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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沉舟》》 · 楚寒衣青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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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卫祥锦嗯了一声,驾驶着救护车又拐过一个弯道。

前方,医院的大门已经映入视线。

“让让!让让!”

“伤患来了!头部受伤!”

“快送综合大楼,先照CT,准备手术室,去联系陈医生——”

顾沉舟和卫祥锦一下车,在医院门口帮轻伤伤患包扎的护士就上来推着救护车往综合大楼走去。

之前的大地震中,医院的大楼因为建筑质量高,只有局部的走道和楼梯发生坍塌,虽然里头的各种仪器和药物损失颇大,但紧急整理一下,大多数功能还是运转如常的。

现在护士就一边推着贺海楼的担架车,一边通过对讲机跟医生联系,做一系列的先期准备工作。

顾沉舟说:“我跟上去看看,你的手臂怎么样了?”

“有点抬不起来,”卫祥锦按了按自己的肩膀,“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去骨科那里排个队,你去看着贺海楼吧。”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跟上前面的护士,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在各个号码间犹豫了一下,他先拨通了沈老爷子的电话。

“喂?外公,是我……对,我没事,这里的地震有点严重。外公,你看看能不能调一辆直升机过来?……”

“不,我没有事,真的一点事情都没有……是别人……嗯,是我的一个好兄弟,脑袋被钢条擦过,受伤了……”

“祥锦出事了?”沈老爷子关心地问。

“不是祥锦,”顾沉舟说,几个人快步穿行在两栋大楼间的花园里,他瞥了一眼自己身前担架上的人,对电话那边的沈老爷子说,“你见过的是,是贺家的小子,贺海楼。”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电话那边的沈老迭声说完,又说,“我这就去安排,你也跟着一起回来吧。”

“外公,最危险的时候我没跑,现在再跑?不符合商人攥取最大理论的准则啊。”顾沉舟笑道。

“我差你那点利润!”沈老爷子没好气地说,又微微叹了口气,“小舟,你真的不先回来?”

“外公,大地震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就是余震,不会有多少危险的。”顾沉舟安抚道,又说,“我先挂了,还得跟爸爸打一通电话。”

“小心点。”沈老最后叮嘱说。

顾沉舟挂了电话。这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后面的综合大楼一楼的CT室,他站在CT室外,看护士将担架推进里边,又将CT室的大铁门重重关起来。

他站着休息一会,低头拨打顾新军的电话。

但顾新军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

还在飞机上?

顾沉舟想着,迟疑了一下,改为拨通顾老爷子的电话:“喂……”对方像沈老爷子一开口就询问他的情况,他照例说道,“爷爷,对,我没有事情。有事情的不是我。”

电话那头问了一声。

顾沉舟苦笑地说:“贺海楼脑袋被砸中了,现在在医院照CT,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可能要进行手术。”

“怎么回事?”顾老爷子问。

“刚刚这里发生了一场余震,”顾沉舟在CT室的铁门外慢慢踱步,周围的护士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他却没有精神再注意这些视线了,“水泥柱朝我和祥锦砸下来,贺海楼本来没有事情,但他赶上来拉了我和祥锦一把,自己被钢条碰到脑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有一会:“告诉你爸爸了没有?”

“爸爸可能在飞机上,我刚刚打了,电话关机。”

“你的想法是?”顾老爷子问。

“我觉得应该通知贺书记。”顾沉舟平静地说,“一码归一码,这个事情也瞒不住,不如早点告诉对方。”

“嗯,”顾老爷子轻轻‘嗯’了一声,“按你的想法做吧。”

“我知道了,爷爷……”顾沉舟说,挂掉电话之后,CT室的门也打开了,他和护士一起进去,把昏迷的贺海楼从机器上又搬到担架上。

操作仪器的医生看了一眼顾沉舟,说:“你们先把担架推出去,在外头挂吊瓶。告诉陈医生准备进行手术,你在这里等等,我把片子给你。”

顾沉舟看了一眼被推出去的贺海楼,问医生:“很严重吗?”

“这个我也不好说。”医生说。

“要等多久?”顾沉舟问。

“二十分钟。”医生回答。

顾沉舟点点头,走到外头的走廊上,靠着墙壁,深深吐出一口气。

贺海楼干什么冲上来?别是为了你吧。

你想太多了,他这次恐怕真的玩脱了。

但就算是玩脱了……

就算在白天,医院的走廊也显得特别昏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顾沉舟伸手扶起在地震中倒在地上的走廊座椅,坐了上去。

属于白日的光线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留下一片光亮的区域。

而深长的走廊里,黑暗与冰冷在肆意流动,像有一片无形的阻隔,挡在走廊的路口。

他微仰着头,面容拢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这一准备,就是整整两个小时的等待。

顾沉舟拿了CT片来到外头,将东西交给值班医生后,就等在临时搭起的救治区边。

临时搭建的救治区里头,供医生休息讨论的办公室也就是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根本不用多加注意,他就能够听见那边的医生讨论的每一个字。同时还有各种各样的,来自周围伤患的问题由护士或者家属去打扰讨论中的医生。

而一旁的担架上,贺海楼脸上脑袋的伤口被清洗过了,手背也被扎了针在打点滴,唯一一点,就是对方始终昏迷着,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样了?”旁边传来另一个人的询问。

顾沉舟抬头一看,卫祥锦吊着胳膊走上来了。

“你的手臂怎么样?”他问。

“骨科的医生说骨头裂缝了,要休养一两个月。”卫祥锦郁闷地说,看了担架上的贺海楼两眼,坐到顾沉舟的身旁,“贺海楼还没有醒过来?”

“一点反应都没有,里面在讨论手术方案,讨论了一个多小时。”顾沉舟说。

“你把贺海楼的事情告诉贺书记了没有?”卫祥锦问。

“告诉了。”顾沉舟说。

“贺书记的意思呢?”卫祥锦问。

“说马上过来……”顾沉舟说。

说道这里,两人面对面沉默一会。

“我想抽根烟。”卫祥锦有气无力地说。

“我也想……”顾沉舟说,“医院禁止吸烟,算了。这个时间了里面还没有讨论出方案……”

卫祥锦嗤笑了一声:“看来是你爸爸的名字太有用了。”

顾沉舟又看了贺海楼一眼,站起身向讨论中的医生走去。

卫祥锦等在一旁,看着顾沉舟跟那些医生说了一会话,医生就四下散开了。等顾沉舟再转回来的时候,他问道:“你让他们去干别的事情?”

顾沉舟微微点头:“这里还有这么多伤患,算了。我让我外公派了直升机过来,直接把贺海楼送京城动手术吧。其他不说,要是手术里这边再地震一下,冤都冤死了,他就真的做鬼都不放过我了。”

“你呢?”卫祥锦问。

“我当然呆在这里,至少得等前三天过完再说。”顾沉舟说。

地震工作最多也是最黄金的时间,就是前三天七十二个小时的救援了。

卫祥锦也没有再说什么。桌子旁的医生都离开了,这里除了一位留下来值班的医生外,就只有两三个护士还在一旁照顾贺海楼和周围好几十台担架。片刻后,他站起身说:“我去组织救援工作——你休息一下?”他看着顾沉舟脸上的疲惫,“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没有睡过吧?”

“一个晚上而已。”顾沉舟揉了一把脸,也站起来说,“我在这里看着贺海楼,也给这边的护士搭把手。”

“当一个有价值的螺丝钉,哪里需要你就进哪个螺丝孔。”卫祥锦笑道。

顾沉舟跟着笑了笑,刚要说话,就听见嘈杂声从医院外头响起来。

卫祥锦也听见了,他侧头听了一会,又抓住一个从外边回来的人,经过他身旁的人询问:

“外面出了什么事?”

“省委顾书记从学校往医院这里走来了。”被卫祥锦抓住的人刚刚回答,医院里的广播就全院播放出顾新军的声音:

“乡亲们,这场大地震,让你们受苦了!……”

“顾伯伯来了。”卫祥锦回头对顾沉舟说,结果刚一转头,就看见顾沉舟挂断手机,同时对他说:

“直升机到了,随行的还有京城医院的脑科医生,我们现在上去接人。”

109、第一零九章床前夜话

贺海楼醒来的时候,还有一点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模糊的光影在眼前快速晃动,脑袋涨得发疼,他试图动一动身体,可是手脚都像被灌了铅一样难以抬起,他又试图发出声音,但喉咙干干的,声音好像怎么也冲不出喉间关隘。

发生了什么事?

贺海楼有些茫然地想。他努力睁大唯一听自己使唤的眼睛看向四周,视线里,混杂在色块渐渐清晰起来,白色是天花板和吊灯,黑色是窗户外头的天空,灰色是伫立在床边的仪器……他费力地转了一下头,从左边转到右边,看清楚了刚刚在视线里模糊的黄黑混杂在一起的东西——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是顾沉舟。

像是脑海中紧闭的盒子插入了一根正确的钥匙,贺海楼立刻就想起了自己之所以会躺在这里的原因:他在青乡县余震的时候,冲上去拉了顾沉舟和卫祥锦一把,结果被从天上砸下来的水泥柱挂到了脑袋!

这件事一想起来,贺海楼的心情瞬间就复杂起来了。

顾沉舟,卫祥锦;卫祥锦,顾沉舟……

垂眸想了一会,贺海楼奇怪顾沉舟见自己醒了一点反应也没有,又抬眼再认真地朝顾沉舟坐着的位置看了看,才发现对方脑袋微垂下来,靠着椅子一点一点地,已经睡着了。

他愣了一下,又去看对方的衣服,发现对方的外套皱巴巴的,下摆上全是一点点灰色的泥点子,裤脚也深了一块,认真看地面,还能看见灰黄色的泥水痕迹。

对方没换衣服就过来了?说起来这是哪个医院,青乡县的县医院?……贺海楼又试图动了动手臂,这一回,手臂不再像之前那样难以移动了,他用力过头,手背敲到了床上的护栏,还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一旁的椅子上的顾沉舟立刻被惊醒了!

许多人大概都有过这样的感觉:在极度不安稳、似睡非睡的情况下,骤然被惊醒时那种如同心脏被手掌拽住的瞬间惊悸。

他先是茫然地环视了周围一圈,接着又盯住贺海楼看了有一会,就在贺海楼觉得有点不对劲,都想开口的时候,顾沉舟才找回了自己的理智:“贺海楼?……你醒了?”

“不……”贺海楼先试了试嗓音,然后哑着声音跟顾沉舟贫了一句,“不是我醒了还是你醒了?说起来你确实也醒了。”

这一句贫嘴让顾沉舟真正找回了平常的冷静。他没有立刻回答对方,而是先低下头,用手撑了一回脸,接着才红着眼睛抬起头说:“感觉怎么样?要不要给你叫医生?”

“来杯水。”贺海楼说,又问,“我睡了一天了?外面怎么样?你熬了一整天没去休息?”

顾沉舟站起身,走到矮柜前,拿起水壶给贺海楼倒了一杯水。

对比刚刚清醒的时候,贺海楼这时候感觉已经好了很多了。他躺在床上看着顾沉舟的动作,发现对方除了脚步有点虚浮之后,提着水壶的手好像也有点发抖。他收回目光,心道这是熬了多久没有休息——还是外头又发生余震了?

“兹,兹!”

正想着事情,贺海楼感觉背后一震,整个人已经随着升降床上半部分的倾斜而半坐起来了。

顾沉舟看着角度差不多了,按下病床旁边的停止按钮,将水杯递到贺海楼唇边。

本来想用手接杯子的贺海楼一见对方的动作,立刻就收回了自己刚刚抬起的胳膊,转而微微低下头,咬着一次性纸杯的边沿喝了几口水。

顾沉舟的目光在贺海楼脸上打着转,从紧紧缠着头脸的纱布到贺海楼苍白起皮的嘴唇,他的手腕轻轻调节着上下,在贺海楼没有发现的情况下,调整出与对方的吞咽速度最相配的倾斜方式。

温度适宜的热水一流进喉咙,浑身上下的痛楚似乎都减轻了好几分,贺海楼几口将杯子里的水喝光了,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顾沉舟转身又倒了一杯,但一次,他直接将杯子递到贺海楼手边。

贺海楼遗憾地啧啧嘴,接过了拿在手里,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顾沉舟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刚刚在椅子上打了一会盹,现在整个人更疲惫了,全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都仿佛被东西碾过,从里到外泛着酸疼:“你睡了三天了。这里是京城医院——青乡县那边还好,我离开之前,都没有再发生余震。”

“你什么时候离开青乡县到这里的?”贺海楼抓住重点问。

“两个小时前。”顾沉舟说。

贺海楼纠结了一下,觉得要说满意他又不满意——他为了救顾沉舟和卫祥锦,脑袋都被砸破了,结果顾沉舟把他往京城一丢,照样留在青乡县救灾;但是要说不满意呢,不管怎么说,对方从青乡县回来的第一时刻,全身脏乱得没法忍受也没有先回家休息,而是跑到了他这里等他醒来……

“你几天没睡了?”贺海楼换了一个话题,决定不去思考自己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也就第一天晚上熬了一夜,其他时候照常休息。”顾沉舟说。部队进来之后,卫祥锦身上的任务多压力重,他倒是没有什么事情,就是旁边打打下手,只是这两三天一直不怎么睡得着,所以精神才会特别差——这样的状态并不奇怪,青乡县里头大多数经历过地震的人,都没法在废墟上安稳地入睡。

贺海楼“嗯”了一声,靠着枕头看了一会天花板,突然说:“好饿。”

“饿?”顾沉舟抬抬眼。

贺海楼又仔细感觉了一下身体情况,“不饿,不过想吃东西。”

“什么东西?”

“泡椒鱼头,夫妻肺片,粉蒸牛肉,毛血旺。”贺海楼一边说一遍舔了舔嘴角,“或者海鲜也可以。”

顾沉舟在贺海楼说了第一个菜名的时候就移开目光,看着正对着他现在所在位置的窗户,片刻后凉凉说:“做梦吧,至少一周时间,你只有白粥或者白糖粥喝。”

贺海楼:“……”

顾沉舟也没有理会贺海楼,直接拿出电话拨通贺南山的号码,在接通之后对对方说:“贺书记,海楼已经醒来了。”

躺在床上的贺海楼一听见那个称呼,就朝顾沉舟所站的位置侧目。

“……好,我知道了,书记再见。”简单的两句话后,顾沉舟挂了电话。

贺海楼说:“你通知了贺书记?”

“嗯。”

贺海楼嘴唇抖了抖,勉强将那句“通知干什么”的话给吞了回去。

天花板上射出白光的吸顶灯将房间照得纤毫毕现,良好的隔音房间让这里一点没有医院病房大楼里惯常的吵闹声。

顾沉舟突然开口:“你冲上来干什么?”

这句话三天前卫祥锦就问过他,他有自己的想法,也给了卫祥锦一个回答;但三天后,他却忍不住再问刚刚醒过来的贺海楼一遍:你冲上来干什么?

贺海楼说:“你不知道?”他不等顾沉舟回答,又嗤笑一声,“要不是你在那里,我脑子有毛病冲上去。别人是爱屋及乌,我是爱情人救情敌,感动没?”

顾沉舟之前一直在注视着贺海楼的面孔,但这一刻,他的眼神飞快移开了。

不过这样的逃避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下一瞬,顾沉舟又把目光转回到贺海楼脸上:“你觉得我会答应你?”说的是贺海楼一直以来的明示暗示:我们玩玩吧。

“你不会?”贺海楼反问。

顾沉舟沉默了几秒钟,缓缓点头,一边说一边笑:“我会。”

贺海楼“哈”了一声,尽管这本来就在意料之中,他还是忍不住发自内心地洋洋自得起来:“怎么样?顾沉舟,我说过了,咱们走着瞧,看谁耗得过谁,你说是不是——”他突然拖长了声音,不乏恶意地缠绵叫了一声顾沉舟的小名,“小舟~”

顾沉舟盯了贺海楼几秒钟,突然走到床边。

干什么,发火了?贺海楼微一纳闷,就看见顾沉舟的面孔迫近到他眼前,又在他眼中变得模糊。

干裂的嘴唇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像蜻蜓那样地接触,柔柔地,软软地。

然后湿润微热的触感从他的唇角开始,一点一点的吮吸着,亲吻着,他觉得自己的每一寸嘴唇、每一道绽裂处,都被人仔细的含进嘴里,舔舐着、传递着身体的温度。

贺海楼迷糊了一下。

仿佛有一堆白色的云朵突然就出现在他的身体边,脑海里,从四个方向悠悠然飘然,然后将他簇拥在中间。

这个亲吻跟平常的亲吻不一样。

跟对方之前有过的几次亲吻也不一样。

……可是不一样在哪里呢?

没等贺海楼分辨出两者微妙的不同,云朵就越聚越多,一些托住他的脑袋,一些包裹他的四肢,还有一两朵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在他胸膛上顽皮地弹跳着,咕咚翻了个身子。

贺海楼迷糊了好一会,感觉对方轻轻地咬了自己的下唇一下,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巴,立刻地,对方的舌头灵巧地钻进他嘴里,划过他的牙关,上颚,又轻轻摸了摸他还平躺着的舌头——一切动作都不剧烈,就跟之前一样,像是最轻柔的安抚。

这个温和的亲吻并没有持续太久。

顾沉舟微微松开嘴唇,放开了吮在嘴里的对方柔韧的下唇。

两个人凑得很近,呼吸着彼此的气息,又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流喷洒在皮肤上,有不同于寻常的搔痒。

我们继续玩,当然继续玩。

而且方式可以稍微换一换。

贺海楼,你可给了一个很不寻常的定金。

顾沉舟很快伸手在贺海楼枕边一按,撑起了自己的身体。

贺海楼愣了两秒钟才回过神来,他神情古怪地看着顾沉舟。

顾沉舟说:“我先回去洗个澡,明天再过来。”

贺海楼“嗯”了一声,看见对方帮他放下床铺,又整理好被子,还将水壶提到床头边,放在他可以够得到的地方后,这才转身离开病房。

之前没有感觉的时候休息得太多了,现在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贺海楼躺在床上,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室内来回逡巡移动着,一会儿看看这里看看那里,一会儿又试着动动手臂和双腿,一直到病房的门再次被人打开,他才停下自己的动作。

“感觉怎么样?”拄着拐杖进来的人关了门,慢慢走到贺海楼身旁,问。

“很糟糕。”贺海楼随口说。

贺南山在顾沉舟刚刚的位置上坐下来,他拿拐杖轻轻敲了敲地板:“事情的经过,顾沉舟简单地跟我说过了,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什么了吧。”贺海楼说,“顾沉舟应该不至于傻到拿大家都看见的事情骗你。”

“我是说你。”贺南山淡淡说,“你对顾家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贺海楼漫不经心地笑起来,他回答贺南山,深色的眼睛里再次闪烁着和最初时没有分别的冰冷光芒,“玩玩呗,玩腻了自然就放手了。”

“……好,”贺南山说,“记住你的这句话。”

在贺南山来到贺海楼病房的时候,顾沉舟也从医院回到了天瑞园,跟顾老爷子及顾正嘉见了面,说过一会话之后,又开车到沈宅,亲自向沈老爷子报平安。

老人家在没有预料的情况下看见自己的外孙,又高兴又心疼,说没有两句话就赶顾沉舟去洗澡休息。

顾沉舟也确实累了,到客房快速地洗完澡之后,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他一边拿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拨通卫祥锦的电话。

“小舟?”电话很快接通,卫祥锦在电话里说。

“那边现在怎么样了?”顾沉舟问,接着跟对方说,“贺海楼醒来了。”

“差不多了吧,挖掘工作普遍慢了下来。”卫祥锦先跟对方说了一些青乡县的情况,就把话题转到贺海楼身上,“贺海楼醒来了有没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顾沉舟说,也不算欺骗卫祥锦——贺海楼醒来后说的一切事情都在他意料之中,确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电话那边的卫祥锦狐疑说:“真的没说什么?”

顾沉舟失笑道:“我骗你干什么?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好,”卫祥锦说,“你先休息吧,你这几天都睡不着,回了京城就早点睡吧。”

“嗯。”顾沉舟收了线,直接关灯躺倒在床上。

室内骤然按下来,短暂的漆黑之后,微弱的光线从床铺旁边的窗户洒进来。

顾沉舟躺到柔软的床上,或许是太过疲惫和终于能够放松下来,没过几分钟,他就陷入深沉的睡眠。

床头一侧的窗户外,深蓝色的天空上,亘古的月亮在满城市璀璨的灯火中,也黯然失色。

110、第一一零章同床共枕

贺海楼在京城的医院里足足呆了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顾沉舟除了前两天还每天过来一次之外,就再也不见踪影了——两天过完,顾沉舟就直接跟贺海楼说他要回青乡县了。

贺海楼当时就在心里“我了个槽”一声,也没说什么——反正说什么也没用——放人走了。

倒是之前在京城里的那些朋友,打听到他住院,都三三两两地结伴过来,有些还特意带上了一两个年轻的男女,说给他解闷用。

贺海楼无可无不可地留下了,全当陪聊护工用,就是在顾沉舟刚走几天,他终于能够下床行动之后,贺海楼对着镜子摸了摸缠满白纱布的头脸,心道那些跟在他身边言笑晏晏的人就算了,反正钱权交易一干二净;倒是顾沉舟,对着这张脸,他居然真亲得下来……?

一个月的时间,脑袋上和脸上的伤口都长好了,脸上的伤口并不严重,除了肌肤的颜色有些不同之外,一点疤都没有留下,倒是脑袋上,主治医师在几次检查后对贺海楼说这里会留下一道疤,长不了头发。又安慰贺海楼,不过还好,你伤口周围的头发都很茂密,遮一遮就遮住了。

对待伤疤上面,男人毕竟不是女人,贺海楼稍一郁闷也就丢开了,只让医生确定不会有后遗症之后,就办了出院手续。

而这个时候,扬淮省青乡县的灾后重建工作,只刚刚起了一个头。

省里领导下访安慰群众,官兵协作鼓舞人心,各地同伸救援之手……

一切在灾难降临时候,可能出现的花头都过去了。街道上的空洞和废墟都被清理了,在灾难中失去住所的民众被妥善安排到临时居住区里,市场的秩序也开始恢复,各个行业的办公地点,也从之前的露天搬回到屋檐下……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

但是问题照样很多。

比如对城乡住房、基础设施、公共服务设施、农业生态、工商企业等等受灾情况全面及系统的评估,评估之后,对个人及企业补偿补助款的发放,还有新建起的建筑群规划,该建筑群对抗灾害能力的评估,还有这一次大灾之后,由于青乡县全面受灾,在进行重新建设的时候,也会进行综合水土资源、生态重要性、自然灾害危险性、经济发展水平等综合评价,将青乡县进行全面的整体的规划,任务可以说是千头万绪,非常繁重[1]。

不说其他,光光是顾沉舟这个原本负责招商引资的副主任,因为在国外学过经济,就被抽调去讨论由省里下达的《关于青乡县未来三年经济工作规划草案》,切实落实未来三年的经济发展方向及发展细节,并就此作出一份包含建设具体步骤的工作报告。只是写了好几次都被打回来,让作出更切合省里意思的报告。

十二月过去,一月份来到,之前还残留着一丝灼热之气的南方终于进入真正的冬天,早上起来对着天空轻轻呵出一口气,能看见细细的一团白雾出现,又轻飘飘向四周散去。

南方的冬天没有北方冷,但特别阴湿,似乎也没有多少人习惯开暖气,在办公室里呆了两天差点感冒的顾沉舟只能每天出门都带着围巾和手套,坐在办公室里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第四份《关于学习《青乡县未来三年经济工作规划草案》一二点》正在办公桌上的电脑里躺着,顾沉舟正从旁边的资料柜里翻找着资料,就听见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来。他放下资料,几步走到办公桌旁,接起电话:“喂?”

“您好,是顾主任吗?我是值班室的小张。”电话那头客客气气地说,顾沉舟现在的情况是临时借调,虽然换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但是职位暂时还没有变动,因此县政府里的其他人叫顾沉舟还是称呼顾主任。

“什么事?”顾沉舟问。

“是这样的,外边有一位自称贺海楼的说要见您,说是您的朋友……”小张说。

“让他进来吧。”顾沉舟说道。他所在的办公室是正对着县政府大门的,而且楼层也不高,就只在三层。走到窗户边向外一看,就直接看见县政府的大门口,贺海楼坐在敞篷跑车里,微微歪着头,神情看不清楚,但似乎有点漫不经心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顾沉舟的目光,在值班室的警卫让开位置让贺海楼进去的时候,贺海楼突然抬头,朝顾沉舟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隔得远远的,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交。

贺海楼刚刚微笑了一下?

顾沉舟心里想道,见贺海楼开车进来了,也没有在窗户边多站,回头整理整理办公桌,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换了个地方?”贺海楼还没有走进办公室就先说了一句话。等走进来看见顾沉舟之后,本来还准备说什么的贺海楼明显愣了一下,“你在室内也戴围巾?”

“要不要喝点茶?”顾沉舟没有接话,只问贺海楼。

“喝酒吧。”贺海楼真诚建议。

顾沉舟径自从柜子里拿出茶叶罐子,又把烧开的水的水壶从加热器上拿下来准备泡茶。

贺海楼顿时心道你都有决定了还问我干什么,就听顾沉舟说:“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才到。”贺海楼说,青乡县这种小地方本来就没有什么娱乐,何况刚刚经历过大地震,到处除了平整地面还是平整地面,真要开着敞篷跑车跑一圈,灰尘都能把人埋了——何况贺海楼来这里的目的,从头到尾都只有顾沉舟一个。

顾沉舟将水注入茶壶,又很快将洗茶水倒掉,再次注入滚水,片刻后,他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贺海楼:“我搬出政府宿舍了。”

“嗯?”贺海楼捏着杯沿将杯子拿起来,刚用嘴唇试了试温度,就听顾沉舟说:

“既然你刚来还没到落脚地,要不要跟我一起住?”

“咳!”贺海楼毫不大意地被茶水烫到了!

滚烫的茶水一半溅在手背上,一半溅在膝盖上,贺海楼吃疼了一下,连连甩手,又结果顾沉舟递过来的茶巾,快速擦拭手背问:“你刚刚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刚刚有点听错了。

“要不要跟我一起住?”顾沉舟从善如流地重复一遍,然后起身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钥匙和房子的地址都在这里,你可以看一看。”

贺海楼一愣一愣地接过东西,又听顾沉舟说:“你要不要去看看房间,你的房间我没怎么布置,你想要什么就自己去弄。”

“这感情好……”贺海楼顺嘴接了一句,就在顾沉舟的示意下往办公室外边走去,在他身后,顾沉舟还善意地提醒对方,纸条上的地址就在政府办公楼左拐三条街外。

贺海楼捏着信封站在楼梯里,回头看了看办公室门,心道自己连杯茶都没有喝完就被人扫地出门了,不过——

他垫了垫手上漂亮的牛皮纸信封袋,三两下撕开了扣子,先倒出了一枚古铜钥匙,接着又倒出了一张房门卡——就是酒店公寓的那种——最后还有一张折成三折的信纸,信纸的背面映着房屋的地址,展开来则是一些欢迎入住的话,底下还有一个小小的房子缩略图案,看上去挺漂亮的。

这个怎么也不可能是顾沉舟弄的吧……

贺海楼一边往楼梯下面走去,一边又翻回信件的背面,去看打印在上面的地址:

怀林北路玉镜小区33号6号楼403室。

信件上的地址距离政府大楼确实不太远。

像顾沉舟之前说的那样,贺海楼开着车子,慢悠悠地转过了三条街区之后,一眼就看见了地址上的玉镜小区。

玉镜小区并不是一个新建立起来的小区,这个小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好几十年前,是在国家真正成立之前就建立起来的老式西欧建筑。

这个小区在当时据说是专供青乡县留洋归来的知识分子的住所,结合西方的建筑风格和东方的园林韵味,亭台楼阁,花园水池,一个不缺。

当然现在来说,出国深造再回国工作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这里除了是外来游客旅游青乡县的一个重要景区景点之外,也就是一众手里头有些钱的人的租住选择点。

比较有意思的是,这次席卷青乡县的大地震中,许多新建的楼房发生了坍塌,而这一栋有几十年历史的老旧房屋,除了里头的各种家具不能幸免之外及外墙剥落了几块之外,并没有出现其他任何问题。

驱车来到玉镜小区的小区门口,高高耸立的雕花铁栏杆大门向内敞开,但现代化的拦车杆还尽忠职守地横向停着。贺海楼看见小区的值班警卫在警卫室内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没有半点出来的意思,他看看车子旁边的仪器,琢磨了一下,翻出那张放在信封里的房卡,在车窗旁边的仪器上读了一下,“滴”地一声,横在大门前的栏杆徐徐升起,贺海楼一加油门,车子往小区内直冲而去!

上班时间,小区里并没有什么人,贺海楼绕着小区开了大半圈,将周围的景色都看过一遍之后,把车子停在六号楼旁边的临时停车位上,上了小洋楼后边加建的电梯,来到地址上写着的403室,先研究了一下刷白漆的大门和雕花铁制扶手,又把手里头古铜色的钥匙插进去。

钥匙严丝合缝地插进锁眼,旋了半圈后,房门被打开来,贺海楼走进室内。

如同外表一样,这间一百多平方、两厅两室的套房里的家具都比较古老,沙发是布衣的,墙壁上贴着竖条纹的墙纸,柜子书架等等家具,不是铁制的就是木制的。一些小摆设上,比如花瓶或者糖果盒,都是大团大团颜色鲜艳——或者金白或者金红——的蔷薇花,看得人眼睛疼。

贺海楼有点嫌恶地放下了手里一个系列的水果托盘和牛奶壶,踩着厚厚的地毯往卧室走去。

他先挑了最靠近一扇门打开,里头卧房的布置就和外边客厅不尽相同了:一张大床和衣柜及书桌,再来书桌上的一台电脑,就是这间房间里的全部摆设了。贺海楼看了看刷成天蓝色的墙壁和床尾下的一张灰色地毯,重新关上门,打开对面的房间。

这间房间就是顾沉舟的房间了。

之前在政府宿舍里看见的家具全部摆了进来,衣帽架上也挂了一两件帽子和衣服。他走进去打开一扇柜子,柜子一排挂着衣服,一排挂着裤子。

贺海楼想了想,突然又倒回之前那间房间,径自走到衣柜面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并不像外边的书桌上那样空荡荡的,一整排还挂着标签封装在袋子里的衣裤整整齐齐地挂着。他随手拉开了一个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整排的领夹。他又来开了隔壁的一个,这一回是一整排的领带。

贺海楼兴致顿时起来了,就像是过年拆礼物那样,他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打开,从领带袜子这样的东西到配衣服的领夹手表,又到一两件手珠项链,大衣柜里的每个抽屉里都放着会用到的零碎东西,贺海楼一路拉到书桌下,书桌的抽屉里居然也放了两本本子和两根水笔。他又回到外边看了一圈,在从洗手间的柜子里翻出一瓶还包着塑封的固定发型用的啫喱水时,他突然笑得不行了。

“……哎呦喂,这一定不是顾沉舟准备的!他那两根毛哪里需要用到啫喱水!”

贺海楼笑了足足有五分钟,才抱着肚子坐到沙发上,摸出手机本来想给顾沉舟打个电话,但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将手指从快捷键1上面挪开,只是低头翻翻茶几,果然从茶几下翻出了自己常抽的牌子。

“嗤”地一声,贺海楼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烟头,用牙齿咬着抽了一口。

他唇上的笑意慢慢褪下去,面容藏在袅袅升起的烟雾里,看不太真切。

顾沉舟下班回到玉镜小区的时候,刚走进房门,第一眼就看见贺海楼坐在沙发上,修长的双腿直接翘到茶几上边,一边用遥控器转台一边喝啤酒。

他在玄关门口停了一瞬间,就换了鞋子往客厅走去。

“……你真的喝酒管饱?”说话间,顾沉舟已经茶几上的两个空易拉罐丢进垃圾桶中。

“越喝越饿了。”三瓶啤酒对贺海楼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一边对顾沉舟抱怨说,一边抬手一掷,手里的空罐子就落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中,“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顾沉舟问,又说,“没什么特别想吃的,我们就去吃川菜吧。”

“川菜?”

“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水煮活鱼?”顾沉舟说的是贺海楼手术后刚刚醒来时说的事情。

贺海楼被这么一提醒,立刻想起来了:“你不说我还真忘记了!”

“走吧。”顾沉舟说道,拉了拉围在脖子上的围巾,直接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贺海楼将两只腿放下来,关掉一直在吹暖气的空调,从沙发上拿了外套,跟上顾沉舟。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你平常就在食堂里吃饭?”

“嗯。”

“柜子里的那些东西?”

“我让人照着你用的牌子随便挑了一点。”

“我好像在洗手间里看到了一瓶啫喱水……”

“……你不需要?”

“……我需要。”

“你的房间布置的还不错。”

“哦?”

贺海楼对着电梯里能照出人影的扶手迅速研究了一下自己的外貌,然后转头对顾沉舟暧昧笑:“要不然咱们睡一个床?”

“行。”

“啥?”

“我说行,你想就一起睡吧。”顾沉舟重复一遍,尾音刚落下,电梯也正好“叮”地一声,停在了一楼。

这个时候,电梯门向两侧滑开,顾沉舟向外头走去,贺海楼则再次转脸面对扶手,研究自己的表情是不是裂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的[1]:借鉴自地震灾后工作步骤。

111、第一一一章我的朋友,我的兄弟

和贺海楼同居的生活,对顾沉舟来说,其实有一点出乎意料之外。

同居的第一天,贺海楼在电梯里说的“同睡一张床”,在顾沉舟而言,确实没有什么——既然他都准备让贺海楼住进来了,也不差同睡一张床了——但是跟之前迥然相反的,贺海楼这一次的说说还真只是说说,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川菜回来,贺海楼就直接跑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不知道在倒腾什么了。

两个人一同居住,彼此间的作息时间,是最明显的差别,有好几次,几乎顾沉舟中午上班回来,都进了门之后,贺海楼才叼着牙刷从洗手间走出来。而等他晚上处理好各种事物准备睡觉的时候,贺海楼才慢吞吞地拿出电脑,远程处理一些公司事务。

结果几天下来,贺海楼自己也纠结了一下,第二天就换成了跟顾沉舟一样的作息。

除此之外,多了一个人的房间,对顾沉舟而言,就是天天看见一个或许不那么喜欢的人,以及租住房的厨房终于不再总只是摆在那边落灰尘。

总结来说,这样的生活,对顾沉舟来说,和之前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但这样的生活对贺海楼来说,就总有一些地方不对劲了。

在那一次电梯里的对话之后,贺海楼就觉得自己似乎碰触到了一个很古怪的领域。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似乎在时时刻刻地坐着大餐前的准备,看着侍者摆好餐具碗碟,替他系上围巾,将开胃汤及面包及红酒一一摆放上桌,而最引人注意的龙虾全餐,还在厨房准备着,只等他一声令下,就有人将巨大的银质餐盘摆放上桌——

另一方面,他之所以迟迟不下令,就是因为虽然馋了好久,却总觉得萦绕在鼻端的味道可以再香一点,再诱人一点,再特别再与众不同一点——

贺海楼一边在锅里下着面条,一边犹豫着是不是要直接开吃或者到底什么时候具体开吃。

这个关键性的问题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连锅里烧开的水滚出边沿了都没有注意到。

顾沉舟正在客厅里接电话,电话是从京城打来的。今年过年的时间早,一月底就是除夕了,沈老爷子打电话过来问顾沉舟过年前要不要回京城,在他那边住几天。

“我当然会回去,”顾沉舟笑道,又说,“已经调好公休假了,明天晚上的车子,大概后天就到京城了。”

沈老在电话里笑着说了几句话,又问顾沉舟卫祥锦会不会过来。

“祥锦可能不会,前几天祥锦跟我打电话,还抱怨事情特别多。”顾沉舟又跟沈老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厨房里的贺海楼终于找到自己飘到天边的注意力,关了火,把烧得有点过头的面条装了两碗,一手一碗端到桌子上。

顾沉舟从沙发上站起来,拿了两双筷子,一双给贺海楼,一双自己拿着。

贺海楼拉开椅子坐下来,随口问:“你要回京城过年?”

“过年前呆在我外公那边,除夕的时候回爷爷家。”顾沉舟说,“你呢?”

“看贺书记在哪里吧。”贺海楼无可无不可地说,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晚上的车票了。”顾沉舟看了贺海楼一眼,夹起一口细面条尝了尝,然后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沈家呆几天?”

贺海楼若有所思地盯了顾沉舟一会。

顾沉舟:“嗯?”

“我现在有点相信确实很多人说你让人欲罢不能了……”贺海楼说,然后轻耸了一下肩膀,“行啊,一起走吧。”

位于京城的沈宅不管看上几次,都给人一种富丽堂皇的感觉,这样的感觉在夜里尤为清楚:树木婆娑间,璀璨的灯火在林间遥遥亮起,远远看去,园林中间的复式小楼就像独自伫立在世界里一样,宁静与繁华的对比如此强烈,几乎无法用言语描述。

顾沉舟和贺海楼是在春节前一周到达沈宅的:这也是顾沉舟除了去国外的两年外,多年来的习惯。

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英国来的管家詹姆士还是精神奕奕、背脊直挺地等在主宅前,但沈老爷子脸上的皱纹,却比一年前多上很多了。

“外公。”顾沉舟走进老爷子的书房,将手按在老人冰凉起皱的手背上。

“回来了就好。”沈老爷子说了一句,又看向贺海楼。

顾沉舟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介绍词是“我的朋友”。

贺海楼在一旁很给面子地露出了一个微笑,问好说:“老爷子好。”

沈老爷子微微点头。

顾沉舟在一旁说:“詹姆士,帮我带海楼去我隔壁的那个房间休息。”

这并不需要顾沉舟吩咐,詹姆士已经站到了贺海楼的旁边:“贺少爷,请往这边走。”

贺海楼也没多话,很爽快地跟着詹姆士走出去,只是在两人离开沈老的书房的时候,他问:“詹姆士,小舟妈妈的房间,是不是直到现在都还保留着?”

在前方带路的詹姆士脚步微顿,点头说:“是的,还保留着。贺少爷如果想看,我给您带路。”

这句话大大出乎了贺海楼的预料,他之所以对顾沉舟母亲的房间感兴趣,是因为在顾沉舟刚刚回来的时候,他们通过郑君达过了一手,当时顾沉舟用手在车玻璃上写下了一行凌乱秀丽的字体,他后来回去想了一想,基本确定那个字体是顾沉舟母亲沈柔的字体。

只是顾沉舟的外祖是商人,沈柔又早早去世了,不管从哪个方面入手,跟他的距离都太远了,因此贺海楼只是脑海里过了一下,也没有多想……根本没想到转过一年,他居然能来到沈家,并且走进沈柔当年的房间。

当然,目的只是做一些验证。

郑月琳因为去世的人照顾顾沉舟,贺海楼却因为顾沉舟,而对去世的人产生了一点兴趣。

沈柔的房间距离沈老爷子的书房不远,几步路就到了。站在白色的木制房门前,贺海楼问正上前开门的詹姆士:“这里经常有人进来?”

詹姆士转开了房门,又退回门外,站在一旁。他脸上带着微笑,目光明澈睿智,似乎能洞彻人心:“当然不,舟少爷只带过两个朋友进来,一位是卫少爷,一位就是您了。”

贺海楼顿了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抬脚走进房间。

属于女性的房间,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同一时间,书房里的祖孙两也在交谈。

沈老爷子并没有对刚刚回来的顾沉舟问什么问题,只是让对方先写一幅字。

顾沉舟也没有出声,径自动手,铺开纸张,研磨墨水,挑选毛笔,一系列准备工作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才用大号的毛笔饱蘸墨水,在宣纸上写大字。

他写的是“澄心静气”这四个字。

沈老爷子站在一旁,等顾沉舟写完,将宣纸捧起来对着灯光细看,一边看,一边微微摇头。

顾沉舟并没有注意到沈老爷子的小动作,他沉着一口气,一连写了五张同样的字,才放下手中的毛笔。

除了最开头的一张,剩下的几张沈老爷子都只随便一看,就问顾沉舟:“知道什么问题了没有?”

“一日不练自己知道,一周不练观众知道。”顾沉舟将笔放在笔洗里轻轻洗涤,回答沈老爷子。

“除了这个呢?”沈老爷子问。

顾沉舟用拇指和食指轻捏毫尖,没有说话。

沈老爷子倒是笑了:“古代人都讲究由字观人,片面是片面了一点,但是看看写字人写字时候的心情,还是做得到的。你写着‘澄心静气’四个字,笔锋却不够圆融,骨架横突,构造支离……怎么,在心烦什么事情,都带到写字上来了?”

“没什么事情……”顾沉舟刚说了一句,沈老爷子就沉着脸“嗯?”了一声。他只好说,“是有一些事情,不过不太重要。”

“不太重要的意思,是指不是工作上的事情?”沈老爷子问。

“嗯。”顾沉舟点点头。

沈老爷子将手中的宣纸放回桌上,背着手走了两步,突然问:“小舟,你在体制里想取得什么样的地位?”

顾沉舟微微一愣。

沈老又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直到你出国之前,你都没有进里头的打算吧?”

“是,”顾沉舟说,“不过在国外,我想通了。”

沈老哼笑一声:“这句‘想通’不用对我说,对你爸爸你爷爷说去,我是巴不得你想不通呢!”他又说,“我不管你碰到了什么事,工作上的也好,不是工作上的也好,没有必要考虑太多,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和你妈妈,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够舒舒服服地过完一辈子!”他重重说道。

“……外公,我知道。”顾沉舟接话说,“我是有一些犹豫,不过这些犹豫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顾沉舟实话实说。

和贺海楼的事情,对他来说,确实不是特别好下决定。甚至一边做的时候,顾沉舟一边还会对自己发出质疑。

但是越犹豫越坚定,越质疑越明确。

如果说顾沉舟真的有什么是和别人不一样的,那就是这一点: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达成的结果,在前进的道路上,他会犹豫,却并不放慢脚步;会斟酌衡量,却不首鼠两端。

他能够稳定而准确地向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中间有风景,没有岔路。

顾沉舟的目光错开沈老爷子,投向占了书房整面墙壁的大落地窗。

深沉的夜色像一块黑绒布,静静地罩在玻璃上。

顾沉舟看得非常专注,并没有意识在一旁沈老爷子的眼里,他的眼神跟罩在玻璃上的黑绒布,是一样的暗沉。

“至于进体制,不是家里的要求,确实是我自己的想法。外公,我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顾沉舟说道。

他同时也在想:不自己经历一次,不亲自见识一次,他永远不会知道,被推出这个圈子是什么样的感觉和滋味。

如果他不想再像梦里那样——

“如果是卫祥锦,今天我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咱们半斤八两。”

“顾沉舟,对你来说,什么不可以交换?”

似乎沾满了蜜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沉舟自己回想着,也发自内心地浮起了一抹认同的微笑。

是啊,什么东西不能交换?

——反正不会是操一个人。

贺海楼的变数太大了。

这个机会倒是刚刚好。

顾沉舟不动声色地想着。

乘着这个机会,早点把麻烦解决掉——贺海楼之所以会追着他不放,不过是够了几次都摸不着他吗?等他够得着摸得到了,像他这种人,早晚会厌倦这种身旁时时刻刻存在另一个人的浑身束缚的感觉。

而至于其他——

顾沉舟没有必要自己骗自己。

在贺海楼冲出去拉他和卫祥锦的时候,他确确实实被震动到了,并且这样的震动就像地震之后余震一样,可能会绵延很久。

贺海楼对他或许是认真的,或许不是。

他参与进去之后,或许始终跟贺海楼相处不来,也或许会被贺海楼吸引——

这些都不重要。

任何只局限在一个人身上的事情——哪怕这件事情是在他自己身上——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该做就做,想要就拿。

确定了就不迟疑,实践了就不后悔。

只是谈一场恋爱而已,就算对象特别了一点,也是他吃贺海楼,又不是贺海楼吃他。

有什么好瞻前顾后的?

顾沉舟和贺海楼的晚饭是跟沈家的人一起吃的。

一楼巨大的饭桌上,一张大桌子足足坐了两位数的人。

延请自南方的大厨师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桌子可以端上酒店宴会席的美味。

饭桌上,顾沉舟多年来的位置一直是沈老爷子左手边第一个,但这一次,因为有贺海楼在,顾沉舟索性在开饭之前就找沈老爷子说了,按照辈分排下去,把他和贺海楼排在一起。

这一桌子菜虽然精致,但对贺海楼来说,味道实在淡了点。

吃饭的过程中,饭桌上倒是不缺乏交流,话题多数是围绕着顾沉舟的,还包括一个月前青乡县的那场大地震,话里话外都透着关心之态——只是太刻意了一些,如果真的关心,一个月前就该关心了,还会在地震都结束了一个月之后,再提这个话题?

但撇开这点,大体上来讲,一顿饭还是吃得和乐融融的。

饭后,沈老爷子和詹姆士去后花园散步,顾沉舟则弯下腰抱起自己大表哥刚刚两岁的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玉佛,挂在小孩子胖乎乎的拳头上。

一旁的大表嫂看见了,立刻走上来道谢,顺便把孩子从顾沉舟手里接过去,还哄着孩子跟顾沉舟说谢谢:“思思,谢谢你小叔叔。”

小孩子胖乎乎地很可爱,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顾沉舟直笑,还跟着自己的妈妈一起依依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贺海楼特意站得远了一点,他一点都不喜欢孩子——就他所知,顾沉舟也没什么好感,这一点从顾沉舟放下孩子之后不止碰都不碰,还倒退了一部就能很明显地看出来了。

“大表哥,这位之前来过我们家。”顾沉舟没有再去看小孩子,只是转向了旁边的人,自然而然地介绍说,“姓贺,贺海楼。是我的兄弟。”

112、第一一二章孙猴子和如来佛

沈家和大多数红色家族一样,随便一划拉,不管远近,总能划出一大片的亲戚兄弟。

贺海楼只在客厅里坐了几分钟,就把客厅里的人和自己曾经拿到的资料报告上的铅字,一一对应起来。

沈老爷子有四子一女,原配在十几年前就过世了,一直没有续娶。

他前四个孩子都是儿子,最后才抱到了一个小女孩,因此在沈家的上一辈里,最受宠的不是前头四个儿子,而是最小的女儿。当初沈柔出嫁的时候,京城里还有传言说沈老爷子把半个沈家都陪给沈柔了。

而现在,不管是移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就算顾沉舟并不能常常过来,三代里在老爷子面前最得脸的,照样不是沈家四个舅舅的十来个儿子女儿,而是顾沉舟这个外姓人。

华丽的水晶灯饰在大客厅的上空熠熠生辉。

西欧式的长沙发上,贺海楼翘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宣诚——也是上一次带他进来沈宅的,顾沉舟二舅舅的大儿子,在沈家三代里排行第三的男性——说话。

五分钟前,顾沉舟将贺海楼一一介绍给跟自己同一辈的表兄弟之后,就跟贺海楼打了声招呼,去后花园找沈老爷子说话了。

贺海楼能在京城里吃得开,也不是上门做个客还需要人陪的主,顾沉舟一走,他的一些表哥表弟就围了上来,面上是大家一起说说笑笑,但话里话外,重点还是在贺海楼身上,围着贺海楼讨好。

有了最开头的交情,沈宣诚跟贺海楼说话,就比较说得上了。他坐的位置正好是贺海楼对面,话题主要围绕着贺南山当省委书记的福徽省交流,还说道了一些经济建设方面的问题。

贺海楼一边听着,一边有些漫不经心地微笑:沈家大大小小,一家子的商人。商人说起经济建设来,根本目的是什么,还需要特别思考吗?

“行啊。”贺海楼端起桌上的茶杯——他发现沈家特别喜欢喝茶,上次来的时候上的是红茶,这次刚吃饱饭,绿茶又上来了,难不成顾沉舟在家里没事泡一杯茶的习惯是从这里带过去的?就是不知道顾家平常怎么样——用杯盖撇了撇浮沫,轻啜了一口。

这个动作让旁边坐着的沈菲菲目光一亮,刚要再细看,却被自己的妈妈及时发现,用力瞪了一眼。

她悄悄地撇撇嘴,还是把目光收回来了:美男虽好,奈何名声太差。

“三表哥是做生物工程的吧?”贺海楼一没注意就顺嘴叫了一声三表哥,“我回头跟赵叔叔打一声招呼,高新科技在福徽省也是要大力扶持的嘛。”

这个三表哥……沈宣诚受宠若惊地牙都有些疼了,他可不敢顺嘴叫上‘贺表弟’,还是呵呵一笑,高兴说:“这可真是谢谢贺总了!”

京城之中就是这样,一段时间一个叫法,像最凶猛的病菌一样,一个人患上了,一群人就得跟着患上,从来没有遗漏的。

“这么说我也该谢谢沈三哥了,三哥可是来我们福徽添砖加瓦,帮助经济建设来的啊!”贺海楼换了个称呼,单单听字面上,比三表哥还要显得亲近了,“三哥平常是怎么叫小舟的?”

其实今天顾沉舟带贺海楼过来,沈家上下都有些嘀咕,之前换届的时候,他们在外边,看得不清楚,但至少知道顾家和贺家不太对付——如果连这点都不知道,万一他们做事的时候找错了人表错了情,这可怎么办?只是现在……难道事情又有了变化?

沈宣诚闹不清楚顾沉舟也闹不清楚贺海楼,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挑最中规中距的回答来说:“都是跟爷爷一样叫小舟。”

“那三哥就叫我海楼吧。”贺海楼挑了挑唇角,暖色调的光线下,他的笑容徐徐盛放,让人无法拒绝,“亲近的人都这么叫我。”

沈老爷子晚饭后的散步时间,一般在半小时到一小时之内。

这一次因为顾沉舟回来,他们单独说了一会话,时间就又往后延迟了十来分钟。等顾沉舟回到把老爷子送上房间,再回到客厅的时候,沙发那一块地方,贺海楼已经成为众星拱月中的那个月亮了。

他走到贺海楼身旁,先跟几位表兄表姐打了个招呼,然后才低下头问贺海楼:“再聊一会还是先回去?”

贺海楼神情有些诧异,顾沉舟的大表哥也连忙说话:“这么久没回来了,怎么不在家里住几天?爷爷平常念叨最多的就是你了!”

顾沉舟笑道:“刚刚已经跟外公说过了,明天上午再过来。”

大表哥想了想,说:“那也好,是回天香山庄吧?天香山庄挺不错的,就是离我们这里实在太远了点。”

顾沉舟微微一笑。

贺海楼慢吞吞站起来,意有所指地笑说:“好吧,顾主任,考虑到距离实在太远——我们该走了。”

沙发上的人纷纷站起来道别,顾沉舟也没让人送,只跟贺海楼一起往车库走去。

从顾新军搬出天瑞园到扬淮省任省委书记之后,顾沉舟就把自己的车子放到沈家的车库中了。这一回,他从众多豪车中开出了自己那辆奥迪,先检查了一些关键的部分,没有发现问题之后,才让贺海楼上车,慢慢开出沈宅。

八点多的时间,正是夜晚最热闹的时候。

坐在副驾驶座上,贺海楼本来是按下窗户的,结果没一会,就被街道上的声音吵得脑袋疼,又重新按上玻璃了。

顾沉舟开了车载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

贺海楼放下座椅,舒舒服服地躺了一会,突然出声:“我看你也没有怎么笼络到你外公家里人的心嘛。”

顾沉舟看着前方的道路,没有回答贺海楼。

贺海楼又说:“怎么?这可不像我们手腕圆滑的顾大少啊。”

“那你觉得什么才像?”顾沉舟说。

贺海楼想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吃吃笑道:“不说完全抹平矛盾,至少也得让你外公家里人围着你马首是瞻吧?怎么我去一次,他们就改为全都围着我转了?”

顾沉舟斜了贺海楼一眼,然后又将目光收回,正视前方:“沈宣诚最近打算在福徽省投资,他跟你要了一些政策上的优惠?”

“不然还有什么?”贺海楼说。钱权交易很普通又很不普通——大家都在这样干,大家一个干不好,就会过界。当初沈老爷子把女儿嫁给顾新军,一方面肯定是希望女儿有钱有身份,将来能够一路平顺;但另一方面,也未必没有一些跟顾家强强联合的打算,毕竟那个时侯还不太时兴政商结合,但在国内有钱没权终究算不了什么,沈老爷子也是托了祖辈的身份和自己跟顾老爷子的交情,才能让沈柔嫁入顾家,并在顾家面前挺直腰杆说话。

道路的左后边突然窜上来一辆蓝色敞篷宝马车,在拥堵的道路上还想超车,跟顾沉舟正开着的奥迪贴得非常近。

顾沉舟目光朝右侧一瞥,手中方向盘顺势打了一下,让了对方。

一旁的贺海楼十分不满意地瞪了顾沉舟一眼。

顾沉舟又接着之前的话题说:“他既然开口了,你就打个招呼吧。”

“你这话不是应该当着沈宣诚的面说?”贺海楼说,“做好事不求回报什么的……”

“不像我?”顾沉舟接话。

“太傻了。”贺海楼说。

顾沉舟微微一笑,看到前面到了十字路口红绿灯的位置,瞅准前头的一个空档,瞬间踩下油门,方向盘左旋右转,硬生生在左右都是车流的马路上转开出了一个S形,赶在前几分钟超过他们的蓝色宝马之前,停到了一辆白色保时捷之后——也就是蓝色宝马前面的位置上。

这一刹那也不过是几个眨眼的功夫,车子转得快,贺海楼坐在座位上也没有系安全带,被惯性一甩,脑袋都磕到车门挡板上了。但等他揉着额头直起身子,看清楚情况之后,却忍不住为顾沉舟的技术吹了声口哨。

前面是红灯,顾沉舟一停下就轻轻巧巧地拉起了手刹,顺势对贺海楼说:“让一让又怎么样?我要追上,就追上了。”

贺海楼还在因为刚刚的一下撞击而咝咝抽气,却又忍不住为顾沉舟的话微微一笑,心道对方这是话中有话啊,表面上说的是路上的这段超车,实际上,不就是在说沈家的那点子事情?

让一让又怎么样?如来佛让孙悟空在自己掌心里随意蹦跶,但孙悟空七十二般武艺都使出来了,结果还不是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还有沈老爷子,人到了晚年,不管再强硬,总是希望家庭和睦兄弟友爱的,就算只是为了老人能够舒心一点,顾沉舟能让的也让了。

反正——

几个小东西,蹦跶不出什么新鲜花样来。

贺海楼忍不住转头看了顾沉舟的侧颜一眼。

车内开着夜灯,小小的一点光源要照亮整个车厢,平摊在每一处的力量就明显薄弱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的原因,贺海楼在这么近距离地看着顾沉舟的脸颊,居然觉得对方的脸颊上的皮肤分外的细腻,一点转折,一个弧度,也每每恰到好处,就像是被心灵手巧的工匠细细雕琢而成——

贺海楼收回目光,轻轻晃了一下脑袋,心道这一定是光线的原因,他自己本身就长得好,天天几次照镜子,还没有什么人能光凭长相进入他的眼睛里,顾沉舟本身也只是长相端正,再要夸就是清秀可爱,但刚才,他居然觉得自己……被那种长相诱惑了?

贺海楼发了一会呆,突然对顾沉舟说:“我怎么觉得好像有叫骂声来着?”

顾沉舟淡定说:“后面宝马上传来的吧。”他不用回头看就猜到了,但凡爱炫车技的,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在自己面前炫,顾沉舟刚才在对方马上要停车占位之前超上前抢了位置,就是普通人也会觉得火冒三丈,何况之前就超车了的宝马车主。

“就这样让他骂?”贺海楼问。

顾沉舟瞥了贺海楼一眼,说:“要不我放下车窗,让你跟他对骂?”

“……”贺海楼,“算了,这也太掉价了。”

结果一句话还没说完,车窗上突然传来一连串铁棍敲击车窗及车门的“砰砰砰”的巨大响动!

顾沉舟和贺海楼面面相觑。

这一回,他们可不用‘听见’,直接就看见了:大概就是后面那个蓝色宝马车里的人,一众跟顾沉舟贺海楼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围在车子的旁边,手里拎着的倒不是专门用来打人的棍子,而是车子里本来就有的支撑靠枕的铁条,但一连三个年轻人拎在手里敲车子窗户,乍看上去还是非常有冲击性。

贺海楼说:“等等……你的车子没换过牌子吧?”

“当然没有。”顾沉舟说。像他、贺海楼、温龙春或者现在上台的郁水峰的孙子,车牌号码在圈子里都是会被特别记住的。低调是没错,但为了装低调有事没事就换个车牌号什么的——一般这样的人,总有玩脱的时候。别的不说,之前只差一步就上台的汪博源够牛吧?结果还不是硬生生被郁水峰整倒了。

贺海楼还有心情慢悠悠地跟顾沉舟说话:“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才三四个月吧,天就变了。”

“操,操你妈——”

外头的红灯已经过了,等红灯的车子陆陆续续地都往前开去,但也有一小部分停下来,好奇地朝这里观望这里。

一扇玻璃毕竟没有多少隔音功能,顾沉舟和贺海楼很清楚地听见车窗外几个人的一连串叫骂声,同时,对方的敲击也越来越急,车玻璃上很快就出现一小点一小点圆形的裂纹,像小小的蜘蛛网一样不规则分布在驾驶座两边车窗上,并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顾沉舟伸手解开了安全带。

贺海楼也跃跃欲试的去拉车门开关,但顾沉舟没有解锁,丢给对方一句“你等等”,就一跨步下了车,并且直接甩上车门。

“操,小***终于舍得下来了?”最靠近车门的染黄毛穿上下都是洞的牛仔裤、看上去就是小混混样子的青年朝后退了一步,嘴里一边不干不净地说话,一边倒是把手中的铁条往下垂了垂……

就是这个时候!

顾沉舟上前一步,直接一挥拳揍在对方张张合合的下颚上,接着在对方被因为惯性倒出去之前,左手一沉一拉,扣住对方的胳膊又往下移惯,同时提起膝盖,分毫不差地顶到了对方的胃部。

被揍的人嘴巴一张,喉咙里几声干呕,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儿的冲到喉咙上,马上就要吐出来了,却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仿佛都飞了起来——

并不是仿佛。

在一膝盖顶到对方胃部,彻底瓦解青年战斗力之后,顾沉舟一只手提一只手推,就把浑身上下最多一百来斤的消瘦青年掼了出去,并且准准地对着从另一边跑过的另外两个黄毛青年。

这两个黄毛青年刚刚绕道车子前面,就看见自己的同伴从车子上飞了过来,当下傻眼地纷纷伸手去接,结果就是三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打斗就结束了。

车子里坐着的贺海楼啧了一声,声音里有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笑意。

顾沉舟径自走到银白色奥迪之后的那辆蓝色宝马旁,屈指敲了敲车窗。

留在宝马驾驶座里的也是一位年纪不太大的青年,但相较之前的几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人,这位驾驶者好歹顶着一头精神的黑色短发。

玻璃在晚上都有反光,顾沉舟不太能看清车窗里坐着的人的表情,只是觉得对方的神情似乎有点僵硬。

他没有等太久。

车子里的人还算光棍,很快就按下来玻璃。

顾沉舟打量了一下对方,但不太认得,神情倒是跟他之前猜的一样,有些僵硬。他没有太在意,只是问:“要不要打个电话?”

开宝马的人表情由僵硬变为轻微的疑惑。

顾沉舟微微一笑:“我姓顾,这两天都会呆在天香山庄——如果你不知道,就是这几年天香山上新建起来的那个山庄——你待会可以打电话,找人说说今天晚上这件事,我等着。”

113、第一一三章山间的夜①

回天香山庄路上发生的事情,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意外。

顾沉舟和那一位坐在宝马车里的年轻人说完地址之后,就继续开车,载着贺海楼回到天香山庄。

半年的时间,天香山庄一直有人打理,顾正嘉偶尔也会邀朋友过来开个小聚会,因此保养得非常不错。

顾沉舟将车子停在外边,径自带贺海楼山庄的三楼走去。

这是贺海楼之前并没有来过的地方,等两个人踩上最后一层铺着米色地毯的台阶走到最顶上,贺海楼立刻就一挑眉梢:单层面积至少有四五百平方的一整层空间除了流出一个浴室之外,全部打通,靠墙的位置放了一张特别订制的大床——其实从它的大小来说,更像舞池中供人狂欢的小型蹦床——五个人在上头一起翻滚也不会掉下来,大床旁边,静静伫立着一架黑色的钢琴,白色的丝绸搭在上边,上面压着一朵蓝色的玫瑰花。再往楼梯的方向,就是一组大型沙发及娱乐设备,正对楼梯的落地窗大概足有普通房间一整面墙的大小,落地窗外,凉台上的躺椅在夜风中一晃一晃的。

这些都不是最特别的。

贺海楼的目光往房间的天花板上移动,在落地窗与墙壁的间隔中,一个木头梯子直直架到天花板上——在梯子的上头,有一个活动的天窗。而天窗周围,全部都用玻璃铺成,站在顶层往上看去,天空与树木,星星跟月亮,统统一览无遗。

“一开始就建成这样的?”贺海楼问。

“当然不是。”顾沉舟说。

“什么时候改的?”贺海楼问。

“决定跟你谈恋爱之后。”顾沉舟说。

还好贺海楼现在没有在喝水,但就算没有在喝水,他也呛到了自己的口水:“你说什么?”

“决定跟你玩玩之后。”顾沉舟若无其事地改口了。

“你觉得我会喜欢这种风格?”贺海楼有点郁闷。

“我觉得,”顾沉舟顿了一下,“你喜欢的风格我一定喜欢不上,所以,我就折中挑选了。”

这一刻,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属于贺海楼的那间SM室。顾沉舟不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而是走到衣柜面前,从中拿出了一件浴袍,跟贺海楼说了一句“你先坐坐”就自己往浴室走去。

贺海楼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先走到落地前往外看了看夜景: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这面墙壁是朝着天香山树林方向开的,山顶上树木茂密,但冬天时候,大多数树木的叶子都凋零了,一眼看去全是黑黝黝张牙舞爪的枝桠,只有远处还有一两点明明灭灭的光点,虽然知道是远处城市的灯光,但乍看上去,却更像森林里的鬼火,还挺瘆人的。

贺海楼又往木楼梯走去,他一步一步地踩上去,每踩一阶楼梯,就有一声“吱呀”声响起。

这层的楼高不低,足有三米二三,高高阔阔地,给人的感觉十分疏朗——尤其是在天花板全部换成玻璃之后——他来到玻璃天花板下,抬头一看,转了转玻璃上插着钥匙的锁,往上一推,就把玻璃窗推上去了。

还有一点重。

贺海楼评估着这块可开启玻璃的重量及安全性,又踩了一个楼梯,从窗户向外探出:嗯,天花板上都是平顶的,有心情了其实可以放张椅子在上头……数秒钟的时间,一个念头也还没有真正在脑海里闪完,贺海楼就猛地缩回脑袋,按着自己被大风吹僵了的脸,用力打了一个喷嚏!

这时候浴室也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贺海楼有点心痒难耐,他从木楼梯上走下来,先往红色的圆形大床看了一眼——这绝对是照顾贺海楼的喜好——又走到大床斜前方的黑色钢琴前。

考究的黑漆和唯有弧线的琴身让这架钢琴就算只是一动不动地呆着,也有一种经由时间沉淀过后的厚重感。

贺海楼习惯性地先打开酒柜,从中挑出了一瓶还没有开封的红葡萄酒,拔出木塞,往一只高脚玻璃杯里倒了半杯,随手放在钢琴上,又去拿压在白色丝绸上的蓝色玫瑰——这一个他绝对不相信是由顾沉舟自己准备好的——又抬起钢琴盖,坐到了钢琴前,五指舒展,跳跃式地按下几个音节。

悠扬的音符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一时急促如鼓点,掩盖住浴室的水声;一时又轻缓如雨滴,淅淅沥沥和入水声之中;一时急,一时缓,一时柔,一时刚。最后,贺海楼两只手都放在黑白色的琴键上,弹起了那一曲他曾经给顾沉舟弹过的《梦中的婚礼》。

熟悉而欢快地曲调立刻在室内响起。

像百灵鸟的歌声,像夜莺的轻啼,像花在枝头绽放的一瞬间,像阳光下水珠迸溅时的万千光晕。

贺海楼的身体慢慢随着双手的弹奏而移动,他的神情与此刻的钢琴曲截然不同:他根本不专注,目光在室内漫无目的的游走着,有时长时间地停留在一点上,有时又快速地四下移动,神情还算平静,但映着淡淡微光的眼神深处,又显出了轻慢。

顾沉舟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贺海楼第二次在他面前弹钢琴,他并不能判断现在的弹奏对贺海楼来说是好还是不好,也不能从对方的背脊上分辨出对方的表情。

但应该是漫不经心地吧。

顾沉舟朝放置在角落的小提琴盒走去,打开盒子,里头拿出了自己的小提琴。

这些东西对贺海楼来说,也不过是碰见还算顺眼的情人时候随手一掷的好心情罢了,等到他从这些“好心情”的施与者变成承受者的时候,就很难承接住这些“好心情”了。

他想要,就有。

随手可以折取丢弃的东西,像路边的一块石头,枝头的一片树叶,谁会去珍惜?

就算有人递到他面前,他也懒得看一看。如果再被人珍而重之地放在盘子上送上来……

贺海楼会觉得好笑、愤怒、或者其他?

顾沉舟不太确定。

但他其实并不特别在意。

因为他有足够的“好心情”,他是施与者。

手指按在指板上,将小提琴放上肩膀,顾沉舟捏着琴弓,放到琴桥上,轻轻一拉。

由小提琴演奏出的低沉的曲调突然加入了,慢慢地,缓缓地,却和钢琴奏出的欢快乐声完美融洽。

似乎在补足欢快下的宁静,太阳后的月亮。

一整个完整的世界,也在高低萦绕的音乐里中徐徐展现。

曲子很快弹完了。

贺海楼按下最后一个音节,侧头一看,顾沉舟就站在自己的身旁,他披着浴衣,用肩膀抵着小提琴,侧脸枕在腮托上,一只手刚刚收起琴弓,手掌似乎还有一丝轻轻的颤动。

这一刻可真美。

野风漫山遍野地奔跑着,树木虽然大多数落了叶,但一些常青树种上的叶片,还是在风声中沙沙地欢笑着。弯弓似的弦月刚刚从树梢一举跃升天空,透明的玻璃似乎嵌入了天穹上高远而寥廓的天际,抬起眼睛一看,夜色的清辉盛满眼瞳;再往上伸手,仿佛连星星和月亮都能拥入怀中。

贺海楼本来已经准备开口说话了,但这个时候,似乎有一只细细柔柔的手按住了他的嘴巴,让那些本来该出口的话又轻轻地退回了喉咙。

顾沉舟放下了手中的小提琴,他伸手拿起贺海楼之前倒出来的半杯红酒,啜了一口,又弯下腰凑近贺海楼面前,轻轻地碰了贺海楼的嘴唇一下。

贺海楼忽然有些想笑,这个轻飘飘的接触不知道怎么地让他想到了亲嘴鱼:这种鱼就是这样,总是一对儿一对儿的,很频繁地碰着嘴巴却又总是非常单纯地只碰了一下就分开,简直是傻得可爱。

可是他现在就是傻得可爱中的一个。

这么一想,贺海楼心里头咕噜咕噜直冒泡的甜水又掺入了其他味儿,好像酸酸的,又似乎有一点儿的咸,非常古怪。

顾沉舟当然不可能只是碰了下嘴唇就放过贺海楼。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他根本没有看到贺海楼脸上的表情,但是身体仿佛自己知道了该怎么做一样,在贺海楼因为想起亲嘴鱼而嘴角微微翘起的时候,顾沉舟准确地伸出舌头,挑开对方的牙关,将自己口腔内一大半的红酒哺喂给对方。

暗红的液体不可避免地从唇舌交缠处漏下来,一滴一滴红色的珠子连贯地顺着不时碰撞的两个下巴往下滑,一小半落在顾沉舟雪白的浴衣上,一多半却顺着贺海楼高高扬起的脖子一路往下,滑入敞开的衣领内,一会儿就在衣服上洇出一小块樱花似的绯红。

一口味道跟平常迥然不同的红酒喝完了,顾沉舟扶着贺海楼的腰部一用力,再转一个身,贺海楼坐到了钢琴琴键上,他自己则站到了钢琴前。

乱了调的音符像一群被惊动的小鸟,刹那就从自己及同伴停留的树梢上四下乱飞,阳光下,各色绒毛漫天飞舞。

贺海楼专注地看着顾沉舟。

顾沉舟伸手在钢琴的琴键上随意按下两个音符,又去亲贺海楼的下巴,还是轻轻浅浅的吻,又夹杂着一些湿热的感觉,是顾沉舟在伸出舌头,舔去贺海楼下巴上残留的酒液。

“喜欢吗?”他问贺海楼,亲吻已经从对方的下巴一路落到了喉咙上。

因为顾沉舟的动作,贺海楼不得不朝上仰起自己的脑袋,他看着天花板上透明玻璃之后的夜空——今晚的夜空上,月亮不明显,星星却特别的多,在天空里一闪一闪地,闪烁着最神秘的光芒。

“唔……”他的喉咙发出轻轻的咕哝声,一只手却在钢琴上摸索着,先是狠狠地按住了顾沉舟还移动着弹奏曲调的左手,接着又捏起顾沉舟的一根手指,放在食指与拇指之间搓揉把玩,而后用其他的几根手指,一下一下地补着顾沉舟之前弹的调子。

顾沉舟嘴唇微微扬起,他的右手从贺海楼的腰部挪开,来到对方的胸膛前,轻巧地解开了一个又一个的扣子。

小麦色的皮肤从衣服的束缚里挣脱出来。

顾沉舟用牙齿咬开衣服,旋即又在贺海楼的左边肩膀咬了一口,不太用力,但位置正好跟上一次贺海楼咬他肩膀时候的位置一样。

被咬的时候还感觉疼痛,但被舌头一下,又变得微微酥麻了。

没等贺海楼分清楚这些酥麻到底是从皮肤上还是从身体内传到脑海里,顾沉舟就继续往下亲吻着,直到含入对方胸膛上的一点。

并不如女人的柔软,和他最初时候跟周行在一起时仿佛也不一样。

这一刻,顾沉舟发现自己的耐心增长到了极致的地步。他含着贺海楼的乳珠,先用唾液将其湿润,又慢慢吮着,一处一处地品尝研究着,分析贺海楼皮肤味道的咸淡,分析贺海楼胸前这一点在他口腔内的每一步变化:从平坦到挺立,从柔软到软中带硬……

贺海楼听见了自己的喘息和呻吟。他没有想要遮掩,只是抬起腿,勾了一下顾沉舟浴衣上的绑带。

活结被轻轻松松勾开了,顾沉舟贺海楼低下脑袋,朝顾沉舟浴衣内看了一眼,随后因为对方还穿着内裤而轻轻嗤笑一声。

顾沉舟没有理会贺海楼,在完全分析清楚贺海楼胸膛上乳珠的各种变化后,他就继续搜寻下一个地方:掩藏在皮肤下、撑起胸腔的肋骨;结实的锻炼出肌肉的腰腹;还有腰腹更下面的,笔挺的大腿以及大腿中间昂扬挺立的部分。

恶魔有了一次成功蛊惑的经验,再要俘虏人类,就显得轻而易举了。

顾沉舟从贺海楼嘴唇的轻吻并没有停下来,他的下巴擦过贺海楼卷曲的毛发,有些痒,嘴唇又更下面一处散发着热源的地方。

然后顾沉舟很轻易地发现他正在碰触的地方极为兴奋地抖了抖。

他抬起头,揽着贺海楼的腰部抱起对方,往后走了几步,两个人就交叠着双双倒在大床上。

暖红的大床如同一捧轻薄的粉红梦境,飞快自四周升起,将两人都环绕进去。

顾沉舟的手掌按在贺海楼的尖端上,他用了一些力道,用掌心的老茧慢吞吞地摩擦着对方最敏感的位置。

贺海楼长长吸了一口气,一口咬在顾沉舟耳朵上的同时,也伸出手摸到对方腰下隆起的位置,狠狠抓了一把!

顾沉舟礼尚往来地曲起五指,握住对方的东西上下抚弄。

打通一整层的房间非常安静,门窗紧闭着,连风声都听不见,只有属于贺海楼粗重的呼吸声时不时地响起来。

但这样的安静又显得理所当然的,就像顾沉舟在贺海楼身上点的火那样,一簇簇,一丛丛,又灼热又烫人,承受着每时每刻都想要尖叫,却每时每刻都屏住呼吸,专注地体会下一波灼热的快感。

顾沉舟的一只手从贺海楼的背脊沿着脊柱往下滑,渐渐滑到尾骨位置,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张手握住了对方的后臀。迥异于女人的柔软和丰满,顾沉舟用力捏了几下,才感觉对方的肌肉随着自己的力道而发生变形。

他凑到贺海楼耳边:“身材不错。”

贺海楼抬眼撩了一下顾沉舟,因为急需纾解的部位正被重点关照,所以他整个人都显得懒洋洋的,也没有之前几次的疯狂劲,像是一只大猫趴在阳光下,懒洋洋地把自己长鞭一样的尾巴甩来甩去,等待不怕死的人上来给它梳毛。

确实有人不怕死地跑上来给它梳毛。

顾沉舟将沾了满手指的润滑液一点一点推入贺海楼体内,圈口的括约肌紧紧地拴住顾沉舟的手指,人体内,肌肉层层叠叠地包裹上来,手指上感觉到的热度一直在攀升,或者还有两个人赤|裸相接的身体的热度——

贺海楼在他手中发泄出来的那一刻,顾沉舟直直挺入对方的体内。

像打破了一层透明的隔膜,又像开启的锁头上了锁。

好像有些奇怪……

一瞬间的恍惚过后,两个人同时这样想。

114、第一一四章山间的夜②

“顾沉舟,”贺海楼的声音突然在顾沉舟耳边响起,声音和平常有些不同,缠绵得像拉出丝的糖,又黏腻得像蛇爬过皮肤后所留下的粘液,“好玩吗?”

他的上身刚刚抬起来,嘴巴张开露出了两个牙齿,顾沉舟就准确地用嘴挡住了对方朝自己肩颈前进的牙齿——他猜测贺海楼是想要咬上自己的肩膀或者脖颈,就算不是,也不会相差太远,对方现在也正在撕咬他的嘴唇呢。

这真是一个一点也不温柔的亲吻。

尖锐的牙齿在嘴唇上碾磨撕扯,只几秒钟的时间,顾沉舟就从两人相接触的地方尝到了血腥味。

有他的,也有贺海楼的。

他的手臂抬起来,按住贺海楼的肩膀略一用力,同时下身朝上狠狠一顶,正像野兽一样跟他相互撕咬的贺海楼喉咙里就被顶出了一声闷哼,连带着也下意识地松开了自己自己的牙齿。

没有另一方的干扰,嘴唇上的疼痛不再剧烈,却更加清晰地反馈到中枢神经上。

顾沉舟抬起手背往唇上一抹,一手的血水。

他没有太在意,只是两只手掌按着贺海楼的肩膀,将人牢牢钉在并不算松软的红色大床上,继续之前并没有彻底完成的推进工作。

“呃!——”贺海楼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音节。

顾沉舟并没有再伸手去抬他的双腿,但本身的上顶动作所带来的异样感觉,却让他的双腿忍不住随着对方的用力而曲起,不止是膝盖的弯曲,甚至小腿及脚掌脚趾,都忍不住紧绷起来、蜷缩起来。

刚刚发泄过的身体还残留着一丝高潮后所惯有的放松,但脑海中的神经却像是被无形的手给狠狠打了一个结,不止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连发根都似乎紧张得竖了起来。

贺海楼第一次尝到这个滋味。

不是愉快也不是疼痛,从下体开始,他被另外一个人用力撑开来又填得满满的,肌肉的酸涩和身体的饱胀感几乎比疼痛还难以忍耐,他不知不觉地咬紧了自己的牙关,力道大得牙齿都发酸了,却还是没法稍稍克制住喉咙里的呻|吟。更要命的是,从被入侵地方传来的酸胀感,就像是最厉害的传染源一样,在它刚刚发生的时候,就从下体开始,一路传递到胃部,胸膛,咽喉……传遍身体的每一个元件。

一小段含混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有那么一个瞬间,贺海楼已经不确定这是自己的说话声,还是被顾沉舟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无意义音节。

“你在说什么?”紧紧拴住欲望的肉壁同样让顾沉舟有些难受,每卖力地前进一点,本来仿佛已经到达最高点欲望就向上攀升过一个小高峰,每一个高峰,又都让本来安静蛰伏在顾沉舟内心、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某些东西呼之欲出。

“……我说操!操你个小比样子,操你鸡巴——啊!”最后一声,是顾沉舟瞬间顶到底端的尖叫声。

贺海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开始见到这间房子的无聊感在这个时候终于彻底消褪了!后庭传来的疼痛和疼痛之外那些难以描述地感觉反而让他内心的欲望彻底挣脱出来。

这又不同于他之前跟那些学生玩的花样——用个最直白的形容,那些东西哪怕玩得再激烈,他仿佛也是一个局外人。

而这一次——或许是人的关系,或许是位置的关系,那些藏在心里的嗜血的感觉比之前的哪一次都来势汹汹,几乎顷刻就占据贺海楼的脑袋。

疼痛,鲜血,欲望,发泄。

哪一样都好,谁的都可以——

顾沉舟的节奏并没有被贺海楼打破,他将自己的欲望深深地埋入贺海楼的体内后,又猛一下拔出,在对方因为瞬间的轻松而一丝茫然的时候,再一次重重顶入!

“唔——啊哈——”贺海楼已经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声音了,他顺从着身体的本能,全身心地沉浸进去,遵循着身体最原始的本能,让各种毫无意义的音节流水一样从自己的喉咙里流泻出来。

“喜欢吗?”顾沉舟凑到贺海楼耳边轻声询问,他赤裸的背脊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像是身体里烧起了一把火,由内而外地发着热。但就算这样,他依旧不紧不慢地挺入抽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卡准每一个来回的时间。

贺海楼没有回答,却猛地抬起身子,在顾沉舟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口真的跟野兽一样,贺海楼松开牙关的那一瞬间,顾沉舟就觉得有冰凉的液体从自己的肩膀上滑下去,他看了一眼重重倒回去死命发笑的贺海楼,看见他牙齿间的血色和皮肤——几秒钟前还呆在他肩膀上的一块薄薄地正纠成一团的人体组织。

疼痛让顾沉舟的整个手臂都抽搐了一下。

由疼痛而生的愤怒没有表现在顾沉舟的面孔在,却在他的心里与那堆火焰发生了绝妙的化学反应。

他在贺海楼惊讶地目光中俯下身,伸出舌头,慢条斯理地舔过贺海楼嘴唇和牙齿上的血迹。

腥咸的。

还有那片薄薄的皮肤,味道特别奇怪。

这并不算完。

顾沉舟又以比一开始还温柔的态度吮去了贺海楼嘴唇上被撕咬开的地方渗出的血珠,一点一点,一次一次。

但与此同时,他的挺动根本没有停止,并不如之前那样的缓慢,他非常快速地抽插着,每一下都要重重顶到贺海楼身体的最里面一个位置!

温柔和粗暴,像冰和火。

贺海楼本来有些清醒的神智又再次恍惚下去,他的眼睛看着顾沉舟,却并没有认真注意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像他沉浸在顾沉舟带给他的冲撞那样,又迷醉又残忍地去舔顾沉舟肩膀上被他咬开的伤口,红色的血液再一次沾上他的嘴唇,同时也似乎印到他的眼底——

顾沉舟依旧没有阻止贺海楼,但这一次,他凑到贺海楼耳朵边说:“贺少想玩激烈一点的吗?恰好——”他头一次像贺海楼那样,将尾音拖得长长地,“我也是呢。”

“……哦?”贺海楼缓了一口气,发出疑问的声音。

顾沉舟的手就往下移动直到抱住贺海楼的腰部,维持着两个人身体相连的状态,像左转了半圈,变成自己在下,贺海楼坐在自己身上的姿势。

埋在身体里的东西一下子顶到之前没有进入过的深处。

贺海楼发出了长长的抽气声,但抽气刚到一半,他就发现了不对劲:不知道什么时候,镶嵌在天花板上的玻璃窗突然变成了镜子,一块又一块一点五米长宽的正方形镜面上,房间里的摆设与家具,他和顾沉舟赤裸交叠的躯体,纤毫毕现。

贺海楼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但后庭的饱胀感又如同锯齿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仰着头,从镜子中找到了自己的脸,他就像看见了另外一个人,看见他脸颊发红,神情迷醉,嘴巴微张着,下巴上残留着似乎血迹又似乎诞水的混合物——

身体突然就从交合的位置热起来。

贺海楼急切地在镜子中寻找顾沉舟,他看见对方就躺在自己身下,一个肩膀都被鲜血染红了,神情还算平静,就是太平静了,像特意紧绷出来的——

贺海楼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今天晚上的床戏进行到这个地步,他才终于又兴奋又清醒起来!

他低下脑袋,目光炯炯地重新和顾沉舟面对面起来,同时主动配合着顾沉舟的挺动,摇动起自己的身子:“哈……你——天花板上的——唔!镜子——”

“我本来想温柔一点的。”顾沉舟用手撑着床铺,撑起自己的上半身。等坐稳后,他又伸出两只手,捧起贺海楼的脑袋,开始亲吻对方的面孔,从额头到鼻子,从脸颊到嘴唇,一寸一寸地移动,用嘴唇来描绘对方的面容,“可惜我们好像都适合激烈一点的……”

贺海楼还在想顾沉舟话里的意思,就发觉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脚心处游上来,游过小腿,游过大腿,游过他的后背跟胸膛——

他终于看清楚了在身体上游动的东西。

“绳子?”贺海楼刚刚发出了两个音节,顾沉舟就将手中的绳子在贺海楼的胸膛上转了一个环固定住。他微微喘着气,暂时退出了贺海楼体内——这惹来了对方一声仿佛不满意的呻吟——同时把贺海楼重新压倒了身下,并且顺势向上一提绳子。

顷刻收紧的绳索让贺海楼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朝上提起,两条腿呈八字分开,大腿贴着胸膛,小腿又被绑在大腿上面,最隐秘的部位就直接赤裸裸地呈现在顾沉舟的目光里。

贺海楼心里的惊讶几乎不能以笔墨来形容。

乘着对方来不及反应的功夫,顾沉舟又将手里的这条特制的专门用于捆绑的绳子系住贺海楼的双手,让对方的双手被束缚在胸膛前,刚好跟双腿比邻。

打了个对方自己绝对解不开的结之后,顾沉舟没有立刻压上贺海楼,而是让开位置,并凑到对方耳朵边,带着微笑说:“仔细看看,看看你淫荡的身体,张合的屁眼,被我操很有感觉吗?——”

贺海楼的耳朵都抖了一下!他的目光顺着顾沉舟的话再次移到天花板上的镜子上。

这上面的镜子应该经过特殊加工,会将照到的物体等比例放大几倍——总之,贺海楼真的在镜子里面找到了顾沉舟说的所有东西:分开到夸张位置的双腿让一切一览无遗,从草丛中探出来,朝上挺立的欲望抵住腹部,正不断地沁出液体,再往下,被顾沉舟撑开的地方是偏紫红的深色,还没有彻底闭合回去,正在他注视中微微颤抖着,一张一合地好像婴儿想要吮吸什么东西的小嘴——

贺海楼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内心涌现出来,这种感觉完全来自于精神上,点燃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和细胞组织,让他彻彻底底地兴奋起来!

他正要说话,顾沉舟的一只手就摸到了他的脸上。

这一次的动作就没有之前的那样温柔了,顾沉舟侧过手指,用指甲划过贺海楼的眉梢眼角,脸颊嘴唇,最后又捏起对方的下巴,将他的脑袋依次朝左右掰了一下,就像是在评估自己即将买到手的货物那样。

对方或许是满意了。

贺海楼看见顾沉舟俯下身,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真美——”

拖长的音调让顾沉舟的赞美仿佛是话中有话。

贺海楼看见对方重新抬起身体,回到正面对着他的位置,却不急着进来,而是缓慢地,目光随着手指,一点点地抚摸他的身躯。

这样的目光太过冷静而有如实质,贺海楼几乎觉得现在没穿衣服的只有自己一个人,而那个看着他的人正衣冠笔挺没有一丝的皱褶,说不定还带着一双白手套并将领子扣到喉结的位置,连手掌和颈部都不露。

这个和现实完全不同但在某种程度上又非常相近的想象让贺海楼的呼吸不知不觉就急促了许多,他感觉到自己的东西紧绷得都有些受不了了,急需某个人用手掌按上去,揉一揉,摸一摸——

顾沉舟的手指滑到贺海楼胸前的凸起上。

他用手指捻了捻,然后说:“还硬着?”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贺海楼差点没有因此而发出呻吟,他用力喘了几口气,突然感觉口干舌燥。

顾沉舟的手又往下面移动,腰部,腹部,弧线不太明显到屁股,甚至那还浅浅张着的直肠入口。

“想要吗?”顾沉舟的语气轻松得就像闲聊的时候一样,但与闲聊时候不同,他没有等待贺海楼的回答,就径自将手移到对方的阴茎上面。

正要说话的贺海楼一方面错过了一个机会,一方面又赢得了一个机会,还兀自有些混乱,顾沉舟就将自己的东西抵到对方的入口,说:“求我操你怎么样?”不像之前那样平静中带着一点忍耐,顾沉舟现在的语气非常放松,有时候尾音还会微微翘起,就像笑着说话一样,但这个笑着说出来的话语的内容,又和对方面容上的干净从容迥然相反,“求我用大鸡巴操你,把你操得射出来,操得你爽上天——”

往常根本没有想过的话就跟水龙头里的水流一样从自己喉咙里极为顺畅的流出,一边说着这些话,顾沉舟一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说这些话,就跟之前并没有想过自己会上贺海楼一样,还有这些道具,镜子,绳索,以及其他很多很多——

他统统没有想过。

它们就跟贺海楼一样,又惹人厌恶,又惹人惊奇,又让人逃避,又让人疯狂。

他现在才发觉,自己几乎有些忍耐不住。

顾沉舟的声音似乎还在贺海楼耳朵里回荡。

贺海楼吃极了顾沉舟这一套!

他现在看着顾沉舟,就像看见端坐在神坛上的神像被拉下来不止,还主动到泥水里滚了两圈再滚两圈。

他带着浓浓的笑意,喘息着极为兴奋地重复顾沉舟的话:“求你操我,用大鸡巴操我,把我操得射出来,操得爽上天——”尾音落下的那一刹那,身体被重重地撞击,最隐秘的位置在一瞬间被撑开到极致,和另一个人接近到最深最紧密的一步——

他的身体开始哆嗦着,紧绷到极致的欲望几乎就要发泄出来!

但顾沉舟放在上面的的手立刻紧紧地握住了贺海楼的欲望。

疼!

想要爆炸!

说不出的兴奋与疯狂!

这并不是一个人的感觉,顾沉舟和贺海楼的动作都变得疯狂起来,绳索一开始还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顾沉舟或者顾沉舟和贺海楼两个人一起弄到了,肉与肉的撞击声鲜明得就跟有一个喇叭放在耳边播放一样,顾沉舟肩膀上刚刚止血的伤口又裂开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弄裂的。

最后,两个人都开始冲着彼此大喊大叫。

顾沉舟记得自己全身上下都紧绷着,咬牙切齿地对压在身体下面的人混乱地说:“操死你!操!一起——”

然后欲望的漩涡轻易将交叠的两人一同淹没。

让人在窒息中感受极致的高潮。

115、第一一五章偷情和捉奸

顾沉舟是被自己的手机声吵醒的。

从睡梦中醒过来的那一刻,他久违地感觉到了过去那种做了一夜噩梦、睡了觉跟没睡觉一样的疲惫的。而在疲惫感之后,肌肉的酸疼也随着神经的苏醒而苏醒,还有之前被贺海楼咬掉一块皮的肩膀,也凑趣一样开始冒出肿胀感……

昨天到底玩到了什么时候……顾沉舟按着脑袋,一边抽出自己被贺海楼压着的手臂和大腿,一边从床上爬下去,拣起散落在地上的浴袍,走到跟红色大床几乎隔了一整个大房间的茶几前,拿起了还坚持不懈发出提示音的手机:

“喂?”

“刚刚有事?打了你的手机好几次都没有人接。”电话那边用熟稔的语气说。

顾沉舟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祥锦?”

“嗯?”卫祥锦以为顾沉舟有什么话说,也疑问道。

“没什么,”顾沉舟从电话里听到了喇叭声,他问对方,“你在开车?有什么事情?”

“我待会就到你那边了,先打个电话跟你说一声。”卫祥锦笑道,“我昨天晚上到的京城,爷爷告诉我你去沈家了,结果刚才跑到沈家扑了个空,他们又告诉我你回天香山庄了——现在都十点了,你平常上午不到六点就起来了,我先打个电话给你,免得你有什么事出去我又扑空了。”

这句话一出,顾沉舟立刻拿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二分——他从外回来之后还是第一次睡过时间。

昨天晚上……这是顾沉舟醒来的五分钟之内第二次想起这个时间段。他跟卫祥锦说着话,一边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睡着之前的情况:

将玻璃弄成镜子,用绳索捆绑之后,他们根本没有停下来,而是跑到了浴室又玩了一趟,这回就真的是在窒息中体验高潮了,在水中亲吻、抚摸,还有进入……跟在床上完全不一样,一张嘴就是一连串的气泡,隔着透明的水波,看着对方的表情由极致的愉悦到极致的扭曲,自己也完全一样,就像游走在天堂和地狱的交界处,缩回来,是繁花天堂;迈过去,是熔岩地狱。

“你现在在汇金路上?那差不多半小时之后就到了……还好,昨天晚上我看了看外公之后就走了,沈家你也知道,人多了事情就比较多,难得休个假,回到天香山庄自己住轻松很多——嗯?”顾沉舟因为电话里卫祥锦突然冒出的一句话而微微一怔,发散出去的思维也立刻收回来了,“我昨天在路上是碰到了一点事,你怎么知道?”

“还我怎么知道呢,人都求到我妈头上了。”卫祥锦没好气地说。

“是伯母认识的人?”顾沉舟从沙发上站起来,往洗手间走去,“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他走进了浴室,看着镜子里嘴唇红肿,颚骨青了一块的自己,将“没什么大事”后面的“就是对方敲了车子两下”立刻咽回了喉咙,改为说,“就是撞了一下,脸上青了一块。”顺手将身上的脏水找了个下家转移过去。

“撞到了?”电话那边的卫祥锦声音一下子提高起来,语气中非常不满,“严重不严重?那边居然没有说这件事!”

“不严重,昨天晚上我自己都没有发现呢。”顾沉舟面不改色地说,同时扭开水龙头,先用单手盛着水往自己脸上抹了抹,又拿起杯子漱漱口,再打开镜子下面的柜子,从里头拿出一瓶还没有开封的消毒药水,脱下左半边的浴袍,先把肩膀伤口上及周围的血迹清洗干净——伤口上,一圈牙印清楚地烙在肌肉里,这一块的肌肉都肿的有点厉害,牙印圈里的皮被咬掉了,伤得比较深的地方又冒出了血珠,而一些不太严重的部位则已经结出浅痂。

浴室的玻璃门方向突然传来一点响动,不用转头,顾沉舟就从镜子里看见贺海楼披着一件跟他身上一样的浴袍,一边打哈欠一边走进来。

这件披在贺海楼身上浴袍的系带根本没有系,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行动间,重点部位一览无遗,偶尔由浴袍扬起所带来的一小片遮蔽阴影,也只让掩藏在下面的东西更具有诱惑性。

顾沉舟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欲望。

真是奇特。

一个月之前,他还满心厌恶贺海楼的跟随;一个晚上之前,他就是看贺海楼主演的GV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而现在,仅仅只是镜子中的一瞥……

进来的贺海楼已经走到了顾沉舟身后。顾沉舟随手将还没有往伤口上倒的消毒药水递给了来到自己背后的人。

正往前走的贺海楼撩了顾沉舟一眼,接过消毒药水的瓶子,手一歪,半瓶药水都倾倒在顾沉舟的肩膀上。

火辣辣的疼痛瞬间席卷神情,顾沉舟眉头轻轻一跳,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拿回了对方手上的瓶子,盖上盖子,放回柜子里。

贺海楼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继续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等来到白色的椭圆形座便器前,他直接掏出自己的东西,对准面前的座便器——

顾沉舟转身离开浴室,顺便带上了门。

和卫祥锦的电话还在继续。

卫祥锦在电话那边说起了昨天晚上让人敲顾沉舟车子的年轻男人:“跟我妈妈好像有一点很远的亲戚关系,我倒是见过对方的爸爸一两次,是特意上门来走我爸爸路子的,但每次过来都跟我妈‘姑母’长‘姑母’短地叫着,他儿子跟我一样大,他也不介意认我这个便宜兄弟……最近一次就在去年刚开头的时候,那个人的履历上没有什么毛病,我爸看在我妈的面子上,也就顺手推了一把,让他调进这里来,现在看来混得还有两下子,他儿子连你的车子都敢砸了。”

“想走卫伯伯关系的是部队的人吧?”这间打通一整层的房间非常大,但真正摆放的家具并不多,靠近浴室这边的除了钢琴琴凳能坐之外,就只有昨天晚上他和贺海楼胡混的那张大床了。

顾沉舟坐在床铺边沿和卫祥锦说,“如果是军队里出来的倒是不奇怪,地方军队一向比较嚣张,家属也是——说起来最能嚣张的应该还是你,哪里是什么便宜兄弟?明明镶金嵌玉呢!”他笑着跟卫祥锦说。

这一次换届带来的地动还是非常大的,光光从顾贺卫三家来说,顾新军和贺南山虽然是分出去成为扬淮及福徽的省委书记,也是一方要员封疆大吏,跟卫祥锦的爸爸卫诚伯看上去差不多,但顾新军和贺南山一个是从京城平调到地方,一个是从京城降职到地方,算起来都是在斗争中趋于下风,不得不暂时退避的结果。而卫诚伯在换届之争真正拉开前就果断离开京城,虽然从京城到地方,但职位升了半级,从副军区司令到正军区司令,固然跟省委书记的含金量差不多,但一个是升,一个是降,未来的前景在无形之中又有了不同。

电话里的卫祥锦噗了一声:“我怎么觉得这话也是在说你自己?扬淮的第一太子啊!”

“加了个前缀的第一太子有什么意思?”顾沉舟说,耳边又听见了开门声,抬头一看,贺海楼提着自己湿淋淋的双手,从浴室里出来了。

“怎么没意思了?至少是个鸡脑袋!”卫祥锦死劲寒碜顾沉舟。

“鸡脑袋你好,鸡脑袋再见!”顾沉舟回敬对方。

一个屋子里,顾沉舟又没有特意避开贺海楼,他这边说什么,那边的贺海楼也都一字一句听清楚了。

本来都已经上了床的贺海楼听到这一句话,又掉转了身体,伸出双手对着顾沉舟的脑袋,像猫狗抖毛一样抖手,将上面的水珠全部甩到了顾沉舟的脸上。

顾沉舟:“……”他挪开电话,掩住话筒,“敢成熟一点吗?”

贺海楼哼笑:“白公鸡脑袋你还好吗?”

顾沉舟也哼笑:“黑公鸡脑袋你也好吗?”

一句话说完,两人都觉得自己傻透了。

顾沉舟接着跟卫祥锦讲电话去了,贺海楼倒头到床上,继续睡觉。

电话的卫祥锦已经跟顾沉舟报备距离了:“先挂了,我现在上了山路,大概十分钟之后就能到了!”

“十分钟……”顾沉舟下意识地去看床铺上用枕头遮住脑袋,双手又压在枕头两个角上的贺海楼。他几乎没有察觉到自己在这一刻轻微耸了一下肩膀,“行,我等着。”

电话切断了。

顾沉舟打开衣柜,从上层放被子的格子里拿出了一条空调被,抖开来搭在贺海楼身上,睡觉的贺海楼从枕头下露出半边脸,瞟了他一眼。

他就顺势开了口:“等下祥锦会过来。”告诉了对方一声。

“哦?你的意思是要我和你一起下去迎接他吗?”贺海楼说,声音还带着一丝昨晚的暗哑。

顾沉舟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继续睡。”

他没有再和贺海楼说话,打开衣柜,从里头挑了衣服,自顾自地换了起来。

贺海楼这一下倒是不急着再闭上眼睛了。他的目光在顾沉舟近乎赤裸的身躯上来回扫视着,就像顾沉舟昨天晚上仔仔细细地看他那样,同样看得非常仔细,从对方笔直的脖子到宽阔的肩膀,又从肌肉匀称的手臂到劲瘦的腰肢,再从腰肢下微微隆起的弧度到更往下的修长的双腿——

真是美不胜收。

贺海楼想。

可是只有背后这半边。

裤子、衣服、皮带、皮夹、手表、手机、再到一条浅灰色的围巾。

顾沉舟将东西一一穿戴好,穿着木拖鞋往楼下走去。

这个时候,距离卫祥锦挂断电话刚刚好十分钟三十二秒。

这个时候,走到一楼庭院位置的顾沉舟,已经听见外头传来的车子驶过水泥路的车轮滚动声。

卫祥锦今天开过来的车子还是他之前的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

顾卫两家虽然都暂时离开了京城,但顾老爷子和卫老爷子还住在正德园中,因此不论是顾沉舟还是卫祥锦,都没有把车子开到地方去——有老人家在,他们总会时不时进京走走,平常的时候,说不定也会进京探一探消息或者和其他圈子里的人联络一下感情,一些必要的东西,比如一套房子或者一辆车子,还是会留下来的,官到了卫诚伯及顾新军这个地步,也不差那两个钱了。

贺海楼昨天晚上是坐着顾沉舟的车子过来的,从外头进来的卫祥锦一点儿不对劲也没有发现,只是跟着走出来接他的顾沉舟一起来到庭院里,站在树下向上张望——他上一次来的时候,有一只猴子狠狠涮了他一把,他还在企鹅上写下‘最讨厌猴子’的签名,结果被顾沉舟看见了,又收获“发小嘲笑”徽章一枚……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顾沉舟吃得惯的东西卫祥锦也吃得惯,就像喝茶跟喝酒,部队里的人一般都会喝酒,卫祥锦是从小跟着卫诚伯练起来的,酒量很不差,平常也经常喝上一两杯,但轮到跟顾沉舟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多数改为喝茶,并且能够品出茶叶的好坏——至于贺海楼,他倒不是喝不出茶叶的好坏,只是对这个饮品一点兴趣也没有,喝茶跟喝水一样。

顾沉舟这一回将自己爷爷昨天给他的茶叶拿了出来,但并没有准备在庭院这边泡茶——京城的冬天太冷,在室外泡茶这个滋味实在不是特别好。

卫祥锦在树下张望了一会没有猴子的身影,也就和顾沉舟回到了客厅坐着。

泡茶的水已经烧开了,顾沉舟刚刚将茶叶放到茶壶里,就听卫祥锦说:“对了,昨天你把贺海楼带到沈家去了?”

果然等在这里。

顾沉舟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止,近十年的功夫下来,一套泡茶的动作早就做得行云流水了。他带贺海楼去沈家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就算卫祥锦这一次去没有人提,卫祥锦也总会知道这件事,早晚的区别而已。

顾沉舟早就想过怎么和卫祥锦说了,他微微点头:“嗯,昨天我刚好和贺海楼一起回来,他在京城里没事,就跟我去了沈家。”

卫祥锦一想起贺海楼对顾沉舟的想法,心头就膈应了一下,脸上也跟着有些不好看。

顾沉舟笑着递了一杯茶给对方:“贺海楼还能吃了我?他去我外公家不就跟做客一样?——其实贺海楼早就去过了。”

“你不是一向不带圈子里的人去沈家吗?”卫祥锦问。

顾沉舟说:“哪里是我带的?那时候是我第一次从青乡县回来,大概大半年了吧,贺海楼在门外一站,我的三表哥就直接把他带了进去。”

卫祥锦皱了皱眉:“他上一次救的是我,你让他有什么事跟我说。”一句话落下,他想了想又说,“算了,我现在直接给他打电话吧,贺海楼现在在哪里?”

就在你脑袋上!

这句话顾沉舟当然不会说出来,他说:“得了,贺海楼那次如果救的是我,难道你还不管了?”他没让卫祥锦把电话拿出来,轻描淡写地就转移了话题,“我也是昨天刚刚回来的,还没有到卫爷爷那边坐,待会我们一起过去?中午在你家吃还是我家吃?”说的是在顾老爷子那里还是卫老爷子那里,“——对了,我回来之前还跟你打过电话,你不是说最近忙着放不上假吗?”

“我提前把事情搞定了!”卫祥锦得意地笑了一下,一脸来问我吧的表情。

顾沉舟刚要接话,就看见斜对着客厅的落地窗外,贺海楼围着一条蓝色大围巾从窗户外经过。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面玻璃对上,贺海楼往围巾里缩了下脑袋,似乎被风冻着了,动作看上去很可爱。但下一刻,他就扯下围巾,冲顾沉舟咧嘴一笑,同时举起手,对对方做了一个手指套圈的猥琐动作。

……真是一点气质也没有。

当然,经过昨天晚上之后,他在对方眼里大概也不剩半点气质了。

顾沉舟不动声色地接了卫祥锦的话:“我记得是演习?演习也能提前搞定?”

卫祥锦说:“……演习我怎么可能提前搞定啊,这次演习倒是取消了,但另外还有一件任务,不过这个任务是保密的,所以我前面就没有跟你说。”他说到后来,自己也纠结起来了。

顾沉舟笑了笑,没有往下接话,而是倾身摆了一下茶壶,顺势把桌上的车钥匙扫到手里,同时说:“我回来的时候在扬淮那里带了些特产来,有你一份,我去拿个青乡县出来的清泉李给你吃。”

“好啊。”卫祥锦说了一声。

顾沉舟顺便把沙发上的一本军事杂志塞到对方手里,保证对方在自己离开的时候有事做,不至于无聊的突然转头张望。

“快去,你给我带了什么东西玩?”卫祥锦催了顾沉舟一声,低头看一眼杂志封面,发现是最新一期他还没有看过的,低头下就看了起来。

“一些小玩意……”顾沉舟回答卫祥锦一声,脚步已经走到了走廊去的落地窗前,他打开落地窗,将手中的车钥匙朝站在外边的贺海楼一抛。

贺海楼接到手上,一句话不说,直接转身走了。

顾沉舟又快步拐去厨房的冰箱里拿出水果,又走到的柜子上拿了一个薄薄的盒子,再转身回到客厅里。

通过客厅的玻璃窗,顾沉舟看见贺海楼正朝自己的车子走去,而坐在沙发上的卫祥锦翘着一条腿,还在翻着军事杂志,并没有注意到他侧面的窗子外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沉舟立刻将自己手中的CD盒子打开,将里边CD放进了读盘机里,几乎跟贺海楼按下车子开锁键的同一时间,古典戏剧的咿呀声响起,是《桃花扇》中的一折《离亭宴带歇指煞》,恰恰好盖过车子解锁的声音:

“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

坐在沙发上的卫祥锦吃了一惊,立刻抬起头来,看向顾沉舟这边:“《哀江南》?”

“《哀江南》里的第七段,我记得你很喜欢这个?”顾沉舟笑着将洗好的清泉李递给卫祥锦,顺便用CD盒子轻轻敲了对方的手背,“老艺人的亲笔签名!我可为你求来了。”

“好兄弟!”卫祥锦眼睛都亮了,他拿过顾沉舟手里的盒子,打开来果然看见上面写了一句“赠给我的小朋友,卫祥锦”,下面则是唱曲人的名字,他爱不释手地反复翻着,等CD里的一折《离亭》都唱完了,才抬头对顾沉舟说,“要不然中午我们一起吃?你爷爷我爷爷,大家都坐一桌吃饭。”

“行啊。”顾沉舟一口答应。

这个时候,贺海楼也正将车子开下山坡。他同时接到了京城里朋友的电话,电话里的朋友也正邀请贺海楼去老地方一起吃喝玩乐。

贺海楼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对着镜子中对自己轻轻勾起一抹笑容:

“行啊,老地方见。”

“等等,说起来你的车子呢?”卫祥锦突然问顾沉舟。

这个时候已经中午十一点了,吃饭的电话半个小时前就先打了回去,但卫祥锦十点二十分才到这里,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一边聊天一边听戏曲,等到十一点左右,才站起来,准备开车前往正德园。

也是这个时候,卫祥锦才发现顾沉舟的车子不见了。

他站在天香山庄外,在呼呼的冷风中看着自己车子旁空荡荡的位置,近乎愕然地问——顾沉舟拿车钥匙及把车钥匙丢给贺海楼的动作是小动作,卫祥锦并没有发现,但一辆车子是否有停放,他还不至于弄错。

退一步来说,就算之前这里没有车子是他记错了,那顾沉舟昨天晚上怎么回来的?

顾沉舟沉默了一瞬,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偷情果然是有代价的”,他微微咳了一声,抛开脑海里古怪的念头,心道不管是说车子被人拿走偷走或者掉下山崖——救命,还能再傻一点吗……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贺海楼拿走了。”

一个谎言总要用另一个谎言来弥补,他一向不对卫祥锦说谎,只是有些东西不说而已。

“贺海楼?”卫祥锦的面色有点古怪,他想了想,说,“贺海楼的车子好像是开到地方去了……他昨天晚上还跟你来了天香山庄,然后又把你的车子开走了?”卫祥锦说了一个比较可能的猜测,觉得自己刚才好像有看到顾沉舟的车子,又好像没有——到底刚才顾沉舟的车子是不是在这边?他一开始并不注意,现在突然也有些不确定,就没有深究了,只是说,“走吧!反正你每次也是坐我的车。”

“这还真是。”顾沉舟赶紧笑道,转移了话题。

天香山庄距离正德园的位置不近。卫祥锦在路上特意开得快了一点,等到正德园的时候,时间刚刚好11:45分,正好避开了道路上车流量最大的时间。

午饭已经由两位奶奶一同做得差不多了,两位奶奶还在厨房看着汤,顾老爷子和卫老爷子则在花园中一边逗鸟说话,一边聊天。

顾沉舟和卫祥锦在走进小楼之前,先向两位老爷子问了好,又在厨房里自家奶奶的招呼下进去洗了个手,再把最后的一道莲藕排骨汤端出来,两家人的午餐就正式开始了。

三代交好,卫家和顾家阖家吃饭的时间可不少,彼此之间就跟呆在自己家里一样。

饭桌上,顾老爷子和卫老爷子还是和平常一样,一边吃饭一边互相交谈着,只偶尔才对顾沉舟和卫祥锦说一两句话。但顾奶奶和卫奶奶的态度就是如出一辙的又高兴又心疼了,一边问自己孙子平常怎么样了,工作上有没有问题,有没有看上的姑娘,又迭声地关心外头的部队的饭菜好不好吃不吃得饱,夏天了有没有替换的衣服,冬天了懂不懂得给自己加一床被子。

一顿饭吃下来,别说顾沉舟和卫祥锦这两个当事人,就是顾老爷子和卫老爷子,也受不了地说:“他们是二十四岁,不是四岁,再过个一两年结了婚,你们就该抱重孙子了!”

结果这话一出来,两位奶奶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笑容。

一顿饭吃得非常愉快,饭后,卫老爷子和顾老爷子散步去了,两位奶奶本来要收拾餐桌,但卫祥锦和顾沉舟一人拿碗一人拿碟子,非常快速地把桌面上的碗筷都收进厨房的水槽,直接动手清洗起来,让两位奶奶跟爷爷一起散步去。

两个大男人并肩挤在水槽前,难免有些拥挤。顾沉舟看着窗户外的四个老人,说:“总觉得没有看过你洗碗……”

“我也有一样的感觉!”卫祥锦卷起袖子,拿着洗碗布在水下擦盘子,“不过我其实早就洗过很多次了,刚进部队那一年,什么事情不得自己干?”他顿了顿,又问,“倒是你呢?”

“你忘了我出国三年了?”顾沉舟说,洗到一半察觉口袋里的手机有震动,他跟卫祥锦说了一声“我先去接个电话”,就放下手中的碗,拿旁边的擦手布擦了擦手,一边往外走,一边掏出电话“喂”了一声。

“顾主任都回京了,怎么不打电话跟我们说一声?”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笑声。

是温家的温龙春。顾沉舟笑了笑:“这不还没来得及吗?温秘书是不是有什么活动通知我?还没恭喜你进了中央秘书厅。”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倒是活动还真有。”温龙春在电话那边说,“最近几天,从京城到外地工作的人差不多都回来,贺海楼这边有一帮人,我和陈涵这边也有一帮人——你和卫祥锦要不要一起过来,再把人叫齐一点,咱们大家一起聚一聚?”

“当然可以。”顾沉舟说,“祥锦就在我这边,他这几天应该都在,我最近也没什么事,你们什么时候有空?”

“今天还刚好大家都有空了。”温龙春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下午三点半,金沙世界,怎么样?其实我也是刚刚在金莎世界里这里看见了贺海楼,才临时想起来的。”

顾沉舟面上不动,只轻轻地笑了笑:“在那里看见贺总确实不奇怪。”

温龙春用大家都明白的口吻调侃道:“谁说不是呢!”

顾沉舟再走进厨房的时候,碗已经洗完了。

卫祥锦正在水池旁刷锅,对顾沉舟说了一句:“差不多了。”

顾沉舟“嗯”了一声,跟卫祥锦说:“刚刚温龙春打电话过来,说下午三点半,我们五家聚一聚。”

卫祥锦无可无不可地说:“那就去吧。”

顾沉舟点点头,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白色水柱顿时倾泻而出,还没有撞击到不锈钢水槽底部,就有热气绕着水柱氤氲升起。

他将双手放到温热的水流底下,从指腹到手背,从指甲到腕部,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冲洗着。

金沙世界算是京城的二代三代经常去的一个娱乐会所了,主要是服务好,保密性高,后台硬,又能玩到任何想玩——包括有生命跟没有生命——的东西。

顾沉舟和卫祥锦对这里也算熟悉,下午三点二十五分,两个人来到金沙世界的停车场,将车钥匙交给迎上来的门童,卫祥锦冲顾沉舟一抬下巴:“你的车子。”

顾沉舟点了一下头,他也看见了自己的银灰色奥迪车。这个时候他就有些庆幸之前没有忽悠卫祥锦了,要不然他要怎么跟对方说?——再撒一个自己昨天晚上曾经来过这里的谎?

从停车场走到酒店的正门,站在门后的门童立刻打开玻璃门,顾沉舟问迎上来的经理:“温秘书他们在哪里?”

在会所、酒店等地方工作的人最重要的就是有一双能认人的眼睛,经理远远地就扬起高兴地笑脸,对顾沉舟和卫祥锦说:“顾主任,卫中校,你们都来了。温秘书就在三楼,开了一个大厅,大家一起玩呢。我给两位带路!”

“又不是第一次来了,还要麻烦你老许?”卫祥锦在一旁摆摆手,说,“你继续招呼客人吧,我和小舟自己上去。”

经理一看还真有人进来了,也不罗嗦:“那行,就在五楼的春日厅,两位请!”

顾沉舟和卫祥锦到达春日厅的时候,大厅中已经坐了许许多多的人了。

打电话给他的温龙春,电话里提到的贺海楼,统统都坐在沙发上聊天,只是从顾沉舟这个方向看过去,说话的更多的还是温龙春和陈涵,贺海楼的脑袋搭在沙发的靠背上,略略后仰,左手放在身旁长发女人的腰部往上靠近胸部的位置,右手则交给另一位穿着侍者衣服的年轻男人仔细按摩,看上去就不像是说话的模样。

“我们的顾主任和卫中校来了。”最开头看见顾沉舟和卫祥锦的,还是坐在中间的温龙春,他站起身笑道,“得先给中校敬一杯酒,咱们之中官最大的一个!”

卫祥锦一挑眉:“寒碜我了是不是?就冲你这句话,今天拼不倒你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要比喝酒,机关里还真没有几个比得上部队里的,一听这句话,温龙春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大了一圈,连忙说:“开玩笑开玩笑!我说卫绸缎你怎么这么不经说呢!”

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小名了,卫祥锦当场就“我了个槽”,硬拉着温龙春一连喝了三杯高度的洋酒。

喝完之后,温龙春的脸都红了:“坐下、坐下、先坐下!我都站不稳了——”

顾沉舟和卫祥锦坐到了靠近门的位置的沙发上。

这是一组圆形的沙发组,米黄色非常松软,用力往后一躺,整个人都能陷进去。不过卫祥锦显然不太喜欢这种没有骨头的坐姿,刚刚坐下就又站起来,从旁边拖过一个小沙发凳坐了。

仰着头似乎休息的贺海楼这回也慢吞吞抬起脑袋来,他伸手拍了拍一旁靠着自己的女人的后臀,漫不经心地对她说:“去,伺候顾主任去——伺候好了,我给你发双倍的奖金。”

这位倚在贺海楼身旁的女人倒是和贺海楼之前的品味截然相反:她长发烫卷,容貌艳丽,低V领的贴身紫色礼服更将她的身材完美的勾勒出来——都近乎魔鬼身材了。

紫色礼服的小姐抿唇一笑,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端起自己手中的酒杯,走到顾沉舟面前,说:“顾主任,我敬您一杯。”

顾沉舟抬眼看了面前的女人一眼,微微笑着说:“谢谢。”却没有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不过我不习惯别人用过的东西。”

他没有压低声音,一沙发的人都听见了,卫祥锦和温龙春的视线先后透过来,他只拿起酒杯,侧头和卫祥锦碰了下杯子,接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贴士:

离亭宴带歇指煞,清《桃花扇》中《哀江南》第七曲

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过风流觉,把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116、第一一六章搞基规则

紫色礼服的女人好像完全没有听到顾沉舟的话,脸上的笑容又谦虚又漂亮,并且二话不说,直接喝光了杯子里的酒:“顾主任,这杯是对您的敬意,今天能见到顾主任,是我的荣幸。”

顾沉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对方听了贺海楼一句话就想上来朝他敬酒,是自己不自量力,被当众甩一巴掌也是自找的难受。她不上来,顾沉舟不会说话;她要下去,顾沉舟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里的女人,再优雅再漂亮,本质上都是他们这些人的宠物,兴致好的时候逗一逗,兴致不好的时候,哪个在哪个倒霉。

紫色礼服的女人喝完酒就转回了贺海楼那边。她在这里也呆过两三年了,没点手段凑不到贺海楼身旁,刚刚的应对也算把自己的面子圆回来了:她最开头想跟顾沉舟喝一杯,却被对方直指不干净,算是里子面子都掉了,结果她硬是眉头也不皱,自己一口喝下了杯子里的酒,又说是对顾沉舟的“敬意”,这就把最开头的不自量力给遮掩过去了,一般到了这边,稍微有点风度的人都不会再说什么,毕竟归结起来,这也就是一件小事而已。

事实上今天的顾沉舟是比较没有风度。

这里的人都是一个圈子里的,对彼此的脾气都有些了解,尤其是卫祥锦对顾沉舟:就他对对方的了解,顾沉舟确实不是什么人的酒都喝的,这也是他回国之后脾气好很多了,所以在京城这种资讯汇聚又随时有新鲜重大消息发生的地方才名声不显。在出国之前,顾沉舟参加什么聚会,等闲的官二代子弟都不敢凑上来敬酒,就怕顾沉舟淡淡一笑却不举杯——虽然是个软钉子,但一众人面前,面子也掉大发了。

不过他的这位发小虽然不经常举杯,却也很少这样直白地下人的脸……

是贺海楼?卫祥锦的思绪转了一圈,又跑到了贺海楼身上。

这个时候,紫色礼服的女人已经走到了贺海楼身前,她还没有坐下,眼波却朝贺海楼的方向轻轻一瞟。

这一眼又媚又软,隐隐间似乎还有些水光荡漾,只一个除了贺海楼,谁都没有发现的小动作,就把女人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可惜京城的贺少,最出名的除了男女不忌口味奇重之外,就是喜怒无常毫无风度。

坐在沙发上的贺海楼懒懒地靠着松软的靠背,似笑非笑地看着紫色衣服的女人:“怎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不要的破鞋,你觉得我会要?”

一旁给贺海楼按摩手臂的男侍应极轻微地缩了一下脖子。

紫色礼服的女人整张脸都僵了,坐也不是走也不是,足足愣了有半分钟,才一下子抬手遮住自己涨红的脸,掉头跑出包厢。

温龙春和陈涵乘着碰杯的时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贺海楼还真是跟以前一个模样。

没品到这种程度……确实不太多见。

虽然在座的不止一个人在腹诽,但周围的气氛却没有分毫变化,该说什么说什么,贺海楼再怎么没品,反正不光他们的事。直到一道女音从门口的位置传来,直接压过厅中众人的声音:“刚刚一个女人掩着脸从这里跑出去,怎么,你们一堆男人欺负人家?”

这道声音在座的大多数人不认识,但顾沉舟五个却不会听错,他们几乎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对出现在这个包厢门边的人打招呼说:“悦姐!”

邱悦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浩浩荡荡地还站了十来个女性,其中有两个站得比较近,一位长发一位短发,分别似笑非笑地看着温龙春和陈涵。

温龙春和陈涵也看见了她们,两个人一口酒没有完全咽下喉咙,差点呛到了。

位置最接近门口的顾沉舟也看的清楚:长头发的叫林宝宝,短头发的徐芽,家里的长辈都是□委员,在京城中有一定影响力的。她们分别是温龙春和陈涵的女朋友,而且很可能这一两年就要结婚了。

但除了这两个准太太之外,顾沉舟还发现在他们站起来转过头的一瞬间,有不下三道的视线朝他这个位置打了个转……那些视线看的是他,还是卫祥锦?

刚刚的事情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温龙春哈哈一笑,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轻描淡写地说清楚了:邱悦她们是女人没错,但就是女人才会更看不起在这里做事的女人,他们这个阶层,可没有哪里名媛脑袋里塞满了稻草,什么事情都要打抱不平一下。

果然邱悦听完之后只是淡淡一笑,随便说了一句:“一屋子没个好货。”她今天穿着衬衫和牛仔裤,再加一双短靴和利落的短发,非常男性化,一点都看不出来已经年过三十。说完之后,她就拍了拍手,“姑娘们,我们走,他们爱玩女人就让他们去,我们也叫上一屋子的男人玩一玩。”

一群莺燕的笑声立刻响起来,温龙春严肃着脸朝顾沉舟一指,对邱悦说:“悦姐,你的顾小弟也在我们中间,躺枪了啊!”

顾沉舟满脸无奈,一摊手说:“习惯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自然地把气氛炒了起来。这样的情况并不多,也就是在最风华的时候,横行京城二代圈子长达十年的邱悦有这个资格,能让顾沉舟他们这样放下身段地配合讨好:别的不说,光光看军衔等级,卫祥锦这个大家中最高的一个,也得一溜小跑到对方面前立正敬礼,大声喊上一声“长官好”。

邱悦说:“让他真躺下,我再插一箭上去。”

众人哄笑,顾沉舟也做出难受样,捂着胸口摇摇欲坠。

几句话过后,邱悦真带着一种名媛去开玩了,顾沉舟也随便找了个机会离开春日厅,一边去洗手间一边拿出手机拨了顾正嘉的号码。

现在是放假时间,顾正嘉基本没有什么事情,就是天天呆在家里刷刀塔,电话很快被接起来,顾沉舟还能从电话中听见对方那边的游戏音。

“大哥?”顾正嘉的声音响起来。

“家里最近有没有讨论什么事情?”顾沉舟自然而然地把话说得委婉了一点。

“什么事情?”顾正嘉茫然地问。

光光听声音就知道了,顾沉舟就知道对方是真的没想到,他换了个更直白的方式:“爷爷有没有在你面前询问过我的问题,‘正嘉,你哥哥最近有没有和什么女性朋友走得近’,‘你知不知道你哥哥喜欢什么类型’。”

“呃……”电话里的人发出了一个单音,几秒钟之后,他说,“其实没有……”

照样是光光听声音,顾沉舟就知道对方在说谎。

红地毯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到了,他推开洗手间的门,将手放到水龙头底下,平静说:“下次再要说谎,事前先把话里的迟疑去掉。”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钟。

“嗯?”顾沉舟发出了一个单音,电话里就响起了低沉的男音,“还嗯什么!你都二十四岁了,还想等多久才带回一个女人给我们看?”

“……爸?”这回换顾沉舟声音迟疑了,“你什么时候到京城了?”

顾新军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你爸的妈催你爸了,你老子也就只好催你了。如果你自己没有看中的,京城里的那几家,你能追到哪里就算哪个。”

还真是这样……

顾沉舟心道难怪刚才的见面有些奇怪——当然他们这一伙人还不至于让京城的名媛集体出动,特意跑过来看上一眼。估计就是邱悦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做个大姐拉了大家一起出来聚一聚,才顺便过来看一眼的。

顾沉舟说:“爸,我才二十四……”

“祥锦有女朋友了。”顾新军淡淡说,“说是军队里一个文职工作者,你卫伯伯昨天打电话过来,足足跟我炫耀了半个小时!”

还有这一个因素!顾沉舟也牙疼了一下:“我还不知道!卫祥锦那个臭小子——”

“不要转移话题。”顾新军说。

“我没有转移,”顾沉舟说,又顿了顿,再接下去,“爸,我现在在青乡县那个穷乡僻廊的地方,就是想也没有什么资源……要在京城里找,总不好让对方又是飞机又是汽车的先颠簸个一两天,再到我工作的地方看见我吧?”

“你要调回来也就是一句话的功夫。”顾新军说。

“其实我也就在青乡县呆大概半年吧,半年一过不就好了?”顾沉舟说,青乡县赶上大地震,他在地震的时候表现不错,这是一个功劳,再过半年,基层的工作经验有了,他也就应该回到省城熬一段时间资历,有了足够的资历之后,再下放就是可以主政的级别了。

电话那边的顾新军沉吟了一下:“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上上心。”口气就松了。

这也是自然而然的:顾沉舟还没有进入体制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小孩子,家里的大人的目光主要着眼在他的工作上;现在既然已经开始工作了,“立业”之后自然就是“成家”了。

“我知道,爸爸,我会找一个符合要求的……”顾沉舟笑了一下,他既然没有喜欢的人,对联姻就不会有任何排斥。至于托口青乡县,不过是因为他现在还在和贺海楼纠缠。

而在他的计划中,他和贺海楼的纠缠,最多,也不会超过半年的时间。

“你自己喜欢也很重要。”顾新军说。

“当然。”顾沉舟不以为意地说。凭他的条件,他大可以从容挑选自己的妻子:漂亮的,有气质的,聪明的,有身份的,喜欢他的……或许是因为可供挑选的对象太多,俯仰可拾,他反而对谁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顾新军又对顾沉舟说了“晚上到正德园吃饭”,交谈就告一段落。但电话并没有被挂断,只是换回了顾正嘉,对方说:“大哥,我本来想告诉你老爸回来了,可是他盯着我……”

“你这个臭小子一点都不懂说话的艺术。”顾沉舟无奈说,要是这次接电话的换成圈子里的任何一个人,言语中稍稍暗示一下,他就听懂了,“算了,反正和尚总要回和尚庙的。”

顾正嘉一乐:“大哥,很形象!”

一通电话交谈下来,顾沉舟再回到春日厅时,春日厅里的许多人已经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刚刚那一群名媛里头,既有他们的女朋友,也有他们想追的女人,能凑上去献个殷勤当然好,就算献不了,也别坐在这里刷负好感啊!

顾沉舟和温龙春几个一看,直接提早散会了,离开的时候,顾沉舟被经过身边的贺海楼轻轻一碰,口袋里就多出了一串车钥匙,他看向对方,看见那张极富有魅力的面孔在人群中对他饱含深意地一笑,接着径自扬长而去。

顾沉舟也玩味地笑了一下,然后对一旁的卫祥锦说:“你什么时候交了个女朋友?连我都瞒着!”

卫祥锦:“……”

顾沉舟:“嗯?”

卫祥锦:“不许告诉别人,其实我还没有搞定她……”

顾沉舟:“弱爆了……”

收获徽章“中校的愤怒”一枚!

晚上八点半,在正德园吃完了晚饭的顾沉舟驱车回到天香山庄。

顾正嘉这半年来一直在京城中读书,主惯了正德园;顾新军和郑月琳难得回来一次,也留在正德园陪着老人家。只有顾沉舟因为跟贺海楼搅在一起,一连两天开着车子跑到天香山庄去——他从小到大都极有主意,这个比较反常的情况也没有人说什么,都是默认放纵的态度。

刚到山庄,坐下打开电视没有多久,外头就传来了车子到达的声音。

顾沉舟坐在客厅里没有动,只在贺海楼从外头走进来之后,对对方招了招手。

刚刚进门的贺海楼虽然觉得顾沉舟端着一个盒子,朝他招手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招宠物,但站着思考了一下,他还是走了过去——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找顾沉舟,不然谁吃饱了撑的开一个多小时的车从市区里头跑出来。

走进客厅,贺海楼终于看见顾沉舟手里端着的东西,他坐到顾沉舟身旁的沙发上:“冰淇淋?”他的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厌恶,厌恶之后还有一点奇怪:一年多的接触,几次使用各种手段的调查,他可从来没有发现顾沉舟爱吃甜食。

顾沉舟没有说话,当着贺海楼的面吃了一口之后,突然一转头,亲了贺海楼一口。

冰凉又柔软的触感从唇上传来,贺海楼牙都被甜倒了:“干什么?你不觉得腻吗?”

“我觉得。”顾沉舟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很想甜你一下。”

贺海楼:“……”

救命!

进门方式错误了吧!

他的龙虾怎么可能这么可爱!

117、第一一七章你好,镜子

接下去的事情简直是顺理成章。

两个人连新闻都没有看完,就一路纠缠着上了三楼,交叠倒在那张颜色鲜艳的大床上。

冷冽的空气在周遭浅浅浮动,深吸一口,松针特有的味道就沁入心底,在心口和脑海似有若无地一晃,就消失无踪。

顾沉舟一低头,准确地亲到贺海楼的唇角。

两片嘴唇轻轻磨蹭着彼此,动作明明轻微又温柔,却总有一串一串的小火花迸溅出来,像冬天在干燥的皮肤上蹿升的细小电流一样,蹿到哪里,就让哪里微微酥麻。

被压在床上的贺海楼似乎有点不耐烦,突地抬起一只手搭在顾沉舟的脖子上,朝下用力,想要打破这样太过柔软也太过缓慢的过程。

顾沉舟并没有让对方如愿以偿。

他们额头顶着额头,眼睛对着眼睛,蒙着淡淡光辉的眼瞳里倒映出对方的虚像。

顾沉舟慢条斯理地抬起头,又慢条斯理地低下去,在对方的眼睛上亲了一口。

贺海楼的眼睛反射性地闭起来。

透过薄薄的一层眼皮,顾沉舟能轻易感觉到眼皮底下,对方眼珠的轻微颤动。

简直像蝉翼一样薄而透明。

他压着贺海楼另一只手腕的手指一动,五指和五指就准确地切入彼此的空余之中,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

真是奇妙。

顾沉舟放开撑着床铺的手,抬起来撩开贺海楼额前的头发。

颤抖的心跳,身体的热度,下面的昂扬,他娴熟地掌握对方身体的每一点微小动静,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完全由对方身体表达出来的热情。

而他自己——

颤抖的心跳,身体的热度,下面的昂扬。

和对方一模一样。

这是一种和前一天晚上一点都不一样的感觉。

顾沉舟耐心地探索着身体下面的人——虽然昨天晚上,他已经里里外外都仔细探查过了——并不是第一次看见美景的惊讶惊叹,而是在美景中发现一株小草可爱一朵小花顽强的愉悦和惊喜。

他开始更加关注贺海楼的细微表情,比如眉梢的轻颤,眼神的变化,呼吸的轻重不同……然后是嘴唇,胸膛,下体,身躯上的每一块肌肉和每一根线条。他就像在观摩一件艺术品那样,不止它的形状和图案,也看它的纹理和气度。

这可真美妙。

顾沉舟的目光重新来到贺海楼脸上,他轻轻一咬对方的下嘴唇,身体下面的人就主动舌头和他纠缠。

并没有昨天那种太过灼热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感觉。

相反的,就像医院里一样,一朵朵白云从天花板上掉到怀里面了。还挺调皮的,掉下来就掉下来了,非要左蹦跶两下,右蹦跶两下,半天不消停。

贺海楼忍不住睁开眼睛去看顾沉舟。

视线里,对方的面容是模糊的,还没有脑海中的印象清楚。

他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触觉就在一瞬间敏锐起来。

比如游走在他身躯的上面,不重不轻、恰到好处的力道。比如轻轻安抚他发胀的挺立的手掌,再比如跟着分开他双腿,慢慢挤进他身体里的东西——

几乎没有什么难受的感觉。

少了昨天那种颠倒的疯狂的感觉,贺海楼除了游刃有余地感觉着身体上每一寸的动静之外,还有恶作剧的精力去要顾沉舟的舌头,结果牙齿刚碰到对方的舌头,一朵棉花糖似的云朵就蹦跶到他脑袋上跳了一跳,结果本来100%的力量只剩下了30%,30%的力量还没有完全作用在对方舌头上,又一朵超小型云朵不知道从哪里钻进贺海楼的嘴巴里,还特意裹在顾沉舟的舌头上,最终贺海楼只能不明所以有些郁闷地放弃了自己咬对方舌头的计划,改为用力吮了一口!

也是同一时间,顾沉舟的东西顶到了贺海楼体内最深处。

两个人在同时分开,又在同时微微喘了一口气。

贺海楼此刻的感觉,就是所有可爱版的白云变成了可爱版的雷电云,不止把他的身体当蹦床,在上面跳来跳去,还得寸进尺地时不时电他一下,真他妈的……贺海楼咬牙切齿地想着。

——太有趣了!

手掌交叠着手掌,身躯连接着身躯,心跳牵动着心跳。

这一瞬间,顾沉舟的感觉跟哭闹着百般耍赖要糖而终于被人满足了的小孩子的满足感,其实差不了多少。

他突然很想笑,于是就笑了;突然很想用力亲一口贺海楼,于是就俯下身,用力对着贺海楼的脑门啵了一口。

贺海楼几乎有点分不清楚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是被刺激的还是被雷的。

他抬起眼睛看向顾沉舟,顾沉舟顺势亲吻上对方的唇角。

“你真美。”他昨天说过了,今天又再说一次,声音被笑意给灌满了。

然后他抬起贺海楼的腰,每一下,都冲撞到对方最里面,每一次,都让两个人的身体进行最原始的摩擦和接触,不留一丝缝隙。

冰冷的空气中残留着浓郁的暧昧气息,就像用冰雪雕琢而成的女人,冷漠中夹杂着妩媚。

轻微的水流声从浴室中传来,像潮汐一样有节奏地传入贺海楼的耳朵里。但不过一会,这些又含蓄又调皮的小精灵就被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驱散了。

张开四肢躺在床上的贺海楼正懒洋洋地享受着之前高潮后的余韵和此刻水声带来的遐思,他恼怒地一挑眉,足足过了一分多钟,才慢吞吞爬起来,赤身裸体地走下床,从一堆散落在地的衣服里翻出他的那只手机,接起来说:“什么事?”

“明天去张医生那里检查拿药,三天之后到我这里来。”贺南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每一次和贺海楼打电话,这位坐到副总理位置的老人身周总是很安静,连通他的平缓没有多少波动的语气,一起聚成一团浓重的黑暗,让贺海楼觉得,只要自己再和对方多说两句或者一个不留神,就会被这团黑暗从头到脚的笼罩,然后轻易扑杀。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从床头的位置一直走到房间的落地窗前。落地窗外,干枯的枝桠如同鬼魅的手臂:“时间又到了吗?”

贺南山没有回答贺海楼的话,他淡淡说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记住。”之后,就挂了电话。

贺海楼无趣地将手机从耳朵旁拿下来,他在删除贺南山拨过来的电话记录的时候,顺便看了一下时间,九点十五分。正好也是九点钟。

浴室里的水声渐渐小了。

隔着一扇门,顾沉舟湿淋淋地从浴池里站起来,随便擦去身上的水珠之后,就穿好浴袍,打开浴室的门,结果第一眼,就看见贺海楼四肢大张地躺在床上,全身上下没有一点遮掩,偏偏正对着屋外星空的面孔若有所思,一副思考人生哲学的样子。

顾沉舟将擦头发的毛巾准确地丢到贺海楼身上,盖住了他的关键部分:“你真想再来一场?——先去洗澡。”

贺海楼的目光从星空上移到顾沉舟身上,轻佻问:“你还有体力?”

“总比你有。”顾沉舟说。

贺海楼嗤笑了一声,朝对方竖了个中指,拎着地上的一件外衣披在身上,走到浴室里边。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关起来。

刚刚才放掉了一缸水的白色浴缸又被注入了热流,已经覆盖住底部,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贺海楼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抛到衣物篮里,手里头却多了一个小小的塑料罐子。

这个塑料罐子是椭圆形的,有手指头一样的高度,罐身本身是不透明的黑色,但上面的盖子是白色的,轻轻一摇,里头就传来大小不一的碰撞声。

他拿着这个罐子,指头移到塑料罐子的盖帽,向上轻轻一挑,塑料盖子就弹开了。

大的、小的、红的、白的、黄的,各种各样的胶囊和药片盛在罐子里。

贺海楼将里头的药物一一倒到手掌里,慢吞吞地数着数:

一片,两片……三片,五片……十一片,十二片。

小药罐里的药片倒完了。

贺海楼抬起眼睛注视着面前的镜子。

镜子中,英俊赤裸的男人也注视着他。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视线里,浴室里升腾的白雾开始不再从通风口飘走,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捕获了那样,开始不自觉地往他这里漂浮过来。聚散着环绕在他周围,手足、身体、脖子、脑袋……

他似乎有了窒息的感觉。

镜子中的人也开始发生变化,像是突然具有了生命那样,生出了和他本身不一样的表情,但这个表情是那样奇怪:对方的嘴唇大大地挑起,像是碰到了什么愉快又又有趣的事情一样,但眼角眉梢却愁苦地垂下去,又如同在经历着那些无法解决的事情——

他又在哭,又在笑。

笑声传到贺海楼的耳朵里,眼泪在镜子里的面孔上流淌。

贺海楼慢慢地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脸颊。

他的手指最先摸到了自己的嘴唇。

平缓的,他面无表情。

他的手指又摸到了自己的脸颊。

干燥的,他的眼眶里没有一滴水珠。

贺海楼的唇角忽地挑起来,像镜子中的人那样,笑得张狂又恣意。

他凑近冰凉的镜子,手指与对方的手指相贴合,呼吸与对方的呼吸相交融。

“你好,”贺海楼喁喁细语,他贴得很近,脸颊直接接触冰凉的镜面,每眨一下眼睛,睫毛就碰触到坚硬的镜子上,“我的幻觉……”

他蓦然收回手,一撑水池边沿,人就离开了镜子。另一只手掌里的药片全回到了药罐里,然后贺海楼举起黑色的小药罐,将里头的所有药片倒进嘴里,全部一口咽下。

他将这个看上去就像胶卷盒子的药罐重新塞回口袋里,然后走进已经注满热水的按摩浴池,放松身体,整个人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热流蔓延上身体每一寸位置,无数只柔软的小手按摩着他每一块疲惫的肌肉。

真是舒服。

贺海楼转头对空无一物的旁边说:“你说是不是?”

他的视线里,长着和他一模一样脸孔的男人,阴冷而晦暗地注视着他。

今天的电话简直像是中了什么不知名的诅咒,在贺海楼接到贺南山的电话之后,顾沉舟刚出来没多久,手里的军事杂志还没翻上两页,就接到了卫祥锦打来的电话。

“你今天晚上居然不在家里?”卫祥锦在电话里抱怨说,“我又扑了个空!还好咱们两家就住隔壁。”

顾新军和卫诚伯在京城里工作的时候,天瑞园里两家就隔着一条车道;现在大家都到了正德园,卫老爷子和顾老爷子的两栋房子倒没有靠得像天瑞园里那么近,但也就多个百十步,差不多也算隔壁了。

顾沉舟合上手里的书,说:“我这里有客人……”言下之意是不太好在正德园里头招待——这个确实没有错,正德园里住的是这个国家最核心的一批人,进出的手续多而繁杂,要不是里头住着的人的直系亲属,光光半个小时的检查就能叫人崩溃。

“客人是贺海楼吧。”卫祥锦冷不丁说。

两人都对着电话沉默了一下。

过了一会,卫祥锦又说:“怎么不说话?我猜错了?”

顾沉舟瞟了一眼浴室:“你猜对了。”

“他这是把你弄到手了?”卫祥锦问。

“……你要这样说也可以。”顾沉舟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卫祥锦在电话那头郁闷地出了一口气:“我一点也不想这样说!你跟贺海楼到底搞什么?上午我过来的时候,贺海楼还在你那边吧,他把车子开走,是在——”电话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会,“你给我放桃花扇的时候?”

“是那个时候。”既然卫祥锦都猜出来了,顾沉舟也很爽快地告诉对方,“我去给你拿水果的时候顺便把车钥匙丢给贺海楼了。”

“你们这到底是在搞什么。”卫祥锦又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也没什么,大家都是玩玩。”顾沉舟轻描淡写地说。

卫祥锦说:“不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顾沉舟反问。

卫祥锦冷笑了一声:“你是没怎么骗我,你就是不跟我说而已。”

“所以我现在没骗你。”顾沉舟立刻拿了对方的说辞来佐证自己的诚实,接着他又说,“我知道你的意思,贺海楼和我不单纯是因为青乡县地震的那件事……事情算起来还在我身上,跟你没有什么关系,你也不欠他什么,上次不是也找人撞你?”最后一句话,顾沉舟特意省略了主语。

卫祥锦说:“我真不知道该揍你还是揍贺海楼。”

卧室里,顾沉舟无声笑了一下:“两个都不揍怎么样?”

“果然应该两个都揍死!”那边传来一连串噼里啪啦的扳手指声。卫祥锦又说,“算了,你们都有主意,我不管你了,你自己悠着点。”

顾沉舟说:“我当然知道……”微弱的门锁转动声传进他的耳朵里,他看了一眼浴室的玻璃门,对卫祥锦说,“先挂了,贺海楼出来了。”

“你们不是在聊天?”卫祥锦顺嘴问了一句,“他从哪里出来?”

“浴室。”顾沉舟最后说道,接着直接挂了电话。

贺海楼这时候也从浴室里走出来,他轻飘飘地看了顾沉舟一眼,走到床边坐下,拿着毛巾擦自己的头发,还没扑腾两下,头发就散开来翘起,跟刺猬身上的刺一个模样了。

顾沉舟还是第一次看见贺海楼这么——有活力——的造型,他随手将手机放到桌子上,从贺海楼手中接过毛巾,开始帮他擦头发。

贺海楼打个哈欠,爬上床,调换前后位置,舒舒服服地躺到顾沉舟膝盖上,将自己的脑袋丢给对方。但没躺一会,他又忽的坐起来,从地毯上捞起空调被,盖在身上后又躺下去。

星星在天空上闪烁,静谧又悠远。

贺海楼突然说:“明天我们去吃龙虾吧。”

“行。”顾沉舟简单答应了。

贺海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止不住地发笑:“你知不知道我平常在心里叫你什么?”

顾沉舟瞟了贺海楼一眼,说:“龙虾?”

贺海楼吹了声口哨,算是赞美对方灵活的脑袋。

顾沉舟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他说:“那你猜我叫你什么?”

贺海楼一愣,想了一会后说:“这个有点想不出来……”

“打下我手机。”顾沉舟将贺海楼发尾的两绰红毛也擦干了。

贺海楼依言行动,刚按下拨号键,一阵猴子叫就在室内响起来。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这回贺海楼真的愣住了,他足足听了三分钟的猴子叫,才在电子女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的提示下挂掉电话,对顾沉舟说:“真是内涵啊——”

顾沉舟对贺海楼很内涵地笑了笑。

贺海楼目光接触到顾沉舟,又越过顾沉舟,投到对方身后两步的位置。

大床,床头柜,落地灯,还有墙壁。

没有其他东西了。

不应该,再有其他东西。

贺海楼停顿了两秒钟,然后对顾沉舟露出一个略微古怪的笑容。

118、第一一八章过年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雪已经纷纷扬扬地洒下来了。

顾沉舟把身边的贺海楼拍醒,问他早餐想吃什么,在得到“随便”的答复之后,就穿好衣服走到一楼,先把米洗好放进高压锅里,再打开上锁的落地窗,走到庭院外,准备先练一次拳。

早晨的冷风夹杂着飞雪,一股脑儿扑到脸上。

最后一丝睡意也被冰雪冻住了,顾沉舟反手关了玻璃窗,踩着一晚上的落雪走了两步,一抹土黄色的影子就从沾满了白雪的树梢上飞下来,围着他乱跑乱跳,还时不时往往落地窗方向移动。

顾沉舟定睛一看,是上次贺海楼带回来的猴子。半年过去了,它脖子上的铁圈和半截铁链还在,但身上的毛发倒是长齐了,就是沾了水汽黏在一起,并不蓬松。

弯下腰把脚边打转的猴子提起来,土黄色的小动物立刻反抓住他的手拼命抖动。

这可真是取暖靠抖了。顾沉舟笑了一下,回头一看,恰好看见贺海楼从楼梯上走下来,就把手里头的猴子丢给对方:“接着。”

贺海楼抬手一抓,很准确地抓住了猴子脖子上的铁链,他瞅了两眼,不怀好意地哼笑了笑,对顾沉舟说:“你去练拳吧,这东西我来管。”

说着就抓着猴子往厨房走去了,等顾沉舟在庭院里练了半个小时的拳,一身热汗走进室内,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贺海楼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着早间新闻,一边让猴子给自己敲肩捏腿,十分自在。

如果说送水果什么的还不叫人意外,但一只猴子愁眉苦脸,上蹿下跳地帮人抓肩膀敲腿……顾沉舟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只猴子怎么这么聪明?”

贺海楼特意端了半天架子,才自得地放开猴子身上的绳索——半个小时的时间,他已经又拿一条绳索系在了猴子身上——让对方三下两下蹿到暖气前取暖。

“都是惯的,”贺海楼慢条斯理地说,“对于这种东西,你只要让它知道你能做主,它就乖乖巧巧了。”

锅里头的稀饭已经煮好了在冷,显然是坐在这里的贺海楼关了火。顾沉舟翻出几包小菜,盛了两碗饭,端上桌的时候顺便用筷子轻敲了一下碗沿,也不接贺海楼关于猴子的话:“吃饭。”

贺海楼有点遗憾地耸了一下肩,走到顾沉舟身旁坐下。

被顾沉舟翻出来摆在桌上的小菜是酱菜和小鱼干,这时候就凸显出住在山上的不便了——虽然安静,但要买什么东西还得先开半个小时的车到市区,买了回来又再开半个小时,没事的时候来度个假还好,要在这里长住,顾沉舟自己都受不了。

“当初怎么会想在这里建山庄?”长期作息的颠倒,贺海楼上午一直没有什么食欲,今天也差不多,随手拨了两粒米就没话找话地跟顾沉舟闲聊起来,“我看你也不想把这里开放出去让人过来玩——既然不开放,这里距离市区就太远了,自己住不好也卖不上价,钱多了烧手想弄个玩玩?”

“算是吧。”顾沉舟不置可否,“这里视野好,偶尔上去看看也舒服。”

事实上当然不止是这样。这座天香山庄最开头会落成,还是起源于顾沉舟对自己梦境的验证,而且确实验证出了结果——从这个方面来讲,别说一座天香山庄,再来两座三座,顾沉舟也是眼睛不眨地挪出资金砸起来。

贺海楼一听就知道顾沉舟没有完全说实话,他也不深究,只是看准顾沉舟夹起酱菜的时候,往前一凑,咔嚓一下咬下了对方筷子上的半截酱菜。

顾沉舟举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贺海楼一眼,突然也一倾身,朝旁边的贺海楼嘴上咬了一下。

贺海楼:“……”

顾沉舟刚刚回的那一下速度很快,他的牙齿都还咬着酱菜没嚼,结果不止被对方又咬回了四分之一,还连自己的嘴唇都被啃了一口,这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呢,还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呢……

咬回了自己夹起来的酱菜,顾沉舟喝了一口稀饭汤。

贺海楼也把嘴巴里的东西吞下去,有点不满地敲敲碗:“我都吃进嘴巴里了——怎么,现在不讲究了?”

顾沉舟眼睛也不抬:“你的口水我又不是第一次吃。”

贺海楼居然被噎了一下!他不善地笑起来:“大龙虾,我还不知道你这么会说情话啊!从哪里锻炼出来的?”

“你身上。”顾沉舟平淡地说。偶尔一句是情趣,围绕一个问题打嘴仗就无聊了,他不愿意花时间在这上面争个高下,直接给了贺海楼想听的答案。

贺海楼其实也无所谓这些,对他来说,更多的时候,事情根本不用去“争”,其结果能告诉所有人,只有他想要的答案才是最正确的。

说话间,顾沉舟已经吃完了自己的早餐。他看着贺海楼面前几乎没动几口的稀饭,说:“在你眼里,我有那么像龙虾?”

“嗯?”

“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你一直在说龙虾。”顾沉舟说。

“我说梦话了?”贺海楼问,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答案后,他看了看顾沉舟,唇角微扬,一语双关:

“在我眼里,你很多时候,就是一只活动的大龙虾。”

当然,并不止你。还有很多其他阴魂不散的东西。

他的眼睛从坐在椅子里、用两只大钳拿碗和筷子的莹白色龙虾身上移开,对上周遭一双双阴暗的眼睛。

笑容冰冷。

早餐之后,贺海楼跟顾沉舟说了一句“有事”,就径自开车走了,接着两三天的时间,顾沉舟都没有再接到贺海楼的电话,直到对方开车离开京城,顾沉舟才确定贺海楼是回福徽省,到贺南山身边过年去了。

顾沉舟的这个年其实过得很惬意。

贺海楼一直想要跟他“玩玩”,他也有准备和贺海楼好好“玩玩”。

之前地震的事情虽然直接促成了这件事,也让他最初的计划有了一点改变,但最终来说,依旧在掌握之中。

并且贺海楼的味道比他想象的好上许多了,再加上对方本身的地位身份,他简直获得了一个完美的情人。

当然,半年时间,不管是他还是贺海楼,总会厌倦。

因为他们从头到尾都是一种人。

除夕夜的时候,窗外的雪都堆了两厘米高。

顾沉舟和自己的家人在正德园里吃了一顿年夜饭,早早从饭[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桌上离开,坐到客厅的电视机前,一边看春节晚会一边和卫祥锦发短信。

-你在干什么?

-刚吃饱回短信!今天手机就没有闲下去过!你呢?

-跟你差不多,年年差不多。

-就是春晚越来越难看了,哼!

-哼字好傲娇……

-揍死你!(傲娇给你看,哼!!)

顾沉舟一边回短信一边笑,他和卫祥锦几乎每年过年都会发几条短信,也没什么正事,就是相互吐槽一下。虽然发完短信之后他们没过半小时又会再见面,之前的短信其实无聊又浪费时间,但这么多年下来早就习惯了,无聊就无聊吧,反正一年也才一次。

手头上的短信编辑好了,顾沉舟正要按发送,拿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起,一个名字突然跳到屏幕上。

是贺海楼。

顾沉舟接起电话:“在干什么?”

“在吹风。”电话那头传来贺海楼沉重的呼吸声。

电话里似乎有什么声音……顾沉舟心头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他随意地说:“吹什么风?”

贺海楼呵呵地笑了两声,却没有回答。

顾沉舟拿起遥控器,调小了电视的声音,又说:“你那边很安静,没有看春节晚会?”

“我在外面,”贺海楼说,“想不想知道我在哪里?”

顾沉舟还没有说话,他之前听见的那些声音突然就大了起来。

哗——

哗——

哗——

是潮水的声音。

贺海楼想干什么?

顾沉舟微皱了一下眉。

这个时候,潮水的声音突然又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贺海楼沉重的呼吸声。

顾沉舟看见顾正嘉从饭厅里走出来,似乎想拿些东西。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没有人的窗户前,问贺海楼:”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一时没有回答。

顾沉舟不经意地转头,看见顾正嘉有些莫名地朝他看了一眼,接着从桌子上拿个水果,又回饭厅了。

“贺海楼?”顾沉舟又问。

“……有人叫我跳下去。”贺海楼在电话里说,他突然又笑了起来,很愉快很愉快地笑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不是一起去野外旅行过?那一次我没有跳下去,这一次我跳给你看怎么样?”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喝醉了吧?”顾沉舟不动声色地问贺海楼,他按下了手机上的一个按键,“你现在在哪里?”

“不用急着侦测我所在的地点,”电话那头的贺海楼突然一针见血地说,又恢复了懒洋洋地语调,“我打电话给你不就是为了告诉你地点?春晚有什么好看的,年年那样,一点新意都翻不出来,我们玩点更有趣的吧……”

“比如?”顾沉舟说。

“比如我刚才跟你说的,看我跳崖怎么样?”贺海楼笑道。

顾沉舟说:“除夕晚上,你不会真觉得我出得去吧?”

“哦?”贺海楼说,“除夕晚上,你真的要在那边看他们一家人过团圆夜?”

顾沉舟顺着贺海楼的话往饭厅看了一眼,顾正嘉正在饭桌上说话,一桌子的人都笑起来,坐在顾正嘉旁边的郑月琳笑着捏了捏对方的脸颊,另一边的顾新军脸上也露出微微的笑容……

顾沉舟笑了一下,对着电话轻声说:“贺海楼,你可真是特意打电话来给我败兴啊。”

“你要过来,我就负责把你的兴致提起来。”电话里传来贺海楼的口哨声,接着又是一连串的笑声,“怎么样,考虑一下?”

顾沉舟的手指在机身上摩擦了一下,手机适时的震动代表短信又来了。

是卫祥锦的,还是其他人的?

顾沉舟说:“你现在在哪里?”

“很近,”贺海楼告诉顾沉舟,“绝对能让你在一个晚上赶到——”

电话被挂断了。

顾沉舟点开新来的短信,是卫祥锦的。他给对方发了一个“我马上过去”的回复,就走到饭厅,对顾老爷子和顾新军说:“爷爷,爸爸,我先去祥锦那边玩一玩,晚上可能不回来了。”

顾新军的眉头一皱。

顾老爷子倒是笑呵呵地说:“行了,去吧,替我跟祥锦的爷爷问好。”

“好,爷爷。”顾沉舟说,回房间披了大衣和围巾,带好所有该带的东西,就转身出了房门,一边走,一边直接拨了卫祥锦的电话号码。

“喂?什么事?”卫祥锦的声音有点模糊,“唔,我刚刚喝了一瓶白酒下去——有点想吐——”

“我有点事找你帮忙,帮我打个掩护,我要离开京城一趟。”顾沉舟直接说。

“大年夜?”卫祥锦问。

“大年夜。”顾沉舟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卫祥锦爆了句粗口:

“卧槽,你这个大人渣!只会可劲地找我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想起来上一章应该说的有关顾和渣渣的婚姻问题。

顾和渣渣都不会结婚的大家放心吧,就算在现实中,我国也有从政女性一辈子不结婚的例子,那位女性做到了第一副总理,就是非常可惜,没有入常,哎。。

所以在文中顾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顾不结婚最多被人笑,没有助力而已,并不会因为不结婚而被政治敌人抓住什么什么毛病,相反,他结了婚才会。

至于政治上的助力,他都找到了一个可以陪伴一辈子的人还舍不得一点助力的话,这个吃相也太难看了。

大概说一说,大家有底就好了,毕竟是耽美小说,从耽美角度还是从现实角度来说,顾和渣渣都没有必要出现一个妻子。

119、第一一九章天边的光①

疏云湾,京城以北三百三十一公里外的一个临海旅游景点,顾沉舟曾去去过一次,但因为到那个地方的有一片路段非常难走也不好修整,因此并没有被怎么开发。他上次去的时候是赶在旅游旺季,但那里的人很少,他除了在沙滩上看海之外,就是到渔村里去吃一些渔民打捞上来自己烹饪的海鲜。味道不怎么样,但确实很新鲜。

刚刚的一通电话,贺海楼在电话里跟顾沉舟说的就是这个地点,除了这个地点之外,他还多说了“南崖”两个字,这个地方顾沉舟就不知道的,只能一边开车一边用手机连上网,查找有关疏云湾的资料——而且他也就顺路去过一次,现在路线怎么开都忘得差不多了。

一边查找资料,顾沉舟和卫祥锦的电话也没有停止:“你现在到天香山庄了没有?”

“到了,正进门。”那边说了一句,又“卧槽”了一声,“那只猴子你放家里养着?我刚才差点被吓到!”

“前几天把猴子带进来就忘记带出去了,”顾沉舟说,“它没有把里头弄得一团乱吧?乱了你也别管,自己找个地方早点休息吧,我估计明天上午就回去了。”

卫祥锦说:“总算没有一进门就看见一地的猴子大便……它又拿水果丢我!老虎不发威总是被当做病猫看!——你到底是去干什么的?什么事不能缓一天?现在是大年夜啊,要是顾伯伯问我,你叫我怎么回答……”

“大年夜我爸应该在家里看春晚。”顾沉舟说,“如果他真的打电话问你,你就直接卖了我吧,我不会怪你的。”

“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卖你什么?”卫祥锦郁闷地说。

顾沉舟已经开车上了高速公路,他抽时间看了两眼手机搜索出来的页面,对电话一阵轻笑。

那头的卫祥锦也反应过来了,说:“操,难怪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这样有什么事也怪不到你头上,你最多就是帮我扯个谎让我出去……”

“你到底出去干什么?”卫祥锦打断顾沉舟的话。

顾沉舟也没有非要隐瞒:“贺海楼那头的事,贺海楼刚刚打电话过来给我,他可能喝醉了,我过去看看。”

“他在哪里喝醉了?”卫祥锦问。

“疏云湾那边。”顾沉舟说。

那个地方卫祥锦也去过,事实上上一次顾沉舟去的时候就是跟卫祥锦一起去的:“那个地方……开车三个小时,路上再爬一个小时,操,你到那边就天亮了,贺海楼不会是耍你吧?”

“不会的。”顾沉舟笑了笑,“他知道耍我的结果,我和他玩得正好,没事找事闹出这些事败兴干什么?”

卫祥锦在电话里吐出了一口浊气:“我困得不行了,你现在在哪里?”

“刚上高速,要到疏云湾那边还早着。”顾沉舟说。

“行,你要开车我就不说了,找到了人打个电话跟我说一下。在那之前如果顾伯伯问,我会假装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卫祥锦说。

“辛苦你了。”顾沉舟带着点歉意说。

卫祥锦哼了一声,嘴上占便宜说:“早就习惯了!我真是命中带煞有你这个弟弟!”

顾沉舟忍不住笑起来,他的兴致突然起来了,用唱戏剧的手法,一折三转,一唱三叹:“卫——哥——哥,不见你一日如三秋——”

卫祥锦手一抖,电话啪地挂断了!

这边开车的顾沉舟笑到不行,拿下了塞进耳朵里的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最后一划,疏云湾南崖的资料就出现在视线里。

距离海面十米。

山崖下面有暗礁。

水流湍急。

是疏云湾景点之一。

顾沉舟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20:27分。

这边的顾沉舟专心开车,另一头,挂了顾沉舟电话,坐在天香山庄客厅里的卫祥锦一阵无聊。他靠在沙发上,慢吞吞地躲着缩在壁挂电视旁边的猴子丢过来的果核,从茶几上拿了一个苹果掂两下,反手就朝猴子脑袋砸去!

猴子一见苹果飞来,不止不逃,反而几下蹿上前去把苹果揽在怀里,用力啃了一口。

这是肉包子打狗?卫祥锦嘴角刚一扯,沙发上的手机就响了,他也没多看,直接接起来说:“喂?”

“祥锦,帮我叫一下你爸爸。”

卫祥锦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呃,呃……是顾伯伯啊,我现在不在家里,和小舟在外面呢!”

“哦?”顾新军说,“那帮我叫一下小舟。”

“他现在——”卫祥锦的舌头有点打结,“刚才离开了一下——”

“他去哪里了?”电话那头,顾新军的声音平心静气。

“去卫生间……”

“去找贺海楼了?”顾新军淡淡说。

卫祥锦真的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他连忙说:“顾伯伯你误会了!就是贺海楼喝醉了酒,小舟过去看一看而已。”

“是这样?”顾新军说,然后又忽然说,“你觉得我误会了什么?”

卫祥锦:“……”

顾新军也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多久:“行了,你别在外面晃荡了,先回家去,大年夜不跟家人过自己一个人跑到外面像什么样。”

卫祥锦不敢不答应,含糊地应了一声,对面的人就扣了电话。

正德园中,郑月琳正好端着茶走进房间,她看见顾新军坐在床头边上,手还握在话筒上,一边将手中的茶盘放下来,一边问:“跟谁打电话?”

“没跟谁。”顾新军说,放开了手中的电话听筒。

郑月琳也没有多问,只是说:“大过年的,小舟和祥锦出去干什么?”

顾新军淡淡哼了一声:“你管他,谁知道那个小兔崽子在想什么?”

郑月琳瞟了顾新军一眼:“他是小兔崽子,你是什么?”

顾新军噎了噎,不高兴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他老子!”

冬天时候,最不该选择的旅游地点除了北方之外,就是北方的海边。

顾沉舟将车子停在疏云湾外地小镇下,在小镇的银行里取了足球的现金,又在小超市里买了支手电筒,足足爬了半个多小时的山,才快爬过横在小镇和疏云湾之间的山丘顶端。

山上的风是从海边吹来的,冷得刺骨,半个多小时的徒步运动,不止没有让顾沉舟的身体暖和起来,反而让他不停歇地打着喷嚏,双手僵得都有点拿不住手电筒。

真是天气太冷取暖靠抖……

前两天才说过猴子的顾沉舟又把这句话安到自己身上。他弯腰闪过一丛伸到石阶中央的树梢,黑暗里,弯弯扭扭的树枝就像一条浮在半空中的蛇,冷不丁看见的时候还挺吓人的。

跨过了通往最高点的最后一截石梯,就是一处二三十平房米的开阔平台。平台并不全是平整的,山石和天然形成的阶梯还保存着,边沿被成人腰部高的铁栏杆粗粗地围住,就是栏杆本身也不结实,一直在风里“咔咔”地响着。

顾沉舟走到下山的台阶前,先打着手电筒朝前方照射了片刻,在夜晚微弱的光线下分辨出沙滩和大海,还有海边高高的山崖及建立在背风处的渔村之后,才向面前下山的台阶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转动手电筒照亮自己手腕上的手表。

00:43分。

马上就要凌晨一点了。

呼——呼——

哗啦——哗啦——

呼——哗啦——呼——

“扑通!”重物落水的声音,隔着十数米的高度,远远地传来。

顾沉舟找到贺海楼的时候,时间已经逼近凌晨两点了。

对方裹着大衣坐在山崖边,旁边摆了一圈十三瓶啤酒,其中有一半是喝光的空瓶子,另一半是还没有开盖子的啤酒瓶。还放着一只大手电筒,给本来阴森黑暗的地方带来一点光亮。

他走到贺海楼身旁,踢开那位围着贺海楼摆放的空瓶子,也没说话,先伸手摸了摸对方手上的温度。

居然非常暖和!

倒是他自己的手,僵得跟冰块一样。

顾沉舟收回了手,从崖边的地上找到开瓶器,也开了一瓶啤酒喝:“半夜叫我过来干什么?”

贺海楼呵呵笑了一声,反手握住顾沉舟手,先用自己掌心的热度温暖,到了后面索性把对方的手拉到嘴唇边,先咬了一下,再轻轻呵气:“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过来看我跳崖。”

“你没喝醉吧?”顾沉舟说,言下之意是没喝醉就别说醉话了。

“几瓶啤酒还喝不醉。”贺海楼漫不经心地说,“倒是你要再迟来一点,还真看不见我跳了。”

“哦?”

“有人等得不耐烦了。”贺海楼说,他还在顾沉舟的手捧在唇边,说话间呼出的白气一大半喷在顾沉舟的手上,很暖。但暖和之后,又是另一种的湿凉,“我也等得不耐烦了——”

顾沉舟没有说话。但这一次,他仔仔细细地看贺海楼。

手电筒的光在山崖上,微弱又昏沉,似乎再来一阵强风,就能把这点细微的光线吹灭,贺海楼的面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这让他似乎同时间有了两张脸,一张脸在微笑,一张脸在冷笑。

“顾沉舟,如果有什么阴魂不散的东西非要你做什么事,你知道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吗?”

“我在听。”顾沉舟不动声色地说,“你继续。”

“听它们的,”贺海楼的声音很缠绵,细细的,一缕一缕的,就像蜘蛛的丝那样,“然后,像撕纸片一样,把它们撕得到处都是——”

贺海楼忽的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

“我跳下去,你跳不跳?”

跳字刚刚出口,顾沉舟猛地伸手一捞,结果只抓住了对方的军外衣袖子——贺海楼刚才居然只套了一只胳膊,要跳的时候手臂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抓住袖子,结果反而帮了贺海楼一把,让他直接把外套甩下来往下跳!

重物落水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来。

顾沉舟下意识地朝前倾了倾身,又去拿手电筒往下照——

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深吸一口气,扯下脖子上的围巾跟身上的外套,后退两步,跟着猛地跳了下去!

120、第一二零章天边的光②

从十米的高空坠落到海底的时间,真的只有一瞬间。

前一瞬,呼呼的风还在耳边大叫;下一瞬,冰冷而黑暗的液体就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像个不透光的黑屋子,啪地一声,就将人锁在里边。

国外两年半的训练涵盖了各种方面,其中有一项就是从高处跳海逃生。

——但这个训练项目绝对还少了一项:如何从高处跳海救人!

当黑色的水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的时候,顾沉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肌肉的紧缩和僵硬。或许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冬泳过的关系,他明确感觉到入水前含的一口气在胸腔里翻滚冲撞着,和快速的心跳混在一起,任何一者,都让身体的主人,顾沉舟自己,产生了轻微的不耐烦情绪。

橘色的光线闪了一闪,在水底下亮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同一个地方往下跳,中间的时间差最多也不过两三秒。等水底的黑暗暂时被光线分开之后,顾沉舟很清楚地看见贺海楼就在自己面前不远的地方——对方似乎已经游到了靠近水面的位置,但又好像还在浮浮沉沉的……

穿在身上的救生衣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顾沉舟的手脚还没有完全适应水底下的寒冷,但救生衣和水里本身的浮力已经带着他往水面飘去。

一、二、三……十三、十四。

在心头默数到十四的时候,顾沉舟已经抓住了贺海楼的胳膊。

这个时候,被他抓着的人已经浮到了水面上,顾沉舟刚一碰触到贺海楼,就觉得对方用力挣扎了一下,但等他抓着手电筒冒出水面的时候,贺海楼又安静下来了。

确确实实地安静: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甚至根本不转头朝顾沉舟看去,要不是抓着对方并不太费力,他几乎以为对方连踩水让自己在海里浮起来都没有了。

这个时候并没有时间多管贺海楼,一个浪头从前方打开,顾沉舟及时闭气,却还是感觉呛入了一点水。他乘着浪头下去的时候换了一口气,一边拖着贺海楼往前游,一边将手中潜水用的手电筒朝前用力晃着,大概三五分钟的时间,前方就传来隐隐约约的嘈杂声。接着有一个人大喊道:

“看见了看见了!你们那里船不好进,再游出来一点抓住船桨,我们拖你上船!”

话音刚落下,前方就有便携的小型探照灯亮起来,顾沉舟将手电筒咬在嘴巴里,拖着手上的贺海楼,用力朝光源的方向游去。

三十多米的水面距离花了平常近三倍的时间,途中一次又一次的浪花将两个人不住地往后推,等顾沉舟的一只手终于抓住船上探下来的船桨后,船桨猛地一缩,他也被拖着前进了小半米。

接着,船上的人探出身来,他的左手先一轻,手上的贺海楼被人拖了上去;跟着他自己的身体也是,先猛地一轻、再猛地一重,哗啦啦的水声中,已经脱离了海水,被人跩到船上。

“行了行了,人救上来了,大家回航吧!”

把顾沉舟和贺海楼捞起来的船长吆喝了一声,先从船舱里拿出两件大棉袄,一人一件丢过去,又走到发动机的位子,驾驶着快艇往海边驶去。

巨大的响声和抖动中,顾沉舟缓过一口气,掉头去看自己身旁的贺海楼。

船上的灯并没有关掉,借着明亮的白光,顾沉舟很清楚地看见了对方纠成一缕一缕不住往下滴水的头发,又看见对方根本没有表情的面孔。

“我选的地方怎么样?”贺海楼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顾沉舟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他们刚才跳下来的山崖在黑夜里,是更深一团的漆黑。

这样的漆黑在夜里其实并不分明,但不论是之前从网络上查阅到的资料,还是之后从这里村民口中得到的讯息,顾沉舟还是能够有一个相对直观的概念——面前的这个南崖外观形似一柄巨大的镰刀,刀头向上,长长的一抹弧度从直线距离上来说,恰好远离崖底的暗礁群。

但是考虑到大海本身的危险,就算明知道跳下去很大程度上碰不到暗礁,在这里生活的村民还是没有人愿意下去。

而不从贺海楼跳的地方追下去,夜晚的海里,找一个人的难度有多大,就算顾沉舟没怎么在海边生活,也一清二楚。

尤其是,能在这个时候跳下去的贺海楼,到底有没有足够的准备,还会不会努力求生,大声呼救?

那一句“我选的地方怎么样”说完了,一路上,贺海楼再也没有出声。

倒是开船的老年男人开到半路,就用带着浓重的口音的普通话笑道:“娃子水性不错啊!你旁边的人碰上啥子事了,这样想不开?”

“以前练过两年,现在也不行了。”顾沉舟笑着回答对方,掠过了贺海楼的问题。

但开船的老人没有意识到,话题依旧围绕着贺海楼和跟着跳下去的顾沉舟打转:“小娃子啊,你说现在现在的小年轻怎么这么想不开,一碰到点什么事情就要死要活的,你这样有胆子下去救的我也没少看,有些人拼命把人救了上来,结果救上来的人了,被救的还要骂人,这够不是咂腻嘎?”他最后激动得都说了一句方言。

顾沉舟猜了猜,觉得对方最后一句话说的应该是‘这个不是作孽吗?’

说话间,船已经靠了岸,开船的师傅把船拴在岸边,先跳到沙滩上,又朝一直不动的贺海楼指了指,问顾沉舟说:“要不要帮忙?”

顾沉舟摇了摇头,自己从船上走下去,又拉了贺海楼一把。

贺海楼还是不说话,但这个时候他意外地乖巧,被顾沉舟拉了一把,就跟着顾沉舟站起来,从船上走到沙滩上。

顾沉舟先看了两眼贺海楼,确定他现在不会突然做出什么事后,又接过村民特意上山崖拿下来的外套和围巾,从中拿出皮夹,抽出好几张钞票递过去:“师傅,大晚上让大家跟着一起折腾真不好意思,你们拿去买根烟抽。”

船老大连忙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你之前已经给过出船费了,大家也没干什么,就捞了两个人上来,还没十五分钟呢。”

顾沉舟坚持把钱推过去:“今天是过年,大过年的给大家添麻烦了,之前是应该的,现在是一点心意——”他看着船老大还要推脱,说,“要不然师傅帮我们煮两碗姜汤,就送到那间木屋里头去。”

船老大一看开船出去的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心想我自己不要也不能代表别人,就点了点头说:“行,你们在那里等等,我让家里的婆娘给两位准备点热汤热水。”

“麻烦师傅了。”顾沉舟说,他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在发僵,也没敢在海边停留多久,转身就拉着贺海楼往几步外的度假小屋走去。

从到达这个海滩开始,他先找了当地的渔民,确切地了解山崖底下水域情况,又买了救生衣雇了船,再订好这里景区的一间木屋烤火用——

一直到现在这个差两三个小时天就亮了的时候,顾沉舟终于有了‘事情总算完了’的感觉。

景区的木屋是建在紧邻着沙滩的岩石地上的,背后靠着山,面前临着海,风景确实不错,但气候就不见得有多好了——主要是一到冬天,北方来的冷风就毫无遮掩地吹过来,而且海浪的声音早晚不歇,在这里住一两天还好,长时间就受不了了。因此这里的渔民建房子都是在南面背风处,这里全交给旅游公司来开发,彼此之间没有一点矛盾。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木屋,刚刚开门,一股阴湿的潮气就扑面而来。

顾沉舟先按亮了电灯,本来已经朝堆好木材的壁炉走去,但走了两步,他看见贺海楼呆站在门口一点都不会动,又返回去把人牵到椅子前,让对方在椅子上坐下去之后,才拿起木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了助燃物丢进去,不一会,火星就变成大火,在壁炉内熊熊燃烧。

从火焰中冒上来的热气驱散了寒流,站在壁炉边的顾沉舟终于放松了绷得紧紧的肌肉。他走到贺海楼身边,把对方身上湿透了的衣物全部剥下来,又去拿角落木床上的浴巾,将贺海楼身上的水珠统统擦干,最后再把浴衣和贺海楼自己的外套披到对方身上。

这一系列的动作,从头到尾,贺海楼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这个他和平常的他迥然不同,一个疯狂恣意,一个沉默阴郁。

……好像两个都不怎么样。

顾沉舟收拾完贺海楼就把对方弄到壁炉前烤火。他自己则瘫在贺海楼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了一会,才打起精神站起来,快速换了衣服。换衣服的时间里,顾沉舟终于看清楚了这间大概十五平米,正正方方的房间:

房间里头,大部分家具都是木制的,但摸上去的手感有些奇怪,似乎是涂了一层防火材料。这里除了靠着角落的一张简易的床铺,就是一个小桌子,和四张围在桌子旁边的椅子,在桌面上,摆放着一些零食和旅游景区的菜单。

小小的屋子一眼扫尽,顾沉舟又转头朝贺海楼坐着的位置看去。

裹着长外衣的男人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坐在座位上,头上一缕一缕的头发还滴着水,其中一绰黏在额头上,水珠就从额头一路往下滑,滑过眉毛和眼皮,又在睫毛上凝成浑圆的一滴水珠,伴随着对方睫毛突地轻颤,从半空中砸落到大衣上。

顾沉舟的目光停留在贺海楼的脸上。

跳跃的火焰照亮贺海楼的面孔,从顾沉舟这个角度看过去,这个时候,对方的面孔比以往的任何时间,都来得安静。

是那种像人偶一样的安静。

顾沉舟也没有试图让贺海楼说话。

他自己坐在椅子上,觉得疲惫就像刚才的海潮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一直到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就像突然从梦境里被惊醒那样,尽管明明睁着眼睛注视火焰,顾沉舟还是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见卫祥锦的短信在屏幕上跳跃,他又点开之前的短信,除了十二点的一批之外,统统都是卫祥锦发来的。

他又倒回头点开最新的那个短信,短信的内容是问他在哪里。

-在海边烤火,这都凌晨到四点了,你怎么还没睡?

顾沉舟回道。

两分钟之后,卫祥锦的短信又发来了。

-没睡着,之前我打了电话又发了短信你都没发现?

-之前有点事情,现在才弄好。

顾沉舟按了短信发过去,这是他最擅长的手法:从不骗人,只是不把话说全。

手机那一头的卫祥锦根本没有多思考‘一点事情’是什么事情,他直接把最重要的消息告诉顾沉舟:

-你有没有看我之前给你发的短信?晚上八点多你刚刚挂了电话之后,顾伯伯就打电话过来了,他好像知道你和贺海楼的事情了!

不可否认,这条短信让顾沉舟微微怔了一下。

但也只是微微怔了一下。

-我知道了。这件事让你大过年的睡不着?这点小事情,至于吗?

卫祥锦的下一条短信就是一个黄头小人嘴里吐血。

顾沉舟忍不住一笑。

-快去休息吧,我把这边的事情弄好了就回去。

这个短信发完,顾沉舟突然升起被人注视的感觉,他朝贺海楼所在的位置抬头,刚好和对方的目光对上。

壁炉里的火焰似乎轻轻一跃,就跃到了贺海楼的眼睛里。他的面容依旧保持在安静到僵滞上面,他看见顾沉舟看过来,唇角扭出一个弧度,慢慢说:

“我还以为你也跟他们一样,全是幻觉。”

“贺海楼?”顾沉舟下意识地叫了对方的名字,但叫过之后,他就意识到这一声的多余,他跟着说,“你是要我通知贺书记,还是你自己通知?”

很长久的安静。

久得似乎都有一片霜白,挣脱重重的黑暗和火焰,照射到贺海楼的双脚前。

他坐在椅子上,唇角还保持着之前的弧度,面容上的僵滞却慢慢消失了。似乎仅仅一眨眼的功夫,那些熟悉的、常常浮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就一一回来了。

似笑非笑地轻蔑。

漫不经心地慵懒。

还有那些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疯狂。

贺海楼的手指甲插入椅子的木扶手上抠挖,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出现在他的手指和扶手上。

他说:

“我自己来。”

121、第一二一章黑暗龙虾全料理

隔着一块透明的玻璃,海浪在沙滩上周而复始地来去,一朵朵白色的花朵随着浪潮的涌来而绽放,又随着浪潮的消褪而凋零。

再美的景色,只要长时间凝望,总会变得普通而缺乏意趣。

顾沉舟在太阳从跃出海平面到升到半空中的半个小时里,已经看厌了这一副沙滩海景。

他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用铁棍拨弄壁炉里的柴火,把里头烧得过旺的火焰压灭一些。

躺在床上休息的贺海楼刚刚睡着了,现在正拥着被子,半边脸压在枕头上,睡相不是太好。

火焰的噼啪声,从房屋的各个缝隙里钻进来的海浪声,窗外似明非明似暗非暗的天色,都让小屋在这一刻拥有了不同寻常的宁静。

……幻觉症。

顾沉舟丢下手中的铁钳,将自己身上的大衣拢了拢,眼睛闭上,做出假寐的样子,脑海的思绪却没有跟着沉寂下去。

贺南山对贺海楼的放纵。

贺海楼在外表现的疯狂恣意。

某些时候意有所指的对话——比如那句‘在我眼里,你大多数时候就是一只龙虾’。

乃至当初他和贺海楼进行野外旅行时,贺海楼突然的癫狂。

这些事情,拆开来的话,每一件都非常普通。

但如果合起来,再加上昨天晚上,贺海楼穿针引线一般的跳崖行为——

十有八九。

顾沉舟想。

贺南山对贺海楼的放纵是因为贺海楼的病,否则不管从哪一个角度,这位手腕强硬的副总理恐怕都不会让贺海楼这位唯一呆在他身边的子侄辈这样逍遥。

而贺海楼,也是因为这个病,才会这样将自己的生命放到一个极其危险的平衡上。就像不经训练的普通人踩在钢丝绳上,多走一步,就可能从高处坠落。

只是这样的幻觉症是反应性精神性障碍,还是精神分裂症?

闭着眼睛的顾沉舟睁开眼,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发疼额角。

应该不是前者……他想到。他和贺海楼的相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贺海楼几乎没有在他面前表现过焦虑不安,更遑论恐惧了。

而后者——也并不是完全对得上。

可以说,除了早前的一次两人远足和昨天晚上的跳崖,贺海楼的病一直有得到很好的控制。

那么,如果上一次是因为的感染诱发贺海楼的病症。

这一次的发病呢,又是因为什么?

脑海里的疼痛在睁开眼睛后,很快就消失了。顾沉舟呼出一口气,压下疲劳,转眼去看在床上休息的贺海楼。

肉体的交流确实是两个陌生人想要亲近的最好途径。

顾沉舟还记得自己一个月前看贺海楼脸的感觉——是想着揍上去,还是想着踩下去?

可是一个月后,他不止对对方的身体有欲望,连看对方的睡脸,都感觉到了可爱。

这样的感觉,其实不能算不好。

顾沉舟想着,却没有注意到跟着滑过自己心底的,冷漠近乎冰冷的念头:当然,依旧可以随时终止。

他又继续往下想,并且回到了贺海楼所得的幻觉症上。

有些麻烦的病,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关键是找到诱使贺海楼发病的病因,然后加以隔绝就够了……

不过是半年时间。一圈念头下来,顾沉舟从头分析到尾,最后略作权衡,就直接下了结论:麻烦就麻烦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他忽然朝木床的位置说:

“醒来了?要不要喝点水簌簌口?”

贺海楼刚刚睁开眼睛。他盯着顾沉舟看了一会,才真正清醒过来,动作也跟着慵懒起来,先闭闭眼,大概两三分钟之后,又打了个哈欠,接着拥着盖在身上的大衣和被子,慢吞吞坐起来,中途还嫌恶地掀开被子说:

“热得我出了一身汗。”

“现在可没水给你洗澡。”顾沉舟轻松地说,又指了指桌面的水壶,“先簌口吧,这个时候牙刷也没得去买,大年初一大概没有哪个超市会特意开门就为了卖两根牙刷的。”

贺海楼的嘴唇挑起来,心里却塞满了疑惑。

他得的是幻觉症,不是失忆症。昨天的事情稍一回想就记得清清楚楚了,问题是——顾沉舟经过昨天那一场,今天居然没有任何事想要询问?

就算顾沉舟已经因为他的表现将事情猜的七七八八了,态度也应该有所变化吧——当然,顾沉舟的态度确实变化了——不是甚至更显得亲昵轻松的,应该是……

顾沉舟注意到贺海楼有些走神。他屈指在桌面上不疾不徐地敲了两下,又说:“想不想吃点什么?好的估计是没有了,不过再过一两个小时,应该能够去渔村那边买点来——海鲜能不能吃?”他问,“能的话也不用他们弄了,我们买两条鱼来自己在这边烧鱼吃。”

贺海楼从床上走下来。他听着顾沉舟的话,突然想道:应该是什么呢?如果不是这样的态度,顾沉舟又应该是什么样的态度呢?

想不到,猜不透,分辨不清楚。

这才是他的黑暗龙虾全料理啊!

贺海楼已经走到顾沉舟身旁了,他精神奕奕得甚至有点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俯下身就在对方唇上用力咬了一口,然后乘对方张开的机会将舌头伸进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好好翻搅了一回。

几分钟的亲吻,再分开时,两个人都有些喘气。

贺海楼笑眯眯地在顾沉舟脖子上啃了一口:“有你在这里,还要什么吃的?”

顾沉舟静默了两秒钟,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说:“其实我也这样觉得。”

贺海楼差点收不住自己脸上的笑容,他对着顾沉舟的耳朵吹了一口气:“那继续?”

“——唔,”顾沉舟说,“这个主意不错,不过接你的人来了。”

几乎同一时间,贺海楼转头向窗外看去,在视网膜里出现直升机的影子的时候,属于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也跟着传到他耳朵里。

“换衣服吧。”顾沉舟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