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沉舟》》 · 楚寒衣青 · 2026-07-26
当然,就算他自己的脑袋被驴踢了,顾沉舟那个家伙也不会,所以……
贺海楼的手指摩挲一下下巴,突然笑了: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副组织部长啊,虽然贺南山也是汪系和顾卫两家的眼中钉,但这个钳制着组织部长工作的副组织部长,不管对要借重组织部势力的汪系还是想完全掌握组织部的顾新军来说,跟肉中刺也没有什么差别了吧?
这么一来,通知眼中钉对付肉中刺,也就是鹤蚌和渔翁的关系了。
不过这件事对贺南山来说,倒也算是渔翁得利了,只看这两方谁的手段更高明,攥取到更多的利益……
这所空旷的房子里,贺南山和贺海楼的卧室仅仅只隔了一层天花板。
这间在二楼东边尽头的卧室里,老人坐在高背椅子上,红色的椅子正对着敞开的窗户。
从高高吊顶上射下来的灯光照亮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凉风从窗户吹入。
坐在窗前的老人双手交叠地拄着拐杖。
他靠在椅子背上,身形被高大的座椅衬得有些瘦弱,目光眺向远方,面容严肃、沉静。
他的衬衣穿得板正,最后一颗扣子也稳稳当当地扣上,花白的头发被染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都写满了坚毅和肃然。
但他额头的沟壑,眼角的细纹,却如岁月不觉的流逝,以最诚实的方式,昭显出他的疲惫与衰老。
这边顾沉舟刚刚挂掉了贺海楼的电话,起身去跟顾新军通了一下气,又接到了一个电话,还照样是不认识的号码的。
他皱了一下眉,没有直接挂断,而是接起来打算看看是谁,如果是贺海楼——
“是顾大少吗?”电话那头传来俏皮的女音,然后又很自觉地报上名字,“我是汪思涵。”
……还好没挂电话。顾沉舟笑道:“我听出来了。”
“说起来你看到那张照片了没有?”汪思涵说,“照得还不错嘛!”
这话的意思……没等顾沉舟怎么分析,汪思涵又接下去:“不过我爸爸看见了脸色就有点微妙了,然后他说‘顾家那个小子?哼!’”接着就是对方忍不住的笑声。
顾沉舟刚在这里露出一个微笑,就听见汪思涵轻快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对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论文的资料收集得差不多了,最近都有时间,刚好请你吃饭……唔,我们才两个人,就不要去国色天香那种地方了吧,西餐吃来吃去也没有什么特别好吃的,我们是去长城路的鱼庄吃鱼,还是去林安路的川菜馆,或者靠近洒水胡同的那家叫什么名字来着的小饭店?”
还是个小饕啊。顾沉舟说:“我都可以,你想吃什么?”
“吃鱼怎么样?”汪思涵的愉快都明晃晃地通过信号流泻过来了。
“明天晚上?”顾沉舟敲了时间。
“好,明天晚上七点,直接在鱼庄见。”汪思涵说,“我就先挂啦。”
顾沉舟嗯了一声,就听见电话断线的声音,他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桌上,继续之前未完的事情。
长城路的鱼庄并不是京城中吃鱼的饭馆里最有名气最豪华的那一家,但就味道来说,确实不错。
之前就约好了时间,顾沉舟特意提前十分钟到达,却没有先进去,而是站在鱼庄外头,打算直接等对方到达再一起进去。
大概三五分钟的时间,一辆黑色的车子开到鱼庄门前。
顾沉舟透过车窗看见了坐在后车厢的汪思涵,但当先走下来的,是一直跟在汪博源身旁、姓张的秘书。
张秘书今年刚刚过四十,就他现在的职位跟年龄来说,算是非常年富力强的。
“顾少好。”这位秘书一下车就伸出双手,嘴角含笑着快步向顾沉舟走去,并用力握着对方的手有力地摇晃了一下。
顾沉舟瞥了一眼坐在车上还没有下来的汪思涵,心道汪博源真是不一般地宝贝自己的女儿,他跟汪思涵第三次见面,还没怎么样呢,那位书记大人就打发自己身旁的第一得力助手跟车过来,看样子如果他现在的表现不能得到这位得力助手的满意,跟着车来的软妹子又要跟着车回去了。
“张秘书,晚上好,听说前一段书记有些咳嗽,现在好些了没有?”顾沉舟也跟着露出笑容,他的笑容比平常少了几分矜持多了一些谦虚,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不在这位秘书面前拿大,看的是汪博源的脸。
“食补了几天,现在已经好了。”张秘书笑眯眯地说,又意味深长地说,“顾少啊,我们书记可是看见了那张照片——”
“大家混玩着的,居然惊动了书记?”顾沉舟失笑,“那时候人多,思涵被不小心的人撞到了,我顺手扶了一把。”
张秘书暗暗点了一下头,不远不近,态度很正常嘛——其实顾沉舟的名声一向不错,汪博源也没有什么特别不放心的,之所以还让张秘书过来,一来是表示表示自己的态度,二来也是有备无患,这个心态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形容:父亲看女儿,越看越宝贝。
一两句话之间,两人的态度都表达到位了。
张秘书很有风度地跟顾沉舟道了别,转身往车子前走去。一直坐在后座的汪思涵这才得以下车。
下车以后,汪思涵先冲顾沉舟笑了笑,没有立刻走上前,而是站在一旁跟张秘书和司机道了别,等到车子开走之后,她才几步走到顾沉舟身旁:“久等了,有没有被我爸爸吓到?我爸爸从三年前就是这样,越来越紧张我……”她的声音突然有点低落。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三年前汪博源的妻子叶秀英驾车外出时发生车祸,驾驶的轿车与装载有毒液体的运输车相撞,当场死亡。
这之后汪博源一直没有再婚,现在看汪思涵这样说,可能是对方已经将自己对妻子的感情叠加到对女儿的身上了,所以才非常关心女儿的生活交友情况——不过这样的关心在他们这个地位来说,也并不突兀。政治家庭里出生的男孩子,会被更多的培养他们对政治的兴趣,而女孩子,就主要从自身素质开始,培养学识气度、眼光心胸。
这就是二代三代的圈子时不时会传出哪家的儿子孙子在外头乱搞男女关系,却很少传出哪家的女儿孙女在外头闹出糊涂事的缘故,不管是哪种家庭,对女孩子这一方面要求,相较于男孩子,总是严得多的。
对比昨天的简单方便,汪思涵今天的打扮显得淑女一些。
她穿着一袭白裙子,脖子间挂着一条紫水晶项链,头发还是简单的扎成一个马尾,露出两只白嫩的耳朵,背着手盈盈站立在夜色里的时候,周身像发了光一样,吸引来去路人的目光。
顾沉舟一下子就理解了为什么许光一眼就看上了汪思涵——看上不奇怪,不看上才奇怪。
两人目前连朋友都算不上,他并做出那些在西方看来是礼貌绅士、在东方却有些突兀的动作,只是微笑着说了两句话,而后一起走进鱼庄。
或许是待会就要吃好东西了,汪思涵的兴致很高,从鱼庄门口到大厅的短短几步距离里,她一直饶有兴趣地和顾沉舟交谈闲聊,说到好笑的地方,也非常自然地笑出声来。
站在鱼庄门口的服务员早就看见这两位先后坐车过来的客人了。
终于等到两人进来,他赶紧迎上去说:“客人有几位?”
“我订了位置,”汪思涵唇角的笑容没有完全收起来,她长得并不叫人惊艳,但配着自然的笑容,却显得非常清纯甜美,“我姓汪。”
“两位请稍等。”服务员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然后转身跟前台交谈了两句,又急忙走过来说,“汪小姐订的是大堂的位置是吗?”
“在池塘旁边,靠墙壁的那一个座位。”汪思涵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一家店了,熟门熟路地说道。
“请跟我来。”服务员核对无误,正要引身后的两位客人过去,一道声音就从后边传来:
“顾少,这么巧?”
顾沉舟和汪思涵一起停下脚步往回看,正好看见贺海楼挽着一位身材傲人的女伴笑吟吟从门口走进来。
顾沉舟眉梢轻轻一挑,正要出声,站在他旁边的汪思涵却先他一步:“柳柳?”口气十分惊讶。
“思涵?”挽着贺海楼手臂的女性也十分惊讶,放开对方的胳膊站直身子说,“这么巧!”
顾沉舟看了一眼汪思涵和贺海楼的女伴,又看了一眼贺海楼,就见对方冲他挑挑唇角,完全不避讳地勾出一个挑衅的微笑。
“你怎么会和他一起过来?”汪思涵的口气有了微妙的不同,在顾沉舟看来,这是对方竖起雷达的表现。
但这个不同非常轻微,那位认识汪思涵的柳柳并没有发现到,她还沉浸在惊讶之中:“这位是我的朋友,思涵,你也认识海楼?”
连海楼都叫上了……顾沉舟和汪思涵一起想到。
汪思涵看了看贺海楼,神情都有一点奇怪了:“也没什么,就是知道。”说着她对贺海楼笑了笑,不太认真的样子连柳柳都看出来了。
柳柳瞅瞅身旁的贺海楼,又看看汪思涵,正觉得有点不对劲,她身旁的贺海楼就将抬起手臂,环住了对方的肩膀,微笑道:“新颖,你的小名叫柳柳?真可爱。这位是我的好朋友——”他的声音拖了一下,“姓顾。他身旁的那位女伴你认识?看来今天运气不错,两对伴儿,两对好朋友,都是成双成对的。”
这话里的意思也太明显了,就是在说顾沉舟和汪思涵是一对,他和柳柳也是一对。
顾沉舟和汪思涵当然没有那个意思,但被贺海楼环着的柳柳居然红了脸,乖乖站着没有挣扎,显然也有一两分那个意思。
汪思涵已经拿看狼的眼神看贺海楼了,但转头对上柳柳的时候,她的笑容又变得正常愉快:“今天还真巧,你们也是来吃晚饭的?我们干脆一起吃吧!”
柳柳眼睛一亮:“好啊,我——”她看了一眼贺海楼。
贺海楼朝孤零零站在旁边的服务员说:“我姓贺,订了这里的位置。”
服务员连忙跟前台沟通,回来就笑道:“你们订的位置刚刚好就在隔壁,就算不拼桌也非常方便交谈。”
汪思涵刚皱了一下眉,柳柳就抿唇笑起来:“思涵,你订的那个位置是之前我们一起来吃的那个?我本来也想订的,结果前台告诉我已经被订出去了,没想到就是你。”
汪思涵松开眉头,自然而然地就从顾沉舟身旁离开,站到柳柳身旁和她低声交谈。
贺海楼自然不好大大咧咧地站在旁边听两个女孩子悄悄话,所以他只好“无奈”地让出位置,走到顾沉舟身旁。
四人跟着服务员来到他们所订的位置。
鱼庄的大堂设计得颇有特色,中间偏后的位置是一个巨大的室内喷泉景观,加上高叠,流水淙淙,石头缝里有青苔,石壁上长着一些草木,假山的水下,颜色鲜艳的锦鲤成群结队地在水中穿梭着,意态悠闲。
除了这个大水池之外,大厅还凿了曲径相交,宽有两米的水道,中间用小石桥相连,将一整个大堂划分为若干部分,再摆上一些盆景遮挡视线,就是天然的半包厢。
汪思涵订的位置在水池的后边,这里靠着大堂的后墙,非常幽静,右边是一块块垒起来的青砖,左边是来来去去游动的鱼儿,不论是景观还是私密性都有一定的保证,算是一个非常好的位置。
四个人在一张圆桌上坐下,还没说两句话,两个妹子就手挽着手去洗手间继续交流了。
剩下顾沉舟和贺海楼相对坐着。
顾沉舟终于说了话,他直接问:“贺海楼,你无聊不无聊?”
86、第八十六章吃饭②
“你怎么会跟贺海楼在一起?”一拉柳柳走进洗手间,汪思涵就迫不及待地询问。
柳柳皱了一下眉:“是雅琳介绍给我的,怎么,你也认识这个人?”
柳柳说的雅琳是赵雅琳,她们三个都是同一个班级的学生,汪思涵和柳新颖关系比较好,和赵雅琳就没有什么交集了:“这个人我听过,名声不怎么样。”
两人也算好友,这种事情没什么好支吾的,汪思涵直接对柳柳说:“喜欢拿钱砸人,而且男女不忌。”顿了下,她又问,“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听了汪思涵的话,柳柳的神情很不好看,半天才说:“昨天雅琳跟我提到他。”
昨天才被人提到,今天就能单独出来吃饭?
汪思涵只觉得眼前一黑……
“我怎么无聊了?”在两位女士躲起来说悄悄话的时候,顾沉舟和贺海楼的对话也在继续。刚才顾沉舟那句“无聊”说出口之后,贺海楼摆出一张无辜脸,反问对方。
顾沉舟:“……”
这时候旁边的服务员送来上茶壶与茶杯,正要替客人泡茶,顾沉舟微一摆手:“下去吧,我自己来。”
服务员轻轻放下茶壶,转身服务其他的客人。
贺海楼这才放松身体靠到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起来,抽了一口笑道:“美人谁都喜欢,顾少,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他这句话说得含混,刻意没有指出‘美人’是谁。
顾沉舟笑了笑,居然问:“你说的美人,指哪一个?”
哎呦喂!大餐怎么突然上道了!居然有自动装盘的趋势了!?
贺海楼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都差点把手上夹着的香烟烟灰给抖到衣服上了。
“你们回来了。”顾沉舟突然转头对结伴回来的汪思涵和柳柳笑道,打断了贺海楼未尽的话。
贺海楼的小心眼立刻发作了,暗道自己是正对着这两人前进路线的,都还没有注意到人呢,结果一个背对着她们的居然马上就有了反应,这真是太糟糕太可恶了!
汪思涵冲着顾沉舟笑了笑,然后把身旁的柳柳按在顾沉舟的座位旁,自己则坐到了贺海楼身边。
贺海楼一挑眉,还没有收进口袋的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笑意在唇角一闪而逝——他带这一位汪思涵的好朋友过来的目的就是这个,多好的妹子啊,不用他开口,就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了。
人都到齐了,顾沉舟叫来服务员,让他把菜单拿来。
但汪思涵显然十分熟悉这里,根本不用对方递上菜单,直接问了问有没有新菜,在得到服务员肯定的回答后,就点了那道新出的菜再加上麻辣鱼锅,接着问顾沉舟和贺海楼有没有想吃的。
贺海楼哪里是来吃饭的?非常干脆地摇了摇头,但不忘问柳柳:“你有没有想吃什么?”
柳柳看了汪思涵一眼,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说:“我爱吃的就是麻辣鱼锅。”
汪思涵皮笑肉不笑地睨了贺海楼一眼,又看顾沉舟。
顾沉舟笑道:“你来吧,我都可以。”
汪思涵又点了两道菜,还是偏辣口味的。
贺海楼听到这里,突然插了一句:“来两道清淡点的,”又转头对顾沉舟说,“你爱吃清淡的吧?”
汪思涵愣了一下,连忙加了一道清蒸鱼和一道酸溜鱼片,又带点歉意地说:“我在庆春吃惯了辣,来这里不吃辣总觉得没有味道。”
顾沉舟的口味确实偏清淡,但也不是不能吃辣。总体来说,他对辣的或者清淡的并没有太多偏好,横竖只是一餐饭而已,所以一开始根本没有开口。但现在贺海楼既然插了话,就算他和贺海楼的关系实在不怎么样,也不会为了抬杠而抬杠——何必呢?
因此只是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家里的口味比较清淡”,算是解释和肯定。
贺海楼这时候又说:“先来四瓶啤酒。”说着看向顾沉舟,“我们两个喝几杯,顾少不介意吧?至于女士,”他看着汪思涵和柳柳,笑道,“就不要弄这些了,喝点饮料?”
菜单这下算是定好了。
最先上来的是小菜和啤酒,柳柳跟汪思涵最后没有要饮料,而是点了一锅好汤喝。
贺海楼拿起启瓶器开了两瓶啤酒,一瓶递给顾沉舟,一瓶自己拿着,倒了一杯子满满的,端起来冲顾沉舟遥举了一下,就一口喝干。
顾沉舟不动声色地陪着喝了一杯,然后开腔问柳柳和汪思涵的关系。话题这才挑了起来。
原来柳柳和汪思涵在大学的时候就是同校,又同一个寝室,现在两人还都考上了同一个学校同一系的研究生,更在同一个教授手底下当学生,关系一直非常好。
柳柳人长得漂亮,身材又好,在大学的时候就有非常多的男生有追她的意思,但那时候她一心准备着考研究生,并没有谈恋爱的想法,因此一直都是单身。直到现在考上研究生又完美度过了第一个学期,各方面都安定下来了,才考虑起其他事情。正好这时候赵雅琳介绍来贺海楼,言谈中把贺海楼夸得天花乱坠,说他长得好身份高又有钱,简直是个活生生的高富帅!既然本身有这个想法,刚好又有合适的人,柳柳当然心动了想要接触一下,加上两人见面的第一眼感觉非常好,又是自己的好友介绍的,柳柳稍微听了听地点没有什么问题,就爽快地答应了——这就是今天晚上大家碰面的第一幕。
这家深受汪思涵喜欢的饭店从环境到服务各方面都不错。
席间几人交谈没多久,一大锅麻辣鱼锅就端了上来。汪思涵眼睛亮了亮,作为请客的人招呼大家吃东西,自己先夹了一片鱼肉,放在面前的香菜酸醋酱料里沾了一下,又酸又辣;再夹一片放在花生香油里头,又香又辣!
柳柳显然经常跟汪思涵一起吃饭,看见好姐妹吃得这么高兴,心情也愉快起来,丢开对贺海楼的各种想法,高高兴兴地和汪思涵交谈起来,还交换着两人的蘸料互相试吃。
贺海楼虽然一开头叫了酒,但明显没有跟顾沉舟拼酒的意思,除了最开头一杯两人喝过之外,都是自饮自酌,不时聊上几句,话题又从柳柳和汪思涵的关系说到了她们的学业。
柳柳说:“是有关城市建设与规划一类的,我们最近就在写专业论文,思涵的观点很新鲜,是从人的角度来规划城市。”由此可以看出两位姑娘的关系确实很好,出生在政治家庭,汪思涵必然比普通人更注意这类事物的保密性,但现在看来,她明显跟柳柳分享讨论过自己的论文题目,“城市的规划就跟城市里生活的人一样,永远不可能所有人都是同一个水平,一个群体的生活水平决定他们对环境的要求,什么样的环境最适合这个群体?又能被这个群体负担?——”
核心思想其实很简单,就是以人为本。话题就围绕城市的规划说了起来。
本专业的两个妹子就不说了,都是认真读书的那一种。
贺海楼和顾沉舟也不全是外行,顾沉舟在外国读书的那段时间,因为那场离奇梦境的关系,除了各种准备充分之外,学习也非常刻苦,多多少少也涉及到了这些东西。至于贺海楼,他说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切中要点,说到最后,连对贺海楼有些想法的汪思涵都惊讶起来,不得不承认对方知道得确实不少。
这个话题聊了一会,就自然而然地转到城市发展上面,城市的发展相当于经济的发展。贺海楼就跟顾沉舟谈起了有关经济类的话题。
这类话题顾沉舟绝对不陌生,两人交流了几句有关公司的,又说道股票和基金还有外汇上面,专业术语比较多,谈了没两句,话题又转到政治上面,贺海楼说了两三个名字,顾沉舟就淡淡一笑。
顾沉舟随便接了一句谁谁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贺海楼也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柳柳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席间并没有冷场。就算顾贺两个在交谈有关金融和政治的问题时,也会照顾到两个女孩子,时不时把话题转到大家都能接上的那种。至于有关政治的,柳柳心里也明白这两个人说的不止是表面的那一点,她不是那里头的人,当然不太清楚对方话底下的内容,但就算只听表面的谁谁做了什么荒唐事,也觉得十分有趣:绝好的八卦机会啊,还完全是真人真事,这种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这顿晚饭她吃得非常愉快,又有好友,又有感觉不错的男性,大家也很有话题,思想非常合拍,刚刚被汪思涵拍灭的想法不由又有些死灰复燃。她倒没有思考太多,就是觉得贺海楼和汪思涵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毕竟看汪思涵刚才的口气,也并没有多了解贺海楼嘛!
一大锅麻辣鱼锅辣的够味,顾沉舟吃了两筷子就没有怎么动了,贺海楼似乎也不非常喜欢这样的口味,同样不怎么有吃。
只有汪思涵和柳柳,一边喊着辣挥手扇舌头,一边你一筷子我一筷子,速度绝对不慢地把三人份的鱼锅都给吃干净了。
一大锅鱼吃完,两个妹子再一人一碗清淡的汤,就一起瘫在椅子上,看上去不想动了。
汪思涵懒洋洋坐了一会,忽然直起身站起来,同时还把柳柳拉起来,对顾沉舟和贺海楼说:“我们去后面花园走走。”这也是鱼庄的一景:在大堂后头还有一个更大型的鱼池,鱼池旁边时不时就落下来一群不怕人的水鸟,同样是鱼庄养起来的。
顾沉舟点点头。
贺海楼这时候也拿出第二根烟点起来,还没有走出几步的柳柳看见这一幕,对贺海楼的好感又起来了:她还记得刚刚自己和汪思涵回来的时候,正在抽烟的贺海楼直接把烟头按灭,现在她们离开,贺海楼才又点起来——不管怎么说,也是十分注意她们的感觉啊。
当然,同一个举动在柳柳那边刷了正分,在汪思涵这边就只有负分可刷了:同一个圈子里,汪思涵可不会以为自己对贺海楼有“误会”,只有点不能忍地觉得对方实在是个钓女人的老手,还没怎么献殷勤呢,自己好朋友的心就开始不住摇摆了。
女孩子离开了,饭桌上一时间陷入沉默。
顾沉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并没有再动桌上的菜。
贺海楼等了一会,见顾沉舟确实不想再吃东西,也站起来说:“我们也去走走,看看这里的花园?”
顾沉舟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站起来和贺海楼一起向后走去。
要从大堂往后院走去,先要通过一道不短的走廊,走廊是全木质的,一侧的墙壁上镶嵌着玻璃,玻璃下全是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几个小朋友在走廊里大呼小叫,挥舞着手臂追逐着各种漂亮的热带鱼。
顾沉舟和贺海楼很快穿过走廊,大大的池塘顷刻就撞入眼里,一群鸟儿分散在池塘周围,及至特别大胆的还停在供客人休息的石桌石凳上,有姿态高傲挺胸抬头的,也有安稳悠然用鸟喙梳理羽毛的。
顾沉舟找了一个比较安静的位置,靠着廊柱休息。
贺海楼单手插在兜里,站到了顾沉舟的身旁,另一只还夹着烟,但并没有放进嘴里,只看着一点猩红在黑夜里明灭。这时候贺海楼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上一眼,唇角就有了一点难以捉摸的笑意:
“还真的开始动作了,你那边收到消息了没有?”
顾沉舟瞟了贺海楼一眼。
意料之外。他想道,又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当然,也是意料之中。
大局势的对立下,小部分的合作并不是不可能实现的啊……不,不应该说“合作”,应该是“心照不宣”。
虽然对汪书记来说,贺南山彭松平都是绊脚石,但从目前来看,拿彭松平会比拿贺南山更顺当一些。贺南山虽然雷厉风行,但该谨慎的地方,一点都不输给他爸爸,私人品德上也没有什么特别可指摘的地方……
要做到杀鸡儆猴,彭松平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既然选择了彭松平,和贺南山之间就自然而然有了对立之外的第二条路。
顾沉舟的手指动了一下,站在他旁边的贺海楼适时递上一根烟。
顾沉舟看了贺海楼一眼,微微张嘴,那只烟就到了他的牙齿间。
“嗤”的一声,贺海楼已经掏出银色的打火机打起火来。
摇曳的火苗下,他的面容明暗不定,藏在阴影里的部分神秘而暧昧,暴露在光线下的却俊美又英挺,光与暗的结合如此完美。
顾沉舟就着对方的手点燃了烟头,深吸一口之后缓缓吐出,心道身旁这个人真是他见过的最像孔雀的男人……如果要认真跟他抢女人,结果八成还真不好说。
等对方吸了几口烟,贺海楼又语调轻松说:“交流一下有无嘛,又不是第一次做了,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他说着话,视线又放肆地在顾沉舟身上游移着。
今天晚上,顾沉舟并没有平常那样正经。
他斜靠在柱子上,双手都插在兜里,叼着烟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时不时用牙齿咬着烟头抖一抖,将长长的烟灰抖落在地,淡淡的烟雾和黑暗笼罩在他身周,撕下那张常年不变的温和面孔,这是另一个——或者其中一个——冷漠而恣意的顾沉舟。
真难得。贺海楼在心里很得意地笑了笑,几乎想伸出手去碰碰那张真实的面孔。同时他也忍不住在想:这样的顾沉舟,有几个人认识到又看见过?
——比如顾沉舟的发小,卫祥锦?
“什么样的事情也值得交流?”顾沉舟不置可否,但还是开了腔。贺海楼在说姜东,他也回答姜东。但这件事情其实没有什么好交流的,董昌齐甚至姜东,不过都是大局势下的一两个小卒子罢了,最大的作用,就是联系到背后的人。
贺海楼捏捏下巴,笑了:“他不值得,后面的那一位呢?”
彭松平啊……顾沉舟垂眸一下,明白了贺海楼的意思:贺南山这是给出态度了,有意和汪系一起,把彭松平一举拿下。
事情进行得真顺利。顾沉舟忍不住想道。
汪系在这件事上联合贺南山,是因为贺南山可以联合,并且这种联合并不会损害到汪系的利益。
贺南山呢?
拿下彭松平,固然对他本人有利,但对郁系来说,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击。
贺南山这个态度,到底是在放烟幕弹准备视情况倒戈一击,还是因为他心底清楚,郁系对汪系已经十拿九稳?
“挺不错的,”顾沉舟没有把心思表露在脸上,“有人会拒绝吗?”
和贺海楼认识越久,他说的话就越直接。不是因为含蓄的交流贺海楼不懂,而是因为每次多绕了几个弯,贺海楼就会把事情往各个奇怪的方向发展,并且发展来发展去,好像最后的目的都只有一个……
贺海楼低笑一下,歪头跟顾沉舟说:“我猜没有。”
两人是肩并肩站着的,贺海楼一侧头说话,两个脑袋就差不多碰到一起了,发丝更是已经发生了一些亲密接触。
顾沉舟站着没有动,但又瞟了贺海楼一眼。
在警告他呢!贺海楼在心里啧啧了两声,正要说话,就看见右侧的走廊里,柳柳脸上带着微笑,一个人往这里走来,似乎是想上前打个招呼。
贺海楼朝对方牵出一个笑容,然后突然往顾沉舟左侧探了探身,挡住顾沉舟的视线,又将左手从对方脑袋后弯出,伸出食指,在自己嘴前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柳柳愣了一下。
贺海楼脸上的笑容变得阴冷,他又看了柳柳一会,没有再做出什么动作,而是在估摸着顾沉舟忍耐马上到了极限,很轻松地收回身子,摆出一张诚恳脸说:“我刚刚看你肩膀那边有一只虫子。”他说话的同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在不远处的柳柳,看见对方在原地踟蹰一下,转身走了。
很有眼色。贺海楼刚刚满意地想道,就听顾沉舟哂笑说:
“贺海楼,我真想要女人,还等你把人瞪出去?”
87、第八十七章亲吻
贺海楼差点没忍住接了一句“你有胆试试”。
当然这么说顾沉舟百分百会翻脸,而且搞不好还真会去找个女人当着他的面试试……等等这个走向是不是有点猎奇了?当着他的面什么的……贺海楼的神情忍不住有些古怪了,他咳了两声,把心里头某个微妙的画面摁下去,不动声色地笑说:
“反正你对汪思涵也没兴趣吧?一开始就是吃个饭而已。现在不也是吃了一顿味道不差的晚餐嘛?”他一摊手,表示自己的无辜。
顾沉舟将熄灭的烟头从嘴里拿下来,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没说什么,直接往大堂走去。
贺海楼耸一下肩膀,自动自觉地跟上对方。
两人并排着回到之前的座位,汪思涵和柳柳都已经回来了,桌面上的饭菜也已经收拾干净,两个姑娘正一人捧着一杯清茶,凑在一起说笑。
汪思涵的位置是正对着走廊入口的,顾沉舟和贺海楼走近的时候,她比柳柳先一步看见,说话声就稍微停了一下。
柳柳似乎有所察觉,转头往后看了一眼,也看见了两人。她脸上也没有多少其他表情,只是态度拘束了一点。
汪思涵站起来说:“你们两个也回来了,今天就这样吧?”
柳柳突然插话:“思涵,我们一起走,随便逛一逛吧!”
汪思涵转头笑道:“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我刚刚也正想跟你这么说呢!”
两位姑娘都有了决定,顾沉舟也没有再提把人送回家的话,一起走到外头,替女孩子拦了车送走,顾沉舟就转身拿车子,贺海楼也慢吞吞跟在他身旁,走向隔壁的停放着他的车子的车位。
“下次再见。”顾沉舟站在驾驶座的那扇门旁边,一边用车钥匙解了锁,一边跟贺海楼说。
贺海楼“嗯”了一声没有动弹,两人车子的停放位置相邻,顾沉舟在驾驶座车门旁,他跟过来了却没有往驾驶座的方向走,而是先站在了副驾驶座的位置。
顾沉舟也没有太过在意,转身就去开车门,刚刚拉出数厘米的距离,一只手就斜插了过来,按在车门上,又砰地一声将车门重重按回去!同一时间,贺海楼向顾沉舟倾身,在没有人的地下停车场准确亲上了对方的嘴唇。
啧啧啧,被打被踹什么的……亲吻上的那一刻,贺海楼还在这么想着,下一瞬却发现对方好像没有什么反应。
这是呆住了还是……?
贺海楼忍不住移动调整视线看向顾沉舟,试图看清对方的表情。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近得肌肤相碰,近得气息交缠,近得感觉到对方每一点的细微动静——又近得完全看不清彼此的面孔神情。
某个模糊的想法在贺海楼脑海里掠过。但他没有去思考,只是顺着本能,轻轻噬咬面前的嘴唇。
很柔韧。
跟记忆里一样。
仿佛泉水般的清甜。
顾沉舟的味道?
不不,这个人绝不是这样寡淡的感觉。
那么,他是……?
一直站立的人突然有了反应。
不是完全的激烈,也不是完全的温和,但他开始回应,并且速度不慢。
贺海楼这回真的结结实实吃上了一惊,这样的惊讶让他下意识想要看清楚顾沉舟的神情,忍不住向后撤了一下。
或许是感觉到贺海楼的动作,也或许只是时间恰好。
顾沉舟的舌头轻轻舔过对方的嘴唇。
湿润的,灼热的。
一瞬间的滚烫和随之而来的沁凉,贺海楼的心都颤抖了一下!
他立刻抛弃了自己要看对方表情的想法,转而更为凶狠地扑上去,邀请对方和自己做更深入的交流。
唇与唇的厮磨,牙齿和牙齿的碰撞,舌头同舌头的交缠。
贺海楼全身心地投入这个交换唾液的深吻,按理说这个机会他期待了很久,不会再有功夫走神思考其他事情,但事实上,很奇特的,他一边深深地投入这个亲密的行为中,并完全肯定自己专心致志;另一边又非常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活跃的思维,他在思考顾沉舟,这个人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占有了他的思维,填充满他脑海里的每一寸地方。
他惊讶、喜悦、疑惑、深思、得意、满足……所有所有的情绪,都只因为这一场不在预料中的亲密,也都只因为面前这一个人。
顾沉舟。
顾沉舟顾沉舟顾沉舟顾沉舟顾沉舟——
无形的声音在他心脏里脑海里响起,反反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
储存在胸腔的空气渐渐稀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配合着那道无形的声音在鼓噪着什么。
贺海楼沉浸在和顾沉舟亲吻中。
他们试探、追逐、战斗、然后不分胜负中暂时偃旗息鼓,各自休息片刻又重新开始新一轮的角逐——
贺海楼全身心投入这个让人着迷的运动中,同时,他也确定顾沉舟跟他一样的投入:或许还没有全身心,但这个时候,对方决不是厌恶,而是享受。
顾沉舟是什么样的人?
顾沉舟就是这样的人:他或许隐忍、或许虚伪,但隐忍和虚伪都是他最终达成不隐忍不虚伪目的的过程,而非目的本身。
这是一个不会委屈自己的男人。
贺海楼静静地想着,又在心里笑了:是啊,他有什么必要委屈自己呢?
他做的每一件事,或许不是出于本心,但一定是出于本意。
一个每一步骤都有其规划的男人。
那么这一次这一刻呢?
他的深意和规划是什么?
又或者,这一次,他只是单纯的不想控制,没有必要控制,觉得无所谓,觉得可以试试,觉得想要试试——
不急。贺海楼对自己微笑。
看,总有那个时侯的。
浓郁的铁锈味突然在纠缠的舌尖蔓延开来。
贺海楼的呼吸窒了一下,腥咸的味道弥漫口腔,一面让人有作呕感,一面又给人以迷幻的快意,他的思考迅速被瓦解,顷刻像野兽追逐猎物那样不管不顾地试图深入——
顾沉舟突然偏了脑袋。
两人的嘴唇轻擦而过,舌尖飞快分开,一点银光在空中一闪而没。
然后顾沉舟轻轻扯了扯唇角。
贺海楼的耳朵不由自主地动弹了一下。他似乎听见了对方的声音,又似乎没有,但确确实实有温热的气体拍在他的脸颊,像天上的云朵一样轻柔不可触及。
车门的碰撞再一次响起来。
贺海楼清醒过来,向面前看去:短短几十秒甚至几秒的功夫,顾沉舟已经坐进驾驶位,启动好车子,娴熟地倒车向停车场外开去。
贺海楼看着顾沉舟的车子消失在视线里,肩背一松,人向后靠在车门上。
“味道不错”吗。
贺海楼在想顾沉舟刚刚对他说的那句话。
虽然味道确实很不错,但是这句话明显应该由我来说啊……他伸手摸摸嘴唇,很有一种台词被抢郁闷感。
晚上九点四十三分,和柳柳分手的汪思涵回到了自己家里。
汪博源正在客厅看文件,听见开门的声音,他对着进门的女儿招招手:“回来了?晚上吃得怎么样?”
说起吃的,汪思涵就程序自动切换出一张满足的笑脸:“很好啊!”
汪博源:“……”
“怎么了?”汪思涵先摆出一张疑惑脸无辜地看着汪博源,然后又噗地笑出来,“我是说晚饭很好吃啦!”
汪博源无奈地摇摇头,不管促狭的女儿,继续看文件去了。
汪思涵倒是脚步轻快地走到沙发旁,腻着汪博源坐下,然后主动说起了晚上的事情:“顾沉舟还好啦,不过我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和他才见过两三次呢爸爸。”她要说的也不是这个,汪博源固然关心女儿的生活,但也不会像紧迫盯人一样要时时刻刻掌握自己女儿和朋友的交往情况。她主要想说的是后面的事情,“爸爸,我今天见到了贺海楼。”
听到这个名字,汪博源眉头就是一皱:“你怎么碰到他了?”露出了一些不满意的表情,作为一个直辖市书籍,汪博源必然不会把贺海楼看在眼里;但作为一个有女儿并且女儿正值花季的父亲,贺海楼这种人,需要提高十二分警惕!
“是在鱼庄碰见的,我们要吃饭的时候,贺海楼也带着柳柳进来了。”汪思涵解释道,“柳柳就是柳新颖,我的好朋友。”
王博峰放下手中的文件:“后来呢?”
“后来我提议大家一起吃饭。”汪思涵说,“我昨天才跟顾沉舟说要去鱼庄吃饭,今天贺海楼就知道地点还能搭上我的朋友……”说到这里,她皱了皱眉,“我觉得有点奇怪,爸爸,贺海楼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之前根本没有跟他有什么交集过,而且爸爸你和郁主席又是对立关系……”
分析到这里,答案其实已经有了脉络了。
之前那一餐饭,总共就那么几个人,既然不是为了她,答案就只有顾沉舟了。
“你看他们两个相处怎么样?”汪博源问,对于这些小辈的事情,他是不可能去关注的。
汪思涵低头想了一会:“我觉得贺海楼应该不是特意去别苗头的。”
“哦?”
“没有那种别苗头的感觉,何况贺海楼去别什么苗头啊?顾沉舟和我又不是那个关系,贺海楼带着的人也很奇怪,柳柳根本不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除了和我是朋友之外,带上她跟带上任何一个普通女孩有什么差别?”汪思涵分析说,然后想到了贺海楼在餐桌上说的那一句‘你爱吃清淡的吧’,还有席间的对话,又有点犹豫地补充说,“我觉得吧,顾沉舟和贺海楼的关系好像有点奇怪……他们之间似乎很有默契……”
汪博源没说什么,片刻后微一点头。
88、第八十八章炮灰
贺海楼一直到开车回到正德园的时候,还在想顾沉舟刚才那个吻。
当然,一个确实非常美味的吻,跟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再吃一个,再吃一口就想整个吞掉……
清凉的山风从敞开的车窗吹入车内,贺海楼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大半个手肘都探出到车外。烟头在不住的轻风下燃烧得特比快,不一会,点燃了还没抽两口的贺海楼手指间就只剩下短短的一截烟屁股了。
他漫不经心地抖抖烟灰,最后吸了一口就将香烟丢进车里的烟灰缸,缓缓吐出一口烟气,正要加油门将最后一截山道跑完,就看见前方溜溜达达一前一后走来了两个人。
是顾沉舟的爷爷和跟在他爷爷身边的警卫员啊。
大家都住在一个地方,贺海楼这也不是第一次见到顾沉舟的爷爷了,像他们这种三代在扛枪打天下的老一辈那里向来是没什么脸的,平常也是不会去老一辈那里头找没趣,毕竟从小就艰苦奋斗出来的老一辈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也大多保持着以前的风格,是一直不太看得惯现在的风气的,何况他要好不好,做得算是最出格的那一种……
这下一个道上遇见,贺海楼一边还在想以前呢,一边就不由自主地转了转方向盘,脚踩刹车停在了顾老身旁。
“顾爷爷好。”既然车都停下来了,贺海楼也不可能坐在车上装大头蒜跟顾老说话,一停车就自动自觉地拉了手刹打开车门下车问好。
这贺海楼和顾沉舟吃饭回来,时间不迟不早也有九十点了。顾老爷子今天也是临时来了兴致,打算在睡前溜个弯,回家就直接休息。他也没想到会走到一半碰上贺海楼,更没有想到贺海楼看见他会停车问好。
当然对方规规矩矩地停下车问了好,就算顾贺两家现在情况微妙,顾老的身份也不可能对一个晚辈的晚辈摆脸,不止露出微笑点点头,还额外问了一句:“小贺回来了,刚刚干什么去了?”
这是一句很典型的客套话,顾老也就是顺口一说,完全不在意自己会得到什么回答——孩子又不是自家的,谁管谁怎么样呢!
没想到贺海楼还真有话说,而且这话还立刻就勾起了顾老的兴致:“刚刚和沉舟吃饭了,汪书记的女儿也在,才分手回来……”
顾老一听就若有所思了:“汪书记的女儿啊,我记得叫什么来着?……”他转头问自己的警卫员。
关注的重点也太明显了吧!贺海楼顿时觉得自己的大餐又被觊觎了,尤其还是自己已经尝了餐前点心,眼看着就要吃到主菜的时候,是可忍孰不可忍啊!他扯扯唇角,皮笑肉不笑了:“叫汪思涵。”
从过去到现在,顾老多少风浪没有见过?贺海楼态度一发生变化,顾老就看进眼里了,但他并没有多想什么:以两家现在的情况,这个态度才正常嘛!特意停车问好?那才是奇怪的举动。
招呼打过了,一老一少也没有什么东西好交流的,顾老随便说了两句话就放贺海楼离开,自己继续散步去了。
贺海楼重新上了车,带着某种特别难以形容的心情回到家里,刚进家门,就看见坐在客厅的贺南山。
“过来。”贺南山看见贺海楼进来,直接出声说。
贺海楼抛了下手中的车钥匙,乖乖走到沙发上,坐在贺南山对面。
贺南山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刚刚说了一句话之后就继续闭目,一直过了三五分钟,才重新睁开眼:“刚刚兰芳过来坐了一会,还给你带了一罐子她自己腌的小菜。”
“唔,”贺海楼面不改色说,“我待会打个电话给阿姨道谢。”
贺南山摩挲着手杖没有出声,他心里有太多的失望和无力,但他从没有让这些失望和无力被别人发现,谁都没有,贺海楼也不行。
贺南山继续往下:“今天晚上你跟顾沉舟去吃饭——”
贺海楼心头咯噔了一下:就算要知道,这个速度也太快了吧?
“知不知道顾沉舟今天下午才刚刚插手过董昌齐的事情?”
“嗯?”贺海楼一愣,“顾沉舟插手,怎么会是他去?”他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地,脑海里突然就生出了一个念头:这家伙,还真是正事调情两不误啊……
贺南山在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其实也很有些意外。和顾新军当同事当久了,他还以为这位组织部长在这个时候,会谨慎地把自己的孩子摘出去,没想到居然在这个时候给对方这么大的自由,是想让自家小子参与进来锻炼一下?
确实出人意料……
一个顾沉舟并不值得贺南山花多少工夫,也只是顺口跟贺海楼提了一声。他刚才叫贺海楼过来,主要目的还是在第一句话。
杨兰芳也许在某些事情上不够精明,但一直对贺海楼十分关心和用心。可惜贺海楼对此毫不在意。
同一时间,其实贺南山自己,其实也在反复思量,到底要不要在这个时候拉姜东一把?
姜东暗地里投靠彭松平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甚至连姜东为什么放弃现在的他不抓住,反而去投靠和他不对付的彭松平,也心里有底。当时不敲打姜东,一方面是因为杨兰芳,另一方面是贺南山根本没有把这个小人物放在心里,既然他知道了这件事,那找个时间通过姜东误导彭松平,让他在关键事情上做出错误的判断,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只是事情变化太快,他还没动手,换届的时间就到了……
这个时候,不拉姜东,彭松平注定倒霉,从这一方面来讲,他的好处不少,但坏处也不是没有:汪系虽说目前有意和他联手拿下彭,但到了真拿下彭的时候,难保对方不会反戈一击给他下个什么绊子。何况真到了那个地步,杨兰芳也不会再上门来了,二三十年的交情啊……
但如果不拉姜东呢?漩涡必然集中在他身上,到了这个地步,顾新军也好,汪博源也好,都不可能松手,再早一些时间,郁主席是会力保下他,但现在已经到了这个时间,主席还会力保,却未必一定要将他保下来……
吊顶的大灯将客厅照的灯火通明。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贺海楼已经离开大厅上楼去了。
贺南山半闭着眼睛,安静地坐在沙发里,许久没有出声。
灯光下,属于他的阴影,已经和家具的融为一体。
对于一前一后回到了家里的汪思涵和贺海楼。顾沉舟在分开之后,并没有马上回到天瑞园,他驱车到了市内的一处住宅区。
这片住宅区除了小区幽静一些周边环境更好一些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只是小区里的有些人或许会知道,这栋小区的某一栋楼某一层,有一位姓姜的住户,这位姜姓住户的职位,乃是政府药监局的局长;更有些关系不浅的人还会知道,这位药监局局长最近因为某些事情焦头烂额,再好的凉茶和美女,也不能把他心头的火消下去;而最最最有关系的人,并不会知道——是的,除了来到这里的顾沉舟之外,和还没有到场的一位当事人之外,没有人会知道,这里马上就要发生的一场好戏。
临街的梧桐树枝干笔挺,随风簌簌的宽大叶片吸去一天的燥热。
两侧的路灯照亮泊油路面,这片小区算是高档小区,这一整条街都没有开设店铺,以保证小区中人能时时刻刻地享受闹市中的幽静。
顾沉舟将车子停在道路的尽头,小区的保安人员从等候室探出头来朝他的方向看了看,或许是觉得车辆的位置挺得远,也没有什么动作,又缩回了脑袋。
黑夜静悄悄的。偶尔一两辆车从顾沉舟身旁驶过,先后开进小区的大门。
他来得早了一点,但没有特别大的关系,两三支歌的功夫,银白色的奥迪从前方驶来。顾沉舟调上车窗,看着那辆车子前行着、前行着,直到到了大门前,突然被一位女人跳出来拦下——
片刻后,司机下了车。
又过了片刻,小区的保安也出来了。
但更多围上来指点的,是还在小区里活动的老少……
五分钟。
顾沉舟看了一下表。
车子后座的门打开,胖胖的男人和另一位女人走下来。远远的,顾沉舟看见他们说了几句话,那位拦车的女人突然挣脱司机和保安的拉拽,扑到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怀里,中年男人忙不迭地推开那位女人,但站在中南男人身旁、和中年男人一起下来的中年女人立刻甩了男人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够狠,隔得远远的,顾沉舟似乎也听见了清脆的响声。
坐在车子里,他唇角挑了挑,一朵模糊的笑容出现又消失。
后面的事情,顾沉舟没有再看下去,他要看见的已经看见了,别人要拿到的照片也已经拿到了——《药监局长包养情人事发,妻子当众甩局长耳光》。
董昌齐的嘴巴硬不硬,从开头就不是事情的关键。
董昌齐姜东这一路货色,违法乱纪的事情干了一箩筐不止,之前没有事发,不过是有点后台又没进入大佬的眼中罢了,现在既然有大佬想要把他们拿下来,董昌齐那边就算咬死口不说,姜东自己包养的那些一二三四个情人,随便收买挑唆一个,就能拿到足够纪检介入调查的证据——事情烧到了自己身上,姜东还坐得住?
接下去恐怕不管是彭松平还是贺南山,他都要不遗余力地去哀求。
彭松平那边,他插不进手,自有汪系的人去料理。但贺南山这边……顾沉舟垂了一下眼,启动,倒车,车子无声无息退入拐角的黑暗之中。
贺南山的举动不好揣测,贺海楼却有迹可循。他搀和董昌齐的事情,贺海楼出于对他本身的兴趣,很有可能会跟上,但这件事情毕竟是各方博弈的开端焦点,贺海楼狂妄却不愚蠢,也未必会真的一头扎进水里。
只有挑起贺海楼更多的欲望,让这个还没有学会妥协的人迫不及待地迈进水里——
一个不太一样的顾沉舟。
一个味道还不错的吻。
很划算,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之手机铃音or据说男人一块二的时候……
据说A年B月C日之后,顾贺关系十分微妙,不时你坑我or我帮你。
某日两人约好一起吃饭,顾来到所订位置时突然想起一件事要交代贺,于是拨对方手机。
瞬间:
哗啦哗啦[水波声]!刷,刷~[刀子划破空气声]
战斗虾~战斗虾~战斗虾啊战斗虾~~
顾:……[抬头][看门外]
贺:……[拿着手机走进门]
顾:品味敢高点吗
贺:[不服气]我品味怎么不高了![按掉电话倒拨回去]
又一个瞬间:
吱吱吱!吱吱吱![真猴录音][出自天香山庄天香山]
猴子猴子你真坏;猴子猴子你真呆;猴子猴子你又呆又坏又蠢又可爱(大误)[童音合奏]
贺:[笑裂了][竖拇指]品味真高!
顾:orz
89、第八十九章插手
和顾沉舟猜的不差多少,昨晚从贺南山那里听了一耳朵有关顾沉舟的消息之后,本来就是闲得一插手的贺海楼立刻把有关姜东的事情上了心。这一花心思关注,昨天晚上姜东在自家小区外的那场闹剧,也随之进了他的眼睛。
这些消息都是他刚刚起床之后接到的,早餐时间,贺海楼特意关注了一下贺南山的表情,发现对方神情淡淡的,看起来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
今天的早餐是稀饭和煎包还有一点小菜,贺南山的牙不好,加上平常养身,已经很久没有吃这种煎炸类食物了。
这个煎包在摆放的时候就直接摆放在贺海楼面前。
贺海楼用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舔舔嘴唇,心思从贺南山身上绕到姜东身上,又从姜东身上绕到顾沉舟身上。
“吃饭就好好吃饭。”一旁的贺南山突然开口,他看了贺海楼一眼,对方都把筷子放进嘴里咬了。
贺海楼很淡定地将自己嘴巴里的筷子抽出来:“总理,杨阿姨有没有打电话给你?”
杨兰芳就算跟贺南山关系再好,当然也不可能连丈夫出轨小三上门这种事情都打电话跟贺南山说,何况事情才发生多久?要对方真打电话过来,贺海楼就要好好想想这两个人的关系是不是像他看见的那么纯洁了——哪怕这件事情,明眼人都知道这不会就是单纯的感情问题,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插手要直接搞倒姜东了……
“当然没有。”贺南山皱了一下眉,为贺海楼不合时宜的问题。
贺海楼嗤笑了一声,若有所指说:“有些人可不这么觉得啊。”当然这点狗屁倒灶的事情还值不得贺大少花费功夫,他从那个‘当然没有’中听出了贺南山已经收到消息,又继续说,“杨阿姨昨晚送了腌菜过来,我还没打电话跟对方道谢,今天我直接过去一趟吧。”
贺南山这回真正放下调羹,看了贺海楼一眼。
这一眼里充满了审视和评估,贺海楼笑道:“我觉得杨阿姨跟我们这么久关系了,不过去看一下实在说不过去,姜东的事情嘛……”他漫不经心地敲一下桌子,实木的桌子发出沉闷的‘咚’响,“杨阿姨现在也未必多上心了吧?不过是不愿意家里发生什么变化,保姜东没有必要,但要帮助杨阿姨保持位置不变或者再上一步,也不是特别难啊。”
“因为顾沉舟掺和了这件事?”贺南山淡淡说。
贺海楼绝少地被噎了一下。
贺南山又问:“你对顾沉舟到底是什么心态?是把他当对手,还是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贺海楼这次回答飞快:“当然是把他当对手!”他还真没有说错,这是两人现阶段情况,至于根本目的嘛——反正贺海楼自己已经很有些心痒难耐了。
贺南山也不知道是信了没有,反正没再说什么,只在吃完了早餐之后说:“你要去你杨阿姨家就去,去之前先打一个电话。”
这就是同意他插手姜东乃至之后的彭松平事情了,贺海楼难得高兴地吹了声口哨。
周末时间,杨兰芳不用上班,前一天晚上才出了那样的事情,也不可能出去,因此一天都呆在家里。
因为提前打了电话,贺海楼到达的时候,杨兰芳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意,连忙让对方进家门坐下。玻璃茶几上,各种水果都洗好削皮,还切成块插上牙签,就等贺海楼过去享用了。
“小楼先吃点水果,昨天送过去的腌菜好不好吃?”杨兰芳坐在贺海楼对面笑道。
“总理很喜欢。”贺海楼笑着说,说话的同时,他注意到正对着客厅的一扇半掩着的门里头似乎传来了一点动静。
杨兰芳恍若未闻,不是劝贺海楼吃点水果,就是闲聊一些生活上的事情,绝口不提政治上的情况,跟上次去贺南山家里的焦急之态截然不同。
现在要急的反正不是他,贺海楼饶有兴致地跟着杨兰芳的话题说了几句,就听见正对着客厅的那个房间里传来明显但又不大的碰撞声。似乎是杯子和桌面撞击的声响。
杨兰芳的脸色迅速冷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刚刚的话题:“小楼,有没有哪个喜欢的姑娘?我看你都没有带什么朋友上阿姨这里来坐坐,是不是把阿姨当成外人?……”贺海楼的前途不是她可以问的,她也一向不起那个话头,倒是关于女朋友的问题没有什么忌讳,贺海楼到了年龄,作为女性长辈,杨兰芳也不能免俗地要念叨念叨。
这个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但是第一次说得这么明白。
贺海楼端起茶喝了一口,心道我今天来这里,还真是为了“追”“女朋友”来的。
这么一想,贺海楼就说:“阿姨,姜叔叔在家里吧?总理让我来和姜叔叔聊聊天,学习学习。”
不等杨兰芳回答,那扇半掩着的门一动,姜东从里头走出来:“是小贺啊,什么时候过来的?叔叔刚才在里头看文件,都没有发现你来了。”
贺海楼笑道:“没事,是我该给叔叔问好才对。”他嘴上说得漂亮,却双腿交叠,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姜东这个时候也没什么顾忌了,笑容可掬走过来坐到杨兰芳身旁。但旁边的杨兰芳却立刻像碰着了什么肮脏的东西,沉着脸站起身,不忘端起桌面的玻璃盘,遮掩一二:“小楼,我再给你切点水果去。”匆匆就走了。
贺海楼摩挲一下大拇指上翠绿的玉扳指,说:“姜叔叔,事情总理已经知道了。”
说了这一句,姜东额头冒汗,但神情看上去好了不好:“这个,就是一点误会……”他含混说。
贺海楼挑了挑唇:“误会不误会,大家都知道,就是有一点——彭部长那边,姜叔叔你了解多少?姜叔叔这里,彭部长又了解多少?”
厨房传来哐当的一声响动,似乎有人没有拿稳盘子,摔在了金属水池里。
坐在贺海楼对面的姜东汗流的更多了。
贺海楼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说:“姜叔叔,你也知道,现在局势复杂,汪系那边盯住的又是彭部长,总理不好越过其他人直接出面,只能暗中来,如果有证据先让彭局长调任调任的话,其他事情就比较好压下去了。”
这就是在说汪博源的根本目的还是彭松平,如果姜东能直接拿出什么证据来直接把火烧到彭松平身上弄倒对方,他这个小人物也不会有什么人再特意去惦记。
姜东端起茶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昨天晚上那件事情……”
还真有啊,不过这个所谓的“证据”,到底是姜东没有废物到底、彭松平太不谨慎;还是姜东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炮灰,两边的人都早早就算上他了?贺海楼唔了一声,漫不经心说:“叔叔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一个误会而已,那些记者也太不负责任了,事情根本还没搞清楚就敢乱报,这个现象明显该整顿一下嘛,误会官员还好,说清楚了就没事,要是误导了群众,总不能事后再一个一个抓人解释吧?”
姜东干笑了两声,这话他现在反正是没有底气接的。
贺海楼睃了对方一眼,也不着急,留时间给对方考虑,施施然站起来说:“时间差不多了,就不打扰姜叔叔了,我先回去了。”
“小楼,不再留下来坐坐?”之前去厨房的杨兰芳终于走出来笑道。
“不了阿姨,你们聊吧。”贺海楼笑了笑,颇有深意地说了一句,就转身离开。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贺海楼还没往下走两步,就听见从背后传来的争吵声。
“你从什么时候搭上彭松平的线了?——那些情人……贪污款……几百万,你到底瞒了我……”
“不是,误会……你听我说——等等,等等——”
“你明明知道我跟贺总理走得近,居然搭彭松平……”
“就是你跟贺南山走得近!”
贺海楼已经走下了半层楼了,这道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
他捏了一下下巴,心道总有些人是看上去精明实则愚蠢,一男一女到底有没有发生那种关系,三五次照面一两个月也就看清楚了,结果姜东十几年耿耿于怀还谁都不敢告诉,要是顾沉舟……顾沉舟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贺海楼一边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要想想顾沉舟有点腻味,一边又觉得把顾沉舟代入自己身旁的不同环境其实挺有意思的。左右摇摆一下,他继续往下想:
要是顾沉舟吧,以后如果跟他在一起什么的,这种事要瞒还真的瞒不过……
大家一起玩?贺海楼想想顾沉舟,明显不可能。
大家分开玩?贺海楼再想想顾沉舟,还是不可能。
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就彼此一个,分开了再分别玩?贺海楼最后默默想,这都折腾成什么样了……
……果然还是囚禁最有爱了!
当天下午,姜东就来到了正德园里贺南山的别墅。
贺南山根本没有见对方的意思,还是贺海楼下了楼接待对方。
姜东就小心地坐了半个屁股在沙发上,对贺海楼说:“不知道南山总理……”
“在休息,”贺海楼看着小徐上了茶,笑眯眯地对姜东说,“姜叔叔,不知道你上午过去,彭部长说了些什么呢?”
姜东的神情立刻不自然了,他似乎想说点话狡辩,但看见贺海楼的神情后却猛地一个激灵:现在是他在求他们啊!现在贺家肯拉他一把,是因为杨兰芳的关系,也是因为他还有点用处,如果惹恼了贺家,彭松平那边又不出手,时间拖下去,不管他手里还有没有关于彭松平的黑材料能不能整到彭松平,他都先完蛋了!
而他一旦完蛋,又老早对贺南山阳奉阴违,贺南山怎么可能出手帮他?也只有彭松平还在位置上,才能稍微在外头照顾他一下啊,这样一来,他到时候别说不能拖彭松平下水,还要求神拜佛地保佑彭松平不要被人整下去!
这一理清楚厉害关系,姜东一边对彭松平是恨得咬牙切齿,只觉得自己所托非人,一边又恨不得自己此刻是贺海楼的孙子,好得到对方多一点的照顾:
“小楼,我就实话实说了,彭松平的资料,我是有一些,但是太重要的不合法证据我根本不可能拿到,只能说我知道彭松平的很多事情——”
“比如?”贺海楼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问。
“比如彭松平收了哪些人的贿赂!”姜东恶狠狠说道!
90、第九十章对决①
“姜东去了贺南山那边?”
同一个消息在同一个时间,传到不同的人耳朵里。
彭松平听见消息之后沉吟了好长时间,他坐在半新不旧的布沙发上敲着手指,一边听电话里传来的消息,一边微微点头,片刻后,他说道:“辛苦你了,小杨。”接着挂掉这个电话,重新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而这在某家会所里享受按摩服务的顾沉舟就简单多了,他听了两句话嗯过一声,就直接挂掉电话继续休息。
男按摩师的手在顾沉舟肩膀手臂间来回按压,每按一会,就重新再双手上涂抹盛放在一旁罐子里的、某种自己特制的药油,一按下去,顾沉舟身上偏白的皮肤就浮现一片红痕。但出现红痕的位置除了最开头有灼热感之外,接下去都是一阵一阵的清凉,感觉非常舒适。
又过了片刻,顾沉舟坐起身:“行了。”
他拿起搁在旁边的手机,收了收浴衣的带子,从按摩床上走下来的那一刻恰好收到一条短信。
是贺海楼的。
顾沉舟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短信打开,对方只发了一句话:“开始?”
顾沉舟笑了笑,然后拿起手机,录了一个语音短信给对方:“开始。”
这极富寓意的两个字正昭示着现在的情况:十年来恐怕有且仅有这一次,从上到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第一天,一则关于党员调动情况的报告就上了报纸的头条,内容含蓄,但剑锋直指彭松平。
第二天,关于党员调动情况报告的回应在另一份报纸的特别增刊上出现,一一回应了前一份报纸头条内容,架势不温不火。
第三天就开始有人私下传彭松平的一些不法事情,这倒不是汪系特意安排的,而是组织部和彭松平一起工作的某些人员自己的交流。精明一些的人到了这个时间,也看明白下一个处于漩涡中的人到底是谁了。
当天晚上,姜东又一次来到贺南山的住所。
这都是他四天里来的第三趟了,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贺南山根本没有露面,从头到尾都是贺海楼坐在沙发对面。
今天的姜东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从坐下来开始就开始旁敲侧击地问贺南山有没有空出来见他一次了。
贺海楼换了一串开光过的佛珠在手上戴着玩,他微一挑眉:“姜叔叔有什么事就说给我听,我来转达吧。总理最近精神有些不济,都不再见外人了。”
自从知道贺家什么都看在眼里,又分析清楚目前的情况后,姜东的态度摆得极为端正,虽然两方目前都还是‘叔叔’、‘小楼’地叫着,但他从不以叔叔自居,低眉顺眼地差不多跟二十四孝侄子一样了:“也没什么,就是许久不见总理有些惦记,总理的身体还好吗?就算是事情实在繁忙,也要多注意休息,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啊!……”他话锋一转,又说,“对了,小楼,关于彭部长的事情,现在已经有定案了吗?”
贺海楼问:“姜叔叔想要什么定案?”
姜东咳了一声,声音有些放低:“彭松平和总理一向不怎么对付,现在汪系看来是铁了心要把彭松平拿下来,这样我们可以先合作,再在合作的过程中顺势拿到汪系的一些证据,这方面也是在为水峰同志分忧了……”
照样是说合作。贺海楼垂着眼睛,心道这点事情还真是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不过也是,本来就不是多精妙的设计,不过是一个立场态度的问题而已,不是对立就是合作,猜也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但说话回来,大家还在郁系呢,这种犯忌讳的话都敢说出来,姜东肚子里的东西也被掏得差不多了啊。再加上这两天收集到的资料……彭松平并没有太明显的过世,这场戏说不好还真可以演一演。
念头转到这里,贺海楼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说:“我知道了,姜叔叔,你说的话我回转告总理的,时间有点晚了……”
姜东识相地站起来告辞。
贺海楼跟着笑起来:“行,我就不留姜叔叔了,我想事情的结果也快要出来了。”他点了一句,又仿佛漫不经心地说,“对了,叔叔路上小心。”
总算得到了一句应承,姜东的心情终于拨云见月,尽管极力克制,也还是掩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
贺海楼看着小徐将人送出门口,估算了算时间,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动手了……谢谢?不,不用,举手之劳罢了……当然,大家毕竟是同一个阵营的嘛……”
贺海楼唇角的笑容没有延伸到眼底:“行,就这样了,我会替你向总理问好的,彭少,也代我向彭叔叔问好。”
这边的对话刚刚结束,坐着车子刚离开正德园的姜东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告诉你这段时候别打电话来吗!”看清楚了号码,姜东接起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斥责。
电话那头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姜东沉默一会,语气缓和了不少:“我知道你想我,我也想你,不过这段时间不行……”
听到这里,开车的司机就知道打电话来的到底是谁了,他往后视镜瞥了一眼,恰恰好就看见坐在后座的自家局长微眯着眼,神情惬意。
“好、好,我知道了,回头给你买东西……”
“不要东西就要我过去?”姜东笑呵呵说,“我还不知道你?得了,最近是真的不行,风声紧……”
“杨兰芳算什么?那个黄脸婆,要不是悄悄做了亲子鉴定,我都不知道美欢是不是我的种!”
电话很快告一段落了,姜东挂掉手机,对司机说:“开到富贵庭院去。”说罢也不准备像往常一样打电话回家,径自闭目休息。休息的同时他还在想着现在的事情也不是全没有好处,至少这段虚情假意的婚姻终于走到尽头了,家里的黄脸婆再也懒得管他的行踪,他也没必要偷偷摸摸地跟地下党见面一样去别的女人那里。
司机心领神会地调转车头,车子很快扎入反向的车流之中,开向远处的黑暗。
仅仅一个小时之后。
一道短信发到顾沉舟手机上。号码是未知的,顾沉舟点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
姜东在富贵庭院被纪检部门人员带走,警方协助搜出赃款数百万。
顾沉舟关了短信,调出电脑里有关姜东的文件夹,丢入文件粉碎机中彻底粉碎。
同一时间,同样得到消息的贺海楼当即打电话给杨兰芳,对方刚一接起电话,贺海楼就皱眉问:“阿姨,姜叔叔到家了没有?”
“他现在不在,怎么了?”杨兰芳现在说起姜东,口气就不由自主地冷淡下去。
“……唔,”贺海楼稍稍停顿了一下,“杨阿姨,姜叔叔现在恐怕有些麻烦了,他被纪检的人带走了,纪检的人调查到他在外头的住所,突袭将人拿走……”
电话那边也沉默了一下,杨兰芳问:“哪一个外头,水清华庭?”
“不是,是富贵庭院。”贺海楼说。
一声很短很冷的笑声从电话里传来。杨兰芳问:“小楼,南山——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阿姨,就算看着你的面子,总理和我也会想办法把姜叔叔捞出来的,”贺海楼不疾不徐地说,“现在汪系的注意力全在彭部长上,姜叔叔这几天让我放出去的证据,已经够让汪系的火直接烧到彭部长身上了,汪系没有必要再提着叔叔不放,这样一来,会突然把姜叔叔弄下去的,只有彭部长了,彭部长这一手,恐怕主要是恼火姜叔叔放出的那些东西,杀鸡儆猴,不然不用汪系做什么,他自己就先倒了。”
简单分析完了,贺海楼又说:“总理这两天身体不太好,还不知道这件事情。我待会跟总理说一下,让总理对纪检那边施压,现在只要汪系动作快点,彭部长那边早点结束,姜叔叔就没有太大的问题了——”
“小楼,”杨兰芳突兀地打断贺海楼的话,“南山既然身体不好,你还跟他说这些有的没有的干什么?这不是也没有人诬赖姜东么!”
“阿姨,话不能这么说,毕竟特事特办嘛,就算总理也会这样说的。”贺海楼带着笑说。
“我只知道南山这么多年没妻子也没出去找女人,作为副总理也没有贪污过任何款项!”杨兰芳说道这里,声音都透出了憎恨,“小楼,你真要帮我,就替我找一个律师,我要跟姜东离婚!”
然后电话啪一声被挂断了。
真是意料之中。贺海楼微耸一下肩膀,发给顾沉舟一个短信:“现在理由充分了,明天下午三点金莎见?”
大概一两分钟时间,一道短信发到贺海楼的手机上。
跟前几天一样,是个声音短信,贺海楼露出了一个笑脸,兴致勃勃地点开来,就听见顾沉舟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语调:“理由一直很充分。”
啧啧,就这一句话啊,可还没说答应不答应呢……贺海楼向后靠着椅背,双脚翘上桌子,片刻后笑起来,自言自语地说:
“不要急,不要急。”
腾腾的白气充斥整个桑拿室。
贺海楼走进桑拿室后,第一眼就看见大半身子浸没水中,靠在池壁上,只露出一点肩膀的顾沉舟。
挥手让身后的服务员离开,贺海楼就站在入口的位置,好好欣赏欣赏背对自己的人之后,才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去,拉下身上的浴衣,同样滑入热水中。
微烫的水流让贺海楼舒服地眯起眼,在下水的过程中,他舒展身体,脚趾毫无疑问地碰到了对方的小腿。
滑不溜秋的。
贺海楼一本正经地碰一下、再碰一下、再再碰一下——
……唔,被踹了。
他顺势看向半躺在自己不远处,闭着眼睛的顾沉舟,看见对方懒洋洋地撩了他一眼,接着又闭上眼了。
居然不生气啊!难怪刚才被踹了都不痛。
贺海楼凑到顾沉舟身旁,很想动了一动对方白里透红的皮肤,最后还是用‘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话自己克制住了:“什么时候来到?”
“十五分钟吧。”开始说话了,顾沉舟也没有再闭上眼睛,稍稍直了直身子,就拿一旁的毛巾沾木桶里的冷水擦了擦脸。
贺海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顾沉舟的胸膛往下瞟,锁骨露出来了,肩窝露出来了,下一点,再下一点,嗯,再再下——
一只手臂突然横过贺海楼的目光,遮住胸前两点。但同时面前的身子一下向前倾去,光裸的背脊露了一大半出来,脊柱的位置微微凹陷,一连串水珠随之顺着皮肤滑下。
贺海楼差点发出一声失望又满足的喟叹,他连忙咳了咳掩饰自己的急色,同时看向顾沉舟,就看见对方拿了一只木碗,正在喝看上去像药汁一样的东西。
这么一注意,贺海楼同时也发现这次的水里似乎放了些不一样的东西,连池水都有些褐色的样子。他随手往池边捞了一下,看见一些散碎的草茎叶片:“这是什么?”
“中草药。”顾沉舟说,躺回去的同时指了一下另一只木碗,“要不要喝?”
贺海楼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他端起木碗闻了闻,还真是一股刺鼻的药味,又伸出舌头轻轻地尝了一口,还有一股子辛辣味:“配合着这个中药池喝的?”
顾沉舟点点头。
贺海楼也干脆地一口喝干净了,然后因为苦涩而有点嫌恶地皱皱眉:“啧,这个味道……”
“找我来干什么?”顾沉舟没有再兜圈子,直接问。
贺海楼倒是习惯性地调侃了对方一句:“要是不知道我找你来干什么,你会过来?”他说着就往掏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一番,看见发送成功的画面后说,“材料都传邮件给你了。”
顾沉舟看着贺海楼的动作,片刻后问:“传邮件需要我出来?”
贺海楼没想到顾沉舟会这么说,瞟了对方一眼,心道这话接得可不怎么高明,除非对方有意往那方面说……可能吗?
这么想着,贺海楼的话也不慢,反正他本来就打算这么说:“要见你可只有让你出来了。”
顾沉舟唇角划了划,没说什么,只是提起彭松平的事情:“姜东的事情是你私下弄的?”
“还是我联合彭松平弄的呢。”贺海楼轻轻笑道,“姜东那里挖得差不多了,彭松平倒是没有特别显眼的事情……”
“积少成多,就够了。”顾沉舟淡淡说。
这话的意思是汪系那边也没有特别显眼的证据?贺海楼像顾沉舟一样,身子大半滑下水里,将头和肩膀枕在池壁,他若有所指说:“汪系要对付彭松平,雷霆一击是最好的选择,不过事情赶事情到了现在,彭松平已经提高了警惕,那位也不知道会不会插手……”这个那位,说的就是郁水峰。
顾沉舟静静等着对方接下去的话。其实彭松平这件事从开头就是阳谋:不论已经进去的董昌齐还是姜东,甚至还没有下台的彭松平,都是本身就有毛病的人,所以汪系一出手就稳稳将这几个人摘下来,这时候哪怕郁水峰真要插手,也不一定真能将这几个捞出去——那就变成更高层面的实力博弈了——但这对于一直低调的郁水峰来说,这几个人的份量未必能让他出手。
贺海楼果然继续说:“郁系这边,总理可以帮忙。彭松平倒了,组织部的势力归你们,郁系这里的空缺我们接收——其他呢?”
“这还不够?”顾沉舟问。
贺海楼笑道:“要是这样够了的话,我直接等彭松平倒下去不就好了,还费什么劲跟你谈这些七七八八的?”
顾沉舟稍闭一闭眼,片刻后睁开来:“你的意思是?”
“汪系里,有没有什么你想要清理的人?”贺海楼问。
这是在利益交换了。顾沉舟心里明镜一样,贺海楼也怕自己家因为彭松平的事情被上面怀疑,所以需要做出一些表态,顾贺默契能一起弄下郁系的彭松平,自然也能弄下汪系的张松平,李松平。
要说一个派系里没有斗争,那简直是个笑话。和郁系里的贺南山及彭松平一样,顾沉舟随便划拉一下,也能找出好几个人。但问题是,在这个时候……
似乎是看见了顾沉舟的迟疑,贺海楼微一侧头,嘴唇就凑到顾沉舟耳旁:
“顾大少在担心什么?”他发现顾沉舟往旁边轻轻动了动,又笑了一笑,意味深长地说:
“已经这个时候了,一切就看你的意思了。”
许久,贺海楼看见身旁的人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回到家里的贺海楼就收到了一份匿名发来的邮件,邮件里详细列举了某位副部长的某些有关贪污受贿及私生活不检点及滥用职权的资料。
贺海楼稍微浏览一下,又跟某些资料做了一下对比,很满意地发了一个亲吻的表情给顾沉舟,然后顺便把另外一个有关彭松平的邮件传给对方。
数分钟后,顾沉舟居然回了一个衰表情给贺海楼,上面焦炭一样的头像瞪着贺海楼,两只眼睛一时大一时小,仔细看眼角似乎还有泪珠闪现。
不知道怎么的,贺海楼居然对着一个表情足足笑了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他揉了揉笑僵了的脸,意犹未尽地刷牙洗脸,上床休息以消磨接下去难耐的等待时间了。但显而易见,他有点低估自己的兴奋度和顾沉舟的行动力了。半个小时后,在贺海楼还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阶段,汪系联系纪检带走彭松平的消息已经传到贺海楼手机上。
贺海楼直接从床上坐起来,反复看着手机上的短信,心道汪系这次还真的是准备玩大的,彭松平一路爬到副部级的位置,结果最后居然被纪检带走,面子里子一起被扯到地上狠狠踩两脚……要知道这种高级官员,很多时候哪怕证据确凿,最多的是调到某个闲置位置上冷处理,再严厉一点,就是让官员自己因为某某事情主动引咎辞职,真要撕破最后一道脸关起来检查——大概除了两派争夺最终位置的这个时候,也真的不多见了。
不过这样也好。
真玩得大了,输赢也才大——不然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把顾家给整倒下去?
一个副部级官员的份量不是之前的董昌齐姜东可以比拟的。事情一发生,之前还遮遮掩掩的目光就立刻直白了起来,关于彭松平的检查事件,说是万众瞩目也不为过。这个时候,不论郁水峰还是汪博源,都不好再直接插手了。官场里的规矩毕竟不是说来好听的,在所有人目光聚焦的现在,要是还有人弄虚作假被发现,恐怕得提前退出下一任当局竞争了。
纪检的检查非常顺利。虽然不能刻意打听内幕,但是架不住关注的人全是各方大佬,纪检那里前一步动了什么,这里下一刻就弄明白对方到底在调查什么,陆陆续续的消息传来,贺海楼稍一归纳,就发现汪系指证彭松平的事件里,至少有百分之五十是来至他的前后两份邮件。
“很好,”贺海楼自言自语,“现在就等着看明后天了……”
91、第九十一章对决②
“彭松平!你交代清楚,2009年8月18、19两天,你在哪里干了什么?张光亮,李平三这两个人,跟你又是什么关系?”
一张桌子前后坐着检察人员和被检查人员,旁边还有法警值班。
彭松平坐在椅子后,平淡地说:“这两天是什么重要日子吗?好几年的事情了,我都忘记了。”
这是他被带进来的第三天,除了人生自由被限制、并且一天八小时被轮番审问之外,一切都不算糟糕——至少年近六十的副组织部长直到现在,有吃有喝有睡,精神始终不错。
检察人员冷笑地一拍桌子:“就算你忘记了这两天,总还记得张光亮和李平三这两个名字吧?”
这回彭松平凝眉思索了一会:“有点印象,好像是党内某个同志的名字?”
“我来提醒你!”检查人员喝道,“这是龙平龙新两市市长的名字!2009年8月的18、19两天,你分别和两人在京都酒店订了一个包厢,从下午6点到晚上9点这三个小时的时间,都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彭松平微微笑了:“张检查员,我说过了,事情已经隔了三年,又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情,我现在真的记不清楚了。不过我和张市长、李市长并没有太多深交,这两位当时进京可能是想跑一点关系吧,有人在我这里牵线……”
“所以你就私下帮了他们?”张检查员立刻接话,态度咄咄逼人。
彭松平的养气功夫很好,从进来开头到现在都三天了,不管检查员什么态度,他始终从容平静:“我为什么要帮他们?我和这两位也就是吃一顿饭的交情,他们之所以能当上市长,是这两位同志平时兢兢业业服务人民的结果,也是党内慎重严谨讨论之后的决定。”
“那么彭部长在这两位被提拔成市长这件事上,是什么态度呢?”张检查员紧追不舍。
彭松平看了张检查员一眼:“在书面上,我持赞同态度,不过在当时会议的口头表决上,我记得自己投了反对票,关于这一点,在当时的会议记录上应该很明确,检查员可以打个申请去调阅记录。”
张检查员噎了噎,数秒后又冷笑说:“彭部长记不清楚张光亮和李平三这两个人,但倒是很清楚自己在对方的事情上是个什么表态嘛!”
彭松平微微颔首:“之前不记得,检查员提醒之后就想起来了。这些年事情有些多,很多东西别人不多说两句,我都记不住,还是老了啊。”
旁边的法警看张姓检查员有点压不住火的意思,连忙互相使了个眼色,站在最外边的人出去一会,另一位检查员就进来了。
“来,小张,我们换个班。”说话间,这位年纪已经有些大的检查员就坐在小张旁边的椅子上,先笑呵呵地给彭松平递上了一杯热茶,“彭部长,先喝一杯茶!条件限制没法好好招待部长,只好先委屈部长了。”
已经走到门口的张检查员听见背后的声音,还是没有忍住,转头冲旁边呸了一口,没想到这一呸还正好呸到一个人的皮鞋前了!
“你干什么呢!”前方立刻传来严厉的喝问声。
张检查员抬头一看,就看见面前一前一后站着两个人,年纪大的看上去有五六十岁,面容刚正,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眼睛,而那位出身的男人大概四十来岁左右,一只手护在年长的那位身前,一脸的不高兴。
这人还有点眼熟,是哪个领导来着?……张检查员刚刚这样想道,就看见原本站在自己旁边的法警快步上前,扬着笑脸连连说:“周秘书,郝书记,你们怎么都来了?”
被称作郝书记的老人摆摆手,说:“让里头的人都出来,我进去和彭部长说两句话。”
这一句话落下来,呆在房间内外的法警检查员就跟被抽了的陀螺一样滴溜溜转着,半分钟都不用,就全部从房间里出来,还有人贴心地关了监控设备。
郝书记又转头对周秘书说:“小周,你在外边等一会。”
周秘书连忙答应,直接站在门口替自己领导守起门来。
一连串事情下来,张检查员早在最开头就被人不动声色地拨弄到一边去了,这下看事情定下来,他才出声说:“那位是……”
站在他身旁的法警诧异地看了小张一眼:“没睡醒吧?周大秘书和郝书记你都没看出来?”
张检查员这才清醒过来:郝书记郝应雄,党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中纪委的最高负责人,国家的主要领导人之一!
只在电视上出现的人物啊,刚刚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张检查员瞬间就结巴了:“那个、那位来这里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没见对方都清场了吗?”法警回答,“就是彭部长的事情啊!”
不管外头的人怎么想,此刻紧闭着门的房间里头,郝应雄就坐在彭松平对面。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烟,自己叼了一根,又递给彭松平一根:“老彭,来,抽一下。”
“书记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如果说现年五十七的彭松平是很多地市级官员的老领导的话,那已经六十六岁的郝应雄就是彭松平的老领导,就算现在地点特别,彭松平一见对方掏烟,还是赶紧站起来说,“我现在都喝茶了,戒烟了。”
郝应雄笑了笑:“是吗?我怎么嗅了嗅,还能嗅到白沙的味道?”说着他又举了举自己手里的烟,放下鼻端下深吸了一口,“我这个就是软中华,烟民总是对这些比较敏感的。”
这话似乎有些深意又似乎只是闲聊,彭松平笑道:“得,这都被郝书记闻出来了,看来在书记面前我是一句假话也不敢说了啊,不然书记光嗅嗅,就能嗅出我的真假话!”
郝应雄点燃了烟头,自己抽上一口:“实话实说,这哪里是嗅出来的,我自己就是个老烟枪,还能不知道要烟民戒烟到底有多难?”
彭松平联系前后一听就明弄明白了:开头那句是在拿话点他,告诉他别存有什么侥幸,纪检这里都门清呢,现在这句是在说他既然之前有贪污迹象,之后也不可能突然收手,只是纪检目前还没有查清楚罢了。
但目前查出来的那些东西又算什么?至多不过让他调动一下位置,再了不起去个边缘部门坐坐冷板凳。等水峰同志上了那个位置,自然不可能放他这样下去。
彭松平淡然一笑:“虽然艰难,为了身体着想,总是要克制住戒掉的!”
郝应雄点点头:“说得有道理。可是现在往往是道理谁都懂,结果真落实到实际上,稳得住的人十不存一啊。”
彭松平又喝了一口茶,心道对方这到底是在诈自己,还是确实得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不管怎么样,自己都必须咬口不认,现在他的事情被高度关注,纪检这边只能问话,不敢用其他手段,这就是他的机会所在!
这么一想,彭松平就把跟郝应雄的对话当成普通的聊天了,也不话里藏话,只跟着笑道:“这话没错,所以除了自己的自制力之外,有时候也要懂的适当借助周围的力量来帮助自己。”
郝应雄又抽了两口烟:“老彭,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彭松平一皱眉:“郝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
郝应雄稍稍前倾一下身子:“2007年3月27日。”
然后他就直直看着彭松平。彭松平并不回避,同样坦荡地和对方对视:“书记要问的是这个日期吗?2007年到现在也六七年的时间了,我实在不记得了,书记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郝应雄又仔细地看了彭松平一会,似乎在分辨对方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了。片刻后,他说:“老彭,在仔细想想?……”他看着彭松平眼角眉梢的不耐烦,又笑了笑,“看来你确实不记得了,那我在说一个名字,路林,桑赞市副市长,被双规然后在双规其间自杀身亡……”
他的话没有说完,彭松平手中的杯子就往下一放,放得有些重,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
郝应雄点点头:“看来你是想起来一些东西了。七年前,由路副市长主持建设的桑赞山北经济圈取得了非常大的成功,在中央都被人提起赞扬,恰好干部调动的时间也不久了,这位凭着经济圈的政绩,接任市长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惜在上头文件下来之前,路副市长因为贪污问题,被当地纪检部门双规,双规其间,这位副市长在洗手间里用牙刷插入喉咙自杀身亡……案件到这里就结束了。”
一段有些长久的安静。
郝应雄这时候反而没有去看彭松平的神情了,他的目光垂落在自己手头的香烟上,食指和中指夹着烟轻轻一抖,数厘米长的烟灰就洒落在白瓷砖地面。
“人死了,案子就继续不下去了。一些文档都被封存起来,除了我们纪检内部,大概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情最后调查的程度和结果……老彭,你说,我要不要在这‘几个知情人’中,把你的一份算上?”他的声音并没有提高,只是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桌面,以示强调。
彭松平脸色没有变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这是对方进来之后,他喝的第三口茶,每一口味道都不一样。
“郝书记,你这是站到了那一边去?”
郝应雄摇摇头:“老彭,你这就是糊涂话了,纪检是另外一个系统,我怎么站?就算想站,老人家还立着呢,你看郁水峰汪博源哪个敢收我?”
他的资历不浅,身体却不好,并没有再进一步的野心,这一两年就差不多准备退了,因此说起郁系和汪系的那两位直接就称呼名字,并没有太多的顾忌。
这么说着,郝应雄抽完了最后一口烟,然后丢掉地上,用脚碾了碾踩灭掉:“老彭,我弄得到这件事,也弄得到别的事,2007年,七年前,你还连组织部的副部长都不是吧?这一手,玩得够大的啊。”
他缓缓站起身,“我来也不是为了让你交代什么,只是通知你一声:彭松平,你有这一天,不是别人整你,是你自己过界了!”
十五分钟后,闭合的门重新打开,郝应雄走出房间,等在外头的周秘书立刻上前:“书记?”
郝应雄摆摆手:“我们走吧,你们对里头的人公事公办,他有什么要求,不违反规定就尽量满足,态度记得客气一点。”后边那句话明显是对在场其他人说的。
领导说话的艺术就在这里,照样是一句‘公事公办,记得客气一点’,如果客气在前头,那么这句话的重点就在公事公办上,但现在是客气在后头,显而易见,这句话的重点就在客气上头了。
说完之后,郝应雄就跟自己的秘书下了楼坐上自己的专车。
专车里头,琢磨了一路的周秘书问郝应雄:“领导,彭松平这件事……”
郝应雄直接一摆手:“彭松平这次完了,都是多年的老干部了,最后的时间,也没有必要闹得太难看,回头你再提醒他们一下,职权范围内,能给多宽松就给多宽松吧!”
周秘书立刻明白了,心里也是非常的骇然:彭松平会进来,明显就是郁汪两系的博弈,就在三天前,彭松平进来的时候还是一副胸有成竹宠辱不惊的样子,现在只过了三天,听自己书记的意思,结果已经出来了?
这么想着,周秘书就不自觉把话说出口了:“现在双方都还在热炒彭松平的事情,郁系那边恐怕还没有想到我们已经拿到彭松平的把柄吧!”
郝应雄一语双关:“何止没有想到,恐怕一点都没有想过。”顿了顿,又说,“这个彭松平,我倒不知道,他原来跟贺南山有这么密切的关系。”
“这件事怎么跟贺总理扯上关系了?”周秘书好奇问,又笑道,“这也不奇怪,谁敢把自己的把柄说出去?”
郝应雄说:“彭松平的事情跟遂林那边有关,遂林一向是贺南山的管辖范围,多年经营,根基牢固,虽然时间久了一点,可要说贺南山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恐怕没几个人会相信。”
郝应雄和彭松平之间的对话传不出去,但两人见面的消息却盖不住。不过一两个小时,正在主持新闻会议的贺南山就得到了消息。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不露任何表情,继续将会议主持下去。
散会后,方秘书立刻走到贺南山身旁:“总理,郁主席要见您!”
贺南山点点头,径自向前走去,两人一边走一边交谈:“郝书记和彭部长见面是怎么回事?”
“并不清楚,郝书记和彭部长交谈时,周围没有人,监控设备也关掉了。”方秘书说,又低声补充,“不过事后,消息说彭部长端着茶杯的手都抖起来了!”
彭松平被郝应雄抓住了毛病?贺南山向前的脚步一顿,数秒之后又恢复原状。
“南山,坐。”
贺南山走进郁水峰的办公室的时候,郁水峰本人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办公,而是在沙发上翻阅书籍。作为国家的副主席,有太多事务压在肩膀上,各种直播会议以及视察工作让郁水峰并不经常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偶尔能坐下来一会,倒是休息的时间更多。
贺南山坐到郁水峰隔壁的沙发上。
坐在外面的郁水峰的秘书亲自将茶端到贺南山面前,笑道:“贺总理,喝茶。”
贺南山微微点头。
秘书也不见怪:贺南山不苟言笑的性格是出了名的,就算在对待沈总理甚至邱主席时候,除了态度谦虚之外,也没有见他露出过多少笑容。
“主席,您找我来是有什么吩咐?”贺南山开门见山地询问。
郁水峰给自己看的书夹好了书签,这才说:“老彭的事情,你得到了消息没有?”
“知道了一点,”贺南山说,“是郝书记那边?”
“是汪书记那边。”郁水峰摇摇头,“证据是汪系那边给过去的。”
贺南山问:“是顾部长暗中收集的?”
“多多少少有一些吧。”郁水峰端起面前的茶水杯喝了一口茶,“好了,彭松平的事情,就到这里了,不用再多插手下去。”
贺南山心想听郁水峰的口气,恐怕彭松平闹出来的这一件事,也不在对方的计划之中。
郁水峰又开口,上了年纪,他的语速就慢了许多,加上和贺南山是面对面地交谈,偶尔还会笑一笑,更显得平和亲切:“几件事情接连凑上来,接下去的工作势必难上不少,南山,还是要辛苦你啊!”
“干部的工作就是解决人民的困难,我们要把困难当成挑战,当成激励,就不以‘难’为难了。”贺南山难得幽默了一次,也算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
话说完了,郁水峰也没有留贺南山太久,不论是他自己还是贺南山,都没有太多时间花在闲聊身上,半个小时之后,他就该接见外国使团了,贺南山则要去参加一场由沈佑昌总理主持的内部会议。
“总理,我们该直接去五楼会议地点了。”时间比较紧凑,方屿早就准备好会议用资料,守在郁水峰的办公室外只等贺南山出来了。
贺南山点点头:“现在就过去,路上跟我说说会议内容。”
这个会议内容当然不是沈佑昌主持什么会议,而是在沈佑昌主持的会议上,他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发言。
这场会议算是今天工作的重点,方屿早就把资料背熟了,一听贺南山说就直接开口:“沈总理今天的会议内容是有关于2015年-2020年这未来五年国内的发展问题,尤其是如何加快农村的发展,如何平衡城市的发展。我们的发言主要在农村必须加快软硬件建设及国家福利设施的推广,城市的重点,还是在环境及古老文化的保护上面——”
贺南山边走边听,除了通过方屿的概括把会议上的发言在心里再过一遍之外,他也在思考刚才和郁水峰的对话。
那一场简短的对话全部在说对彭松平的态度,但重点却不是这个,而是最后一句里的‘几件事情’。
主席这是亲自发话让他不用着急……
几件事情是指什么?彭松平是一件,其他的呢,会是什么,会在哪里发生?
“顾部长!梁部长!”方屿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贺南山抬头一看,看见朝他走来的顾新军和梁有生。
“贺总理。”顾新军淡淡点头。
“贺总理这是去开会吧。”旁边的梁有生脸上的笑容就多了不少,又是跟方屿点点头微笑,又是停下脚步和贺南山寒暄,“这次的会议主题还是有关未来五年的发展吧?佑昌同志把发展的核心定下来了没有?”
“顾部长,梁部长。”贺南山也回了对方的招呼,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和顾新军的对上,两人视线相交一瞬,又分两边移开。
梁有生不愧是做宣传部长的,就算顾新军和贺南山没有怎么说话,他也有本事在短短几句话功夫里,把场面给弄得和谐无比。
周围的目光早在三人停在走廊里的时候,就似有若无地飘过来了,仔细听似乎还有一些细碎的响动,就像夜里苍蝇的嗡嗡声那样叫人心生不悦。
几句话之后,贺南山没有再多停留:“顾部长,梁部长,我先走一步。”
梁有生笑眯眯地:“贺总理慢走。”
贺南山又对顾新军点头示意,转身的同时,他暗自想道:这‘几件事情’中,有了彭松平和顾新军,恐怕不会少他贺南山一份。但这些总体说来都算在彭松平的事情之中,恐怕还有一个或者两个跟彭松平没有关系的非常有份量的事情发生啊……
彭松平案结果出来得快到出人意料。
在郝应雄和彭松平会面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彭松平被带走调查的第七天,彭松平就供认了包括自己滥用职权导致干部死亡及贪污受贿逾一千五百万的诸多违法事件。
这一结果对顾新军贺南山来说,算是意料之中,但对于绝大多数京城官员、甚至绝大多数在郁汪之间有明显倾向的官员来说,都显得突兀又震撼。
尤其是在随后公布的案件细节中,稍微有点关系的人都能发现彭松平一案中彭松平最值得诟病的地方,就是七年前导致一位桑赞副市长死亡事件。而在这位即将升迁市长的副市长死亡之后,顺利得到市长桂冠的当年的另一位副市长,是由贺南山捧上去的,并且这些年来一直跟贺南山走得非常近……
一死一伤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还聚焦在彭松平和贺南山这里,又一个小道消息从上面流传出来:宣传部长梁有生卸任调职!
郁系出手了?
包厢里的空气有些闷,顾沉舟走到窗户旁向外看去:马场上数匹骏马披着灼热的日光先后冲过终点,排第一的是三号叫阿吉德的一匹三岁半的纯血马。
“顾少是挑哪一匹来着?”温龙春跟着走到顾沉舟身旁,向外看去。
“五号。”顾沉舟说。
“唔,五号……”温龙春还在找五号排第几,陈涵就笑起来,“倒数第三,顾少你看马的眼光可不怎么样啊。”
顾沉舟笑了笑:“温少压中了吧?恭喜!”
“随便玩玩而已。”赌赢了一场马赛还真的没什么好得意的,何况他们压得也不大,温龙春随即就招来包厢的服务员,让对方用他赢的钱直接开一瓶好酒进来。等服务员将酒拿了进来,他又亲自倒了三杯,一人递一杯过去:
“来,陈少,顾少,都沾沾运气。”
顾沉舟举起杯子浅浅喝了一口,就听温龙春玩笑似地开口:“最近外头事情不少啊,彭松平那个案子太漂亮了,顾少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要告诉我们?”
顾沉舟微一挑眉:“温少想要什么内部消息?”
口气很大啊!
能拿出这个口气,恐怕顾新军在汪系的地位,比他们看见的还要重要不少。
温龙春含了一口酒,片刻后笑道:“顾少,方柏那个小子有没有给你电话?他们家过一两个月可能就要离开京城了。”
方柏的父亲是宣传部的副部长,负责常务工作的,一向是梁有生的心腹,算是第一副手,这回梁有生一倒台,他这个副手也就直接下去了。
顾沉舟转了转酒杯,心道不管是温家和陈家,都不可能到了现在还弄不清梁有生的事情……特意拐着弯提这个话题——应该说从特意叫他出来开始——陈温两家就是有想法了。当然,目前的这种想法仅仅只限于三代之间的一次接触,最微小的善意释放,或者还带一点打听试探……
“说过了。”顾沉舟神情淡淡的,“当初一个大院的,还有祝维、陶圆、赵今……这几个都打电话过来了。”
这些都是在宣传部工作被梁有生牵连的——说牵连也并不太恰当,从最初开始,他们就跟梁有生是一条线上的蚱蜢,现在线断了,当然大小蚱蜢一起掉下去了。
这些大小蚱蜢未必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不说其他,至少梁有生的心腹方皓华就一定清楚梁有生是怎么倒下去的,但是方皓华的儿子照样还是在离开的时候打电话给顾沉舟联络感情,让顾沉舟帮忙的想法没多少,让顾家念着小时候的一点感情,不要落井下石的无奈倒是占了百分之九十。
从小在权利中心长大,进来的、出去的,谁都早就习惯了。温龙春借着这个话头说起来梁有生:“梁部长这次倒得突然了一些啊……”他话说了一半,看着顾沉舟。
顾沉舟晃晃酒杯,不置可否的同时,也向两人表明了自己确实有内部消息。
温龙春和陈涵对视了一眼。温龙春心思转了几下,索性直接问:“梁部长是那一边的人?”
顾沉舟也没有做出什么高深莫测的姿态,直接微笑着冲对方举举杯,算是回答。
难怪!
哪怕温陈在自家里都分析猜测过了,得到顾沉舟答案之后,他们还是一起在心里念叨了一声:难怪梁有生倒得这样无声无息,突然就爆出了贪污受贿这个罪名来。梁有生倒下的根子果然是在他的真正的立场上啊!
同时如果这次是郁系出手,怎么样汪系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地就让梁倒下去,也只有从“内部”来的冷箭,才让梁有生一点反应都没有就直接下台了。
当间谍反被看破,墙脚没撬到,倒让人一巴掌给干脆收拾了啊。
一个星期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一个副组织部长,一个宣传部长,再加上半个郁系那位的左膀右臂贺副总理。
温龙春克制自己,不让脸上露出异色:“顾少知道的还挺清楚的啊!”
顾沉舟随口说:“温少希望的话,也可以知道得很清楚。”
这话?温龙春刚刚要深想一两分,就听顾沉舟微皱一下眉,解释似地补了一句:“毕竟身在其中,总要多了解一些事情。”说着他走到桌子边,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对两人说,“失陪一下,我去下面看看马,再买一场。”
跟着就走出了房间。
门的开合声被包裹在门框上的软材料吸收,关门的间隙,站在包厢内的温龙春还看见包厢外服务员鞠躬的背影……几秒钟后,短暂的安静被沙发上的陈涵打破:
“你怎么看?”
“你怎么看?”温龙春反问一句。
陈涵皱眉说:“得意忘形了!你听他那些话说的。”
温龙春站了片刻,微微摇头:“大家一起长大,顾沉舟是什么人,你忘记了?”
“没忘啊,”陈涵双手枕着脑袋,“不就是一个典型的中狐狸吗,你说一个副组织部长、一个宣传部长,再加上半个副总理就能够让顾沉舟得意忘形?”
“还不够?你胃口可真大。”温龙春一边数落陈涵,一边在心里也觉得要顾沉舟露出现在这种得意的苗头,事情肯定不止这样。但如果不止这样的话……汪博源的后手,真的就那么连绵不绝?
“顾少,来这边看看,我个人推荐5号和12号。”
顾沉舟一从包厢里走出来,马场的经理就得到了消息;等顾沉舟到了马厩看马,经理更是直接上前进行微笑服务。
“就买5号。”顾沉舟随意打量了两眼就定下号码。
经理用平板电脑调阅了一下资料:“跟之前一场的下注一样?”
顾沉舟微一点头,算是答应。他从包厢里离开的理由是下来看马,但根本目的其实是让温龙春和陈涵有一个互相交流的空间:他作出的一番姿态足够让两人往深里去想,当然这种毫无根据的‘往深里想’并不会让两家作出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决定,但只要温家和陈家、甚至温龙春和陈涵两个人在暧昧的态度里稍稍偏向汪系一点——砝码这种东西,永远不会有人嫌多,毕竟在结果出来之前,没有谁能知道,哪一个砝码是关键的那个砝码。
从马厩离开,顾沉舟在回包厢之前特意去洗手间洗了洗手,在挤洗手液的过程中,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顾沉舟不疾不徐地仔细洗完手,又用纸巾擦干净了,这才拿出手机,看一眼号码:
是贺海楼的电话。
顾沉舟向洗手间外走了两步,然后接起来说:“贺少?”
熟悉的笑声从电话里传来,带着对方惯有的轻佻,但听起来似乎没有多少愤怒:“很行嘛顾大少。”
顾沉舟说:“哦?”
“我之前还以为你提议我们一起对付彭是有什么想法,没想到你的想法这么直接,就是让我跟彭松平那边接触。”贺海楼说。
顾沉舟这次的计划十分简单,他的根本目的,就是让贺海楼和彭松平那边的人做上一些接触。
就好像顾沉舟从没有忘记顾贺之间的对立一样,贺海楼也不可能脑袋被驴踢了地顾沉舟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但是不管贺海楼在听到顾沉舟的建议时怀有什么样的想法,只要他还想跟顾沉舟别苗头,他就一定会跟彭松平接触,只要他跟彭松平接触,顾沉舟的目的就达到了。
因为彭松平案中,彭松平最被关注的那项罪名,已经能够牵扯到贺南山身上。这样再加上彭松平被纪检带走时,贺南山小动作频繁的现象来看,谁都不会再说彭贺没有关系。
这是观众席旁的洗手间。顾沉舟一边拿着手机,一边向前看去。
马场里有很多熟悉的身影。
有在聚会上认识的二代三代,有被长辈带着认识的精英:商界的、文学界的、科学界的,还有本身就是体制里头,曾经上过他家的门的官员……
顾沉舟认出了一个土地局的局长。胖胖的身子占满了座位,太阳就在他头顶努力挥洒热量,他还穿着一身的西装,汗水眼看着都要浸透领口了。
这位局长身旁围着好几个人,大多数是四十来岁的,偶尔几个年轻的中,还有一个是他的老熟人了。
顾沉舟的目光在周行的背影上一掠而过,那一圈子大概都是商界人士。他这样想着,就看见坐在座位上的土地局局长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三三步并作两步朝自己的斜前方走去!
顾沉舟的目光又顺势看了过去。
另一个认识的官员,好像姓贾还是姓薛?是组织部的,但不是靠近他爸爸,而是靠近彭松平的。
之前被众人拱卫的土地局长已经热情地跟那位组织部官员见过面了,之后就立刻像小跟班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组织部官员身后,脸上的笑容大大地,连眼睛都挤不见了。
但那位组织部的官员明显有不耐烦的感觉,脚步走得飞快,目光还不时在四下打量着,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人。
一点都不奇怪。
彭松平的事情,现在还没有公布来;就算公布了出来,那位土地局的局长也不会知道自己巴结的官员是彭松平一系的,并且已经得知彭松平倒台的消息,正在和他一样,积极的、以及更焦急地寻找能挽救自己未来政治生命的贵人。
而在这场动荡之中,一批人下去、一批人必然上来。相对于还未知的幸运儿后者,所有的前者里头,有些陪着彭松平和梁有生被收押调查,有些已经像他小时候的朋友那样黯然离开京城,更多的一些,则像面前的那位组织部官员一样,抱着万分焦急的心态,在各个可能的地方,寻找一些微乎其微的机会……
贺海楼的声音同时在电话里响起,近得仿佛在他耳边喁语,照样是轻佻的,又带着一些蛊惑:“顾大少,加个注,怎么样?”
92、第九十二章电话Play
顾沉舟的注意力从其他地方又移回到和贺海楼的对话上:“加什么注?”
或许是顾沉舟反问地太快太直接,也或许是贺海楼本身就还没有考虑好,总之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顾沉舟就笑起来:“其实从上一次开始,我就一直觉得我们两个不用这么麻烦。”
这话乍一听可十分亲昵,但是不管说话的顾沉舟,还是听话的贺海楼,都不可能只说只听这表面一句话。
他们最擅长的,总是把自己的东西裹上一层又一层的蜜糖抛出去,而把别人送来的东西撕开一张又一张美丽的表皮,露出或者阴险晦暗,或者丑陋肮脏的内在。
“你的意思是?”贺海楼问。
“等分出胜负了,我要什么,我不会自己去拿?你要什么,你不会自己动手?”顾沉舟淡然说。前后话中分别指顾家胜利和贺家胜利的后果。如果这次结束,顾家真的取得了胜利,他自然要向贺海楼算总账;而如果贺家赢了,贺海楼难道就会大发善心地放过他?
“哦?”电话那头传来贺海楼的轻笑声,随后他若有所指,“如果顾少真的不想做什么,恐怕也没有办法啊。”
这也是贺海楼的忧虑之一,贺家就算借势搞下了顾家,顾老爷子还在,顾家两代经营起来的人脉也还在,他如果光光只是打压顾沉舟,没有人会过问;但如果要把顾沉舟弄到手里囚禁玩群交,别说各方面的压力,顾沉舟本人真狠了下心,玉石俱焚也不是不可能,花费这么多功夫,结果到时候鸡飞蛋打一场空,有什么意思?这也是贺海楼之前哪怕耍无赖把对方拖下水,也要找顾沉舟要个赌局的缘故:从政治家庭中出来的人很少有君子,顾沉舟也不是。但从小到大被人一口一个少叫起来、又真做了京城好几年‘头一份’的顾沉舟,早就培养出一种一言而决言出必践的性格及傲气了。
要么不说,要说就做。顾沉舟只要肯应,输了就认,做不出耍赖的事情来。
顾沉舟说:“贺少原来在担心这个?这样吧,如果到时候结果是顾家输了,你想要什么,我尽全力配合。”
贺海楼反问:“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顾沉舟这回笑了一声,然后他用了一个很粗俗但最直白的形容:“不就是想要操我吗?”
贺海楼立刻就因为这个回答兴奋起来了!
这样的兴奋来势汹汹,像一团火焰顷刻将他包裹,让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欲望又像水一样将他没顶,极致的窒息,就是极致的快感。
贺海楼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的声音变得暗哑,这就跟下腹立起来的东西一样紧绷:“顾少可真是个明白人啊……”他的手隔着衣服盖上自己的东西,微微眯了眼,顾沉舟的面容出现在他脑海里,跟着就是对方赤裸的身体,“顾沉舟,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你的味道了……”
他的声音突然又轻又小,像对待一只颤巍巍绽开的花朵,深怕一口重气吹散了对方的身躯:“我在想,你的味道到底是甘甜而带着一些青涩的呢,还是成熟多汁到一口都吮不完?”
话说到这里,贺海楼根本没有想要顾沉舟接口,直接就提高声音用带着兴奋的口吻往下说:“想知道我会怎么操你吗?先来一个舌吻,啃咬你的嘴唇还有喉咙,然后撕下衣服搓揉你的乳头——那地方有没有被人碰过?”他同样不等顾沉舟回答,就好像笃定没有被人碰过一样往下说,“你会不习惯地往后回避,没有关系,我会好好地爱抚它,用牙齿,用舌头,它会像女人的那些东西一样肿胀起来,会变得通红地仿佛花朵被蹂躏过一样,它碰一碰就会产生羞耻的酥麻和刺痛——它会带给你熟悉的感受,让你的鸡巴站起来——”
贺海楼的右手已经解开衣物的舒服,套弄起自己的东西了。
他发出深深的满足的喟叹声,就好像他已经见到并亲手触摸到那些缠绕在心头的美味:“然后我会继续抚摸,你身体的每一寸位置,胸腹,背脊,腰肢,手臂,足部,小腿,大腿……我会让你的双腿像女人那样不得不张开或者欲拒还迎地张开——你觉得有区别吗?”
他突然问了顾沉舟一句。
而顾沉舟自从贺海楼在说最开头那句‘你的味道’的时候,就一径沉默了。
这个时候,贺海楼八分的智商都用在了精液上,但剩下的两分也足够他在诧异完顾沉舟没挂电话的行为后,再极力催促他赶紧继续这场机会难得的电话Play。
贺海楼除了换气之外一刻也不停歇,他回忆起上一次桑拿房里顾沉舟小半的赤裸的身躯,肤色白皙、在热水的刺激下泛起淡淡的绯红,身材不瘦弱又不雄壮,肉眼可见的结实有劲,让人想在上面留下各种东西,比如遍布全身的青紫吻痕,带倒钩的鞭子打出来的痕迹,牙印及鲜血,还有精液,早晚用自己的精液灌满他的肠道和食道……他狠狠地喘了一口气,觉得手掌下的欲望又大了几分,他加快手中的摩擦,但是欲望依然不时跳动着抗议他的敷衍。
他的身心都在极度追逐渴望着一个人,这样的渴望和追逐烧灼着他的每一个细胞。
“……哈……啊,”贺海楼在通过顾沉舟曾出现在他面前的身材情况推测其他他没有看到的部位,“你的屁股应该没有女人那么柔软夸张,它是扁平的,只带着一点点的弧度,我会用手把它们掰开,露出底下屁眼,从没有人看过,连你自己都没有看过的地方——”
贺海楼已经全身发热了,他没有照镜子,但觉得自己的脸颊一定是红的。
“你也玩过男人,知道怎么清洗对方吧?用甘油和温开水按一比一来做灌肠液,再用粗大的注射器把东西全部注射进去,所有人在这种时候都会剧烈的发抖,像可怜的待宰的小公鸡一样,被扒光了全身的毛,赤身裸体地站在寒风中面对着闪烁寒光的屠刀瑟瑟发抖——”贺海楼的声音长长地拖出尾音,“可是刀子迟迟不落下去,时间一长,他们就流出眼泪鼻涕,五官扭曲成一团,还有一部分人根本撑不到时间结束,半途就失禁地排泄出大量的液体和掺杂物——”
贺海楼一想到那个情景就迷醉得不能自己,但光光想象,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更激动于顾沉舟脸上的泪痕与羞耻还是更激动于对方的无助与失神,就好像他一时觉得有一天自己真的得到了顾沉舟,他才不会管什么干净不干净灌肠不灌肠,当然是撕了衣服立刻把对方按倒上了再说;但另一时间,他又觉得亲眼看着对方丢开智慧的理智的由外界与自身一同包裹起来的属于文明的外皮,像个野兽一样匍匐在地,高高翘起尾部等着主人临幸的情景让他兴奋得快要直接射了。
这样的兴奋感让他手底下的欲望膨胀到了极致,他的声音都出现了一些破碎,破碎之中,又夹杂着轻微的呻吟。
贺海楼的指甲突地用力划过自己的尖端,剧烈的疼痛从饱胀的肢体传来,让贺海楼的肩膀不由自主地动弹了一下,声音也重新清晰起来:“顾大少,想想你的双腿被高高分开的情景,想想你的双腿用力夹着我的腰的情景,”他的声音又变得绵长暧昧了,像浸了盐水的蜜桃,咬下一口,两种滋味就在心头炸开,“你会用你那里夹住我的宝贝,声音因为身体的最后一丝间隙也被填满而断断续续语不成调,你又疼又快乐,泪珠从你眼角滚落,唾液流出嘴角,你一开始在闪避,后来又变成迎合,你会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的东西,然后用力扭着屁股尖叫着让我的鸡巴操你——”
顾沉舟接下去还有什么反应,贺海楼这个时候终于不再思考了,他的身体突然地紧绷,覆在欲望上面的手却没有停止抚弄,反而更加快了速度和力道,近乎粗暴地揉按自己的东西。
数秒钟后,贺海楼脑海空白了一瞬,从脚趾紧绷到头皮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去,欲望发泄之后的酥麻袭上身体,全身上下都懒洋洋的,一根指头也不想动。
同一时间,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低哑的近乎呻吟地叹息已经溢出喉咙:“唔……”
“很精彩。”电话那头终于响起了顾沉舟的声音。
贺海楼紧贴着电话的耳朵麻了一下,不是在唱独角戏的感觉让他刚刚发泄过的欲望又有抬头的趋势。
快乐中的痛苦,幸福中的烦恼啊!
贺海楼差点没有忍住又发出声音,心道这到底是自己憋太久了,还是顾沉舟实在太绝色极品了?到时候在床上可真要克制一下……
贺海楼说那一长串话的时候,顾沉舟已经从赛马场的场地走到观看台后的楼梯上了。
他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摔电话,只是想看看贺海楼能说到哪一步。
现在贺海楼说完了,顾沉舟心里居然没有太多的愤怒,只是想到了一个很滑稽但并非不可能的情况:如果此刻他或者贺海楼的电话被监控,那他和贺海楼这两位京城中叫得出名号的公子哥连带背后的顾家和贺家,真是面子里子一起掉了。
“光听我的声音就又勃起了?”顾沉舟没有漏掉贺海楼那声极为压抑的喘息,他轻慢地说着最下流的话,表情却非常平静,甚至眼睛里还有一些冰冷,“你说操我,到时候真不会被我碰一下就一泄如注?”
这是在说他早泄!贺海楼没来得及生气,他正为顾沉舟没有底线的话而目瞪口呆。
“对了,贺少真是拥有一把好声音,再加把劲,多喘两声,说不定能把我的欲望也说起来。”顾沉舟又淡淡说。贺海楼说了足足十五分钟,他也走了足足十五分钟的一层楼梯,手机里都接到两个温龙春打来的电话了。
贺海楼不是没有郁闷:自己这边都做完一次了,顾沉舟那边居然连呼吸都没有错一下。但这点郁闷不足以破坏贺海楼此刻的好心情,他张开五指,看了看上面白浊的液体,然后伸到唇边用舌头舔了舔,餍足地说:“做人得公平点,不能只是我在努力啊,顾大少——如果我把大少的欲望说起来了,那又怎么样?”他这是挑火挑上了瘾,第一次挑火成功从顾沉舟那里拿到了一夜,第二次挑火又成功从顾沉舟那里拿到了一直陪玩S|M监|禁群|交的承诺,那第三次再挑挑——能不能砸到个什么叫人惊喜的彩蛋?
“你真挑起来了我就上你那边去。”顾沉舟说。
“哦!?”真有彩蛋!?他的大餐突然想通了真的要自动洗洗干净装盘上桌了?贺海楼瞬间精神奕奕,双目炯炯,“你的意思是——”
“看看到底是谁操谁。”顾沉舟平静得补完了自己的话,直接切断电话。同时将贺海楼的号码丢入黑名单,自己则加快步伐向二楼的包厢走去。
这个时候,包厢里头,温龙春和陈涵已经等了三十分钟了。
陈涵面色不好地对温龙春说:“顾沉舟掉坑里去了?这么久不回来也不接你的电话?”
温龙春同样皱起眉:“打他电话的时候显示通话中。”
陈涵说:“故意的吧?有几个电话重要到能暂停一下先跟你说一声再倒拨回去都不行?”
对方这么一说,温龙春也在心里琢磨:如果顾沉舟是故意晾着他们的话,那先前顾沉舟表现出来的底气恐怕要打一个折扣,就是说汪博源并没有像他们刚才想的那样占有太多优势……但是别的不说,如果顾沉舟的目的是误导他们,使他们偏向汪系,也不应该用这种一下就能看破明显有些可笑的手法吧?他和陈涵又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顾新军来了晾着他们还有的说,但哪怕顾新军突破天际的成了下一届当局,三代就是三代,顾沉舟敢甩脸,就要有被人甩回去的准备,说穿了大家都是一个班子的组成成员,就算是主席,也不可能因为总理的儿子或者某部长的儿子和自家儿子发生了一些肢体冲突,就直接把总理或部长替换下去吧?
两人正各自思考着,包厢的门被推开,顾沉舟从外头走进来:“抱歉,我回来晚了。”
陈涵不阴不阳地说:“顾大少比较忙,大家都能体谅的嘛!就是不知道顾大少看重了哪一匹马呢?说出来我们好参考一下,”他话说到这边,突然又哎呦一声,“你看我,糊涂了!赛马都赛出结果了,这还参考什么呢?”
陈家和温家的联合虽然相较顾卫来说,利益明显了一点,但并不是说两个三代没有感情和默契。陈涵和温龙春在对外的态度上,一向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好话歹话都被他们说光了,出了气又留有余地,哪怕和他们同等家世的,只要不准备撕破脸,有个台阶能下也就下了。
但这一次,温龙春不打算把自己的白脸唱起来,他和陈涵这次来就是因为家里的意思,是要来探探顾沉舟的底,看看顾家乃至汪系的态度和底气的,这自然要找出各种情况下顾沉舟所给出的回应细节,然后再来一起分析了。
他同样翘脚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包厢内电视里对赛场的直播录像,似乎没有听见陈涵的话。
顾沉舟自己坐到椅子上,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刚才贺海楼打电话过来”,接着就从茶几下拿出三个杯子,将瓶子里还剩下的差不多小半瓶洋酒全都倒进去:“这事是我的不对,自罚三杯给陈少温少道歉。”
陈涵和温龙春可没管顾沉舟给谁道歉要喝几杯,他们同一时间抓住了顾沉舟话里的重点:贺海楼刚才电话过来,这种马上就能证实的问题上,顾沉舟不可能说谎,这件事必然是真的!而按照温龙春前后两次打电话过去的时间来看,他们至少打了十五分钟!
贺海楼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干什么?
别说顾贺分属不同的派系,哪怕单纯的贺家和顾家的争端,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差不多是到了白热化的阶段。这个时候,贺海楼打电话来……是因为郁系及自家的失利而谩骂,还是因为,贺家觉得这个时候,有必要跟汪系这边接触一下了?可是就算接触,又为什么要找最不对付的顾家?
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或者其他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理由,汪系这一回,恐怕真的不简单了!
顾沉舟此刻已经喝完了第一杯酒。他端起第二个杯子冲对面沙发上的两个人举了举,在递到唇边的时候,他眼睑下垂,已经将陈温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手中的玻璃杯子正好挡住他唇角微微的弧度。
一切顺利。
全在计划之中。
连喝了好几杯洋酒,就算没有醉,顾沉舟也不可能马上开车回去。但陈涵和温龙春就有点坐不住了,不过数十分钟之后,就一个借口有事,另一个提议散场。
顾沉舟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当然无可无不可,只是对两人说自己再看几场马赛,就分手了。
顾沉舟也没有再留在包厢,而是走到底下的看台,随便找了一个遮阳的位置坐下,之前他看见的那些人大多数都不在了,倒是周行还在这里,旁边没有了其他生意对象,而是站着一位高挑的女性,有些面熟,似乎周行之前也带出来过。
或许是因为没有其他的干扰,这一回顾沉舟视线扫过去的时候,周行也刚好似有所觉地转头,两人目光相对,周行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侧头跟身旁的女伴说了些什么,就单独一个人走过来:
“顾少,您也在这里啊。”他来到顾沉舟面前老老实实地站直了,笑容里有着明显可见的拘束。
顾沉舟抬了一下眉:“带女伴过来?”
“是女朋友,打算过个两三年结婚。”周行连忙回答。
顾沉舟唔了一声,然后曲起手指揉揉额角,可有可无地说:“等你要结婚的时候通知我,回头我包你一份贺礼。”
“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哪里敢麻烦顾少?”周行吃了一惊,连连拒绝。
但顾沉舟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我给你你就收着,”他顿了一下,又微微挑唇笑了起来,“就像你说的,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说完也没有再在马场停留,径自往停车的地方拿了车子,放慢速度开了一段时间,觉得差不多之后,才踩下油门,往天瑞园的方向开去。
回到家里正好是晚饭时间,一家人坐在餐桌上吃完了晚餐。顾新军走到客厅坐下,一边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一边对跟过来的顾沉舟说:“下午贺家的小子打电话给你了?”
顾沉舟一怔:他告诉的是陈涵和温龙春,可没告诉自己爸爸,怎么顾新军知道这件事还知道得这么快?
顾新军这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了起来:“下午大家下班的时候老陈接了一个电话,挂掉后就玩笑地说你和贺家的小子关系挺好,自己儿子要打电话进你手机都打不进去,贺南山在旁边脸都黑了。”
顾沉舟:“……”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来。
顾新军沉吟了一会,又说:“你下午出去和陈家温家的小子见面,说了什么?看老陈下午的态度,很有些亲近我们的意思。”
顾沉舟简单地把下午的事情说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一点诱导,主要还是汪书记这次出手雷霆。”
顾新军点了点头,目光就集中在桌面的一这期报纸上,报纸的头版就是有关彭松平的事情,梁有生因为是调职,所以不会出现在报纸上,算是留给了对方最后一点面子。但这点面子也是有限,他已经接触到有关这两人的处罚的内部决议……汪书记这回是强硬到底了啊。
他并没有再去想彭梁的后果,今天梁有生去宣传部收拾东西时候一夕间老了十岁的样子,就是最普通最正常的结果。
他更多的还是将精力放在自己这个大儿子身上。
从之前贺海楼的事情到今天陈涵温龙春的事情,做得并不算多,但够准确,而且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做得好什么……这样的话,儿子大了,也许应该放手给他……
电话铃声短促地响了一下,顾沉舟接起来,几步走到饭厅之中:
“喂?”
“小舟,是我。”汪思涵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附带有一串俏皮的笑声,“我爸爸让我问你,这两天有没有时间来家里吃顿饭?他很感谢你这些天陪我到那些比较乱的地方去把论文资料补充完毕。”
顾沉舟说:“当然有空,汪书记什么时候有空?”
“稍等一下,”汪思涵说了一句话,隔着两个电话数千米的距离,他也能听见对方穿着拖鞋的踢踏声,还有喊人的声音,“爸爸,小舟让我问你……”
后面的话就听不清楚了。
顾沉舟又等了一会,才听见汪思涵的声音:“我爸爸让你明天晚上过来,可以吗?”
“跟谁比忙,也不能跟书记比忙啊。”顾沉舟笑道,又说了两句话,就挂了电话。
走回客厅,顾新军显然已经听见他打的这通电话了。他说:“你还是要去汪书记那边,就为了一个没有证据的猜测?”
“爸爸,我留在京城并什么作用,”顾沉舟说,“那为了一个心里头的疑惑出去跑一趟,也不算浪费时间。”
顾新军没有说话。
他在回想几天前他跟顾沉舟的一次交谈。
“爸爸,我有办法让贺南山跟彭松平倒台案联系起来。”
“爸爸,我有个想法,您听听……就是关于这些的……我想找个时间跟汪书记见一次面说说话。”
才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顾新军沉眉片刻,说:“你想去就去吧,我会给那地方的人打个招呼。”
顾沉舟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一下,从贺海楼倒陈涵温龙春,除了他本身就有责任做这些事情外,顾沉舟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让顾新军能够松口,把顾家大部分的关系力量给他使用。
现在,家族里的支持终于拿到手了。
只差最后一项,来自汪博源的支持……
明天晚上的对话,会像之前那样顺利吗?
93、第九十三章大背景
“……今天的会议内容是,建立庆春江岸,国家生态保护,综合试验区。”
这是新一周的国务院常务会议。
会堂里,主持会议的总理沈佑昌坐在主位,在墙上大幅水墨山河画照映下的椭圆形长桌上,列席的领导人除了会议的组成成员副总理、国务委员、秘书长,还特别邀请了政治局常委,庆春市市委书记汪博源参加会议。
主持会议的沈佑昌语速缓慢,咬字清晰,声音透过面前的麦克风由扩音器播出,在会堂前后响起。
“这次,国家生态保护,综合试验区,的建立,在全国生态文明的建设中,有重要的地位。保护生态、和保障民生,是我们、百年不变的主旨,庆春、是我国重要的,淡水资源的补给地,同时也是我国西南方的、生态屏障,是我们建立生态保护的先行区。我们在遏制生态环境恶化的同时,也要解决一部分人民的就业问题,提高人民平均收入,培养人民自发保护环境的意识,发挥人民作为保护主体……”
汪博源随后开始发言,介绍庆春市的各种情况及建设生态保护综合试验区的思路:
“庆春是我国三条大江的交汇处、淡水资源丰富、渔业运输业发达;但近年来由于工业废液排放的污染……,我们要从根子上解决这些问题,除了国家的主观调控之外,还需要每一位民众将保护环境视为社会的一项基本道德……”
每周一次的常务会议结束之后,沈佑昌留下了汪博源,四位副总理及秘书长。几人围坐着交谈片刻,刚刚结束接见工作的郁水峰也到达会议室。
沈佑昌打住话头,对秘书长说:“小刘,把那份从乐州提交上来的关于养老金的那份申请拿出来。”
秘书长答应一声,站起身将原申请件的复印件一一传到众位领导手中。
复印件的大标题是《乐州省政府委托社保基金理事会投资运营乐州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结存资金1000亿》。
沈佑昌说:“我们讨论一下,决定是否在下周的常务会议上批准这项申请。”
郁水峰和汪博源翻了一会文件,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各自的心中早就有了想法。
养老的问题可以说是这十年来很突出的一个问题。自从提前进入老龄化社会,养老难就一直是高层的心病,99年民政部的《社会福利机构管理暂行办法》、08年民政等十部委联合颁布的《关于全面推进居家养老服务工作的意见》,都是政府作出的努力,还包括近年来养老金的分级,退休年龄的柔性延迟等,也是在基于社会平稳的基础上推出的办法。
“总理,我认为这个想法不错。”汪博源率先开口,“通货膨胀一直是养老金不够的问题之一,一些固定但低收入的金融产品不能完全满足人民的需要,拿出一定的比例用以投资高风险高回报的金融产品,从政府来说,缓解了压力;从人民来说,有了实际的福利;从社会经济来说,也是一股资金的注入。”
乐州省的这一申请,早在好几年前就有中央智囊团的成员提出来了:通货膨胀每年发生,养老金如果不做适当的投资增值,最后的实际购买力必定小于预定购买力,并再一次加重政府和人民的负担。
一场内部会议坐了四位政治局常委,常务副总理章松天老神在在地不说话,郁水峰倒是难得地说:“管理养老金,使养老金增值,是一件好事,但更迫在眉睫的问题,还是全国养老的统筹。个人养老账户的空帐不解决不行,省市县养老资金各账户的分散,就是一种浪费。”
他没有明确地表示出反对的态度,但这个时候提出养老保险的管理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十分鲜明的反对之意。
瓷杯和瓷碟相撞,发出轻轻咔的一声。
接着就是接二连三的同样的声音响起。
贺南山这时抬抬眼,就看见椭圆桌子旁的大多数人——除了坐在他身旁老神在在的章松天还是老神在在之外——大多数人,都不由自主地先后端起茶杯,或多或少地喝了一口茶水。
非常少见。
这个想法不止贺南山一个人有。
养老金入市试点早几年前就有人提,这两天又有风声,现在直接就上来一份乐州的申请,可以说老人家的意思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谁都没想到,这个时候,一向不发出自己声音的郁主席会一反常态的出声……
“都要改革。”对于郁水峰的话,汪博源简单而直接地回答,“资金进入市场是一点,个人账户的空帐是一点,还有公务员和事业单位的养老待遇,也需要改革!”
公务员和事业单位没有参加保险制度,但其养老待遇却大大高于城镇职工养老保险制度的养老保障水平。
两三句对话中,两个人的性格非常和政治态度都表现得十分明显:
汪博源更锋锐更进取,就算在整合社会矛盾的时候,也不忘大步前进。
郁水峰则沉稳保守许多,更倾向于把矛盾一条一条理顺来,按部就班甚至放缓步调地发展。
郁水峰喝了一口茶,没有再说话。
会议上,两人不过表达了一下自己的观点,并没有就此发生什么争执:官当到这个地步,也不会有什么人去犯想当然的错误。郁水峰和汪博源两个,表达的都是自己的施政理念,并且在这个施政理念下,也早有一个完整具体的腹案,只等机会到来,就一一施展。
在做的一众人日程都是排满的,大会之后的小会很快结束。
散席的时候,恰好走到一起的郁水峰还和汪博源闲聊,话题就是他们刚刚讨论的养老这一块:“多元化的养老金结构要保持,社会对于养老这一块的重视,要提升上去,老年是一个客观存在人人必经的年龄阶段,跟孩子一样,需要持续的关注。”
“社会服务这块,我们差国外很多。”汪博源也接话,“这边要抓起来,还有个体工商户,一些灵活职业,农村的老人……养老保险有很多地方没有彻底落实下去。”
两人说着走了一段路,就在楼梯前分开,各自继续之后的行程。
汪博源听着自己的秘书说了接下去的行程之后,说:“到晚上下班的时候记得提醒我,我今天早点回家。”
秘书赶忙应下,又飞快在行程簿下记了一行字。
但不论汪博源是否特意让人提醒自己,等顾沉舟按约定时间提前十分钟到达他家门口的时候,家里只有家政人员和汪思涵在。
汪思涵走出来开门的时候,身上系了一条围裙,一只手拿着一小篮虾,看顾沉舟的眼神都有些恍惚了:“唔,你来了……”
顾沉舟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先往篮子中还会蹦蹦跳跳的虾看去,然后才转到汪思涵身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篮子里的虾每动一下,汪思涵的身子也跟着轻轻抖了一下。
“还没进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了。”顾沉舟笑着说,同时把手往前一伸,就不动声色地把对方手里装虾的篮子接了过来。
汪思涵得意地扬扬眉:“我亲自下厨哦!”
“哦?”顾沉舟同样扬扬眉。
汪思涵低下头:“炒盘青菜。”
然后又补充说:“还有处理虾,我的虾——”她看着空空的双手,还没反应过来,一只虾就突然从篮子里蹦到汪思涵手上,汪思涵一开始没看清,还特意接住了,只觉得手感有些不对,两三秒钟之后,她突然醒悟过来,忙不迭地把手上的活虾又甩进篮子里!
顾沉舟刚刚弯了一下嘴角,就有笑声从他们背后传来。两人回头一看,汪博源和汪荣泽正站在门口的位置,满脸兴趣地看着他跟汪思涵呢!
“汪伯伯,汪哥。”顾沉舟连忙叫道,汪荣泽比他大几岁,在长辈面前叫一声哥并不过分。
“爸!”汪思涵也跟着叫了一声,高兴说,“你回来啦?我看你这么晚不回来,还担心待会会接到你说不回来的电话呢。”
“平常就算了,今天怎么能不回来?”汪博源颇有深意地说,看了一眼顾沉舟提着的篮子,又对汪思涵说,“你从小就怕这些会蹦会跳滑腻腻的东西,今天太阳的位置是不是不对了,怎么我们的大小姐突然就开始碰这些东西了?”
“我什么时候怕了?”汪思涵不满地反问。
“不怕?”汪博源转头对汪荣泽说,“我记得是哪个小丫头因为虾突然跳到她脸上,就哇哇大哭的,好像还没几年嘛……”
“我来想想,对了!那个小丫头就姓汪,名字是思涵。”自家伯父有心情说笑,汪荣泽当然赶紧捧上了。
黑历史啊!汪思涵憋了两秒钟,怒道:“我那是被它的丑给惊呆了!”
“好、好,是它长得太丑了。”汪博源打住了话题,对最开头就出声的顾沉舟微微点头,笑容很和善:“小顾来了,随便坐。荣泽,你替我先陪陪小顾。”
站在一边的汪荣泽这时候笑道:“来,我们到一旁说话去。”说着就搭上对方的肩膀,小声说,“行啊,你小子才接触我妹妹多久,这就上门了?”
顾沉舟不动声色地笑道:“大家都还是朋友,要不汪哥替我敲敲边鼓?”
汪荣泽啧啧有声:“要追我妹妹就开始客气了?就是我有这个心思,伯父也不让啊!”
两人在这边说话,那一头,汪思涵也接过了汪博源的外套和公文包,外套挂在沙发旁的衣帽架上,公文包就放进了一般不让人随便进出的一楼办公用书房,同时问一道走进来的汪博源:“爸,今天不是说早点回来吗?怎么又加班了?”
汪博源正在解自己的领带,他呵呵一笑,佯怒道:“有外头的臭小子来家里,就开始催你爸爸了?”
“我才没有那个意思呢!”汪思涵气道,心里却不知道怎么地有了些异样,她顿了顿,口吻不知不觉就有点心虚了,“就是谢谢他帮我的忙而已,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也不用特意出去外头吃饭了,这样你不是又一个人吃晚饭了吗……”
一句话说完,两父女都有些沉默。
还是汪博源打破沉默:“好了,既然你说把小顾找来是为了谢谢他,就出去陪陪人家吧。”
汪思涵“嗯”了一声,又问:“那堂哥呢?”
“我找荣泽来是有点事情。”汪博源简单说道。
父女两一前一后地走出书房,就看见汪荣泽和顾沉舟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汪荣泽正一边说话,一边喊厨房里的准备晚餐的家政人员泡一壶茶过来。
这时候沙发上的两人也看见汪博源了,不约而同地又从沙发上站起来。
“坐,都坐。”汪博源说,自己走到单人位子上坐下来。
汪荣泽顿时也不叫家政人员泡茶了,自己绕过茶几从一旁的博古架上拿出一套白瓷茶具,取出柜子里还剩下的一点大红袍,笑道:“伯父,吃饭前先喝一杯茶。”
汪思涵站在距离沙发两步之外的地方,也跟顾沉舟说:“小舟,我们上二楼去,论文这两天写全了,你再帮我看看,没有问题我就传给导师了。”
“好。”顾沉舟应了一声,又对汪博源说,“伯伯,我先上楼了。”
汪博源笑着点了点头。
汪思涵带着顾沉舟往二楼的书房走出:这是最靠近楼梯的房间,正对着房门的就是一扇落地窗户,窗户旁的木地板上,铺着一条椭圆形的米色地毯,地毯上放着好几个糖果色的靠垫,大只的和人等高玩偶零散地坐在角落,或者微笑或者调皮地注视着他们。
靠墙的位置,是一溜的实木书架,书架上分门别类地摆着各种各样的书籍,除了金融、城市规划等专业性比较强的书籍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流行小说,和基本每个人的书架上都会有一两本的心理学、成功学书籍。在地毯斜对面的位置,还有一张玻璃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台白色的笔记本电脑。
这个房间一看就是由女性布置的,不论是靠窗的地毯还是小巧的笔记本,都透露出一种慵懒闲适的味道。
汪思涵走进书房,先走到茶几旁拿起一叠纸张,又往地毯上头拣了好些来辨认一下,才递给正站在书架前观察书本的顾沉舟:“都在这里了,写得有些乱。我们先坐下吧。”
顾沉舟答应了一声,在茶几旁坐下,翻了两页之后说:“预算你都做好了?”
汪思涵拍了下额头:“赶了好几个通宵,还找我爸爸调了几个城市的财政预算和各种建设花费……之前你帮我招来的B.A.Fc.大学的资料挺好用的,横向对比和参考永远不嫌多!”
顾沉舟说:“顺手而已,”他翻着汪思涵递来的手稿,目光快速地掠过没有用的东西,直到看见了某一个关键字,才停下来仔细地阅读,“关于交通这方面的……”
汪思涵的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这种细微的变化并不容易被人捕捉到,甚至有时候发生变化的人也会下意识地忽略掉。
但如果有一个人特意地、有目的指向地去观察,就能够发现,这种细微的变化如果用指代情绪的名词来形容,可以将其命名为:厌恶或者恐惧。
“交通怎么了?”汪思涵微微向顾沉舟方向倾了倾。
这一动作正表现出她对顾沉舟话题的关心。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在车辆上的笔墨多了一些。”顾沉舟说。
汪思涵小小地皱了一下眉:“是吗?我看看……”她说着就从顾沉舟手里拿回手稿,自个坐在那边琢磨。
顾沉舟则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满满一屋子的书架上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是我,那些有意义的、有纪念价值的、宝贝的……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金融的、心理学的、小说类的书架,在最靠近汪思涵位置、但落灰落得最多的书架上停下。然后他继续开始寻找:老旧的课本,小人书,一个铁盒子,几个摆件……
他伸出手,从作业本中抽出一本封面老旧,纸张都有点发黄的活页画册。
这时候汪思涵的声音响起来:“是多了一些,不过车辆的规范正好和城市街道的规划配套……”
她并不想修改这一部分的内容!
顾沉舟快速翻了两页,找到自己想要的那页之后,就若无其事地摊着画册走回汪思涵身边。
汪思涵的目光先落在顾沉舟身上:“街道的规划的意义就是便于人们出行,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如果不配合限制交通,再宽的街道也承受不了高峰时期的车辆……”她说了两句后,才突然发现顾沉舟手里的本子,顿时纳闷了,“一屋子的书你怎么一挑就挑中我小学时候的画册了?”
顾沉舟笑道:“我就是看它像画册才拿的。”
汪思涵拿起那本摊开来放在玻璃桌面上的画册,随手翻了一会,又翻回顾沉舟刚刚摊开的那一页:课作业纸那样大的纸张中央,画了一个女人的头像,头发是盘起来的,但有点斜;眼睛一大一小,耳朵大大地平伸左右,像一对招风耳,鼻梁和嘴巴的位置也有问题……纸张的右下角,还有几道小小的黑手印,可以想象当初的小人是怎么样拿着笔、趴在桌子上,生硬地画出这一张画的。
汪思涵的脸上也有些怀念,十几年过去了,铅笔画上的线条,有些地方模糊了,有些地方变淡了,她摸了一下纸张,一边回忆一边说:
“这是我小学一年级……还是二年级课堂上画的,当时还看了同桌的画几眼,结果老师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说‘你妈妈跟他妈妈是一样的吗?这有什么好看的。’”
顾沉舟也跟着想了一想:“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沈爷爷的寿宴上吧。”这个沈爷爷说的是总理沈佑昌,“当时叶阿姨带着你,我们坐同一张桌子?”
汪思涵点头说:“这么一想还真是。我妈妈还给我剥鹌鹑蛋,剥了好几个好好放在碟子里,结果后来我妈妈带我去了一趟厕所,就不知道被哪个小混蛋给吃掉了……”
小混蛋顾沉舟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说:“我记得叶阿姨是金溪人吧?”
“是啊,我妈妈是金溪的……”
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向另一边了。
等到晚饭时间,四个人五个菜,或许是顾及顾沉舟不吃辣的关系,有三道菜是没放辣椒的,其中一道就是汪思涵的炒白菜。
平心来说,这道菜没什么不好吃,也没什么好吃的,汪博源夸奖了自己难得下厨的女儿两句话,再加上汪思涵的回应,饭桌上的气氛颇为轻松。
饭后,汪博源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一指自己对面的座位:“小顾坐。”又对同样跟过来的汪荣泽说,“荣泽,你陪思涵上我书房找本书去,就是那套《曾文正文集》,思涵说怎么都找不到,我记得你不久前还从我这里借走过。”
这可真是领导的习惯:分别见面单独谈话。
汪思涵腹诽了一句,也没拆自己爸爸的台,在旁边应一声:“还有其他几本,堂哥,我们一起上去找找,我爸爸一屋子的书,找起来太费事了。”
汪荣泽倒没多想,答应了一声就跟汪思涵一起往书房走去。
客厅里,顾沉舟是第二次和汪博源面对面相处。
第一次还是在半年前,汪荣泽刚刚到达京城办了一次酒席,就被贺海楼直接给阴了。那一次汪博源带汪荣泽上门,一是为解释,二则是想要争取顾新军的支持。那时候顾新军是表露了不愿意的口风,汪博源也只是表示出一点失望,可以说非常有风度。
时隔半年,顾沉舟再次面对汪博源,对方还是和之前一样精神健硕,并且态度和蔼。
但这一次,顾沉舟就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一些压力。
这些压力的来源不全是因为此刻顾沉舟是单独面对汪博源,更多的还是他的计划——和汪博源见面的机会并不多,这一次见面,他必须给对方留下一个印象:“聪明有野心,并且正在追求他的女儿的年轻人”。
不知道这一种印象,坐在对面的大书记会不会记住他这个人?
“小顾,先喝一杯茶。”
刚好之前的大红袍并没有喝上几口,汪博源重新烧了一壶水泡茶,对顾沉舟说了这么一句之后,自己也端起一杯喝了一口,才说:“你爸爸和我闲聊的时候,说过你也准备进来?”
“是,汪伯伯。”顾沉舟礼貌地笑了笑,同时也在琢磨汪博源会给他多少时间——看在顾新军和他女儿的份上——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我有这个想法,但还需要学习。”
汪博源点点头:“谦虚是好事,但也不要忘记拼搏。除了谦虚谨慎之外,你们年轻人更应该有点拼搏和奋斗的精神。”
这些都是普通的客套话,顾沉舟从小到大早就回答惯了。
汪博源又说:“我听思涵说,你前几天一直在帮她找资料,还去实地考察,陪她一跑就是一整天?”
顾沉舟回答说:“思涵的资料收集得很认真,网上收集、打电话向我确认,甚至实地考察,我看了之后也有些兴趣,就一起调查看看了。”
汪博源说:“我记得你的专业是金融的吧?”
“是的,”顾沉舟回答,又笑了笑说,“金融专业更要跟紧城市的发展了。”
绵里藏针。
汪博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心里这样想着。他刚刚点了对方一句,对方就回答说接近思涵是看中思涵认真的态度,而且本身也对这项调查感兴趣。
顾沉舟的这一句回答如果没有涉及汪思涵,在汪博源听来,未免太过虚假推诿;但如果他的回答全都是有关汪思涵的,又显得太轻浮不稳重,现在半句说汪思涵,半句说自己的想法,比例刚刚好。
当然官做到国家九人之一的汪博源什么青年才俊没有见过?不可能因为这一句话就对顾沉舟另眼相看,只能说顾沉舟没有在最基本的一关上被拦下来。
如果说汪思涵是一座山或者某天森林里的小溪,涓涓淙淙,有些曲折,但依旧很容易看清里头的东西的话,那汪博源就是紧挨着陆地的一片大海,广袤而深不见底。
刚刚和汪思涵对话,顾沉舟可以做些“巧合”引导甚至掌握话题,在和汪博源对话中,顾沉舟就只有打起精神见缝插针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话题聊到了金融方面,但汪博源没有顺势下去,而是说一些诸如国内外差别这样比较轻松的话题。这么聊了一会,汪博源的兴致倒是稍稍提了起来:
坐在他面前的年轻人话不算多,但有些观点颇为新颖!
94、第九十四章计划,调查,目的
顾沉舟和汪博源的单独对话并没有持续太久,大概十七八分钟,汪思涵和汪荣泽就先后从汪博源的书房里出来了。
汪博源打住话头,对出来的两人说:“书本找到了?”
汪思涵小小地揭了自己爸爸的马脚:“找到了,其实就放在书架上,不知道怎么的我去找的时候一直没有看见。”
汪博源混不在意地说:“找到了就好,过来坐坐,”说着又对汪荣泽说,“荣泽也是,陪我一起喝杯茶。”
汪思涵脚步轻快地走到自己爸爸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汪荣泽也快步走到沙发前,接手了自己叔父的泡茶工作。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汪思涵好奇地问,咖啡色的大猫T恤和绑头发的米色波点发圈使她看起来悠闲又可爱,柔和女音的插|入,也让原本隐隐约约有些严肃的对话变成闲谈。
顾沉舟回答:“聊了国外的一些事情,金融和城市建设。”
汪思涵接过汪荣泽递过来的茶杯,对自己爸爸说:“再给我们几十年,我们发展得比国外更好。”
汪博源点点头:“这话我爱听,你既然说了,回头就做一份十年城市建设规划案给我,城市就选你生活了好几年的庆春吧。”
“爸!”汪思涵没好气地叫了一声,但也没有再说其他的,而是真的抓着茶杯就开始琢磨怎么写这个规划案。
汪博源又跟顾沉舟说了一些关于养身保健的闲话,还特意提到顾新军最近有点咳嗽,入秋了要注意身体,正好这时候汪博源的保健医生到了家里给汪博源做身体检查,顾沉舟适时站起身说:“伯父,我就不打扰您了。”
汪博源微微点头,汪荣泽刚想站起来,汪思涵就先一步说:“小舟,我送送你。”
顾沉舟点点头,和汪思涵一起走了出去。
城市的天空在彻夜不息的灯光渲染下,总晕出各种各样的色彩。
汪博源住的地方的环境,和正德园天瑞园差不多。
明亮的光线被挡在身后,周围都是树木,橘红的路灯一路排列,像一个个规律的小火球悬浮在树林中。
这一处的天空是静谧的深蓝色。
八月份的夜晚还很燥热,但吹响树叶的轻风多多少少地带走了黏在人身旁的燥热。站在顾沉舟右边位置的汪思涵在吹起她发丝的凉风中舒服地眯了眯眼。
顾沉舟对汪思涵说:“这里就好了,我先走了。”
汪思涵“嗯”了一声,笑道:“下次见。”
顾沉舟回了十分相似又似乎有些不同的微笑:“下次见。”
车子就停在房子的不远处,顾沉舟上了车,启动的时候,车子的倒车镜照出一道婀娜的身影,裙摆和着发丝,一道在风中微微卷起。
他收回目光,右脚稍稍用力,车子已经滑出停车位,向行车道开去。
“怎么送个人送了这么久?”在顾沉舟银灰色的车子消失在视线中的时候,汪荣泽从身后的客厅里走出来。
汪思涵顺了顺扑到脸上的发丝,伸个懒腰说:“风太舒服了。”
汪荣泽“哦”了一声:“我还以为是人的缘故呢。”
汪思涵不置可否:“你的那些女朋友,大概见几面就看上你了吧?”
汪荣泽笑道:“那可不!你还不知道你堂哥我多有吸引力?”
“那她们多久跟你发生关系呢?”汪思涵又问。
这个问题可太刁钻了,汪荣泽难道还能把自己的风流史拿出来跟妹妹炫耀?当下连咳数声,说:“你在说什么呢!”
汪思涵淡定说:“你在说什么我就在说什么啊。”说完就转身回家了。
还站在门口的汪荣泽一琢磨,心道对方不满意他说她跟顾沉舟有关系啊……这么一想,他顿时就有些复杂了,一方面觉得自己堂妹是肯定不能随便被别人骗走的,这样端着刚刚好;一方面又觉得顾沉舟这小子下手太慢,实在不怎么给力。
汪思涵和汪荣泽简短交流的时间,顾沉舟将车开出由警卫员把守的正门,在车子融入车流的时候,就一点时间也不浪费地拨通了卫祥锦的号码。
“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电话很快被接起来,卫祥锦似乎在喝什么东西,话音有些含混,还夹着在水声一起从信号那一端传来。
“找你帮个忙。”顾沉舟将耳麦塞在耳朵里,说道。
“什么事,你说吧。”卫祥锦很爽快地回答。
“你找个机会出点事故住住院?”顾沉舟话音才落下,电话那头就传来噗的一声,接着就响起卫祥锦剧烈的咳嗽声,这声音太急促了,就算隔得远远的什么都看不见,顾沉舟也在眼前模拟出对方一下呛到液体,涨红了脸弯腰大咳的模样。
这个情景让他不由自主地扬起唇角,露出微笑。
红灯停绿灯行,顾沉舟拉手刹放手刹过了一个十字路口,不忘关心一下卫祥锦:“你没事吧?”
大概一分多钟的时间,咳嗽声渐渐变小,那边才传来卫祥锦没好气的声音:“你是不是知道我明天要出任务,特意掐着时间来上诅咒的?”
“听我说完吧……”顾沉舟说。
“听着。”卫祥锦说,“找个好理由,不然揍你。”
顾沉舟解释:“我的意思是你随便找个机会,发生点意外假装受伤住院,然后我过去看你。”
卫祥锦抓到了重点:“你要找个理由离开京城?”
顾沉舟纠正:“我要找个理由去你那里。”
卫祥锦问:“怎么说?”
回家的路程开过了一半,顾沉舟看着道路,说:“我要去那边调查一些事情,关于汪博源书记夫人叶秀英的事情。”
卫祥锦说:“我有点印象……这一位是车祸过世的吧?你觉得当时的车祸有问题?”
顾沉舟解开了他的一个疑问,但同时抛出了更多的疑问给他:
顾沉舟为什么想去调查这件事?
汪博源和顾沉舟只有政治上的关系,如果说这件事是顾沉舟自己的主意,他为什么会突然生出这个想法?如果这件事不是他的主意,是汪博源或者顾新军的意思,那又为什么会选择顾沉舟这个还没有进入体制的三代来做这件事?
“车祸不可能有问题。”顾沉舟和自己的兄弟分析,“如果车祸有问题,不用等我主意这件事,汪书记当时就把事情人员统统揪出来了。你还记得叶秀英的车祸事件吗?”他问。
卫祥锦说:“多少有点印象吧,不是很清楚。”能多少有点印象还是因为当时汪博源已经是庆春市的市委书记,中央的一员大将这个缘故了。
“叶秀英是在高速公路上和装载有毒液体的运输车相撞,司机和叶秀英都当场死亡,有毒液体泄漏,还好没有燃烧起来。不然当时赶上那一段路的车子都不能幸免。”顾沉舟顿了顿,又说,“事后不论是调查刹车痕迹还是询问恰好经过的车主,都证明这起交通事故双方都有过错,负有共同责任。运输车司机存在超速现象,叶秀英违章掉头。”
“你的意思是?”卫祥锦问。
顾沉舟说:“叶秀英是汪博源的妻子,市内跑跑自己开车很正常,长途路段,为什么不找一个司机?在高速上掉头的时候,她是发现自己走错了路,还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迫切地要赶回去——还是在心神恍惚、注意力极端不集中的情况下,做错了事情?”
“……你如果不进政坛可真是浪费人才啊!”卫祥锦感慨说。
“嗯?”
“明显天生的阴谋家。”卫祥锦补完自己的话。
“别闹,说正事。”顾沉舟说。
“好吧,说回来,”卫祥锦说,“你刚才说叶秀英的死没有问题,现在又说叶秀英的死存在很大疑点,前后矛盾了吧?”
“叶秀英的死没有问题,但未必没有理由。”顾沉舟回答,川流不息的车辆从他身旁滔滔而过,两侧高楼大厦外透出的灯光在相对速度下模糊成一团色块,在玻璃窗上流淌不绝。
“我花了点功夫调查叶秀英死前一段时间的人际交往,暂时还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所以需要出去看看,最好能和那些人接触。”顾沉舟说,这个接触当然不是传统意义的见面,而是伴随着各种退伍兵或明或暗、完全侵犯隐私的调查。
话说到这里,卫祥锦直接说:“行,刚好明天我要参加一个保密行动,这个行动时间不长,最多三十六个小时,结束之后我就把消息传出去。”
“好,”顾沉舟答应之后,又叮嘱说,“小心点,别真伤着了,我就是找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开京城到外地调查。”
而这个合适的理由,从他一段时间前借着论文的机会接触汪思涵就开始了:和对方收集资料,把感情压在朋友跟暧昧阶段,然后顺势谈起对方母亲。朋友是因为他对汪思涵并没有太多相爱,暧昧却不是为了汪思涵,而是因为汪博源——在这位政坛老人的眼睛下,他要关注叶秀英的事情,就要有足够的理由。这种足够的理由中,他喜欢、并想要追求汪思涵,就是其中一个最容易达成又最合理的理由。
但叶秀英的死亡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就算有问题,她的死亡,又是不是和汪博源的政治生涯有关系?
顾沉舟并不清楚。
但是从他最初的梦境的结果来看,郁汪之中,郁水峰绝对还有后手没有出,如果这个后手是常规的政坛上的,他基本帮不上忙,留不留在京城都一样;而如果这个后手不是政坛上的……
顾沉舟挑了一个看起来最像的,并希望自己的运气不太糟糕。
卫祥锦说:“这还用你吩咐?没事我就挂了。”
“行。”顾沉舟说,同时拔下耳朵里的耳塞。
前方,天瑞园的大门已经隐隐在望。
宁静的一夜很快过去,月亮西落,太阳东升,新的一天在人们快节奏的步伐中匆匆到来。
沈佑昌总理一早就按计划登机,出访尼维特尔进行正式访问。其他的几个副总理也早早就开始办公,章松天负责处理一切总理常务事宜,贺南山和其他两个副总理则按自己分管的责任处理事务。
上午刚过十点,已经连轴转了两个小时的贺南山刚刚结束自己主持的会议,正坐在椅子上稍微休息,秘书方屿就推门进来,快步走到他面前说:“总理,宁副省长刚刚打来电话。”
宁副省长全名戴瑜龙,是上次彭松平案件中,在桑赞副市长路林被纪检调查死亡之后,最后获得市长位置的官员。也是多年来一直紧跟着贺南山步调走的一位省部级高官。
彭松平的事情已经有了定案,但由彭松平牵扯出的桑赞副市长死亡事件却还在调查之中,当时几位竞争市长位置的官员都得到了纪检轻重不同的关注。
“挡掉。”贺南山放下手中的水杯,简单说。
彭松平一案牵涉出的路林事件,实际上就是顾新军一石数鸟的计划——既解决了自己卧榻之侧的敌人,又帮助汪系削弱了郁系的实力,提高自己在汪系的地位,最后还一盆脏水泼到贺南山脚下,弄不脏他也要恶心恶心他——贺南山早在事件被挖出来的最开头就着手调查了,但时间隔得太久,贺南山也不可能放下自己手头的工作跑到地方去专门督促这件事情,只能从各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上,推测这件事和戴瑜龙脱不了关系。
这个结果一推测出来,贺南山拉戴瑜龙一把的心就淡了许多——彭松平和他贺南山又不是最近才不对付,戴瑜龙能和彭松平联手整死路林,要么这个人实际上是彭松平的人,要么这个人就是个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不论前后哪一种,都不值得重用信任。
但不接电话不重用信任,不代表贺南山不关注戴瑜龙,他也防着顾新军那头再往戴瑜龙这里做花样牵连自己,因此对方屿说:“最近一段多关注戴瑜龙的事情,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
方屿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贺南山跟方屿交谈的时候,贺海楼也在跟顾沉舟打电话。
贺海楼用自己常用的号码连拨了两次拨不通,就淡定地换了一个新号码,又去拨顾沉舟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你好?”
“汪书记家的晚饭味道怎么样?”开头一句颇显阴阳怪气的话说完,贺海楼就赶紧切入正题,免得这一个号码也被拉进黑名单,“你接近汪思涵,是打算利用汪思涵调查汪博源的什么事情?”
和贺海楼猜想的那样,在听见贺海楼声音的那一刻,顾沉舟的手都移到结束键上,马上就要按下去,结果贺海楼的第二句话紧跟着追来,就算之前有再多的心里准备,这个时候,顾沉舟也难免心头一惊。
这一个三五秒钟的停顿过后,顾沉舟没有按掉电话,而是问:“你找人调查我?”
呦,这是计划被猜中恼羞成怒了?听听这说话的水准,脸朝地摔下来了啊!贺海楼很惊奇地说:“怎么不加个‘又’字?我们什么时候不这么干了?”
顾沉舟:“……”
贺海楼等了等,没等到顾沉舟出声,又挑挑眉说:“怎么,还真被我猜中了?通过女儿接近父亲?”
顾沉舟这几天的行动,贺海楼一直有找人注意,和汪思涵的那一些事情都是光明正大的接触,根本不可能瞒人。但要说顾沉舟会在这个时候个跟汪博源的女儿谈恋爱——不管别人怎么样,贺海楼反正不相信。
顾沉舟模棱两可:“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因为?因为你是顾沉舟。”贺海楼说。
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不会这样肯定,但是顾沉舟这个人嘛……看对方对他的态度就知道了:他做了那么多事情,结果对方还是该合作就合作该亲就亲。说白了,顾沉舟的利益权衡太过分明,没那么多精神去讨好女性。
顾沉舟笑了一声,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你觉得是这样?”
“不然你干什么去接近汪思涵?”贺海楼反问。
“这就是你今天打电话来的目的?”顾沉舟没有回答贺海楼的话题,而是问道。贺海楼的这段话,已经摸到顾沉舟在准备的事情的边沿了,他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产生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但确确实实,顾沉舟觉得有些厌烦了:两个人真的比,他要算贺海楼不至于算不到;但如果他要认真做什么事情,有贺海楼在旁边搅合,还真是一搅一个准。
关于这个,贺海楼虽然也觉得自己很无聊,但还不至于这么无聊。他淡定说:“当然不是,我有那么无聊吗?我只是来告诉你,汪博源的那朵百合花不适合你,别花功夫了,省得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贺海楼,你真的不无聊?”顾沉舟说,换成三年前的他,有贺海楼这一句,就是本来对汪思涵没兴趣,也要用尽方法把人追到手了。
轻佻的笑声响起来,贺海楼悠闲地说:“你别光顾着说我无聊,自己也悠着点吧,顾沉舟,你现在上蹿下跳的折腾,又能折腾出什么个东西来?咱们俩自己玩一玩,不是刚好资源相等战力相对?”
顾沉舟跳过这个话题,直接问:“还有事吗?”
“好像没了。”贺海楼的话音还没彻底落下,电话就被切断了。他耸一下肩膀,若有所思地坐了一会后,突然打了一个号码,在电话接通之后,跟对方说:
“把汪博源的资料给我发一份……要详细一点的……你跟贺总理说,他会答应的。”
彭松平和梁有生事情的一周半之后,浑噩的局势终于明朗起来。
除了温家陈家这种背景深厚、枝繁叶茂的大家族之外,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在尽力向汪系或者和汪系有关的方向靠拢,相较于一直没有怎么发出自己声音的郁水峰,汪博源在庆春当市委书记的时候,就一向以敢作敢为、大力发展经济的精神面貌出现,现在从地方调回入中央,更多地接触到上上下下的官员,在官员之中,态度也是非常强硬,非常有发出自己的声音的。
彭松平被清除出党的队伍,除了这种大面上的影响之外,最有改变的,应该还是顾新军掌握的组织部。
组织部中,原先紧跟着彭松平走的几个人已经或者被彭松平牵连、或者被调任离开原先的工作岗位,剩下及新提拔上来的那些人中,嘴里发出的唯一声音,就是顾新军的声音。
当然这种情形并不会持续太久,组织部这个部门非常特殊,各种官员的调动,远的不说,就是汪博源和郁水峰这样的下一届当局候选人,都时时关注着。
组织部部长的办公室里,顾新军和人社部部长赵青山坐在会客厅里聊天。
两个京城的省部级部长坐在一起,按理说谈论政治话题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官当到这个地步,真正到了一言一行都有重量的时候了,他们出于谨慎或者其他缘故,反而不再轻易表达自己的观点,偶尔说上几句,也是不会引发歧义、以及那些自己早早就旗帜鲜明的表示支持或者反对的事情了。
但这一次赵青山过来,跟顾新军谈论的,就是有关养老问题的政治话题。
政治中,秘密很多又没有太多秘密,昨天沈佑昌和汪博源郁水峰几个人才谈论了有关养老金入市的问题,第二天各部门就开始人心浮动了。
“……顾部长,这件事你怎么看?”赵青山问顾新军,说起来养老金入市这种问题,跟顾新军没什么关心,跟人社部这个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倒是有大大的关系。
汪博源的主基调是必须改革,必须入市,顾新军当然要旗帜鲜明地支持这一观点了:“养老难确实是一个社会问题,要从各方面去改变这个现状,养老金入市,我想就是一个很好的改革步调。”
赵青山当然不是来问顾新军观点的,他点点头说:“养老的问题,不止在于养老金随着时间的贬值,空帐乱帐等不规范的管理,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我们现在是在挪用以后的养老金填补眼下的窟窿,不是长久之计啊。”
这个态度是非常鲜明的,顾新军笑道:“必须要一项一项来解决,像养老这样的社会保障,最终还是要落到赵部长肩头上啊。”
赵青山对顾新军这个态度很满意:他表达出支持汪博源的态度,顾新军也接了话桩,同时表示汪系对他的需要。他也跟着笑起来:“我们现在这个班子,缺了哪一个都不行,”这话当然只是说说,如果真的缺了哪一个都不行,郁汪两个怎么会掐得你死我活的?“顾部长,前一段你一直咳嗽,最近好些了没有?是用食疗治疗的吧,慢是慢了一点,但好在对身体没有伤害,身体老了,就是不由人了!”
“是用食疗,一连吃了好几天的百合汤黄精粥,嘴里都是一个花草味了。”顾新军回答,像他们这样的高级官员,保健组的医生是随时待命的,而且用药非常有讲究,年纪大了,身体的各种免疫力难免下降,出了什么毛病,保健组那边是能用食疗不用中药,能用中药不用西药,西医西药除非到了必要环节,一般不轻易动用。
赵青山又闲话两句,意思到了也不再多留,站起身说:“老顾,平常多注意身体,别不把小毛病放在心上,我先走了,回头有时间,咱们俩再聊聊怎么保养身体。”
顾新军跟着站起来说:“是该好好聊聊,人老了什么毛病都来了,老赵,我送送你。”
“免了,”赵青山一摆手,“天天走走了三五年的路了,我还能迷路不成?”
顾新军的秘书俞文俊立刻上前,殷勤地将过来做了二十分钟的赵部长送走。结果两人刚出去没两步,就碰见卫生部的孙正明。
“孙部长!”,“赵部长!”
面对面的两个部长互相打了个招呼,赵青山说:“孙部长是来找顾部长的?顾部长就在里面,我先走了。”
“赵部长慢走。”孙正明也跟客套说。
赵青山点点头,回到自己办公室后就招来秘书,说:“帮我拟个发言稿,过两天在内部会议上用的,内容围绕加大养老保险的社会保障力度,将国内市场的更多行业纳入社会保障的范围内。”
这个秘书也是赵青山的心腹,知道的事情非常多,一听赵青山的话就说:“部长,关于这一点,其他部门可能有话要说。”
养老这种全国性的问题,真要落实起来,牵涉到非常多的部门,首先养老金的运用及国家拨款,就涉及到财政部,其次将什么行业什么人员纳入养老保障之中,就是社会保障问题,设计人力资源及社会保障部,再次,有关配合养老的福利机构的制度规范,又涉及到民政部的职权领域,可以说是一件牵一而发动全身的事情。
赵青山思考了一会,问:“那些部门的态度是?”
秘书说:“民政部部长的态度和部长一样,他们那边上午就有了会议,发下去资料给大家学习;但财政部看样子是不太赞成的,其他几个部门态度就比较暧昧了。”但这些暧昧之中,大多数也或多或少地开始运动起来,或者学习或者开会什么的,只是主题还有几分含糊。
赵青山淡然一笑,摆手说:“吕冬兴有吕冬兴的态度,我们有我们的态度,”吕冬兴就是财政部部长,“你照着我刚才说的准备就好了。”
秘书会意地点点头:“我知道了,现在就去写演讲稿,待会拿来给部长过目!”
赵青山这边的对话刚刚告一段落,来到顾新军办公室的孙正明正在拒绝[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顾新军的派烟:“老顾,你不是咳嗽吗?还敢吸烟啊?”
“先抽一口再说。”顾新军点燃了烟头,深吸一口后缓缓吐出。
孙正明是个头顶微秃,身材有些矮胖,但非常壮实的男人,他拒绝了顾新军的软中华,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根制作粗糙的香烟:“作为卫生部长,我严肃地告诉你,烟这种东西,还是少抽为好……你说这不是说的屁话吗,男人要连烟都没有了,这活着还有个什么意思呦!么的偶滴锐子过绕!”他说道后来连方言都冒出来了,意思是没有我的日子过了。
说话间,孙正明的烟头已经点了起来,浓浓的刺激气味让顾新军光光闻着就有点受不了。他受不了地摇摇头,刚跟孙部长闲话几句,就接到了一个私人电话,他跟孙部长说了声抱歉,就接起电话说,“诚伯,什么事?……祥锦出事了?”他的神情严肃起来,“有没有大问题?出了什么事?……”
站在一旁的孙部长听到这里,也没有再待下去,跟一边的俞文俊说:“你们部长有事要忙,我就先走了。”
“我送送您!”俞文俊连忙说,这个中午,他说这句话的次数可不低了。
两人身后,站在窗户边的顾新军神色越来越严肃:“我知道了,我会告诉小舟,我让他过去祥锦那边照顾祥锦……”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之霸王花和百合花:
贺:[淡定]我来告诉你,汪博源的那朵百合花不适合你,乖,听话,别花功夫了,省得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汪:[躺枪]……
顾:那什么适合我?
贺:[咧嘴笑→→→]明显是霸王花啊![招展着枝叶和牙齿][招展着枝叶和牙齿][招展着枝叶和牙齿]
95、第九十四章计划,调查,目的
二十一层高楼的落地窗外,天空蓝得如同被人细细擦洗过一样。洁白镶金边的云层点缀在天空,或成团簇拥着,或如丝絮一般零散飘游。
这是顾沉舟来到地方的第五天。
前四天晚上,由于卫祥锦的“伤势”问题,顾沉舟一直呆在医院陪房,现在对方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他才离开医院的家属床,在距离医院不远地方的一家酒店里开了一个套间。
下午的骄阳在灰色的地毯上拍出一片明亮的橙色光区,正对着落地窗摆放的书桌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之外,还有散落在一旁,几乎铺满整个桌面的各种有关叶秀英表弟李建国的资料。
这些资料五花八门,有关于以李建国为法人注册的金溪建材有限公司的资产及负债的资料,有关于李建国本人家庭及其他社会关系的资料,甚至还有一些和李建国关系密切的人的详细资料。
但这些情况乍看上去都没有什么问题:资产总值数千万的公司根本不引人注目,除婚姻外的不正当男女关系,连李建国的妻子陶风秀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几乎没有漏洞。
顾沉舟将手里的几份关于金溪建材的资料再丢回桌子上,靠着电脑椅思索。
不单独是李建国,叶秀英的其他堂兄妹表兄妹,姑姑伯伯阿姨舅舅,甚至是叶秀英的老父亲,在个人资产上都没有能令人瞩目的地方——最显眼的,就是李建国的公司了。
自己妻子的家人都这样严格要求,更不用说汪博源本身的家族了。
汪书记确实非常谨慎。
从工作方面到个人问题,从政治决策到日常生活,几乎找不到可以攻击的地方……
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条短信。顾沉舟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将目光转移到电脑屏幕上,那上面正显示着汪博源夫人叶秀英的简单资料:
叶秀英,乐州金溪人,1958年生,经济学学士,1976年加入国家统计局工作,1980年和汪博源结识,次年结婚,2010年在兰乐高速公路发生车祸,当场死亡。
这位书记夫人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母亲多年前因病过世,老父亲还在,依旧居住在老家金溪,汪博源逢年过节,都会亲自上门拜访。
没有直系的兄弟姐妹,各种亲戚间来往也不是特别密切,但在其死亡的前一年间,曾和表弟李建国发生多次接触,只不过这种接触,大多数时候,是李建国上门拜访,其目的是期望时任庆春市市委书记的表姐夫能在某个项目的招标上帮他一些忙。
“还在看资料?”卫祥锦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本该在医院的人穿着宽松的沙滩裤和背心从健身房里走出来,手里抓了一条毛巾,一颗颗汗珠布满他裸露在外的古铜色皮肤,随着走动不时从皮肤上滑到背心里,在棉质的衣物上留下一点湿痕。
坐在椅子上的顾沉舟“嗯”了一声,继续看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资料:
金溪建材和其他几个公司竞争的是一项给政府兴建的办公楼提供建材的项目,项目不算大,满打满算下来,也不过几十万的利润,不过对资产数千万的金溪建材来说也很不错了。
但是有一点,这个金溪建材在几个竞争的公司中,各方面都不突出,根本不是最好、或者说好的选择。
显而易见又出乎意料的,这个项目最终也没有落到金溪建材手里。
“休息下,喝点水。”清凉的矿泉水瓶轻敲顾沉舟的额头。
顾沉舟对着桌子稍微一抬下巴,卫祥锦就顺势把矿泉水放到桌子上了。
他走到桌子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把自己的那瓶矿泉水也放到桌子上,先拿起散落在桌上的各种资料随便看了几眼:“这是金溪建材的……内部会计账簿?”
“用了点办法从内部找来资料,现在直接调查李建国就打草惊蛇了。”顾沉舟一边说一边拿起手机,看手机上的未读短信。他又是去接近汪思涵,又是找兄弟掩护出京,为的就是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惊动任何人包括汪博源——从顾沉舟的身份来说,他根本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调查汪博源身旁的人。这个行为是非常招忌讳的,一旦被汪博源得知,必然招来雷霆之怒。因此顾沉舟现在不仅要防着郁系那方的人,连汪系这边的人也不能够完全信任。
说话间,顾沉舟已经点开短信看到了内容。
乐丰军区医院副院长临时决定到医院病房楼巡视病房。
一条很短的短信,顾沉舟稍一沉思,就想通前后了。
“怎么了?”一旁的卫祥锦看顾沉舟神情有点不对,不由问道。
“有人去调查你的病房情况了。”顾沉舟将手机给卫祥锦。
卫祥锦拿过来看了一下,皱眉说:“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是郁系的还是汪系的?”
“是贺海楼。”顾沉舟肯定说。
卫祥锦朝顾沉舟看了一眼,发现对方又靠回椅背上,头微微后仰,神情很平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
天空上,遮住太阳的云朵飘开了,光线在顾沉舟的脸上洒下一片金辉,却反而让熟悉的面容变得模糊。一晃眼的时间,面孔的主人似乎牵了一下唇角,阴影如水波一样在他脸上淌过。
“来得正好。”
同一时间,同一事情,不同的人。
花了一天时间弄清楚顾沉舟去了哪里,再花三天从说服贺南山让他过来到掌握这里的部分势力去调查顾沉舟和卫祥锦的事情,贺海楼反复琢磨着自己调查到的结果,心里除了对顾沉舟接下去行动的猜测之外,还有一些对贺南山的疑惑:地方医院副院长这个级别,对目前算郁系得力干将的贺南山来说,可能还不算很当回事,但军区医院和行政医院又有不同,军队和行政一向是两个体系,能让部队里的人这样干脆的帮忙,老家伙这回是意外的大方,交代下来让他动用的力量,不太小啊。
但为什么呢?贺海楼不动声色地想,是他那天的一通“顾沉舟可以不注意,顾新军的想法不能不考虑;卫祥锦怎么要好不好这个时候受伤?其中必然有诈,自己过来替郁系和总理监视顾沉舟的动向”耍嘴皮子说动了老家伙?
用膝盖想也知道不可能,老家伙这么做必然有自己的考量,这个考量又是什么呢?……
顾沉舟和贺海楼先后离开京城,京城里的变化却不会因为这两个小孩子的离开而稍稍放缓步伐。
贺海楼刚刚离开京城的第一天,方屿就在贺南山参加不同会议的间隙,把一项工作的结果对贺南山进行了汇报:“总理,戴省长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了。”
坐在车子后厢的贺南山没有表示。
方屿就自行往下说:“戴省长发生了一些经济问题,已经被纪检控制起来,隔离调查了。”
贺南山这才淡淡地“嗯”了一声,却不再提有关戴瑜龙的事情,而是说:“说说接下去的安排。”
方屿恭敬地答应一声,翻开自己随身的记事本瞟了一眼——这个动作有些多余,贺南山每天的行程他都在开始工作的前一天晚上就烂熟于心。
“待会总理您将会见哈萨斯克的使节团……”他说着接下去的行程,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刚才做的汇报,对于戴瑜龙的这个结果,想到前一段时间对方赶来京城拜访贺南山时候的对话,他也只有一句话要说:
真是活该!
“瑜龙,先喝一杯茶。”贺南山对坐在自己对面的客人说。
这位客人五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笔挺的西装。这个时候,他就在沙发边沿沾了半个屁股,身躯微微向前,两只手都撑在膝盖上,低眉顺眼地姿态放得非常低:“……这次来京公干,想到不能不来向老领导问好,才选在这个时候过来打扰总理了。”
这是来贺南山这里求庇护来了的!
彭松平事发,路林的案件被翻出来,七年时间已经在江南地区当上了副省长的的戴瑜龙坐不住了,在数次打电话联络贺南山不果后,终于横心来到京城,直接上门拜访。
贺南山微微点头,说:“你就是太客气了,打一个电话就好了嘛。”
这当然是客套话,戴瑜龙倒是打过电话,可惜贺南山每次都是在开会或者在会见外国使节团,反正不管戴瑜龙早打晚打,方秘书就是一句话,贺总理没有时间接他的电话!
当然在这个时候,这一点谁都不会说破。官大一级压死人,汪系的直接目标彭松平已经倒台,戴瑜龙没有得到贺南山的援助,不一定会立刻死亡;但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得罪了贺南山,那他的政治生命,就是妥妥地走到尽头了。
其实贺南山虽然拒接戴瑜龙的电话,但在知道对方来京之后还愿意见他,也是给了对方一个机会,想再看一看对方有没有拉扯的价值。
戴瑜龙连忙笑了笑,说:“这可不成,总理当初给了我那么多指点,我是恨不得一直在总理的手下学习啊!现在经过了总理的家门,不进来坐一坐我自己心里就像被猫抓了一样闹……”
方屿在旁边一听就惊了:这戴瑜龙说的漂亮,可话中有话,就是在说贺总理和他戴某人关系匪浅,不是想撇开就撇的开的啊!这人哪来的这样的自信,敢拿话堵总理?
贺南山不动声色地听着。
戴瑜龙话题顺势一转,又说起了当初自己在桑赞做市长时候的事:“总理,别的不说,我在桑赞的时候扶持起来的那个拳头项目,现在已经成为全国性的奶业生产企业了,桑赞周边的一批游牧民都获得了不菲的收入,也带动了桑赞的经济发展,提前一年半的时间实现了桑赞五年计划的目标。这个项目要不是总理的支持,恐怕我一开头就因为各种原因放弃了啊!”
旁边的方屿脸上都有了一些异色:戴瑜龙这话是真的不客气了,当时戴瑜龙的压力主要来自桑赞的市委书记的压力,虽然市长分管经济,市委书记分管人事,但官场上一二把手尿不到一个壶子里去都差不多成定例了。当时的情况是,这个项目实际上已经有市委书记属意的人在做了,戴瑜龙刚上任,要出政绩出威信,于是看重了这个项目,一方面经济问题本来就是他分内的事情,另一方面贺南山刚刚把他捧上去,还在背后给他撑腰,最后这个项目反正是落到了他的手里。现在他再把这件事情再搬出来,意思岂不是贺南山的手早早就越权伸到桑赞那边去了?其心可诛啊!
脑海里几个念头打着旋转过去,方屿忍不住看向贺南山。
坐在一旁的贺南山脸上并没有异色,他也根本没有像方屿那样思考那么多问题。在戴瑜龙的一席话下来,他只是做了一个简单而直接的决定:
这个人,不能留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是贺此章心里状态↓
贺:【追踪】【调查】【捉奸】
我草草草草草草——
两个狗男男真的一起不见了!!!!!!QAQ
【大怒】【大怒】【大怒】【阴暗】【阴暗】【阴暗】【兴奋】【兴奋】【兴奋】
【抖S之魂被激活】
【摸出大威力机关枪及手雷】
小舟~~~~你在哪里~~~~~~~~乖,出来我疼你~~~~~~~~~
卫:哈秋(打喷嚏)
顾:哈秋哈秋哈秋(连打三个喷嚏)
卫:一瞬间两人共同感冒了吗?(迷惑)
顾:也许吧……(看手臂鸡皮疙瘩)
96、第九十六章你来我往,挟势滔滔海覆江
“您看那边。”
乐丰市的一家叫做“好望角”的咖啡厅里,顾沉舟和一位三十上下的男人坐在大厅的角落。
落地的发财树盆栽绿得浓艳,茂密的大叶片将顾沉舟所坐的位置遮去了一半。高高的椅背足以将座位里的人完全遮挡。
和顾沉舟面对面坐着的男人示意顾沉舟看向他们斜前方靠墙第三桌的人,那里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穿了一身西装,女的背对着顾沉舟,看不清楚面貌,但身材还不错,衣着打扮也非常入时。
“坐在那边的女人就是陶风秀。”男人的双手支在玻璃桌面上,上臂的肌肉将衣袖绷得紧紧的,面容坚毅,眼神在不经意的转动中总流露出一丝锐利之色。
顾沉舟点了点头:“王警官,李建国知不知道他的妻子在外面有男人?”
王警官肯定说:“不知道,如果知道了,陶风秀和李建国的婚姻一定维持不下去。不过陶风秀应该对李建国的几个情人非常清楚,我这里有她请私人侦探跟踪李建国的记录。”
顾沉舟沉思一会,说:“陶风秀不想离婚?”
王警官说:“李建国还有好几千万的资产,离了婚不就全便宜别人了?陶风秀自己有一儿一女,娘家也是靠着李建国起来的,现在还和李建国的公司有很多业务
联系,李建国包养情妇也不是这一年两年的功夫,陶风秀要离婚早就离了,她装糊涂,李建国真糊涂——反正大家各玩各的,也相安无事。”
顾沉舟“嗯”了一声,又问:“王警官,你对金溪建材有没有印象?”
“是李建国的那家公司吧?”王警官先问了一句,见顾沉舟肯定,又说,“您的有没有印象,意思是……”
“王警官叫我小顾就好了。”顾沉舟笑着插了一句,又说,“我的意思是金溪建材这几年的变化。”
原来这位姓顾。王警官暗自想到。
他今天上午刚刚上班,局长就把他叫进去,神情严肃地让马上到陶风秀即将和情人见面的咖啡厅里去见一个人,并把这几天有关陶风秀的调查结果跟对方做个汇报,他那时候才知道关于陶风秀的调查,是特意为面前的人弄出来的。
这个人的来头恐怕不简单……也不知道是不是省里头某位高官的亲戚。
“金溪建材吧,”王警官想了想,见顾沉舟的表情很随和,也相对放松了一些,“我有几个做装修的朋友,之前调查陶风秀的时候也稍微了解了一下,据他们说,金溪建材的产品都普普通通,价格上也没有什么优势,所以本地人都不太爱在他们那里进货。”
顾沉舟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王警官说的事情,在他之前收集的资料上,早有详细的调查结果了:金溪建材一直没有拿得出手的拳头产品,从商品到人工和同类行业比较起来,也没有什么优势可言。因此从公司建立到现在的二十年间,一直不温不火地经营着,生意好好坏坏,但总归还是呈递增趋势。不过最近几年,金溪建材的生意就真的不怎么样了,资产至少缩水了一两千万……
两人交谈之间,王警官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放在顾沉舟身上。
他一直侧坐着身子,姿态很放松,目光隔个两三分钟就自然而然地从店的左边扫到右边,一直将陶风秀的动向看在眼里。
这个时候,陶风秀抓了一下桌上的手提包,叫来侍者结账,王警官不动声色地转回身子,正要提醒顾沉舟,就见顾沉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就接起来说:“喂?”
对方接电话的过程中,王警官顺势朝手机屏幕上瞟了一眼:做刑侦的人就是有这种毛病,时不时想从某些细节中推断出一点东西来。
就拿现在人手一只的移动电话来说,现在很多人都会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放照片,或许是自己喜欢的明星的照片,也或许是自己家人的照片,这就是一个信息了。再有别人的电话打到你手机上,手机的桌面会现实出号码或者姓名,这又是另一个信息,侦查的时候,大多数刑警都是处处留心,很多关键的破案信息,就是从某些细节上泄露出来的。
顾沉舟已经接起了电话,他没有什么表情,放在桌面上的左手食指倒是不经意地轻敲了几下桌面。
王警官也在同时收回自己的视线,两人的相对位置正好,但他刚才并没有看见顾沉舟手机上屏幕上的一点信息——对方一停一拿的时候,角度刚刚好,手机屏幕反光,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巧合还是对方有意的?
王警官心里暗暗吃惊,目光移开没多久,就忍不住又看了坐在自己对面的人一眼,正好听见对方说:“……没事,你让他去折腾,我看看他能折腾出什么东西来。”
这么一句话说完了,顾沉舟的目光随之落在就在他斜对面,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开的陶风秀和西装男人身上。
只见穿着紫色连衣裙、提着黑色珠光手袋的女人转过身来:她的年轻确实不轻了,脸上能看出明显的衰老痕迹来,但长得还不错,妆也画得恰到好处。
这两个人并肩走出咖啡厅,一边走,男的还一边低下头,在陶风秀耳朵边不知道说些什么事情,神态非常亲密。
顾沉舟收回目光。
很大胆。
如果不是陶风秀握住了李建国的什么把柄,算准对方不敢跟她离婚,就是陶风秀现在已经不在意离婚不离婚甚至迫切地想要离婚分财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