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沉舟》》 · 楚寒衣青 · 2026-07-26
一两千万的亏损不至于让陶风秀做出这样的决定:金溪建材的情况,恐怕比他查到的还要坏上许多……
“你那边事情弄完了没有?”卫祥锦在电话里问顾沉舟,“什么时候回来?”
“我这边的事情完了,马上就回去。你那里怎么样?”
“你真该早点回来看看,实在热闹极了。”卫祥锦回答。
“是吗?”顾沉舟笑了笑,“我现在就回去,等我回去再说。”他说完就挂了电话。站起来用力握了握王警官的手:“今天真是麻烦警官了。”
“哪里。”王警官也连忙站起来,“这是我们的责任所在。”
顾沉舟和王警官在咖啡厅的会面一结束,没等王警官回到局里,消息就长了翅膀一样地飞到省人大常委李钊明的桌子上。
李钊明对着这个消息沉思了好一会,拿起桌面电话的话筒刚刚按下两个号码,就又挂掉再拿起,按内线叫了自己的秘书进来。
办公室的门很快就被人敲响了,一个三四十的男人站在门口:“书记,您找我?”
“小徐,过来坐下,帮我分析个事。”李钊明招招手,让对方坐在自己办公桌前。
“您说。”叫小徐的男人坐到李钊明的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态度十分恭敬。他刚刚被李钊明提拔上来没多久,还不太知道这位领导的习惯。不过他的前任不知道因为什么得罪了这位省常务副书记,现在被提前调到清水衙门里养老,可以想象,只要李钊明多坐在这里一天,对方就得在冷板凳上再坐一天。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端正态度。
李钊明这边却斟酌了一下,他主要是看不清楚顾新军的态度:要说顾新军不跟汪书记站在一起,这个完全是不可能的,不论是电视会议上还是上头下发的文件,顾新军都摆明了车马支持汪书记;但要说顾新军是站在汪书记这一边的,顾新军这个时候派自己儿子过来查汪书记的妻弟,又是什么意思?
这么想着,他就大概地说了一下,当然并没有具体说是谁和谁。
小徐听完,心里就叫了一声“我的乖乖”,这大人物的秘书,不说扯不扯得上虎皮,还真是耳朵听见了八方,眼睛看到了六路啊。
“书记,您看会不会是这样?”小徐很快反应过来,说,“到了要出社会年纪,又还没有出社会的年轻人,总是比较焦急地想表现出自己的能力,可能家长也并没有多想什么,就是给孩子一个努力的方向。”
这个倒是有可能。李钊明心下一想,刚微微点头,就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直接接起来:“喂,哪一位……?”话音刚落下一会,他就狠狠皱起眉头,“什么?我不是交代过了,有关李建国的事情封起来,由王江全权负责吗?他赵兴平吃了雄心豹子胆,来抢案子?你让他打电话过来跟我交代!——已经拿过去一整天了?”李钊明骤然拔高声音,勃然变色说,“这是反了!”
“……是孙局长……”
坐在李钊明桌子前的小徐隐约听到了这几个字,孙局长指的应该是市公安局局长孙盛朝吧,他刚刚琢磨了下,就听李钊明说。
“那就让孙盛朝来跟我解释!”
说完啪地一声,就甩下话筒,挂了电话。
距离李钊明的办公室几步路远的地方,一个省长办公室里,一个省委书记办公室里,两位乐州省的一二把手,都把这件事看在眼里。
政治中很多秘密,政治中又没有秘密。
在省长杨知书直接示意自己秘书打电话,联络京城中汪博源汪书记的同时,省委书记一边听着秘书的详细报告,一边淡然摆手说:“行了,不管他们干什么。都说不聋不哑不做阿翁,我这次就来做一回阿翁吧。”
这么说话的同时,他微微闭上眼,思绪先转到隔壁的市长办公室,心道对方早一段时间上交国务院的那份关于养老金入市的申请,这个立场是早就鲜明地摆出来了,是支持汪书记的。
李钊明那边呢,他又想道,平常没怎么看出来,没想到对方跟顾新军顾部长交情不浅,打算乘着这个机会再把关系巩固得更牢靠一些?这是做梦!我还坐在这里呢。就是要站队,这头筹也不能让你拿去了……
“猜猜就今天一个上午,有多少批人‘无意中’路过这里?”
“五批?”
从咖啡厅里回到酒店,时间正好是中午。顾沉舟和卫祥锦也没有出去吃,直接叫了客房服务,让服务员把午餐送上房间来。
这个套间是顾沉舟原来订的那一套的楼上,之前的那一套,因为顾沉舟是来这里“照顾”卫祥锦的,所以是直接用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证登记,非常容易调查出来。而现在的这一套,就是用别人的身份证登记了,表面上和顾沉舟及卫祥锦没有任何关系。
“翻上一番。”卫祥锦揭露答案,又拿起桌上的一叠资料,“差不多开始整理了?”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
卫祥锦翻找一会,整理出几份来按顺序摆好,说:“李建国,女色方面问题很大。”
“老婆找男人,带了绿帽子。”
“生意上接连三四年都在走下坡路。”
“还有一堆出行记录。”这回卫祥锦直接用电脑把资料调出来了,“这个男的,近五十了还有精力每跑一个地方就去娱乐场所喝酒嫖|妓?”
“老树逢春算什么?说不定还能老树发芽呢。”顾沉舟一边看资料一边平静地说。
卫祥锦差点呛到自己的口水:“别这样,你平常不是不说荤笑话的吗?冷不丁说一下……感觉好惊悚!”
顾沉舟直接把话题拉回正事上,他从桌面上抽出另两份资料,递给卫祥锦。
卫祥锦接过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女人头像,还一个个都浓妆艳抹的:“这是?”
“这是李建国三年前在庆春市光顾的一家夜总会里的挂牌小姐。”顾沉舟说,“你对比一下。”
卫祥锦快速看了一遍,眉梢轻轻一挑,指着前一份资料上一位英文名叫Rose的头像说:“少了一个人?”
顾沉舟又抽出一份资料递给对方。
卫祥锦接过来,这是一份户口迁移的复印件,上面印有对方的身份证:“这位玫瑰小姐回老家的?”
顾沉舟摇摇头:“对方并不在老家里。”
卫祥锦眉峰皱起来:“不在?嫖个娼而已……不至于搞出什么严重事件吧?”
顾沉舟不置可否,继续往下说:“她最后接的客人就是李建国,7月28号。这个日期的一星期后,就是叶秀英的死亡日期。”
“而且这三年来,李建国的公司一直在走下坡路,这说明最近三年来汪博源不止一点助力都没有给李建国,恐怕还给了些阻力……”卫祥锦接了一句话,又皱眉,“你的意思是,这个女人的失踪跟叶秀英的死亡有关系?”
顾沉舟没有说是不是,只是说了:“叶秀英在死亡前和李建国见过面。”
卫祥锦前后串联一下,有点不确定:“如果说Rose的失踪和李建国有关,那李建国找叶秀英就是为了让叶秀英帮自己抹平这件事?结果叶秀英没过几天就出了车祸……这样的话,隔了这三年,你都查得到,汪书记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想了想,又建议,“再顺着往下查一查?”
顾沉舟似乎在思考什么:“不能查。汪书记一定知道这件事,说不定还在用这件事做陷阱找可能的幕后者,再继续查,必然会惊动汪书记……”
这里仿佛也没有什么漏洞。
李建国嫖娼嫖到对方失踪这个案子,叶秀英知道,汪博源也一定知道,不管叶秀英的车祸到底是因为什么,汪博源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在李建国嫖娼案上埋下了后手,只等什么人去触地雷。
可是叶秀英的车祸,直接的联系对象似乎只有这一个……
如果这个漏洞本身就是汪博源有意放出来的,郁水峰从这里下手的可能性就不太大。
……是他找错了方向吗?
顾沉舟垂眸片刻,突然又想:贺海楼那边呢?对方跟着他的方向,又查到了什么东西?
贺海楼并没有查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是跟着顾沉舟来到这里的,来之前什么都没有准备,自然不可能比顾沉舟查到的东西还多。不过顾沉舟现在查到的那一些东西,他也知道得七七八八了——孙盛朝给赵兴平撑腰,赵兴平从王江那边将有关李建国的档案调了过来,贺海楼将那里面的资料和自己之前让人收集的一核对,这就差不多了。
和顾沉舟一样,在翻阅资料的过程中,他也注意到了几点明显的疑点,比如非常接近的Rose的失踪时间和叶秀英的死亡时间,以及金溪建材这几年来稳定的下坡路,当然还有陶风秀在对待情人上,态度的微妙转变……
叶秀英的死亡和李建国及叫Rose的□有关系。
汪博源知道这件事。
金溪建材要出大毛病了。
二十一层楼高的凉台外,贺海楼放松身体,躺在椭圆形小型浴池里泡水,炙热的太阳光照暖了清凉的地下水,包裹着人体,就像另一层皮肤一样舒服。在他右手臂边的水面上,一个黑漆托盘漂浮着,上面放了一杯红酒,托盘正随着水面的起伏微微游移。
贺海楼伸手托起玻璃杯,将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就百无聊赖地倾斜杯沿,让鲜红的液体滚出玻璃杯,高高地溅落在他皮肤上,再顺着他的胸膛一路下滑,最后没入池水中。
贺海楼跟着一松手,杯子也掉进了水中,在水里沉沉浮浮好一会,又冒出半个脑袋来,和旁边的托盘一样,在水面漂浮着。
这是这家酒店的2112号房间。隔着两条街道,伫立在它正对面的,就是顾沉舟下榻的明珠酒店。
并且出于某种不为人说的巧合,顾沉舟当时选的房间,正好和贺海楼之后选的房间号一模一样,而两家酒店不知道因为什么,建造的框架——比如说几层的大厅、几层的客房部——都是一样的。
两个2212号房间,两个面对面的套房。
贺海楼来到凉台泡水的时候,还特意找了架望远镜来,时不时就拿起来往对面看一看,只不过从他开始泡水到结束总共一个小时又十分钟,他也没有把对面某块拉着窗帘的落地窗看出花来。
真是可惜。
贺海楼惋惜地想着,慢吞吞从浴池里站起来,又一弯腰抓起搁在旁边躺椅上的浴巾和手机,走进连着凉台的大客厅。
早早等在客厅里的按摩师立刻将他引上按摩床,先用毛巾擦干他身上的水珠,就双手沾满药油搓热,开始给贺海楼按摩。
贺海楼眯着眼休息了一会,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梁局长,我之前给你的金溪建材的材料收到了没有?……收到了就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既然金溪建材确实有问题,梁局长就派个检查小组过去,检查检查金溪建材的账目吧。”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贺海楼闲闲笑道:“梁局长你怕什么?你一切都按照规章来走,真要怕,怕的那个人也不是你……对,这是总理的意思,在我出来之前,总理就清楚地交代过了。”他面不改色地把贺南山扯出来当虎皮用。
电话那头又说了这么。
“时间?”贺海楼说,“我个人的意见,当然越快越好,不如就现在过去吧。”
“我当然不是在开玩笑,梁局长既然有了决定,然后还抽根烟吃个晚饭睡睡觉,还是要酝酿一下感情挑挑黄历再出门?”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下,跟着,中年男音就通过信号,传到贺海楼耳朵里:
“算了算了,既然是总理的意思,我现在就马上准备——”
话说到这里,这一通电话算是讲完了。
对方的电话还没有马上挂掉,在最后的一两秒钟内,贺海楼听见梁局长大声吆喝着几个名字,随后——咔地一声,通话从另一头被挂断。
贺海楼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手里转了转,心道这一下,还真是托了换届的福,要不是对方铁了心押宝郁系这边,急着向贺南山表忠心,怎么也不可能听他三言两语,就叫人去查汪博源妻弟的公司。
当然,汪博源妻弟这个名号对汪系的人来说非常有分量,对郁系的人来说,就难免要差上许多了:所以顾沉舟连调查都要偷偷摸摸的,而贺海楼直接就明火执仗上门找碴。
不过——
这一次主动调查,会查出什么东西来:偷税漏税,亏损严重,洗黑钱?
而顾沉舟,又想要在这里查出什么来?
对于乐丰市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一个晚上和平常的晚上并没有什么差别。
但对于少数一些人来说,他们的目光如同暗处的眼睛,他们的势力仿佛蜘蛛的丝网,不动声色中,就结好陷阱,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只是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会知道,到底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贺海楼是被手机的铃声吵醒的。
他紧闭着眼从枕头的温柔乡中拔出自己的脑袋,摸到丢在床上的手机,接起来胡乱喂了两声,就听见电话那头的人说:“金溪建材欠了银行2.5亿元!”
他怔了一下,先把手机从耳朵旁拿开,看了一下打过来的号码,接着抬手按了额头一会,才从床上爬起来,又去拉闭合得严严实实的窗帘,说:“梁局长,你刚才说什么?”
“金溪建材欠了银行2.5亿元的贷款。”梁局长简单地重复一遍。
“我记得金溪建材的资产总计才几千万吧,能贷那么多出来?”贺海楼说。
“按规定当然是不能的,金溪建材的资产总计几千万,最多也就贷个几千万吧……”梁局长解释了一下,又说,“昨天我让审计局的人连夜把金溪建材的账做了一下,发现这个公司早几个月前就亏得只剩一个空壳子了!”
钓到大鱼了!
贺海楼这回彻底清醒了。
汪博源的妻弟亏空银行2.5亿元,和汪博源有没有关系?——不管这个债务和汪博源到底有没有关系,银行里的人肯贷出这么多钱,肯定是冲着汪博源的面子……
“我知道了,”贺海楼顿了一下,“总理想查的就是这个,我……”
“你干什么!”电话里突然传来梁局长的斥责声。
贺海楼刚刚一愣,就听到电话里再传来对方的声音,这一回,声音小了许多,似乎是电话的主人将话筒移开到旁边的缘故。
“谁让你擅自进来的?门摆在那边是好看的吗?……”
原来是在对别人说话。
贺海楼这样想着,心里却掠过一丝古怪的感觉:听对方话里的意思,有人不敲门就闯进他的办公室,一般这个时候……
“你说什么!金溪建材的资料和账本都被拿走了!?”
电话里又传来梁局长的声音。
一般这个时候,总要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比如纪检突然闯入把人带走,比如上级领导私下前来视察,还比如现在发生的这一件,领导交代的事情,被领导的领导抢走了!
这手法可真眼熟啊,昨天他不才让孙盛朝指示赵兴平从王江手中抢过顾沉舟让人收集的资料吗?
就隔一个晚上,顾沉舟一模一样再来一遍!
“你先等等,我这边查一下……”电话里又传来声音。
贺海楼停了一会,才意识到这一句话是梁局长对自己说的。他没有回答对方,直接挂了电话,找出省里分管经济的人大委员的电话,直接拨过去。
电话响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被接起来了:“喂?”
“是林叔叔吗?我是贺海楼。”贺海楼对着电话说。
电话那头笑呵呵地:“哦,是小贺啊,找林叔叔有什么事?”
“确实有一点小事情要拜托林叔叔帮忙。”贺海楼笑道,将金溪建材的审计材料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声音就显得有点为难了:“这个啊,我还真不知道,这样吧,我先替你打听一下,等确认了消息之后再告诉你?”
“好,麻烦林叔叔了。”贺海楼神情自若地笑了笑,旋即挂了电话。
电话一掐断,他就一刻不停地再往下拨,这一个不行,就找下一个,人大委员不行,就找书记和市长:
“喂,是方阿姨吗?我是贺海楼……嗯,我有点事要找叔叔帮忙,当然,是有关总理的……”
“喂,是尤叔叔吗……”
“喂,是……”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请稍后再拨。”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
随着一通一通电话的拨出去,贺海楼的神情由阴郁转为阴冷,片刻后又恢复成一片平静。
五个电话。
三个敷衍,两个直接拒接。
仅仅一个晚上的时间。
不不,当然不止一个晚上。
郁水峰和汪博源斗了好几个月,汪系节节进逼,郁系步步后退,不管是京城还是地方,谁都看在眼里。
手机被抛在座位上,贺海楼十指交叉,靠着椅背,突然间就明白了贺南山之前为什么那么爽快地把这一带的人脉关系都交给他:郁汪两系斗到现在,局势已经非常明显,不多交给他一点,他拿什么跟顾沉舟叫板?
同样的,这些人之前给他开绿灯,也不是因为他们站在郁系这边,而是因为顾沉舟之前根本没有出面的意思!
现在他找人查了金溪建材,先捅了汪博源的马蜂窝,顾沉舟就毫不顾忌地跑过来摘桃子了,那些人一见顾沉舟有所表态,当然也要立刻坐正自己的屁股,免得先一步成为两系斗争中的炮灰。
沙发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贺海楼瞟了手机屏幕一样,发现是贺南山的秘书方屿打开的。这一次,他直接接起电话:“喂?”
“……是贺少?”电话那边的声音非常嘈杂,打电话的方屿也不知道在跟人说什么,声音高高低低的,好一会,才有清晰的声音从电话里头传出来。
“嗯。”贺海楼心情极为恶劣,只简单地回了对方一个音节。
方屿显然没精力理会贺海楼的语气:他连和贺海楼交谈都是断断续续的,这种情况在贺海楼来到贺南山身边的四年来,还是头一次出现。
“贺少,总理让你没事就直接回来……对对,就那样!……乐丰的事情……你的那份文件拿给我!……应该告一段落了吧……需要……还要我重复几次?连份文件都打不好!?……贺少,需要我这里帮你订一张回京的机票吗?”连着三四个中断,方屿总算把一句话说全了。
老家伙在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的结果了。
贺海楼在心里想道。贺南山是中央副总理,他身边的第一秘书方屿也公务繁忙,就算有那个情报网,也根本不可能时时刻刻关注他的行踪,会这么恰好地掐着时间打电话来,只可能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果。
“我知道了。”贺海楼回了一句,然后直接挂掉电话。
七十平米还多的套间一个人住太过空旷。
客厅里,贺海楼坐了一会,也懒得再折腾什么,直接打电话让酒店的人替他订一张当天的机票,随后就关掉手机准备直接回京了。
这一回,他输的还真他妈的彻底。
简直是自取其辱。
多次实践表明,贺海楼心情很好的时候,顾沉舟心情一般不好。但反过来就,等式就不成立了。至少这一次,顾沉舟就一点也没有因为狠狠把贺海楼踢出棋局而感觉心情良好。
他得到了一个消息。一个非常叫人意外的消息:
金溪建材的查账过后,审计方面的人联系了银行,但银行联系不到李建国。
还不止如此,在今天早上9:18分,李建国个人账户里的数十万资金突然转到别的账户去了。
同时,警察局接到报案,经侦处的人还分别去了李建国名下的各处房产,以及李建国平常会去的各种休闲场所,结果都没有发现李建国的踪迹。
李建国跑路了!
金溪县的成功商人、庆春市市委书记夫人的表弟、下一任当政候选者之一的妻弟,背着2.5亿元的债务,直接跑路了!
如果说金溪建材的亏空顾沉舟多少有些预感的话,那李建国跑路这一件事,就让顾沉舟都恍惚了一下。
2.5亿元,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考虑到李建国跟汪书记的关系,其实李建国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
难道李建国觉得汪书记不会帮他?
但李建国这边出了事,难免会影响到汪博源,这是不可避免的,就算汪书记本身和李建国没什么联系,甚至还有因为叶秀英死亡而打压李建国的迹象,郁系那一边也不会管真相如何,只会掐着这个弱点,使劲朝汪书记身上泼脏水……
但如果这是汪书记的授意呢?
这样倒是说得通了一点,李建国的嫖|娼案,汪书记有后手,如果汪书记要把这个后手提出来……
也不对,叶秀英的死亡,汪书记绝对没有拿到直接的证据,最多是某种猜测;如果汪书记拿到了有用的证据,根本不需要用李建国跑路来引出什么;如果汪书记没有拿到证据,就更不需要李建国跑路了,现在汪系的形式一片大好,汪书记只要稳扎稳打,就有很高的把握上台……
除非李建国的跑路跟汪书记没有关系。
既然李建国的跑路跟汪书记没有关系……
“祥锦!”顾沉舟突然出声。
坐在旁边的卫祥锦顺势转头,跟着就吃了一惊,他从没有在自己的发小脸上看过这样复杂奇怪的表情:疑惑、担忧、彷徨、自省、明悟……然后一起汇聚成一道巨大的阴影,沉沉地罩在对方脸上。
“怎么了?”卫祥锦不由问,又晃了晃拿在手上顾沉舟的手机,说,“电话是俞秘书打来的,乐州省递交的养老金入市申请已经由国务院批准了,等到九月份就开始在乐州省进行试点。还让我告诉你京城那边一切顺利。”
顾沉舟应了一声,突然说:“祥锦,你可以养好伤回部队了,这边的事情也差不多了。”
“你呢?”卫祥锦问。
“我也马上回京。”顾沉舟简单说。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之按摩:
据说X年X月X日后,顾贺在一起了感情颇为稳定。
于是这一天,顾沉舟上班回家,一进门就看见贺海楼只穿着一条内裤躺在按摩床上,让一位按摩师全身按摩。
贺:回来啦~[英俊笑并尾音愉快翘起]
顾:嗯。[神情淡淡]
贺:?
一周之后。
贺:打电话找哪个按摩师比较好呢?[思索]
顾:躺下,脱衣服。
贺:?
顾:[上手][涂药油][开始替对方按摩]
贺:……嗯,嗯……嗯~嗯~……唔嗯……唔~~嗯~~~[各种暧昧呻吟ing]
顾:……你到底在叫什么。(很认真在按摩的人怒)
贺:[一翻身][挑唇勾引笑][抬起上半身][MUA~~]
——XXOOOOXX妖精打架分割线——
贺:[十分满足地][精神旺盛地][神采奕奕双目炯炯越来越英俊地]出去吃饭吧!咱们今天来个烛光晚餐?
顾:[……总觉得走向有点不对了这是怎么搞的……]好吧,走吧。
97、第九十七章螳螂捕蝉,焉知黄雀立楼头
“旅客们请注意,飞往京城的A8864次航班即将起飞,请还没有登机的旅客抓紧时间检票登机。”
“重复一遍,旅客们请注意,飞往京城的A8864次航班即将起飞,请还没有登机的旅客抓紧时间检票登机。”
机场里,甜美的女音通过广播传遍机场大楼。
顾沉舟坐在等候室的沙发上,他刚刚结束了和京城中顾新军的电话。
这一通电话还是顾沉舟足足等了半个小时,等到顾新军在接待完外国使节团之后,才和对方联系上。电话中,顾沉舟把自己这一段时间在乐丰市调查到的有关李建国的资料,选择关键的部分跟顾新军说了一遍。其中关于李建国反常的逃跑行为,更是他叙述的重点。
但顾新军在电话里直接告诉他,汪书记已经关注了这件事。
顾沉舟又顺势问了一下京城中的局势,得到的答案是一切如常。
随后顾新军就直接切断了电话:他的工作非常忙碌,工作期间,一切家庭电话,哪怕郑月琳打来的,都是先有俞文俊代为接通,了解情况之后确实非常重要,才再转达给顾新军。
机场的广播在做最后的通知,还提到了顾沉舟的名字。
顾沉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检票口将机票交给检票人员检查,在检票人员的提醒下快步通过登机桥走进机舱。
“先生,您的位置在这里。”飞机上的空姐看了顾沉舟的机票后,露出笑脸,将顾沉舟引到座位旁。
顾沉舟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在座位上坐下。
机舱内又响起飞机即将起飞,提醒众人关掉电子设备的广播。
顾沉舟拿出手机关了机,随手抽出旁边的一本金融杂志翻阅,真正的注意力却并不放在杂志的内容上:
李建国跑路之后,这一块就没有他的事情了。他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查出有关汪书记李建国的什么真相,而是调查郁水峰正对汪书记的可能的行事方向。
现在基本可以肯定,李建国跑路不是汪书记的授意,汪书记那边也知道了这件事,自然会有所应对,加上之前汪书记在李建国这里留下的后手,这里的事应该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不,不对。
顾沉舟知道哪里不对劲,却不可能把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说出来:
他知道这场斗争的最后可能的结果,因此想找出梦境里,汪博源失败的地方。
汪博源的失败,意味着郁水峰一定留有一手底牌。
这个底牌一天没有被揭露,汪博源就有一天的不安稳。
而现在这个时候,距离人大选举已经没有几天了,郁水峰如果有底牌,也差不多该打出手了——那么这次李建国跑路的事件,既然跟汪博源没有关系,就很有可能是郁水峰的手笔,如果这真的是郁水峰的直接手笔,那么绝不会这样简单……
“先生,您需要什么饮料吗?”旁边突然传来空姐的声音。飞机起飞了一小段事件,空姐也推着小推车出来,给每位旅客提供服务。
“一杯水。”顾沉舟简单说。
空姐微笑着拿起一次性纸杯,给顾沉舟倒了一杯水。又推着小推车走过大半个头等舱,来到另一位头等舱的旅客前,问:“先生,您需要什么饮料吗?”
“一杯水。”这位客人同样回答。
空姐又扭开矿泉水瓶的盖子,给对方倒了一杯水,一边将纸杯递给对方,她一边心想这位客人长得可真英俊,也不知道是不是明星……
“先生,您的水。”脑海里转了几个念头,空姐将纸杯递给对方后,又多说了一句话,才推着车子往下走,走的时候,她悄悄地瞟了对方一眼,看见坐在座椅上的旅客虽然翘着腿神态有点漫不经心,但目光从刚才就没有怎么移动,一直有一个焦点。
空姐忍不住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坐在前几排的,她最后领上来的那位旅客。
他们两位认识吗?
空姐这样想道,收回目光又看了那位非常英俊的旅客一眼,就跟旅客转过来的目光对上了。
“你在看什么?”贺海楼似乎是随口一问,他的唇角还带着一点的笑意,邪气又诱惑。
悄悄注意被直接抓包,空姐极为尴尬,说了一声“看机舱”就推着车子匆匆走了。
贺海楼没有再去管对方,只调回自己的目光,继续放肆地注视坐在他斜前方几排的顾沉舟。
会在这一班飞机上碰见顾沉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而顾沉舟视而不见从他身边走过的行为,更差点让他直接伸出一条腿,以最无聊但直接的行动来“提醒”对方了自己的存在了。
不过很快,贺海楼就发现,从他面前经过的人不是无视他,而是根本没有发现他。
发生了什么事?
顾沉舟为什么会选择和他一样的时间,匆匆赶回京城?
又为什么这样的……心神恍惚?
两个小时的旅程并不漫长。
飞机像一只洁白的大鸟,从画布一样的天空中倏而跃出,徐徐落到水泥跑道上。一阵轻微的震动之后,机舱中的众人纷纷站起来离开座位,准备下机。
顾沉舟是在刚刚走出登机桥的时候接到俞文俊的电话的:“喂?”
“顾少,你已经到京城了吗?”俞文俊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冷静,并没有几个小时前卫祥锦说的轻松,“我查了查航班,最近的一班就是这个点了。”
“什么事?”顾沉舟皱了皱眉,他两个小时前才跟顾新军通过电话,并没有想到刚下飞机就会再接到俞文俊的电话。。
“李建国被逮捕归案了。”俞文俊说,“在一个小时之前,你刚刚离开乐丰的时候。”
顾沉舟拿着电话的手都抖了一下。
“另外,在刚刚……”俞文俊又说了一句话。
突然有人从背后撞了他一下。顾沉舟没拿住手机,白色的手机在半空中划出一个低低地弧度,掉到白瓷砖地板上,打着旋儿转了好一会,重重撞到前方的玻璃墙壁上。
贺海楼站在顾沉舟的几步之后。
头等舱的客人是最先下机的。
他看着一个接一个的旅客从顾沉舟身旁走过,人流就像浪潮遇到了礁石,一部分自动自发地绕开障碍,另一部分却非要不死心地撞上一撞,直到折戟沉沙头破血流了才知道什么叫乖巧。
但今天的顾沉舟,似乎并不是往常那块让人望而生畏的礁石。
贺海楼看着面前那道熟悉的身影被人撞得趔趄了一下,手里的手机也掉在地上。
接着对方又往前走几步,不知道怎么地撞到了一位女性的肩膀,被女性身旁的男士瞪了一眼,再然后,他又走到手机掉落的地方,弯下腰去……
贺海楼心里陡然升起了一种很奇妙的快感。
然后快感迅速在他内心膨胀发酵,在短短几个呼吸内就从角落的一小点增长到填满他的胸膛的地步。
骨头发出不堪支撑的吱呀声,心脏过于满足几乎炸裂。
由快感到痛苦也不过一个眨眼。
再一个眨眼,正反两面的情绪都被突然出现在胸口的黑洞吞没。
就像是最精美的瓷器上出现了裂痕,光润的釉色刹那支离破碎。
发生了什么事?
是汪系出事了,还是顾沉舟身边的人出了什么事?
贺海楼静静地看着对方弯下去的腰肢,最初如潮水般涌来的兴奋也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一地坑洼沟壑,其上污水纵横,死尸遍布。
真快。
贺海楼这样想道。
昨天之前,他刚从顾沉舟手上抢了有关李建国的情报资料,昨天之后,顾沉舟就从他手上抢走了李建国金溪建材的违法记录;再然后,他刚上飞机,顾沉舟就跟了上来;顾沉舟才下飞机,他就看见眼前这一幕。
又虚弱又无力。
真难看。
他看着眼前的顾沉舟,就像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头清楚地照亮了他自己。
他刚要上前砸碎这面镜子,镜子突然又摇身一变变成了顾沉舟,就站在他面前的不远处,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又轻蔑又高傲。
这样的轻蔑和高傲突地挣出对方的面孔,化为一只恶兽,远远地牢牢地盯住他的面孔,冲他大声咆哮着,然后倏地一扑,狠狠将他吞下!
针刺一般的疼痛在全身每一寸皮肤上炸响。
贺海楼回过神来,发现顾沉舟已经拣起手机,转过身朝他看来。
两人的距离并不远:隔着几块地砖,一两个行人的身体,在喧闹的机场候机厅,顾沉舟和贺海楼视线交错。
明亮的日光在他们中间投射下长长的灿烂光条。
无数细小的可见的灰尘颗粒在光条中漂浮跳跃。
贺海楼看着顾沉舟: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他的眼睛依旧深邃。还有站在他身边的顾新军,还有汪博源。
这一次,他输给了汪博源。
顾沉舟呢?
他又输给了谁?
机场里的声音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隔开,遥遥远远听不清楚。
贺海楼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走上前,就站在几步之外,对不远处的顾沉舟微笑。
像孩童一样纯洁。
像孩童一样残忍。
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两分钟。
顾沉舟扯开唇角,对贺海楼露出了一个微笑,又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贺海楼打开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问了一个问题。
电话里头的人回答他:“汪博源被纪检的人带走了。”
贺海楼“嗯”了一声。
数秒钟后,他按掉通话,举起手,狠狠将手机掼到地上。
啪地一声,手机在坚硬的地面上弹跳了好几下,裂痕如蛛网一般爬满手机屏幕。屏幕下,微笑的模特依旧在扭曲地微笑着。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之……我取不出名字了orz
贺:[敲碗]龙虾,龙虾,我的龙虾呢!!
龙虾顾出现:……
贺:[上下瞅瞅左右瞅瞅][瞬间暴怒]谁在你壳子上划出痕迹了!!!!我的东西!!!!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不要命了!!!!!
BOSS郁淡定路过。
龙虾顾,敲碗贺:……
缩了的贺:[尴尬][尴尬][心疼][心疼][殷勤][殷勤]来,顾顾,我给你吹吹,不痛不痛,痛痛飞走了~痛痛飞走了~
顾:(我了个槽走向真的不对了)
98、第九十八章道高魔高,成王败寇今如是
天灰蒙蒙的。
细雨纷纷扬扬从天空坠落,扑在路面上,好半天时间,也只稍稍浸润灰色的水泥地面。
贺海楼走在贺南山的背后,面前年过六十的老人并没有要人撑伞,自己拄着拐杖在山道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道路两侧的树木在细雨的梳洗下绿得浓艳,婉转的鸟叫声长长短短远远近近传来,张目远眺,还能看见山脚下大湖的一角,像嵌在深林中的一块镜子,明亮引人注目。
正德园中,贺南山和郁水峰的住所相隔得并不远,十五分钟的路程,两人已经来到郁水峰的家里。
这是贺海楼回京的第五天,也是贺海楼第一次起意,主动要求跟贺南山出去别人家做客——美中不足的大概是这个‘别人家’,指向太过明确了。
“南山,小贺,快坐。”
贺南山和贺海楼到郁水峰家里的时候,郁水峰正坐在客厅看报纸。在自己的家里,他只穿一身老式唐装,头发也不像电视里那样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看见贺海楼的时候,还很和善地笑了笑:
“你家的小子长得好,再精神点就更棒了。”
这几年还没有人会对贺南山说贺海楼长得不好,当然除了长得好这一点切合事实之外,涉及其他内容的夸赞,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了。
贺海楼这边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主席”,贺南山就一摇头说:“不成器的东西,每次看到他我就头疼。”
“孩子大了就好了,元沛小时候不也是皮实得叫人头疼?男孩子就是要有点活力。”郁水峰笑道。
自己家的孩子自己家知道,贺南山心道郁水峰拿郁元沛跟贺海楼比,这两者可真不在一个重量级——郁元沛是郁水峰的大儿子,今年刚到四十,已经是一地副省长一方政治要员了,一路走上来,郁家当然有出力,但郁元沛本身也是一个非常有见地的人,从科级到局级到厅级到部级,立下的政绩不甚枚举,要不然就算郁家扶持,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当上副省级。
当然郁元沛现在到了这个级别,也算差不多到顶了。郁水峰在上面一日,郁元沛就不会再往京调,甚至连把前头的副字去掉,短期内就算有空位,都不可能让他上去。
说话间,隔着一个小茶几,贺南山已经坐到郁水峰旁边。
郁水峰让家政人员把郁元沛前两天寄过来的新茶拿出来泡,接着跟贺南山说:
“大会马上就要到了,你要做一些准备,我看上面是有意思给顾部长加一加担子。”
坐在旁边的贺海楼目光一闪,他今天主动跟过来,目的就是为了近距离看一看郁水峰……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会在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毫不在意地直接把局势说透:给顾部长加一加担子的意思当然就是把顾新军的位置权利都给提一提,联系到汪博源的倒台和顾新军本身的职位,再上,就是加政|治|局常委这个党职了。
全国九个,其中一个。
贺海楼忍不住看向贺南山——贺南山之所以针对顾新军,其目的就是政|治|局常委这个位置,只有有了这个位置,贺南山才有可能再进一步,争取五年之后的竞选总理。
这就是对方一直以来坚定地跟着郁水峰的根本目的。
贺南山微微颔首,什么表情也没有,就像他早就料到了这件事一样:“我看顾部长挺合适的。”
现任当局的意思并没有什么好讨论的,一句带过了这个话题,贺南山又说:“养老金入市的批准已经下去了,主席的意思是?”
“既然下去了,倒不妨试一试。”郁水峰说,“我这几天详细地考虑了一下,乐州的经济一直不错,如果能在那边试点成功,对当地的人民来说也是一桩好事。”思索一会,又慢慢说,“但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走,该发展的发展,该稳定的稳定,目前最关键的,还是养老金的全国统一,我们南北差异大,城乡差距大,这些都是要一一克服、尽早克服的问题。”
一句话都没有提到汪博源,甚至不忌讳对方的政治主张。
郁水峰和贺南山继续更深入的讨论。家政人员把茶端了上来,贺海楼拿起来喝了一口,掩饰自己脸上的异样。
从乐州回来的这几天,李建国的案子一直飞快进展着,除了经济案之外,又涉及了两宗时间在三年前的人命案。贺南山是郁水峰手下的核心干将,贺海楼又有参与过这件事——虽然结果不太美妙——但跳出来之后,还是很快就看清楚了整件事情的里外:
李建国是在他和顾沉舟回京的那一天,就被乐丰市警方发现并逮捕的。
贺海楼离开乐丰前找审计局人员调查出来的,李建国亏欠银行的2.5亿贷款,就是直接导致对方被捕的经济案。而随后调查出来的两宗人命案,一个是他和顾沉舟都查到的Rose,也就是在庆春一家叫做金色时光的娱乐城坐台的女人,真名何芳,死因为头部受到钝器重击;而另一宗人命案的受害者叫做林燕燕,三年前在庆春市做实习记者,死因为窒息死亡。
这两宗案件的被害人死亡时间和死亡地点完全一致,在现在看来,破案证据也非常确凿——她们体内都残留有李建国的精|液。
但在他和顾沉舟调查的时候,前者和李建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后者却一点痕迹都不露,只等李建国被逮捕被调查之后,才倏然揭露出来。
是他和顾沉舟调查中的缺失?
用膝盖想也知道不可能!
他回京的前一个晚上,派人对李建国的公司进行审计,除了抓住李建国巨额债务,也同时惊动了李建国,导致李建国连夜跑路。
但就像顾沉舟曾经疑惑的那样:有汪博源当靠山,别说2.5个亿,就是再翻一倍,只要汪博源不倒,李建国跑什么路?
贺海楼曲起手指,指腹在开片的青瓷杯边沿上轻轻划过,同时想起汪博源过世的妻子叶秀英。
接连几天的调查,李建国在里边已经开了口,称当年的何芳的事情之所以被掩盖下来,是自己的表姐、汪博源的妻子叶秀英伙同时任庆春市警察局局长的余国良帮忙掩盖。
除此之外,叶秀英的死亡同样在三年前,高速公路上掉头发生车祸以致当场死亡,和林燕燕及何芳的死亡日期仅仅间隔了一个星期。
表面上看,一切都是巧合。
但这个时候,说叶秀英的死亡跟李建国的事情没有关系,谁信?
汪博源肯定不会信。
所以他开始调查并暗中打压李建国,从李建国金溪建材这几年的亏损中就能够清楚地看出来了。
所以李建国也不信汪博源会保他,因此决定跑路吗?
想到这里,贺海楼抬头看了一眼认真倾听贺南山说话的郁水峰,又在心底微微摇了头。
从汪博源对李建国的疏远,到他和顾沉舟一起调查出李建国的漏洞,再到现在,虽然一切都自然得毫无烟火之气,但揪出汪博源的毛病不容易,揪出李建国的毛病还不容易?区区一个引子,还不值得郁水峰这样机关算尽到非要害死叶秀英。
叶秀英的死亡是一个巧合,这就能够解释为什么汪博源几年来在自己的地盘上,都查不到证据。而被李建国矢口否认的林燕燕的死亡也是一样:
面对同样确凿的证据,李建国既然承认了何芳的死亡跟自己有关,为什么不承认林燕燕的?
说谎掩饰?
没有必要,杀一个人是死刑,杀两个人不会多判一次死刑。
但如果这两宗死亡案,从开头就是别人针对李建国及汪博源设下的局,就好理解了:李建国或许是被人撺掇或许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致幻的药物,在性|交的时候失手杀死两个女人,但等他清醒过来后,林燕燕的尸体已经被人暗中带走,只留下何芳的尸体。
所以李建国本身也不知道,他还杀了一个叫林燕燕的女人。
同样的,关注点锁定在李建国身上的汪博源,也没有发现这一桩连李建国自己都不知道的人命案。在他不动声色地用何芳的死亡设计陷阱的时候,他早就一脚踏进别人为他量身准备陷阱,他现在在何芳案件上留下的所有漂亮后手,都是别人从林燕燕案件上指证他利用职权包庇李建国的最坚实证据。
三年前的这场旧事,汪博源在做局,郁水峰在做局,甚至最开头帮助自己表弟的叶秀英、和叶秀英一起掩盖这件事的警察局长余国良——每一个人都在做属于自己的局。
然后叶秀英车祸死亡,李建国被捕,余国良即将一撸到底汪博源在大选前期被隔离。
郁水峰呢?
他继续安分守己地呆在幕后当自己的老太子,不发表任何意见,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至于汪博源?
那可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小贺现在在做什么?”郁水峰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贺海楼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抬头一看,就看见对方正坐在沙发上,微笑地注视他。
这么近的距离,贺海楼很清楚地看见郁水峰的表情——非常地和蔼,还有一些关切。
“在办公司,是有关于网络科技的。”贺海楼微微向前倾了身子,用一种恭敬的姿态回答对方。
对,就是这样。
乖巧一点,再乖巧一点。
邪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只毛茸茸的利爪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则捏着一根长长的尖刺,在他脑壳里来回搅拌。
看看面前的这个人。
他做了什么,你呢,又做了什么?
身后的东西凑到他耳边,轻轻呵出一口气。
他嗅了一下。
腐臭的,充满硝烟的味道。
“不错。”郁水峰微微点头,又关心地问了些大概内容,比如公司目前规模,主要业务内容,在贺海楼一一回答之后,郁水峰对旁边的贺南山笑道:
“南山啊,你还说小楼不行?太谦虚喽!”
贺南山看了贺海楼一眼,对郁水峰说:“哪里比得上元沛?”
“那个臭小子还欠磨练。”郁水峰说道。话音刚落,就和贺南山对视一眼,一起笑起来。
笑完之后,郁水峰幽默说:“可见孩子还是别人家的好啊。”
“自家的那个就怎么看怎么该打。”贺南山也感慨了一句。
这时已经没有贺海楼的事情了。
郁水峰的目光移开了,站在他身后的怪物悄悄地没入阴影。
贺海楼带着谦逊的笑容听两个老人说话,右臂曲起,拇指在阴影里撬动食指指甲,指缝间,血色若隐若现。
阴沉沉的天气从正德园一直蔓延到京城郊外的天香山庄。
天香山庄的那个有小河流经的后院,正是花草丰茂最华美的季节。淡黄与白色的蝴蝶在草丛间的野花中飞来飞去;草丛旁的小河里,浅浅的水没过大大小小的石头,只有手指头大小,不知品种的鱼在石头间来回穿梭,运气够好,还能看见指甲壳那样大的螃蟹从石头下慢吞吞爬出来;小河靠里边是一张石桌,旁边伫立着一颗大树,繁茂的树荫将石桌完全笼罩在内,浓绿的叶片和褐色的枝干中,偶尔会突然垂落一只长长的毛绒尾巴,时不时在半空中打个圈儿。
顾沉舟和他的客人就坐在这张石桌两旁。
他是从山庄里走出来的,走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坐在石桌旁的人侧着脸微仰起头,明亮漆黑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斜上方的树枝。
顺着对方的目光,顾沉舟看见了一对麻雀亲亲热热地站在枝头,往左数两条分叉,还有一只黄猴子在抓耳挠腮。
他在石桌旁坐下,将自己去乐州之后,调查到的有关李建国的全部资料都整理好推到桌子中间:“相关的资料都在这里了,思涵。”
汪思涵收回目光,放下一直拿在手中的紫砂杯,抬头冲顾沉舟微微一笑:“谢谢。”
顾沉舟牵起唇角回了一个笑容,收回按在资料上的手。
坦白说,他并没有想到,汪思涵会过来找他要这些资料。
冷空气的来到让京城的气温在一夜之后骤降好几度。
汪思涵今天穿了一条灰色的长裙,里面搭一件白色的高领线衣,风从后边吹来,她似乎觉得有些冷,稍微缩了一下肩膀,但注视着资料的目光并没有任何动摇。
顾沉舟很快收回了目光,静静等着对方看完资料。
这份资料有些厚,这一场等待也显得特别漫长。
汪思涵看得很认真,一张纸一张纸地看,一句话一句话地看,有时候都看到后边了,还会突然再往前翻一翻看一看。和她认真态度一样的,她的手指同时按在纸张上,随着目光的移动而移动,有霜雪般的颜色。
足足半个小时的时间,汪思涵将最后一个字看完。
然后她将资料推还给顾沉舟,再次说:“非常感谢。”
第二个意料之外。
顾沉舟想。
他以为对方会把资料拿走。
“只是整理一下,也没花多少工夫。”顾沉舟接了话。
汪思涵眉心一展,笑道:“该感谢就是要感谢啊。”又站起来说,“差不多时间了,我也该回去了。这次的事情先记着,什么时候事情完了,我什么时候再请你吃饭。”
“等着。”顾沉舟笑道,又送汪思涵出去。
简单的几句对话,有些藏着没有说的事情,两人都心知肚明:
比如顾沉舟为什么有这么多资料。
比如顾沉舟之前一直跟她接触是因为什么。
一路走到天香山庄外,汪思涵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直到打开车门上车的时候,她还探出头来跟顾沉舟说了一声再见。
白色的轿车沿山路往下驶去。灰色的山岩很快将其吞没。
顾沉舟站在原地,目光还停留在车子消失的地方,心里已经开始思索另一件事情——正在政府办公大楼和老人家对话的顾新军。
顾新军正在和邱老对话。
这位老人现年七十三岁,脸上已经出现了淡褐色的老人斑。他身材并不高大,尤其是坐在宽阔的沙发里的时候,总叫人感觉十分瘦小。
“不错,”邱老点点头,“这些事情就按照你的意思来。”
两人刚才交流的是一些有关组织上的人员调动,这些事情其实并不非常紧急,但两人都在加班,这个时候邱老又正好有空,顾新军就特意先过来跟主席汇报一下了。
顾新军将带来的文件放在桌子上:“主席,报告都在这里,我就先出去了。”
“不着急,”邱老笑了笑,“休息时间,我们随便聊聊。”
“主席您说。”
邱老说:“不用那么严肃,就是一些闲话……这两天有关改革基层人员工作制度的问题,都吵到我们几个老家伙这边了,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一出,就算再镇定,顾新军眼皮也忍不住跳了一跳。
基层人员的改革,就是涵盖了从办事员到科级干部的改革。
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人群,改革所触动的利益绝不是一点两点,范围也不可能只是一个市一个省——用最简单的说法,这件事很可能上升到立法的高度,他顾新军管不到这个范围。
消息没有传错。
是真的有意把他提上去啊。
顾新军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忍不住稍稍用力,过了一会,又突地放松了。
“主席,改革肯定是必要的,我们的社会就是在不断的改革中前进的,基层工作人员的工作制度上面,有些地方要求太多,有些地方又要求太少,总要一一调整过来,至少要让基层人员真正照章办事……”他沉眉片刻,又说,“关于这个,我最近倒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嗯?”邱老露出感兴趣的神情来。
“是发生在东部省会城市的。一个网民在上网时候在论坛发表了反驳省政府新的经济举措的帖子,言辞比较锋利,结果被当地公安机关带走劳教了。”顾新军说完之后,又说,“官员权力过大,又没有完善的平衡机制这一点,应该警惕。”
邱老眉头就是一皱:“这是谁闹出来的事情?”
“是戴瑜龙。”顾新军回答。
邱老想了一会:“是南阳省的副省长?我记得已经被调查了?”
顾新军笑道:“所以之前做下来的事情,一桩桩都抖落出来了。”
邱老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见状,顾新军起身告辞,旁边沙发上的老人果然没有再挽留。
从主席办公室出来,顾新军对一路上朝他问好的人点头示意,等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俞文俊上来问他要不要一杯茶,他摆了摆手,在对方退出去的时候却忍不住有些心疼有些恼火地叹了一口气。
就差一步了,□常委!
只要他顺着老人家的话,按照老人家的主张接下去说,表明自己的态度,这次大会之后,常委就有他的一席了,结果他说起和贺南山有关的戴瑜龙,自己把这个机会推出去!
“贺南山……”
顾新军低声念叨了一回,最终握起拳头,用力砸向桌面。
“砰——”
99、第九十九章登临高远,笑觑山河多风光
当两人再从郁水峰家里离开的时候,天反而放了晴。
太阳挣破云霭,橘红色的光线从天空铺洒下来,染红了半个世界。
像出来的时候那样,贺海楼跟在贺南山身后,速度不快、但也绝对不慢地往数百米外的红白色小楼走去。
灰色的水泥路上的橘红攀上行走的双脚,鹅卵石小道上的斑驳光点跳跃到衣服上,一直走到了小楼外的那几节矮矮的大理石瓷砖楼梯,也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就好像他们的所有话题,都在郁水峰的客厅里说完了。
“总理,晚饭弄好了,晚上喝莲藕汤。”一走进客厅,家政人员的声音就响起来。
贺南山“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洗了手之后就坐上饭桌,等贺海楼也跟着坐到自己位置的时候,端起汤碗先喝了一口汤。
贺海楼先看了看桌上的菜:一个炒豆芽,一个小白菜,一盘清蒸鲈鱼,一盘炸排骨,再加上炖了一个下午的莲藕龙骨汤,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他先夹了一块炸排骨放在嘴里慢慢地啃,眼睛随即朝贺南山的位置抬了一下,又在对方发现之前重新垂下去。
老家伙的心情比去之前更不好了。
是因为顾新军升常委的消息?
路上的沉默蔓延到了桌上,碗筷碰触的声音没有打破沉默,反而加剧了周围气氛的凝滞,就像搅拌好了的水泥逐渐烘干的过程。
贺南山的心情确实不太好。
但却不像贺海楼以为的那样,是为了顾新军往上升的消息。
实话来说,这个消息对于他而言,就跟他刚刚在郁水峰家里做客时的表现的那样:一点都不惊讶。
汪博源既然倒台了,下一任的执政者就必然是郁水峰。但就跟老人家之前更倾向跟自己同一个派系的汪博源一样,为了他那个派系的利益,为了他自己今后的声音,不管怎么样,老人家都会再选一个人,在他卸任之后,继续发出属于他的声音。
而就老人家本身的地位来讲,发出声音,就直接意味着对方有决定权,或者说,至少要有九分之一的决定权——就是政|治|局的常委。
而现任组织部长的顾新军,不管从资历还是从本身实力来说,都堪堪足够,是一个很不错的人选——不然他当初为什么谁不挑,非挑顾新军下手?就是因为在竞争政|治|局常委的道路上,顾新军是一块看得见摸得着的拦路石!
说得不好听一点,汪博源既然下了,那顾新军接着上台,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多加思考,看得懂的人在局里,看不懂的人在局外,不需要第二个验证门槛,泾渭分明。
顾新军的上位并不出贺南山的预料。
但现在的局势,却结结实实地让贺南山感到棘手。
这么说仿佛有点不对劲:汪博源都倒台了,为什么站在汪博源那边的顾新军起来了,站在最后的赢家郁水峰这边的贺南山却觉得局势更坏了呢?
根本原因还是老人家。
汪博源虽然被整倒了,但老人家还在位置上。老人家既然还在位置上,他就要为他自己、为他的派系做准备。
所以他要提拔自己的人,也要削弱郁水峰的人。
至于选择郁水峰阵营中的哪个人削弱……
从桑赞的事物开始,顾新军可是不遗余力地向老人家展示着他贺南山的存在啊,再加上郁汪斗争以来,他和顾新军一系列的对抗,恐怕现在,老人家已经把他记在心里了。这一点不用别的,光从这段时间以来,他工作推行的艰难程度就可以看出一二了……
老人家这份平衡权利的心思,根本不用直接说出来,就自然有人聪明地领会了。
这些聪明的人,可还不止是老人家和汪博源那一边的啊……
只有两个人的饭桌,咀嚼食物的声音也成了最鲜明的动静。
人老了就没有太多食欲,贺南山喝了几口汤,正要放下碗筷,电话的铃声突然响起来。他看一眼客厅里的电话,又看一眼叼着排骨的贺海楼。
贺海楼咬了排骨几下,慢吞吞但自觉地站起身走到电话前:“喂?……总理,是方秘书。”
后面一句话是对贺南山讲的,说话的同时,贺海楼还听见电话里的声音反复强调说“贺少,跟总理说,事情很重要”。
“哦,那是什么事情?”贺海楼‘咔嚓’一声,咬碎了软骨。
刚刚还像鹦鹉般反复说一句话的人嗝儿都不打,立刻就变成河蚌了。
这时候贺南山也从饭桌上走过来,贺海楼无趣地将话筒递给贺南山,自己走到了一边去。
“什么事?”从饭桌上走过来,贺南山接起电话问。
“我知道,你直接说……”
大概几十秒钟的静默。
“啪!”的一声,巨大的响动搅坏了即将凝固起来的气氛,
刚刚坐回椅子的贺海楼也没绷住,愕然转头,只看见一向喜怒不动的人用力摔了电话。
——发生了什么事?
二十分钟之后,方屿匆匆踏进了贺家的大门。
这个时候,饭桌已经收拾干净了,由于贺南山意料之外的动作,贺海楼没有上楼上去,而是坐到了客厅里旁听,因此没过多久,他就弄清楚贺南山刚才到底为了什么事情勃然大怒了。
——还是一件关于政治上的事情。
——是关于之间在彭松平倒台案中,被牵连出来的戴瑜龙的事情。
“总理,戴瑜龙交代给纪检调查人员的供词,对您非常不利!”
方屿也管不了贺海楼是不是在旁边了,一来就直奔主题。他也是吃晚饭的时候才被贺南山在纪检里的人悄悄知会的,对方只是随便给他说了几点,什么“贺总理指示我,他的政策是最优先的,其他一切问题都可以靠边”,什么“我们必须集中一切力量发展桑赞经济,任何在前进道路中进行阻拦的,都是居心叵测的分子”等等,居然还有举他担任桑赞市市长时,官员落马的例子,也不顾自己就是第一嫌疑人,俨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这几句话一听,方屿当场就冷汗直冒,一口饭都吃不下去了。
这时候再回想戴瑜龙当初过来找贺南山的态度,很多事情就咂摸出味道了:戴瑜龙从地方跑到京城中,明明是为了来贺南山这里跑关系求贺南山帮助的,为什么当初他跟贺南山说话还能那么硬气,话里话外都有着拿住贺南山的意思?是不是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清楚自己很可能会被带走调查,又担心贺南山就势整死他,把路林乃至其他有关桑赞的事件断在他身上——所以,他先找到一个人把贺南山给打包卖了,然后再跑到贺南山这里来做出一副狗急跳墙的样子激怒贺南山,让贺南山出手,在幕后推上一把。这样固然让‘很可能’变为‘现实’,他却反而化被动为主动,在被纪检带走调查的过程中,顺势将贺南山的事情逐一倒出来,为站在幕后的人把火烧到贺南山身上,也顺便接着幕后人的力量,把自己从这件事中捞出来。运气不好,就是往后十几年的富家翁;运气好点,说不定还能再当回他的副省长,呼风唤雨个三五年。
真是好算计啊!方屿暗想着,又去看坐在一旁的贺南山的脸色。
有了之前摔话筒的一出,这个时候,贺南山已经恢复往常的沉着严肃了。
戴瑜龙的事情固然令他震怒,但严格来说,就跟老人家有意提顾新军一样,都不全在贺南山的意料之外。
这个时候,站在幕后的人根本不用多思考,可以直接断定是顾新军。
从他设计顾新军加入汪系开始,顾贺两家的争斗就趋于白热化,甚至都不再单纯地只因为立场问题了——戴瑜龙只要还有一点眼色,就会直接找上顾新军。
也只有顾新军有能力又有理由帮他出手了:戴瑜龙本身就是副省长,京城中有能力插手的,没有多少有理由插手,比如身为常委但马上就要退下去的中纪委书记郝应雄,比如万事都管但又万事不管的常务副总理章松天,这两人有什么理由去管戴瑜龙那点狗屁倒灶的事情?戴瑜龙就是想,能搭得上这些上天梯吗?而那些想管想插手的人,又有几个,有本事管有本事插手?
顾新军是等在这里啊。
汪博源拉下彭松平并不出人意料,但彭松平的倒台会牵连出路林事件,却在他的意料之外,紧跟着戴瑜龙就跑进京城里头找他,一环一环,太快了。他就是想定下心查一查戴瑜龙手里到底有他的什么资料,也没有那个时间,只好釜底抽薪,可惜防不住有人添柴加火。
贺南山在心里暗自想道。当初他把顾新军逼到汪博源那里,虽然是顺势,但多多少少也有些无可奈何:常委就九个,他想抓到那个位置,就要主动去争取,如果放任顾新军安稳退下去再安稳地上来,到时候郁水峰在老当局的压力下,是选择他这个老臣子,还是选择顾新军这个跟老当局有联系又一直跟着现任当局走的人,还真的不一定。
他当然不可能等到那个时候再做准备,才有了之前一系列的策划,包括卫祥锦车祸让顾卫两家反目,包括把顾新军逼入汪系的阵营。
这些计划如果成功了,获得的收益当然巨大;可惜被人逼了出来,这就有了一个势均力敌的敌人,如鲠在喉,防不胜防。
“总理?”
大概是他思考得太久了,一旁的方屿没沉住气,忍不住出声询问。
贺南山稍抬一下眼:“你怎么看?”
能成为贺南山身旁的第一人,方屿也是真刀实枪杀出来的,他略略沉吟一下,就说:“总理,让戴瑜龙这样猖狂的人,恐怕是顾新军啊。”
贺南山不置可否,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方屿暗觉棘手。
老人家有提顾新军的意思,在郁水峰和贺南山这里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放到方屿身上,就根本没有没有嗅到这个风向了。
但哪怕撇开这一点,目前这个时间点上,顾新军也是一个非常叫人头疼的对手,汪博源虽然倒台了,但顾新军并没有在这个事件中受到打击,并且老人家现在也还在上头,如果老人家为了平衡势力,一面扶持自己的人,一面打压郁系的人,那顾新军很有可能因为自己和贺南山的私人恩怨及上面的意思,同贺南山死磕下去,再加上有了戴瑜龙这个缺口——
“总理,”方屿几番斟酌,“我看这件事,咱们得早作打算,不能任由戴瑜龙这样乱说话……”
这个时候要动作,其实是很微妙的,一方面,他们当然不能任由戴瑜龙这样说下去,毕竟有些事情的,当初做的时候是一个角度,后面的人看到的,完全可以是另一个角度;但是如果要有动作的话,谁能保证顾新军不是在等着他们这一手,然后把本来还捕风捉影的事情直接定了性?
左右为难啊。方屿这个时候也体会到了贺南山刚才的如鲠在喉之感。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何况虎狼相争?稍有不慎,就是命悬一线。
贺南山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方屿脸上滑过,又在一旁始终安静的贺海楼身上停留了一会,接着才开口,但不是对方屿,而是对贺海楼:
“你说说。”
这句话刚刚出来,方屿就下意识地要接口,还好他没有乱了阵脚,刚刚张口就意识到贺南山目光的方向不对,又急忙收住了,还不忘换一下坐姿做掩饰。
“我?”贺海楼将自己搭在沙发上的双臂收回来,唇角的微笑让人觉得轻浮,但同时挑起的眉梢,却又似一柄利刃,将刚刚泛起的轻浮直直划破,“我觉得顾新军的动作很有意思。”
这话的意思?方屿心头一动,就听见贺南山的声音:
“小方,你的想法呢?”
有贺海楼那句意味不明的话在前头,方屿更不敢随便回答了,他也顾不上对贺南山的回答,硬是冷静下来,将事情从头到尾仔细地想了好几遍,才皱眉说:
“总理,我觉得顾新军在这个时候发难,恐怕是想最后搏一次了……”
贺南山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
跟戴瑜龙搭上线,又关键时刻,‘恰好’让他知道,顾新军这次的动作,就跟贺海楼说的一样,非常有意思。
至于方屿所说的,对方想要最后搏一次——顾新军是什么样的个性?谨慎到优柔;这个时候,顾新军都被老人家看重了要提常委,就算他跟顾新军真的有杀妻夺子的仇恨,顾新军在汪博源倒台郁水峰上台这个大背景大形势下,也只会忍,忍到选举结束,忍到自己当上常委,再借着自己的话语权及老人家留下来的其他力量,搞倒他贺南山。
最后博一次,现在顾新军搏个什么劲?
再退一步说,假设顾新军真是在跟他死斗,那在戴瑜龙这件事情上,也未免太粗疏大意了,按照顾新军的能力手腕,就算不能像汪博源拿彭松平那样拿下他,也至少要把事情死死捂着直到爆发之前,这样才能打他个措手不及,将事情迅速结束在选举开始之前。
但是现在,两边不靠,顾新军的意思……
贺南山用手掌摩挲着自己的拐杖,多年陪伴,他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清楚地说出哪里有凹陷,哪里有划痕,哪里的木纹往哪个方向走——
他猜到了顾新军的意思,所以不能不惊讶,不能不叹服。
另一方面,他不是第一次惋惜贺海楼不能进来,却是第一次这么惋惜。
这个臭小子,脑子肯动,眼睛够利。
可惜,跑得再快,不懂得停下,也没有用。
戴瑜龙的事情太恰巧了。
恰巧得让他怀疑,顾新军就是要他知道,他手里有这一张牌。
那么顾新军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呢?
因为顾新军要退了。
不止自己要退,还要拉着他一起退。
这就达成了顾新军最开始的想法:安稳地下去避风头,再安稳地上来跟着现任当局走。
而对于他来说,也可以适时地避开老人家的目光,在老人家打击郁系的同时,保全自己。
如果他不答应呢?
那么对顾新军来说,他手里捏着的戴瑜龙,就是一张用于讨好老人家的,对他的催命符。但是同样的,他也就选了边了,等郁水峰上台了,他的未来会怎么样,还很难说。
对于他来说就更简单了,老人家看他不顺眼,顾新军手里捏着他的把柄,就算真没有几天了,他要扛,还是未必扛得住,而郁主席这个时候会不会下死力气保他,恐怕真的不一定……
对方已经给出了一个题目,现在要他的答案。
贺南山捏着拐杖,轻轻顿了一下。
这场兜兜转转大半年的大戏,也许真该结束了。
2013年9月13日,换届选举正式开幕,庄严的人民大会堂内,红色的地毯和咖啡色的桌子后坐满了男女代表,天顶的最中间,鲜红的五角星熠熠生辉。五角星周围,一盏一盏明灯在呈花瓣状递延的天穹上闪烁光彩。
大会堂里的红色垂幔堂皇富丽,象征着热情与坚定。主席台周围是花的海洋,红的牡丹,黄的菊花,粉紫的美女樱,排列成行,花团锦簇。
国歌声过,默哀礼毕,站在主席台上的政治局常委,国家总理沈佑昌拿着演讲稿说:“各位代表,今天中共中央人民代表应出席人数2213人,特邀代表57人,共2270人,因病请假42人,实到2228人,今天的大会有许多党外朋友和有关方面的负责人列席,让我们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欢迎。”
“现在,请邱中则同志,代表第十七届中央委员会,向大会做报告!”
换届选举的开幕式,从13日的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十点半过后。
这一次的开幕式,顾沉舟没有在家里看,贺海楼也没有。
贺海楼是在天香山那片有活泉水的山顶上找到顾沉舟的。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之前都冷空气尾巴已经远离了高楼鳞比的城市,但在远离城区的山顶上,还能窥到一二。
呼呼的冷风使树叶发出松涛一样的声音,像怨妇一样在耳边仿佛唠叨。贺海楼竖了一下衣领,踩着落叶与泥土,发出沙沙的声音,走到顾沉舟身旁。
顾沉舟正坐在山顶的峭壁边上。
他直接坐在满是浮土的地面,一只脚曲起踩在地上,另一只脚探出山的边沿,垂落在半空中。
贺海楼站在顾沉舟身旁,顺着对方的目光向远处眺望:湛蓝色的天空下,先是一片苍翠的起伏树丛,接着绿色渐渐消失了,灰色的道路出现在视野中,车辆,行人,电线杆,矮小的平房,然后车流渐渐增加渐渐变小,楼房慢慢变高慢慢稠密,再到左右前后,肩挨着肩,踵并着踵,全是形状不同高矮不同的建筑。
一眼望去,半个京城尽收眼底。
贺海楼也像顾沉舟一样,轻轻松松地坐在地上,他掏出了两根烟,自己拿一根又分给顾沉舟一根,又顺势把顾沉舟一般不戴在耳朵上的眼镜给拿走了。
顾沉舟微一侧头,不是回避贺海楼的手,而是让眼镜更容易被对方摘下来:他是假性近视,度数很低,不戴眼镜也没有问题,今天只是突然兴起——就像他放着换届开幕式不看,突然跑过来这里眺望风景一样的兴致。
贺海楼看了看手里的眼镜,是黑边细框的,镜片很薄。他戴了一下,果然没什么感觉,又摘下来,瞅瞅身旁的顾沉舟,突然面露古怪:
“你有没有看过自己戴眼镜的样子?”
顾沉舟一挑眉:“你说呢?”
贺海楼知道自己在说废话,不过重点可不在这里,他要笑不笑说:“要我是你,我也不戴,就跟个高中生一模一样!”
顾沉舟扯了一下嘴角,拿起贺海楼递过来的那根烟。
不像是觉得有趣,可是也没有厌烦的模样。坐在旁边的贺海楼想道,同时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过去——但这个时候,顾沉舟已经点燃了烟头。
贺海楼顿时收回了自己的打火机,但又把拿在手上的那根烟递了过去。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咬着烟直接歪了歪头,将烟头对着贺海楼夹在手上的烟头,吸了一口。
一点火星刹那迸溅。
烟雾跟着绕上贺海楼的手指,淡淡的一拂,手指上没有感觉,心口却像被猫冷不丁地用爪子给挠了一下。
贺海楼傻了好一会儿,一回过神来,他立刻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
草!
发生了什么事?
是他眼睛突然出了问题,还是顾沉舟脑子突然出了问题?
对方咬着烟,突然歪过脑袋,用自己的烟头,给他的烟头,点火?
他一边震惊茫然于顾沉舟的动作,一边又心疼遗憾得心脏直抽搐:早知道对方会用这种方式点烟,他刚刚就直接把烟咬在嘴巴里凑过去了!
这个状态可真奇妙:以贺海楼的身份,他平常要找什么人玩什么花样玩不到?之前荒唐的生活就是最好的证明。但是自从顾沉舟出现之后,他越得不到就越想得到,越想得到却越得不到,小半年下来,搞得他都跟没吃过肉一眼看到一点肉沫就激动了……
贺海楼报复式地用牙齿碾了碾烟嘴,用力按下在胸膛里蠢蠢跳动的心脏,对顾沉舟说:“平手?”
顾沉舟咬着烟吐出一口烟雾,目光依旧投向远处:“平手。”
“意料之外啊。”贺海楼一语双关,说的是他们赌约的结果,也是顾新军和贺南山的合作。
“意料之中。”顾沉舟淡淡一笑,回答了对方,也回答了自己。
意料之中啊。
从两人约定赌约,从顾新军被逼入郁系,从他找到在梦境里杀害卫祥锦的凶手,从他刚刚从国外回来——
很早很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
从模糊到具体,一点一滴地完善。
“庆祝合作?”贺海楼朝顾沉舟伸出了一只手。
顾沉舟看了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数秒。
数秒之后,他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有些古怪又有些复杂的微笑。
“当然,”他说。目光滑过天空滑过山峦,滑过树木又滑过街道,像一只飞鸟,一头扎进远处的巍峨都市,“合作愉快。”
然后伸手。
双手交握。
新华网京城9月19日电(记者孙正雷王立鸣)新当选的中共中央总书记郁水峰和中央政治局常委章松天、赵书林、秦然立、贺双海、阮宝德、邓鹏山、程如东、瞿夏乐,今天上午在人民大会堂与采访十八大会议的中外记者见面。
作者有话要说:
磨了许久的政斗系最终写完了,虽然还有各种瑕疵毛病什么的,但是就让我们直接翻开历史的新篇章吧!握拳!
合作对立对立合作,不管是先起头的老贺还是后来和老贺斗的老顾,或者汪博源或者郁水峰,在这次的斗争中,他们都在走钢丝线,上文中,老顾对于郁系颇多顾忌,老贺也对老当局颇多顾忌,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平衡周围的势力,力求脱颖而出(各种球进步!)
老贺和老顾为什么在最后关头选择一起下,文中解释得很清楚就不多说了。
倒是在聊天的时候,基友跟我说,如果这文的CP是老顾老贺,我说,那就真的是“登临高远,笑觑山河多风光。共携手与并肩,看来朝海晏河清天下安。”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倒说萌点长歪了求破。
小轻松一下,说回正题:
写这篇文之前,总觉得十五大十六大十七大十八大什么的距离自己好远。
写了之后,随便刷一刷十七大的开幕式,突然就心潮澎湃起来了。
比如随便刷一刷十七大开幕中就听见的那一句“当代中国正在发生广泛而深远的变革,机遇前所未有,挑战前所未有。”
从开放到现在,我们的国家有很多很多的不足也有很多很多的变化。
我们无奈,抱怨,愤怒。
但从妈妈那一辈,到我们现在这一辈,再倒回头看看,我们的国家正在快速发展,我们的人民越来越富有。
我相信,肯定有许许多多人相信,她始终在变好也会越来越好越来越美。
我爱我家,我爱我国。
谢谢大家的陪伴!
下一卷,渣渣和龙虾就相亲相爱了XDDDD
各种狗血与鸡毛齐飞,来个评论鼓励有没有?
据说X年X月X日后
贺海楼在病床上,顾沉舟在病床旁。
顾沉舟皱眉问刚刚醒来的人:“感觉怎么样?”
“挺差的。”贺海楼感觉一下身体情况,诚实地说。
一个晚上过去了,顾沉舟的脑袋还有些混乱,他身上的衣服根本没换,外套上皱巴巴的全是泥水和灰土:“石头砸到你脑袋上怎么会不差,你到底想干什么?草,一砖头还砸不死你——”
贺海楼嗤笑:“要不是你在那里,我脑子有毛病跑过来。别人是爱屋及乌,我是爱情人救情敌,感动没?”
顾沉舟的目光转到贺海楼脸上:“你觉得我的答案会改变?”
贺海楼刚刚醒来,精神还有些不济,靠在枕头上有些困顿地说:“这有什么,不怕,你等我找个时间拧块砖头把他的脑袋砸扁了收点利息……”
顾沉舟:“……”片刻后说,“你说话真是越来越讨人厌了。”
贺海楼笑道:“可是每一句都是我想对你说的……”他的尾音突地模糊了一下。视线里,熟悉的面孔迫近到他眼前,又在他眼中变得模糊。
干裂的嘴唇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像蜻蜓那样地接触,柔柔地,软软地。
然后湿润微热的触感从他的唇角开始,一点一点的吮吸着,亲吻着,他觉得自己的每一寸嘴唇、每一道绽裂处,都被人仔细的含进嘴里,舔舐着、传递着身体的温度。
贺海楼迷糊了一下。
仿佛有一堆白色的云朵突然就出现在他的身体边,脑海里,从四个方向悠悠然飘然,然后将他簇拥在中间。
顾沉舟好像主动吻他了……
好像应该做好多事情比如圈圈叉叉叉叉圈圈……
可是云朵越聚越多,一些托住他的脑袋,一些包裹他的四肢,还有一两朵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在他胸膛上顽皮地弹了一两下。
贺海楼享受着,享受着,享受着,迷糊着,迷糊着,迷糊着……
“喂……”
许久,在顾沉舟结束亲吻五分钟后?终于摆脱迷糊状态的?贺海楼真?兴致勃勃?精神奕奕?双目炯炯了:“我们下次来玩——(省略S|M形容三百字)”
顾:“……”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的吃掉了节操君,节操君,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你……
大家留言和谐一点咳咳,看着留言总有心惊肉跳的感觉,生怕什么时候被河蟹用钳子夹走了otz。
感谢以下书友的地雷:
锦殇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2-11-2011:45:25
最愛小星星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2-11-2002:31:23
閑雜人等扔了一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2-11-2001:30:40
100
100、第一百章忍无可忍...
十一月底近十二月的时间,北方刚刚下过了一场大雪,街道上树梢上,到处是雪沫与冰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于此同时,近得和北边只隔了一条长河的南方地区,街道上的壮年男人,在天气回暖的这几天里,多数还穿着夏天时候的衣服。
位于淮南的清泉村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这个小小的仅有近百人口、大多数时候显得冷冷清清的小村落,此刻正一幅热火朝天的模样:一队队工人经过村庄小小的道路,大型的机器设备已经在指定地点动工,漫天飞扬的尘土里,机器的轰隆声和鸡鸭的紧张叫声交织在一起,吵闹得叫人头疼。
但这一刻,在这里的人中,真正感觉到头疼的,也只有刚刚从山上下来的贺海楼了。
坦白说,贺海楼真是无聊极了。
他站在最后一截山坡上,看着村子里的两个小孩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一前一后地从底下跑过去;看见大多数村里人还是像前两天一样,依旧孜孜不倦乐此不疲地站在工地旁指指点点;还有周围被人有意无意地空出了一个圈,正戴着安全帽和村长说话的顾沉舟……
他收回自己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整个村落,每一个地方,都是一触即收:
村子两侧的山壁,村尾的枣树,通向山坳里的那条小山道,还有被重重树木与山壁遮挡住的小屋。
清泉村,青乡县。
第二次了。
一年之内,第二次回来……因为同一个人。
接连几天都站在推土机旁边,顾沉舟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他拿着施工图纸,对着身旁老村长许许多多重复的问题,不厌其烦地讲解:“周村长,我们的规划是路先修,但不用修得多好,暂时让车子能够平稳跑起来就行了。这样外地的销售商就能进来拉孩儿果出去。”
清泉村是贺海楼的故乡,差不多大半年前,顾沉舟曾经因为在调查卫祥锦的车祸幕后人,特意过来一趟,结果除了和贺海楼在人工泥石流里发生了某些不太有意思的事情之外,只是浪费了好几天的功夫。
不过那时候的浪费时间从现在来看,又不一定了:那段时间里,他因为没有多少头绪,所以来到这里之后,将清泉村及青乡县的方方面面都摸了一遍地,现任的官员、主要的经济发展方向、以及周边的地形和各种特色——比如清泉村盛产的、他上次在青乡县吃到的孩儿果。
孩儿果是这里人的叫法,实际上是李子的一个变种,味道非常甘甜,并没有市面上李子的酸涩,大概也与这里的环境没被污染有些关系。
上一次来的时候,顾沉舟跟贺海楼闲聊的时候,还说孩儿果可以作为一个致富途径,向外地销售——这当然也只是说一说,那时候的他全部精力都放在调查卫祥锦的车祸上面——只是没想到,十八大换届之后,顾新军和贺南山从中央外派出来,分别调任扬淮及福徽省的省委书记,这两个省刚好相邻,其中清泉村所属的省就是扬淮省。
这一下,刚刚进省招商局没有多久的顾沉舟又想起了这个地方,恰好那时候省局准备将人员外派,其中就有一个青乡县招商局招商科副主任的位置,他索性就争取了这个名额,从省会里调到这个地方来。
前头一个副,上下不着调。
副主任这个位置虽然还是没有多大的实权,但要接手一个县里巴不得甩掉的穷困村,还是绰绰有余的。调过来仅仅半个月的时间,顾沉舟就让清泉村的特产出现在省城官员的宴会桌上,接下去,自然有嗅觉灵敏的果商闻风而来。
一旦确立起经济项目,清泉村往外道路的招标,也就自然而然有人来了。
同时这个经济项目发展起来,也有助于防止山体滑坡……直到现在,顾沉舟想到之前那一次泥石流,心里还是存在着一点阴影。
他和村长的对话还在继续。
“孩儿果……清泉李组织大家种起来,方老板已经和村里的人签了协议,协议上各种事项都写的很清楚。”
“那一笔预付款下午就该到了,到时候由您来分配。”
“是的,预付款可以由你们自己安排,只要能完成方老板的协议,提供给对方足够数目的清泉李就没有问题。”
太阳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压路机的轰隆声终于停了下来。
再一次得到满意答案的老村长暂时离开了,顾沉舟口干舌燥地从工地旁离开,刚刚回到村子里,一个接一个的“小顾主任”的招呼声就响了起来。
顾沉舟一路微笑地点头回应,半道上,一位中年妇女拍了拍自己家五岁孩子的脑袋,说了两句话,没过一会,那个小孩子就双手捧着一碗开水,蹬蹬蹬跑到顾沉舟面前,说:“哥哥,喝水。”
顾沉舟弯下腰,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脑袋,然后接过碗说:“谢谢。”一口喝掉了。
这时候,贺海楼也从山上下来了,他走到顾沉舟旁边,看了一眼小孩脏兮兮的双手,又看了一眼顾沉舟衣服上的灰尘和泥点,双手插自己兜里,十分无聊地打了一个哈欠。
百来个人的村庄别说旅店,饭馆也没有一个。
这里唯一开得起来的商店就是由村长家兼营的杂货店,卖一些蜡烛扫帚和油盐酱醋等日常用品。
接连两天的时间,顾沉舟和跟着顾沉舟过来的贺海楼都是在村长家里吃饭,今天也不例外,两个人吃完午饭,周村长立刻分给顾沉舟一根烟,摆出闲谈的架势来:“顾主任啊,你说方老板他什么时候会到?”
除了第一天是来实地勘察导致时间太晚没法回青乡县之外,从第二天开始直到现在,顾沉舟都是被对方强留了下来,他也明白老村长心里的担忧,因此索性留下来,一边给对方深入讲解他们签署的协议,一边陪着老村长等那一笔下午到来的预付款。
现在听见老村长的问题,顾沉舟笑了笑:“大概下午三四点的时间吧,这条路不好走,可能还会迟一点,”说完这句话,他也不等老村长再说别的,又说,“我先去休息一会,下午和您一起等等这笔款子。”
周村长立刻就高兴起来了,顿时也不拉着顾沉舟说话了,自己利索地站起来,找施工队的负责人探讨在修路的同时,额外在村里挖个鱼塘的工程费用了。
顾沉舟将手里头没点燃的烟扣在手心里,从村长家门口出去,拐到了几步远的一间平房,还没进门,就看见贺海楼正倚着窗户猛吸烟。
老旧的木门底部已经腐朽,推开房门的一刹那,一只老鼠贴着顾沉舟的左脚溜了出去。
顾沉舟走到自己的硬床板旁,拿起外套翻找一会,从口袋里翻出一条巧克力丢给窗户旁的人。
贺海楼一抬手接住,看了看手中的东西,他脸上的表情就跟顾沉舟预想中的表情重叠了:是一种又嫌恶又愤怒还无可奈何的复杂神态。
“昨天松塔今天巧克力,”他爆了一句粗口,“怎么全是甜食?”
“你该感谢我弟弟还有爱吃甜食的习惯。”顾沉舟淡然说,这些东西都是顾正嘉上次偷偷摸他的车时候落下来的,要不然贺海楼就真的只能像猴子一样漫山遍野地去啃野果了。
说起来,贺海楼为了跟着他,有好去处偏不去,非窝在这里可怜兮兮地吃巧克力……简直就跟他拿巧克力给贺海楼吃一样奇怪。
贺海楼无力地吐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烟圈,盯了巧克力一会,从自己倚着的桌子底下翻出热水瓶,倒了一杯热水,又把袋子里的巧克力拗得一小块一小块的放进嘴里,端起杯子闭上眼,咕嘟一声,全部吞下去了。
一口吞下之后,贺海楼连连喝水,把嘴巴里的甜味全部冲淡了,才说:“你什么时候走?”
“下午预付款会过来,我在这边陪村长接收。这里回县城的夜路不好开,明天上午走。”顾沉舟仿佛不经意地把目光从贺海楼所在的地方收回来。他脱下外套,躺倒在平房里唯一的竹制躺椅上,脑海里一边晃着贺海楼吞巧克力跟吞药一样的情景,一边往下思考:
从顾贺两家暂时合作、一起离开京城开始,贺海楼就不分时间不分地点的出现在他面前,次数频繁到连他的家人都有些奇怪了。
他不知道贺海楼到底想要什么——不,不应该这样说,他知道贺海楼想要什么,却无法理解对方的执着,在京城或者扬淮省会的时候,还可以说贺海楼是闲的没事做了,就惦记着找他来玩玩,但都到了青乡县清泉村这种穷乡僻廊的地方,贺海楼甚至吃不惯这里的饭菜,一连饿了三天,现在都靠猛吸烟和吞巧克力来缓解了……
就为了上他一次?这可还真是持之以恒啊。顾沉舟慢吞吞地敲击座椅的把手,在心里轻轻嗤笑一声。
他都快要感动了——
“你是副主任还是小办事员啊?收个几万块钱也要你陪?”郁闷极了的贺海楼忍不住开了嘲讽,顾沉舟的母家沈家是出了名的有钱,刚从国外回来那天,他和孙沛明一桌赌局就是近千万。几万块钱的东西,别说顾沉舟,就算贺海楼自己,哪怕随便砸水里了,也是眼皮子都不跳一下。
顾沉舟闭上眼睛,压住涌上脑海的困倦:“你呆的不耐烦,自己回去不就好了?”
贺海楼又郁闷地吐出了一个烟圈——这或许才是他真正烦闷的原因,他明明极端不乐意留在这里,可是还是一天两天三天地呆下来……
从福徽省到扬淮省,从扬淮省到青乡县,从青乡县到清泉村。
就因为一个顾沉舟?
就因为一个顾沉舟!
真他妈不能再等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之习惯的可怕性
据说2013年9月-11月,贺已经从偶尔尾随到时常尾随。
于是顾去省招商局
贺:跟[尾巴摇摇求存在]
于是顾去青乡县招商局
贺:接着跟[尾巴再摇摇求存在]
于是顾去清泉村跑项目
贺:没电视没网络没PARTY没好酒没赛车TT……咬牙,继续跟![尾巴使劲摇刷存在感!]
终于回头看尾巴的顾:[摸摸](暗觉毛多手感好)[递巧克力]
贺:[耳朵一竖][眼睛一亮][兴奋地朝前一扑——嗷呜!!]
。
。
。
。
尾随贺:怎么又被揍了这不科学QAQ
101、第一零一章无需再忍
和村民拟定收购合同的方老板,来得比大家预料得都要早一点。
下午两点四十,一辆吉普车驶进村庄,蹲在村口玩打弹珠的几个小孩一忽儿散开来,一边叫着“车来了车来了”,一边往自己家里跑去。
正在工地里和工人计算挖池塘所需费用的村长连忙往村口走去,平房里的顾沉舟也结束了自己的午休,走出房门。
还站在原来位置的贺海楼吐出自己嘴里的最后一根烟,落后顾沉舟几步,跟上去了。
一个半小时里,他抽了近一整包的烟,抽到自己脑袋都有点发木了,就算是站在通风口,整个平房也烟雾缭绕的,味道特别刺鼻,也亏得顾沉舟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缩在椅子上睡个囹囵觉。
军绿色的吉普车高大的车轮压过黄土道,缓缓停在村长的入口旁。车门打开,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的人就是上次过来和村长谈协议的方老板。
村长刚往前走了两步,就看见四十多岁的方老板飞快地转到车子后边,拉开了车门让坐在后座位的一位年轻人下来后,才满脸堆笑地对村长及顾沉舟说:“周村长,顾主任,这是我们的老板,因为对清泉李很感兴趣,所以特别过来看一看。”
下车的年轻人也就跟顾沉舟贺海楼差不多的年纪,他在方老板的介绍下,先微笑地跟村长握了握手,接着才走到顾沉舟面前,双手递出,握住对方的一只手,用力摇了摇:“顾主任,幸会,幸会!”
顾沉舟淡淡一笑:“刘总客气了。”
跟在刘云辉身后的方老板立刻就觉得口腔内牙神经一跳:别人不知道自己老板是什么身份,他可是门清啊,刘云辉可是扬淮省省长刘平山的儿子,整个扬淮省横着走也没有人敢管的大太子,今天怎么……?
这边的方老板又惊又奇,那边的刘云辉可是又惊又喜:这不算他第一次见到顾沉舟,但实在是第一次能够和对方面对面的接触。他的爸爸刘平山和顾沉舟的爸爸顾新军,按级别算虽然都是正省部级,但是中央的组织部长的分量和地方二把手的分量,说出去是谁都明白。他自己在地方固然是风风光光的,但几次跟刘平山进京,几次想打入京城中三代的圈子,结果各种办法用尽了钱也撒出去不少,还是在外头转悠,跟当时圈子中心顾沉舟的差别,就是地球和太阳的距离。
现在顾新军从中央外派到地方,虽然是降职了,但就顾家在京城中的势力,难保什么时候又再升回去——同理的还有和顾新军一同下来的贺南山——如果现在他爸爸跟顾新军打好关系,将来顾新军再回中央的时候,说不定顺手一带,就把他爸爸再带上一个台阶了,那可就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一言九鼎了!
想到这里,刘云辉也不敢怠慢,和顾沉舟握完了手之后,又十分热情地连叫着“贺总”跟贺海楼用力握了握手。
简单的寒暄过后,几个人往村长家里走去。
客厅里,方老板一坐下就将公文包里的合同拿出来递给周村长。
周村长接过之后,立刻拿出老花眼镜,对着合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起来。
等待的过程中,顾沉舟和刘云辉低声介绍着清泉村和清泉李,贺海楼无所事事地坐在旁边,又掏出一根烟吞云吐雾起来。
好一会时间,看合同的老村长吃惊地说:“预付款有九万三千块钱?”
在刘云辉授意下,亲自拟订合同的方老板就露出带着一点矜持和一点傲气的微笑:这可是最优惠的合同!他刚要说话,一旁就响起一声嗤笑,是叼着烟的贺海楼:“九万三?这么抠门?”
笑容僵在方老板的脸上。
一旁的刘云辉也立觉躺枪:老实说只要能跟顾沉舟搭上线,他不在意在九万三后面加个零,但是现在大家是在做生意,撑死了不过一年十来万的利润,他要是一下子拿出九十万,目的也太过明显了吧?万一对方想歪掉觉得自己包藏祸心挖坑给他跳,那他跟谁哭去?再说回来,顾沉舟这个身份,应该不至于看上一百万吧……
“你抽了一中午的烟还没抽够?”顾沉舟没有评价贺海楼刚才的话,只是淡淡说道,“歇口气吧。”
说完直接把自己面前还没有喝的茶杯递给了过去——刚刚上茶的时候,贺海楼摆手不要。
贺海楼瞅了一眼面前的茶杯,撇撇嘴,还真乖乖地按灭了烟头,端起茶杯,一口喝掉里头的茶水。
拿着合同的周村长这个时候也看出来这几个人气氛有些不对头,他暗自琢磨了一下,笑着把合同递给顾沉舟:“小顾主任,这是你帮我们村子拉来的,你看看。”
顾沉舟点点头,接过来翻了翻,重点注意合同中的义务与要求:预付九万三千的栽种费,其中包括土地购买费用、工具购买费用、树苗购买费用等等,是为了保证村民有能力在第一年中放下一部分的农活,把清泉李先种起来;与此相对的,辉山果园拥有清泉李五年内的独家收购权,五年后,也有同等价格下的优先收购权。
在商言商,这是一份很不错的合同了。
顾沉舟将合同递回给老村长,对刘云辉笑道:“刘总很有诚意啊。”
主要对象满意就行!刘云辉说:“做生意就是这样,双方都有利润,才能保持长久和睦的合作,总不可能一个人把钱都给赚完不是?”还是暗暗地刺了一下贺海楼。
贺海楼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懒洋洋地撩了对方一眼。
双方早就达成意向,合同也明白地看过了,村长直接在合同下签上自己的名字,还把早几天就翻出来的公章仔细地盖了下去。
跟来就是为了处理这些琐事的方老板也很爽快地当场付清了款项,考虑到村里取钱不太方便,还直接带了现金过来。
老村长这时才真正从心底舒了一口气:“方老板,刘总,要不要上山去栽种清泉李的地方看看?”
之前已经看过地方了,方老板看向刘云辉。
到了这边,刘云辉就直接问顾沉舟:“顾主任的意思是?”
顾沉舟略微沉吟一下:“那边我和海楼都去过,我们带刘总去吧,就不用麻烦村里人了。”
这是顾沉舟第一次在同个圈子里的人面前称呼贺海楼。
刘云辉心头咯噔一下,心道顾贺两家的关系,不管从顾沉舟还是从贺海楼的态度来看,都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水火不容啊。他满口答应:“那敢情好,就跟着两位了。现在就过去?”
“现在就过去,刘总还赶得及回去。”顾沉舟回答,从座位上站起来后,又对坐在自己旁边的贺海楼说,“走吧。”
贺海楼神情很微妙地看了顾沉舟一眼,小小地甩甩手,甩去蹿到指尖的酥麻感,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跟着顾沉舟一起往外走去。
清泉村后的青乡山风景确实不错。
三个年轻人在郁郁树木下,沿着小路往上走,没过多久就爬到了半山腰的位置,这个位置就是顾沉舟上一次跟水利工程考察团来的时候,清泉村村人指着山崖下小屋说故事的平台。
这一次的天气比上次好上许多,天空蔚蓝逼人,阳光下镶金边的云朵似乎触手可及。贺海楼是从小在这里长到三四岁的,顾沉舟因为过来做招商工作,也多次陪同村人和方老板上来看过,只有刘云辉是第一次过来。
他顶着风站在悬崖边,先眯眼看了看远处的天空,又垂头往下看去:山崖下的小屋在上次的泥石流中已经被压塌了,山谷被村人清理了一部分,但还残留着一些土石,看上去并不非常美观……刘云辉突然伸手朝前一指:“那是什么?好像冒着白烟?”
顾沉舟毕竟没有真正逛过整个青乡山,不是非常清楚。
贺海楼站在刘云辉后面,慢吞吞回答说:“温泉,经常有猴子下去泡水。”
“猴子下去——”刘云辉转回头朝贺海楼问,但话才说到一半,喉咙就哽住了:在他身后两三步的位置,贺海楼正一只手拎着一只拳头大小猴子的脖颈,一只手握住猴子的左爪子,上下摇动着,在教猴子握手!!
猴子是从哪里来的?
不对,问题是贺海楼怎么会跟一只猴子玩握手游戏?
这是京城里的贺少啊,跟传言中的性格也差太远了吧?
刘云辉立刻就没有跟贺海楼继续搭话的勇气了,他转头对一旁的顾沉舟说:“顾主任有没有想过,把这里再开发下去?”
“哦?”顾沉舟问。
刘云辉笑道:“这里的景色就是天然的资源啊,可以申请国家景区,就算申请不到,这里有温泉,外面的路修一修,建个温泉山庄吸引周边的人过来泡温泉,也挺不错的。”
顾沉舟笑了笑。
刘云辉的想法,他当然明白。为清泉村扶持出一个经济项目,是他知道有这个地方又刚好能管到这个地方,可以算责任所在。
但清泉村统共就一百个人口,种种树防止水土流失保护环境就算了,再来开发旅游区,建温泉山庄——刘云辉的人脉身份在那里,亏倒是不一定会亏,从短期来说这里村民的生活也会发生非常快非常好的变化,但这样靠关系拉起来的经济并不是一种良性的发展,青乡山的位置还是偏远了一些,风景是不错,但也没有不错到大家开两三个小时特意跑过来看的地步。顾新军最多在地方呆五年,而他自己,能呆在青乡县的时间就更短了,撑死了不过一年左右……这就跟老村长不愿意直接把土地承包出去给辉山果园种植,要自己一步一步慢慢种起来是一个道理。
基础打得牢靠一点,虽然走得慢,但会平稳很多。
何况有顾家在,他的机会比别的人已经多很多了,只要稳扎稳打,真正做下政绩来,谁都盖不住,根本不需要急哄哄地做出什么来一鸣惊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最关键的。
这个地方是贺海楼小时候呆过的地方。他不知道贺海楼跟贺南山对这里到底是什么想法,推出清泉李的根本目的是为了改善这里村民的生活,对周边的环境影响也不大。但要再弄温泉山庄,一来影响变大了,二来目的也不纯,顾沉舟既然知道这个地方有这么一段关系在,就不可能去做过界的事情。
“这事恐怕不是问我,该问问贺总了。”顾沉舟笑道,没有再叫贺海楼的名字,而是沿用了刘云辉的称呼。圈子里的人还没有出来前,叫某少是给对方面子,但在出来了之后,就自然而然地转用社会地位来称呼彼此了——“某少”再风光,对方叫的,不也是你的老子?
刘云辉一愣,心道对方会这样说,这地方看来还是有点说法的啊。他琢磨了一下,觉得跟顾沉舟合作没什么,但是要跟贺海楼合作……他忍不住看了看贺海楼,一看就看见对方拎着猴子往悬崖边上走,然后向外伸出手去——
顾沉舟走了两步,从贺海楼手中拿过一直挣扎不休的猴子,稍稍弯了下腰,随手往地上一放,把猴子给放走了。
贺海楼耸耸肩膀,斜了刘云辉一眼,阴阳怪气地说:“怎么,刘总要不要再留下来吃个晚饭,和我一边喝酒一边商讨开发意向啊?”
从刚才开始就在针对自己!刘云辉干笑一声,看了顾沉舟一眼,发现对方仿佛没听见一样看着远处,心里就明白了:“这个倒是不用,我就是随便问问……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了。”
贺海楼的气终于顺了,他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以目光示意对方离开的道路。
“行了,”顾沉舟终于出声,“一起下去吧,时间也差不多了。”
下山时候的气氛比上山的气氛沉闷许多,刘云辉心里实在有点莫名其妙,又猜测是顾沉舟和贺海楼有事情要单独解决,因此有意识地和后面两个人拉开了距离。三人一前两后地向又一个灌木繁茂的转角,落在后面的贺海楼忽然一拉顾沉舟的胳膊,转了一个方向,和前面的刘云辉彻底拉开距离。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并不止贺海楼一个人气不顺,只是贺海楼有意表现出来,顾沉舟始终压在心里。
这一回贺海楼突然伸手拉他,顾沉舟不动声色地跟着左转了两步,偏离下山的小路,来到一处繁茂的灌木前,正要开口说话,踩到灌木边沿的右脚忽然一空,整个人都往灌木的方向歪去!
突如其来的下坠感让毫无准备的顾沉舟在一瞬间懵了一下,回过神来的第一时刻,他没有去抓身旁的灌木,而是用力往左脚的方向转移重心——他还在下坠,灌木丛下是空的!
但这个时候,还抓着顾沉舟胳膊的贺海楼似乎早有预料,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将顾沉舟往外一推。
顾沉舟并没有事先料到,但早有准备,手肘一旋,直接钳住对方的胳膊。
贺海楼对着顾沉舟露出一个笑容。
四目相对,顾沉舟心脏急速跳动着,刚觉得有些不对,就见贺海楼同样抓住他的胳膊,拉着他轻轻松松朝前一跳。
“操——”顾沉舟喉咙中冲出来的半个音节和贺海楼愉快又疯狂的笑声重叠了,
足足半米的高度,两个人一前一后摔倒在坡上。
顾沉舟是在根本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摔下来的,撞击从背部反应到全身的时候,眼前几乎一黑。他还什么都没有反应,就感觉有重物压到自己身上,然后潮湿又炙热的东西从他的下巴一直滑到喉咙——
是贺海楼的舌头!
顾沉舟脑海里刚刚蹿出答案,传遍身体的疼痛又突地汇聚在嘴唇上。
喷到脸上的气流,在耳边响起的喘息,从嘴唇上渗出来的液体,弥漫在口腔里的腥咸味。
顾沉舟眼前的黑色终于消褪了,并不太久,十来秒钟的时间,天空与树木重新被注入颜色,眼前模糊的一团也清晰起来,他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被撕开,贺海楼正趴在他的身上,满脸迷醉地啃咬他的肩膀和脖颈,动作像狗啃骨头一样——他妈|的力道也像!
顾沉舟腰背猛一用力,右腿一弹,膝盖狠狠顶向贺海楼的腹部,同时右手一挣,挣出对方的束缚,捏着拳头就朝那张刚刚抬起来的脸蛋砸去!
压着顾沉舟的贺海楼左手飞快向下一按,按住对方顶上来的膝盖,脑袋却没有及时偏开,被对方一拳揍到了下巴。
这一拳可真重,贺海楼觉得自己的牙齿连同脑浆都晃了一晃,他朝旁边呸出一口血水,同样握起拳头,朝顾沉舟脸上砸去。
顾沉舟没有闪躲,在被对方拳头打到的时候,他的膝盖再一次曲起,并狠狠顶到了贺海楼的腹部。
贺海楼干呕一声,身子都侧弓了起来,却在歪向旁边的时候,不忘压着顾沉舟的一条腿,把刚刚坐起来的人再往下狠狠一拽!
刚刚才把身体撑起来结果又被人拉了下去,顾沉舟心里压着的火猛地蹿了上来,他不管扑上来亲吻啃咬他肩膀和锁骨的贺海楼,一探手捏住对方的关节,用力一抖一拽!
“咔嚓!”清脆的脱臼声中,贺海楼僵了一下,额头瞬间就冒起一层薄汗——但也仅仅如此了,他顺着顾沉舟撕开的衬衫伸进去摸索的手根本就没有停下,不止指甲用力划过对方胸前的凸起,还顺势重重捻下去!——
脑海里立刻就响起了一声霹雳,顾沉舟气得眼前又是一黑,没忍住重重一脚照着对方腰部踹了过去!
从腰上传来的力道让贺海楼整个人都滚了两个圈,这回他没有再爬起来去抓顾沉舟,只是抱着自己脱臼的胳膊倒在地上死命地笑,笑容又愉悦又扭曲,看上去非常怪诞。
顾沉舟铁青着脸从地上站起来,他先整理了一下扣子被拉掉,都搭在手臂上的衬衫,又伸手摸了摸被贺海楼舔咬过的脖子和肩膀——一手的口水,还有一些血丝。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两口气,朝贺海楼走去。
贺海楼还冲着顾沉舟露出挑衅的笑容。
顾沉舟弯腰下,抓住对方的胳膊和肩膀,往上一推!
又是“咔”地一声,脱臼的地方重新接上了。顾沉舟顺势坐到地上,从贺海楼的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自己点上一根死命抽了两口,稍稍冷静下来后,又丢一根给贺海楼,这才出声:“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你啊。”贺海楼从地上爬起来,慢吞吞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笑道。
冷静一点。顾沉舟在心里对自己说,但这其实不太切合他此刻的感觉——或许是习惯或许是意料之中,他并不多愤怒,只是特别无可奈何。
而因为这样的无可奈何引发的焦躁感,让他不得不把点燃平常不抽的香烟,把自己的注意力分散开来——说起来自从贺海楼出现在他身旁,他抽烟的次数就不知不觉增加了……
“找别人玩去吧,你跟我闹这个有什么意思?我不可能在下面。”顾沉舟索性这么跟贺海楼说。
贺海楼脸颊抽了一下,露出一个仿佛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行啊,你在上面,你来干我,怎么样?”
顾沉舟一口没咬上烟嘴,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操!
102、第一零二章土坡上
从舌头尖传来的火辣辣疼痛让顾沉舟的头皮都炸了一下。
他皱着眉将舌头从牙齿中抽出来,压得下想伸手捂住嘴巴的冲动,却压不下一波一波涌上心头的诧异感。
贺海楼到底在想什么?
还在京城时候的争锋相对,出了京城之后的屡次尾随,就算在他看来实在太过于执着了,也勉强说得过去,但是“想上他”跟“被他上”,两者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就算贺海楼对他的征服欲和新鲜感再明显,也不至于让贺海楼宁愿在下面也要达成目的吧?
还是他之前想错了,贺海楼在这种事情上比他想象得还要放得开?顾沉舟狐疑了一瞬,又暗自摇摇头:
怎么可能!
但既然不是这个情况,又是什么样的欲望,支撑着贺海楼做出“宁愿在下面也要达成目的”的决定?
单纯的越得不到越想得到的欲望在作祟?
“在想什么?”贺海楼轻佻的声音在顾沉舟耳边响起。
“你说呢?”顾沉舟反问。
贺海楼拿着顾沉舟刚刚抛出来的那根烟,笑了两声,凑近对方说:“又不是要你给我上,你上我而已,还需要考虑那么多?你不是烦我一直跟着你吗?说不定做了一次之后我就对你再没有兴趣了呢——”
说得跟真的一样。
……还真有可能就是真的。
顾沉舟看了一眼还燃着的烟头,再次用力将火星捏灭,侧头让过贺海楼凑近的脑袋。
贺海楼也不在意,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按上顾沉舟的肩膀,五指或揉或按或拢或捻,又似乎游走在琴键上那样翻飞跳跃——
顾沉舟心道对方还真拿他当小姑娘在调情啊。
他索性也不躲了,由着贺海楼的手从他肩膀移到胳膊,又从胳膊移到脖颈:“贺海楼,你就这么自信,我对你有感觉?”
贺海楼一点也不在意:“感觉?等我摸上你的鸡巴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有了。”
一只苍蝇瞬间滑入喉咙,顾沉舟能想象自己的脸色,证据就是和贺海楼对视一眼之后,对方就噗地一声笑了。
贺海楼整整衣领解开衬衫最上边的扣子,赶在顾沉舟伸手推开自己之前,对着顾沉舟的耳朵吹了一口气:“哦?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如果真是这样呢?”顾沉舟说。
“如果——真——是这样。”贺海楼拖长声音,意味深长地重复一遍顾沉舟的回答。他的手又顺着顾沉舟刚刚整理好的衬衫摸了进去,视线里,苍白的结实的皮肤在他掌下扭曲出各种形状。
贺海楼暂时没看出顾沉舟有什么感觉,倒是清楚自己真有了感觉。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音调也有了明显的变化:“如果真是这样,倒可以让我给你找找感觉,说不定做着做着,大家就食髓知味了呢?”
“你可真有自信。”顾沉舟的神情略微奇怪,似乎是在对贺海楼说话,也似乎是在对自己说话。他没有再拒绝贺海楼,或者说,从一开始,就并不特别拒绝。
或者就像贺海楼说的,他其实想跟贺海楼来一炮?
……应该还不至于。
也许只是好奇,对方到底能做出什么程度的事情来?——比如,真的让他上?
还在顾沉舟身上上下其手的贺海楼突然发现顾沉舟没有了动作,这是突然想通了?贺海楼心里忍不住纳闷,手上却一点儿也没有停顿: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他按住顾沉舟的肩膀,同时身体朝顾沉舟的方向一翻,只一下,两个人已经一上一下跌在土坡上了。
零星的石块再一次狠狠顾沉舟的腰背,但比之刚才摔下来的时候,又温柔许多了。
贺海楼的一只腿横在顾沉舟的双腿之间,他的左手按着顾沉舟的肩膀,右手从对方的后腰穿过,头一次,他能够这样悠闲而仔细地感受面前的这具身躯,并且再清楚不过地察觉到,潜藏在这具美丽的身躯之下的力量。
被撕破的衬衫再一次被粗暴地扯开,从肩膀一路下滑到手臂的位置。
贺海楼有些着迷地看着顾沉舟裸露在空气中的胸膛。
下午四五点的时间,天地已经换了颜色,金红的太阳正沉沉向西坠去,被他压在身下的顾沉舟,半边身子都沐浴在天地中最后又最暖的色调里。
他遵从着内心的欲望,慢慢俯下身,轻轻地用嘴唇碰触对方的饱满宽阔的额头,明亮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刚刚被他咬破的嘴唇……
他从胸膛里,慢慢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顾沉舟,”贺海楼一反刚才的粗暴,用牙齿细细地轻压对方的嘴唇,又用舌头将从对方嘴唇破损处渗出的血珠一一舔去,“有没有人说过,你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很多。”顾沉舟淡淡回答。
贺海楼的舌头在顾沉舟说话的时候轻巧地探了进去。准确而迅速地找上另一条湿软的所在,像蛇类看见猎物那样,迅速而凶狠地冲上去死死缠绕。
可惜被它缠绕的正好是它的同类。这个同类就像是刚刚从冬眠中醒来,一开始还有些迟钝和懒洋洋,但在几次被挑衅之后,就迅速跟上了另一方的节奏,花样百出地和对方角逐起来。
贺海楼一边和顾沉舟接吻,一边觉得每交缠一次,胸口的氧气就不知不觉流失一点。他心道这吻技还真不像对方外表看上去的干净——他将自己舌头从对方的口腔内收回,侧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缓解已经有些晕眩的脑袋,抵着顾沉舟的额头,吃吃地笑道:
“不太可信啊……”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顾沉舟的目光有些分散,他似乎看见了对方的眼睛,但深黑色的眼睛在他视线里,又表现成模糊得不能具体分辨的一团深色。
他有些分神,询问的声音从嘴角溢出来,在肌肤与肌肤的缝隙间转了一圈,似乎都带上了几分暧昧的温度:“哦?”
贺海楼微微一低头,亲了一下对方的唇角:“除了周行外还有谁?”
顾沉舟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尝一尝他们是什么味道啊。”这是贺海楼和顾沉舟跳下来之后,第二次把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的。
“还是你已经忘了她们的名字?”贺海楼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倒并不特别在意顾沉舟的回答,现在他的第一个目的是把龙虾吃到再说——为了这个目的,他甚至不在意自己是不是被龙虾反吃了——至于其他的?
不急,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
躺在贺海楼身下的顾沉舟笑了一声。
如果现在在他身上的不是贺海楼,如果做出之前那一系列举动的不是贺海楼,他几乎要以为身上的这个人追自己追疯了。
可惜做出这些举动的统统是贺海楼。
你没有办法分辨他什么时候说真的,什么时候说假的。
因为连贺海楼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改变了注意。
一个只适合看着当前的人。
当前的话……顾沉舟的目光在贺海楼隐隐有些迷乱的神情上掠过。
贺海楼是认真的。
也许像贺海楼说的那样,做了一次,他就再没有兴趣跟着他了?
贺海楼的手指已经从顾沉舟的肩膀滑到了腰肢位置,他低下头,开始吮吸之前被自己咬出血的地方,一个吻一个吻地覆盖着有牙印的地方,甚至还围绕着自己的牙印慢吞吞地吻了一圈回来。
好一会儿,贺海楼抬起半个身子,欣赏自己的作品:“像不像被人揍了一拳?”说着,指尖在顾沉舟肩膀微微肿起又泛着青紫的部位按压。
顾沉舟侧头看了一眼:“狗咬的一样。”
贺海楼不止不生气,反而还有些沾沾自喜:“就算我是狗,你也是被咬的那一个。”
顾沉舟脸颊抽了一下,终于忍不下去,准备坐起来了。
贺海楼眼明手快地按住对方的肩膀,却并不只往下压,而是头一低,继续顺着对方赤裸的胸膛往下亲,从皮肤下的锁骨到胸膛的肌肉,再到点缀其上的一点凸起。
“一百步都走了五十步了,这个时候你还打算再倒退五十步回去?”他有些含混地说着,牙齿叼着那点凸起,轻轻揉咬:如同少女嘴唇一样的颜色,如同少年肌肤一样的柔韧。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暴虐地摧毁与小心的呵护两种情绪纠缠着拉扯着——这个时候,他心里的念头就跟他刚才的话语一样,完全重叠了:
顾沉舟,你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你这么确定我会答应?”顾沉舟轻声说,他已经从躺下变成坐起,同时还一伸手,挡住了贺海楼想往他腰部以下位置摸索的手。
贺海楼舔了下嘴唇,没有在这个时候激怒顾沉舟,只是笑道:“为什么不答应?收益不错啊,我达成了目的,对你没有想法了,到时候你们和老家伙要合作要对抗,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也不用再担心我会从中做出什么事情来破坏,不是吗?”
顾沉舟笑了笑:“你对自己的影响力可真有自信。”
贺海楼古怪地笑了笑,一侧头咬上顾沉舟的耳垂吮了吮,又对着对方微微震动的耳朵说:“可不止是‘我对自己’,要不是你也这样觉得,你能这么忍我……?”
“你知道得可真清楚。”顾沉舟淡淡说,“你觉得我真的会用这种交换方式?”
“顾沉舟……”贺海楼笑道,“如果我面前的是卫祥锦,我二话不说掉头就走,但是你嘛——”他乘着说话的功夫,一抬手按住了顾沉舟两腿间的位置。对方也不知道是没有反应过来,还是真准备把最后的五十步走完,反正没有抬手拦他。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贺海楼清楚地感觉到底下的硬挺和温度。
“待会来比比谁的鸡巴更大,怎么样?”他下流地说道,又换回刚才的话题,“你嘛,跟我还真的是半斤八两,老大不说老二的货,在你看来,什么东西不能协调交换?”
说道这里,他准备把顾沉舟按到地上去。但这一回,顾沉舟稳稳地坐直身子,并且反向一个用力,直接把贺海楼压到地上了。
贺海楼的眼神明显兴奋起来了。
顾沉舟冲着对方的面孔微微低下头。
一个和贺海楼的完全不一样的亲吻。
并不激烈,并不炙热,只是轻轻的碰触,这一点感觉,却仿佛从嘴唇上一直延续到心底。
如冷香萦鼻。
贺海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顾沉舟没有在对方的嘴唇上做太多的停留,很快,他支撑起身体,用目光仔仔细细地描绘贺海楼的面孔与身体。
这是顾沉舟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对方——并且是单纯的字面上的意思——他就是在看着贺海楼,看一个特别英俊的男人。
其实这一刻,贺海楼的卖相并不特别好。任何一个先被人揍了几拳,又在满是黄土与落叶的山上滚了好几圈的人,卖相都不会特别好:
他嘴唇微微肿着,下巴处青了一大块,白色的衬衫上满是黄色的尘土,两只手也脏得跟黑色的一样……顾沉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对方刚才还用这双手上下摸着自己的皮肤。
顾沉舟觉得自己的皮肤似乎又有轻微的发痒了。
但除此之外,或许是贺海楼眼神太过熠熠生辉,或许是贺海楼的面容太过英俊邪气……总之,顾沉舟没有停下,而是又俯下身去,轻轻咬了咬对方的嘴唇,又顺着下巴一路轻触到喉结……
嘴唇下的凸起部位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顾沉舟更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身体下面的躯体在细微的轻轻磨蹭着他,像一只猫踩着轻快的步子,甩着尾巴一忽儿勾过主人的手腕那样。
感觉更奇怪了。顾沉舟想到。
也许这个时候停下来会更好。他的思考就跟动作一样,始终不紧不慢。
但也许,可是试试再继续往下?
顾沉舟的动作直接反应出了他的想法。咬过喉结之后,一连串的轻吻就从贺海楼的喉咙部位一直延续到胸膛正中央。
只是嘴唇最简单地划过,贺海楼就有点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了,但他的手臂刚刚抬起,就被顾沉舟的手猛地压了下去。
这一下有点重,贺海楼刚刚咝了一声,就看见轻吻他胸膛的顾沉舟突然停了一下,然后抓起他的手臂,扭过头用嘴唇轻触了一下。
操!
贺海楼在心里无意识地骂了一声,觉得整个身体都哆嗦了一下,本来就在身躯里熊熊燃烧的欲望似乎卷起了一个大漩涡,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进去——
顾沉舟并没有把这个小小的安抚放在心里,但他很轻易地感觉到了贺海楼身上突然蹿起的热度,还有那突然在耳边响起的,沉闷而有些低哑的喘息声。
他的手掌在贺海楼的胸膛上停留片刻,又开始移动,一点一点地,沿着肌肤的每一道纹理,每一点起伏,一直到对方胸前的深色凸起位置。
“嗯——”贺海楼似乎不满,又似乎满足地发出了一个音节。
顾沉舟侧起手指,用指甲在上面轻轻一划,那一点深色就立刻敏感地站了起来。他顺势捻住,先是轻轻地揉着,然后逐步加重力道,也感觉着食指与拇指间的东西慢慢在他动作下颤抖发硬,颜色也逐渐加深,就像一颗果子从青涩到成熟的过程——
贺海楼几乎忍不住了。他暴躁地说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句子,一拉顾沉舟有一搭没一搭抚摸他腰部肩背的另一只手,直往身下伸。
隔着一层并不薄的衣物,顾沉舟也能感觉到对方的敏感位置在发烫。
他手腕一转,轻巧地挣开了贺海楼的束缚,又在对方开口之前,迅速解开对方裤子的扣子和拉链,探进去直接握住早就挺立起来,将裤子绷得紧紧的热源。
冰凉的手与灼热的肢体一接触,刚刚得到一点放松的热源就在他掌心里迅速跳了几下,同一时间,贺海楼长长的抽气声也在顾沉舟耳边响起。
一个小小的坏心眼绝少地从顾沉舟的脑海里冒出来,他稍稍的、有一点点重地握了一下贺海楼的宝贝。
躺在地上的人就像任何一个有尾巴并且尾巴被人重重踩下去的动物那样,无意识地尖叫了一声并且整个身体都用力地弹跳了一下!
顾沉舟连忙撤出一只手,扶住贺海楼的肩膀,并且接连在对方的额角上亲了好几下作为安慰。
“……操!”贺海楼重重地骂了一句,却又立刻因为顾沉舟适时的按揉抚摸而呼吸沉重。
顾沉舟看着贺海楼:男人身体重新放松,平躺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介于满足与不满足之间,不时变换着,身上的衬衣敞开,肌肤是小麦色的,肉体非常匀称,刚刚被他玩弄过的地方还挺立在空气中,颜色跟之前相比,似乎又有所变化了……
或许真的是被恶魔蛊惑了。
但并不是不可以理解。顾沉舟这样想道,贺海楼之前为什么死活要追着他……压下一个跟自己一样身份一样能力的男人,让他在自己身体下面露出各种各样平常无法看见的表情,却是有一种……
让人上瘾的感觉。
顾沉舟顿了一下,直起身子又重新弯下去,伸出舌头在手中肉肢的尖端轻轻扫过……
味道有些奇怪。
顾沉舟刚刚这样想着,就看见贺海楼整个人都用力地哆嗦了一下,白浊的液体自高高挺立的部分射出来——
顾沉舟手腕一抬,挡住了大多数的液体,却还是被其中的一两滴渐到脸上。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抬头一看,就和贺海楼闪闪发亮的黑色眼睛对了个正着。
贺海楼几乎本能地冲顾沉舟露出一个笑容,然后微微朝对方倾身……
顾沉舟觉得这样的表情很有趣,可是他还是直接抬起手臂,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液体。
闪闪发亮的黑眼睛立刻黯淡下去,贺海楼十分不满足地“啧”了一声,却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继续之前的计划,凑到顾沉舟脸上,用舌头舔过对方被液体渐到的位置。
顾沉舟再次抬手擦了擦脸,他从地上站起来,并退后两步,一边平息体内的冲动,一边问:
“为了把我弄下来,你特意找了这个有灌丛掩盖的土坡?”
下来了这么久,顾沉舟把周围都辨认清楚了——其实并不是哪个地方,这里其实就是上一次他来过的、贺海楼的小屋上方,那一次的泥石流压垮了小屋,这个土坡就是那时候形成的。
贺海楼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看着顾沉舟的动作,并没有说什么。高潮的余韵还残留在他身体上,他一边感受着,一边将身体慢慢放松,从肌肉到神经,从手臂到手指,而从脚底升起的酥麻的感觉又逆向而行,随着他全身的放松,轻而易举地占据所有领地。
“我可不止找了这个地方,还特意挪了一片灌木过来盖着土坡的边沿呢,为了把你推下来,我整整干了一个下午的苦力活,这还真不容易。”贺海楼又倒回了地面,一边休息一边慢吞吞地说。
“特意挑这个地方?”顾沉舟说。
“这个地方怎么了?”贺海楼漫不经心地说。
“之前坛子里的骨头到底是谁的?”顾沉舟闲聊问。
“我妈的啊。”
“贺芝庭女士的遗体是运回京城才火化的。”顾沉舟说。
贺海楼一挑眉,跟着又笑道:“你还真去打听啊……谁知道那些骨头是谁的呢,反正我是不知道。”他应付着顾沉舟的问题,又动了动因为舒适而有些迟缓的的思维,在心里想道:
还是没有直接做完啊。贺海楼不无遗憾。
从下午见刘云辉开始,他就一直在试图挑起顾沉舟的怒气了,再后来又是被他设计摔下土坡,又是被他按在地上强吻撕咬,可以说是对方最愤怒最不理智的时候了。
可惜就算在这个时候,他说好说歹,也没能完全剥去顾沉舟坚硬的外壳。
顾沉舟不是泥塑的人偶。
可实在太过冷静了。
天空的颜色已经变得黯淡。
事情做完了,话也说完了,顾沉舟又看着自己和躺在地上的贺海楼:两个人的衣服都是敞着的,胸膛上都残留着各种痕迹,而衣服裤子上,都沾满了灰黄的泥土,头发里全是灰尘,还有小石头蹿到袖子里……
贺海楼这个疯子。顾沉舟想道,他居然也跟着发疯了……
最开头时候,肩膀处被咬出血的伤口还在一抽一抽地疼痛着。顾沉舟抬手按了按,又隔着衣服摩挲了片刻。
要玩就玩吧。
当然,不是按照现在这个剧本。
103、第一零三章邻居
冬天的时候,天总暗得比平常更早。
凹凸不平、碎石遍地的土坡显然不是什么舒适的休息场所,贺海楼稍微躺了一躺,就皱眉从地上爬起来,先拎着身上的衬衫抖了抖,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里边的细小石子全都倒出来,又双手插进发尾染酒红色的头发里扫了扫,不止摸出一手的灰尘,还扫落两个指甲壳大小、咖啡色的不知道什么虫子。
这一下,不止顾沉舟,连贺海楼都露出了一个嫌恶的表情。
傍晚的凉风从山谷前的狭道吹来,像巨人沉重的呼吸声。
从山坡上一直走到正对着坍塌小屋的一株歪脖子树下,顾沉舟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月亮跟太阳同在一片粉蓝色的天空下,漂浮在天空的云层成了两种颜色的过渡,白中嵌着淡淡的灰,又仿佛一幅粉彩画里被不经意弄脏了的边角。
贺海楼跟着走到顾沉舟的身旁。他顺着对方的目光向上看了一眼,就兴趣缺缺地低下脑袋,目光跟着在顾沉舟还敞开着的衣服上扫了一圈:“待会你要怎么回去?”他不怀好意地建议,“要不我们换件衣服?”
“换了衣服你怎么回去?”顾沉舟看一眼贺海楼,问,并不期待对方的回答。
“走回去啊。”贺海楼兴致又高昂起来了。
顾沉舟:“……”
高低错落的山峦收束起暖阳的最后一缕光线。
晚上六点半,被村长热情挽留下来的刘云辉果然在桌上见到了顾沉舟,
“顾主任,”刘云辉笑着跟顾沉舟打个招呼,目光在顾沉舟唇角不明显的淤青上滞了一下,又赶紧移开,闲聊说,“我刚刚看见贺总开车走了,贺总先回去了?”
“嗯。”顾沉舟的笑容很淡。
跟顾沉舟并不算熟悉,刘云辉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继续旁敲侧击地询问:“我下午过来的时候,看见贺总还吃了一惊,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贺总啊……”
顾沉舟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刘云辉见状,也十分知趣地收住了话头,坐回自己的位置——就是顾沉舟旁边的那个位置。
坐下的时候,他忍不住又朝顾沉舟看了一眼,突然发现身旁的人发尾有点潮湿,身上的衣服跟下午时候看见的也不一样……顾沉舟刚才换过了衣服?
这个念头一起来,刘云辉禁不住有些好奇:刚才的一个半小时里,贺海楼和顾沉舟到底干什么事情去了?
难道两个人打了一架?
比计划提早了一个晚上,顾沉舟吃完在清泉村最后的一顿晚饭,就跟刘云辉一起开车回到了青乡县。
回到青乡县之后,时间已经是晚上一点近两点,两人在青乡县外的道路上分别,顾沉舟回县政府安排的宿舍睡了一觉,第二天一上班,就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看见了一叠有关青乡县周边农村情况的汇报资料。他刚刚拿起来翻了两页,一道声音就从前面传来:“顾主任,这么早就来了啊。”
顾沉舟抬头一看,从座位上站起来说:“杨主任,早!我昨天晚上从清泉村那边回来,情况都整理好写在文件里了,我待会跟你做个汇报。”
杨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听见顾沉舟的话,他笑着点了点头,就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青乡县招商局下设四个科室,顾沉舟所在的科室是招商科,职责就是落实县委、县政府招商引资的政策、规定,协调和落实这些工作。
这个办公室除了主任有单独的隔间之外,其他人都是坐在一大间办公室里的,杨况才刚刚走进办公室里,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职员就悄无声息地从外头走进来。
其中一个和顾沉舟同一时间进来的小方像之前一样,帮其他老人做点杂事,在经过顾沉舟的座位旁边的时候,他眼尖地看见顾沉舟桌上的杯子虽然之前洗过了,但几天没用照旧落了一杯子的灰尘,连忙停下脚步说:“顾主任,我帮你把杯子洗掉吧!”
顾沉舟正将昨天晚上弄好的有关清泉村的招商引资情况用打印机打印出来,他简单说:“不用,太麻烦了,待会我自己来。”
“不麻烦不麻烦,”小徐连声说道,“我这也是顺便的。”
“那行。”顾沉舟笑了笑,也没在一个杯子上花多少时间,将打印机里出来的资料稍微看上两眼,就拿着资料,转身走到杨况才的办公室外,举手敲响办公室的门。
“进来。”杨况才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
顾沉舟转开把手走了进去,又将门虚掩起来。
坐在办公室左边的女人红唇一动,吐出两片瓜子皮:“嘿,这个新副主任一来,杨阎王立刻就变成杨菩萨了。”
话音落下,坐在吃瓜子的女人旁边的另一个女的也噗地一声笑了起来。
办公室里最后的一个男的,则翻翻手上的报纸,谁都没理。
刚刚出去洗杯子的小徐两只手拿着四个杯子转了回来,从最靠近门口的位子,他将一个又一个的杯子放下来,一路嘴甜地叫着:“丽姐、徐哥、兰姐。”到了最后最靠近办公室的位置,他一眼就看见放在桌面上的有关青乡县周边村长的资料。
林平村,黄土岭……
他在心里默念了两句,将装好茶杯的杯子放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杨况才已经看完了顾沉舟整理好的报告。
说是汇报,其实在顾沉舟离开招商局去清泉村亲自落实的时候,这件事情就跟杨况才通过气了,现在再来汇报,除了做一个程序上的收尾之外,也是将招商引资中的一些细节罗列出来,到时候好做报告向县政府提交。
几十万的招商引资,放在好一点的县区里根本不够看,但对青乡县这个偏远的小县城来说,多少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杨况才戴着老花眼镜仔细地看完了报告,将文件放下来,很高兴地连说了两声“好”:“小顾啊,这次辛苦你了,这样一来,清泉那边就有了一个奔头了。”
顾沉舟笑道:“主要是清泉李被辉山果园看上了,我这边稍微提了一下,他那边就派人过来实地考察。”
杨况才摆摆手:“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桩功劳啊,要不是你认识辉山果园的人,辉山果园也未必会特意去清泉村不是?”
招商引资这项工作,真的是又好做又不好做,如果是在大城市里搞招商引资,那是那些企业求爷爷告奶奶的过来找你;但要在没什么特色的小地方,就变成你求爷爷告奶奶去找企业过来了。
一句话说完,杨况才先将资料小心地收进办公桌,又说:“过两天山林实业会过来这里考察,你跟我一起去吃个饭。”
“好。”顾沉舟答应下来。
“其他就没有什么了,对了,”杨况才突然说,“这几天我也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办事的过程中,难免的,不要太放在心上,”他又笑了笑,仿佛不经意地说,“小顾,你是年轻人,努力一点,到时候这里还要由你来挑梁子啊。”
闲言碎语指的就是外头办公室里的人。顾沉舟笑了笑,心道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三个人有后台,难怪事情都由自己面前这个主任来做了。他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表示自己的谦虚:“杨主任,具体的事情由我们下面的人来做,但大方向上,还是需要老前辈的指导,就是你在后头稳着,我们才能放心大胆地往前走!”
杨况才面上禁不住就露出了一丝微笑,一个办公室里,除了新进来的小徐之外,三个人后台牢固,面前的副主任又是从上边调派下来的,在没摸清楚对方的底牌之前,他是一个人都捏不动;其他人也还好,唯独面前的这个人,如果是来跟他这个主人位置的……其实他现在五十五岁了,也没几年就要退休了,并不介意在恰当的时候把位置让出去,只要对方不急哄哄地想要抢权架空他,一切都好说。
现在看起来,情况可比他当初接到消息时预想的好得多了,能办事又不争权,说不定对方真只是从上面调派下基层,过一段时间还要再调回去……
解开心里最后的疙瘩,杨况才和颜悦色地再对顾沉舟说了两句话,就把人放了出去。
当你认真想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时间总显得特别不够用。
下午四点半的时间,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顾沉舟将有关青乡县周边地区的资料缩进抽屉里,在食堂吃过饭之后,就直接驱车往距离青乡县最近的黄土岗开去。
黄土岗的情况跟清泉村差不多,但会比清泉村好上一些:这里距离县城不远,大多数村民家里都有了电话和电视。
用了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顾沉舟在黄土岗周围转了一圈,跟几个村民随便聊了几句,就再开车回到青乡县政府人员的宿舍。
副主任这个位置,虽然比底层的办事员高上一些,但在待遇上,因为还够不上科级,所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除了工资多个几百块之外,分配到宿舍也是和普通人员一样的,都是一个卧室配上卫生间,没有厨房,总共三十个平方左右的面积。
九点四十八分。
顾沉舟看了一眼左手腕表,侧身让抬着家具的搬家公司人员下去,继续往楼上走去。
楼道间的声控灯在脚步声下明明暗暗,顾沉舟走完最后一节楼梯,来到自己的宿舍前的时候,看见和自己房间对门的那间宿舍门敞开着,里头凌乱地摆着一些新家具。
刚刚的搬家公司是从这里下去的?
顾沉舟的动作停下来,他稍稍等了一下,就听见脚步声从身后的楼梯传来。
几秒钟前才熄灭的声控灯再一次亮起来。
黯淡的光线下,熟悉的身影从楼道间转出来。
顾沉舟看着一手插在口袋里,从楼梯到走廊,越来越近的人。
对方在距离顾沉舟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面对面的两个人同时牵起一抹笑容。
一个恣意,一个平静。
然后是声音与声音重叠:
“贺海楼。”
“顾沉舟。”
104、第一零四章小礼物
沉默大概只持续了短短的一个呼吸。
“进来坐一下?”用牙齿咀嚼着念完贺海楼的名字,顾沉舟就对贺海楼招呼说,顺便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这个邀请显然有点出乎贺海楼的意料,贺海楼一挑眉:“行。”
顾沉舟又笑了一下:这是一个近乎亲切的笑容,小小的酒窝出现在顾沉舟脸颊上,就算顾沉舟本来是板着脸的,也显得可爱可亲了——何况他正对着贺海楼微笑?
就站在顾沉舟对面,贺海楼倒是没有多花工夫去思考顾沉舟现在的心情,他就是在看见那个小酒窝的第一时刻,非常想要伸手去戳一戳,并且立刻就付诸了行动——
顾沉舟歪了一下脑袋,顺便看了贺海楼一眼。
认真地说,这一道眼神非常平淡。但贺海楼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被撩拨了一下,硬生生酥了半边身体。
这个时候,两人已经一前一后地走进房门了。
贺海楼不无遗憾地收回自己的手指,开始打量起顾沉舟住的宿舍来:
这是一间一室一卫的宿舍,洗手间在进门靠左手边的位置,狭长的玄关之后,双人床和一组小沙发及办公桌椅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位置。同色的地砖和墙壁似乎因为房龄久了的缘故,都有些褪色,和老式的木头床及书桌书架搭配起来,倒是十分相衬。
贺海楼经过空荡荡的书桌,来到书架面前,随便扫了一眼,就看见数本有关经济学的书籍。
“要喝点什么?”顾沉舟站在玄关处问。
“有没有酒?”贺海楼问。
烟酒这种东西,就算平常不用,大多数人也不会忘记准备。
听见对方的回答之后,顾沉舟打开玄关上的壁柜,从中挑出一瓶有些年份的洋酒和两个杯子,走到房间的小沙发组前,拔开瓶塞,一人倒了半杯子,又将其中一杯推过玻璃桌面,推到贺海楼面前。
贺海楼端起酒杯,拿在手上摇了摇,并不急着喝下去。
反而是顾沉舟抿了一口酒,先开了口:“打算住进来?”
贺海楼心道顾沉舟这语气可真是平静啊,不过不这样,顾沉舟又会用什么语气说话?——自己又希望对方用什么语气说话呢?
“欢不欢迎?”贺海楼轻佻地问。
顾沉舟微微笑了,没说欢迎也没说不欢迎,只是说:“青乡县什么东西都没有,倒是委屈贺总了,要不贺总顺便看看,这里有什么地方值得投资的,娱乐公务两不误?”
贺海楼一愣,心道今天这个走向有点不对啊——顾沉舟是在游说他投资青乡县?
一点小小的投资,不管是对他还是对顾沉舟来说都没有什么,但其间的含义就深刻了。说得直白一点,顾沉舟出去,不拘是对谁开这个口,都是给对方面子,还不是谁都能有这个面子——就像省长的公子刘云辉,一听到消息不也是巴巴地捧着钱就跑到山沟里去了?
现在顾沉舟对他开这个口,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表示亲近啊……
难道因为青乡山上的那件事情?
这不能吧,不就是撸了一管吗?贺海楼神情古怪地想,顾沉舟就算再雏也不至于雏成这样吧!
如果世界上真有读心术这回事,顾沉舟一定会庆幸自己从没有获得过这个技能。
但光就这件事来说,顾沉舟对贺海楼的这个提议,其实跟贺海楼想象的也并不差多少了: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是在表达亲近,毕竟就算逗弄宠物,也要给出一些食物,何况是一场两个人都有意思的游戏?
总要有来有往,一波几折……才更有趣一些,不是吗?
当然,并不着急。
这场游戏的调子,还得慢慢地定。
顾沉舟一边想着,一边打开电视到新闻台,开始补今晚漏掉的中央台和地方台的新闻。
电视是挂在沙发组右边,也就是卫生间背后的那面墙上。
和顾沉舟对坐的贺海楼也跟着看了一会儿电视,突然又环视了一眼房间,对顾沉舟说:“你不觉得热吗?”
顾沉舟:“不觉得。”
贺海楼拎着自己衬衫的领口扇了扇风,看了一眼顾沉舟身上的薄线衣,从沙发上站起来,绕着房间走了一圈,突然摘下挂在衣帽架上的一条深蓝色围巾,双手一扬,朝顾沉舟脖子上就是一裹,并且马上打了个蝴蝶结!
这一系列动作迅捷无比,正看新闻的顾沉舟一下子没注意,还真被对方裹了个正着。他愣了一下,脖子后仰,从沙发上和站在背后的贺海楼对视。
贺海楼:“哈哈哈哈哈……”笑得停不下来了。
顾沉舟:“敢成熟一点吗?”
“不敢。”贺海楼顺溜地回答对方,按着顾沉舟的双肩左右欣赏一番,弯下腰愉快地照着顾沉舟脑门用力波了一口,“真美!”
正抬手拉围巾的顾沉舟脸颊一抽,但数秒之后,他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贺海楼没有看明白的笑容。
105、第一零五章黑暗奏鸣
这天晚上,顾沉舟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呆在一个高高大大并堆满礼物的房间里。
房间是尖顶的,周围的玻璃在灯光或者阳光下折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出五颜六色的光彩,地上铺着红地毯,雪白的墙壁及天花板上画着长翅膀光屁股的鸟人。
他环顾了周围一眼,大大小小形状不同的礼盒上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系上了一条彩带,彩带又打成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顾沉舟伸手碰了最靠近他的一个长方形紫红盒子,盒子砰地一声炸开了,一张属于贺海楼的笑脸倏地从烟雾中升起,朝他抛了个媚眼,又消失在烟雾之中,剩下一件看上去十分考究黑色尼龙大衣躺在礼盒里。
顾沉舟伸手拿起大衣抖了抖,一切正常。他琢磨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伸出手往衣服口袋里掏一掏,结果真掏出一枚圆圆的金属徽章,徽章上贺海楼冲他笑得愉快。
他按了一下徽章上的笑脸,不知道触动了什么开关,周围堆得跟山高的礼物像多米诺骨牌的倾倒一样一个接一个的炸开来了,一团又一团升腾的烟雾中,一件又一件怎么看怎么有贺海楼影子的东西出现,一堆堆的鞋子,一堆堆的衣服,一堆堆各种各样有贺海楼样子的模型——
顾沉舟伸手拿起一支被透明气泡包裹的、塑造成贺海楼样子的巧克力牛奶冰棒。
朱古力色的巧克力外衣上,贺海楼脸上的表情是活动的,差不多每十秒钟就冲他眨眨眼睛,抛个飞吻。
顾沉舟伸出舌头,先舔了舔贺海楼的面孔。
巧克力冰棒上的贺海楼的脸似乎立刻就被汗水淹没了,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并且试图让脑袋后仰,以躲避顾沉舟的舌头。
但他的这个愿望显然没有实现。
顾沉舟跟着就一口咬掉了贺海楼的脑袋。
巧克力的丝滑和牛奶的香甜混合着在口腔里散开,甜丝丝冰凉凉的。
味道其实真不错,不是吗?
吃掉它!XD
微弱的光线从窗户射到床头,刺激到眼睑,让顾沉舟顷刻从梦境中惊醒过来。
这正是黎明前最后一刻。这一刻,风持续不断地从敞开的窗户吹入,深蓝色的世界就像太阳被浓厚的乌云遮住了,整个天地都要被即将来到的暴风雨洗礼一样。
顾沉舟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晃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先看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手表,然后才开始回忆梦中的情景。
一眨眼的功夫,刚刚才做完的梦境就有些模糊了,顾沉舟只记得自己好像吃了一个长得跟贺海楼一样的冰棒,味道还挺不错的……
然后他突然打了一个喷嚏,摸摸自己冷得有点僵硬的肩膀,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梦见吃冰棒了。至于冰棒又为什么会长成贺海楼的模样……
得不到丢掉,得到就吃掉。
其实很好解决。
坦白说,有贺海楼在的日子,确实比平常要精彩一点。
从贺海楼搬进隔壁之后,顾沉舟不止一天从早到晚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对方,还要不时应付对方的突发奇想:比如贺海楼突然想吃海鲜了,他就会在政府办公楼的食堂里看见一桌子从外头酒店送来的海味全席;又比如贺海楼半夜睡不着,他的门就一定会被敲响,然后视情况两人一起下楼喝酒或者出去兜风不定;又比如他跟杨况才出去跟过来考察的公司负责人吃个饭,贺海楼兴致来了,也有办法联系上人,作为对方的座上宾跟着一起过来。
包厢内的灯光打得太亮,被不断端上桌的热菜一熏,整个包厢都热得烘出潮气来了。
今天饭局的客人是辉煌实业。
辉煌实业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汽车零件加工商,加工出来的产品远销海内外,是一家非常有实力和口碑的企业。青乡县能在对方有意扩大经营的时候说动对方高层过来这边考察,很不容易,如果这一个项目说下来,辉煌实业的第一步斥资就将达到三千万元,再加上后续的追加投资,在青乡县这一年乃至近年来,都非常有分量。因此除了招商局的人来了之外,县政府的领导在开席的时候也特意过来喝了一杯酒,说了两句话。
事情到这里为止,还很正常。
事情也就正常到这里了。
县政府的领导走后没多久,贺海楼从外头走进包厢。辉煌实业的代表立刻就满脸堆笑地站起来,连带着一桌子的人都跟着站了起来,接着再安排座位的时候,贺海楼没有坐空在那边的主位,而是指了指顾沉舟身旁的杨况才,跟对方调换了位置,再接着,等到饭局进行到一半,上了一盘子螃蟹,始终没怎么说话的贺海楼突然拿了一只螃蟹,带上一次性手套,拗了一个蟹钳子,一边拔壳一边转头对顾沉舟笑眯眯说道:
“我给你弄个螃蟹。”
房间里的交谈并没有停止,政府的代表和辉煌实业的代表相谈甚欢,但似乎总有一些视线,在饭桌上似有若无地飘着。
顾沉舟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布底下,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椅子扶手。他看着贺海楼敲碎了螃蟹的壳子,认认真真地把那些碎壳子一片一片夹下来弄干净,将蟹肉放到他碗里之后,又用汤匙挖了一勺膏黄朝他这边递,看方向……是要直接喂到他嘴巴里?
顾沉舟的嘴唇动了一下,赶在贺海楼拿着汤匙的手到达之前,他向贺海楼倾了倾身子,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贺总今天来,也是想考察我们青乡县周边生态的?”桌子上的一些视线光明正大地飘过来的,顾沉舟又笑了笑,说,“我们青乡县虽然不跟景阳湖相接,但是扬淮省景仰湖里的大闸蟹在全国里都很有名气,距离这边也很近,贺总难得来一次,尝尝鲜怎么样?——保证正宗。”
贺海楼看了顾沉舟一眼,看不出对方是喜是怒,但他自己确实挺高兴的,因此笑眯眯应了一声,就把本来要喂给顾沉舟的汤匙一转,放进了自己嘴巴里。
至于味道嘛……吃多了各种国宴和大酒店,贺海楼只吃了一口就把东西放下了。虽然材料鲜,但煮的厨师手艺不过关,没什么意思。他又转向顾沉舟,但顾沉舟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在刚才忽然震动起来,坐在他旁边的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站起来跟饭桌上的其他人说了一声抱歉,然后就离开了包厢。
是谁打来的?贺海楼用筷子拨弄了一下蟹壳,油然不悦。
仅隔着一扇门,截然不同的安静和喧闹似乎来自两个世界。
刚才的电话是卫祥锦打来的,顾沉舟接起电话说:“今天有空打过来了?”
“最近可有空了,”卫祥锦在电话那头抱怨,“都闷死了。”
最近忙起来,好兄弟的声音都听见得少了,顾沉舟笑起来:“谁让你要去部队里?”
“就算我不想进来,我爸也会把我丢军营里,既然都要当兵,还不如往上走。”卫祥锦略有些阴郁地说,不知道是不是又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理想了,他又问,“你吃过了没?”
“正在陪别人吃呢。”顾沉舟一边回答一边在走廊里慢慢踱步,这是一个像四合院那样的院子,中间的部位留空下来,却不像普通酒店那样栽种花木,而是打了一口井,又种起了漂亮的农作物,比如缠着支架的葫芦藤,栽在土地里的瓜果秧苗——当然这些东西,田园意趣多过实用价值,这一点光看水井旁漂亮精致的木勺木桶,就一目了然了。
一听到顾沉舟的话,卫祥锦在电话那边立刻说:“以前都是别人陪你吃饭,现在该轮到你陪别人吃饭了!”
顾沉舟也轻笑了笑,附和一声“是啊”,就挑了走廊上一个没有人的包厢走进去——从小养成的习惯让他在别人面前总是更为谨慎,既然有条件,自然也不愿意让站在包厢外头的服务员听见他讲电话的声音。
电话那头的卫祥锦正在漫无目的地说着部队里的一些事情,显然这一通电话也就是临时决定的,并没有什么正事。他一边说着自己这边的事情,一边又问顾沉舟那边的事情。
顾沉舟挑了一点事情说给卫祥锦听,卫祥锦听到一半,突然纳闷了一下:“嗯?贺海楼不是在你那边吗?”
顾沉舟的声音就像是突然被剪刀剪断了,很明显地顿了一会,才接上去:“是,他在这边。”
“我听你的口气好像贺海楼不在一样。”卫祥锦也没多想,只是问顾沉舟,“怎么,他还在烦你,所以你才不想说他?”
顾沉舟还真的不想在卫祥锦面前提贺海楼,所以才会避开有关贺海楼的话题。但现在卫祥锦说到了这个人,他也只好顺下去:“没错。”
“贺南山和顾伯伯不是暂时斗完了吗?他还黏着你干什么?”卫祥锦问。
顾沉舟:“……”
最近没什么任务,卫祥锦一直憋在部队里,话不知不觉就多了起来:“按道理说不应该啊,贺海楼之前也追着温龙春他们掐,但是事情过去了贺海楼就消停下来了,其实他的步调和贺南山的步调也没有差太多,聪明还是很聪明的,就是平常老爱高调带着情人出入,还男女不忌,名声跟破布一样。”
说到这里,卫祥锦想了想又随便说:“不过最近一年倒是没听到他这方面的事情,这个倒不太寻常,难道玩累了?说起来好像就是他缠着你开始……呃?”他突然收了声。
顾沉舟:“……”
卫祥锦:“我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
顾沉舟:“是很奇怪。”
“哈哈哈我就说,真的太奇怪了……”卫祥锦干笑两声,等顾沉舟的回答。
顾沉舟在这边也犹豫了一下,出于各种原因,他不会主动跟卫祥锦说起贺海楼的事情,但卫祥锦自己发现了,他要再误导对方,就是刻意隐瞒了,这就有点不地道了……十几年的兄弟,为了这么一点事情,不值得。
因此顾沉舟对着电话沉默着,算是默认了卫祥锦的话。
卫祥锦瞬间明白过来,磕绊说,“贺海楼疯了吧?他——”他又震惊又不可思议,简直有些难以启齿,“他对你有想法?”
顾沉舟久违地有了颜面无光的感觉,他实在不好对卫祥锦说贺海楼什么,当然也更不好对对方说自己其实跟贺海楼也没差多少,只好一直沉默。
电话那头的卫祥锦也陪着顾沉舟沉默,隔着一根电话线,两个人都不能看到对方的表情,但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精准地形容了卫祥锦此刻心情的单字就打碎冰层:
“操!操他妈的——”
顾沉舟忽地将手机从耳朵边挪开来。
卫祥锦的声音陡然变小,在空气中模模糊糊地,不太真切。同一时间,衣服摩擦的细碎声音明确地传进他的耳朵里,他还没有转过身,贺海楼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
“顾大少在接谁的电话,接了这么久呢——”
顾沉舟转身看了贺海楼一眼,直接按掉电话,微微笑说:“一个朋友的。”
贺海楼随手把门关上了,也不开灯,就走到顾沉舟身前,凑到对方的耳边说:“我来猜一猜,是卫祥锦,对不对?”
顾沉舟坐在包厢的大圆桌旁边的椅子上。
厚重的包厢木门挡去了外头的光线,红色的窗帘也被拉上一半,不论是从门缝中挣入的灯光,还是由窗户洒进室内的星光,在这间暗沉沉的包厢内,都显得尤为稀薄。
黑暗中,两个人的距离已经到了面对面的地步。
顾沉舟和贺海楼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呼出的热气,但是彼此熟悉的面孔,却像被一层黑纱笼罩,模糊在团团迷雾之中。
顾沉舟说:“对。”很干脆地承认了。
微微的湿润突然袭上顾沉舟的耳廓,极细微的水声因为太过接近,反而像惊雷一样在耳朵里炸响。
贺海楼将舌头伸到顾沉舟耳朵里舔了一口,又一弯腰,揽住了对方的腰肢,但对方始终一动不动地坐着,这让他难免有些扫兴。不过一瞬间的扫兴过后,贺海楼又高兴起来了,对顾沉舟说:“这两天怎么样?我做得还不错吧?”
顾沉舟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因为谁都看不见,所以这个笑容竟像极了贺海楼平常的微笑,又轻佻又漫不经心,仿佛一切都不放在眼里:“你做了什么?”
“顾沉舟……”贺海楼环着人腰肢的手一动,把顾沉舟拉起来又按到桌上——当然下一刻,顾沉舟就从下往上地把人掀起,反按到桌面上——贺海楼也不在意,抬起身朝顾沉舟索了一个吻,等到两人都微微喘息的时候,他才继续往下说,“蟹钳子你还没吃,要不回去我帮你再剥一个?”
他看着顾沉舟的面孔。
黑暗中,压在他身上的人唯有一双眼睛,像夜里的星,像雪中的冰,就跟青与蓝一样,相同又不同。
贺海楼很轻易地被蛊惑了。
他一只手搭住顾沉舟的肩膀,拉起自己的上半身,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顾沉舟的眼皮。
被他袭击的人似乎受惊了,猛地闭上眼睛。
星光瞬间消失了。
贺海楼有些遗憾又有些沾沾自喜,就在他刚要继续动作的时候,一双手轻轻巧巧地挑开了他的衬衣。
另一个人的手掌在肌肤上游动,明明像块冰一样,却每到一处都能点燃一小簇火苗。
贺海楼身体都抖了一下,黑暗里就算两个人的距离只隔了不足两个拳头,他也不能看清楚顾沉舟此刻的表情,忍不住就伸出手去摸顾沉舟的脸颊。
顾沉舟的脸颊很凉。
贺海楼坏心眼的捏了两下,又用力朝外拉了拉,想象顾沉舟歪嘴斜眼的模样,暗爽在心。
顾沉舟撂开了对方的手,但也仅仅这样了,他的另一只手照样不紧不慢地在贺海楼身上移动着,一时用指甲划过对方的喉结,一时又捻起对方胸前的两粒乳珠或轻或重的搓揉,不过一会,在贺海楼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探入了对方的裤子里。
贺海楼望了黑黢黢的天花板一眼,心道这个进度快得是不是有点不科学了,他刚才可只是想闻闻龙虾的香味而已……
“你打算在这里做?”要让贺海楼在这点芝麻绿豆的事情上含蓄就真的太难为他了,所以一察觉到顾沉舟的动作,他就直接开口询问。
顾沉舟低头在贺海楼的下巴上亲了一口。黑暗里,贺海楼看不清楚他的脸,他也看不清楚贺海楼的脸,因此刚刚伸手碰触贺海楼身体的时候,他想到的不仅仅是贺海楼平常的样子,还有之前梦境里贺海楼又变成徽章又变成冰棒的模样,这几个形象交替地在顾沉舟脑海里出现,轮换得顾沉舟的神情都有些奇异了。
腰上突然的疼痛让顾沉舟从自己的思维里惊醒,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有回答贺海楼。他也没多做思考,直接一推手,问题就又丢回给了贺海楼:“你说呢?”
贺海楼是什么人?他不怒反笑,兴致勃勃地跟顾沉舟咬耳朵:“我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就在这里做吧怎么样?”
顾沉舟要能答应……他就不是顾沉舟了。他收回自己在贺海楼身上点火的手,顺便拉了贺海楼一把,结果一拉还没把人拉起来。
贺海楼其实在说话的时候就知道顾沉舟的答案了。他无所谓在哪里做,但隔壁就是政府官员的饭局,顾沉舟真做了什么事要被撞破……还真是丢不起这个人。所以贺海楼虽然说得兴致勃勃,但也知道百分之九十是自己的妄想。不过妄想归妄想,等被戳破了的时候,还是让他分外不高兴。
……还是干脆找个时间下点药,直接把人上了吧。
贺海楼不无恶意地想道,并且顺势就往深处想了想:相较于一开头,顾沉舟现在至少装也装出一副哥两好的模样了,并且有时候还乐于动动手脚,他到时候邀一群人出来,做个局把顾沉舟引开,窥个空档在对方的杯子里下药,确实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贺海楼这边还在想着,拉了贺海楼两把的顾沉舟看见贺海楼没有动作,也就放开了准备自己站起来了。
贺海楼立刻察觉到顾沉舟的动作,他抬一抬眼,还搭在顾沉舟肩膀上的手臂朝对方移动的反向一个用力,或许是力道大了点,他们靠着的桌子突然晃动了一下,绕着椅子摆放的餐具更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贺海楼有点不耐烦朝旁边一挥手,正要把碍事的东西扫到地面,桌子又是一阵明显的晃动,杯盘碰撞的声音更是连绵不绝地响起来,几乎凑成了一道短暂的乐曲。
贺海楼挥舞的手僵在半空。
他惊讶得看着顾沉舟,黑暗中,他第一次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鲜明的并且和他一样的情绪——对方也正在惊讶地看着他。
地震了?
106、第一零六章地震①
就在顾沉舟和贺海楼齐齐愣住的时候,又一次明显的震动从包厢的方方面面传来:抖动的窗帘,打颤的餐具,起伏不停的地板……
顾沉舟因为半个身子压在贺海楼身上,一时没有站稳,跟着地板的震动趔趄了一下。这一下子,他立刻回过神来,伸手一撑,撑起自己的身体的同时,也将还被按在桌子上的贺海楼拉起来。
“我们先出去。”顾沉舟简短地说完这句话后,就直直往包厢门的方向走去。
这间酒店作为政府的指定招待贵宾酒店,隔音效果尤其地好,不止房间的窗户、墙壁统统用上隔音材料,连同包厢的门,也是全实木的,细节功夫不可谓不到位。
严丝合缝的木门骤然被拉开,像是收音机的播放键被人倏忽按下,橘色的光线与外界的声音乍然迸溅,吵吵嚷嚷摇摇曳曳,一股脑儿地涌入。
贺海楼落后了顾沉舟一步。
由暗到明的转换让他微微眯了眼,站满在走廊里,几乎要挤到他们包厢门口的人群拥堵叠塞,偏偏又前进地飞快,一忽儿就从四个楼梯向下疏散开了。
“快走。”顾沉舟招呼贺海楼一声,跟着人群快步往下走。下楼梯的过程中,地震不止没有停止,反而越演越烈,天花板上的吸顶灯还好,走廊中用作装饰的各色吊灯和画框都剧烈晃动起来,相互碰撞间,还有画框和吊灯脱离墙壁,朝人群飞下来!
女人的尖叫开始响起来。
最开头只是极短促的半个音节,似乎后面的一大半被一只无形地手给掐掉了。
但这一声之后,仿佛压得紧紧的瓶塞终于沸腾的液体顶开了,各种各样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人群似乎在一瞬间陷入了恐慌,之前还乱中有序的队伍开始出现争抢与推搡,孩子的哭声跟着响起来,男人的咒骂也加了进来……
从四楼下到二楼用了平常一半的时间,从二楼来到一楼却花了平常一倍的时间,顾沉舟跟着人群走过一楼回廊的时候,他面前几步的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女孩被挤得跌倒在地,当场大哭起来。
周围塞满了人,就是想弯腰也弯不下去。匆忙间,顾沉舟双臂用力,硬生生挤开周围的人,一伸手抓住小女孩的胳膊,把小女孩从地上拉起来,但还没站稳,地面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同时一股大力缠上手臂,将他猛地拉向一旁!
“砰!”
剧烈的震动中,画框脱离墙壁斜斜飞过来,砸到顾沉舟的手臂上。顾沉舟看了一眼及时把自己拉开的贺海楼,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跟着人群快步走完最后一段路,来到宽敞的街面上。
可是地震这才刚刚开始。
晚上七八点的时间,一整条主干道上居然没有人再开车,轿车和摩托车零零散散地停在路边,行人抱着肩膀缩在距离两侧建筑最远的位置。
顾沉舟一走出饭店,他手里的小女孩就被家人千恩万谢地接过去了,他跟贺海楼几步远离了不断震动的大楼,还没有走到最中央,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来——剧烈的地震中,大块大块的水泥与瓷砖从建筑上剥落,一捧又一捧灰黄色的尘土从天空中洒落,深蓝色的天空被灰尘与灯光一照,似乎整个都变了色……
又是一阵让人立足不稳的震动,道路中央突然迸出无数的裂痕,这些裂痕在震动中飞快地向四周蔓延着,沙石下滑的声音前一刻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一刻,站在路中央的行人就看见一块又一块拳头大小的泊油路往下塌……
正好就站在出现裂痕的旁边,贺海楼听到声音的时候还低头一看,结果头没有低下去,就感觉脚下一滑,整个人都踩空了往下落。
千钧一发的时候,站在贺海楼旁边的顾沉舟用力拽了对方一把,把对方从道路凹陷的地方踹回了路面。
两个人谁都没有空多说什么,掉头就往裂痕还没有波及的地方跑,一边还躲着从两侧建筑物上飞下来的砖石钢筋,等到震动终于间歇性地停止了,他们惊魂未定地回头一看,就看见刚刚两人站着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坑,一两辆本来还停在那里的轿车从现在这个位置已经看不见了,躲在车里的人……
“轰隆——”
“轰隆——轰隆——”
“打雷了?”站在顾沉舟旁边的贺海楼肩膀不自然地动了一下,一边抬头看天空一边去问站在旁边的顾沉舟。
顾沉舟没有回答。
贺海楼也没有再问。
他看见,他们都看见,隔着数栋高高的大楼,远处突然扬起漫天的尘埃,都形成了一道灰白色的蘑菇云。
“房子塌了。”顾沉舟低低出声,并不是回答贺海楼的问题,是自己同自己说话。
震动又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一块脱离了建筑的广告牌飞到路中间,结结实实地打在一个人的脑袋上,那个人就站在顾沉舟左手边的两三步外,对方被击中的时候,顾沉舟还倒退了几步,贺海楼也将顾沉舟用力拉到了怀里,死死抓着对方的肩膀,连连后退。
包着铁皮的广告牌重重砸到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被砸到的人一声不吭地跟着仰面倒在地上,几个呼吸之后,血从他的后脑勺洇开,在黑色的路面上,呈现出一种深深的褐色。
有人开始哭了。
一个,两个,一整条街道,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哭声,在持续的地震和不断砸下来的钢筋水泥下,在此起彼伏的巨响中,微弱又断续。
顾沉舟环视了周围一眼。
蹲着的、站着的、哭喊地、不间断从建筑里跑出来的,被建筑上飞下来的东西砸到的……他的目光缓缓收回来,看见贺海楼按着自己肩膀的手。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背此刻正青筋毕露,不住颤抖。
顾沉舟的目光再顺势往下,又看见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也不住颤抖着。
余震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在凌晨01:13分的时候,终于停止下来。
这个时候,县政府组织起来的一小部分政府救援队,和大多数的民间救援已经逐步展开了。
地震中的恐惧,在震动停止后,就不再紧紧拽住人心了,但是一整条街上,四处垮塌的房屋,被埋在房屋里的人,就成年男人自动组成的救援团一具一具搬出来的尸体,在尸体旁边放声大哭的家属……每见一个情景,就多添一重阴霾。
政府的救援团组织起来的第一步,就是联合医院,直扑青乡县第一中学进行救援:这里的小学晚上还不上晚自习,地震是7点之后才发生的,这时候孩子们都回家了;但是到了中学,学生们就开始晚自习了,7点半的时候,正好是第一节晚自习的时间,并且第一中学建校早,有几栋教学楼还是建校前就存在的,危险性又非常高,人数又多,必然是第一时间的救援选择。
顾沉舟没有跟着政府组织起来的救援队行动,在政府领导班子会和的时候,他就直接跟县长及县委书记申请组织民间救援队进行救援——按道理他应该先跟招商局局长请示,但大灾难面前,谁都没有心思抓这个毛病,县书记和县长也是记得冒火,正一个劲的催促工程人员赶紧恢复对外通讯联系,一听顾沉舟上来说话,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当场开了个调集物资的批条,并把自己手边的扩音喇叭同时塞了过去:
“你是——哦,小顾同志,”站在旁边的秘书小声提醒县委书记,县委书记说,“那边的事情就麻烦你了,有什么缺的东西,拿着批条,直接去物资处调集。”
清理埋着伤者的碎石钢筋,联系医生急救重伤患者,只受了轻伤的就由家人自行照顾。
探照灯、食物、水、清理废墟铲子等工具、还有各种医疗设备,一样一样必须东西,和组织起来的救援队一起,分街道逐步发放下去。
身上有一层政府干部的皮,组织的工作并不难以进行,顾沉舟将事情一条一条的梳理下去,这一片受灾最严重的老街道的救援进度,反而最快。
两三个小时后,周围的一些自行组织起来的救援队也并入了这个大型的队伍,分出一部分人来这里申领各种物资,另一部分人继续挖掘,一段时间后,挖掘和领物资的两批人马又换过来,进行不间断的挖掘工作。
凌晨三点的天空暗的最厉害。
救援最开头的杂乱呼喝声已经很少听见了,除了偶然从角落里响起的啜泣声外,只有搬运石块的“一、二”口号及加油声有节奏地响起。
顾沉舟放下一直举着的话筒,歇了一口气。刚刚说话的时候没有发现,现在一停下来,他只觉得自己从口腔到喉咙,一片火烧火燎的。
“这边的进度很不错啊。”旁边有声音响起来。
顾沉舟侧头一看,看见举着一个手电的杨况才从街道旁边走了过来,他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就算在黑暗里也能清楚地辨别出来,显然是参与了刚刚的救援工作。
“主任……”顾沉舟刚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杨况才递给对方半瓶水。
现在也没有什么讲究了,顾沉舟接过矿泉水瓶之后直接对着嘴巴喝起来,两三下大口大口的吞咽之后,心头的火焰终于暂时平息下去,顾沉舟用水润了润嘴唇,又慢慢喝了几口,才问对方:“辉煌实业的代表现在在哪里?”
招商局的老主任苦笑道:“这个时候你还惦记着辉煌实业的代表?他们应该没什么事吧,地震发生的时候,那些人可比我这个老胳膊老腿跑得快多了。”说到这里,他接过顾沉舟还回来的瓶子,自己也喝了一口水,又说,“有了这场地震,不管怎么样,辉煌也不会再在这里投资了……不管他们,不管他们,救灾都没时间了,王八蛋才理会那些狗屁资本家!”
顾沉舟笑了笑,没说什么。辉煌实业能过来考察,离不开杨况才多方拉关系做准备,为了这次招待,就他所知,对方足足准备了小半年,结果一场地震,全部化为乌有……其实这场地震之后,辉煌实业倒不一定不会投资,倒是有了这场地震之后,青乡县的招商局根本不会再指着辉煌实业的投资才对,政府的斥资完全足够让青乡县的经济做一个腾飞了。
当然,这样一来,就跟招商局和杨况才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一百步走到九十九步的时候跌了个大跟头,不怪对方意兴阑珊。
“行了,小顾,你继续忙,我也去别的地方看看。”杨况才在街面上站了一会儿,跟顾沉舟摆摆手说。
“嗯,”顾沉舟点点头,又问,“对外通讯修好了没有?”
“说是接成功了,还在调试里,书记和县长急的嘴上都起了几个燎泡。”杨况才简单地把情况说了一下,就往街道前头走去。
顾沉舟看了看周围,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话筒:
“现在是凌晨03:38分,对外通讯已经基本修复,政府的救援队很快就能赶到!各种物资以及医疗设备,也将陆续送来。现在,在天亮前的最后一刻,在部队来临的最后一刻——让我们鼓起最后的力量,坚持救援,坚持到政府的到来。”
“我知道挖掘的难度,我知道经历过一场地震,大家都非常疲惫非常恐慌,但是埋在地下的,是我们的同胞,是我们的亲人,我们多流一滴汗,他们就少流一滴血;我们多抓紧一分钟,就很可能挽救一条鲜活的生命……”
“让我们大家一起努力,为埋在废墟中,苦苦挣扎的亲朋好友献上自己的一份力。你的一份力气,就是挽救他人生命的重重一笔……”
沙哑的声音在长街上回荡。
阴影中,贺海楼一半的注意力放在顾沉舟身上,另一半的注意力,则不知不觉地落到一个个从他面前经过的人身上。
他们满面灰尘,气喘如牛,高高壮壮满脸横肉的男人也因为不停歇的往返而佝偻了肩背。
就像街道中间拿扩音器的人一样,嗓子哑得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了,还在继续大声说话……
一位抬着担架的男人没注意撞到了贺海楼。
贺海楼退后了一步,没有说话,看着对方抬着担架匆匆离去。
同一时间,又有清理废墟的壮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在大声呼喊着让没事的人过去,又挖出了一位伤者。
贺海楼又看了顾沉舟一眼,看见刚刚讲完话的人直接走上前,和另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一人抬手一人抬脚,把伤者从废墟里抬了出来。
贺海楼轻轻地啧了一声,转身走到另一个废墟前,甩下外套,弯腰搭手,和前头的四五个人一起,用力去搬沉重的石头。
“一、二、三,用力!——”
“一、二、三,用力!——”
细细的雨丝一点一滴,从天空飘下来。
天终于亮了。
107、第一零七章地震②
一整个早上,顾新军的手机就没有停过的。
青乡县受到地震的消息是在凌晨五点的时候传来的,最开头得到消息的是顾新军的新人秘书张蒿声。作为顾新军到地方之后新选上来的秘书,在还还没有摸清楚新领导的脾气的情况下,张蒿声可以说是凡事“不敢自专”,更何况他还知道顾新军的大儿子顾沉舟此刻就在青乡县里?一接到消息,立刻就打通了顾新军的私人手机,将事情说了一遍。
五点钟的手机铃声,顾新军和郑月琳先后被吵了起来,在听完张蒿声的电话后,顾新军半夜里出了一身冷汗,追问清楚地震情况和地震估计等级后,他也顾不上多说什么,立刻就往京城送了消息。
结果一到八点钟上班的时候,先是京城发来消息指示“全力救灾”,接着远在京城的顾老爷子后脚和他的岳父沈老爷子先后来了电话。顾老爷子还沉得住,先问地震的情况,后问顾沉舟的情况,但这个时候,顾新军自己也不知道顾沉舟的情况,怎么回答?只能实话实说,并告诉老爷子自己马上就要跟着紧急调集来的飞机直飞青乡县。
后面的沈老爷子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在顾新军重复了之前的回答之后,沈老在电话里直接说:
“新军,小舟是我唯一的外孙,我不管你们那边出了什么情况,这些都轮不到他一个小小的副主任来身先士卒,你飞过去直接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政府的车子不好走,就坐沈家的飞机!我就一个女儿,她身体不好早早走了怪不得你,但是小舟要再出什么事——你往后也不用来见我了!”
说完就挂了电话。
顾新军一口气没吐出去,刚刚挂断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号码,眉头微微一皱,正要接通,高跟鞋的声音就由远及近——郑月琳快步走进来对他说:“新军,飞机准备好了,马上就到这里。”
“那边需要的物资也准备好了没有?军区那边有没有消息回来?”顾新军连问个两个问题,一边跟着郑月琳向外走,一边接起电话:“贺书记……”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顾新军静静地听着。
一起往外走的郑月琳因为开头的那个“贺书记”朝顾新军看了一眼,等到顾新军说“我知道了,我会留意”并挂掉电话的时候,她问:“是贺南山的电话?他打电话来干什么?”
顾新军皱紧了眉头,神情里还有一丝疑惑:“贺南山说贺海楼和小舟在一起,让我过去的时候注意一下。”
郑月琳怔了怔,刚要说什么,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就从外头传来,些微的疑惑立刻被她抛开了,她啦了顾新军一把,说:“飞机到了!”
轰隆的螺旋桨声中,军绿色的飞机徐徐落地。
顾新军坐上飞机,旁边是先一步上了飞机的张蒿声,张蒿声拿出紧急准备好的各种资料,包括青乡县目前大体的受灾情况及地震情况,还有顾新军到达之后的演讲稿,一一交给对方:“书记,这是青乡县的受灾情况……”
顾新军摆了摆手,打断对方的话,掏出手机再次拨了顾沉舟的号码,等着那句冷冰冰的“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
但这一次,短暂的等待之后,电子女音并没有响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通话等待声。
顾新军心跳快了两拍,握着手机的手指忍不住微微用力——
“喂?”粗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顾新军张了张嘴,一时竟然没能发出声音来。
还是电话那头的人反应过来,说:“爸爸?”
旁边的张蒿声耳尖地听到了这一句,连忙打手势示意飞行员暂缓升空。
呼——
似乎有重重的出气声在顾新军耳边响起来。顾新军顿了一会,说:“青乡县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地震很严重,埋了很多人。”顾沉舟连用了两个很字,“救援工作已经组织开了,但是没有大型的设备,一些垮塌的房屋没法处理,底下还埋着许多人等待救援……”
“救援已经过去了。”顾新军这时候插了一句。听电话听了这么一会,他才从这道严重沙哑的声音中听出一点点属于自己儿子的音色,“大概两三个小时就能到达,你的情况怎么样?”
“我很好,没有受伤。”顾沉舟说。
顾新军“嗯”了一声,没有按照沈老的话交代顾沉舟注意安全,而是说:“你们那边现在很乱,你先撑着,看哪里有问题,顶上去帮忙,撑过着两三个小时再说。”
“我知道,爸爸。”顾沉舟回答。
顾新军又问:“刚刚贺书记打电话过来,说贺海楼也在你那边?你有没有见到他,现在他怎么样了?”
“贺海楼……他在。他在废墟里……”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
顾新军心头跟着跳了一跳:“他被埋了?”
“搬石头。”电话那头跟着就传来了顾沉舟的回答,回答里还夹杂着一些笑声。
顾新军顿时骂道:“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这一辈子也就见贺泥猴一次两次啊……”顾沉舟说,“好了,爸爸,没事我就先挂了。”
“嗯。”顾新军说。这通电话进行到这里,他已经不是一次听见有人模模糊糊地在叫“小顾主任”了。
自己的儿子不用自己交代,就已经做得很好了。
顾新军想道,在电话被挂断之前,他又说:“……注意安全,你爷爷和外公都很担心你。”
电话那边似乎传来了一声“好”的回答,接着电话就被切断了。
顾新军呼出一口气,示意飞机升空,又对还站在外边的郑月琳做了一个一切都好的手势,终于放松下来,靠在座位上闭起眼睛稍作休息。
“你刚刚叫谁泥猴呢?”
青乡县里,顾沉舟刚刚挂断电话,又搬了一块大石头、把底下的人救出来的贺海楼离开队伍,走到顾沉舟身旁,一边从临时找来的桌子上拿了一瓶水灌入喉咙,一边问。
“说的就是你。”顾沉舟关注着周围的情况,一边回答贺海楼的问题,“你不是在搬东西吗?耳朵这么灵光?”
贺海楼自得地哼了一声,将剩下半瓶水的矿泉水瓶递给顾沉舟,说:“搭个手,倒下来我洗洗手。”
顾沉舟伸手按住半个瓶口,将瓶子对着贺海楼满是黑灰的双手倾倒。
细细的水流从瓶口涓涓流下,贺海楼将双手放在水下搓洗,黑色的脏水流到地上,肌肤恢复本来的颜色,掌心和手指上的伤害,也跟着一道一道显示出来。
站在旁边的顾沉舟眉头一皱:那些被被石头尖利的边沿划出来的细小伤口就算了,在贺海楼双手的掌心中,居然有两道沿着掌纹撕裂的大伤口,不止持续地冒着血珠,还能透过撕裂的皮肤,看见底下的肌肉组织……
“等下,”顾沉舟说,从桌子上找到了碘酒和纱布,“我给你包扎一下。”
贺海楼靠着桌子无所事事地吹了声口哨:“累瘫了。”
“要不要拼个桌子给你休息?”顾沉舟说。
“说真的?”贺海楼问。
“当然是真的。”顾沉舟用棉花蘸着碘酒涂在贺海楼双手的伤口上,给对方的伤口消毒,又说,“这个时候开什么玩笑?”
贺海楼心道有点不科学了,顾沉舟这个一句话要绕三个弯的人,这一次跟他说话竟然自然而然地没有任何言外之意?他左右想了想,又看见顾沉舟在仔细地给他涂药水,说:“算了,为我一个人拼桌子什么的也太显眼了。”
顾沉舟一愣,心里立刻就浮起了和贺海楼几秒钟前同样的不科学的感觉:“你也会觉得太显眼了?”
贺海楼想将手插进兜里,结果被顾沉舟牢牢抓住还挨了一下眼刀,他摸摸鼻子说:“这不是为了避免你跌倒在终点吗?《官二代子弟震中特权》这个标题怎么样?以后你政敌手中黑材料的一部分。”
“名字还不错。”顾沉舟评价说,剪了一段纱布将贺海楼消毒好的左手掌心包起来。轮到右手的时候,顾沉舟刚刚绕了两圈,就听见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没过几分钟,就看见穿着迷彩服、带着头盔,手持工兵铲的部队排着队列走过来……
“部队!”
“部队!”
“部队来了!”
随着军队的前进,嘈杂像由远及近的潮汐一样,等到了跟前,就是海浪搏击岩石一般的震动。
一个又一个的人丢下来手中正在进行的事情,欢呼响起来,来到街前的队伍迅速分散开来,开始代替民间救援团继续展开救援工作。
顾沉舟看见走过来的队伍的番号,心头一动,手指摸向了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但还没有等他拿到手机,这支队伍的负责人就向他这个方向走来。
顾沉舟顿了一顿,还是放弃打电话寻找卫祥锦的念头,直接迎上去准备进行接下去的交接工作——但没走两步,他突然停住,目光瞬间奇怪起来:“你……”
走过来队伍队长伸手顶了顶脑袋上的钢盔,露出自己的面容。
顾沉舟瞬间哑然:“祥锦!”
卫祥锦挑唇一笑:“我就知道你在这边,一进来就找长官要了老城区的任务。”他又说,“昨天晚上你突然挂掉了电话,本来没多想,结果半夜被叫醒说这里发生了七点多地震,你的手机又怎么打都打不通,差点吓出一身白毛汗……”他目光一顿,尾音突然朝奇怪的地方滑去了,“……贺、海、楼?”
“怎么,见到我很奇怪?”走到顾沉舟身旁的贺海楼冲卫祥锦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
“是很奇怪,你没事来这边干什么?这里可没有你想要的女人。”卫祥锦冷笑说。
“不是有一个男人吗?”贺海楼暧昧地回答,顺势冲顾沉舟笑了笑。
还敢在他面前充大瓣蒜!本来就和贺家还有一笔账没算清楚的卫祥锦瞬间大怒,丢下一句“回头我们走着瞧”,就去拉顾沉舟的手臂,准备换个地方说话。
顾沉舟也没有去看身旁的贺海楼,直接跟着对方的脚步走:在卫祥锦和贺海楼中做选择?这根本就不是个选择题。
倒是刚刚将了卫祥锦一军的贺海楼和卫祥锦一样,瞬间大怒:操,他的手掌都还没包扎完呢,就跟着卫祥锦跑了?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
愤怒归愤怒,但要贺海楼现在追上去……他是比较没有脸皮,但还没有没脸皮到这个地步。
贺海楼难得僵着脸站在原地,双手抱胸,冷冷看着卫祥锦和顾沉舟一前一后地离开街道中央,往路边走去。
但没过几分钟——在贺海楼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又一阵剧烈的震动从双脚站立的地面传来,“轰隆”、“轰隆”的巨响中,惊呼声似乎夹杂在里边,又似乎根本没有响起来,贺海楼只看见这个街道上的几乎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在剧烈的抖动中,站立不稳,东歪西倒。
余震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发生的,顾沉舟和卫祥锦刚好牵着手,两人借助彼此的力量,倒是在突然的震动中站稳脚步,但在本能地察觉不对、下意识地抬头张望中,顾沉舟随之就听见了卫祥锦急促的声音:
“小心!”
声音响起的同时,本来抓着顾沉舟胳膊的卫祥锦立刻改抓为推,将顾沉舟狠狠朝一旁推去!
但这个时候,抬起头的顾沉舟也在同一时间看清楚情况,同时用力拉住卫祥锦的胳膊,朝自己的方向狠狠扯了一把!
“草,东西是朝你砸的——”
这一刻,世界在贺海楼眼中似乎定格成了一帧一帧的画面。
房屋的倾斜、簌簌落下的灰尘、满街道像无头苍蝇一样奔跑的人群、紧张闪避的军人、还有从坍塌的高楼上滑下来的、长长的包括着钢筋的水泥柱——
贺海楼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众多画面中寻找属于顾沉舟的那一副。
在这一个瞬间,顾沉舟一直平静着的面孔也定格为扭曲,他整个身子都极力向后倒着,同时死死抓着卫祥锦的胳膊,将对方的身体拽成完全倾斜地,就像从高空中坠落的水泥柱那样的状态——
啊,啊。
快了,快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
水泥柱落下来、落下来,马上就要碰触到卫祥锦的脑袋了——
贺海楼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在想什么,他记得自己踏前了一步,伸出两只手一手拽一个,狠狠地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得向后拽着——眼睛里最后能看见的画面,似乎是顾沉舟又扭曲又惊讶的表情。
他也会有眼睛都惊讶得突出来的时候啊。
贺海楼的脑海里掠过这样一个念头。
然后“砰”地一声,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108、第一零八章医院
顾沉舟和卫祥锦一前一后地摔倒在地上。
余震的动静很大,但时间不长,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剧烈得仿佛要颠倒世界的震动就跟它出现的时候一样,又悄无声息地蛰伏下去。
顾沉舟的心脏快速地跳动着,他伸手推了推重重砸到自己和卫祥锦身旁的水泥柱,没有把水泥柱推动,反而将自己的手掌磨破了:“有没有被砸到?”他侧头问卫祥锦,但目光的朝向,并不是卫祥锦所在的位置。
“肩膀挂了一下,没什么。”回答顾沉舟问题的卫祥锦也有些心不在焉,跟顾沉舟一样,他的目光也并不朝着对方,而是投向和顾沉舟看的方向相同的位置……
还是顾沉舟先动起来。他从地上站起来,甩了甩火辣辣的掌心,走到贺海楼面前,蹲下身轻轻搭住对方的肩膀晃了晃:“贺海楼?贺海楼?”
面朝下躺倒的男人根本没有反应。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用手小心地扶了一下对方地脑袋。
“怎么样了?”旁边的卫祥锦也站起来,一边按着肩膀一边忍不住问。
顾沉舟抬头向周围环视了一圈:刚刚的大余震中,并不只有他们这几个人发生危险,坍塌房屋上再次砸下来的大大小小的水泥石块,让许多人都受了伤,一些本来呆在两侧房屋前清理废墟进行救援工作的官兵,甚至有几个因为房屋的第二次坍塌而被埋进了一半的身子,正在那里呻吟求救……
灾难还在继续。
“叫救护车。”顾沉舟说,他松开手,手指上全是黏稠的暗色血液,“贺海楼的脑袋被刮破了……”
卫祥锦哑了哑,想说什么又没有说,转身走了几步,大声呼喝着队伍里没有受伤的人赶紧去帮助被钢筋水泥埋住或者砸到的伤患,自己则往街道外走去,一边让这条街的医生赶紧去看贺海楼,一边亲自去医疗中心,让他们派救护车跟过来。
被分配到这条街的医生拿着自己的工具箱,小跑步过来。
顾沉舟退后几步,本来要让开位置,但穿白大褂的医生一指伤者,示意顾沉舟帮忙把对方的头稍稍扳起来。
顾沉舟又重新蹲下身,双手捧着贺海楼的下巴部分,将人的脑袋稍稍抬起来:“这样?”
“脸朝我这边转一点。”这是一个有些年纪的医生,他一边指示着顾沉舟,一边拿着小型手电筒,伸手掰开贺海楼的眼皮,对着对方的瞳孔照了一下,又去检查对方耳朵上的长条伤口。
也没几分钟的功夫,医生直接收了工具,对顾沉舟说:“没办法紧急处理,要送医院急救,你赶紧找救护车过来。”
“会不会很严重?”顾沉舟问。
医生摆摆手说:“我的眼睛又不是机器,还能透视进去看问题严重不严重?不过患者已经昏迷了,挨在脑袋上醒不来的……总之你有点心理准备。”这种大灾难面前,医生也不讲究什么照顾家属的情绪了,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这个伤者看完还有下一个伤者等着他急救,没那个时间来浪费。
顾沉舟嘴唇动了一下,本来想叫住对方,但看着一条街里处处响起的呻吟,他呼出一口气,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咽回去,低下头用手扫了扫贺海楼脸上的尘土与碎石。
一点一点粗粝的石头被扫到地上,除了被水泥柱挂到的脑袋上的伤口外,贺海楼脸上的伤痕也一一显露出来:额角被碎石划破,半边脸颊全是细小的伤口,一扫掉伤口上的时候,血珠就冒出来,密密麻麻地非常瘆人……
顾沉舟蹲了一会,索性侧坐下去,继续拖着贺海楼的脑袋。
救护车还没有过来,他稍微闭了一下眼,几分钟前,余震时候水泥柱倒下来的情景就再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他抬起头来,看见近一米的水泥柱从天空上砸下来,方向就是卫祥锦所站的位置……
他用力拉扯对方,却来不及在水泥柱掉下来之前,把卫祥锦拉出危险范围……
水泥柱越来越近,表面上一粒粒粗糙的凸起,暴露在水泥外已经生锈弯曲的钢条,钢条上尖尖的末端……然后是像钢圈一样拴住手臂的力道。
顾沉舟忍不住抬起手,用还算干净的手掌撑了一下额头,但忘记自己的手掌在之前推开水泥柱的时候已经擦破了皮,跟手指一样,是一层黑灰一层血。
他有些烦闷地呼出一口气,继续想着接下去的画面:
这一个瞬间,他感觉自己似乎都飞了起来,但在飞起来的同时,他也看见本来还站在后面的贺海楼因为用力,整个身体都微微前倾了,结果水泥柱砸下来,钢条划过贺海楼的脑袋,他也跟着倒了下去……
救护车的警笛声忽然从前方传来,顾沉舟抬头看去,看见医院的车子一路驶进老街,停在他和贺海楼面前。
接着,救护车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卫祥锦从上面跳下来,手里还拿着折叠担架,对着顾沉舟苦笑说:“根本没人空闲着,我好不容易才抢到一辆车子。”
“我们自己搬。”顾沉舟说,动手和卫祥锦打开折叠担架,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小心地把贺海楼弄上车厢后边的担架,“医院里的医生准备好了没有?能不能直接做手术?”
卫祥锦站在车子的后厢,等顾沉舟上了车,用力关下车厢门,自己则转到驾驶座的位置开车:“等我们过去就准备好了,要不是我说了你爸爸的名字,人家还不睬我呢——一开始我说我是卫诚伯的儿子,被拉住的医生还愤怒地说‘什么阿猫阿狗的儿子都来插队,没见我在缝伤口吗?’……”他苦中作乐地笑道,还真是第一次听人说卫诚伯是阿猫阿狗。
顾沉舟跟着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卫祥锦又问:“贺海楼怎么样?刚刚那个医生看了有没有说什么?”
“说不清楚。”顾沉舟说,“不过又说被砸中的是脑袋,让我们有心理准备。”
卫祥锦顿时沉默下去,片刻后用力按了一下喇叭,骂道:“操,让他能,能个屁啊,我还带着钢盔呢!”
顾沉舟说:“你那时候就站在水泥柱底下,要是被砸到,别说一个钢盔,一打钢盔都没用。”
卫祥锦口中的骂咧瞬间被闷了回去,他开着车子快速地又转过几个街道,问顾沉舟:“你说贺海楼没事干什么冲上来?”
“不知道。”顾沉舟回答。
卫祥锦双眼直视前方,冷不丁说:“别是为了你吧?”
“……”顾沉舟说,“你想太多了,贺海楼这一次大概真是玩脱了……别管这个了,我们先把他送医院,看看这里的检查结果,我去联系我爸爸和贺书记,如果检查结果不行,再让外公派飞机过来接他去京城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