觉得对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不过目的不是要我答应,是要我拒绝。”
“哦……?”
顾沉舟侧了一下头:“她好像非常看好我们之间的感情。第一次跟我见面的时候,就直接说可以跟我来一次假相亲,让我直接拒绝她,一方面回应家里,一方面回应圈子里还有意思的人——”
‘反正你总要拒绝一个。’
‘顾主任,与其让你家里一个两个三个的给你安排,你再一个两个三个的拒绝——我们不如直接一步到位?’
‘一个小小的互惠互利的交换。’
‘不不,当然不是这么一点结婚上面的事情,这么说吧,我也想进来,但薛家的力量……呵呵,在顾主任眼里反正是基本没有的。这种小事,顾主任不介意伸手拉一把吧?’
‘顾主任,我的条件就在这里,你觉得呢?’
“我记得薛明珊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挺早的吧?”贺海楼想了想,说。
“是挺早的。”顾沉舟回答。
贺海楼算了一下时间,总觉得那个时候不止顾沉舟,就是自己,也没有做这个准备吧——他想了想,有点微妙地笑起来:“确实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啊。然后你爸爸就因为昨天晚上的那件事,要把你抓回省城去?”
“你猜?”顾沉舟说。
“你今天爱上你猜我猜大家猜这个节目了吗?”贺海楼有点不满地问,又说,“你让我想想……”
刚才也只是顺口说了一句,顾沉舟耸耸肩膀:“其实——”
“等等,先别说。”贺海楼打断顾沉舟的话,径自捏着下巴思考起来。
顾沉舟看了一眼贺海楼,索性没去管对方,自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准备两个人的晚餐。五点多的时间,蒸饭已经来不及了,顾沉舟直接从冰箱里拿出香菇和瘦肉,再洗了一把芹菜,放在菜板上还没有切两下,贺海楼的声音就从客厅里传来:
“今天是四月二十号,四月二十二号是你爷爷的寿辰?”
五分钟而已。顾沉舟看了从客厅走过来的贺海楼一眼,挑了挑眉说:“日子还真没记错啊。”
贺海楼自得地笑了笑,根本不去问顾沉舟自己猜对了没有,走到冰箱前,抱着胳膊看顾沉舟。
顾沉舟没有去管身旁的贺海楼。他站在流理台前,拿着菜刀,意态轻松地一下一下切着菜板上的材料。芹菜的叶子扯掉,香菇切成丁状,肉用地瓜粉抓好——
锅里头的水烧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顾沉舟将面条和抓好的肉一起放到滚开的热水里,接着也不等面条煮好,用另一个炒锅倒油爆好了葱姜放在一边,再去拿冰箱里的卤料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一件件事情有条不紊地做下来,等顾沉舟看面条差不多了,正要去关火的时候,肩膀上一重,贺海楼暧昧的声音随之响起来:“我饿了。”
“就好了。”顾沉舟的悠闲地说,他的心情不错,弯腰从消毒柜里拿出一个小碟子,夹了一筷子面条上去,端到贺海楼面前说,“尝尝咸淡?”
贺海楼不客气地低下头将面条吃掉:“味道还行,不过——”他拖长声音,“我更饿了。”
“哦?”顾沉舟不置可否,将之前爆好的佐料倒进面条里拌匀,再把一锅细面条端上桌,“吃饭吧。”
顾沉舟不接话桩,贺海楼也不以为意。他觑着顾沉舟的动作,在对方转好一碗的时候适时将另一只碗递上去。顾沉舟瞧了贺海楼一眼,直接将装满的那只碗递给对方。
贺海楼表示心满意足,这个时候,他就不吝于让自己身旁的人也感觉到满足了:“也许我们什么时候可是试试女体盛——”
顾沉舟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里,他几乎能看见自己的底限一点一点地碎裂最后碎成了一地渣渣。
“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贺海楼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十分斯文地询问对方。
“真是个好主意。”顾沉舟斜了贺海楼一眼,“再好也没有了——吃饭!”
贺海楼低低地笑起来:“帮我像你爷爷问好。”
“好。”顾沉舟说。
窗外,天色渐暗,灯火辉煌。
公休的时间早几天前就调好了,第二天上午一大早,顾沉舟就收拾好东西,开始大巴飞机地折腾了一上午。到了中午十二点半,他来到扬淮省的省委大院,倒是刚好赶上午饭时间。
和在京城时候一样,家里的三餐照旧是由郑月琳准备,顾沉舟走进家门的时候,饭菜已经做好了,但桌上并没有人,顾新军和郑月琳都坐在沙发上翻阅书籍和报纸。
“爸爸,阿姨。”顾沉舟向两个人打了一声招呼。
顾新军沉着脸没有出声,郑月琳等了一下没等到顾新军说话,有点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及时笑道:“小舟回来了,洗个手吃饭吧。”
顾沉舟答应了一声。
一顿午饭吃得非常沉默,吃完之后,顾新军和郑月琳都像平常一样工作,一直到下班时候,三个人才乘飞机飞回京城。
第二天的寿宴相较于前两年,会相对冷清一些。但顾老爷子活到这个年纪上,起起伏伏许多次,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看不破,照旧和卫老爷子还有沈老爷子聊天下棋,为了一枚棋子的输赢吹胡子瞪眼睛,等到小孩子一样说够了,就各自心满意足地回屋休息。只是在休息之前,他特意把赶回来参加寿宴的顾沉舟叫到身边说话。
“爷爷,你找我有事?”顾沉舟问。
顾老摆摆手让顾沉舟坐到椅子上,直接问:“你跟你爸爸怎么回事?今天一整天一句话不说,你们今年几岁了,还是特意回来摆脸色给我看的?”
“爷爷。”顾沉舟稍微尴尬了一下,就恢复平常的沉静,“我和爸爸有一点分歧。”
顾老眉头动了动:“政治上的?”
“是生活上的。”顾沉舟说。
“关于什么的?”顾老问。
话在嘴边转了一下,顾沉舟说:“我正在努力和爸爸达成共识。”还是选择了暂时避开这个话题。
顾老爷子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了。
顾沉舟顺势站起来:“爷爷,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行了,你去吧。”顾老说。
顾沉舟这才往书房外走去,走到接近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侧过身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迟疑说:“对了,爷爷,贺海楼让我向您问好。”
“贺家的小子?”顾老若有所思,“你们最近交情还不错嘛,我知道了……出去之后好好跟你爸爸说话,不管什么事情,都是在商量中解决的。”他又吩咐了顾沉舟一声。
顾沉舟点点头答应了,一转出门,就看见顾新军背着手站在他面前两步的位置,沉着脸对他比了个手势。
顾沉舟呼出一口气,跟着顾新军下了楼梯,来到二楼的房间。
“你把事情跟你爷爷说了没有?”一进房间,顾新军就开门见山地问。
“没有。”顾沉舟说。
“为什么?”顾新军盯着顾沉舟问。
顾沉舟平静地说:“爷爷年纪大了。”
“你也知道你爷爷年纪大了?你怎么不想想你爸爸今年也是六十岁的人了?”顾新军冷笑一声,屈指用力敲敲桌子,叩叩的响声中,他神情严厉地说,“你现在翅膀长硬了是吧?玩就玩了,还给我玩出花样来了!”
顾沉舟没有说话。
顾新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恼火:“你说你在和贺海楼谈恋爱,你是认真的?”
顾沉舟“嗯”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这代表什么?”顾新军问。
顾沉舟突然笑了一下:“爸爸,这其实什么代表不了,你和贺书记之间的关系,还会因为我和贺海楼之间的关系,而产生变化?”
“脑子还没有完全烧坏嘛!”顾新军点点头,“接下去你是不是要说,不管我们的关系怎么样,都影响不到你们,不管你们的关系怎么样,都不影响我们?”
“不,”顾沉舟很快回答,“爸爸,我觉得你可以试着和贺书记联合。贺书记需要强有力的人支持他竞争五年后的那个位置,你也需要有郁系的人帮助你重新稳定根基更进一步。”
顾新军气极反笑:“你的算盘打得不错,我就非得要跟贺南山那个小人联手?”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放在桌上的水杯受惊地跳起来,把自己怀中捧着的水洒出少许,“你忘了祥锦的车祸?”
顾沉舟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再接下去:“贺海楼也替祥锦挨了一钢筋,爸爸。当然这件事,”他反复斟酌了几次,才说,“我会亲自跟祥锦说的。”
“你打算怎么说?‘我看上了你的仇人的儿子,你开车被人撞的事情干脆就这样算了吧?’”顾新军对顾沉舟说。
顾沉舟收起脸上仅有的一点笑容:“爸爸,我当然没有这么想,祥锦是我的兄弟,这件事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我会好好处理的。”他说道这里,又认真地重复一遍,“这件事我会自己跟祥锦说的,爸爸。”
“老子要是卫诚伯,先拿皮带抽你一顿再说,”顾新军说,“现在滚出去!”
顾沉舟站起来往门外走去,走到外头刚往右边属于他自己的房间转了一下,顾新军的严厉的声音就从背后追来:“往左边去!”
顾沉舟耸了一下肩膀,从善如流地换了个方向,来到靠书房左边的第三个房间,打开关上的门——
坐在椅子上玩刀塔的卫祥锦一转头,目光和门口的顾沉舟对上了。
他挑了挑眉。
顾沉舟往前走一步,顺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顾伯伯让我留下来……”卫祥锦说了半句就没有说下去,只看着顾沉舟。
顾沉舟“嗯”了一声,走到卫祥锦旁边,随手拖过一张椅子坐下。
两个人面面相对。
卫祥锦说:“难道是我想的那样……”
顾沉舟说:“你在想什么?”
卫祥锦纠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了一个名字:“贺海楼?”
顾沉舟干脆点点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卫祥锦:“……”
顾沉舟:“……”
卫祥锦一松肩膀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气,慢吞吞地说:“你还真的跟顾伯伯说了啊,我说顾伯伯怎么今天一整天都黑着脸跟包青天一个模样,所以顾伯伯的意思,是让我过来,和你讨论贺海楼的事情,说服你或者揍醒你?”
“应该是这个意思。”顾沉舟说。
“为什么躺枪的总是我……”卫祥锦。
“这回幸苦了,兄弟。”顾沉舟安慰对方。
“操!”卫祥锦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又豁地站起来,扳着手指,在一连串噼啪声中对顾沉舟说,“正好我也觉得你的脑袋坏掉了,这回直接揍醒你!”
“揍吧。”顾沉舟笑着说了一句。
十分钟后。
“……你还真揍啊。”顾沉舟站在浴室里,一边和卫祥锦说话,一边对着镜子揉着脸颊和眉角的乌青。
坐在外头的卫祥锦重重地哼笑了一声,但没过两秒钟,外头的人就走进浴室,伸手替顾沉舟揉了揉脸,有点担心地问:“没事吧?”
从小到大都这样,最长一次也没有坚持过半小时的!顾沉舟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对卫祥锦说:“行了,你不揍我两下能从我爸那里过关?你自己就是专业的,还能不知道控制力度?”
卫祥锦这回又有点郁闷了,跟顾沉舟说:“其实顾伯伯也太小题大做了——这个……”他在理智和对弟弟的疼爱中摇摆了一下,违心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顾沉舟呵呵地笑了起来。
卫祥锦从角落的小冰箱里头拿出两瓶冰饮,递了一罐给顾沉舟敷脸,自己也跟着坐下,说:“其他不说了,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喜欢贺海楼哪一点?”
143、第一四三章理由
到底看上了贺海楼什么?
顾沉舟并不是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最奇妙的是,他每一次考虑,都会得到一些不尽相同的回答。
比如说贺海楼知情识趣,比如说贺海楼美貌动人,再比如说只要他们两个愿意,他们各个方面都可以极为契合——
这些都是顾沉舟看上贺海楼的理由,又都不能算顾沉舟决定贺海楼的理由。
从见到薛明珊并下了决定开始,顾沉舟就忍不住反复问自己,到底是什么促使他这么干脆的下了决定,并一刻也不等,直接将事情告诉自己的爸爸?
也许是因为贺海楼对他而言,从方方面面来说,都是“意料之外”?
一种不单纯美好也不单纯刺激的感觉,但是世界上最最奇特的东西。
从他刚刚回国的那一年算起,他因为贺南山注意贺海楼,后来是基于贺海楼观察贺南山,再后来,他的目光终于停留在贺海楼身上,第一次停留的时候,他们将彼此弄进了局子里,以及最后卫祥锦的事情……从来没有想过,会坐在一起谈天说笑,会进行最亲密的接触,会一路走到现在。
贺海楼的事情上面,从头到尾,顾沉舟都在观察。观察贺海楼的态度,观察贺海楼的转变。
这并没有什么好否认或者回避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贺海楼也知道他在做什么。这场游戏里,他们其实都有选择权。只是贺海楼在说“我认输”的时候,放弃了属于自己的选择权。
——这真是出人意料。
他一直以为贺海楼就算认真了,也不会放弃和他的博弈,就像之前两个人各展手段各算时机一样。但结果是,贺海楼不止放弃了,而且放弃得异常干脆利落。
在说“我认输”的那一瞬间,贺海楼是不是太过冲动了?在说“我认输”后的那一刹那,贺海楼会不会有些后悔?
顾沉舟猜测对方多多少少,恐怕还是有一些的,不管是冲动还是后悔。
可这并不太重要。
只要是人,就难免有冲动和后悔的时候,小到一件衣服,大到影响一生的事情。顾沉舟自己也有冲动的时候,但很少在事后后悔,因为不冲动或者冲动,事情都是由他决定下去的。
所以不管贺海楼在那个时候,到底是不是冲动有没有后悔,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贺海楼确实说了。这是由贺海楼自己决定的。
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顾沉舟多少有一些触动。他们是同一种人,他任何时候都没有想过也不可能因为感情上的事情对另外一个人说同样的句子,但贺海楼做到了,这几乎是一种近似于“我们的基因本来相同两个都没有而对方基因突然变异于是拥有”的复杂震惊感。
他很难不动容。
但接受贺海楼,就是因为这些触动和复杂吗?
当然不是。
顾沉舟有冲动的时候,但很少。
他当然也会感动,只是同样很少因为感动而改变自己已经定下了的决定。
这个时候,或许很多人,他爸爸、卫祥锦、甚至贺海楼都会觉得他其实脑子烧坏了一时冲动了——
而他自己——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他清楚并轻而易举地分辨出自己的想法和行为——知道自己并不冲动,他的每一个步骤,都是早就思考早就选择好了的。
他并不是对贺海楼没有任何感觉。
否则为什么一开始要答应这场游戏?
他确实有些喜欢贺海楼。
否则为什么要将这场游戏持续到现在?
他只是没有说。
他只是在等待。
现在他等到了。
那么——
接下去该做的事情,就简单而一目了然了。
他确实有些喜欢贺海楼。
贺海楼是第一个,让他感觉有些喜欢的人。
“晃神了?”坐在顾沉舟对面的卫祥锦拿手在顾沉舟面前摇了一摇。
顾沉舟抬抬眼,将在贴在脸上已经不怎么冰的饮料拿下来,拉起拉环喝了一口:“在想你的问题啊,我觉得——”他没有等卫祥锦再出声询问,就直接接下去说,“要说为什么喜欢上……贺海楼挺好的啊,他那个条件,放什么人身上也够了,就是性别坑爹了一点。”
“认真点。”卫祥锦威胁地晃晃拳头。
顾沉舟低头笑了笑:“好吧,没有为什么,就是有些喜欢——我喜欢贺海楼。”
卫祥锦的表情裂了裂:“所以……”
“所以我是认真的。”顾沉舟干脆地下了结语。
“完全不理解……”
“指什么?”
“两个大男人怎么会产生那种感觉……”卫祥锦眼神都产生了片刻的涣散,“我知道你喜欢贺海楼了,你想让我说什么?”
“不是你问我是什么感觉的吗?”顾沉舟失笑说。
“这说得也是,不对,我是问你打算怎么跟顾伯伯交代?”卫祥锦说。
“说真话?”顾沉舟问。
“嘿,连我你也瞒?”卫祥锦说。
“这倒不是,”顾沉舟说,“主要是我也还没有想好。”
“不太像你啊。”顾沉舟和贺海楼的事情确实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但正是因为感觉实在不可思议,所以这件事本身的冲击力反而变小了许多,卫祥锦只是不自然了片刻,就又跟顾沉舟有说有笑了。
“主要是没有参考对象。”顾沉舟说,他的这个圈子里,荒唐的人不少,但真准备和男人在一起不结婚的,还真一个也没有。
这方面就体现出卫祥锦的正派来了:他早在听到顾沉舟说自己喜欢贺海楼的时候,就默认了两个人未来是要在一起的,并且在本人都没什么感觉的时候,这位正人君子的脑内天线已经把问题从“两个男人在一起滚床单”和“两个好兄弟一屋子里搭个伙”划上了等号,所以他越说越自然:“这个还真是……顾伯伯知道了,顾爷爷应该还不知道吧?还有贺——”卫祥锦纠结了一下。
顾沉舟帮自己的兄弟把话补完:“贺南山还不知道。”
这个称呼一出来,卫祥锦瞬间就释然了:“算了,贺海楼之前也拽了我一下,扯平了。那一次车祸我就当一次危险演习吧!贺海楼那边有没有问题?别你这边搞定了,他那边来反对。”
顾沉舟心道指望贺海楼确实搞定贺南山,不如留着他一起来处理,当然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了,他扯开话题,没有再和对方继续讨论这件事情。
婚宴与寿宴最忙的总是主人,两个人聊到后来,顾沉舟有些困了,在卫祥锦的床上靠了一会,陪着打游戏的人说道后来,索性也没有回自己房间去休息,就在这边睡了一觉。等到第二天早上,两个人一起出去吃饭,一桌子的人都因为顾沉舟脸颊侧目了一下。
这是早就料到的情况,坐在主位上的顾老爷子还没有出声,顾沉舟主动解释说:“刚刚我和卫祥锦练了一下,结果半年没运动,一下子收不住摔了。”
顾老爷子点点头,没有再管这个,转而招呼卫祥锦坐到自己身边来:“什么时候回部队?”
“就今天下午,爷爷。”卫祥锦笑着说。
老爷子微微眯着眼睛,“这么赶?我也不是什么整寿,一个周末才两天,来来去去的多折腾?”
这时候顾奶奶把卫祥锦的稀饭端上来,都是从小到大的熟客,两个人在对方家里都有一个固定的房间,卫祥锦过来就跟呆自己家一样,直接喝了一碗稀饭才说:“好久没有回来,想顾爷爷了。”
顾老爷子露出笑容,又和卫祥锦说了两句,了解了一些有关于部队的事情,这才把话题转到顾沉舟身上:“小舟,新军说你打算过几个月就调回省里?”
“之前有这个打算。”顾沉舟放下端在手里的稀饭,面不改色地说。
但同样坐在饭桌上的顾新军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明显黑了黑脸。
顾老爷子问:“原本有这个打算?”
“回省城是比较方便,但是多调任几个地方,也有助于积累经验,我考虑了一段时间,还是决定在一开始的时候慢一点。”顾沉舟对自己爷爷解释说——事实上他从来没有跟自己爸爸说过准备回省城,当然说话的时候可不能直接那样说。
“尝尝这个。”坐在顾新军身边的郑月琳低声跟顾新军说,顺便帮对方夹了一筷子菜。
被自己妻子提醒,顾新军勉强收了收脸色,吃完碗里的东西后,说:“我吃饱了。”
“去吧。”顾老爷子说,在顾新军从位置上站起来的时候,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对了,新军,坐几分钟,等我吃完陪我散个步。”
顾新军停了一下:“好,爸爸。”说完又重新坐到了位置上。
顾沉舟和卫祥锦不约而同地低了低头,不说话光吃饭,还是顾奶奶在一旁连声让两个小孩子多吃菜,桌上的早菜才被夹了几筷子。
年纪最小坐在尾巴的顾正嘉真心觉得桌子上发生了点微妙的事情,但是他刚刚一直在吃饭……他瞅瞅自己的爷爷奶奶,又看了看顾新军和郑月琳,目光跟着在卫祥锦和顾沉舟之间打转,可惜谁都没有发现他的暗示,一直到大家都吃完了饭,顾正嘉才窥准个空,在郑月琳洗碗的时候跑到厨房里,一边帮忙一边把自己的疑问给解决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郑月琳反问对方,“你指的是哪一件?”
“还有哪一件吗……”顾正嘉觉得压力略大。
郑月琳也十分好笑:“你脑袋也不是不聪明啊,怎么就搞不懂这点事情?”
“这个跟脑袋聪不聪明真的没有多大关系,妈!”顾正嘉很严肃地告诉对方,“这跟情商有关系。”
郑月琳摇了摇头,脱下手套,将洗好的碗收进橱柜里:“上午的话,你爷爷问你哥哥那句打算回省城的话还记得吧?”
“这个当然。”
“那个主意应该不是你哥哥的。”郑月琳说。
“为什么?”顾正嘉纳闷。
郑月琳淡淡一笑:“因为你大哥不是一天一个主意的人。他很少主动说什么,一说什么就很难再改变——你说我们家最关注的是什么事情?”
“当然是政治上的。”顾正嘉恍然大悟,他不缺智商,就缺了一根情商,“那第二件事情呢?”
“第二件事情啊,”郑月琳唇角挑了一下,有一霎的似笑非笑,但几乎立刻,她又恢复往常的从容了,“第二件事是承接第一件事的,你爸爸说你大哥会回省城,不是你大哥的决定,是他自己的决定。”
顾正嘉沉思了一下:“大哥婉转地反驳了!”
“所以你爸爸黑了脸。”郑月琳说。
“所以我爸爸吃完了先下桌!”顾正嘉恍然大悟!“但是他跟着被爷爷叫住了……”
“嗯,你爸爸他忘了自己除了你两个孩子的爸爸之外,也是一个爸爸的孩子。”郑月琳说,“然后他被自己爸爸教训了。”
“噗!”
“嗯哼。”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
第一道声音是顾正嘉笑场的声音,第二道声音极为熟悉,就像是——
厨房里的两个人一起向门口看去,正看见顾新军背着手站在厨房外,脸色沉沉地看进来。
郑月琳平静地放下手中的碗,说:“我去找妈。”
顾新军一挑眉:“妈让我们散步去。”
顾正嘉左右看看,悄悄溜走了。
小孩子走了,厨房的事情照样要收拾干净,郑月琳继续做完了所有事情,看见站在后边的顾新军还没有走,不由有点好笑地说:“你还真的要和我一起去散步啊?”
顾新军没有理会郑月琳的话,只是说:“我会在这边多呆两天,你调了多久的休?”
“也就四天,怎么了?”郑月琳问。
“再多调几天吧。”顾新军说,“我带着那个兔崽子去做客,你也和其它夫人一起坐一坐。”
这个回答出乎郑月琳的意料,她沉吟片刻,还是没有选择追问下去,而是点了点头说:“这个没什么,你跟小舟说了没有?”
“他还敢不同意?”顾新军说,心道这个再敢不合作,老子先揍一顿,再找卫诚伯过来揍死他。
“这倒不是,不过在你小时候,你也不可能事事顺着爸吧?”郑月琳平心静气的说,“在你不同意爸的决定的时候,你怎么做的?”
每个爸爸都曾经是调皮捣蛋的熊孩子。
顾新军哼了一声,“我小时候可没有他这样张狂!”
郑月琳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没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下面是一段有关顾沉舟为什么会喜欢上贺海楼的文外解释,主要是给觉得感情突兀的姑娘的,对此没有疑惑的读者可以直接跳过。
顾沉舟对待政治的态度和对待贺海楼的态度,其实差不多一模一样,都是表面上看不出太多东西来,但确确实实在进展在深化。
简单说个文中的例子,贺海楼两次发病,山崖那一次,顾沉舟说“你打电话给贺南山还是我打”,但第二次,顾沉舟就选择陪着贺海楼而不是直接打电话给贺南山,这就是一个挺直白的进展的,表明顾沉舟已经把贺海楼放在心上了,愿意主动去面对去负责贺海楼身上的各种问题了。
而且行文到这里,顾沉舟的个性应该挺明显的,他不惹事,事惹上他除了大BOSS范围内的,基本被灭了。对贺海楼,就跟这章里的一样,如果不是因为确实有感觉,干什么腻腻歪歪地折腾到现在呢?
144、第一四四章温柔的微笑
顾新军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尽管白天的时候跟郑月琳说得理所当然,但等对方真正打电话调好了休,并且还和京城里的几位夫人约好一起去美容院做个保养后,躺在床上休息的顾新军却失去了睡意。
妻子浅浅的呼吸在黑暗中似有若无的。顾新军闭了一下眼睛,又很快睁开来。
各种各样的想法开始在他的脑海里角逐,有对这件事的愤怒,有对这件事的不可思议,还有其他许许多多说不清的感觉。
这件事——他的儿子和贺海楼——他从来没有想到过……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事情是在什么时候走偏了?
那个臭小子真是认真的?他就不怕!——
他怕什么呢?顾新军一转念又想道。
难道真的压着这个小子去相亲不成?薛明珊那件事情,不管是真的还是两个小孩子在似模似样地演戏,有这么一出情况,他就不可能真押着那个兔崽子去相亲,家里条件好的肯定不同意,家里条件不好的——顾家就真缺这么一个和孩子相互不同心的女人?
至于其他地方……把那个兔崽子调到回省城,放在身边看着?
顾新军思考片刻,先是肯定,接着否定。
政治上面的规划不应该掺入太多其他的东西,那个兔崽子有自己的规划,也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按照之前的默契,他不应该再多插手……
难道就看着那个兔崽子跟一个男人搅合在一起?
当然不可以!
顾新军觉得自己太阳穴都开始突突地跳动了。
自己儿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不结婚,顾家的脸就不说了,他要怎么跟自己爸爸交代,怎么跟沈家的老爷子,还有——那个兔崽子的妈妈交代?
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像风一样从指缝间溜走。
顾新军熬了一整夜,等快天亮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从床上坐起来,刚刚轻手轻脚地去摸床头柜上的烟,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想什么?一整个晚上睡不着?”
话音刚刚落下,跟着就是一串悉索声,睡在顾新军旁边的郑月琳拥着被子坐起来,按亮床头的灯。
突然亮起的光线让顾新军眯了一下眼:“有点事情。”
“关于小舟的?”郑月琳敏感地问,又示意顾新军不要抽烟,“别抽了,我去给你倒一杯茶进来。”
“算了。”顾新军说了一句。但郑月琳已经掀开被子,从床上走下去,披着衣服往外边走去了。
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浓重的黑色简直化成了实质从外头淌进来,坐在床沿,顾新军盯着那片漆黑看了一会,所有纠缠勾连的烦闷,都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郑月琳出去的时间并不长,等她端着茶杯回来时候,顾新军正沉着脸靠在床头,低下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郑月琳将茶杯递给顾新军,说:“喝口茶下下火。”
顾新军“嗯”了一声,接过对方手中的杯子,刚放到嘴边,就听郑月琳说:“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
“大概熬了夜吧。”顾新军也觉得自己眼睛干涩得有些难受,他喝了一口茶,闭着眼睛在床头上靠了一会,还是觉得头有些晕,又像思考过度后那样疼痛。
旁边的声音消失了。
顾新军莫名地想起了结婚这十几年的时间。不管从结婚前还是结婚后,他们说的话都不多,甚至有了正嘉之后也是一样,很少有甜言蜜语……他们两个人都不需要那些东西。
纷乱的思绪又一次在顾新军脑海里左冲右撞,片刻后,闭着眼睛的顾新军能够感觉到郑月琳从另一头上了床,再过一会,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接触到他的脸颊和额头。他的额头比这只手还更烫——
“温度有点高,叫老王过来看看吧。”用手掌试顾新军体温的郑月琳在顾新军睁开眼睛的时候一锤定音,也没有去管床上的人,直接打开手机拨通保健局医生的号码。
顾新军无言地看了简练讲完电话就开始穿衣服的人一会,气闷地将放在手边的茶一口喝掉。
二十分钟后,专门负责顾老爷子和顾新军身体的保健局大夫一到,整个别墅的人都被惊动了。这个时间刚刚好是顾老爷子起床锻炼的时间,但对于顾沉舟和卫祥锦来说就有点早了,因此顾沉舟和卫祥锦都是穿着睡衣走出来的,等知道是顾新军的身体出了问题之后,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了些异样。
大家都聚集在顾新军的房间里,顾老爷子已经关心地问上了话,站在门口位置的顾沉舟看了一会,只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按了一下,他转过头,听见站在旁边的卫祥锦说:“我们先换身衣服吧。”
“嗯。”顾沉舟低声答应,转回自己的房间换了衣服,又等了一会,再出来时,果然看见卫祥锦站在门口。
“我们说说话。”卫祥锦说,转身用手肘撑着走廊的栏杆向底下大厅看,“顾伯伯的病……”
“我知道。”顾沉舟说。
“你的想法呢?”卫祥锦问。
“我会跟爸爸好好说说的。”顾沉舟说,然后他轻轻一按卫祥锦的肩膀,“我先过去了。”
卫祥锦侧头看了顾沉舟一眼,在对方抬起脚步之前,问:“贺海楼对你这么重要?”
“……祥锦,”顾沉舟停下脚步,“我只是在解决问题。”
卫祥锦站直身体:“希望贺海楼对你像你对他一样。”说完这句话,换成他拍顾沉舟的肩膀了,“走吧,我们一起进去看看。”
等再一次来到顾新军房间的时候,保健局的王大夫已经在收拾东西了。看一屋子人和之前没什么变化的表情,顾沉舟也不急着说话,就跟卫祥锦一起在门口的位置站好。
来给顾新军检查身体的保健局医生其实也是刚刚检查完毕,他笑道:“顾书记的身体还不错,就是有点感冒。书记下次记得不要太过劳累,人的体力一下降,免疫力也就跟着降低了。”婉转地说老人家就不要跟年轻人拼体力了。说完他沉吟一下,拟了个食疗方子,交给旁边的郑月琳说,“这两天多休息,晚上按这个方子做一碗粥喝就行了。”
“麻烦了。”郑月琳客气地说。
王医生笑着摆了摆手,又跟顾老爷子说:“顾老,我给您把一下脉?”
“行,”顾老爷子说,“我们出去说说话。”
顾老爷子一走,顾奶奶自然跟着出去,顾正嘉倒是想留下来,但被卫祥锦随便找个理由拖走了。最后,房间里就站了郑月琳和顾沉舟两个。站在床边的郑月琳看了披着外套的顾新军一眼,说:“我去给你拿早餐。”说着就转身出去了。
这个时候,顾沉舟才走上前:“爸爸。”
顾新军淡淡瞟了顾沉舟一眼,没有说话。
顾沉舟也没有说话,就平静地站在床边上,不说话也不动弹。
这样过了足足十五分钟,顾新军才沉着脸说:“站柱子呢?坐下!”
顾沉舟笑了一下,照样姿态轻松地拉过一旁的椅子,在床铺旁边坐下:“爸,要我替您拿一本杂志吗?”
“你就想跟我说这个?”顾新军问。
顾沉舟很快回答:“不,我就是在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但为什么需要缓和气氛?还不是因为待会的谈话肯定不如顾新军的意——这话就等于直接表明了顾沉舟的态度。
顾新军简直是气笑了:“这个时候你还跟我说这句话?你巴不得气死你老爹?”
“爸,我气不死你的。”顾沉舟说。
话音刚刚落下,顾新军就抓起床头柜上的茶杯,用力向顾沉舟砸去!
顾沉舟也是猛吃了一惊,紧跟着偏一下脑袋,背后就响起杯子碎裂的声音,他下意识侧头一看,画着山水画的白瓷杯在地上碎成两半,里头的茶叶和茶水洒了一地。
面对面的父子两有了短暂的沉默。
跟着顾沉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摔碎的茶杯旁,弯腰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丢进房间里的垃圾桶,又拐去洗了一下手,这才回到自己刚才的座位上,继续之前的话题:“爸爸,我的意思是,就算你再怎么生气,你也只会先把我打死,不至于先被我气死。”
刚才掼的那一下似乎把顾新军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出来了。这个时候,顾新军的脸上已经看不见什么情绪了:“你就认准了贺海楼?”
顾沉舟没有说话。
顾新军淡淡说:“贺海楼不行。如果是其他的男人,我们可以谈谈。”口风已经松了。
“爸爸,”顾沉舟慢慢说,“为什么贺海楼不行?”
顾新军没有立刻回答。
但就算顾新军不回答,顾沉舟也知道为什么贺海楼不行。
因为贺海楼是贺南山的儿子?因为贺南山主导了卫祥锦的车祸?——别开玩笑了。
不过是一种迂回而已。
他的爸爸既在试探,又在暗示,试探他的性取向,他对贺海楼的感情;又对他暗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要他稍稍退上一步,或者稍稍假装退上一步……当然,对于他爸爸来说,贺海楼也确实比其他男人更难以容忍——这个圈子里有多少个男的敢疯到贺海楼这个程度?这个圈子里,又有几个男的像贺海楼一样,有一个好长辈,不止不管贺海楼,还让其他人捏不动贺海楼?
顾沉舟等了一会,听见自己爸爸说:“理由你知道。”
真高明的回答啊。他又想到,然后明白地跟顾新军说:“爸爸,现在我只喜欢贺海楼一个人。”
“你自己也说现在。”顾新军说,“你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和贺海楼过一辈子,就急着到我面前来给贺海楼找位置?”
“未来的结果不妨碍我现在的决定。”顾沉舟说。
顾新军盯着顾沉舟看了一会,说:“出去。”
顾沉舟这回没有再较劲,顺从地站起来说:“爸爸,你保重身体,我出去看看早餐弄好了没有。”说着,他走出房间,又掩了门,这才从口袋里掏出一直震动不停的手机。
是贺海楼的电话。并且已经打来不止一个了。
顾沉舟朝旁边走了几步,接起来说:“什么事?”
“没什么事,”电话里传来贺海楼的声音,这道声音轻松而悠闲,“就是想你了,刚刚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跟我爸爸说话呢。”顾沉舟一手插在口袋里,靠着墙壁看天花板笑道。
“寿宴还顺利吗?”贺海楼问。
“大体上顺利。”顾沉舟说,“一些小矛盾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那就好。”
“你呢,”顾沉舟问,“你现在在青乡县还是哪里?——你在开车?”他已经听见电话里传来的喇叭声了。
“我在高速公路上。”贺海楼对着电话说。他一只手抓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远远的伫立在半空中的字体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楚。
“我在去福徽省的路上——”
蓝色的跑车在‘京城欢迎您’这五个铁制大字下呼啸而过。
贺海楼对着电话,笑声温柔:“有点事情要处理,我们保持联络。”
“嗯。”电话那头是顾沉舟淡淡的答应声。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之老顾的愤怒:在那个光明正大的出柜电话中……
希律律——(马叫声)
老顾:你在马场?
小顾:爸爸,我在和小贺玩呢。
老顾:[惊!][等等……]你们……
小顾:我们在一起。
老顾:[等等][这个信息量][脑内CPU高速运转][CPU过载警报!][脑神经绷紧][噼里——啪啦——][啪啦——噼里——][CPU百分百!][断线!]
电话挂断了。
两天后,京城,正德园。
老顾:[CPU重启完毕][CPU50%,怒发冲冠BUFF]小兔崽子翅膀长硬玩出花样来了!看老子不收拾你!
小顾:[淡定脸][淡定脸]
老顾:[继续怒发冲冠]给老子相亲去!
小顾:[淡定脸][淡定脸]
老顾:[怒发冲冠状态下][等等][这个时候去相亲好丢人][顾家的脸不能让这个小子给丢了][老爹还什么都不知道][泰山老大人也还什么都不知道]
小顾:[淡定脸][装逼脸]
老顾:[怒发冲冠BUFF解除][冷静谨慎属性发挥作用][撇开相亲][小兔崽子别以为我没办法!][政治上——][等等这个真的不能乱搞][……]
小顾:[装逼脸][装逼脸]
老顾:[CPU高速运转][CPU70%][CPU80%][CPU90%]
老老顾:新军,你最近有点奇怪?和小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老顾:[……]
泰山老大人:[我家的外孙肯定是好的][不好的永远是别人的][就算我家的外孙不好][也一定是被别人的不好感染了!][于是笑呵呵地]小舟还是一如既往地乖巧优秀啊!新军,你难得带着小舟回来一次,就让小舟多陪陪我这个老头子吧。
老顾:[……等等,外援][猪队友][不行,这是泰山老大人][还是猪队友][是泰山][是猪队友][是泰山][是猪队……][怒气值被戳破][CPU一泻千里][老子不管了!]
小顾:[腹黑一笑]
145、第一四五章打鼠也怕伤玉瓶
托平常保养得宜的福,顾新军靠在床上稍微休息了一下,身上不舒服的劲就过去了。事实上他也就是受了凉,有点咳嗽和上火,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在早上的再一次谈话之后,顾新军算是见顾沉舟一次就气一次,横看竖看都不顺眼,但碍着自家老爷子还在一旁看着,一时间连脸色都不好摆出来,只能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对此心知肚明的顾沉舟也不敢真气坏了自己爸爸,在中午吃过饭后就跟顾老爷子说了一声,收拾一下跟卫祥锦一起出门,准备把人送走。
半年时间,京城的街道并没有太多的变化。顾沉舟开着他的那辆银灰色奥迪,放了一首钢琴曲,柔和的曲调冲散了车厢内沉闷的气氛,但并不能将已经发生的事情粉饰太平。
“你打算怎么跟你外公说?”又一个红灯在面前亮起,车子停下来,卫祥锦的声音也跟着响起,他侧头看了驾驶座的人一眼,“你接下去是打算回你外公那边还是去天香山庄?”
“肯定要先回沈家一趟的。”顾沉舟说,顿了顿,又补一句,“不知道。”这句话是对卫祥锦第一句的回答。他敢直接告诉顾新军是因为知道自己爸爸能承受这个消息,至于爷爷和外公……这个时候,顾沉舟还真不敢随便把事情说出来气老人家。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再继续。
前方的红绿光芒做了又一次平稳的过渡,一辆辆车子鱼贯前行。
从最开始的坦白到之前和卫祥锦的对话,一切看上去都极为顺利,只除了今天顾新军的生病……就像包裹着糖衣的药丸再甜,它的本质,也始终是又苦又涩的。
顾沉舟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并没有放在挂档器上,而是握着自己左腕的手表缓缓摩擦。
这是顾沉舟烦恼时候习惯性的动作。一旁的卫祥锦看得分明。顾沉舟也并没有想掩饰——就像他明知道贺家和卫家的关系,也从没有过多地在卫祥锦面前遮掩他和贺海楼的关系一样。如果说还有哪一个非血缘亲人的人能让顾沉舟完全信任的话,那一定是从小就跟他一起长大、总会让着他、有时候还保护他的卫祥锦了。
顾沉舟对自己这个发小的信任,哪怕到了现在,也比对贺海楼多多了。
当然,不管从什么意义上来说,这两个人不能也没有必要相提并论。
“你说,”顾沉舟突然开口,“要是我爷爷知道了……”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话里的意思显然谁都明白。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卫祥锦噎了一下:“顾爷爷啊……短期内应该还不可能知道吧?毕竟你告诉了顾伯伯,顾伯伯应该会帮着瞒住的吧?”说到这里,卫祥锦停了一下,又说,“说实话,看你前两天跟我说的那么淡定,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怕呢。”
车厢内又沉默了几分钟。
“……怎么可能。”最后,顾沉舟的声音还是响了起来。
卫祥锦说:“如果你家里一定不肯答应……”
顾沉舟彻底不说话了。
但有些事情,显然不会因为不说不谈,就能能一带而过。就在顾沉舟和卫祥锦离开正德园没有多久,顾老爷子就找上了顾新军。
“爸,你叫我?”顾新军先站在外头,敲了敲敞开的门,这才走进室内。
“先坐。”顾老爷子说,并没有抬头,而是继续修剪摆放在桌上的盆栽——这个爱好是老爷子最近几年才培养出来的,结果一喜欢上不可收拾了,三天两头就要弄个盆栽放到眼前,从最简单的修剪到贯穿盆栽整个生长过程的塑形,都不假他人。
顾新军也知道顾老爷子的喜好,他看着对方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就自己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坐下来翻看。
大概有了一会儿,顾老爷子才放下剪刀,拿起旁边的白布擦了擦手,又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慢活动身子:“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顾新军说,“我觉得现在已经差不多好了。”
“想什么事情一个晚上睡不着觉?”顾老问道。
“是工作上的一点事情。”顾新军说,“扬淮那边有几个人一直不安分,三天两头就要搞出一点事情来。那个臭小子呢,我最近顾不到,叫他早点回省城去,也不听话!”说到这里,根本不用假装,顾新军的脸色就自然地黑了下来。
顾老爷子一笑:“就这点事情啊?”
顾新军哼了一声:“我看那个小兔崽子翅膀是长硬了。”算是承认了只有这么点事情。
顾老爷子轻轻嗯了一声。背着双手,慢吞吞在室内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窗户前,背对着顾新军朝外头看去。
顾新军心头一动,刚觉得有点不对,就听顾老爷子说:“那小舟和贺家孩子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顾新军的脸色都变了一变:“爸爸?”
顾老爷子回过头,看了顾新军一眼,平静地说:“我还没有老到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步。这事是你来跟我说,还是你要让我跟你说?”
“爸爸,这种小事——”
“哦?”
“……是我没有教好孩子。”顾新军张了几次嘴,实在说不出其他话了。
顾老爷子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水:“你怎么看?”
“我还没有见过贺海楼,但是小舟是认真的。”既然顾老爷子已经知道了,顾新军也不再隐瞒。拿出平常讨论政治事件的态度和自己爸爸说,“我有想过把小舟调回省城,放在身边看着。”
顾老爷子“嗯”了一声,但看表情却不置可否。
“但我觉得,这种方法效果不会特别好,小舟几年前跟月琳不和的时候,摔断腿都要出国……”顾新军斟酌了几下,还是没有把自己的另一个打算立刻说出来。
顾老爷子也没有追问,只是说:“贺南山那边是什么态度?”
“我还没有和贺南山联系上。”顾新军说,“不过看以前的情况,这一次贺南山也未必会真去管贺海楼。”
“你这次从一回来就不高兴,小舟之前就跟你说过了?”顾老爷子问。
“告诉了我他和贺海楼的事情。”顾新军脸颊都抽了一下,“昨天晚上还特意再表白了自己的态度一次。”
“之前他在青乡县的表现怎么样?”顾老爷子问。
“还可以。”顾新军说。
“如果是还可以……”
“还不错。”顾新军赶在顾老爷子把话说完之前换了一个词。
说话被打断,顾老爷子看了顾新军一眼,没有立刻继续下去,而是问:“还不错?”
“……挺好的。”顾新军最后说。
“挺好的。”顾老爷子重复说道,似乎叹了一口气,“挺好的啊……”
顾新军稍微屏息,就听顾老爷子又说:“你的意思是,小舟是特意挑了这个时间跟你坦白的?”
“大概是。”顾新军忍着火气说。
顾老爷子摩挲着手上的白瓷杯,突然说:“那就由他去吧。”
顾新军愣了一下,似乎想开口,但看见顾老爷子摆摆手,又把自己的话止住了。
“牛不喝水没法强压头,孩子长大了,硬压也压不住,不如让他自己遛遛,”顾老爷子笑了笑,“这是小舟第一次谈恋爱吧?第一次谈就跟你说了,往好处想想,孩子也是在跟你亲近。”
顾新军哼笑一声:“那个小兔崽子就是不怕我而已。”
顾老笑着摇了摇头,最后下了定语:“由着他们去,看看这两个小孩子能坚持几年。”
顾新军点一下头,看自己爸爸没有其他事情后,就转身离开书房,一边走一边不忘挂电话给张蒿声,本来只想确定一下贺海楼的动向,但在知道贺海楼已经进京之后,顾新军略一沉思,就让对方帮自己转接贺南山。
“好的,书记,您稍等。”张蒿声在电话里说,动作极为利索,不过几十秒钟的时间,电话那头的人就换了一个,“你好,这里是贺南山。”
正往楼梯走的顾新军停下脚步,皮下肉不笑地说了一句:“贺总理,您好,我是顾新军。”
“是顾书记啊。”贺南山略微抬高了、代表重视的音调从话筒里传来,“顾书记有什么事情?”
“倒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就是一个月后福徽省与扬淮省联合举办的大型招商博览会,不知道贺总理还有什么想法没有?”顾新军问,不等对方回答,又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这边的准备。
贺南山在电话里说:“这件事我这两天也在研究,顾书记的意思我明白,福徽和扬淮两省有很多互补的地方,我的想法和顾书记的想法差不多,借着这次招商的东风,除了让两省的经济更上一个台阶之外,还希望联合扶持出一家或者数家跨国公司……”
两个人一通电话连着说了好几个重要的省政府举措,顾新军到了最后,才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对了,贺总理,我听说新科电子是你家的海楼搞起来的?老刘前段时间还跟我提过这一家,对这家公司的经营管理和创新能力都赞不绝口,说是自己孩子有你家的一半就好了。”
贺南山:“……”
顾新军又笑道:“还别说他,我听了也羡慕,我家的这个混小子啊,二十多岁的人了也跟没长大一样,轻地重地都分不清楚,天天醉醺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改明儿我和老刘可得上你那里讨教讨教养孩子的方法。这养孩子啊,可真是个技术活。”
贺南山:“……”
顾新军点到即止,再说了一句客套话,就直接挂了电话。一直积蓄的阴火在这个时候,总算泻出了几分。他像平常那样走完最后一段距离,稳稳地坐到沙发上,抖开报纸,一边看报纸一边阴着脸琢磨着自己儿子和贺海楼的事情。
这种事情都发生了,跟贺南山撕破脸又算什么?别说两个小孩子一个性别,就是不考虑性别,那个贺海楼是什么好东西?十来岁就到处玩女人的混混!品行根本不过关,也不知道那个小兔崽子到底看上了对方哪一点?难道是长得漂亮?
顾新军念头转道这里,又转开了:
放几年也好。其他事情都不是关键,就是那个小兔崽子自己的想法,打鼠也怕伤玉瓶啊……
“正嘉。”顾新军突然出声。
“哎!”正顺着墙根走的顾正嘉一个激灵,连忙站直回答。
顾新军放下面前的报纸,看着站得离自己远远的顾正嘉,半晌问:“你在学校里有没有玩得好的女同学?”
顾正嘉大吃一惊,心道谁在爸爸面前陷害我!连忙说:“当然没有,爸,我一直听你的话以学习为主!什么女同学?我也就跟她们说两句关于功课的话,还是同班的,其他绝对没有了!”
顾新军不悦说:“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搞男女歧视那一套?”
“咦?”
“在班上要跟男同学成为朋友,当然也要跟女同学成为朋友,你和对方做不做朋友,还先看看他是男的还是女的?”顾新军说。
顾正嘉简直懵了:“这个当然,当然不会。”
“行了,去吧。”顾新军挥挥手,“我也不是老古板,你以后有玩得好的同学,男女都可以带回家来做客。”
“啊……”
“还有事?”
“没事了……”
“还杵在那边干什么?”
顾正嘉傻呼呼地说:“我看看爸你,看看你是不是像平常一样看报纸。”
顾新军脸黑了一下,心道合着刚才的我不是平常的样子?
这一边顾新军和顾老爷子都有了想法,另一头,送完卫祥锦的顾沉舟,也已经驱车来到了沈宅。
银灰色的车子在主宅前停下,顾沉舟像之前无数次一样,跟着詹姆士往自己外公所在的地方走去。只是这一次跟之前的无数次有一点点的不同:在顾沉舟的车子刚刚停下,在他刚刚走下车和詹姆士问好的时候,一通电话悄无声息地从主宅内某一扇窗户后的房间拨了出去。
几个呼吸地等待。
懒洋洋的声音从话筒中响起来:“喂?”
“贺总真是料事如神啊,”打电话的人恭维说,“我的表弟果然到了。”
146、第一四六章占有欲
“三表哥还是这么客气,我不是说让你叫我海楼就行了?”这个消息似乎勾起了电话那头的人的兴趣,等话筒里再传出声音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原先的懒洋洋,而改成了带着满意的笑声。
站在用尾指勾起一角的灰蓝色的窗帘后,沈宣诚眼看着那辆银灰色的奥迪被家里的佣人开走,才松开勾起的窗帘,拿着电话向套房的客厅走去,一边走一边顺着贺海楼的话说:“那我就托大一声,叫你海楼了。海楼,说实话你之前是不是跟我表弟打电话通过气了?”他开玩笑说,“怎么你这边刚跟我说小舟明天下午三点会过来,到了今天,小舟就真的下午三点过来了?”
贺海楼在电话里嗤笑说:“小舟可还没养成什么事跟我报备一声的习惯,至于这件事嘛,稍微分析一下就好了。”他一语带过,接着颇有深意地对沈宣诚说,“三表哥,这一次可就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沈宣诚立刻笑道,“举手之劳而已,其实我和小舟都在一个屋子下呆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就是不去注意,也知道小舟在干什么啊。”
贺海楼不无赞叹地说:“三哥真是个聪明人!我看社会上就是需要三哥这样的人才,来给我们搞企业搞发展。”
沈宣诚觉得自己心脏都被人给揪了一下,他没有照镜子,自然看不见自己此刻的表情:这一个瞬间,他的嘴唇扯开,两颊向上提起,眼角和脑袋却一起微微垂下。他笑着说贺海楼的名字,称呼自己为‘三哥’,口气却只显得小心讨好:“海楼这是开三哥的玩笑啊。”
贺海楼轻笑说:“我的话三哥还不信?我什么时候骗过三哥了?三哥要按照现在的路子走下去,我看准能行的。至于小舟那边——”
“这事还劳贺总费心?”得到了保证的沈宣诚心情愉快地说,“海楼你在那边等电话就好了。”
贺海楼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跟着挂了电话。他从身下的红色水床上直起身体,目光从高高的天花板滑到床前的钢琴,又从钢琴上滑到还挂在窗户前的几个泥偶上。
这是贺海楼之前的那间调+教室。
各种各样的情+趣道具没有消失,屋子的格局和家具的摆设也一如既往,只是这一次,墙壁上刺眼的红色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照片遮住了:从天花板到四面墙壁,从墙壁到角落里的柜子,再从柜子到床铺,从床铺到地毯——数以千万计的照片铺遍整个房间。
所有的照片照的都是同一个人,所有的照片都对着他粘贴。
从平躺变成靠坐的贺海楼五指一划,就身下的从照片堆里抽出了一张夹在手指里。
“……顾沉舟。”他对着照片上的人咕哝着。另一只手直接握住自己胀痛的地方,带着某种不耐烦搓揉着,目光则始终流连在手指间的照片上。
好像怎么想都想不够,怎么看都看不够,就算已经拥有了,也怎么拥有都拥有不够——
不够,不够,还不够。
要更多的,更多的,要将对方完完整整地——
……占据吗?
“你说,”他仔仔细细地咀嚼着自己的话,在越来越高涨的欲望和疼痛之间,将那几个字放在牙齿间反复碾磨,一寸一寸,压成粉末,“我该怎么办呢?……”
沈家的大宅住的人多,但白天的时候,却总是没有多少热闹。
和贺海楼的电话并没有花太多时间。挂完电话,沈宣诚对着镜子理了一下头发和衣着,算着时间往电梯的方向走去,看着电梯上显示上升的数字,他微微一笑,伸手按下了旁边向上的按钮。
指示灯上的数字轻轻一跳,就跳到沈宣诚所在的楼层。对着电梯门,沈宣诚又整理了一下衬衫,刚刚放下手,他面前的电梯门就恰好滑了开来。这个时候,沈宣诚先对詹姆士打了个招呼,跟着对詹姆士身边的人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小舟,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就在刚刚。”顾沉舟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也对沈宣诚笑了一笑。
沈宣诚说:“你是要去见爷爷吧?”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又问,“三哥要去见外公吗?我们一起上去?”
“好啊。”沈宣诚笑道,“我刚好要跟外公说点事情,一起走吧。”说着就跨进了电梯。
从最底下的大厅到沈老爷子的书房,坐电梯其实也就十几秒的时间,更别说是从沈宣诚所在的那个楼层往上走了。但显然沈宣诚连这几秒钟的时间都不想浪费,一走进电梯,还不等电梯门关上,沈宣诚就对顾沉舟说:“小舟,这两天怎么有空过来?不用回扬淮上班了?”
顾沉舟当然不可能跟沈宣诚说贺海楼的事情,他笑了笑:“请假的时候多留了几天,刚好可以过来看看外公。”
沈宣诚带着善解人意的笑容点头说:“也是,也就只有像你家老爷子过寿这样的日子,你方便从外地回来,再顺便过来看一看。你还不知道吧?爷爷从昨天就开始念叨着说你该过来了。今天总算等到你了!”
这话说得体贴,含义却颇深。一方面说了沈老爷子对顾沉舟的期待,一方面却说顾沉舟回来只是顺便。
一个电梯里三个人都明白这话到底是在说什么。旁边的詹姆士向来不掺和少爷小姐的恩怨,只严肃着脸站在一旁,注视电梯上升的楼层数。
顾沉舟也只是淡淡一笑:从小到大,这种话他已经明明暗暗地听过数不清的次数了,早就不以为然了。他对母亲这一系的亲戚也一贯宽容,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就好,剩下的就都是一些可有可无的细节了。
说完上面这句,沈宣诚瞟了顾沉舟一眼,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打算,又准备继续说下去,连已经升到指定楼层,恰好停下的电梯都不能阻止他:“小舟,最近我听人说你和贺总走得近?之前你们两家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顾沉舟开口问。
沈宣诚本能地顺着突然响起的声音看过去,正好和顾沉舟的视线对个正着。
一个电梯里,两个人的位置站得非常近。沈宣诚能够看清楚自己表弟脸上的绒毛,唇角的微笑,还有眼底的漫不经心和一转而逝的冷漠。他不觉顿了一下,就听对方说:
“恰好,我也听到过一点有关表哥你的事情。我听说万龙家具行有表哥你入的股?还有泰达房地产和腾飞科技——也是几家不错的公司。”
沈宣诚呼吸都有了一瞬的停顿。
这两三年来,他做的投资不少,有亏有赚,一部分是大家都知道的,一部分是大家都不知道的,而上面这三家,恰恰好正是他私下筹资及挪用公司资金投资的,现在却亏到连原本的十分之一都拿不回来的窟窿。
沈宣诚定了定神:“表弟大概是记错了吧?这几家我可没有投资过啊!”
已经走到电梯外的顾沉舟转头看一眼沈宣诚,一笑而过:“最近事情有点多,可能有些事情弄混了也不知道——表哥不是要进去见外公吗?怎么还不出来?”
“就来了。”沈宣诚干笑一声,从电梯里走出来,再不敢对顾沉舟说其他事情。
倒是顾沉舟站住脚步,没有立刻往沈老爷子在的地方走去,而是对詹姆士说:“詹姆士,我先去我妈妈的房间看一看。”
“好的,沉舟少爷。”詹姆士说。
顾沉舟又对沈宣诚说:“表哥,你先跟爷爷谈事情吧,我待会再过去。”
说实话,这正是沈宣诚特意堵住顾沉舟,跟顾沉舟一起上来的目的:上头三家的亏损虽然暂时让贺海楼按下来了,但他依旧迫切地需要找自家老爷子要赞助来抹平这些窟窿,而有顾沉舟在旁边等着,急着见外孙的老爷子会比平常好说话许多,一些事情轻轻一抬手也就过了……当然,更为重要的是,在这一点上,顾沉舟比较上道,一般都会空出时间让他们跟老爷子先谈正事。
没错,这种事情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他家里的几乎每一个人,都曾经这么做过,不止是和他同一辈的,甚至他的爸爸妈妈叔叔阿姨——
他之前一直没有细想,但今天,却忍不往深里想了一想。
顾沉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吗?不,当然不可能,如果不知道,那他为什么会恰到好处的避开呢?
只是顾沉舟既然知道他们的目的,为什么每一次都什么也不说地避开了?
是因为想和他们搞好关系?
可是从小到大,顾沉舟这个红三代的子弟,在外头被其他人捧着,在家里被老爷子捧着,反倒他们这些真正的沈家人,连想多要点自己家的家产,都要先巴结讨好这个外姓人——
顾沉舟到底在想什么?
是不是每一次——
“什么事?”沈老爷子的声音从面前响起来。
沈宣诚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爷爷的书房。
下午的阳光从背后的落地窗射进来,照在穿着中山装的老人身上,照亮对方脸上纵横密布的沟壑。
“爷爷,”沈宣诚连忙笑道,“我刚刚看见小舟了,您昨天还念着对方,今天人就过来了!”
“哦?”沈老爷子面孔一舒,说,“待会我跟小舟说说话,宣诚,过来坐,最近公司还好吧?”
“还好,都还行,”沈宣诚说,“爷爷,回头我把公司的报表拿给你看,你可要指点指点我才行!”
顾沉舟的来到显然让沈老爷子心情不错,他点点头:“行,回头你把报表交给詹姆士,我找个时间看一看。”
沈宣诚又说:“对了,爷爷……”
“嗯?”沈老爷子露出询问的表情。
沈宣诚的喉咙却有些卡住了。暗自排练过无数次到滚瓜烂熟的台词在这一刻被喉骨牢牢挡住,连带着呼吸都有些困难。他看着面前布满皱纹的面孔——皮肤松弛,眼睑下垂,上面的每一道细纹都写满了衰颓与老态——他不受控制地去想:
每一次每一次。
每一次他们隐藏着嘲笑摆出诚恳面孔去找顾沉舟的同时,顾沉舟是不是也隐藏着同样的嘲笑,用平淡温和的面孔看着他们上蹿下跳?
如果他的事情,顾沉舟一清二楚。
那么他的那些兄弟的事情,他爸爸妈妈的事情,顾沉舟是不是也一清二楚?
那么爷爷是不是也知道——顾沉舟是不是在现在的“上道”之后,一转脸,就将他们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爷爷了……?
“……没事,爷爷,”沈宣诚挤出了一个笑容,“我就是看到小舟过来了,跟他说两句话,再上来和您打个招呼而已。”
顾沉舟在沈宣诚离开之后就来到了沈老爷子的书房。这一次,沈宣诚总算做了一件有些出乎他意料的事情:他的速度未免太快了,按照顾沉舟的推测,凭沈宣诚弄出来的这个窟窿,他至少得跟沈老爷子谈半个小时的话。
“小舟,坐。”顾沉舟进来的时候,沈老爷子正在想事情,他抬了抬眼,指指面前的座位说。
“外公。”顾沉舟笑着叫了一声,坐到沈宣诚刚刚的位置上。
沈老爷子“嗯”了一声,直接问:“宣诚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顾沉舟刚刚“唔”了一声,就接到沈老爷子扫过来的眼风,他笑了笑,不再打太极,而是说:“八|九不离十吧。”
沈老敲了敲桌子:“他那边亏了多少?”
“这个我就不是很清楚了。”顾沉舟说,这点他也确实没有去注意,“我就清楚不太少,但是——”
“也不太多,是不是?”沈老说。
“什么都瞒不过外公。”顾沉舟讨好地对沈老笑。
“这碗迷魂汤味道还不错。”沈老爷子笑起来,“宣诚那边亏了八千万,要说多也不算特别多……那几家企业你了解过没有?”
顾沉舟怎么可能花心思去关注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他摇摇头说:“我看不准。”
沈老爷子没有对这个回答做评价,只是点了点头,往下说:“房地产和那家搞电子的不行,家具厂那个,慢慢做还能做起来。”老爷子当年白手起家,在商界是出了名的点石成金,多年下来,他说不行的就算一时风光,最后也多半不行,他说行的,还没有几家最后起不来的。
顾沉舟说:“要我告诉表哥吗?”
沈老嗤笑一声:“你搀和个什么劲!以前不是一直不愿意发表自己的想法吗?现在倒是愿意了?那个臭小子既然不敢直接问我,就让他自己憋着去吧。倒是你那头,有几家公司效益不太好,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做生意就是这样,在谁的手上都有亏有赚,顾沉舟不以为意地说:“那几家我知道,正准备把它们整理一下继续投资慈善基金。”在刚刚从国外回来的时候,顾沉舟就和沈老说过,打算拿出一部分资产以沈柔的名义做慈善。现在三年过去了,慈善基金早就建立起来,每年都打入金额以供其正常运转。
“别人是嫌钱少,你是嫌钱太多了?”沈老说。
顾沉舟笑了笑,双手撑在膝盖上:“我只是觉得够用就好,大家不都说,一个人有再多钱,也是一天吃三顿饭晚上睡一张床?”
沈老爷子叹了一口气:“我真是不敢把公司放到你手上,”他看了还保持微笑的顾沉舟一眼,又说,“包括你的表哥表弟。”
顾沉舟失笑:“那大舅他们呢?”
“他们啊。”沈老爷子轻轻哼了一声,虽然没有直说什么,但是多少也透了一点意思出来——这也正是沈家除沈老爷子之外,大大小小都对顾沉舟态度复杂的原因:在一个大家庭里,如果有某一个孩子特别遭到大人喜欢并因此拥有其他孩子没有的东西,那么很大可能上,这个孩子要么被周围的人讨好,要么被周围的人排斥,或者两者都有。这是人性的共通之处。
“小舟,”顾老爷子停了一会,对顾沉舟说,“你说我称这一两年把东西分一分,怎么样?”
顾沉舟滞了一下:“外公……”
“这几年来我也感觉身体大不如前了,”他摆手止住想要说话的顾沉舟,说,“早晚有这么一天的,趁我现在精力还好,不如早点办掉。”老人家慢慢说,“现在这个情况,他们也定不下心来好好做生意,都想着左藏一点右拿一些……”
“外公。”顾沉舟轻轻叫了一声。
沈老爷子张开眼睛:“前几年你出国的时候,我还想着如果你不愿意走你爸爸的那条路,刚好可以打理你妈妈留给你的产业,我再带你几年,说不定能带出一个新贵来,”他幽默地说了一个名词,“没想到龙随龙,凤随凤,一转头你照样走了政治上的路。”
“抱歉,外公,让你失望了。”顾沉舟说,回国之后,他确实没有多少精力放在沈家上。
沈老爷子笑道:“我那时候都差点失望到想上顾家的门跟你爷爷抢人了!好在就这么一次。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孙子,就像你的舅舅表哥,他们就算在外边做了什么,回到这个家了,也照样是我的儿子孙子。”
顾沉舟的心脏随着沈老爷子平缓的声音慢慢放松,之前聚集在胸口,无法表露出来的担忧在这一时刻得到了极大的缓解:有沈老爷子在的沈家,对顾沉舟来说,从来不是义务,而是一份期待和责任。
当然,关于贺海楼的事情……现在还是不能说。
顾沉舟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到分家上面:“外公,你打算什么时候说这件事。”
沈老爷子看了顾沉舟一眼:“这件事交给你怎么样?”
“嗯?”
“他们不是从几年前就一直对你旁敲侧击,想知道我的态度吗?现在就由你去说,也算他们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顾沉舟一下子笑起来,露出脸颊上的酒窝:“外公,别想用这个方法看我亲近谁。对我来说,大家都一样,都是我的表哥表姐。”
“臭小子!”沈老爷子笑骂一声,挥挥手说,“行了,出去出去,看见你就心烦。”
“您还有得烦呢。”顾沉舟笑着说了一句,跟着站起来,准备往外走去。
“小舟。”沈老的声音没过一会又追过来,让刚要踏出房间的顾沉舟停了下来,“外公?”
“有空的时候替我多看着点你的几个表哥。”沈老爷子吩咐说。
“我知道的,外公。我会和表哥他们多沟通的。”顾沉舟说,这一次他等了等,看见沈老爷子没有其他要说的,才离开房间,并轻轻掩了门。
负责沈老爷子大小事务的詹姆士绝大多数时间都不得空闲,这个时候也没有一直站在外头等待。整个五楼除了书房里的沈老爷子外,就只有正站在客厅的顾沉舟,显得极为空荡。
顾沉舟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调出手机的电话簿看了片刻,手指在贺海楼和薛明珊的号码之间停留片刻,先选择了后者。
几乎是在电话拨出去的同一时刻,另一头的薛明珊就按下了接通键,女性柔美的嗓音跟着在顾沉舟耳边响起:
“顾局长总算打来了,这通电话我可等得望穿秋水了。”
147、第一四七章耳朵怀孕了
“薛小姐最近过得怎么样?”顾沉舟娴熟地和对方客套着。
“说实话?”薛明珊问,跟着轻快笑起来,“要说实话的话,我最近过得可真不怎么样。”
“哦?”顾沉舟说,“那薛小姐大概不会想听我之后的话了。”
“顾局长想说的话让我来猜猜怎么样?”薛明珊说。
“请。”
“我猜顾局长大概是想跟我说顾书记的事情吧,顾书记最近心情不太好?”薛明珊一开口就说到了重点上。
“薛小姐知道得很清楚啊。”顾沉舟说了这样一句话。
和顾沉舟所在位置隔了数千公里,薛明珊用食指敲敲手机壳,一边从床上坐起来,一边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往自己身上套。
顾沉舟的真正用意在哪里?
五官精致的女人一边跟顾沉舟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一边在心里反复掂量着。
这一通电话是她从青乡县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等的,之前也模拟思考过许多次了,这一回顾沉舟的话并没有真正出乎她的意料:用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先探探她或者薛家的态度,然后视薛家的反应答案,再决定合作的程度。
很老到的手法,但并不特别。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她也只需要按照之前的准备继续,就可以了。
一双粗壮的手臂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男人凑上前来,带着迷人的微笑为薛明珊扣上衬衣的扣子。
薛明珊不咸不淡地看了对方一眼,直到凑过来的人懂事地收回手并自动退开之后,她才继续含着笑跟顾沉舟说:“顾书记是雷霆一怒,不知道顾局长有没有撑住?”
“托福,还没被劈焦。”顾沉舟说。
薛明珊失笑说:“顾局长可千万得再撑着点,你这株大树扛得住雷,我们这种路边的花草就真没那么大能量了。”
“不都是一样在光合作用?”顾沉舟漫不经心地说。
薛明珊微笑说:“这么说倒也没错,毕竟我们走路不注意的时候,连平地都会拐脚不是?”
话到了这里,顾沉舟对薛明珊的回答大体上还是满意的。
不管是之前大胆地向他提议、在得到允许之后立刻演出一场好戏,还是现在的这一通电话,顾沉舟都能轻而易举地勾勒出一个形象,这个形象和社会上大多数的形象相同又不同,它更清晰,棱角更分明,填充其间的阴影里,一半写着野心,另一半写着聪明。
一方面清楚知道自己的能量,一方面又有着足够的自信……
可以再深入一点接触。顾沉舟下了这个决定。他微微笑道,“这话没错,不过我想哪怕雷真的劈下去了,薛小姐也会有办法的。”
薛明珊说:“我能假设顾局长看好我吗?”
“尽管假设。”顾沉舟说,“不打扰薛小姐了,下次再联系。”
“这话应该是我说,”薛明珊礼貌又不失矜持地说,“顾局长去忙吧。”
薛明珊的事情处理完了,等顾沉舟挂掉电话再拨贺海楼的号码时候,他的心情就不由放松许多了。
这一次的电话停得有点久,才被接起来。
“唔……”贺海楼的声音顺着通讯网络传过来,或许是隔得太远的关系,显得有点失真,“小舟?”
“现在在干什么?”顾沉舟语调轻松地询问。
“在和贺总理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呢。”贺海楼说。
顾沉舟心道自己真赶了巧了,他问对方:“你有事?需要我先挂电话吗?”
“这个啊——我想大概不需要。”贺海楼说。
“确定?”
“确定。”贺海楼这回肯定地答复,并且还古怪地笑了笑,接着他问,“你现在在哪里?”
“我外公这边。京城这边天气不错,福徽那边今天下雨吧?”顾沉舟打电话给贺海楼也没什么目的,就随口聊天道。
听话的贺海楼瞥了一眼窗外的艳阳天,跟顾沉舟说:“其实我这边现在天气也挺不错的。”
“什么时候回青乡县?”顾沉舟问贺海楼。
“还没太确定。你呢?打算在京城过五一吗?”
“还过五一?我爸得被我气死。”顾沉舟说着自己都摇了摇头,“我二十八号晚上走,二十九号晚上到青乡县,你五一有没有事情?”
“嗯?”
“你没事的话,要不然我们就去旅游吧?”顾沉舟说。
贺海楼的声音都消失了。
顾沉舟等了一会,奇怪地对着话筒‘喂’了一声。
“我在听。”贺海楼说,“就是没想到你会说这个……旅游?你找好地方了?”
顾沉舟“嗯”了一声:“找了一个人不太多的地方,去看海怎么样?”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贺海楼问。
顾沉舟轻轻耸了肩膀:“我们想的大概是同一个事情。”
“IjumpYoujump。”贺海楼笑着调侃了一句,跟着说,“行啊,不就是去旅游吗?去,当然去。”
这话的后两句似乎有轻微的不和谐,但顾沉舟没有太在意,跟着说:“那就这样,你如果不确定什么时候回青乡县的话,我们就干脆直接在目的地见吧——或者我再拐去福徽找你?”
“你今天体贴得真不像你了。”贺海楼咕哝了一声,声音非常低。
顾沉舟稍微辨认了一下,才确定对方在说什么。他略一挑眉:“今天是谁不像平常的样子?”跟着他略一回想刚才和贺海楼的对话,说,“你今天这么乖了?风格和平常一点都不一样。”
贺海楼笑道:“这两天走斯文路线。说起来你更爱哪一种?”
“记得多斯文几天。”顾沉舟笑起来。
“这个——”
“嗯?”
“我觉得有点办不到啊。”贺海楼的声音又猛一下低下来了,又缠绵又暧昧。
就算已经听过了很多次,顾沉舟还是觉得身体微微一酥。每天听这道声音,耳朵都要怀孕了,他心道。
“说实话。”贺海楼说,目光从面前放在桌子上、开了免提的手机移到光线明亮的窗户外,又从窗户上一跳到花白的天花板和吊在天花板正中央的水晶大灯,最后再自大灯上落下、落下,落到坐在沙发对面的人身上。
他的脸上慢慢泛起了古怪的微笑,声音跟之前一样,为了让电话对面的人听清楚而特意提高了,一个字一个字都极为清楚,不止清楚地传入自己的耳朵里,也清楚地传入沙发对面的人耳朵里。
“我光光听见你的声音,就硬得不行了。”
说完了这句话,贺海楼没有去看对面坐着的人的脸色,却突然很期待顾沉舟的回答。
对方会说什么呢?会像大多数时候一样假正经地转移话题,还是像偶尔几次心情好有兴致时那样,和他进行更深入的对话?又或者是曾经有过的那一次,整整一通的电话Play……唔,那一次好像光是由他说了?
这个时候,顾沉舟就算有再多心眼,也不能真长了一双透视眼隔着空间看见贺海楼这边的情况。再加上这个时候他心情不错,因此也乐于接贺海楼的话桩:
“唔……是吗?”
声音从手机中传出来的第一时间,贺海楼的呼吸都滞了一下。
他|妈|的,顾沉舟就算在发|情,也跟平常一样装得不行了。他心道。那一声‘是吗’,可真是特别的诱惑,都让人连找张床的时间都等不了了——
这个时候,他终于忍不住看向自己对面的人,正好看见对方跳动的眉梢和微微倾斜的上半身。
贺海楼连忙抓紧时间,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我这里有点事,回头打给你!宝贝,等着我!”
手机红色的挂断键同时被另一只苍老的手按下。
贺海楼轻轻一耸肩膀:“贺总理……”
贺南山将桌面上的手机丢给贺海楼。
贺海楼抬手接住,将手机揣进口袋。他再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贺南山,但这个时候,贺南山的神态已经恢复成往常的平静严厉,一点波动都看不出来了,就像根本没有听到之前的那些话一样。
一老一少之间有了很短暂的静默。
跟着贺南山淡淡说:“你还真把顾家的儿子搞上手了?”他脸上居然有了一丝笑意,“很不错嘛,有手段啊。”
这话应该是反着说的吧……但就算反着说,也不该是对方会说的话啊,难道真的被他气道了?贺海楼心里想着,念头刚刚落下,就听贺南山再说:
“搞上手了也差不多了吧。小半年时间,还没有玩腻?”
148、第一四八章贺海楼的世界
这个问题可一点都不出贺海楼的意料。贺海楼满不在乎地一笑,回答对方:“还有点新鲜呢,毕竟顾沉舟嘛,和其他人多少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地方。”
“哦?”贺南山发出了一个没有什么意义的音节。
官场里,总让人战战兢兢的贺南山贺总理对贺海楼来说,不至于没有威严——否则他不可能被压着公放了自己跟顾沉舟的电话;但也没有更多意义上的威严了——这大多来自贺海楼本身的疯狂。
刚刚都能当着贺南山的面和顾沉舟调|情了,现在贺海楼要说话,更是没有半点的负担:“或许再过几个月吧,半年或者一年?”他轻佻地说,又心想着也许过得更久呢?毕竟从半年前到现在,他不止没有玩腻,反而越来越觉得……
不满足啊。
一点都不满足。要更多更多的,更多更多更多……怎么都不够,想要完全的侵占,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
贺海楼轻微地恍惚了一下。嘴唇跟着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贺南山将贺海楼的一切细微表情都看在眼里。
在说谎。他静静地想着。至少这一段时间是跳不出来了,顾家小子的吸引力真的有这么高?现在这个时候,就算阻止也没有用,两个小孩子彼此有意思,哪怕真的阻止了,他们也会私下接触。而且顾新军那边也暂时没有办法,否则不会打电话过来——但光就这件事情来说,并不完全是坏事。
贺南山又想道。
顾家的大儿子要跟海楼之前玩的人相比,确实好上了不少。从这一方面来说,海楼会投入进去并不奇怪。而且顾沉舟确实管得住海楼,这半年来,对方都安分得让他有点惊讶了。
这是一个等级最分明的圈子,小一辈就算再优秀,也不值得国务院的副总理时刻关注。
贺南山这次思索顾沉舟,从自己脑海里找出的最近的记忆,还是过年那一次他去疏云湾接贺海楼的时候。
表面上来说,做得确实不错了。现在也进体制了,从基层做起,野心不小。贺南山心想。顾家看起来很有些把这个长子当继承人培养的心思……想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对面,吊儿郎当坐着的贺海楼。
既然两个小孩子都有意思,培养继承人的顾新军都不急,他急个什么劲。
“你们刚刚说要去旅游?”贺南山突然问。
贺海楼怔了一下。
“要去就去,注意安全。”贺南山从沙发上站起来,又看了贺海楼一眼,“带上你的药。既然定下来了,就不要再乱搞了。”
这句话说完,国务院的副总理就直接拄着拐杖慢慢往楼上走去,显然没有闲情再管小一辈鸡毛蒜皮的感情小事。
贺海楼瞪着对方离去的身影,一直到深黑色的背影都消失在楼梯转角位置,才慢吞吞吐出一口气,心道老家伙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正着在告诉他安分一点,还是反着讽刺他,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按照老家伙的平常习惯,怎么也是第一种吧……要是老家伙真不满意,只怕在说之前,已经什么都做了。
贺海楼一边想着一边倒拨了刚刚打过来的那个电话号码,在熟悉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倒是先笑了一声。
“你的手机话筒有问题?声音和刚刚的有点不一样了。”
可真敏感。贺海楼暗忖着自己以后还得再注意点,别什么时候不留神露了马脚:“可能有点问题了吧,我最近刚准备换一台呢。”
“家里的手机都堆成小山了。”顾沉舟说。
贺海楼还是挺满意顾沉舟话里针对他们共同生活的地方的形容的:其实关于这一点来说,顾沉舟还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但不知道为什么,顾沉舟越不让他失望,不被满足的感觉就越浓烈,藏在胸口的欲|望更无时无刻不膨胀发酵……
“这有什么,你嫌碍眼回头我把它们都清理掉。”贺海楼随口说道,又把话题转回顾沉舟提到的旅游上面,“刚才你还没来得及说去哪里呢。”
“是北海的一个小岛。”顾沉舟稍微详细地说了一下前往当地的路线,又说,“如果你在京城我们倒可以直接坐直升飞机到,不过从福徽出发的话……先坐客机再转船吧。”
“资本家的大手腕。”贺海楼笑了一声。
顾沉舟也在电话里笑道:“又不是我的!直升飞机太麻烦,上面的空中管制条例烦死你,一年用不到两三次的东西,真收到了手里也是搁着放灰尘。”
“先别说灰尘,”贺海楼翘起一条腿,悠闲地说,“你要真敢买,别的不说,先去纪检那边喝口茶吧,说不定他们会给顾家面子,把五块钱一包的茶叶换成五十块钱一包的……对了,你原定几号到菲罗岛?”他嘴里的这个岛就是两人马上要去的地方,岛的名字就来源于岛主人中间的一个姓氏。
“五月一号。”顾沉舟说。
“时间有点赶……”贺海楼说。
“我要先回青乡县这边安排一点事情,所以时间上赶了一点,你是从福徽直接出发,还是等我过去一起出发?”
“得了,我自己走吧。”贺海楼说,虽然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顾沉舟,进行交谈接触,亲吻抚摸甚至更深入地交流——但他之所以能把顾沉舟搞到手,一方面在于他脸皮够厚,另一方面则在于他就算再变态,至少忍得住,“反正一天工夫也就见到了。”
“行,那就这样。”顾沉舟说。
“嗯——”贺海楼用鼻音嗯了一声,在对方挂断电话之前,说了一句,“我可真想你,小舟。”
电话那一边的人仿佛笑了一声:“我也是。”顾沉舟回答贺海楼。
贺海楼笑了笑,身体往旁边一斜,曲起手臂托着下巴,听电话里跟着“嘟嘟嘟——”响了两三声又戛然而止的忙音。
我可真想你啊,顾沉舟。
总觉得有点克制不住了……
接下去的两天时间里,顾沉舟除了呆在沈宅陪沈老爷子之外,还回了正德园一趟。郑月琳按照顾新军之前的要求请了假,虽然后头没有真的去和其他官夫人喝茶,但难得回京一趟的夫妻两留在京城里,准备一直到过完五一了再回扬淮省。
这一次,顾沉舟回正德园的时候,顾新军的态度倒是恢复到贺海楼事情之前的样子了,之前的那种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已经彻底消失,就像从开始就不存在一样。这正是顾沉舟想要的结果,他随意诱导了顾正嘉几句话,就让对方问起他五一节的安排。
“准备和贺海楼一起去小岛玩”这样的话当然不能说。
但缺省人选的“准确去小岛度假”这句话,却能在让关键人物心知肚明的同时,不至于引起燎原之火。
顾新军显然听懂了顾沉舟话里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他不耐烦地看了顾沉舟一眼,乘着顾老爷子和顾老奶奶都不在的当口,说了一句要滚就早点滚。
目的不打折扣地达到了,顾沉舟上楼跟自己的爷爷奶奶问了好,也不呆在这里继续碍顾书记的眼,自觉地收拾好东西,坐上回青乡县的飞机。
一个小小的县委局长,总体来说,就算是忙,也不至于忙到哪个程度上。这一次特意回来,顾沉舟主要也并不是为了处理公务,而是为公务之外的事情做了一些安排,在这个国家——世界上的哪一个国家——升官晋职都不可能只看政绩。这并不正确,但确实是常态。
吃了两顿饭见了几个人,青乡县这边的事物也处理完了。明天早上七点的班车,家里也没有人在,顾沉舟索性不急着回去,就呆在办公室里把之前放着的一些不太重要、以及这两天新出现的情况一一翻开处理。
但没看两份文件,他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是杨局长?”顾沉舟有点意外,放下手中的文件,从桌子后站起来说,“杨局长坐!还没有恭喜书记升职呢。”
进来的杨局长就是杨况才。之前杰森集团投资的事情尽管几经周转,但最后不止完全地签署了合同,还取得了出人意料的成果,作为直接的联系人和牵线者,本来该退休的杨况才也搭着这个东风,直接升任为县招商局局长。至于远局长,因为年龄大身体不好,早就出于半退休的状态了。
杨况才笑呵呵地说:“我也一样,我也还没来得及恭喜顾局长呢。”他说着打眼一扫办公室,“顾局长这是在加班?明天就放假了,不早点回去休息?”
“既然明天就放假了,这个晚上急什么?”顾沉舟笑道,招呼杨况才坐下后烧水泡茶,又解释说,“前两天我调了公休,昨天才回来这里,没两天又放五一了,又是休假,所以乘着今天晚上有时间,就处理一点公务。”
杨况才“嗯”了一声,说:“难怪顾局长接任宣传局还没几天,我们青乡县的宣传工作就有了新的面貌。说起来顾局长也不怎么去饭局吧?我都听见不止一个人抱怨说顾局长你难请了。”
顾沉舟笑道:“哪儿呢,今天晚上我和杨局长可是就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啊。”
杨况才跟着笑了笑。他在机关这么多年,虽然没运道也没本事,但看人的眼力还是有一点的。但这个小县城虽然小,但多年来有才干有学历的年轻人也是层出不穷,甚至有些人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得到了上级的亲眼,比面前的这一位风光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是有一个很奇妙的现象。
那些进入官场的年青人,甚至包括整个青乡县的官场里,有顾沉舟风光的,没有顾沉舟沉稳,往往不过一两年,要么调入闲职部门,要么惹上官司,其政治轨迹,简直如同流星一样短暂;而那些有顾沉舟稳健的,又没有顾沉舟蹿升的速度,这些年轻人往往一稳,就是稳稳地熬资历,各种部门轮流调换着,三五年甚至三五十年,也就坐到他之前的那个主任位置。
杨况才清楚自己就是后者的典型代表:没有运气,没有人脉,甚至没有多少才能,依靠熬资历,才熬到了招商局主任的位置,本来都准备退休了,结果临了临了反而来了一场机遇。
可惜实在太迟了,要是再早个五年,哪怕三年,他也奋力搏上一把。可惜今年他都五十七了,和对面的年轻人差了整整三十三岁,对方只用半年的时间,就走完了他花三十三年也没有走好的路。
还不止这样。杨况才看着顾沉舟暗暗想道。因为杰森集团的事情,最近傅立阳对他很有些重视,连带着他也接触到了一些以前根本接触不到的消息,比如前两天,傅立阳就跟他隐隐约约地透了顾沉舟大概没过多久就要被调走的内|幕。
再加上杰森集团中县长刘有民倒台事件,恐怕面前的年轻人,不止上头有人,还可能根本就是市里面省里面某位大官的孩子啊。
难怪对方不显山不露水的,但一出手就跟官场的老油条一样狠辣……这个消息对他来讲是没有用了,不过可以给需要它的人,比如即将来到的新任县长?杨况才沉思着,一边也和顾沉舟聊天,等主要的拉关系及恭喜的目的达到之后,他也没有多呆,很快站起来说,“好了,老婆孩子还在家里等着,顾局长我就先走了。”
“杨局长慢走。”顾沉舟站起来把杨况才送到门口。
杨况才转身离开,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一看,大半个政府大楼熄灭灯光,暗摸摸的情况下,招商局局长办公室的灯光尤其显眼,透过敞开的大门,还能看见办公室主人低头翻阅文件的身影。
其实有背景又肯努力,难怪官运亨通。
杨况才回头看了这么一眼,又不由自主地想道。
菲罗岛位于北半球北海海域,距离维尔维国仅两个小时的海上航程,这里风景优美,气候适宜,最重要的是,这个小岛作为一个私人岛屿,虽然不禁止人员的流动,却并不作为旅游地对外开放,因而不管是人文景观还是自然风景,都得到了非常完好的保护。
贺海楼的事情不像顾沉舟这么多。在之前结果顾沉舟的电话,应付完贺南山之后,从沈宣诚及其他渠道确切得知顾沉舟已经离京返回青乡县之后,贺海楼后脚也跟着离开京城,并且是直接转道出国,乘飞机及轮船一路到达菲罗岛。
春夏时节,海岛上的太阳有些晒,但气温刚刚好。
贺海楼从轮船上下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皮肤黧黑的渔民长着大网,从海里拖出一网的鱼。
大大小小的鱼层层叠叠挤在一起,此起彼伏地在网中跳动,夕阳下,银白色的鱼身闪烁着璀璨的光芒。腥咸的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让人清醒的同时,似乎又把人圈入一个怪圈。
贺海楼深深吸了一口气。
距离顾沉舟到来还有整整两天。还来得及……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首先的话,就先安排一条游艇吧?
五月的第一天,全国各个主要交通路线都承担了非同一般的压力,城市里生活的人群,好像较之平常增多了不止一倍,旅馆饭店,火车汽车,黑压压的人头挤满了周围每一个空间,连呼吸到肺里的空气,都全成了人身上的汗臭味。
飞往国外的班机是早就预定好的,顾沉舟从青乡县赶到扬淮省会里再乘坐出国的飞机,一路上倒不特别拥堵——从青乡县到扬淮省会,班车比较多,而出国游的负担比较大,维尔维国更不是国内外出旅游的热门地点所在,因此除了坐车的时候人数有些多外,等真上了飞机,一架飞机也就只坐满了三分之一。
昨天算是连夜处理完了事物,顾沉舟在上飞机之前给贺海楼发了一条短信,通知对方自己的行程,接着就在飞机上稍微补了一觉,等到飞机到了目的地,他的精神也好上许多了。
走在其他旅客之中下了飞机,顾沉舟打开手机,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贺海楼的短信。
—到了没有?
顾沉舟看了一下短信的发出时间,跟飞机降落的时间也没差几分钟,显然贺海楼是压着时间发来的。
—刚下飞机。他回了贺海楼一条。刚刚把手机揣进口袋,机身的震动就让他不得不再次将其拿出来。
—别把手机塞兜里!往前直走,走到等候大厅,看见一个举着牌子穿制服打领带头上再带着一个帽子的长得像酒店迎宾的人没有?
说实话,就算没认出这个人,顾沉舟也认得写在对方举着的木板上的,自己的中文名字。他无言了片刻,走上前用英语跟对方交谈,同时还发了贺海楼一条短信。
—你在干什么?
—照做不就知道了?贺海楼回得飞快。
这个时候,顾沉舟也和来接人的、确确实实穿着某个酒店迎宾服的外国人走到机场外,随之上了一辆黑色加长轿车,刚刚坐下,就有车子里的服务人员递上手巾与红酒。
顾沉舟接过手巾擦了擦手,却摆手拒绝对方搁在托盘上的红酒和其他事物。只是在擦好手后,发了一条短信给贺海楼。
—你这样做有意思?
到这个时候,顾沉舟也差不多看懂了贺海楼的意思。这回是他邀请对方出来旅游的,结果对方反客为主给他安排了一场接待——而且还是一个实在有些微妙的接待。
对于顾沉舟的这条短信,贺海楼没有回,却直接打来了一个电话。
顾沉舟看一眼号码,接起来说:“你现在在哪里?”
“在等着你呢。”贺海楼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又说,“在国内你不敢弄这个玩意,在国外还不兴玩一玩?又不是公款旅游。”
“还差这一场?”顾沉舟笑道。看了一眼车窗外,突然换了英语,对坐在自己对面的服务人员说,“Thisisthewaytotheharbour?”
“Yes,sir。”对面的服务人员是一个看上去有些严肃的金发中年人。对于顾沉舟的问题,他非常简单地做了一个回答,就不再说话了。
贺海楼在电话里听得一清二楚,他调侃说:“第一次来你也这么熟悉道路?”话里多多少少有对顾沉舟谨慎的轻微讽刺。
“你又知道我是第一次来了?”顾沉舟不紧不慢地回答。
贺海楼在电话里啧啧了两声,倒没有继续跟顾沉舟抬杠:他当然知道顾沉舟是第一次来这个国家,但知道的原因嘛,就只能是两个人心照不宣了。
作为一个港口国,维尔维国的机场距离海港并不远,大概也就十五分钟的车程,顾沉舟就从机场到了港口的私人船舶停放区。他弯腰从车上下来,刚刚走了两步,一根土黄色的麻绳就从天而降,倏地掉到他面前晃悠不停。
顾沉舟向旁边调转了一下视线,正看见贺海楼靠在白色游艇二层的栏杆上,笑容满满地冲他挥手。
笑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传染的东西了。
顾沉舟看了贺海楼一眼,也忍不住微微一笑,跟着走上游艇,来到贺海楼身边。
“走,我们直接开船到菲罗岛。”看见人上来了,贺海楼也不废话,带着顾沉舟就往驾驶舱走去。
两人一起下了二层,贺海楼走到驾驶的位置,直接把船开出停放的地点,迎着风往目的地驶去。
离开了停放有大大小小船只的海港,海面刹那一净,贺海楼干脆开始哼起了调子。站在旁边吹风的顾沉舟回头看了人一眼,几步回到驾驶舱,从后面的小冰柜里拿出一瓶红酒,拔出软木塞倒了一小杯出来。
贺海楼早就看见顾沉舟的动静了,他转过头朝顾沉舟一笑:“喂我一口。”
顾沉舟端着杯子走到贺海楼身边,在抬抬手作势要将杯子递到贺海楼唇边的那一刻,手臂一弯,递到唇边,直接喝了下去,跟着才对瞪眼看过来的人微微一笑:“开车不能醉驾,开船一样也不能。”
又瞪了顾沉舟一眼,贺海楼自己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喝掉,然后才一边开船一边跟顾沉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顾沉舟放松身体,斜斜地靠着船舱,问了两句贺海楼去福徽省的事情,跟着又说菲罗岛的风光和烤鱼——他是第一次去维尔维国,却不是第一次登上菲罗岛,不然这一次和贺海楼出来,他为什么非选那个地方?
一阵猛烈的海风带来了一个大浪头,轻巧的白色快艇猛地起伏一下,靠着船舱的顾沉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晃了一下身子,连手中的酒杯都摔到了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不大的驾驶室里尤为清晰。
“没事吧?”驾驶船只的贺海楼头也不回的问。
顾沉舟没有回答。他一只手按着脑袋,另一只手撑着旁边的驾驶台wωw奇Qìsuu書com网,整个人都轻微地打着摆子。
“小舟?”贺海楼没有看到身后的情况,依旧悠闲地问。
顾沉舟这一回想要回答了,但是他能模模糊糊地听见周围的声音,却不能控制自己的喉咙发出声音。并不止如此。神智,力量,一样一样无端消失,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无形的玻璃罩罩住了,他在里头大声呐喊,可呐喊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等等,怎么了?顾沉舟浑浑噩噩地思考着,他用最后的意志,极力想稳住自己的身体,然而事实上,他的身体沿着舱壁,一寸一寸地往下滑,最后……
“砰!”
是重物砸在地面的声音。
贺海楼依旧没有转头,他继续哼着歌,转动舵轮,调整前行的方向。阳光透过玻璃射入,打在贺海楼身上,照亮对方英俊的面孔的同时,也照亮了这张面孔上那抹怪异的微笑。
149、第一四九章扑通!
白色的快艇继续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中按船主人的既定路线不紧不慢地前行着。
贺海楼嘴里欢快的调子就没有停过,一边开着船,他还不时朝身后转转头,看着背后滑倒到地上的顾沉舟:面朝地下的人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灰色的地毯上,玻璃杯碎成数片,一半散落在顾沉舟的手臂边,另一半大概被倒下的身躯遮住了,只留一些指甲壳大小的碎片,在夕阳的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每一分每一秒在这个时候,都被扭曲拖长了,贺海楼站在船首,足足又开了十五分钟的船,才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中,将船只设定为沿目标航道自动航行。他一转身靠在操作台前,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咬到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又长长吐出。
紧张、期待、恐慌、狂喜,总总情绪汇聚在一起碰撞发酵,连贺海楼这个酝酿情绪的本体,在此时此刻,也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拥有着什么样的心情。任何一个单一的情绪形容词,都是对他的侮辱。
他好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多么遥不可及地目标啊。多么轻而易举地成功啊。
他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上的打火机,食指抬得高了点,淡蓝色的火焰从手指的内侧擦过,有轻微的灼疼感。贺海楼随意将手机丢到一旁的小托盘中,轻轻吮了一下被火苗燎到的地方。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躺在地上的顾沉舟。
他觉得自己得到了一件宝贝。
将它小心捧起来细细爱抚好好亲吻,和关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或者猛一下摔碎,让别人再也不能看见碰到的心情是完全一模一样的。
越想做前者,就越期待后者;越想做后者,就越流连前者。
就算本身没有酒意,想到这里的贺海楼也有了微醺的感觉。他觉得刚刚烧灼着手指的火苗似乎一下蹿到体内,随着血液的流动在体内四下游走,每到一处,都带来一阵密集的战栗。
“别着急,嗯,别着急,马上就好。”贺海楼自言自语地说道,却在同时从靠着的操作台上直起身,一步一步朝地上的人走过去。
厚重的地毯吸收了足音,贺海楼悄无声息地来到顾沉舟身旁,居高临下地看了地上的人一会,才缓缓蹲下身子。
柔软地发缕从指尖滑过,苍白的脸颊与闭合的眼睑在光影下,除了静谧之外,更显示出了平常没有的脆弱。
他的手指贪恋着顾沉舟的面孔,从对方高挺的鼻梁到柔软的嘴唇,又顺着咽喉直滑到锁骨肩膀的位置。他渐渐的从抚摸变成了搓揉,五指越来越用力,动作也越来越粗暴——贺海楼不是没有这样接触过顾沉舟,事实上,在他们做爱的时候,他几乎摸遍了顾沉舟全身的每一寸皮肤。
或者换个说法:对方身上的每一寸地方,他都用手指和嘴唇、乃至舌头丈量过。
他十分满足,又有更多的不满足。
贺海楼跪坐在地毯上,他的手指已经滑到顾沉舟的衣服里了。薄薄的衣服掩盖不住任何东西,手指与肌肤的每一次接触,都有电流蹿过的酥麻。他捧正对方的脑袋,痴迷地俯下身,将自己的嘴唇按在对方的嘴唇上。
真想要,真想要。
想要对方张开嘴含住他的鸡巴,想要对方吞下他的精液。想要对方打开身体咽下他的东西,想要用精液灌饱对方,想要看这张冷静地、从容的面孔上出现张皇羞愤,出现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他咬住了对方的嘴唇,轻轻一撕,冰凉的腥咸的液体就沾上他的嘴唇和舌尖,手指下搓揉的乳头,也开始发硬发热。
他模糊地笑了一声。
——差不多了吧?
手里捧着的人似乎动了,又似乎没有动。
贺海楼唇角一弯,索性敛下眼,专心致志地吮吸顾沉舟嘴唇上的裂口。
并不太出意料啊。他无趣地想到。冰箱里的几瓶红酒里,下的药分量都很重,但对方只喝了一口,摔倒下去之前还摔碎了一个杯子,又正好倒在杯子的碎玻璃旁边,看起来理所当然,是不是?那么倒下去的时候顺势再抓一个碎片在掌心内切割刺激神经,听上去也是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嘛——
他的又一下亲吻力道似乎重了点,连带着被亲吻的人都偏移了一下,不止如此,仿佛因为吮吸血液的关系,他眼角的余光也随之瞥见了一抹暗红。
还真将玻璃握在掌心?贺海楼揶揄地想着,就这点玻璃,可不知道能不能划破衣服呢!
一个念头还没有从脑海里真正掠过,剧痛就突然从手臂上传来,贺海楼猛地吃了一惊,偏头一看,只见一枚长长的钢刺刺进了他的手臂,尾部的断口还并不规整,像是从鱼叉上直接用手给掰下来的。
这东西对方是什么时候抓到手里的?贺海楼不急着把东西从手臂上拔出,却忍不住将目光转回到顾沉舟身上,正好看见对方刚刚扶着桌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操作台跑去!
顾沉舟的脑海一片混乱。
那一杯红酒喝进嘴里的时候还没有什么,但在喝下去身体随之有了异样变化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几乎在一瞬间断定自己喝的酒是加了料的。
不可能是别人,只有贺海楼。
但是,贺海楼为什么要对他下药?
顾沉舟已经没有精神去思考这个问题,他只能顺势摔了杯子,又在倒下去的时候将一片碎片捏在掌心里。
一开始,疼痛还能带来几分清醒,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清醒在一波又一波冲击着神经的困倦下岌岌可危。顾沉舟觉得自己无数次闭上眼,又无数次在眼皮粘合的一瞬间惊起。
他完全没有一分一毫的精力再思考别的事情,只能在沉睡与惊醒之间疲于奔命,这样的循环一秒钟就跟一年那样漫长,永无休止得让人绝望。
他最后几乎睡过去了。
梦中什么都没有,除了无穷无尽的黑色。
然后,贺海楼的举动让他又惊醒过来,只是哪怕睁开了眼,也是另一场黑色的梦。
一环套一环,又幽默又讽刺。
他将刚刚从鱼叉上掰下来的钢刺插到贺海楼手臂上。这仅仅是一个很奇妙的巧合:贺海楼刚刚开船的时候,他走到甲板上逛了一圈,恰恰好看见一根鱼叉上的一根钢条松掉了,恰恰好随手掰下来又带进驾驶舱中。
倒下时候握着玻璃,他能想到贺海楼也不会想不到,但这根钢刺,背对着他的贺海楼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见,当然也不可能想到。
再一次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顾沉舟觉得自己双脚踩在地面跟踩在棉花上一样。他的视线一阵阵地发黑,仅有的能见区域里,全是颠倒摇晃的物体。
快艇的操作台距离他倒下的位置仅有五步的距离。他扑到操作台前,碰到舵轮,舵轮被他带着转了一大圈。船头也随之慢慢转向。他没有理会——并且能确信在自己身后的贺海楼也没有理会——只是去开一旁的柜子,柜子上了锁,钥匙却插在锁孔上。書香論壇
顾沉舟的手被钥匙连划出两条血痕,才弄开壁柜。他用力睁大眼睛,伸手一抓,抓住了搁在里头的一把手枪。
从头到尾都并不着急的贺海楼看到这一幕,几乎要鼓掌了。
他有时候也不知道是自己过于了解顾沉舟,还是顾沉舟过于了解自己:刚刚的钢条先不提,就眼前的这把手枪——这条船是他租来的,东西是他放进去的,顾沉舟还是他接上来的,从对方上船到现在,他都没有离开过驾驶室,顾沉舟同样也没有机会观察驾驶室的柜子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可是对方却有勇气在被下了药的情况下,找到机会不赶紧往外跑,而是回头寻找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高危险武器……
这一次,顾沉舟只能靠猜。
他猜对了。
所以贺海楼在黑洞洞的,四下摇晃的枪口下,举起了双手。
耳朵旁边传来鸣笛的声音,很明显是幻觉,顾沉舟没有理会。他将所有的精神和注意力都放在自己对面的贺海楼身上。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对方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些什么。
在说什么呢?顾沉舟没有精神去辨认,也不想和对方多说其他什么。他尽可能地将枪指在对方的身体上,慢慢向前走的同时,示意对方慢慢退后。
枪支的威慑下,很少有什么动作是不能被理解的。
贺海楼只思考了一瞬就按照顾沉舟示意地那样做:双手继续高举,沿着舱门的方向缓缓后退,来到舱门前台阶的时候,他只稍微停了一会,就看见顾沉舟搭在枪上的手指颤抖地滑了几下,接着保险栓打开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贺海楼深吸一口气,不再刺激对方,又一次开始慢慢后退,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船舱,在顾沉舟刚刚踏出舱门的时候,他脚下突地被绊了一下,整个人骤然失去平衡,朝台阶下滚去,到了甲板上,又随着快艇突然的倾斜而一路滑到栏杆旁!
一截横在舱门前的麻绳被拉扯出一段长度,贺海楼唇角轻轻一挑,放下自己的双手,上前几步,脚踩在顾沉舟手上用力一捻,踩松了对方抓着枪的手,再朝旁一踢,就把那支手枪踢到角落。
天边的光线逐渐收敛,海上的风浪变得大了。
贺海楼低头凝视着甲板上的人。
这一次,对方似乎真的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垂下去的手臂抬了好几次,才攀住船边的最后一节栏杆,他用力地想要抬起头睁开眼,开始眼皮却一直往下掉,脑袋始终只能做轻微的转动。
他的神情已经变得茫然。如果这样的茫然之中,再多一点迷醉——
贺海楼的神情里似乎都有了一点迷醉,他弯下腰想要把人从地上扶起来,一阵海浪却突地涌起,推得整艘快艇都跟着重重起伏了一阵!
贺海楼反射性地伸手抓住栏杆站稳脚步,却被随之溅起来的浪花遮住了视线。他皱着眉头抬手挡了一下,却突地看见一道身影朝栏杆外滑了出去,一眨眼就被海浪吞没。
贺海楼脸上的表情在自得与茫然之间切换了一下,瞬间定格在恐慌上。
150、第一五零章深蓝的海水下
人在脑海一片空白的时候,会完全按照最后一霎的意识去行动。
在看见顾沉舟滑出船体的时候,贺海楼猛地向前一扑,半个身子都到了栏杆外面,并且他确实碰到了对方的身体:隔着柔滑的西装布料、在溅起的冰凉水花中、属于人体的柔韧的躯干、仿佛还传递来温暖的体温——
又一个浪头打上甲板。
贺海楼一下子被水迷了眼,他心头一凉,神智恢复了几分,却不死心地再往下一探,可惜这一次,只有冰冷的海水淹没他的手臂,再一转瞬,连海水也争先恐后地褪了下去,刚才在水中感觉到的冰凉也以另一种更汹涌的姿态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贺海楼的双脚落回甲板上,寒意来得太快,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哆嗦,跟着一秒都没有停,解下了两个绑在快艇外侧的救生圈朝顾沉舟落下去的海面抛下,又粗鲁地脱下鞋子和外套,手臂一撑栏杆,直接跃进海里!
深蓝色的海水从脚底淹没头顶只用了一个眨眼。
一个眨眼的时间,鼻端已经不能有新鲜的空气,耳朵如同被堵塞,眼睛前也蒙上了一层蓝翳。
但还好,他还能看清距离自己并不特别远的人。
贺海楼整个人都像鱼一样摆了一下身子,用力朝顾沉舟的方向游去。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顾沉舟水性很好——都被迷晕了水性再好有什么用?
下水到现在还没有半分钟——但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办法获得氧气呢?
贺海楼出乎自己意料的平心静气,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他都没有感觉到这样发自内心的平静了。
他抓住了对方的胳膊,他第一时间将自己胸腔内的氧气渡到对方嘴巴里,却在发现自己抓着的人已经不能自主呼吸之后当机立断地拉着人往上游。
距离水面只有短短的不到一米的距离。
隔着重重的海水,他能清楚地看见阳光落在水面上的粼粼光华,还能看见救生圈叠下的一圈阴影将光线束缚。
来得及,肯定来得及。
他完全这么笃定。
他平静极了。
贺海楼就是在跳入海里的那一瞬,突然明白地确定了。
顾沉舟都掉到水里了,他除了跟着跳下去,还有什么选择呢?
顾沉舟是在医院里醒过来的。
脑袋突突地疼痛,周围雪白色的墙壁和其他家具在视线里全部模糊成了一团,似乎是在飞快地旋转着——
顾沉舟难受地闭了一下眼,又因为远远近近的声音和额头上的触感而强撑着睁开。
区别于墙壁的深□块来到他旁边,他知道有人在伸手按他的额头,却没有多少感觉……好在这仅仅也是一瞬的时间,醒来的数秒钟之后,顾沉舟的视线和听力逐步恢复,看清楚了站在自己旁边的人,也听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对方的腔调里有很明显的紧张情绪存在,一只手也始终在他的额头、脸颊,还有脖颈方面碰触:“这里的医生说你醒来可能会有点发烧,你有没有感觉不舒服?感觉不舒服的话我让他们进来换点滴——”
顾沉舟重重地闭了一下眼:“……贺海楼?”他试了一下声音,发现不止自己的喉咙又干又哑,连嗓音也极为粗粝,简直像车轮摩擦过沙地的声音。
“嗯?”坐在病床边的贺海楼应了一声,就看见顾沉舟一抬手臂,粘着点滴的地方立刻到流出暗红色的血液。
贺海楼连忙将对方的手按下去:“血都倒流了!”
顾沉舟顺着贺海楼的声音看了自己的左手一眼,将刺入了针头的手背放下,换了一只手抬起来,盖住自己的脸,却没有闭上眼睛。
他的目光先落在天花板上,又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一直掉到自己的手背上。
白色的纱布被胶带黏在手背上,遮住了手指的根部,却没有将手上的青肿完全遮盖,只在破皮的地方涂上了紫红色的药水。
顾沉舟翻了一下自己的手。
一旁的贺海楼的目光也跟着落到顾沉舟的手上。
贺海楼犹豫了一下,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这样心虚过,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看见躺在床上的顾沉舟一撑手臂,从床上坐了起来。
“怎么了?”贺海楼连忙问道,见身前的人不答,又连忙搭了一把手,把人扶起来。
身体里的力量到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慢慢恢复了。
从床上坐起来是第一步,顾沉舟跟着掀开被子,将双脚放到床底下,穿上拖鞋来回走了两步,就听见吊瓶被拖动的轻微碰撞声。
顾沉舟抬眼看了床头的吊瓶一下,手臂一抬,就拔掉了自己左手上的针头。
这一下太快,贺海楼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顾沉舟环顾了室内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往门的方向走去。
“等下!”贺海楼立刻上前一步拦了一下,手还没有碰到对方,一道高高瘦瘦的黑影就夹杂着“哐当哐当”的声音直接砸了过来!
贺海楼的手臂抬了一下,却没有挡住,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额头被什么东西砸到了,冰凉的液体洒了他满脸——
这并不是结束。
腹部同一时刻传来的剧痛让贺海楼弯下了腰,但跟着来自面前人的第二脚,直接将他踹到了地上。他疼得咳了起来,却被又一脚重重踹在腰眼上,不受控制地滚了一圈,匆忙间一抬头,只看见一张满是戾气的脸。
“Whathappened?Youare……(发生了什么事?你们……)”
“滚出去!”顾沉舟头也不转,直直盯着贺海楼,厉声对推门进来的护士说。
金发碧眼的护士明显听不懂顾沉舟说的中文,她的视线在房间里的两个人身上紧张地移动着,没有冲上来,却拿出了医院内的联络机。
“Out。(出去。)”贺海楼看了顾沉舟一眼,对站在门边的护士说。
“Sir,Areyouok?(先生,你还好吗?)”护士立刻询问道。
“Getout!(出去!)”贺海楼不耐烦地说。
“Pleasewait。(请等等。)”但顾沉舟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了,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不再去管贺海楼,转身对门口的护士说,“Iwouldliketodischargefromhospital,pleasetakemetogothroughthedischargeformalities。(我要出院,请带我去办出院手续。)”
金发的护士迟疑了一下。
“顾沉舟!”还坐在地上站不起来的贺海楼高声叫了一声。跟着他对站在门口的护士一字一顿地说,“Get、out、now!(现在、马上、出去!)”
金发的护士最终关上了门。
贺海楼扶着顾沉舟刚刚砸过来的吊瓶架,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我们谈一谈。”
顾沉舟简单一点头,直接找了个沙发坐下来,甚至还对贺海楼比了一个坐下的手势:“行,我们谈一谈,你想谈什么?”
贺海楼用手揉了一下腹部,刚刚太紧张没有注意,现在他只觉得自己的整个腰腹的位置都疼得让人发颤:“消气了没有?”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贺海楼瞅了顾沉舟一眼,“要不然你再打一顿我们再慢慢说?或者回到海上你把我扔下去?”
顾沉舟笑了一下。
贺海楼也跟着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凉飕飕的额头,放在眼前一看,上面有点血迹,可能是刚才被碎裂的玻璃给划了一下。
平静一直从顾沉舟的脸上传递到眼底,几分钟前的怒气像是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一样:“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不奇怪,我自己有时候也不知道。”贺海楼的口吻里又带上了一点平常的轻佻。
“所以你在想什么?”顾沉舟接了口,“分手?不用这么麻烦;上我?用这种方法?或者你还打算再找几个人玩一场群交并拍照留念?”
“群交倒没有,本来是打算上你顺便玩一场监禁游戏的,照片嘛,让顾家放弃你肯定需要的。”不止顾沉舟口吻轻松,贺海楼接话接得也毫不含糊。
“那怎么不继续?”顾沉舟问。
“因为不想我们真的玩完了。”贺海楼说。
顾沉舟忍不住笑了一声:“‘不想我们真的玩完了?’你觉得我们还有得玩?”
贺海楼一摊手:“两天前你才跟顾部长说过和我的事,总不至于再一回头继续对他说‘我之前是驴你的,我和贺海楼什么意思都没有’吧?”
顾沉舟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像刀锋一样刮过贺海楼的面孔。
他并不因为贺海楼的威胁而生气,却因为贺海楼威胁的行为而感觉愤怒。
这种威胁,两个人都知道不算什么。
这段感情里,外来因素从来不是问题,问题只会出现在面对面的两个人身上。
贺海楼不再进行无意义的嘴炮,他又揉了一下身体发疼的部位,对顾沉舟说:“小舟,我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不是精神障碍,就应该是单纯的心里因素吧……我一面想着保护你,一面想着毁掉你;一面感觉很满足,一面又完全不满足……”他笑了一下,“就是这样,我早几年前被压着去看心理医生,治了两三期一点效果都没有,估计是天生的。”
顾沉舟的目光停在贺海楼脸上。
贺海楼走到顾沉舟身前,蹲下去将手放到对方膝盖上,等了一会,看顾沉舟没有反应,又屈下一条腿,小心地将下巴枕上去,片刻后才抬起头说:
“对不起,小舟。”
顾沉舟看了贺海楼一会。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也伸手把地上的人拉起来。
他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愤怒。他只是说:
“贺海楼,你说完了?”
151、第一五一章哈哈哈哈哈哈哈
贺海楼看了顾沉舟几秒钟。他的脸上很快带上了迷人地笑容,眼睛深处闪烁着如同星芒一样的光辉,回答却出人意料地干脆:“没错,我说完了,需要我给你安排回国的飞机吗?”
这并不是顾沉舟意料之中的答案,但和贺海楼在一起的意料之外已经够多了,并不差这一件。顾沉舟扯动一下嘴角,笑容平静又从容:
“不必,这就不劳烦了。这里景色不错,贺总可以多留几天,慢慢欣赏。”
菲罗岛之行,至此结束。
五月一号出国,五月二号在病床上醒来,五月三号回国。三天时间,顾沉舟回到青乡县的时候,也不用多休假了,刚刚好和众人一起上班。
这之中,在维尔维国医院就分开的贺海楼没有找过来,薛明珊倒是先一步从市里开车过来,除了特意说声恭喜之外,也是为了和顾沉舟喝上一杯茶。
几次碰面,顾沉舟对薛明珊的印象都还不错,这次也不例外:因为已经不用特意做给贺海楼看,邀他的人这回选了个靠近角落的位置,旁边还有一株发财树遮挡周围的视线。
顾沉舟到达的时候,薛明珊照例已经等在位置上了。她穿着白色的小西装,满头长发扎成马尾,就是光光靠着椅子坐在那里,也让人感觉精神奕奕。
“顾厅长,恭喜恭喜。”
一句话,七个字,既拉近了两个人的关系,又含蓄地点出了自己手头的关系,说的关于顾沉舟升迁的那一份还没有正式下达的命令。这件事顾沉舟早就心里有数,杰森集团在青乡县落户的事情敲定,事情就可以说是准备妥当,现在的升迁不过水到渠成。他笑了一笑,跟对方轻轻一握手:“薛小姐风采更胜往昔,我听说薛小姐已经进了省委的秘书厅?”
薛明珊这回倒真吃了一惊,这一次她按程序进入里边,瞄准的就是省委秘书厅和另外一个位置,只是这两个位置现在到底能不能拿到手,她爸爸也还不确定,没想到这回过来跟顾沉舟展示一下人脉力量,话刚出口,就被顾沉舟轻描淡写地给展示回来了。
当然对于这一点,薛明珊心态极好:薛家和顾家本来就不能比,顾沉舟掌握的力量比她更多,消息更灵通,完全是应有之义,否则她为什么要多方靠近对方?因此矜持一笑,也不掩饰脸上略微的喜色:“这件事我倒是还不知道,谢谢顾厅长了。”
顾沉舟淡淡笑道:“就我来看,这个位置正好适合薛小姐。”
薛明珊心动了一动,暗道顾沉舟这是有将话题深入下去的打算啊!她进秘书厅的事情,顾沉舟肯定特意打听过了,这中间是不是有说过什么话?一个念头闪过,她又立刻否定:顾沉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如果这边他有说话,两个人的交易应该就结束了,她也会跟着被人“心领神会”。她马上接上话,笑道:“不管怎么说,总是开了一个好头,在省里呆一段时间之后,我也想像顾厅长一样,下周边贫困的县区看一看,我看龙平县就不错。”
顾沉舟点点头,话里有话:“薛小姐眼光独到,从开头就是这样啊。”
官场中人很少将话彻底讲透,但对于他们来说,很多外人听来没讲透的话其实已经很明白了,比如薛明珊这一句,有了省城的履历再下放县里,恐怕一下去就是一县主政官,这样上下层熬个几年,地方履历完整了,就该向更高层次进步了。
薛明珊的这些打算也不是第一次跟顾沉舟透出来,他们见面的一开头,薛明珊就表示出了自己的野心。但是官场里合作的事情,绝少有一次性就敲定的,好比薛明珊跟顾沉舟,最开头两次,薛明珊表现的是自己的眼光和能力;之后的一通电话,是两个人的又一次试探;这一回,薛明珊又来展现自己的人脉,顾沉舟也终于给了对方一个深谈的话头,带出了薛明珊政治上的一些具体规划。
这之中,两个人的每一点不同反应,都可能造成结果的不同:比如在薛明珊展示了自己能力和人脉的这个时候,顾沉舟再不递一个梯子,薛明珊就要放弃顾沉舟这条可能的路,转而寻找其他机会了;而对于顾沉舟来说,如果这几次接触中,薛明珊做出了什么让他不满意的事情,顾沉舟自然会找个恰当的机会适时推上一把,让两个人的合作关系直接结束。
彼此之间心领神会,接下去的话题就轻松多了,作为男士,顾沉舟先起了一个话头,虽然之前没有特意关注过薛明珊,但在对方回答的过程中,他稍一分析,又试了几个话题,很快就抓住对方的兴趣所在。
薛明珊一边笑意盈盈地回答着,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对方,越琢磨越有些佩服,佩服之中,又带着一点对自己眼光的自得。
这一次的见面也就一个小时多一点,估量着时间差不多了,薛明珊很有眼色地站起来:“顾厅长,这次又打扰你了,不过下一次见面,我猜就没有那么快了。”
这话其实很好理解,前后几次见面,这一回两人算是终于定下了初步的合作意向,接下去的再进一步,除了顾沉舟要站到更高的位置外,薛明珊也要确实表现出自己在政治上的天赋,这样才有真正的合作机会:薛明珊跟顾沉舟的,薛家和顾家的。
“薛小姐住在哪里?我送薛小姐回去吧?”顾沉舟客气地说。
薛明珊哪里需要这个?她来是找合作伙伴的,又不是来找男朋友的,何况她心里也清楚顾沉舟不过是客气一句,因此笑道:“这不用,现在也才八点多呢,我待会还开车回市里。就不劳顾厅长大驾了。”
“路上小心。”顾沉舟点点头,先把薛明珊送到了她的车子,自己也转头离开。
薛明珊坐上车子,按开车载音响,跟着里头流泻出的音乐轻轻哼起调子,差不多二十来分钟的时间,就开出了青乡县,上到高速公路上。
晚上时间,高速公路上的车子并不是非常多,一条条铁灰色的笔直的道路枯燥得让人乏味,薛明珊开了十来分钟的时间,就按下车窗,让外头的空气涌进来,吹去封闭车厢里的一点燥闷。
车载音乐正播放到一首哥特暗潮的曲子,沉沉的音调和夜晚的颜色及其相符,薛明珊用手指轻轻打着节拍,在注视前方的过程中垂一下眼,看看仪表盘上的数字,轻轻加了一下油门,指针再次向右偏转数寸。
“咔!”突地一声响起,车子仿佛震了一下。
薛明珊有点奇怪,伸手准备调调音量,结果手还没有伸出去,同样的响动就接二连三地从前车盖的位置传来,车子也跟着不停地震动。
薛明珊吓了一大跳,连忙踩刹车连续换挡,赶紧靠高速公路路边停下,同时推开车门走下去,打开前盖检查车子的发动机及其他设备。结果就在她刚刚弯下腰没多久,刺眼的光芒从身后传来。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打开前照灯的大卡车,已经近在咫尺!
“砰!”
“……啧啧。”同一个地点不同的高度,居高临下的贺海楼趴在栏杆上,按下了手机上的停止摄像按键。他将视频保存起来,打开通讯录,在里头仅有的两个名字中选择自己要的那一个,将这个视频发送给对方。
发送成功之后,贺海楼又朝底下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转身上车离开。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在想顾沉舟会过多久看懂这个视频并且回应他呢?
一分钟,两分钟,或者五分钟?
顾沉舟接到视频的时候,刚刚好从浴室里洗了个澡出来,他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点开手机上的信息,第一眼就因为陌生的号码而微微皱眉,但再接着,等到黑乎乎的视频里出现了一辆和薛明珊晚上开出来的极为相似的车子之后,顾沉舟怔了一下,第一个想起的就是贺海楼。但就在这个念头刚刚从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时候,视频里突然多出了一辆速度极快的卡车,差不多一晃眼的功夫,卡车已经快接触到薛明珊的那辆车子,跟着视频一抖,亮光遮住了所有画面,再接着,视频就直接播放结束了。
顾沉舟的脸色都有点发青了,他直接用这个号码倒拨回去,等待音刚刚响起,电话就被接通,两个人的声音一同响起来:
“小舟,晚上过得怎么样?”
“贺海楼,你是什么意思?”
高速公路一侧的山峦成片成片地从玻璃窗上往后滑去,贺海楼笑起来,声音轻松又甜蜜:“没什么意思啊,一个小小的招呼嘛,你如果不喜欢,我下次就换一个。”
“贺海楼,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顾沉舟问。
“在追你啊。”贺海楼哑然失笑,“也在讨好你,你随便选一样,觉得哪个是就是。”
“用这种方式?”顾沉舟也笑起来,“你真的觉得可行?”
“我觉得不可行。”贺海楼说完后就呵呵地笑起来了,“小舟,你不需要回应,我做好追一辈子的打算了。”
顾沉舟静默了几秒钟。几秒钟后,他对贺海楼说:“现在是薛明珊,过两天视频上的人是不是要变成我的家人了?”
“顾书记我哪敢动啊,”贺海楼笑道,“不过你多替你身边的女人买几份保险是真的。”
顾沉舟不怒反笑:“贺海楼,你疯了。”
“小舟,你第一天知道这件事吗?”贺海楼反问对方。他的身体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唇角的笑容在各种曲折的阴影中移动,仿佛也有一点的恍惚,随着那些阴影一闪而逝,“说老实话,前两天的事情我也有点害怕,再要跟你在一起,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住。”
干脆就这个样子吧。
不需要理解,不需要接受,不需要回应。
你爱你的,我爱我的。
我不要你的爱,但把你的全部注意力,都留给我吧。
我不再伤害你了。
啊啊……小舟,我等着你过来,杀了我。
“小舟,晚安。”贺海楼抬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起来,很愉快很愉快,“有个好梦,我爱你。”
152、第一五二章酸甜苦辣
手电筒照射出的椭圆形的光圈在各种金属管上来回移动,沾了黑色汽油的手指旋紧水箱的盖子。眯着眼睛检查车子的男人直起腰,放下白色车子的前盖,对站在一边的车主人笑道:“行了,都检查一遍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
高速公路上的夜风不小,车主人按着鬓边的发缕从路肩上下来,走到车灯照出的明亮区域,嘴角含着微笑,正是刚刚和顾沉舟分手的薛明珊:“谢谢师傅,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修车的男人帮着薛明珊将车子前后的障碍牌拿起来放到车上,在拿起一个从中间裂开来的障碍牌的时候,他不好意思地说,“你看我都开了这么多年车,结果晚上一个不注意就撞到东西了。”
“师傅车子高,开近了当然看不到。”薛明珊笑道,把拦在车子前后的东西收拾好,她也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又向卡车司机说了一声谢谢,这才启动车子,缓缓前行。
暖气从送风口吹出,低沉音乐继续响起,就像中间的停顿并不曾存在。
薛明珊一边开车一边伸手调了调后视镜,镜子里头,蓝色的卡车已经一头栽进远处的黑暗,只一个眨眼的时间,就被浓浓的黑幕吞没。
指甲与方向盘的轻轻敲击声有节奏地响起来。薛明珊收回看向镜子的视线,却没有收回心中的疑虑。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车子刚刚有毛病停下来,就碰到一个人来帮她修车?是不是太巧合了一点?还是她太过敏感了?……
手机的铃声突然盖过车载音乐,在车厢内响起。薛明珊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号码,但看清楚了来电,她立刻重视起来,电话还没有接通,唇角就绽出漂亮的微笑:“顾厅长,你好,到家了吗?”
“我还在高速公路上,大概还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呢……哦?”她的尾音先向上扬了几个分贝,又很快克制着压下来,力持恢复平常不疾不徐地调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回家告诉我爸爸的。别的不说,我爸爸肯定是跟着顾书记的步子走的。”
顾沉舟淡淡笑了一声:“薛小姐,下次见。”
“下次见,顾厅长。”薛明珊也笑道。
电话切断,顾沉舟唇角仅有的一点笑意尽数褪去,他神情平静地将自己的手机丢到桌子上,目光一抬,与墙上滴滴答答走着的时钟对上。
变数太大。
贺海楼不能再留了。
——但并不太容易。顾沉舟忍不住隆起眉心。
要收拾贺海楼,除非和贺南山撕破脸,但之前换届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撕破脸,现在就更不可能了。
既然这一条路行不通,那么处理贺海楼,就只有让贺南山亲自动手。
……贺南山现在到底知不知道贺海楼跟他在一起?
多半知道了。
多半也没有什么反应。
要贺南山出手,除非贺海楼真正“过界”。但贺海楼之前的滥交,之后的疑似出柜,对贺南山而言,都不算过界。除非……这一次,贺海楼真正撞了薛明珊。
可是薛明珊还好好的。贺海楼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顾沉舟想了片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子里慢慢踱步。
光光从政治上来讲,现在和以前并没有太多地变化。贺南山至少还能风光十年,这十年里,除非贺南山自己出手或者贺南山倒下去,否则贺海楼很难出事。
但如果从感情上来讲,事情就变得简单许多了。贺海楼现在既然已经不能容忍他身边出现其他人,那么他只要找个人做个局,让可能发生在薛明珊身上的事情确实地发生在别人的身上,那么只怕贺南山那边,也坐不安稳了。甚至来说,如果顾家那个时候已经和特定的人有了默契,也未尝不可以用郁水峰搞倒汪博源的方法,再在贺南山身上重演一遍……只是这样一来,就必须有全盘的计划和完美的时机,否则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一百来平米的房子来来去去也就那几步路。顾沉舟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房间前,他抬手搭住房门的扶手,本来已经走进房间了,却在进房间的那一瞬,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
贺海楼在对着他笑。
巨大的艺术照占满整面墙壁,明黄色的射灯下,贺海楼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笑容骄狂又灿烂,整个人都亮得能放出光来。
顾沉舟怔了一下。
一刹那间,酸甜苦辣,四味上心。
手机的铃声突然从客厅里传来,顾沉舟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才转身走向客厅,拿起桌面上的电话:“祥锦?”
“嗯,刚刚打电话过来什么事?我刚才在开会呢。”卫祥锦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找你要两个人,”顾沉舟靠着桌子说,“我要检查一下房子,还有调查一个人……”他用手指撑了一下额头,“不用多厉害的,但嘴巴牢靠点。”
“小事,回头我让他们联系你。”卫祥锦直接答应下来,末了才问,“你想调查谁?”
“我。”
“谁?”
“我。”顾沉舟重复一遍,“调查我自己。我觉得,说不定有人——在跟着我。”
卫祥锦在电话那头咒骂了一声。跟着他什么也没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顾沉舟并不意外,就站在原地等着,几分钟后,电话再一次响起,他接起来,听见卫祥锦的声音:“给你检查房子的人一个小时后就到,至于后面一项,我刚刚安排人过去了,不过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几天到半个月都有可能。”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
卫祥锦在电话那头说:“你这才当个小小的县级干部吧,怎么就招人跟踪你了?”
顾沉舟笑了一声:“谁知道呢,也许我就长了一张嘲讽脸。”
卫祥锦一听顾沉舟的口气也不像在说什么大事,就不多管了:“其他没事情了?”
顾沉舟说得更直白点:“你可以挂了。”
“合着你打电话给我就是让我给你服务啊!”卫祥锦气笑道。
“不然你还想让我陪你聊天吗?”顾沉舟问。
卫祥锦哼了一声:“老子找软妹子去!你和贺海楼亲亲我我去吧,我们再多说两句,贺海楼那个神经病又要发作了。”直接挂了电话。
顾沉舟心道卫祥锦这最后一句话还真是一个字都有没错。但在两天之前,他居然没有意识到贺海楼对他的占有欲不正常。
真是不可思议。
卫祥锦找的人来得很快,还没有到一个小时,对方就来到了小区底下。这位二十六七的男人穿着套头衫和牛仔裤,再扣一个鸭舌帽,看上去和走在街上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差别,全身上下唯一还有些吸引人目光的,也就是他手上提着的一个大工具箱了。
“顾头,你先等一下,我检查检查房子。”见到顾沉舟的第一眼,鸭舌帽的青年就开腔说。
“请进。”顾沉舟微微一笑,递了一根烟给对方,又问,“刚从部队里出来?”
青年从自己蓝色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一个仪器,蹲在那边摆弄,一边也不忘回答顾沉舟的问题:“是啊,现在在局里做事,作息上可比部队里宽松多了,也没有那么多限制,就是训练的强度太低了,每次身体都还没有热起来训练就结束了……”他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顾沉舟问。
青年摘下帽子挠了一下头发:“好像真的有点问题……顾头,你等等。”
顾沉舟嗯了一声,然后一等就等了足足一个半小时。
一寸一寸地搜过整套房子,总共搜出七个窃听器和十个微型监视器的青年神情十分奇怪:“应该全在这里了吧,它们好像还不是一批安装上去的……”
顾沉舟看了一眼堆放在桌子上的东西:“监视器的录像会储存在哪里?”
“这个就有点不好说了,”青年说,“它们明显是通过无线网络传输图像的。”
顾沉舟点了一下头,丢了一句“稍等”,就往房间走去,片刻后拿出一台笔记本,开机后指着一个加密文件夹说:“能破解吗?”
“这个不难,我试试。”青年回答了一句,在座位上坐下,本来以为就是手到擒来的事情,结果都弄到自己鼻尖冒汗了,才终于在不损坏里头文件的情况下,破解了文件夹上的密码。密码一被破解,黄色的文件夹立刻打开,密密麻麻标识着日期时间的视频文件出现。
总算没有掉链子!青年先在心里长吁一口气,跟着心头就咯噔了一下:这种文件名是由日期和时间组成的文件很明显都是自动生成的,而且旁边还摆着刚才弄下来的一排监视器,真是摆明了就是一组东西……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都弄好了。”
顾沉舟神情平静地看了一眼文件夹,对青年说:“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青年连忙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几步走到外头,又对顾沉舟说,“顾头,下次还有这种事情,你直接叫我,我马上过来。”
“行。”顾沉舟笑了笑,看着青年走进电梯里,才关上门回到座位前,随手点开一个视频。
这是客厅,贺海楼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
他关掉了又再点开一个。
这回是卧室,他和贺海楼睡在一张。
再点开一个,连声音都有了。
贺海楼靠在床上,他开着电脑工作,视频的清晰度真不错,电脑屏幕上的文件能看个大概。
顾沉舟再次关掉,直接用鼠标将滑轮拖到地,有一个黄色的文件夹,点开一看,里头的东西和外头的差不多。他正要关掉,心头却忽的一动,鼠标在文件夹里点了几下,果然找出几个被隐藏的,非常大的视频文件。
他点开了其中一个。
“唔……”、“砰!——”
男人的呻吟和顾沉舟用力合下电脑盖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但断断续续的暧昧声音依旧从笔记本的音箱部位传出来。
顾沉舟背脊一松,靠倒在座椅上,又听了足足五分钟的自己和贺海楼的声音,才重新打开电脑盖,删除文件夹清理回收站关机,一气呵成。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两个主角写着都感觉略复杂……
对顾沉舟和贺海楼这两个人来讲,最终决定他们行为的,不是别人对他们的爱,而是他们对别人的爱。
想了想,在这边的话,顾贺应该满足下面的等式:
顾沉舟最终行为=50%*他对别人的感情+20%*别人对他的感情+30%*各种利益问题
贺海楼最终行为=97%*他对别人的感情+2%*别人对他的感情+1%*各种利益问题。
153、第一五三章这个世上一定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摆放在桌面上的电脑进入关机程序,一旁的手机却又响起来。顾沉舟接起电话,刚刚“喂”了一声,就听电话那头的人缠绵地叫了一声“小舟”。
会用这种口吻叫他小舟的人只有一个。
顾沉舟静默了几秒钟:“贺海楼?”他又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贺海楼这三个大字就直接在屏幕上闪烁着,对方是直接用自己本来的号码打来的,他刚才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贺海楼在电话里笑起来:“找人清理了一遍屋子?我前后一共装了十七个电子设备,你对对看有没有全部找出来,拍摄下来的东西除了在笔记本里收上一份之外就没有其他备份了,对了,那个笔记本不能连接任何外接设备,否则预先放置的病毒会立刻摧毁硬盘。你如果已经把东西删掉了就把电脑直接放着吧,我回头弄弄还能把重要资料找回来呢。”
“重要资料指那些拍摄下来的视频?”顾沉舟的话里不无嘲讽。
贺海楼吃吃地笑起来:“要我说,真的再没有比那些东西更重要的了。”
顾沉舟顿时真起了随便找个U盘插上去好激活病毒的想法。
而这个时候,贺海楼又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小舟,我本来没以为能打通呢——你还没有把我的手机号码丢黑名单啊?”
“这对你有用?”顾沉舟说,两个多小时前关于薛明珊的那份视频,贺海楼就是直接找了一个其他的号码发送给他,他设不设置黑名单,对贺海楼而言根本没有差别。
“是没有用,不过总会有点难过嘛——”贺海楼拉长了声音。
顾沉舟直接挂了电话。
黑色的大屏幕手机安静了几秒钟,突地又是一阵震动,这一回,是显示有短信的到来。
顾沉舟看了一眼屏幕,照旧是贺海楼发送过来的。他点都没有点开,全部一键删除。
世界终于清静了。
但这天晚上的事情,对于两个人来说,显然都只是一个开端。
贺海楼本人不再出现在顾沉舟面前,但他和顾沉舟的联络——或者他对顾沉舟的单方面联络——却一天都没有中断,一连好几天,仅仅一个晚上睡起来的功夫,顾沉舟打开自己的工作邮箱,就能看见多达数十封的来自同一个人的未读邮件。
全部都是贺海楼的。
这些邮件有的间隔一个小时,有的间隔数十分钟,还有几封是刚刚发完不过一分钟时间,就又马上再发过来一封新的。
这些邮件有的仅是无意义的絮叨,有的附上了城市的俯瞰照片,有的还上传着音频和视频。
“小舟,你睡了吗?我的作息好像又颠倒过来了,白天蒙头大睡,晚上精神奕奕。”
“刚刚闲着无聊弹了一会钢琴,不知不觉就起了那首《婚礼》的调子,都成习惯了,印象特别深刻啊……”
“打个商量怎么样?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要拉窗帘,我架个高倍望远镜还能看见你。”
“你果然又拉上了窗帘……其实有灯也行,还能看见你来来去去嘛,说起来昨天晚上你窗户外头有个虫子一直趴着不动,不知道是不是想像我一样飞进去呢……结果后来你睡了那只虫子还不走,我也拍了一个晚上的虫子,真无聊……对了,你最后起床起来拉窗帘,虫子飞走了,就只有我看见!”
“不知道为什么,《婚礼》的调子已经越来越弹不准了,真奇怪,好像有人在我弹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这也不奇怪,他们来来去去的……”
“小舟,你的照片已经在我周围堆满了,墙壁、家具、床铺……我感觉自己越来越不满足了……怎么办?换成视频会有用一点吗?”
“小舟,天台上的风有点冷,要变天了,记得多穿点衣服,明明身体很好怎么这么怕冷?”
“它们还围在我身边笑啊哭啊,咒骂啊安慰啊……来来去去就这几招,它们没有演腻我都看腻了……”
“小舟,你在参加欢送会是不是?调任的命令已经下来啦?恭喜,等一会有惊喜给你。”
这个时候,青乡县特意为他举办的欢送会已经结束,大家陆陆续续都走了,顾沉舟站在酒店外接了一个电话,随后才看见贺海楼发送到他手机上的这条短信。
他关了短信,走过街道,弯腰上了一辆等在街对面的车子。
墨绿色的桑塔纳在街道里来来回回地反复穿行,半个小时后,换了一辆车的两人来到一家旧仓库前,顾沉舟跟着开车的司机走进仓库里,第一眼就看见一个年轻人趴在地上,还有一个穿便装的人拿着一台单反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看见两个人进来,坐在门口位置的人立刻站起来说:“顾局长,你来了。东西就在这里。”
这个地处偏僻的老旧仓库只开了一排吊灯,高高挂起的白炽灯并不能将面积不小的仓库整个照亮,角落里的阴影随着灯光的闪烁而起伏不定,仿佛有什么古怪的东西潜伏在里头,随时准备着一跃而出。
顾沉舟接过了对方手上的单反,却不急着看,而是先打量了一下趴在地上的人,随后才在临时搬来的桌子旁坐下,打开相机,一张一张地翻看起来。
所有的照片都是他的。
正面的、侧面的、背后的、和人交谈的、独自行走的。相机里的每一张,都以他为主角。
“问到了什么没有?”顾沉舟跟给他相机的人说话。
对方回答得很仔细:“我们仔细跟了半个月,除了这一个人之外再没有发现别人了。这一个人好像也只是在拍照片,他说是有人找上他跟买照片,说好了按张数算。”他顿了顿,又说,“看上去对方似乎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跟他买照片。”
顾沉舟“嗯”了一声,然后说:“把人弄醒。”
这个简单,带顾沉舟进来的司机直接一盆水浇下去,趴在地上的人就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地还没完全睁开眼,就大叫起来:“别打,别打,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顾沉舟并不去管地上的人,直接给了身旁的人一张纸条,说:“拿这几个名字问问他。”
这两个人就是卫祥锦从部队里找出来给顾沉舟的,算是刑侦方面的好手。和顾沉舟说话的人只扫了一眼就把名字全部记住了,他不接纸条,和自己的同伴做了个眼神交流,直接就走到照相的人面前,一脚将对方踢了个跟头,声色俱厉地说:“什么都说?刚刚怎么一问三不知!明白地跟你说,我们已经得到消息了!你的老板蒋宾仁现在自身难保,你是他们的第几条线?王有生卓光辉手底下的已经全部抓了,贺海楼方平林也别想逃,陶德本来就是我们的人——”
“我不是,我不是,我就是接点私活!”地上的人连滚带爬地闪躲着,一头一脸的水迹。
追问的人冷笑道:“有点脑袋的人敢接这样的死活?我看你就是王有生这个硬骨头手底下的……”
“不不,我真的不是,我不是!对了,我是陶德,是你们手下的——”
“顾局长,我看他真的不知道。”在其中一个人审问的同时,另一个人也走到顾沉舟身边,压低声音跟顾沉舟解释,“他的神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如果是没有经过训练的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乍然听到熟悉的名字很难一点波动都没有。如果他是经过训练的人,也不可能没有一点本能地闪避动作……”
顾沉舟点了点头。他也并不觉得这个拍照人的人会知道是谁委托他的,但并不觉得和要不要确认,是不同的两回事。
不过现在既然已经确认了,那就没有必要再花时间了。顾沉舟转头对身边的人说:“差不多了,就这样吧。”话音刚落,手机的铃声又响了起来。
恰在这个时候刚刚好打过来的——
顾沉舟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是贺海楼的。他并不接起来,直接挂掉,但还没有两秒钟,就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搜搜对方的袖口位置,有个U盘呢。是给你的礼物。
顾沉舟的脸猛地一沉,跟着对身旁的人说:“去搜一下对方的上衣。”
身旁的人怔了一下,倒不多话,走上前跟正在审问的人说了一声,片刻后,照相人的上衣就被脱下来,口袋里的零钱,钥匙,还有一件沾了水湿了一半的外套,全都放在了顾沉舟面前。
顾沉舟看了两眼桌上的东西,伸手在衣服的袖子位置摸了两下,没摸到什么东西,又翻了翻袖子,直接把袖子上的几个扣子弄下来,拿起眼前一看,果然有一个是能够插入电脑的U盘,这个时候,贺海楼的短信又到了。
—有没有带电脑?现场看看怎么样,对了,让你身边的那两个走远点,不然顾大少风度翩翩的形象就有点危险了啊。
“有没有人带电脑?”顾沉舟看完了短信问。
“我有,局长稍等下。”还真有人带,带顾沉舟来的司机说完之后就走了出去,不过一会,就从车子上拿了个笔记本下来。
顾沉舟打开电脑,将东西插入,弹出来的是几份word文档和几个视频文件。他皱了一下眉,鼠标的指针在视频的位置上停了有一会,才双击打开。
播放软件弹出来,这份视频拍摄得显然不怎么样,不止镜头摇晃得厉害,一开头颜色还暗得根本让人看不清楚……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十分钟之后,顾沉舟认出了视频中交叠在一起的一男一女中的男人——好巧不巧,正是他升迁后的市领导之一。
而视频里,这位市领导身下的女人,反正不会是他的夫人。
顾沉舟关掉了播放软件,又随即点开了一两个,全是他即将前往的市里市领导的相似黑材料。他没有再多看,直接拔出U盘,又拿起手机,一个月来第一次拨打贺海楼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主人接起来,贺海楼在那边笑道:“怎么样,还满意吗?”
“你是什么意思?”顾沉舟直接问。
“礼物啊。”贺海楼乐呵呵地说,“你升迁了嘛,我怎么样也要有点表示啊!”
“这样的表示?”顾沉舟问。
“我可费了不少功夫呢!不止要赶时间收集这些东西,还要掐你那头的时间,怎么样,有没有被惊喜到?我的礼物是最好的吧?”贺海楼抱怨了一声,明显在摇尾巴等夸奖。
顾沉舟笑了笑,他将那枚袖扣样的USB捏在手指间:“我真惊喜啊,贺海楼,你连这种把柄都敢往我手里放,就这么确定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怎么敢呢。”贺海楼轻松说了一句,“可是小舟,我一直在等你啊。”
顾沉舟喉咙里的话稍微收了收。轻轻的声音,就从电话线那段传来:
“小舟,我已经看见你啦……”
“一个你,两个你,三个你。”
“那么多的你,和它们站在一起,都要把我拉下去呢。”
顾沉舟拿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他换了个话题:“你现在在哪里?”问话的同时,他用手掩了一下电话,对身旁的人轻声说,“有没有带能通过电话侦测地点的设备?”
站在顾沉舟身旁的人心头一凛,立刻点点头,小跑着出去,飞快把设备扛了进来,并示意顾沉舟将手机拿过来连接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