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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沉舟》》 · 楚寒衣青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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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宣诚猛地一挺肩膀,想从柔软的沙发上站起来,但刚刚提了腰腹,他就醒悟过来,又觉得自己就应该坐回沙发上,一时间姿势有些别扭。

倒是坐在对面的贺海楼,见顾沉舟出来了,唇角划出笑容,自然而然地就站起身走上前和顾沉舟握手:“顾少实在不好邀,我就自己上门了——顾少不会介意吗?”

“贺少是什么人?等都等不来的。”顾沉舟淡淡笑道,又朝沈宣诚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宣诚心头一紧,连忙站起来招呼说:“表弟,”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解释一下,“我在外头看见贺少等着,你们两个关系又不错,所以就……”

顾沉舟很爽快地点点头:“麻烦三表哥了。”

沈宣诚这才松了一口气。

顾沉舟对贺海楼说:“贺少今天来是?”

“邀顾少去跑马,顾少不会不给面子吧?”贺海楼笑道。

“城郊的那家马场?”顾沉舟问。

“不错。”

“行,现在走吧。”

重点显然是在‘现在’这两个字。贺海楼暗忖着。既然拐到了自己想找的人,他也不再理会沈家,跟着顾沉舟一起走了。

城郊的草原马场是京城最大的一家马场,以马好和配套服务设施齐全而出名。

顾沉舟真正的爱好不多,但什么东西都会玩点,来这里的次数也并不算少。

贺海楼邀顾沉舟之前已经邀了一些圈子里的其他人,顾沉舟接受邀请后,又邀了另一部分的人,等到两人到达马场,一些先到的公子哥已经带好护具骑上了马,在场地上小跑溜达。

顾贺两人一到场,这些四处分散或者三两聚集的人就自然而然地围绕到他们身旁。

贺海楼骑上马先去跑道跑了一圈,看得出速度非常快,几个专业的骑师也站在场边观看。顾沉舟对这个就不太精通也没有太多的兴致了。他轻轻夹着马腹在周围走上一圈,等适应了马背上的颠簸之后又让座下白马小跑和跳跃障碍。

一阵风忽的从身侧扑来,顾沉舟没有转头,操纵白马朝斜前方加速几步又调转马头,就跟飞驰而来的贺海楼打个照面。

贺海楼脸上笑容肆意,看着顾沉舟的目光专注而明亮:“顾少什么东西都玩得不错啊。”

“贺少应该说我什么东西都只会一点点。”顾沉舟回答,他看着贺海楼一眼,突然笑道,“贺少要不要一起跑一趟?”

这正是贺海楼刚才想提的。他先有些诧异,心念一转就觉理所当然:几次相处,顾沉舟虽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争胜之心——但如果真正没有争胜之心,他就该跟卫祥锦一样,直接去部队或者行政体系了,怎么可能出去三年再回来,还保持地位不变?

贺海楼一口答应:“当然,难得顾少有这个兴致。”

“两位大少要不要来点彩头?”旁边有帮闲笑道。

“什么彩头?”顾沉舟微微一笑,接了话。

主动比赛又答应彩头……难道今天他的心情比较好?贺海楼这回忍不住,侧头看了顾沉舟一眼。

这个抽象的东西到底没能得到验证,马场上,顾沉舟和贺海楼已经各选一个赛道,在出发点处做好准备了。

同一时间,马场看台二楼位置的一间贵宾看台内,二十来岁的男子端着酒杯,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前一后从出发点冲出的两匹赛马。

他摇了摇杯中的酒,对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抱怨道:“先是卫祥锦后是贺海楼,顾沉舟身旁还真是不缺人。”

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抬起头,头发细碎面庞微胖,是温家的温龙春:“顾卫是真的兄弟,顾贺嘛——”他笑而不语。

陈家和温家跟卫家和顾家的关系差不多,但前者相较于后者来说,结盟的意味会更浓。站在窗边的陈少想了想,耸一下肩膀有点幸灾乐祸地说:“反正我是受不了贺海楼。他看上谁谁就没个消停了。”

温龙春笑了笑,走到窗边朝下看。赛场上的两人已经冲过终点,顾沉舟骑的白马落后了贺海楼骑的黑马有一段距离。

“快换届了。”他突然说。

陈少精神一振:“有什么消息没有?我家老子嘴巴跟蚌壳一样严,从小到大我就没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内幕过。”

“到时候看调职情况不就知道了?”温龙春说。

“那时候谁都知道了。”陈少不满地撇撇嘴。

“啰,那一个。”温龙春也没太卖关子,听陈少这样说就用下巴点了点底下,“说不定会再进一步。”

“顾?”陈少问。

“贺。”温龙春淡淡回答。

马场中,跑完一趟的顾沉舟和贺海楼都下了马,将马交还给马场人员。

两个主要人物都准备休息了,其他一起过来跑马的三代们也没再留在场中,纷纷下了马,一群人熙熙攘攘地往马场中的休息室走去。

到了休息室,众人在沙发上坐下,工作人员按着要求端来茶盘,正要蹲下泡茶,那些最开头起哄要彩头的帮闲又活跃气氛:“顾少今天输了必须罚!不如这头一道茶就由顾少来泡?”

顾沉舟不以为意,让准备泡茶的服务员下去:“我来就我来。”

说着挽起衬衣的袖子,用茶匙舀了茶叶放到紫砂壶中,冲、泡、分,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分完之后,几个杯子里的茶水均匀,不增一分也不减一分。

顾沉舟放下公道杯,按着座位,一位位分过去。

贺海楼是跟着他带来的女学生坐在一起的。

从之前被顾沉舟邀请去远足再到之后追着顾沉舟去青乡县,几个地方来回地跑,贺海楼都有小半个月没有吃荤了。

这次从青乡县回来,他好好地把生活调回到原来的纸醉金迷颠倒日夜之后才来找顾沉舟,并且还特地带上了回来以后新看上的一位长得清纯、满是书卷气、头脑又很不错的学生。

惦记着上次在那间房间里,因为顾沉舟和他准备上的女孩前后对比而产生的浓浓的寡淡感,这次他没有急着用直接粗暴的手法把人直接吃掉,而是认真地玩了一小段时间的恋爱养成游戏,心想有个优质胚子又有了优质的学习环境,哪怕赶不上顾沉舟的那种味道——赶上确实有点难度——也别差太多,至少别一见面就被完爆,不然自己岂不是显得档次太低太不挑嘴了?

——说实话这真是他今天把顾沉舟约出来的主要目的之一。

但是……

“贺少?”顾沉舟将跟紫砂壶配套的茶杯递到贺海楼面前。

贺海楼扯扯嘴角,接过对方手上的杯子。

凉的手指,热的茶杯。

贺海楼一时没有放手,还不自觉蹭了下顾沉舟按在杯壁上的食指,目光则觑着坐在身旁的女学生。

……怎么感觉这回被完爆的更厉害了?

难道是我的挑选方式错误了?

顾沉舟又一一将剩下的杯子分完,再接着第二壶茶,众人就自觉而默契地让一旁的服务员动手了。

一屋子的人都是三代,话题绕来绕去,总绕不开和政治相关的事情。

最近一段刚好各地的职位都有变动,有些有亲戚在外地做官的人就你一句我一句说了起来,有些是调到京城的,有些是从京城调到外地的。坐在左边的几个人聊着聊着,突然就说起了江之市的书记和市长。

“前头儿那边才闹了一出大的,就是市长和市委书记在斗法,几个项目开开停停停停开开,市长没几年了要求稳,市委书记等不了非要锐意进取,几次下来最后居然是市委书记输给了马上就要退下来的市长,大家真是看了一场大笑话,亏得这个市委背后……”说到这里,这个之前还笑着的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的噤声。

周围也没人接他的腔,话题很快就转向了别处。

休息室里的聊天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顾沉舟半途出来去了洗手间。在水池前洗手的时候,洗手间的弹簧门一阵晃动,贺海楼从外头进来,走到顾沉舟身旁的水池,打开龙头将双手沾了沾水,就开始引诱顾沉舟说话。

顾沉舟简单地应了两声,心里琢磨着对方的目的,就听对方说:“在江之的那位书记要进京了。”

这位书记姓郑,有一个叫做郑月琳的妹妹,是中央组织部部长的大舅子之一。

贺海楼微微笑着,对顾沉舟说:“顾少如果有什么想法又不方便——”他看着顾沉舟的神情,最终说出口的话比原来准备的直白许多,“只要顾少一点提示,我让他这辈子都回不到京城来做官。”

这就是今天的戏肉?顾沉舟无言想道。

……跟这位在一起,还真是时时刻刻都得准备战斗着啊。

34、第三十四章棋逢敌手

“贺少。”顾沉舟忽的转过头和贺海楼面对面。

洗手间的水池距离不大,两人虽然不是身材魁梧型,却也并非瘦弱。顾沉舟忽然这么一转头,面孔与面孔离得极近,贺海楼微一晃神,竟觉得自己全被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透了。

“贺少觉得我是什么人?”顾沉舟问。

“顾少——?”贺海楼还在品味面前的这双眼睛,“顾少自然是不错的——很不错的。”他说。

“贺少觉得我处理不了这件事?”顾沉舟笑道。

“我只是觉得顾少也许不太适合亲自处理这件事。”贺海楼面不改色地接话。

“为什么?”顾沉舟问。

贺海楼这次没有继续回答。

顾组织部长夫人是京城顾大少的继母,顾大少和这位继母关系不好。

这个八卦在圈子里早就不新鲜了,是这里头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但是,贺海楼想,八卦只是八卦,顾沉舟从来没有直接或间接地在外头表现自己与家人的不同——哪怕出国前曾有一两次,几个月前他在天香山山庄为顾正嘉举办的那场隆重的生日聚会也足以抵消一切了。

看见贺海楼没有回答,顾沉舟说:“贺少倒是挺关心我的。多谢了,不过……”

贺海楼的目光始终对着顾沉舟的眼睛。

随着这句话,他终于看明白了这双平静黑眸中潜藏的情绪。

冷静冷淡冷漠冷酷。

赤裸裸的评估。

贺海楼的手掌按在水池边沿,他听见顾沉舟接下去的话:

“不过贺少可以别把注意力多放在其他地方,而不仅仅是江之市的,”他似乎轻轻顿了一下,“市长和市委书记两个人身上。”

“太过大材小用。”顾沉舟最后含笑着说了一句,就对贺海楼点点头,离开洗手间。

贺海楼抬手摸了一把有些发烫的脸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对方很快接了起来:“贺少,您好。”

“嗯,”贺海楼说,“事情怎么样了?”

“很顺利,他前两天就出公差走了。”接电话的人声音轻松,“现在想来已经跟贺少的计划一样,在京城和那位夫人进行接触了。”

“是吗?”贺海楼的声音淡淡的,“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什么?”电话里的人反应不慢,“没有,领导只跟以前的老领导接触过。”他顿了顿又说,“这种事要是一点不跟外部接触反而很奇怪,他也是走动了好些地方了……”

跟贺海楼交谈的人显得很谨慎,所有人名都用不确定词语代之。

“我知道。”贺海楼不耐烦地说,他将手举到眼前细看——感觉没有错,他想——指尖正以极细微的幅度轻轻颤动,“算了,就这样吧,大概他也是猜的。”

这个他是谁?电话那头的人心里猜测,嘴上笑道:“贺少忙,贺少什么时候有空如果要来江之市,一定要来找我,让我有这个面子,能好好招待招待贺少。”

回答他的是直接的电话挂断音。坐在办公室里的男人早就习惯了通话对象的喜怒无常。他跟着挂了电话,慢悠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才‘刚刚’看见垂手拘谨站在门外的中年男人,‘立刻’站起来,‘惊讶’地迎上前说:“哎呀,这不是林主任嘛!林主任怎么站在这里?快进来快进来,别人看到了准以为我工作不负责任——”

林主任夹着文件袋躬身走进来,赔着笑说:“方秘书,我是来见张市长的,有一些文件需要张市长的批示。”

方秘书又是把人按在椅子上又是作势泡茶,在林主任连声说不用之后才勉强地放下茶壶,露出难色来:“林主任,不是我不给你方便,但建设局的事一向是郑书记一把抓啊,现在你要张市长来批示,这不是叫工作程序都乱了嘛?”

“是这样,是这样,”林主任脸上带着苦色,“不过郑书记出了公差,现在确实不在……”

“那就多等两天吧,反正也才两天功夫嘛。”方秘书心情愉快地笑道。

一次通话跨过大半个国家。

草原马场的洗手间里,贺海楼靠在洗手池边上,看着还兀自细微颤抖的手指一会,突地放进嘴里一咬,鲜血立刻染红他的牙齿。

“顾沉舟……”他咬着手指,从喉咙深处滚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作用在牙齿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殷红的鲜血在他下唇间积了一个小小的水洼,接着满溢出来,顺着他的嘴唇滑到下巴,然后滴滴答答地落到地板的白瓷砖上。随着时间的推移,指尖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剧烈到一定程度,又转为麻木。

好半晌,他松开牙齿,将已经血肉模糊的指头放到水下冲洗。哗哗的流水冲过指腹,再往下时,已经变成浅红色。

贺海楼弯腰用手接水洗了把脸,压下脸颊上的热度。他抬眼朝面前的镜子微微一笑,镜中的人也跟着向他微微一笑。

贺海楼满意地收回目光,向洗手间外走去。

好像每次见到顾沉舟,都比上一次更叫人激动。离开洗手间的那一刻,他这样想着,这可真不太好啊。

不过确实。他又想到,光光想着就觉得自己心跳加速、身体燥热。

可以期待下一次的见面。

这天上午的最后,顾沉舟驱车回了正德园跟自己的爷爷奶奶吃饭,贺海楼带着一些还没玩够的人去了另一家会所,而几个小时之前作为顾沉舟贺海楼谈话中心的郑君达,正在京城一家茶座的包厢里,等着自己的妹妹郑月琳。

13点14分31秒,在秒针滴答滴答向前,分针马上要跳到约定时间的那一刻,哒哒地高跟鞋声从外头传来,接着包厢的门被推开,头发盘起来,穿着干练职业套装的郑月琳走进包厢。

“大哥。”郑月琳对郑君达说,“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回家吃顿饭?”

“去哪个家?”郑君达今年四十八岁,但平常非常注意养生保健,看过去跟四十出头的人差不多。

郑月琳似乎没听出来对方的话锋,坐下来说:“当然是爸妈家,你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了这里几次,我每次过去爸妈都会念叨。”

“我倒是想多留下来陪陪爸妈,两老的身体都还好吧?”郑君达说。

“挺不错的。”郑月琳说,停了一会又问,“哥,你突然回来……”

“我想问一点事。”郑君达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江之市的事,顾家有没有插手?”

郑月琳皱一下眉:“新军怎么可能会插手?”一个中央的组织部长,一个地市级的官员,哪怕闲时发一下话,也算太高看对方了——何况顾新军做人做事一向谨慎,对其他人的斗争,是向来不会轻易表态的。

“我不是说妹夫,我是说顾家。”郑君达的说,几十年朝夕相处的兄妹,他看对方一个表情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他有些无奈地摆摆手,“顾家又不止你老公一个,别忘了你那个继子。”

“他还没有出来工作。”郑月琳说,略有些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没工作又怎么样?名气不照样大得很?”郑君达说,“月琳,我知道你因为小柔的关系偏心那个小子,不过你跟他相处了这么多年,不说这次的事是不是他做的——你就说说他到底有没有本事做这件事?”

“好,他有。”郑月琳说,“但难道因为他有本事,你在江之的不顺就是他私下动手的?——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我也没有这么说,就是问一下罢了。”郑君达尽管这样说,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变得冰冷了。他不等郑月琳说话,端起桌上喝了一口茶,同时把话题的主动权要过来,“我这次回京是出公差,晚上会回家吃饭,你也回来吧,带上正嘉,我们一家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话说到这里,郑月琳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嗯。”

“中午吃过了没?”郑君达又问。

“已经吃过了。”

“下午还要开庭吧?不打扰你工作了,”郑君达说,接着仿佛又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正嘉以后的路决定了没有?”

“他还在想。”郑月琳说。

“你也上上心吧,”郑君达说,“让正嘉走出去,多跟圈子里的人接触,交几个好朋友。”

这回郑月琳没有掩饰自己冷淡的神情:“大哥,我知道怎么做,正嘉会选择他自己想走的路。”

“你不让他进去走一走,怎么知道这条路他不想走?”郑君达说,他脖子微仰,十指交叉,“你当心正嘉和顾沉舟起冲突?”

“大哥……”郑月琳脸上不可遏止地流露出厌烦疲惫之色。

“我知道你在怪我三年前拉着爸跟顾沉舟打对台。”郑君达淡淡说,“不过你自己摸着胸口说说,沈家和郑家都是顾家的姻亲,凭什么每年沈家大办他们老爷子的寿筵,我们郑家就只能在家里小聚?”

“月琳,我知道你觉得对不起小柔,小柔当时也是我们家的常客,我们都很喜欢她。”说到这里,郑君达也是字斟句酌,“但小柔已经过世那么久了,你再觉得对不起她,给顾沉舟当了这么多年面团似的继母也够了吧?”

“何况当年,”他最后说,“也是小柔身体确实不行了。”

35、第三十五章沈柔

正德园的山脚有一个天然的湖泊。

顾老爷子除了爱养花养鱼外还有没事垂钓的习惯,顾沉舟这天回来正好赶上了自己爷爷在湖边垂钓。他拿了顶草帽和马扎就往湖边走去,倒了目的地时,正好看见顾老爷子一甩钓竿,一条鲤鱼从湖中跳出,带起一溜儿的水珠,被甩到了草地上还不住扑腾着尾巴。

“爷爷。”顾沉舟走上前去,将小马扎放在顾老爷子身旁,同时带起草帽,瞬间就跟河岸边普通的钓鱼人没有什么区别了。他弯下腰帮顾老爷子解开钓钩上的鱼,将那条看上去挺肥美的鱼放到盛了水的鱼篓里。

顾老爷子对顾沉舟的来到显得有些意外:“今天怎么不在亲家那里吃饭?”从小时候开始,顾沉舟每次去沈家,除了真正有事外,都会至少留在那里吃一顿中午饭。

“贺海楼临时过去找我了。”顾沉舟说。

“贺家的小子啊。”贺海楼的事情偶尔也会传到顾老爷子耳朵里,顾老嗯了一声就没再说什么,“过来了就陪我钓一会鱼。”

顾沉舟笑着指指自己的草帽:“早就准备好了,爷爷。”

顾老莞尔一笑,将注意力再放回钓竿。

顾沉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顾老爷子聊天,说说自己的事情,也说说其他的事情,还谈到了不远的换届选举。

“爷爷,这次内定的人是不是贺家?”

顾老不置可否,盯着水面上的动静,好一会才说:“这可是你自己猜的。”

“我们顾家呢?”顾沉舟轻声问。

问题是关于自己家的,话就比较好说了。顾老说:“你爸爸这个位置坐得没什么大错,或许不动,或许调一调。”

“不会更进一步?”顾沉舟问。

顾老对这个有些大胆的问题没有表示什么,只是摇摇头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你爸爸在组织部上做事公正稳妥,这很好。但同样地也没积累到太多人脉。而且那些位置,往回数个十年就定好了。一旦变了,就意味着局势要乱了。”

顾沉舟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顾老爷子倒是突然问:“你最近挺关注江之的?”

“爷爷……”顾沉舟刚说了两个字,就被顾老打断了。

“别打马虎眼,”顾老说,“好好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想君达那个小子进京?”

郑家是顾家的老部下,顾老爷子年轻时候的时候也见过郑君达一两次,郑君达刚步入仕途的时候,顾老爷子也是扶了一把。但后来顾郑两家联姻,郑君达出去做官,几年之后反倒再没有见了。

顾沉舟抬手捏着草帽边沿:“有人在背后暗暗支持张腾和郑书记打对台,在这个敏感的时间,哪怕不是为了对付顾家,也是在对付顾家。”

顾老接受这个说法:“让他进京呢?”

“爷爷,不是我让他进京,是他自己要进京的。”顾沉舟声音淡声说,“郑书记被一个快要退休的市长打败了,除了进京找关系还能往哪里走?支持张腾的人如果是为了对付顾家,之所以将焦点集中在郑书记身上的原因,除了让郑书记凭借自己的身份搅乱组织部长的后院,还有什么?——难道因为江之市郑书记才有八斗位高权重?”

顾老爷子拿着钓竿半晌,微微叹了一口气:“小舟,我们这样的家庭,家里是不能闹出事情来的。”

“爷爷,我跟您发誓,我没有动过郑书记一个指头。”顾沉舟说,“他以为我动他……”他抬了头,顺着草帽的边沿,看见明亮的火球在天边洒出万丈光芒,“一半是支持张腾的人诱导,一半,”他眯起眼,微微冷笑,“大概是自己做贼心虚吧。”

又是一阵逼人的沉默。

“进来吧,”顾老爷子突然说,“你来得晚,新军今年已经五十了,再拖下去,顾家要有断层了。”

顾沉舟缄默一会,低声说:“再等等,爷爷。等换届之后,我想好好看一看这一次的换届选举……”

这天晚上,郑月琳下班之后就亲自驱车前往京城高中,去接放学的顾正嘉。

跟着同学一起从学校走出来,顾正嘉看见郑月琳的车吃了好大一惊:“妈,你怎么来了?”

“带你去外公家吃饭。”郑月琳简单说,对着站在顾正嘉旁边的男同学点点头,在顾正嘉和对方道别后,就打开副驾驶座车门让顾正嘉上车。

“怎么突然去外公家吃饭?”顾正嘉奇怪地问,郑月琳做事一向有计划,平常临时改变计划什么的,她都会提前通知他让他做好准备,“也不先跟我说一声。”

“你大舅回来了。”郑月琳回答,按下车载收音机收听新闻。

顾正嘉这才发现自己妈妈的心情不怎么样,他小心地瞅了驾驶座上的郑月琳一眼,老老实实地闭上嘴巴听广播。

车子到达郑家的时候,正好是吃饭时间。

郑君达的突然到来显然让郑父郑母极为高兴,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茅台,酒都倒在杯子里了。

走进家里,郑月琳终于露出了一点笑脸,带着顾正嘉问候了父母就一起坐到桌上,一顿饭吃得有说有笑。

饭后,顾正嘉和郑君达一起在客厅看新闻,郑月琳则帮着母亲收拾桌子,在将碗筷都收进厨房后,郑母推了推郑月琳:“别忙了,去你爸爸的书房吧,你爸爸有点话要跟你说。”

郑月琳神情冷淡地摇摇头,接过母亲手中的手套:“我来吧,什么事这么急,连这十来分钟都等不了?”

“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郑母低声责备,“他们一个是你爸爸,一个是你哥哥,要说说你就听着点呗,不成的话另一只耳朵放出去不就好了?”

“如果我不听就不会带正嘉回来了!”郑月琳说,顿了顿,她又说,“我每次带正嘉见大哥,大哥是怎么做的?话里话外拐着弯儿要正嘉讨好他爸爸再和他大哥作对!他想干什么?哪怕不喜欢沉舟,他怎么能这样带正嘉?那时候正嘉才几岁?四岁五岁有没有?——哪怕是他如愿了,沉舟真的不回来不进政坛,顾家还有那么多姓顾的子弟等着提拔,资源能朝他再倾斜几分?”

“小声点!”郑母责怪地轻拍了郑月琳一下,“你大哥是心病,当年如果顾家的大儿子没有闹那一次,你大哥就顺利升上去了,现在哪里只有一个地市级书记的位置?”

“那是新军的决定!”郑月琳冷笑说,“他都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了,还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当时沉舟才几岁?在家里闹一下新军就改了决定了?——当时不帮是因为他就没有这个资历和能力!没错,凭顾家的能力,真要争那个位置是争得到,当时如果争到了大哥现在确实不止一个地市级书记。但凭什么啊?他是组织部长的妻兄不是组织部长的亲哥!这妻子还是第二任的!”

在自己母亲面前,郑月琳的怒气几乎实体化了。

郑父或许更疼儿子,郑母却偏向女儿。在她心里,也没有出嫁的女儿一直帮娘家的道理——而且地市级书记,说出去也确实也不错了不是?

她叹一口气:“我就说,你当年就不应该嫁进顾家。顾家位置高不错,但你是第二任,前头还有那么大个儿子……这过得哪里是个滋味啊,你就算是为了好朋友,也不能赔上自己一辈子啊。”

十几年了,每次听见这个名字,郑月琳都觉得再说不下去。

这时候她也没心情跟自己母亲抢洗碗了,她按了按额头,半天才开口,带过了这个话题:“……算了,我去爸爸那边,反正早晚要说的。”

见自己女儿这样,郑母也没办法,话都不好多说,只能讲:“去吧,这里我来就行了。”

郑月琳转身去了书房,从厨房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她往沙发的位置看了一眼,看见郑君达正在和顾正嘉说些什么,顾正嘉的脸色有些苦,时不时地冲对方点点头……

郑月琳没有再看,敲敲门进了书房。

“爸,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一个小时后,郑月琳从书房出来,带着坐在沙发上的各种压节目的顾正嘉一起离开。

他们离开后,郑君达走进书房。几分钟后再出来时,神情已经带上了些明显的冷意。

“妈,”坐在回家的车上,顾正嘉开口,“大舅这次回来,好像更……”

“讨厌你大哥了?”郑月琳一边开车一边冷冷问。

顾正嘉含混地应了一声:“大舅好像挺生气的。怎么突然就从外边回来了?”

“工作上不顺了。”郑月琳说,“他觉得是你大哥动的手。”

顾正嘉吃了一惊:“不会吧?”

“我也希望不会。”对着自己的儿子,郑月琳终于吐露了一点心里话——她是觉得顾沉舟不会这样做,但她对顾沉舟又有几分了解?这件事……究竟是郑君达自己斗不过别人,还是确实有人在幕后动手?

“回头我找你爸爸说说,”郑月琳抓着方向盘低声说,顾正嘉长大了,她做决定的时候也不再特意避开他,“看你大舅的到底是什么事,然后再说吧。”

“嗯。”顾正嘉说。

当天晚上回到天瑞园,郑月琳就把事情跟顾新军说了,顾新军也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但事情到这里并不算完,两天后,郑月琳穿着法官袍正要上庭,就接到顾新军的电话。通过长长的信号传递,顾新军的声音有点低冷:

“月琳,你大哥这动作不少,看来是用不到我这个小小的组织部长了。”

郑月琳微微一怔:“什么?”

顾新军又说:“张腾背后的人不是沉舟,我还不至于连我儿子有没有动手都发现不了。沉舟是往江之那边伸了伸手,但不是对你大哥。他这么肯定是沉舟伸的手,是还记着当年的事?——当年不让他上,是我顾某人自己做的决定!我顾某人再没本事,也不至于被我儿子捏着做事。”

郑月琳唇角抽了抽,旁边的助理小声提醒她快开庭了。她摆摆手,对电话说:“我知道了,晚上回去说,我就要开庭了。”

电话那头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挂了。

郑月琳站在原地深吸几口气,把所有纷乱的情绪都抛到脑后,冷着脸迈开大步走向法庭。

两天时间,从顾沉舟到顾正嘉再到顾新军,郑月琳恼火的发现自己身旁姓顾的几乎都被郑君达得罪了。

但恼火归恼火,自己大哥终究是自己大哥,同样的血缘,从小到大的感情,郑月琳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而一旦决定要做什么,这位高等法院的女性法官总是异常雷厉风行。

她抽了个空,驱车到了墓园,来到沈柔的墓碑前,絮絮叨叨好长时间,下定决心往沈宅开去。

整整十六年。

十六年前,她是这里的另一位小姐。十六年后,开门的女佣朝她鞠躬:

“您好,您是……?”

“我姓郑。”乍然回到这里,郑月琳有一丝极短暂的恍惚,“我是来见沈老爷子的。请跟他说郑月琳来赔罪了。”

“请稍等。”女佣彬彬有礼地说,转回身通过电话向里头通报。

片刻后,詹姆士亲自走出来迎接:“顾夫人,先生在楼上等您。”

郑月琳笑了笑,往里走的脚步最开头有些虚浮,但几步之后,高跟鞋踩地面的碰撞声就恢复了往常的清脆简短。

沈老爷子依旧坐在他那间宽敞而明亮的书房中。

郑月琳被詹姆士领到书房的时候,神情因过往的回忆而浮现出些微的怅然。

“请坐,顾夫人。”詹姆士在旁边说。

郑月琳依言坐下:“沈……”伯伯这两个音节在她喉咙里翻滚一下,“……老爷子……”

沈老淡淡笑道:“看来我是老得太厉害了,你连伯伯都叫不出来了。”

郑月琳紧绷的神情松了一些,但她的笑容还是有些勉强:“伯伯,您开玩笑……”她这样说着,却看见老人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心头一酸,声音也低下去,“小柔走了那么多年,我也老了,沉舟和郑家都长大啦。”

好长好长时间的静默。

“是啊,小柔走了那么多年……”沈老爷子说,“我送走了一个亲生女儿的同时,又丢了另一个干女儿。”

“伯伯,”郑月琳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真不知道怎么面对您,小柔和我是最好的朋友,可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一直呆在国外。后来好不容易回来了,还叫小柔知道学生时代的事情,让她以为我这么多年没结婚是因为还惦记着新军……我不敢过来啊,每次在梦里想想这里,我都觉得小柔她还在我身边……她拉着我的手叫我姐姐,又责怪我出国,说我不回来,说我什么都不告诉她……”她说道这里,终于忍不住,眼睛发红,伸手捂了嘴巴。

没有人说话。

垂暮的老人靠在椅背上,脸上皱纹像沟渠一样纵横交错,每一道都散发着衰颓的气息:“你没有错。小柔一直瞒着我,但我知道,她早就不行了,是为了沉舟和我这个老头子,一直硬撑着。”

郑月琳低下头好一会,再抬起来时,她除了眼圈有点发红之外,已经冷静下来:“伯伯,我大哥最近和沉舟有点误会,要他们坐下来恐怕不可能,但最近又临近换届……所以我想由我过来一趟会好一点。”

这是她来这里时说想的。但到了这里,除了这件事外,她还想再做一些其他事:

“伯伯,除了这个,我还想去小柔的房间看一看,我有点想她。”

“去吧。”沈老摆摆手,“小柔的房间除了让佣人定时打扫外,沉舟偶尔过去坐坐外,一直没让人动。”

郑月琳低声应了,跟着詹姆士走出书房,往同一层沈柔的卧室走去。

最小的又是唯一的女儿,出生时还是难产,小小年纪就隔三差五地进医院。

当年沈老爷子几乎把这个女儿娇宠得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坏了。她的房间由自己亲自布置,她的衣服由自己挑选,她的启蒙是自己手把手教导,她的成长是像条小尾巴踩着他的大脚步……

“小柔……”老人的嘴唇哆嗦着,“女儿……”

沈柔的卧室像小公主的房间一样。

纯白与粉色,蕾丝和布偶,梳妆台上的首饰和化妆品随意摆放着,大大的史努比歪斜地坐在贵妇椅上,脖子上还被扎了条长长的白色领巾,领巾的一角就踩在它的脚下,似乎它正要走下来,却被身上的领巾给绊倒了……

郑月琳长长吸了一口气。

她带着一些缅怀和更多的难过,走到房间的梳妆台前。

在她们交往的那些日子里,她们会一起吃饭一起上学,又一起在一张床上滚来滚去……然后她坐在书桌前背课文,她就坐在梳妆台前摆弄着一些小东西,或者自得其乐地摆摆布偶给等身娃娃化妆,或者在这里随便写些日记心情。

她那时候还送了她一本厚厚的大本子……

那本本子正静静地躺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郑月琳眼中的怀念越来越重了。她伸手抚上本子的烫金封面和泛黄的内页,又去拨弄抽屉里电池耗尽的手表和几块钱的夹子。

那几年真的很美。

她们所有东西都是一式双份的。

小柔会嘻嘻哈哈地跟着她一起吃食堂穿廉价的衣服夹塑料夹子。

她也努力攒钱买个漂亮的本子给她或者偶尔带她去吃贵的好吃的。

可是最后怎么到了这样子呢?

郑月琳想着沈柔最后说的那些话,就从心里开始发冷。

小柔说月琳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大学的时候就喜欢顾新军了,如果知道我怎么也不会嫁给他。

小柔说月琳你嫁给他吧,我希望你能幸福。

小柔说月琳你帮我照顾小舟,我相信你,我真的不行啦。

小柔说月琳,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你,可是你老不回来看我……

小柔说了很多。可是直到现在,郑月琳还不明白,为什么沈柔会在这么多年后,突然发现这件事。

大学时候的初恋在她出国一年后就淡化了。那时候她在国外硕博连读,早就把顾新军忘到角落的尘埃里了,之所以匆匆忙忙赶回来,也压根不是为了什么顾新军,不过是因为沈柔不好的消息终于传到国外,传到她耳朵里……

可是她没有想到,自己回来的举动居然让小柔的病雪上加霜……

郑月琳坐在呆了好半天,才翻开那本她送给沈柔的本子。

泛黄的纸页许久没有翻动,缝隙间落了好些灰尘。她慢慢泛着,看着字里行间的熟悉笔迹,跟着本子主人的笑而笑,哭而哭,跟着她皱眉难怪,咬牙切齿,欢欣喜悦……直到她翻到这本有许多年纪的本子有字的最后一页。

这是一张满是皱痕的纸页。像是被无数的水滴从头到尾给洗礼了一遍,上面淡蓝色的字迹也有许多的模糊涂改。

郑月琳的指腹还抚着这张纸的角落,她的目光落在本子中间,前一刻的表情僵在脸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郑大哥告诉我月琳大学时候就喜欢新军了,之所以出国是因为没法接受我和新军在一起,她在国外这么多年根本没有谈过一个男朋友,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在医院在输液……

笔迹凌乱下去。

郑大哥告诉我月琳大学的时候就喜欢新军了,她出国是因为没法接受我和新军在一起。

郑大哥告诉我月琳大学的时候就喜欢新军了。

郑大哥告诉我……

郑大哥……

36、第三十六章环环相扣解连环

郑大哥郑大哥郑大哥郑大哥——

郑月琳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她蓦地用力推了一下拉开的抽屉,连还放在抽屉上的手指被重重夹到了也没有反应。

郑大哥郑大哥郑大哥郑大哥——

月琳喜欢新军喜欢新军喜欢新军喜欢新军——

无数的声音台风一样在她脑海里旋刮着,她像是在一秒钟转了数不尽的圈,天旋地转也不足以形容她此时所感觉到的晕眩。

……不。

……不,等等。

郑月琳闭了闭眼,她缓缓抽出被木头夹红夹钟的手指,用手掌抵着额头,汗津津地思考着。

这本本子放在这里……小柔的房间……这么多年了,有多少人看过?

沈伯伯刚刚才说过沉舟偶尔会过来,他看过没有——不可能没有吧?沈伯伯呢?——也不可能没有吧?

如果这两个人都知道了,如果这真是过去的真相,那还有谁知道?顾新军知道吗?顾新军的爸爸,她的公公——知道吗?

十六年前她刚刚结婚的时候,郑君达想要一个刚好空出来的位置,上门找顾新军,顾新军没有表示,顾沉舟当场大闹摔门离开……她以为那时候顾沉舟只是单纯不高兴自己成为她的后妈,以为自己看上顾新军叫小柔抑郁而终……可是小柔那时候已经是在拖日子了……

她一直以为顾沉舟是在迁怒,顾沉舟这么多年来对她对郑家都只是冷漠,唯有那一次,撕开脸来大吵大闹毫不顾忌……

……不,这只是一些臆测。

郑月琳用力掰正自己发散的思维。可是她又忍不住想道:

不算沉舟。除了沉舟之外,在她和顾新军结婚之后,顾家虽然也向郑家倾斜资源,可是她公公反倒再没有见过郑君达了,每次郑君达上正德园拜见,都被挡着……这是因为什么?在她结婚前,郑君达反倒还能上正德园一两次……

郑月琳呆呆坐在梳妆台前,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片刻,她忽的站起来向外走去,走了两步踟蹰一下,又回身拿起梳妆台上的本子快速离开房间,朝沈老的书房走去。

“顾夫人。”站在书房门口的詹姆士拦下了郑月琳,“先生刚刚有些累,吃了药睡下了。”

“沈伯伯的身体怎么样?”郑月琳按捺下焦躁的心情,关心了几句后对詹姆士说,“我是来告辞的。我刚刚在小柔房间看见了一本当初我送她的本子,有些怀念……我想借出去几天复印一本,然后再还回来,可以吗?”

“可以,夫人。”詹姆士说。

郑月琳怔了一下:“不用进去问一下?”

来自英国的老管家摇摇头:“先生刚刚睡前就吩咐过了,如果顾夫人想拿什么东西尽管拿去,但请原封不动地还回来。先生说他已经没有太多东西好回忆了。”

沈伯伯果然知道这本日记本。如果一直这样放在梳妆台里的话,沉舟也不会不知道……郑月琳捏着本子的手指用力片刻,又松开说:“我知道了,我会小心保管。”

“请,夫人,”詹姆士比了手势,“我送您出去。”

一路恍惚着离开沈家老宅,郑月琳开车回家,在经过一个红灯的时候没注意直接追了尾。前面黑色宝马的车主气得下来敲她的车窗,她转头看着车窗外的人好一会,才记得按下玻璃。

“我操!”车主人高马大的,本来被撞了就不爽,跑下来理论还先敲半天玻璃,手都红了,因此一出口就是脏话,“你到底会不会开车啊?这都能撞?”

“留个电话,”郑月琳疲惫地说,“车子检修的账单寄来,我来支付赔偿费。”

眼见这个女司机这么干脆,被追尾的车主气消了一点:“出门开车注意集中点,你电话地址呢?”

郑月琳报了电话和地址,宝马车主一开始还认认真真地记着,等到听见天瑞园三个字就懵了一下,再下意识转头瞥一下车子的车牌号,他顿时强扯出一个笑容:“夫人,我知道了……那个,就这样?”也不说要留下自己的电话了。

“嗯。”郑月琳简简单单应了,升起车窗玻璃,启动,挂档,倒退,向前……梦游一样回到了天瑞园。

现在才下午三点。

整栋别墅一个人也没有。

郑月琳孤零零地抱臂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突然又站起来向外走去,这次她直接开车到了专业鉴定机构,打出组织部长夫人的名号,将手上的本子交给机构负责人,让负责人务必快速而准确地把本子及里头墨水的时间鉴定出来。

接着她又开车到京中随便一家私人鉴定所,将自己小心撕下来的那最后一页的一部分交给对方鉴定。

一天一夜的等待。

私人鉴定所和专业鉴定所的结果同时送到郑月琳手上。

纸张有二十年以上,里头的墨水则至少在空气中暴露了十年。

十年啊。

郑月琳想哭又想笑。

但她还有一丝不确定。

她将这本日记本贴身收好,开着那辆撞歪了车灯的车子去找郑君达。

这是郑君达回来的第四天,也是兄妹两的第三次见面。

郑君达并没有外出,呆在家里的他对郑月琳的来到颇为诧异:“今天你不用开庭?”

“我请了假。”郑月琳说,“大哥这趟差也出得挺久了吧?”

这话实在不漂亮又不客气,混久了笑里藏刀的官场,郑君达一时居然没有接上去。片刻后他不高兴地皱起眉:“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郑月琳自己坐到郑君达对面,冷冷的说。

自家的妹子这么生气……是因为他跳过顾新军找别人的事情?郑君达不动声色地看了郑月琳一眼:“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现在局势复杂,我也不好什么事情都去麻烦妹夫。”

“你不知道。”郑月琳轻声说,“你如果知道就不敢这样面对我了。”

郑君达一怔,就听郑月琳继续往下:

“十八年前,你对小柔说过了什么?”

“什么?”

“我从国外回来的那一年,顾沉舟五岁的那一年,小柔病入膏肓即将下世的那一年——你对沈柔做了什么!?”

郑君达愕然:“你疯了?我能对顾新军的老婆你的好朋友做什么事情?”

郑月琳定定地看着郑君达,她送出一口气,慢慢垮下紧绷的双肩,放松身子,她似乎马上就要露出笑脸……可她下一刻神色俱厉:“郑君达!我们多少年兄妹了,你还敢骗我!你以为我看不懂你什么时候在说谎!?”

郑君达脸色一变再变:“你也说我们是兄妹,同父同母的兄妹!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质问你。”郑月琳一字一顿,“我在质问你怎么敢对我说谎,怎么敢对一个病得没多少日子的女人说那种话!”她胸膛急剧起伏着,“你怎么敢跟小柔说——你怎么敢跟我最好的姐妹说——我看上了顾新军?”

郑君达突地皱起眉:“你说什么?我没有那么做。”

“你还在狡辩?”郑月琳冷笑一声,起身要走。

“郑月琳,你给我站住!”郑君达气得跟着站起来大喝道,这终于引来了留在家里的郑母。

郑母推开门说:“你们两个兄妹搞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坐下来说话?”

“妈,没事!”兄妹两异口同声回答。

稍停一会,郑月琳说:“妈,你先出去,我跟郑……”她把君达两个字吞回喉咙,“大哥还有些事要处理,是公事。”

“是公事?”郑母狐疑地看了看两兄妹。

“是公事。”郑君达冷着脸肯定说。

话到这里,郑母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点点头说:“你们两个小声点,有什么意见不一的也别吵起来。”她向客厅走去,留了个心眼把门打开,但这注定是白费功夫——在她前脚出门,郑月琳后脚就关上了房门。

客房恢复安静。

郑君达首先开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就没有告诉小柔什么你喜欢顾新军这件事。”

“是吗?”

“当然是!”郑君达说,“就算你当初喜欢顾新军,就算我希望郑家和顾家联姻,我要怎么开口跟一个马上就要死了的女人说这种话?从她生病到死了,我也就见了她一面!”

“是啊,”郑月琳缓慢地说,“你见了她之后没多久,她就拉着我的手说不知道我喜欢顾新军,不知道我这么多年在国外不回来是因为接受不了她和顾新军在一起……”

“我怎么知道沈柔到底在想什么?”郑君达说。

郑月琳的五指扣进自己的皮包:“你怎么不说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郑君达肯定地对郑月琳说,但郑月琳看他的目光就跟刀子一样。接着他听见对方开腔,声音低沉有力:

“郑君达!不要跟我玩这套‘我都说真话我只是有些没说’的把戏!你忘记我现在在干什么了?”

郑君达窒了窒,不可置信地说:“……你为了一个外人这样逼你大哥?”

“这个外人把自己的老公儿子全留给我相信我会帮她照顾好。”郑月琳静静地说,“你呢?我大哥对我做了什么?”

“她让你给她养儿子!这样叫对你好?”郑君达说。

“你不说我还真忘记了,大哥,你就这么想要我给别人养儿子,好跟一个可怜的说一句话都要喘上半天的女人说我看上了她丈夫?你就是再关心你的位置,就不能再等等?等她咽下那最后一口气?”郑月琳说。

郑君达被逼得不轻,连喘了好几口气才说:“……我没有这么说过!你要我说几遍!你还不记得当年沈柔病糊涂了,突然想看那些你们共有的老东西……她看见你当初喜欢顾新军时候写的日记,然后拿着那东西拉着我问,”他顿了一下,“我当然什么都没说。”

郑月琳像是被凭空出现的巨槌照头敲了一下,整个人都萎靡下去。

“是啊,你什么都没说,你把我特意拿出来的日记本捡回来再塞进去……”她有气无力地笑道,“都多久了啊?我大学的时候啊,我在国外呆了七个年头,小柔的孩子都五岁了,你这样做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当时的我怎么面对小柔,现在的我又要怎么面对沉舟?我惦记我姐妹的男人惦记了七年,我惦记一个都记不起来面貌的男人惦记了七年——我郑月琳没了男人就活不下去了是不是!”

她眼睛发红,厉声质问。

从小到大,郑君达还没有见过自己的妹妹这样激动。

他试图理清事情的脉络——或者转移话题:“月琳,我或许……或许是不该没多注意就把东西全部给沈柔,但是我确实没有跟沈柔多说一句话。现在都这么久了,谁跟你说了什么,你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我在沈家看见了小柔过去的一本日记本,上面写着你所做的事情。”郑月琳轻声说。

郑君达面色忽变,冷笑说:“这么明显的栽赃你也信?”他看着郑月琳冷冷的表情,又说,“沈柔那时候病得连笔都拿不起来了,而且如果她真的写了,沈家怎么会让你再嫁进顾家?”

“你也知道那时候小柔病得连笔都拿不起来了,你怎么还能狠心这么做?”郑月琳问。

小柔小柔小柔小柔!

郑君达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能不能聪明点看清楚事情的重点?这件事分明是有人陷害我,要挑拨你来跟郑家闹!要让正嘉以后进官场时少一个有力的臂助!”他暗示意味极其浓重,就差指名道姓说顾沉舟了。

郑月琳哑然笑了:“我不关注小柔我关注什么?我当年会嫁给一个专注事业的二婚男人,是为了沈柔,是为了沈柔的儿子,是因为我觉得我对不起她!不是为了给我自己未来的孩子铺路让他一出生就是少爷公主,也不是为了给你郑君达的升迁添砖加瓦!”

“郑君达,”郑月琳深吸一口气,“重点不是别人做了什么,是你做了什么。”

“我来就是想确定这一点,”她满脸疲惫,“现在我确定了……”她低下头,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额间一缕头发垂下,神情变得刚强冷硬。

“你想做什么?”郑君达心头升起不好的感觉。

郑月琳没有回答,她静静等着电话那头接通——这并不太久,几个呼吸的功夫,电话就被接通了:“夫人您好,部长正在开会,需要……”

“不需要。”郑月琳地打断对方的话头,简洁说道,“顾部长在开什么会?”

“是关于党员调动及建设的会议。”顾新军的秘书说。

“那好,”郑月琳说,“你给他报一个名字,我哥哥,郑君达。我哥哥这两天已经做了决定,他想随便平调到别的城市,如果没有适合的位置,也没关系,有个名字挂在那里就行了,实权不急。”

郑君达几乎一口气上不来。

郑月琳说完这段话直接挂了手机,然后她扬手用力将手机摔倒地上,啪地一声,机身机盖分离,郑月琳抬起脚,用细细的鞋尖使劲跺着地上的手机,踩碎屏幕,踩弯机身,再踩断自己的鞋跟拐了脚踝。

冲到郑君达喉咙的怒骂又被主人默默咽了回去。

跌倒在地上的郑月琳自己慢慢站了起来,她踩着高低鞋,脱下了另一只鞋子,拗断鞋跟,又丢回地上穿起来:“大哥,十八年前你才三十岁。每一口呼吸每一个小时每一天,都是全新又雄心勃勃的,而小柔呢,她比你还小三岁,可她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口呼吸,都是最后一天最后一个小时最后一口呼吸。”

“我再也见不到小柔了,”她最后说,“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顾部长的效率非常高。

同天晚上,顾沉舟和贺海楼就同时接到了关于郑君达调动的电话。

他们一起压掉电话,默默思索着事情。然后顾沉舟驱车去了墓园,而贺海楼则突然非常想和顾沉舟见上一面。

他现在在哪里呢?

打电话询问?邀请出来?不不,不应该有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的第三个人在场。贺海楼这样想道。

那么,顾沉舟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夜空如局,星罗棋布。

本来漆黑的天空被城市辉煌的灯火染成瑰紫,凉风吹响棕桐宽大的叶片,像一曲响在街道上的低沉的陶笛乐。贺海楼花了二十分钟猜测顾沉舟的心思,又花了十分钟确定位置再花半个小时把车开到目的地,然后他用一条烟贿赂了目的地的看门小怪,从小怪嘴里得到了任务主角的情报信息,就靠着车子等待起来。

这一等就是足足两个小时。

昨天突然下了一场大雨,这两天天气骤冷,贺海楼出来的时候就只随便穿了一件衬衫,现在等人的地方宽阔阴暗,周围又是园林树木,没有什么高楼遮挡,一时间脸都被吹木了。

就在贺海楼忍不住打了一个小时内的第三个喷嚏,一道熟悉的人影终于从墓园里走出来。

“顾少!”贺海楼抓住机会扬声叫人,不忘送了一个笑脸过去,企图以和善的态度绊住对方的脚步。

顾沉舟真的停下来了。不止停下来,他在原地短暂停了一会,还往贺海楼所在的方向走去。

正准备主动上前的贺海楼一时都惊讶了。

“贺少这么晚了也呆在这里?”顾沉舟说。相较只穿了件衬衫的贺海楼,顾沉舟就显得保暖多了——他除了衬衫外还套了件灰色的羊毛背心——但就算这样,他的鼻子也和贺海楼的一样,都被吹红了。

贺海楼的目光在顾沉舟身上溜了一圈,笑道:“特意来找顾少的,有些事情,想问问顾少。”

“贺少怎么不打个电话?”顾沉舟笑了笑,又说,“进去找我也可以。”

贺海楼心说我倒是想进去,但是这种时候进去跟你一起见你妈妈……真的不会被你打出来?他打个哈哈,说:“在这里等也是一样的,反正没多久。”整整两个小时!“倒是我对我上次跟顾少说的事情比较有兴趣,关于江之市市委书记的……顾少不妨跟我说说?”

顾沉舟微笑着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

贺海楼心头一动,打开车子的后备箱,拿出小冰箱里的两罐冰啤酒,递给顾沉舟一罐后开玩笑地说:“我们聊聊?——顾少不会以为我带了录音设备吧。”

顾沉舟接过了放在掌心里抛一抛,跟贺海楼一样,似乎开玩笑,又似乎认真:“说不定我也带了干扰器呢?”

顾沉舟并不像是什么都不想说的样子……

贺海楼在心中默默地想到,他试探地开口:“顾少,我知道你有朝那边动了动……”

顾沉舟靠着车子,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之前想错了,你大概也想让他进京。”

还是笑意。

“是因为顾少你本来就准备借着这次的机会解决事情。”

依旧没有出声阻止他。

贺海楼小小的打个喷嚏,揉揉鼻子饶有兴趣地说:“让我想想,听说顾夫人这次动了老大的肝火,直接打电话到了顾部长秘书那放话,顾部长还在开会,秘书就想办法递了话,结果等会开完了,郑君达的事情也落下帷幕了。”

顾沉舟开了易拉罐,浅浅地喝了一口酒:“贺少继续。”

“顾少好手段,”贺海楼缓缓说,目光闪烁,“前后也才四五天吧?我记得顾夫人是在去了沈家之后,才和自己哥哥反目的;还听说顾夫人……拿了什么东西在鉴定?”

“是吗?”顾沉舟说,“我倒不是知道得很清楚,贺少消息灵通啊。”

贺海楼刚想说话,就见顾沉舟用手指沾了沾易拉罐罐身的冰水,在车窗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他一开始还有些疑惑,再认真一看,却发现了不对:那些字体,太凌乱太秀美,不像是顾沉舟会写的字。

“贺少……”贺海楼看见顾沉舟转头凑过来,两人距离很近,顾沉舟就对着他的耳朵说话。他的下颚和脖颈,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浅浅呼吸。

贺海楼吞了一口唾沫。

“在背后挺着张腾的,就是贺少吧?贺少想让郑君达进京,是为了什么啊——”

被主人拖长的声音似乎带了一些缠绵的味道,贺海楼停了停,然后又吞了一口唾沫。

顾沉舟的目光在贺海楼的侧颜上扫过。

他的声音依然轻微,笑容不曾变化:

“谁让我不高兴一次,我让他不高兴一辈子。”

然后他拉开距离,将手中的啤酒放在车顶上:“谢谢贺少招待了,下次再见。”

一直到顾沉舟都开着车走了,贺海楼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在原地。他看着对方的车子消失在夜色里,低头望望自己手中的啤酒罐,随手放到车顶上后又去拿顾沉舟之前喝过了,接着他瞟了手中的罐子一眼,举起来对着罐沿,慢慢喝了一口。

不是错觉啊。

贺海楼感觉着自小腹升起来的热流暗想着。

还真是特别凶猛的欲望……

刚刚差点把持不住,要把人扑倒直接野战车震了。

可是这实在不是我平常好的那一口啊。

贺海楼瞅着自己手中的啤酒罐,对着顾沉舟刚才的唇印位置又喝了一口酒,小腹屡试不爽地再次涌起一股燥热。被冷风吹出来的寒凉在几分钟之内就完全消失,他有点纠结地想:

顾沉舟,顾沉舟,顾沉舟……

这个,有点不科学了吧?

37、第三十七章11月25日

郑君达的事情不是结束,只是由换届所引起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中央与地方官员的调任,政策的变动,提拔与整顿,每一件乍看普通的事情背后,都含有许多深意。

从那天晚上和贺海楼分手之后,顾沉舟连续几天都呆在天瑞园的家里,倒不是其他什么,而是顾新军直接打了电话让他最近一段时间回家里住——不是询问,是通知。换届的风浪已经悄然刮起来了。

一旦渗入政治,家庭问题的复杂程度就以N次方递增。好在从小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顾沉舟早已习惯,也没多说什么,干脆收拾东西回到天瑞园。

晚上七点是顾新军固定的坐在电视机前的时间。自从回到天瑞园,同样有看新闻习惯的顾沉舟总是跟顾新军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国国家副主席,军委副主席,沈佑昌同志今晨在海京大礼堂亲切慰问了来自全国各行各业的百位人民代表。大会上,沈佑昌同志宣读了关于切实落实……”

新闻里女主播发音清楚地念着演讲稿,顾新军眯眼看了一会,从眼镜盒中拿出一副老花眼镜戴上。

顾沉舟垂下眼,一边听一边从桌上的果盘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

海京大礼堂的报道只持续了三分钟的时间,接着电视上画面一转,播出各省领导调任情况。

顾沉舟安静地听了一会,有些诧异:“调动很大?”

任何有关各党员的调动与提拔事务,基本都是顾新军这个组织部长的工作范围,现在新闻上播出的结果都是好一段时间前就由他最终盖章。他在刚听到这一段的时候就去翻报纸了,只在自个儿子出声时才说:“不算大了,这一届是特例。”

没有真正进入核心,一切都是雾里看花终隔一层。顾沉舟皱一下眉:“不是说早就内定好了贺家?”

“没到最后,谁知道真正结果?”顾新军淡淡说,“你不是才给郑君达上过一课?”

父子两很少聊这个话题,顾沉舟撕着橘子瓣上的白色筋络,选择接下去:“爸,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顾新军在报纸上挑着自己感兴趣的标题。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顾沉舟继续问,“在郑君达把那本日记本给我妈看,诱导她之后的多久?”

顾新军抖抖报纸,翻了一页:“十二个小时。”

“为什么不告诉我妈妈?”顾沉舟问。

这次顾新军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你觉得你妈妈最后那段时间为什么垮得那么快?是因为好姐妹看上了自己的丈夫,还是因为自己最担心的儿子有了可以托付的人所以放心了?”

顾沉舟不再说话。顾新军继续看着报纸,顾沉舟吃了一片橘子,酸的。

新闻还在继续,已经从国内说到国外:

“……24日阿藤耶,政府军与反政府军在首都安培交战,致使八名无辜平民伤亡……”

顾沉舟的手指滑了一下,手上的橘子被捏出汁水。他蓦然抬头紧紧盯住电视,心里的声音几乎和电视里女播音员的声音同步:

首相安卡罗亚强烈谴责反政府军的残暴行为表示将和反政府军对抗到底决不妥协同时呼吁国际社会的援助以帮助阿藤耶人民尽早脱离战争的阴影——

“首相安卡罗亚强烈谴责反政府军的残暴行为,表示将和反政府军对抗到底,决不妥协。同时安卡罗亚强烈呼吁国际社会的援助,以帮助阿藤耶人民尽早脱离战争的阴影……”

“爸,”顾沉舟忽的出声,“今天是几号?”

正看报纸的顾新军一愣:“11月25。”

“2012年11月25日。”顾沉舟喃喃着,突然将手中捏成一团的橘子丢进垃圾桶,也不顾自己满手黏腻的汁水,脚步匆匆向楼上走去。

开电脑,插入U盘,双击文档,输入密码,word开启——

……政府军与反政府军在首都安培交战,致使八名无辜平民伤亡,首相安卡罗亚……

一模一样的句子,和今天的新闻里一模一样的句子。

2012年11月25日。

顾沉舟微微有些恍惚。他操作鼠标将光标移到这行被括号起来的细节记录中间。光标的上方,还有两行黑色的字体。

一行是死亡。

一行是回国。

卫祥锦的死亡,他的回国,开车时所听见的一句新闻……梦境里施舍的唯一一个能查出具体时间的细节……

2012年11月25日。

顾沉舟用红色加粗的字体将这个日记标注在死亡的上方,他拿出手机,拨了卫祥锦的电话。

似乎是很长时间的等待,电话被接起来,那头的人说:“喂?小舟?”

“我……”

“你怎么了?”卫祥锦似乎察觉到不对劲,声音关切起来,“你的声音有点奇怪。”

“可能是感冒了。”顾沉舟镇定下来,为自己刚才紧绷的声音找了个借口。

卫祥锦又释然又纳闷:“最近变天了,你要多注意……你不是很怕冷吗?前几年只要一变天你是穿的最保暖的那一个啊?”

怕冷真是一种状态,自小锻炼到大,顾沉舟还真没有一年不怕冷的,他随口说:“太久没生病了总要病一下。”接着转了话题,“你那里怎么样?”

“挺好的。”卫祥锦说,“一样。”

“那就好。”顾沉舟说。他的视线还盯在屏幕上,接通电话的几句话,他已经理清了自己的思路。

梦境里他在国外一直没有回来。

卫祥锦死在这个时候,他同时被人栽赃。

不是私怨。

是因为换届。

“小舟?”电话里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什么?”顾沉舟心神不属地问。

“我刚刚说的你有没有听见?……”

但为什么呢?

顾家走得稳,并没有向前一步的打算。

组织部长的位置对于派系来说固然重要,但这次他爸爸很可能会被调动。

……不对。

顾沉舟突然想起自己刚才看新闻时问的问题。

——“调动这么大?”

——“不算大,这一届是特例。”

贺家并不是特例……

贺家最后登顶……

“小舟?顾沉舟?”顾沉舟听见卫祥锦在电话里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奇怪和担忧,“我叫了你好几声,你没听见?”

“信号不好。”顾沉舟慢慢回答对方。

“……”卫祥锦,“你真是张口谎话就来啊兄弟!这是军用通信你说信号不好?”

果然一起长大的就是不好骗……顾沉舟惭愧自己刚才说谎话不过脑子的行为:“好吧,我心情不好。”

“怎么了?”卫祥锦问。

顾沉舟总不可能说你在我的梦里死在这个时间,他想了想,干脆把最近一段和贺海楼之间的来往告诉了卫祥锦。这么一来,尽管他概括得简洁又删了好些情节,还是说了有一会儿。

卫祥锦就跟听说书一样不时惊叹叫好:“泥石流?直接去沈家找你?在墓园外等你?贺海楼是太不讲究还是怎么的?——我怎么觉得他对你真爱了?”

“那你一定从我五岁起就对我爱得□欲罢不能欲求又不得了。”顾沉舟吐字清晰,“恋童癖啊卫少。”

卫祥锦显然被噎住了,电话里好一会才又传来他的声音:“我就是说说……”

“我也就是说说。”顾沉舟关了文档,拔出U盘,结束这段没什么营养的对话,“你最近有没有打算回来?”

“当然没有,我在军队里都还没呆几个月呢。”卫祥锦说,“怎么了?”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顾沉舟说,“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于是你到底打电话来干什么……”卫祥锦在电话里纠结问了一句,也没非要顾沉舟回答,说了声再见就收了线。

顾沉舟将手机丢到桌面上,脖颈后仰,微微闭眼。

脑海中一直模糊的线到了这个时刻似乎终于露出一些端倪来。

卫祥锦的死亡和他被栽赃,发生于换届之前。

顾卫两家因为这件事,必然无法再将全部心思集中在政坛上。

梦境之后,顾家因为站队错误而失败,可是事实上,直到现在,他爸爸也一点这样的打算都没有——不论是他爷爷还是他爸爸,都没有一点儿的这样的打算。

他们求稳。

这条路非常平稳,不可能出什么事。

贺家是内定。

但现在又是特例……

梦境的最后陈温贺联手势力洗牌。

那么,如果,卫祥锦的车祸和他的被栽赃,都是因为在这次换届中,顾家或者卫家,曾有机会向前一步……?

手机的铃声打破室内的沉寂。

顾沉舟张开眼看着花白的天花板一会,才直起身子,接通电话。

是圈子里的人打来邀他出去赛车的。

顾沉舟随意问了问地点和去的人,听到一个名字:“贺少也去?”

“是啊,贺少也在,就在我身旁。”打电话给顾沉舟的人笑道。

顾沉舟也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只是有些冷:“行,那我也去。”

38、第三十八章我们做一次

这次聚会的地点还是在上一次顾沉舟贺海楼赛车的秘密赛车场,星光娱乐城。

顾沉舟来到星光娱乐城的时候,赛车都在赛道上准备好了,看上去就等他来了再出发。

顾沉舟微微有些诧异,紧走上前跟贺海楼一握手:“贺少好,大家怎么不先玩?”

“等着顾少呢。”贺海楼已经换好了赛车服,他伸手和顾沉舟交握的时候用力握了握,还特意摩擦一下,才松开手笑眯眯地接话。

顾沉舟当然注意到这个小细节,但他一时有些拿不住贺海楼的意思,便一笑而[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过:“贺少实在太客气了!大家都换好了衣服就别等我了,我在这里给大家做个裁判当个见证就是。”

贺海楼脸上露出了一个明显惋惜的表情来,随即就哈哈一笑:“行,顾少等着我把冠军捧来给你。”

冠军捧来给我?这是什么意思?顾沉舟又是一皱眉,心道今天见面没多久,贺海楼的表现却实在有些奇怪,按他的身份要说拿个冠军也没什么,但给我……看来今天晚上这场聚会不止这么简单啊。

这倒是正中顾沉舟下怀,他含笑点点头,就走到看台上等待赛车开始。

场中赛车和场外看赛车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为。

这项活动应该算是顾沉舟少有的真实爱好之一了,赛车场上不时的放纵解压能够很好地调节他的状态,因此在出国前,他经常光顾这个赛车场,那时候卫祥锦也被他拉着来,倒是回国后,除了上次跟贺海楼的一场,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他都有些忘记这里了……

走神只持续了极短暂的一会。

十一月的末尾,残留在空气里的最后一丝燥热悄然消逝,属于冬的严寒夹在在风里,静悄悄吹来。

本来就位置不多的看台这回更只做了聊聊数个观众。

看见顾沉舟从楼梯走上来,几个坐在这里的衙内纷纷站起来迎上去,和顾沉舟问好打招呼。

同是一个身份的,顾沉舟除了对有数的几个人之外,是统一一个态度:有礼有节,不傲慢也不亲近。照例点点头随意说上两句后,他也没有跟其他人坐在一起,只挑了一个中间的空位置坐下。

这态度其实很明显,周围有几个本来还想多说几句套套近乎的人一瞧这样,也就看着眼色,老老实实地坐下来了。

等顾沉舟坐下没过多久,赛道旁的五盏指示灯灯逐一熄灭,起跑线上,数十道响亮的马达声前后响起,跟着就是各色赛车冲入赛道!

这一次贺海楼的赛车是排在中间的位置,但比赛正式开始没有两三秒种,他那辆银蓝色的赛车已经以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划开由赛车和黑夜一起搭建的屏障,遥遥领先。

本身就是业余赛车的老手,顾沉舟坐在看台上打眼一看,心中就算出贺海楼此时的速度恐怕已经直逼专业赛车的最高限速了。

这还只是个起跑路段。顾沉舟在心里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该称赞对方开得起速度,还是该无语对方完全不把自身安全当回事。

事实上,从还在国外开始,贺海楼就是顾沉舟收集国内资料的一个重点所在。

但直到回国又相处了三个月共同经历了好些事情,顾沉舟也还是有些摸不准对方的脉搏。

贺海楼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滥交、男女不忌、追逐刺激、荒唐放纵——这是外人眼中,贺海楼自己给自己贴上的标签。

精神不稳定、目的不明确、手段阴晦毒辣——这是接触之后,顾沉舟给贺海楼贴上的标签。

只是以上的这些标签,有多少是贺海楼的本性,又有多少是贺海楼特意表现出来给人看的?

银蓝的掠影像一柄尖刀,倏忽而至,以一往无回地姿势劈出前行的坦途。

顾沉舟微微眯了眼,单纯从业余赛车手的角度,他不吝于给对方最高的赞扬,也有些见猎心喜。但作为对手和敌人……顾沉舟双腿交叠,想了想,倒是一笑,只是眼中眸光越冷。

也挺有趣的吧。

二十分钟的比赛时间说长不长。等顾沉舟放下心思,好好开始欣赏这一场由贺海楼主导的急速运动,赛场中的比赛已经差不多进入尾声了。

由于顾沉舟这次没有下场,从中段开始,贺海楼就一马当先,带着后头一溜的赛车吃他的尾巴灰——除了从赛车手本身的角度来看,真要论比赛的悬疑和刺激,那确实没有多少。

顾沉舟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向赛场走去,等到走到楼下,贺海楼刚刚好冲过终点,正缓缓停下。

“顾少,幸不辱命了。”贺海楼脱了头盔扬声叫道,声音有些沙哑,这场比赛就算没有真正的对手,他飙起来的速度也足够让他像是跑完了数公里的马拉松,脸上额上全是汗水。

顾沉舟心道我让你做什么了你好辱命?面上也不动,走到对方身旁说:“恭喜贺少。”

“同喜同喜。”贺海楼笑吟吟地回答,像没骨头一样靠在赛车的座位上,一只手卷起袖子搭在车门上,神情懒洋洋的,“顾少要不要下去跑一趟?”

顾沉舟还没有说话,马达声传来,在贺海楼之后的赛车这才三两冲过终点。

这速度实在是差的有些夸张了,不过圈子小也就是这样……毕竟不是谁都爱玩,爱玩的也并非全都敢玩下去。

顾沉舟摇摇头:“不了,今天大家跑了一趟都累了,等下次吧。”

“如果顾少要跑,我陪你。”贺海楼打开车门走下车子。

“那可就胜之不武了。”顾沉舟淡淡笑道。

贺海楼一扬眉,正要回答,可话到了口边,却临时转了一个方向:“行,刚好今天也累了,下次我再和顾少赛一场。现在就先去星光坐一坐吧?”

顾沉舟想看看贺海楼今晚的意图,自然配合行动。

而贺海楼这个询问主要也是针对顾沉舟——这里其他人的身份还是差了一些。

一行人都没有意见,换了衣服就从赛车场走到前面的星光娱乐城。

娱乐城经理早早接到消息,提前等在天梯处亲自给这些公子哥做安排。

“先去桑拿房吧。”贺海楼说。

顾沉舟无可无不可。

其他刚刚跑完赛车出了一身汗的人倒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纷纷响应着跟带路的经理一起朝桑拿房走去。

先洗澡换上浴衣,再去桑拿房蒸了一会,十五分钟过后,一直出汗的顾沉舟就不想再呆下去,走出房间,找按摩师帮自己按摩了。

没过多久,贺海楼也推门进来。他身上的浴衣就松垮垮地系了一下带子,大半的小麦色结实胸膛裸露出来,引得领着他进来的按摩师频频不经意地斜眼偷窥。

贺海楼走到顾沉舟身旁的那张按摩椅上躺下:“顾少看起来不太喜欢这个?”

顾沉舟正闭着眼睛让人按摩肩背,闻言张了张眼:“贺少为什么这么问?”

“顾少看起来兴致不太高啊。”贺海楼说。

顾沉舟摆一下手,对按摩师指指自己的腿部。同时直起身子端起搁在一旁的酒杯,浅浅地喝了一口说:“为蒸桑拿而兴致高?”

因为大家一起活动而兴致高和因为大家一起活动的内容而兴致高,这两者并不好相提并论,但贺海楼不以为意,闻言点头:“顾少什么东西没玩过?——换两个懂事点的进来。”后头一句话是对按摩师说的。

这样的要求并不少见,按摩师心领神会地收了手,走出去没多久,就带着好几个男女进来,收拾得干净,年纪也不大,完全符合贺海楼的胃口。

贺海楼扫了一眼在门边站了一整排的男男女女,对顾沉舟笑道:“顾少要不要来一个?”他对顾沉舟耸了一下肩膀,“和专业按摩师不同的感觉。”

“不了,”顾沉舟半闭着眼睛,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不敢和贺少争美。”

贺海楼哑然笑道:“有顾少在这里坐着,什么美还争得起来?”说着就对带人进来的按摩师说,“算了,都带出去吧,你继续帮我捏捏就好了。”

跟着贺海楼进来的那个按摩师答应一声,又把人都带出去了。

贺海楼躺回按摩椅,对按摩师说:“教我两招好使解疲劳的,我回去给人捏一捏。”

老实说来这里的公子哥,找刚才那些男女按摩不奇怪,要求学两招才奇怪。按摩师有些惊讶地答应了,想了想对贺海楼说:“贺少,现在人大多坐在室内,最容易疲惫的就是脖颈和肩膀。”

她示意贺海楼转个身子,上手就是一捏。

贺海楼的肩背微一紧绷,又缓缓放松:“跟抓猫脖子一样?”

这下连给顾沉舟按摩的按摩师都笑了,给顾沉舟按摩的是一位中年男性按摩师,他一时将手掌竖起,快速敲打手下肌肉,一时又五指舒张,连抓带揉说:“差不多感觉吧,就是一些发力小技巧,同时注意按摩穴位。”他倒是不吝于把关键的地方说出来——怎么想一个堂堂衙内,就算日后再落魄,还能出来跟自己抢饭碗?多半是学两手回去表表孝心,了不起再讨下自己要追求的对象的欢心。

女按摩师又动了手,这次是从贺海楼的脖子顺着脊柱,双手快速连按,一路往下到了腰椎部分。

贺海楼半眯着眼,下颚抵在枕头上,听见女按摩师说:“背部和脖子一样,压准了地方能够立时见效,缓解疲劳。”

贺海楼停了一会体会身体的感觉,才说:“这不止是缓解疲劳,还有刺激精神的作用吧。”

从这里就看出女按摩师实在不怎么会说话,被贺海楼这么一问,她居然噎了噎,接不下去。还是一旁的男按摩师开口说:“都是结合着来的贺少,我们按摩一次半小时一小时,肯定全方位都要照顾到,适当的刺激也助于客人更好地感受到按摩之后的放松。”

坦白说,贺海楼怎么可能去计较这个?

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就示意身后的女按摩师跟他详细讲解刚才的几个动作,同时朝就躺在自己身旁的顾沉舟的方向瞟了一眼。

已经又闭上眼睛在休息了。

贺海楼按捺住心头的兴奋,认真地看了一会女按摩师的动作,又自己比划了一下,就下了按摩床,对给顾沉舟按摩的那位按摩师比个推开的手势。

男按摩师一愣,手下就跟着停了。

贺海楼走到按摩床前,自然地接手去按顾沉舟的脖子。

闭着眼睛的顾沉舟稍微挪动一下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没有睁开眼。

贺海楼笑眯眯地开始对按摩床上的人进行贺式按摩:修长的脖子,宽阔的肩膀,平直的背脊,劲瘦的腰肢……他的十指辗转徘徊,流连难返,恋恋不舍,目光则顺着按摩的方向继续往下:白色浴衣下微隆的弧线,以及两条结实大腿勾勒出的轮廓,还有因并不完全并拢而出现的那点凹陷……

贺海楼的手指不知不觉变得又轻又缓,本来该顺着浴衣往下按的动作变成用尾指勾住碍事的衣服,其余往里探索……然后他突然发现手下的身躯动了一动。

贺海楼有些遗憾地收回手,神情自若收回自己太过昭然的目光,对睁开眼睛看向他的顾沉舟笑笑:“顾少感觉如何?”

顾沉舟看了贺海楼一会,端起身旁的酒杯,冲对方举举,将里头的暗红液体一饮而尽:“受宠若惊了,贺少。”

“在这里我也只愿意给顾少按按了。”贺海楼仿佛无奈地一摊手,同时对顾沉舟说,“顾少觉得差不多了没?一起去外头喝一杯?”

外头确实还等着一堆人,顾沉舟点点头,搁下杯子,站起来和贺海楼一起向外走去。

一堆公子哥的聚会其实也没有太多出奇的花样。

等顾沉舟和贺海楼走到外头的包厢,一部分人在包厢里唱歌喝酒,一部分人则下楼去玩两把了。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跟着玩了一会喝几瓶酒,贺海楼就转脸朝顾沉舟提议说:“时间还早,我们去泰海河玩一把?”

泰海河离这里并不太远,算是京城中的一个景区,沿岸的商业大楼错落高耸,灯火辉煌,水上又凉风徐徐水声阵阵,现代化的城市和水景相结合,算是一个放松的好去处。

顾沉舟看一眼手上的手表,近十点了。他心道今天晚上的这场戏还拖得真够久的,面上已经点头答应。

贺海楼满意地转向其他人:“大家呢?”

“贺少亲自邀请,肯定要给面子的。”包厢里的几个公子哥笑嘻嘻地说,纷纷拿起电话通知不在场的其他人。

今天晚上的泰海河似乎格外的安宁。

从车上下来,顾沉舟一眼就发现平常游人如织船只穿行的大河上一派平静,只剩一条蜿蜒的深水在河床里静静流淌。

各自开车前来的其他人也觉得不对,已经开始低声交谈。

这时比所有人都先到一步的贺海楼从河边走回来,带着众人往船只停靠的地方走去,很快就上了一艘唯一亮着灯光的两层豪华游轮。

到了这里,大家都明白这是贺海楼搞出来的——只是直接封了整条河……难道是为了游湖的时候不被人打扰?几个公子哥互看一眼,面色都有些微的奇怪。

顾沉舟和贺海楼并肩走上了游轮的二层。

船只轻轻摇晃,带着一种叫人舒适放松的微荡离开河岸。

贺海楼从二层的冰柜里拿出一瓶好酒,用起子起了瓶塞,倒一杯给坐在沙发上的顾沉舟:“顾少尝尝?1876年的珍藏。”

顾沉舟接过了含上一口,稍品一品就随手搁下:“确实还不错。”

贺海楼笑笑,也随手放下这瓶价值不菲的洋酒,站起来邀请顾沉舟:“难得来了泰海河一趟,又没什么人,我们走出去看看河景?”

这话说得可真是谦虚了,不是没什么人,分明是除了他们这一艘船之外就没有人了。

一直等着看贺海楼目的的顾沉舟心下也有几分好奇,略一点头就站起来和贺海楼一起走出船舱。

打开通往甲板的舱门,凉风呼一下扑到脸上,轻轻柔柔又带着些搔痒,似乎还夹杂了一些浅淡的不知名清香,使人暗生沉醉。

两人撑着栏杆向远处眺望。

黑色的河流蜿蜒着向前流淌,两岸各色灯火煌煌夺目,耳畔是水的泊泊律动,喧嚣又杳杳不绝……光与暗,动与静,在这一时有最完美的结合。

顾沉舟的目光从两岸的辉煌的灯火落到深邃的河水中。幽暗到了极致,似乎也倒映出两岸的一点深绿光芒,模模糊糊,影影绰绰,错落分散又极有规律地向前方蔓延,像一条由天上星辉落成的水中光带……等等?

顾沉舟突然愣了一下。

他的身体不觉前顷了一下,耳畔同时听见楼下众人惊讶的讨论声。

没错,是一条由绿色光芒组成的光带,不是错觉,但也不是河岸灯火的倒映……是有人在水里打灯?

这么一个念头闪过,顾沉舟突然听见底下的讨论声骤地变大,同时天地似乎突地暗了下来。

他抬头一看,发现河岸两边的大楼不知怎么的,全在一瞬间熄灭所有灯光,整条河在这一瞬间都被黑暗笼罩。

但这样的笼罩只持续了极端的一小会。

在视线慢慢适应的过程中,顾沉舟看见游轮前方,正在河道中央的那条幽绿小径越加显眼,光线似乎都穿透水面,在离水数厘米的地方恣意流淌着。接着瑰紫的、淡红的、深蓝的、各种颜色自河水中逐一亮起。

一道黑影突地跳出水面,高高跃过那条幽绿小径,自另一头再扎入水底。

顾沉舟怔了好一会。

因为那突如其来的黑影,也因为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道黑影的上半身是个女人,而下半身……应该是条鱼尾?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一楼船舱的交谈声越来越大,顾沉舟看着前方,自从那道黑影从水中跃出又潜入后,整个泰海河似乎都活了起来,一道道黑影在瑰丽的光线中穿梭嬉戏,河水里像是突然升起了一座水族城市,自缤纷的光线之后,各种水生植物逐渐出现,摇曳着碧绿身子的水草,颊上飞起一抹艳色的水芙蓉。一块块石头,一根根支柱,巨大的由珊瑚砌成的宫殿……

人鱼慢慢从河里游出来,一些盘起鱼尾坐到岩石上,一些在宫殿中游来游去,相互追逐打闹着。

本来安静的河岸逐渐聚集起人群来,指指点点的声音汇聚成巨大的声浪,传到河中心来。

顾沉舟的肩膀忽地一重,站在他身旁的贺海楼歪倒他身上。

他微一侧头,看见贺海楼半眯着眼冲自己笑,游轮前方的零星光线照射到这里,稀微的光线下,他的笑容诱惑而慵懒:

“顾少,你说他会不会喜欢这个?”

顾沉舟心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个?他笑了笑,除了一开始因为出乎意料而生的惊讶外,现在也就平静下来——对他们而言这些都不难,重点是想做不想做:

“贺少真是好大手笔啊。”

贺海楼低头笑了一下,然后他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干,对顾沉舟说:“顾少,我们来做一次?”

39、第三十九章下药

“……”

顾沉舟不至于把这句话理解错,但是……贺海楼说这话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想借此隐藏什么?

——或者对方是真的有这样的心思?

顾沉舟想到这里,又在心里微微摇头:同一个圈子里的,要权势有权势要金钱有金钱,什么样漂亮乖巧的女人男人搞不到手?何苦非得巴着他?——他知道自己,吸引力当然不会没有,还很高,外头多的是人想要当哪怕是他的情人。但这样的吸引力也是有分别的,对圈子外的来说,他当然是一块诱人的大蛋糕谁都想要吃上一口。可轮到圈子里,别说大家地位相近相等,光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距离也限制了乱搞的可能性。麻烦不说后遗症还多,贺海楼说想做一场,用脑子想想就知道多半是玩笑,如果只是上床,找谁不能上?如果是玩真的,难道他还可能去跟贺海楼?或者是贺海楼跟他……

顾沉舟心道这得有多傻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这又不是小说,什么美人倾城红颜祸国,如果跟未来纸醉金迷的生活或者位高权重的前途一比,吸引力就难免要大大降低。

相反,一旦你有权有势了,那些漂亮的、合口味的、熨帖的男女,自然会如同雪山上的雪球一般滚滚而来。

何况就他跟贺海楼两个,这跟美人和红颜的距离也未免太遥远一些了。

顾沉舟心念几转,眉梢轻轻一挑:“贺少喝醉了吧?”他的口吻颇为肯定,不管贺海楼半真半假也好,似假还真也好,他都没什么兴趣陪贺海楼玩这种格局小又低俗的暧昧。

贺海楼靠着顾沉舟的身体低笑了两声,然后他站直身子,步伐轻微踉跄地走进船舱:“顾少真是一点玩笑也开不起——”

大概真的喝多了。顾沉舟随意看了一眼河中还在继续的表演,就随之走进船舱。

船舱内,贺海楼已经先一步懒洋洋靠在黑色的沙发上,举着酒瓶给自己倒酒了。看见顾沉舟进来,他微一撩眼,举举手中的杯子:“干一杯,顾少。”

顾沉舟坐到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杯子,和对方轻轻一碰。

清脆的玻璃声中,两人干脆地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贺海楼呼出一口酒气,又去拿同色茶几上的酒瓶,给自己和顾沉舟倒酒。

“顾少,再来一杯。”他带着轻佻的笑意说,“之前还没有恭喜过,这一杯就庆祝顾少心想事成还不脏了手。”

这当然是在说前几天郑君达的事情。

顾沉舟淡淡一笑,端起酒杯却只放在唇边沾了一口:“我心想事成了什么?”

贺海楼见顾沉舟十分警惕,只呵呵一笑,跳过这个话题,随便说着其他的事情。几句话下来,一瓶酒几乎有三分之二进了贺海楼的肚子,等他喝完了自己杯中的最后一口,他站起身走向冰柜,去拿摆在柜子里的另一瓶有些年份的洋酒。

顾沉舟乘着这个时间抬手揉了揉额角,他觉得有些疲惫,还有些晕眩,就像酒喝多了要醉了一样。

贺海楼很快走了回来,拿着开了瓶塞的酒瓶要给顾沉舟继续倒酒。

顾沉舟抬手阻止:“行了,今天差不都了,我先走了。”

贺海楼闻言,爽快地收回手说:“行,下次再邀顾少出来玩。”

顾沉舟嗯了一声,按了沙发一把撑起身子,向楼下走去,他的步伐微微有些打晃,神情也显得倦怠,在离开沙发时还撞到了桌子角。

贺海楼走到顾沉舟身旁一把扶住对方:“顾少没事吧?”

顾沉舟动作迟缓地看了贺海楼一眼,手臂挣了一下,却没能挣脱,他又慢慢地向前走了两步,突然朝前一头栽下!

贺海楼眼明手快地扶住对方的胳膊,他提高声音说:“顾少?顾少?顾沉舟?”

顾沉舟还没有闭上眼。他的胸膛突然开始急剧起伏,目光却恍恍惚惚,他用力想着要甩甩脑袋,通过神经反馈到肢体却只是细微的、甚至看不见头发飘动的摇头。

“你……”他含混地说了一个字,就忽地停顿下来,好像整个人都怔了一下,接着眼皮就往下掉,支撑身体的最后一丝力道也开始消散。

“顾少,你醉了。”贺海楼闲适地说道,极为娴熟地将抓住顾沉舟手臂的手改撑到对方的腋下,他笑看着眼睛都闭起来,神情却还显得有些挣扎地顾沉舟一眼,扶着人就朝直接通往舱底的楼梯走去。

一艘小艇早就静静停放在游轮的尾部。

贺海楼半搂半抱地把把人弄上了小艇,对着小艇驾驶员说了一声上岸,就乘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表演的时候,悄悄回到岸上,并把顾沉舟弄到了自己的车上。

由于早前的封锁通道,这时周围安安静静地,一个人也没有。

贺海楼坐到驾驶座上,开车朝自己在京城中的那间特殊卧室驶去,走到半途的时候,他不忘打个电话跟还在游轮上的公子哥交代一声,说他和顾沉舟有事先走了,同时顺势向车子里的后视镜看了一眼。

平躺在后座的人安安静静地侧睡着,眉头还皱在一起,但一根指头的动静也没有。

贺海楼收回目光,继续朝自己的目的地开去。

时间已经临近午夜十二点。

贺海楼将车开进小区车库,扶着顾沉舟出来向电梯走去的时候,不太凑巧地碰到了同样在外头呆到半夜才回家的住户。

那位住户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对顾沉舟整个人都靠在贺海楼身上显然有些好奇,不由多看了几眼。

贺海楼冷淡地扫了对方一眼,一句话没说,就让对方忙不迭地收回视线。他抬手按下电梯的按钮,叮地一声,电梯门滑开,贺海楼撑着顾沉舟走进去,不管同样要上电梯的中年男人,直接按下楼层键和关门键,同时对着电梯内部的能倒映出景象的金属材料露出了一个笑容。

几乎同时,金属材料上的人影也回给他一个笑容。

他们都非常满意。

这是同样的笑容。

兴奋又恣意,狂妄而扭曲。

这间顾沉舟曾经来过一次的几乎等同于SM调教室的套房和之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如果真要说,就是这间全部打通的房间拥有了更多更细致的调教工具,比如花样百出的鞭子,各种尺寸的阳具,以及其他一些诸如跳蛋蜡烛绳索的东西。

厚厚的地毯隔绝大多数声音。将人带进屋里之后,贺海楼的动作就没有那么温柔了,他直接拖着顾沉舟走过半个房间,将人丢到床铺上,自己则站在床边深吸了两口气抑制住马上扑上去的冲动,绕过颜色深红的床铺,从旁边的墙壁上取下一只满是银白细鳞片、像蛇的皮肤那样的鞭子——就是顾沉舟曾经拿在手上的那一支——丢到床头,又弯腰从地上拣起一圈专门用来玩束缚的黑色绳索同样丢上床,最后再走到吧台边鼓捣地点起了一只味道特别馥郁香甜的香,这才回身来到床铺前,猛一下朝床上的人压去!

早就立起部位恰好抵住对方的双腿,手掌分开压住对方的手腕,嘴唇同时落到对方的唇角——贺海楼低低地笑起来,或许是因为过于压抑的关系,他的声音都有了明显的颤音:

“顾少,别装了,你还能被一杯掺了安眠药的酒迷倒?……”

……

……

……

顾沉舟确实没有被迷倒。那杯酒一尝到嘴里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就算没有不对,他难道还能对贺海楼推心置腹,将一杯没有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的酒端起来就全部喝掉了?

那杯酒他并没有真正喝下去。

但是他确实想知道,贺海楼今天晚上弄出这些东西,究竟是想做些什么——这样既不隐蔽又不精致的布置下,如果他今天晚上出了什么事,别说是刑侦人员,哪怕是跟他们一起上船的那些三代,只要肯稍微想想,都能推出个七七八八。

贺海楼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目的在哪里?——贺家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目的,又在哪里。

换届之间,郑君达的事情就是贺家做的第一步。

那接下来?贺家会再做出什么?从贺到顾卫到陈温,再到更高的沈和邱。

这些人在换届中,站的是什么立场,代表的又是什么势力?

顾沉舟将计就计,索性直接装作着了道,跟贺海楼一起下船离开,又坐车来到这里。

从水路到陆路,在传入耳朵里高高低低不同的声音中,他想过了栽赃陷害绑架胁迫。

等被人扛起来明显听到电梯声睡到床上时,他甚至连对方找个女人来跟他睡一张床上然后拍照说他强奸对方都想到了。

他就是没有想到,直接扑上来的居然是贺海楼……

居然是贺海楼,是贺海楼,贺海楼……

顾沉舟陷入深深的震惊,没等他从极度惊愕中回过神来,他又同时感觉到了抵在大腿位置的凸起和嘴唇旁边的湿漉……

我操……

我操……

我操?!

我操!!!!!——

从出生到现在的二十三年间,顾沉舟从没有感觉到这样的心肝脾肺肾一起燃烧起来的感觉,这一刹那,在胸膛里所有器官扭曲咆哮的一个瞬间,他几乎咬碎一口牙齿地睁开眼睛,右腕一提一缩,已经自对方的束缚中挣脱,握拳抬手,狠狠朝贺海楼脸上砸去!

作者有话要说:

顾以为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结果贺只是精虫上脑……

关于前面那一章,有些姑娘有疑惑,其实贺根本不是在刷顾的好感度,这是没用的望天,而且贺也不想刷,他就是想把顾直接给搞到手,能和奸就和奸不能和奸强奸也OK

咳咳好像真的太重口了……

所以贺渣是需要付出代价滴~当然同样端了十五万字的顾大少终于端不起来了XD

正色脸,贺渣我看好你!

来个好基友写的小剧场,萌死了><

据说多年后贺渣成了贺忠犬:

顾:==||||||||||你谁啊

苦逼的贺:QAQ坑爹呢,难道还再攻略一次?

顾:==你要抖就抖啊,这么着干啥呢--

贺:忍!!!忍!!!我是忠犬!!!

顾:……………………

贺:QAQ

顾:你还是抖吧……………………|

贺:真的么!

顾:……嗯。。

贺:抖QAQ~!

40、第四十章新世界的大门

挟着劲风的一拳实在在意料之中,贺海楼侧头一避就让过了。但顾沉舟接着曲起来上顶的膝盖却结结实实地撞到他的腰部!

他疼得蜷缩了一下,接着就感觉喉咙一痛,身体腾空,眼前花了半晌才发现自己被顾沉舟卡着喉咙直掀起来又重重掼到床上,现在两人虽然还是上下交叠,动作也没有差出太多,但最关键的位置已经互换了一下。

贺海楼用力吸了几口气,胸膛明显起伏一会,才去看顾沉舟的脸色。

啧啧,连眼睛都红了……

脖子上的手掌就跟铁圈一样紧固,贺海楼心头也不是没有恼火,但看着看着,尤其在看到顾沉舟唇角还有湿痕的时候,他心头升腾起来的怒火嗤一下,全化作欲火了。

他不自觉地舔舔嘴唇,目光限于角度,只能在顾沉舟脸上流连着——但这显然不妨碍他的目光随着自己的想象和期待,越来越明显和露骨。

顾沉舟是什么人?

他要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还看不懂贺海楼的眼神,那他身上的各种光环也好乘早撕撸撕撸剥下来,效仿先贤拱手让人,也免得日后被人直接抢走,面上不好看了。

也正是因为看得再明白不过,他才觉得自己真正有些傻了。

这样的情况下——顾沉舟看着自己卡住贺海楼脖子的手,压住贺海楼小腹的膝盖,当然还有身子底下人依旧凸起的部分——对方到底为什么还会有欲望?为什么还能当面意淫他?

哪怕吃了烈性春药,也没这种玄奇的效果吧?

床上的沉寂足足持续了一分多钟,谁都不知道——哪怕顾沉舟自己——这一分钟里顾沉舟到底想了多少东西。顾沉舟只知道自己这一刻几乎就要收紧手指,将身体下面的人的脖子给扭断……

可是今天晚上,众人的聚会,那一船的官三代,一路的摄像头……到处留着他指印的SM调教室!

如果说贺海楼布置得如此简陋是因为想到这一刻的话,顾沉舟就跟被卡着脖子的贺海楼一样,因为感觉缺氧而连连吸气。他成功了,他成功了,我操他居然成功了!

“……贺海楼,”这三个字,顾沉舟几乎从牙缝里头挤出来,“你觉得我真的搞不了你?”

“格——”喉咙被紧紧卡着,贺海楼的第一个音节完全走音了,他用目光示意顾沉舟松一下手。

顾沉舟目光沉沉盯了贺海楼好一会,微微舒张五指。

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涌入喉管,喉咙中的搔痒让贺海楼剧烈咳嗽起来,他的身体不住颤抖着,连同他背脊紧贴着的深红色大床,都出现轻微的晃动。

……按照这张大床的尺寸规格,这真是不可思议。

……或者干脆就是主人特别要求的?

顾沉舟直接联想到了贺海楼满屋子的成人道具,心头的鄙夷一闪而逝——也正是这个时候,贺海楼突地抬手上顶顾沉舟的胳膊,同时屈膝后凹,向旁边挣出顾沉舟的束缚!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先拉出距离,而是闪电伸手去抓顾沉舟的肩膀关节,同时欺上前冲对方耳朵喘息说:

“宝贝,不管你想不想搞我,我可是想操你想的东西都疼了——”

顾沉舟一动不动。

诧异在贺海楼心底一掠而过,但这时他的手已经扣上顾沉舟的肩膀,正要使力的时候却发现对方甚至连身体都没动,就肩头不知怎么一动一顶,就撞得他半条手臂麻了。

贺海楼身子不由自主地歪了一下,顾沉舟再次出手,卡着贺海楼的脖子,将其牢牢扣在床上。

“贺海楼,你可真是好样的……”顾沉舟缓缓说道,“你爱搞谁不爱搞谁,把人搞进医院还是被人搞进医院都不关我的事。但你想搞我,”他忽地冲贺海楼笑了一下——贺海楼的呼吸立刻粗了几分,顾沉舟七情上脸的笑容也不是谁都有本事看得见的——说,“凭你也配?”

贺海楼没有说话,这一次顾沉舟用了十足十的力道,他连呼吸都极为困难,何况发声了。

“大概真是我脾气太好了。”顾沉舟这回根本不想听贺海楼说话,自顾自慢吞吞地说道,目光在到处都是刺眼颜色的房间内搜索着,“你想把什么东西用在我身上?绳子?鞭子?蜡烛?”他一个一个点过去,“跳蛋?阳具?情趣内衣?”

每说一个单词,贺海楼的目光就明亮一分。

每说一个单词,顾沉舟的心情就恶劣一分。

要不是一直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此时正在换届时间敏感,贺海楼身份不差,许多人知道他们同时离开……等等等等,顾沉舟只怕最开头那一下就没忍住动手拗断对方的脖子了。

现在不行,现在不行……

顾沉舟进行反复的自我催眠以克制手上总是不知不觉中就加重的力道。

不能干掉对方,不能干掉对方,不能干掉对方……

他用力呼出一口气,稍稍松了手。这个时候,被他卡着脖子的贺海楼已经脸色涨红,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他哑着声音,把称呼换成最开头的那个:“贺少,希望你喜欢这些你亲自挑选的道具,”他停顿了一下,“我猜你一定还没试过它们的味道。”

因缺氧而生的意识模糊似乎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又似乎只是一瞬。

等贺海楼因脖子上骤然放松的力道而本能地贪婪的连连呼吸好一段后,他才发现自己正双膝跪在床上,双手被绑着高高吊起……这个姿势还真的挺熟悉的。贺海楼一边琢磨着一边向四周寻找顾沉舟,却发现对方早从大床上走下去,手里还拿着几条粗细不同的鞭子反复察看。

贺海楼突然觉得嘴唇有点干燥,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顾……”

一道黑影忽地自他眼角掠过。

贺海楼眼角一跳,没来得及反应,就觉腰侧被大力重重撞上,撞击的地方先是一片麻木,但数个呼吸之后,就如同被火燎到一般热辣辣地刺疼。

他疼得抽了一口气,反射性弓起腰来,手腕却被紧紧吊在头上不能动弹。

“操……”他紧绷着声音刚挤出一个字,第二道鞭影又自眼前掠过。这次,不知道是顾沉舟特意放慢了速度还是他的动态视线已经能跟上对方的速度——总之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抽在他身上的黑色鞭子在半空中划出一个惊人的弧线,接着由鞭身到鞭梢,像蛇快速一样游过他的胸膛……

“啪!”鞭子击打皮肉的重重声响在空旷的室内尤其鲜明。

贺海楼几乎感觉眼前一黑。

他重重粗喘着,从嘴巴里尝到一股腥咸的味道,是咬破了唇肉还是咬破了舌头?贺海楼不知道,他只觉得现在自己全身上下,从脑袋到脚趾,就没有一处地方不疼的。

他妈的真是失策了。贺海楼心想,要知道顾沉舟是有练过的……这种抽法真能抽死人……我一定先用药把他麻翻再搞!一定不像这样为了玩得刺激……真的太刺激了……

眼见又一道鞭子甩过来,鼻子里嗅着最开头点起来的有催情作用的香料,贺海楼很光棍地不闪不避,正色对顾沉舟说:“拿那条……银色的!”他说着说着就咝了一声,欲望夹杂痛楚,又是另一种滋味,“那条抽起来……有一道道鳞片似的血痕……又痛——又漂亮!……”当然私心里,他其实也觉得顾沉舟特别配那条银色的鞭子……

正抽人抽得心头膈得慌的顾沉舟一听这话,就跟烫到手一样立刻把鞭子丢到地上。

他用力忍了忍,才咬住牙关没有把冲到喉咙里的“我操”说出来。

“贺海楼——”顾沉舟跟咬骨头一样咀嚼着对方的名字,真是说不出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绑也绑了,打也打了,结果对方还觉得是在玩情趣!玩情趣,玩情趣……

“我操!”他还是没忍住破了自己的定力,重重踢了面前的大床一脚。

别说这床还真是特制的,顾沉舟这一脚愣是让整张床跟水波一样抖起来了,连带着被绑着跪在床上的贺海楼都随波抖动起来,还发出了低哑的仿佛被撩拨起欲望的呻吟……

顾沉舟脸都僵了。

他也不再甩什么鞭子弄什么道具,直接踩上床把绑在天花板上的绳索解开,却没有解开绑着对方双手的绳结,然后他直接把人拖下床,照着那张英俊又迷惑的脸就是狠狠的一拳!

贺海楼直接被打得摔倒在地毯上,看神情都有些懵了。

顾沉舟照着对方的小腹踹了一脚,又随手拿起地上的什么东西,朝对方被鞭子抽到的位置狠狠按碾下去!

鲜血在几个呼吸间浸透衬衫,贺海楼几乎惨叫了一声。

顾沉舟这才看清楚自己手中的东西:是个大规格的阳具,他嫌恶地把沾了血的东西丢开,继续握起拳头,一拳一拳地用力砸下去,还专照着对方的脸来,不一会就把对方砸得鼻青脸肿,跟脸上泼了各色染料一样。

双手被反绑,拳拳到肉的剧痛或许没有SM更挑战人的神经,但这样完完全全,甚至还隐含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真实杀意的殴打,让贺海楼也忍不住本能地闪躲起来,一直等到顾沉舟停下手来,才含混不清地说:“你真是比我想象的还重口……”

不行杀人,不行杀人,不行杀人,不行杀人……

刚刚觉得稍微冷静一些的顾沉舟立刻继续给自己做心里暗示,他气不过用手狠按了一下对方胸口处刚刚被鞭打出来的血痕——但立刻就知道自己做了个昏招——贺海楼随着他的动作而响起的呻吟里,除了痛楚外还分明夹杂着快乐,下面刚刚消下去的凸起居然又重新站了起来。

从进来发现贺海楼扑上来,再到几乎把对方揍成猪头的现在,顾沉舟的心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无力,短短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他居然有了一种精疲力尽的感觉。

不要跟变态计较,不要跟精神病计较,不要跟变态计较,不要跟精神病计较……

顾沉舟在心里反复地劝服自己,同时慢吞吞站起来,厌恶地踢开地毯上的各种道具,向外走去。

贺海楼一开始还是特别的淡定,就等着顾沉舟接下去的动作,他甚至还在心里给接下去的步骤排了个顺序:捆绑和鞭子都玩过了,接下去是蜡烛?跳蛋?阳具?蜡烛也就看着好看,实在没有太多有趣的地方,后两者嘛,虽然刺激是刺激,但好像跳过了太多的前奏……但顾沉舟走着走着,就走过了钢琴——对了,待会可以建议他在钢琴上做,贺海楼又想——又走过了吧台,差不多都要走到门口了——等等,他要离开?

贺海楼终于有了这个意识,他惊愕到极点,转动脑袋看了看一屋子的道具又看了看还在吧台上燃着的香,看着顾沉舟的表情就跟看个性无能一样:“你要走?”

不需要费多少工夫,顾沉舟就从对方的声音里听出了对方更深层次的含义,不夸张地说,这个精神攻击实在太过厉害,已经走到了门口的顾沉舟瞬间眼前一黑……极短暂的混乱过后,他发现自己又回到贺海楼身旁,还直接拖着他的胳膊把对方拖到室内的那张等身大镜子面前。

被揍成猪头的人实在没有任何魅丽可言。

顾沉舟蹲下身,直接掰起贺海楼的下巴让他直直面对着镜子,冷笑说:“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你也配让我上?”

其实这暴露了顾沉舟实在不怎么会骂脏话的弱点,这在平时可能不影响,毕竟顾沉舟的作风一向干脆利落;但等到不能干脆利落,对象又是精神病人渣属性的贺海楼的时候,这可真是个……致命的弱点。

贺海楼瞟了镜子一眼,表示对方的攻击力连他的防御罩都没打破:“如果你不这么直接,我们可以玩得更有趣一些。”

……我一点都不想玩得更有趣!顾沉舟气得都把贺海楼的下巴捏出青紫来了,他看着贺海楼,一字一顿地说:“你比一条狗好在哪里?我哪怕去上一条狗,也不会上你这个——”他一时没想好要怎么形容贺海楼,可就在这个当口,他突然感觉手下的人身体一阵颤抖,接着他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麝香味,还有属于对方的喘息声……

顾沉舟看着贺海楼。

贺海楼也看着顾沉舟。

慢了好几拍,顾沉舟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在他面前,就在他刚刚说了一句话之后,贺海楼射了……顾沉舟怔怔地看着贺海楼,连手都忘记松开了。

贺海楼也还看着顾沉舟,他在等顾沉舟的反应。但数秒之后,他突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蹲在身前看着他的人,表情都裂了!

时间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嗒嗒的秒针声中,旧的一天被翻过,新的一天刚刚降临。

贺海楼那栋房子的底下,一辆军车里坐着三个明显当过兵的男人。

“顾少发来消息没有?”驾驶座上的司机出声。

“还没。”副驾驶座上的人简单回答。

“差多久?”司机问。

“差三分钟。”

差三分钟就半个小时,一到半个小时还没有新的命令就直接冲进去。

“准备。”司机刚刚说了两个字,紧绷起来的胳膊和背脊都突地松弛下来,“好了,任务取消,顾少出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车厢内突然响起了一些轻微的钢铁碰撞声,司机本人也悄悄地收起别在腰间铁疙瘩。

橘黄的路灯照亮寂静的街道,半夜十二点钟,这条小区外的道路已经没有了行人,只剩顾沉舟一个人孤零零地从小区内走到小区外,脚下拖出长长的黑影。

来到军车前,顾沉舟先开口:“没事了,大半夜还麻烦各位兄弟出来,实在对不住,改天我做东,拉着卫少一起,大家吃个便饭。”

这话其实是客气话,改天有空这个先悬了一半,再说到要拉卫祥锦一起——卫祥锦现在可是在军部,这要什么时候才有空?

当然别说这几个人现在根本没做什么,就是做了什么,依着顾沉舟的身份,这顿饭哪怕真上了,他们也不一定吃得下去。

但是听见了顾沉舟的这句话,整个车子里头的人就没有一个不满意的,为什么?因为顾沉舟肯说这一句,就说明是肯定了他们的工作,把他们的事情给记住了,有句话说得好,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事实上顾沉舟这些官三代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捧人的归根到底还不是希望能借着三代跟实权领导混个脸熟搭个关系,至不济也别得罪了,这样等日后有了个什么机会,才好简在长官心啊。

“顾少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卫少也一直关照我们要好好跟着顾少,这次去军队之前还特意吩咐过了。”回答顾沉舟的是车上的司机,他很有眼色,听顾沉舟一开口就说卫祥锦,就明白自己要怎么接话了:以顾家的实力,哪怕不在军中,作为全中央专管升调的组织部长,要提拔一两个底层分子难道还有什么问题?可对方却扯上卫祥锦,显然是在提醒他们别站错了队。

再结合卫祥锦离开前对他们的吩咐——这可真是一对哥两好啊。

司机在心里嘀咕着,对顾沉舟的好感度上升了不小的一截——从军队里出来的人天生对这种兄弟情有亲切感。他看看顾沉舟好像没有开车过来,殷勤地说:

“顾少,我们送你回去?现在大半夜的也不好拦车。”

顾沉舟略一点头。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军人就麻利地下了车把位置让给顾沉舟。

“去天香山。”顾沉舟上了车,吩咐一句就闭目休息。

军队里小车班出来的,开车的功夫都很不错,一路下来,车子几乎没有变速地开到顾沉舟位于天香山脚下的那栋小院。

顾沉舟走下车,对着车里的人摆摆手,也没说什么,就进去了。

“这可真端着。”等顾沉舟走了,车子里一位坐在角落的人小声嘀咕。

司机朝后视镜看一眼,认出说话的是刚从军队里出来的,他娴熟地启动车子笑道:“你是少见多怪,这点事也叫端着了?”

坐在后车厢的另一个人说:“其实顾少是挺端着的,不过跟在他身边没什么事,这个公子哥还是挺低调的。就是他没什么事,我们也没什么事,唉……”

“你就瞎说吧,”司机说,“没什么事还不是最大的好事?你要跟了那几个,”他连说了几个名字,“又是悄悄接情妇又是打对方男人黑棍的,你才知道吐血。”

一车子的人聊着天开走了。

而回到天香山小院的顾沉舟,这回是真的端不起来了。他一进房间就冲进浴室,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部剥掉,在蓬头底下用力洗着身体,沐浴露涂了一遍又一遍,沐浴球擦得皮肤都泛出红色,要不是好歹好有些理智,顾沉舟差点连刷衣服的刷子都拿起来了……

总之最后,当他披着浴袍,带着满身体的细小血痕走出浴室,把自己丢在乌七八黑的书房,将脑袋深深埋入掌心。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太不科学了……我是不是做了一场噩梦……明明没有什么……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好像……

顾沉舟极力驱散脑海里的念头,但这个念头就像被加持了什么特殊光环一样,异常清晰地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被强奸了一样……

41、第四十一章新旧

第二天上午八点,睡睡醒醒、醒醒睡睡折腾了一整个晚上的顾沉舟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从床上爬起来。

清晨的光线透过木窗射入室内,在地上铺出一层灿金。顾沉舟朝楼下走了几步,觉得身上有些搔痒,垂头一看,才发现昨天洗澡时刷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细细的褐色的痂,乍一看去……顾沉舟脸色阴沉地将突然蹿到脑海中的人影挥去。

他走到厨房,实在没心情弄早餐,随便翻出点东西吃了,打开手机看没有短信和电话,又登上QQ,意外地发现卫祥锦居然在线。

“你在?”他给对方发了一个讯息。

“在外边。”卫祥锦的回复很快,似乎手旁没什么事情。

顾沉舟不知道继续说什么,卫祥锦倒是又发了讯息:“你这么早上?”

“开手机看看有没有事情……”顾沉舟刚刚打出这句话,卫祥锦的信息又过来了,“我听说昨天你动了那几个人,出了什么事?”

正喝着牛奶的顾沉舟胃里一阵翻涌,他用力按着手机键盘:“没什么,只是以防万一……”

“是贺海楼的地儿吧?那个地点你跟我说过。”卫祥锦的敲击速度可比顾沉舟快多了,“怎么没事跟贺海楼缠上了,昨天他是不是玩了个大手笔追人什么的,在泰海河搞什么水上歌舞剧来着?”

“卧槽!”顾沉舟手一抖,没忍住把这两个字发出去了。

那边停了好几秒钟,一个小问号默默地出现了。

“我真该听你的,”顾沉舟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贺海楼这个神经病!他赢了!”

聊天框里的信息停滞了一会,接着顾沉舟的手机震动起来,卫祥锦把电话拨过来了。

顾沉舟看了自己的手机好一会,才克制住没把电话按掉:“喂?”

“发生了什么?”卫祥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说到了末了还打个哈欠,似乎没睡够的样子。

“你昨晚上出任务了?”顾沉舟问。

“嗯,熬了一个晚上,”卫祥锦困倦地说,“正坐车回队里。”

“你在车上睡一会吧。”顾沉舟建议。

“别转移话题啊,”一条裤子穿到大的,卫祥锦对自己这个兄弟知之甚深,“贺海楼怎么你了,你发这么大的火?”

顾沉舟不说话。

卫祥锦无聊瞎猜:“昨晚上贺海楼弄那么大排场,追什么人啊?你晚上又跟他去家里……”他想了想,“他不会去追你看上的哪个了吧?”

神经病的世界果然没有人能看明白!顾沉舟发现自己居然欣慰了,他说:“也没什么……”他非常快速地思索了一下,发现暂时也没什么好理由敷衍卫祥锦,两害相权取其轻,顺着卫祥锦地话往下说,“他知道我看上了一个,结果非得搞那么大排场把人搞上手。”

“然后你就跟贺海楼好好算一算,还特地带上人准备打群架?”卫祥锦觉得不可思议了,他调笑说,“呦,冲冠一怒为红颜啊顾大少。”

顾沉舟实在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他转开了说:“就是玩玩而已,不说这个,你在那边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当然挺好的。”卫祥锦说,“就是有时候——”他呵呵笑了一声,“你知道昨天晚上我执行什么任务吗?全程军队护送一个公子哥进京,你说我们平常摆的架子算什么呀?弱爆了!人家玩个欺男霸女还要把端着冲锋枪的军队别在裤腰上炫耀炫耀呢。”

“这事怎么会轮到你去?”对这种排场顾沉舟倒是没有太多不适应,从小到大早看习惯了,他问这句话就是不解怎么会轮到卫祥锦去。

“我自己要去的,”卫祥锦说回正题——这也是他拨电话给顾沉舟的根本目的——时,声音低了一些,话里也没有那种睡不饱的感觉了,“你在京城里头注意一点,是姓汪的,他伯父调职入京,听说要上面有意让他进常委。”

顾沉舟说:“我知道。”

他没有说错,他真的知道——早在两年前的那场噩梦里。

汪博源,春庆市市委委员、常委、书记,中央□委员,当局属意的新任太子,顾家第一次站错队的对象。

恍然如隔世。

挂掉跟卫祥锦的通话,顾沉舟有点疲惫地闭一下眼睛,心中油然升起这样的感觉。

那场梦境给他的结果太过惊心,过程却又太过模糊。

他还什么都没有查到,但梦境里最重要的一次抉择已经悄然而至。

这一次,顾家选择了新任太子,可最后登顶的却是老牌太子郁水峰。

梦境里,顾家为什么选择了汪博源?是因为那场害死卫祥锦又陷害他的车祸,还是因为顾家本身就看好汪博源,又或者现任的太子党并不想接受顾家?

而除了这一次之外,第二次的站错队……

顾沉舟想到了一点,突地一怔。

从做梦之后,他一直以为顾家是接连两次站错队然后被一撸到底。可是回来了真正接触了这些,他发现自己想得还是太简单了。第一次是站错队不错,可第二次的时候,太子党已经登顶,顾家的常委位置却是被老当政提起来的,是属于老当政及已经失败的新太子党一派。

那会不会,这个第二次站错队,不是顾家站错,而是碍了当局的眼,“被”站错……

九常委九常委,九分之一的表决权,位高权重还不是自己人,谁能放心?

如果是我站在那个位置,顾沉舟扪心自问,我能放心吗?

——当然不能。

如果是我,只要可能,我也会清除之前的势力放上自己的人。没有什么对错,这就是政治。

所以选择只有一次,这一次不能选错。

不然没有这个理由,总还有另一个理由,没有这一天,总还有另一天。

总要把你搞倒腾出位置来。

“汪博源,”天香山脚下的小院里,顾沉舟坐在餐桌前,指节轻敲桌面,轻声地、反复念叨,神情专注得如同要把这两个名字牢牢刻在心上,“郁水峰。”

“汪博源,郁水峰;汪博源,郁水峰……”

汪博源进京之后的动作,比顾沉舟想象得高调许多。

但这并不太难以理解,作为被现任当局属意的新任太子,在老太子已经定了几乎有十年的情况下,他总要做出点什么证明自己的存在。

而在顾沉舟这个三代的圈子里,这样的证明由汪博源的侄子,现年二十六岁的汪荣泽完成。

饭店的选择依旧是圈子里的人经常去的国色天香。

顾沉舟来到国色天香时,被迎宾小姐迎到最里头规格最高的那一栋小楼。

树木掩映的小径里,他在昏暗中轻轻挑了一下眉梢:国色天香里最高规格的独栋楼,在平常一向是做部级官员宴请用途的,现在居然开放给一个三代……可见汪博源要代替郁水峰的“小道消息”,传得有多猛烈了。

走进名叫“夜听风荷”的独栋小楼,被邀请的公子哥在大堂中已经坐得七七八八了。顾沉舟打眼一扫,就在一溜熟面孔中找出了唯一一个生面孔。

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高瘦男人,穿着唐装,脖子上挂着一枚绿得夸张的玉观音,正侧头跟人说话,从顾沉舟这个位置,刚好看见对方眼下的阴影——顾沉舟想了想自己查到的资料——多半是玩女人玩多了的结果。

“顾少来了。”

“顾少到了。”

顾沉舟一进小楼,参差不齐的招呼声就响起来,还有几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迎向顾沉舟。

顾沉舟含笑点点头,快步走向汪荣泽的同时光明正大地看向对方,捕捉到对方眼里一闪而逝的不悦。

气量太小了。顾沉舟静静地想着。他也知道这位三代,汪博源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唯一的侄子据说很受宠,在汪博源当庆春市市委书记时更是第一太子,有时候风头还能盖过汪博源自己的女儿。

“汪少。”顾沉舟含笑着跟汪荣泽握了握手。

“顾少。”汪荣泽只跟顾沉舟浅浅一划就收回自己的手,“久仰大名啊。”

“这话应该是我说,”顾沉舟笑笑,“汪少是走在我们前头了啊。”他说的是汪荣泽已经进了体制的事。

汪荣泽一摆手:“都是家里的要求,不进不行,混混日子罢了。顾少坐,快坐,人到齐了我们也可以开席了。”

这话是在隐晦地点出顾沉舟的架子大,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

顾沉舟淡淡一笑:“这话说得是,上菜吧。”直接就反客为主,将了对方一军。

汪荣泽脸上一黑,坐回椅子上不再说话。

顾沉舟跟着坐下去,拿桌上的毛巾简单擦了擦手,又丢回盘子。

顾家直到现在还是中立,不倾向老太子也不倾向新太子,汪博源在梦境里头是失败的,可政治这种东西,不到最后谁敢说结局一定如何?如果汪博源这次也是失败,到时候汪荣泽不过是地上的一滩烂泥,不值一顾;而如果汪博源没有失败,汪荣泽到时候就是炙手可热的大太子,他也没有必要太得罪……现在这个时候,他没有必要表现得靠近谁不靠近谁,只等他爸爸在政治上做出决定——现在也该是时候了。

这一次,结果又会怎么样呢?

顾沉舟在国色天香和汪荣泽吃饭的时候,正德园里,顾老爷子和顾新军也正在书房聊天。

他们说的刚刚好就是新旧太子的事情。顾新军将那位的意思简单说了一下,就等顾老爷子的反应。

顾老爷子修剪着一株盆栽榕树,慢慢问道:“你自己的想法呢?”

顾新军沉吟半晌:“有那位的支持,汪博源还是有一争之力的。”

这就是说他倾向汪博源了。

“你打算答应?”顾老爷子问。

顾新军摇摇头,摩挲着茶杯说:“汪博源和我共事过,我比较欣赏他的个性和观点。但现在这个局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念头在九常委的位置上打了个转,还是说,“我退一退吧。”

顾老爷子缓缓点头:“也好。”他拿着剪子,一小片一小片地修剪着面前榕树的枝叶,“你退到地方几年,再回来时九常委还是可以冲一冲的。郁水峰这十几年来……”他不知为什么,没有说下去,“汪博源站不站得稳还是两说,靠在他身上,没有必要。你如果想进,我还活着,你的履历也够,顾家自己就有一争之力。”

“不要去掺合新旧太子的事情!”顾老爷子的声音慢慢严厉起来,他咔嚓一声,干脆地剪掉一条枯了的分支,“顾家还没有到要靠站位来博前程的地步!”

42、第四十二章你来我往

晚上七点半。

国色天香的“夜听风荷”小楼中,从上菜开始,顾沉舟只随便吃了几口东西垫垫肚子,就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间或和身旁的人随意说几句,同时放一些注意力在汪荣泽身上,很快就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一直和其他人说话的汪荣泽突地转过身来,端起酒杯对顾沉舟说:“顾少,我敬你一杯。”

顾沉舟心下微疑,面上不动,举杯笑道:“汪少太客气了,今天你是主我是客,该由我来敬你才是。”

“顾少这么说就是不给我面子了,”汪荣泽假作生气,“我在庆春的时候就一直听说顾少的名字了,都说顾少能力强手腕高,是圈子里的头一份。我那时候还有点不忿,心想这多半是因为郁少沈少都不在的关系,没想到来了京城一看,才发现他们说的还真不夸张。”

他嘴里的郁少和沈少是郁水峰沈佑昌的儿子,郁水峰和沈佑昌一个副主席一个总理,他们的儿子当时在圈子里也是说一不二的角色,不过这跟顾沉舟没有太大的关系——顾沉舟十五岁的时候,这两个大少就已经进入体制淡出圈子了,其后偶有回来,也只是参加非常私人的聚会,并不在圈子里露脸充大哥。从这方面来说,这两位的涵养比面前的这个可是高上了不少。

顾沉舟笑道:“不值当什么,都是大家给面子。”

“顾少这么说就谦虚了啊,”汪荣泽笑道,“今天这顿饭不算,改日我做东,请顾少和大家好好玩玩,顾少到时候一定要给面子才是。”

顾沉舟心道这位大少还真是一刻也不浪费地想巩固自己在圈子中的地位。他的指腹在玻璃杯边沿摩挲了一下,权衡着答应和不答应的利弊。要说答应,这一个请字就想让他牵头把大家叫去,可不是让他做了传话的跟班?什么都没开始就先低了一头;要说不答应,他顾沉舟这个名字就该在这位大少心头挂了号了……

他倒是无所谓进退,平常坐着所谓头一份,一部分是在彰显自家实力,另一部分——难道还有大丈夫不爱权与势的?他们这些三代在圈子里混什么?混的就是这一个体面。这个体面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拥有了,能让很多事情都变得容易起来。

只是现在不比平常,做什么都要谨慎三分。自己家里又在做什么打算?如果还是打算靠着汪博源,他倒不妨稍退一步;但如果不打算靠着汪博源,他就没有必要卖人这个面子了……顾沉舟心思几转,面上并不作色,只笑道:“瞧汪少这话说的,汪少刚刚进京城,我们怎么样也要先带汪少游几个景点看看京城中好玩的事物——再说其他,是不是?”

听了这话,汪荣泽眉间一展,心说这个顾沉舟还真是圈子里的老手。他刚刚拿话试探顾沉舟,不论顾沉舟答应不答应都顺着他的话头走,让他一摸倾向。但顾沉舟偏偏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还拽出“地主之谊”来打太极,这是要再观望的意思啊。

得到这个答案,汪荣泽不说满意,但也没有不满意——这点城府和度量他还是有的——笑吟吟地就要举杯喝掉,但没等他一杯闷下去,外头就传来男人带笑的声音:“这里可热闹了啊,不知道有没有我的一张椅子?”

声音传来的一瞬间,顾沉舟脸上的笑容突地裂了一下。

但好在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朝门口的方向看去,而唯一和顾沉舟脸对脸的汪荣泽也在没防备的情况下呛了酒,正辛苦地弯腰咳嗽着,根本没来得及注意顾沉舟的不对劲。

倒是从门口走进来的人除了最开头漫不经心地朝汪荣泽的方向瞥了一眼外,就将自己的目光停留在顾沉舟身上,因此非常清楚地看见了这一个瞬间顾沉舟的神情变化,他唇角的笑容立刻就变得古怪了,还不由自主地向两侧扩了扩——但几乎立刻的,他就因为扯到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淤青而轻咝了一口气。

这时候汪荣泽终于压下了自己的咳嗽声,他恼火地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第一眼就差点笑出来:“这位——”他认真看了看对方面孔:其实也不是那么好笑,就是一张特别英俊的脸上残留了各种虽淡但十分密集淤青,就跟一块白丝绸上的黑点一样醒目,可见当初这位被揍的时候,揍人的一方一定施力均匀并全方位各角度地照顾到了这位英俊的面孔。

作为一个男人,汪荣泽现在是对对方那张脸一点嫉妒之心也没有,他心道这是哪一个啊?混得也忒凄惨了一点。

想到这里他才发现刚才居然没有人回答他,他有点意外,看了看周围,又问一句:“这位是?”

“我来介绍。”顾沉舟已经平静下来。圈子里的介绍也有自己的规矩,贺海楼的身份在那里,他又坐在这里,那么要为汪荣泽介绍,就该由他这个和贺海楼身份差不多的人来,而不是其他那些身份更低的——这个约定俗成适用于圈子里任何没有公开翻脸的人。

“汪少,”顾沉舟站起来,脸上带着一贯的淡淡的笑容,“这位是贺总理的外甥贺少,贺少,这位是汪市长的侄子汪少。”

是贺南山贺总理啊。汪荣泽脸上本来还有些隐忍的笑容一下子就直白地浮现出来了,他带着略显矜持地笑容,先以目光注视贺海楼好几秒,才慢吞吞地伸出手:“原来是贺少啊——”这个少字拖得特别长。

贺海楼轻轻一笑,表现得比汪荣泽还夸张,只见他就伸出个指尖在汪荣泽的掌心里碰一下就立刻收回了手,然后说了一句:“原来汪少是汪市长的侄子,我听到消息时还以为是市长的公子呢。”

汪荣泽的脸立马黑了。

顾沉舟在一旁听着实在有些想笑,这两个人要在身份上做文章,还真是王八说乌龟,大家一个样。

跟汪荣泽握完了手,贺海楼扫一眼周围,笑道:“大家都在这里——不介意我临时过来吧?”他嘴上是问着,但话音没落,已经转头吩咐一旁的服务员加张椅子,并且就指在顾沉舟身旁。

见贺海楼这样,汪荣泽的脸色已经非常不好看了。

顾沉舟倒没表现出什么,只对贺海楼淡淡点了一下头。本来坐在顾沉舟旁边的人连忙挪了挪位置,让新加的椅子能摆下来。

汪荣泽看着贺海楼一坐下,立刻就皮笑肉不笑的说:“贺少来得不巧,我们已经吃一半了,这可委屈贺少了。”

坐在汪荣泽旁边的顾沉舟无语了一下,正想打个圆场——虽说他对汪荣泽也没什么感觉,但要跟贺海楼一比,这个心眼不太大的公子哥简直就像个天使一样可爱了。可见人都是比出来的。

但贺海楼已经似笑非笑地朝汪荣泽睨了一眼:“不委屈。”他转头对服务生说,“再上一桌来,算在我的帐下。”

这话一出,汪荣泽差点拍案而起!还是坐在他右边的一个人连忙暗暗拉着他袖子把他拉下来了,笑说:“贺少也太着急了,汪少刚刚觉得委屈了贺少正要重新叫一桌子呢!”他说着也转头对服务员说,“快重新上一桌来,贺少可是难得的客人,平常请也请不来的。”

国色天香的服务员也是久经训练,见客人达成了一致,也就目不斜视地收拾桌子,对就在眼皮子底下的暗涌视若无睹。

开头两句话连吃三个憋,汪荣泽冷笑了一声,对着贺海楼说:“贺少脸上的装饰很别致啊,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

他以为自己这么一问,贺海楼就算脸上不变色肯定也再悠闲不了,没想到贺海楼居然笑起来:“汪少也觉得这个别致?跟我所见略同啊!我去了野生动物保护区一趟,找里头的一匹烈马练了一下,可惜还没多碰几下,就被他拖了好长一段距离,唉,技不如人啊。”他一张脸上,左脸明晃晃是遗憾,右脸明晃晃是回味,再真实不过,说得汪荣泽都心头一愣,觉得对方恐怕是在说实话——事实上贺海楼可不是在说实话?那匹马现在还就坐在他身旁呢。

顾沉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他觉得自己最近真不太能跟贺海楼一起——卧槽好想砸烂酒瓶掀了桌子照对方脑袋上砸下去——实在太危险了!

不过能叫贺海楼肆无忌惮地说下去,顾沉舟就不是顾沉舟了,他脸上也跟着带了些淡淡的笑意:“贺少真是幽默。”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本来顺着贺海楼思路走的众人再仔细一看贺海楼的脸——可不是幽默?什么样的马拖着人走能拖出这样均匀的淤青来?明显就是被人打出来的嘛!

这么一思考,再想到贺海楼之前遮掩的话,众人的表情就暧昧起来了。尤其是汪荣泽,只差直接发出笑声了。

顾沉舟发了话,贺海楼倒也不介意,端起酒杯朝身旁的人举了举,也不让对方做什么,自己直接一口干了,然后说:“顾少说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既然是圈子里的,自然早就习惯从一句话一个表情看背后的含义。

刚刚顾沉舟的一句话,汪荣泽已经判断出对方对贺海楼不太友善——那么对贺海楼背后的那些势力,贺南山和贺南山靠着的郁水峰,是不是也不太友善?——这样是不是也可以引申出顾家的一些态度?

只是贺海楼随之的回答又让汪荣泽有些看不懂了:贺海楼这样的态度,是郁主席一系正在极力争取顾家呢,还是顾家和他们已经有了点不说出口的默契?

汪荣泽思考的时候,顾沉舟也在思考。

圈子里的人固然风光无限,但只要是人,有风光就肯定有无奈。

汪荣泽代表汪博源,贺南山亲近郁水峰。

只要顾家还没有明确表态,他就不能做出太明确的态度,哪怕是对着贺海楼……

或许郁一系也是一个选择,不过得先让贺海楼不再打他的注意。

顾沉舟微笑着和贺海楼碰了一下酒杯。

得让贺海楼真正知道什么叫痛。

43、第四十三章袭击

只要贺海楼愿意,能把任何一个地方变成战场。

汪荣泽的这一顿敲门宴自从贺海楼来了之后,一桌子的人都吃出了满嘴的火药味。

坐在主位上的汪荣泽的脸色几乎不能看了,几次想要拍桌子臭骂,都被身旁的那位戴眼镜的年轻人悄悄拉住,结果硬生生吞回去。

这种事可一可二,你要再三再四——难道这一桌子的人眼睛都是瞎的?几次下来,大家的神色都显得淡淡的了。

顾沉舟已经不再端起酒杯,只偶尔夹一筷子菜吃。对于坐在自己左右的贺海楼和汪荣泽,不管愿意不愿意,主动或者被动,他都在分析他们的行为和行为背后代表的含义。

贺海楼这次明火执仗地跑过来挑场子,就差撕破最后一层脸了……恐怕也是他背后的人的授意,对于汪博源,郁姓那位也是非常的不满啊。

汪荣泽呢,顾沉舟静静地思索着。并不像他表面表现得那么风光,恐怕所谓受宠的传言不过是因为汪博源需要这个侄子在三代的圈子里打通道路。他今天来这里一是摆出自己的名牌,二就是为汪博源打个前站,摸摸各人的倾向——现在看来,第二点明显远远重于第一点,汪荣泽连火都不敢真正发出来,就怕坏了汪博源的事……

可这顿饭一过。顾沉舟瞥了汪荣泽一眼,汪博源的事情是解决了,汪荣泽想要再在这里立稳脚跟,就不那么容易了——在这个圈子里,父辈的地位当然很重要,但你本身至少也要玩得转,否则干脆就按父辈的地位给排个高低就好了,还争什么头一份?

差十分八点。

顾沉舟看一眼时间,心道差不多了,朝汪荣泽说:“汪少,现在差不多了吧?——待会汪少如果没有计划,就让我当一回地主,带汪少走一走?”

汪荣泽目光还是牢牢胶在贺海楼身上,先有些漫不经心地点一下头,接着才意识到顾沉舟在说什么。

这一有意识,他几乎跟在三伏天里喝了一口冰水那样,从心里舒爽出来:这时间掐得好啊,总算从这个该死的饭局解脱了,而且人家还不说自己有事要走,是问他有没有事,如果没事还可以一起走一走——这当然是个不能当真的客套话,但客套话也不是谁都说得这么好的不是?

还是那句话,人都是比出来的。现在汪荣泽就看顾沉舟顺眼了不止一点点。他立刻顺着坡往下走,散了酒宴:“顾少说得是,时间是差不多了。晚上倒还真有一些事,下次,下次一定叫顾少介绍一些好玩的东西。”

顾沉舟点点头,率先站起来,其他人这才三三两两跟着站起,和汪荣泽说了几句话,逐渐散了。

从国色天香这栋最里头的小楼来到外边,需要走整整十分钟的小径。

顾沉舟和贺海楼是走在最前面的,如果可以,顾沉舟非常高兴贺海楼有哪里滚哪里——但这个愿望似乎不太好实现,所以此刻贺海楼不止站在顾沉舟身旁,还凑近来低声和他说话:

“顾少,好久不见啊。”

顾沉舟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是吗?我觉得我们见面太频繁了。”

“五天没见了。”贺海楼举出具体时间。

“贺少可以再花几天冷静一下。”顾沉舟回答。

“顾少真是好狠的心啊。”贺海楼笑呵呵地说。

“……”顾沉舟心想自己最好别跟贺海楼辩论,免得越纠缠越不清楚。不过贺海楼特地凑近他是干什么?间歇性抽风?

不对,要说抽风的话对方早就直接动手了,就他这样的,借着同一条路挨挨擦擦那简直是太容易了太有可能了,完全是贺海楼会做的事情。

一个念头忽地闪过顾沉舟的脑海,他继续向前走,身子却不经意地侧了一下,转回头的那一刻,正好看见“夜听风荷”的小楼窗户旁,黑影一闪而逝。

站在顾沉舟旁边的贺海楼当然将这些都收入眼底,他有些遗憾地耸耸肩。

原来是这样。

顾沉舟收回目光,他并不怕别人跟他耍心眼用他达成什么目的,相反,贺海楼如果一举一动都有深意,反而是他所熟悉的对抗。鉴于对方回复正常行为,他奖励给对方一个微笑:“贺少觉得这样有用?”

贺海楼看见顾沉舟脸上的笑容,目光明显不一样了:“有没有用不是顾少和我说得算的。”

“说得也是。”顾沉舟不再多做表示,和贺海楼一起出了国色天香。

那栋小楼里,留在最后的汪荣泽忍到所有人都走了,气得一脚踹翻桌子,让桌面上还没有完全收拾好的菜品哗啦啦全倒在收拾桌子的服务员身上:“什么东西!顾沉舟贺海楼敢做一个套在我面前□白脸,早晚搞死这两个!”

“说不定照旧是贺海楼单独表现出来的,目的就是要让我们误会。”出声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这个男人就是刚才在饭桌上一直示意汪荣泽克制的那一位。

汪荣泽在圈子里长到那么大,难道不懂这一顿饭吃下来的结果?他直接朝对方甩了个冷脸,还顺势飞起一脚,就把一张椅子重重踹到眼镜男人身旁,以此表示自己是非常不满意。

眼睛男人用手推了推眼睛,四平八稳地坐在自己原来的位置,眉头动都没有动一下。

汪荣泽已经在大厅里转了好几个圈了,一路上乒乒乓乓地将屋子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个遍,还是觉得心火越烧越旺,忍不住就对从开头就站在角落的特种兵说:“你晚上带人去给贺海楼和顾沉舟一点教训!我什么都不做,他们还真以为我就是一只睡床上的病猫!”

随着汪荣泽的话,眼镜男人隐藏在镜片底下的锐利目光紧追着射到特种兵身上。

特种兵垂垂眼睛,做起了雕像。

见到这个情景,汪荣泽也是心知肚明,冷笑一声又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压住阴火,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

顾沉舟、贺海楼,顾沉舟、贺海楼……你们最好真是不对付,别让我抓到了把柄!不然——

这个时候,走到国色天香外的一群公子哥倒是散开了。顾沉舟则因为谁都要上来打个招呼,速度反而比其他人慢,由第一个出来变成了最后一个离开。

来到停车场内,贺海楼的车子并没有开走,车子里似乎也坐了人。

顾沉舟的车子并没有跟贺海楼停在一个区域,他远远地朝对方扫了一眼就钻进自己的车里,一边发动引擎一边想着贺海楼的事情。

恐怕他今天也当了贺海楼的一柄枪啊。

顾沉舟将手垂放在方向盘,脑袋微微后仰,静静思索着。

他在刚才的酒会上当然谁都没有偏帮,甚至还帮汪荣泽解了几次围,但就之前汪荣泽所表现出来的小心眼来看,恐怕他没有鲜明旗帜地站立场,等这位缓过了气,就是不对;加上最后贺海楼有意无意做出的亲密动作,很难说汪荣泽到底会怎么想。

不过汪荣泽再怎么想,目前也不可能将顾家推给郁一系。

而顾家呢,从政治的角度上来说,作为现任的那位提起的,恐怕也不能不在乎那位的意思,跳过汪博源一系,跟老太子走得近。

别管汪荣泽,要让顾家和汪博源生隙,这点手段还是不够看的……就是几天前的那个晚上,贺海楼会不会也有什么别的想法?比如想让他错过什么或者遗失什么……

想到这里,顾沉舟自己也纠结了一下,觉得恐怕是自己在自说自话地给对方找借口:如果不是贺海楼自己的意思,什么样的大事值得他这样牺牲?

他没有再想关于贺海楼的事情,启动车子就平稳地向外开去。

国色天香位于靠近城市的京郊,本身距离城市并不算远,周围车辆来来往往,也算门庭若市,川流不息。但跟国色天香一样,同处于京郊的天香山就不同了,这属于一块还没怎么规划开发的地方,顾沉舟会选择这里,完全是喜欢这里的幽静。

一路开着车从国色天香回天香山,周围的车辆逐渐减少,再又经过一个转角时,顾沉舟放在车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刚刚伸手去拿,突然一道黑影从两侧的树林旁一蹿而出,猛地朝顾沉舟的车子前轮扑去!

顾沉舟大吃一惊,反射性将刹车踩到底同时朝右打死方向盘!

一阵极为刺耳的橡胶摩擦地面声过后,银灰的车身忽然重重一震,连续几下抖动后,车头重重道路一侧绿化带上的树干上。

几个呼吸之间,他出了一身冷汗,因为刚刚喝了一两杯酒而产生的一点倦意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时间,全部化成了紧张。他靠着椅背,用力抓了抓方向盘,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却见旁边的树林里突然涌出了好几个人,当头的一人疾步走来,拿着一根铁棍,什么都没说,抡起来照着他的驾驶座玻璃就是用力一砸!

“哗啦!”一声,玻璃碎片四溅,顾沉舟抬手挡脸,最初的惊讶和紧张已经如潮水退去。这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想,顺势朝右侧一扑,已经从副驾驶座的车箱子里抽出一把大概成人半个手臂长的军刀,神情阴戾地回身去砍那些伸进车子的手臂,同时快速踩油门挂档,准备直接撞出去!

马达发动,车身跟着微颤,顾沉舟一下将油门加到底,却听见极为刺耳的摩擦声从车轮的位置传来——该死,刚才的抖动是轮胎被扎破了!

顾沉舟暗骂一声,直接熄火,一侧头闪过砸向自己脑袋的铁棍,交在左手的刀子向上一挥,牢牢抵住几个从车窗探进来的武器,在往身上手机按几个键同时回身快速拉开车门向外一踹,重重砸到几个顿首在车门旁的男人后飞快矮身钻出,手臂回转,挡住贴着车门朝他挥过来的刀子。

但几乎同一时刻,两柄铁棍三把短刀从各个方位向他袭来!

这些人是什么人?是哪一方派来的?袭击他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一系列问题涌上顾沉舟脑海,电光石火之间,他扑向侧面的那一个人,一刀扎在对方手臂上,同时狠狠一绞,抽出来时拽着一瞬间丧失反抗能力的人,将其直接甩向那几个人!

“小刀!”从开头就一直沉默的袭击终于有人出声了,很短暂的两个音节,顾沉舟却忽地反应过来,自己一开头的熟悉感到底是什么——这些人都是从军队里出来的!

他.妈.的又是换届!

这才刚刚开始,底限就全部掉了!

对方七八个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根本不可能拼得过,顾沉舟甩开一个人之后就立刻转身要跑,但刚迈出一步,明晃晃的车灯忽地亮起,直直射入他的眼睛!

44、第四十四章亲密接触

橘黄的灯光对着他的眼睛接连闪烁,顾沉舟反射性眯了一下眼,本来前冲的脚步一下停住,左手一撑,人已经从后车盖上滚过去。

由车灯的正面转向侧面,耀眼的灯光一下暗了许多,顾沉舟轻微晃一下脑袋,试图挥去因强光照射而出现在视线里的阴影——这并不太有效,不过顾沉舟还是很快就看清楚了开过来的车子:白色的车身熟悉的款式,还有一模一样的牌照,贺海楼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座驾。

但是贺海楼这么巧合的出现在这里……

顾沉舟心里的疑问很快有了答案,白色的保时捷开到眼前,根本没有减速,直直就朝那群人的方向碾过去!

“我操!”这不是顾沉舟的声音,那群拿着棍子砍刀就像哑巴一样的人到现在,终于忍不住纷纷出声,快速四下散开。

白色的保时捷开到跟顾沉舟车子一样的位置,突然发生严重打滑,隔着一辆车子,顾沉舟也能看见对方车子的轮胎下出现了一缕火花。

是铁钉。顾沉舟的目光顺势朝地上扫了一眼。这些长长的铁钉在这一小片道路上洒了足有数百枚,密密麻麻的都是尖头朝上,别说再来一辆,就是再来几辆车子,也要被它们扎破。

这样突如其来的震动肯定影响到驾驶座内的贺海楼。但坐在驾驶座里的贺海楼根本不在意,完全没有踩刹车的意思,甚至还顺着车子倾斜地方向打了打方向盘,就为了去追一个在他车子前面几步路的人撞。

顾沉舟从车子后快速朝贺海楼的方向跑去,在他做出这个行动的时候,刚刚四散开来的人群也从周围再次朝中间聚拢。

开车的贺海楼朝车窗外瞥了一眼,终于没有再加油门,任由车子按着惯性向前,自己则从车子驾驶座上飞快爬到副驾驶座,从副驾座底下掏出个东西,就一脚踹开车门!

这时顾沉舟刚刚好冲上来,贺海楼双手抱头,直接向外一跃,在地上滚了没几滚就被顾沉舟弯腰用力拉起来:“走。”

顾沉舟言简意赅,同时看了一眼贺海楼手上拿着的东西——是一根棒球棍,比他手中的刀子还不如,显然哪怕是贺海楼,也不会随身带着一把枪。

“朝哪里?”贺海楼还有闲心问上一句,只是话的尾音还没出来,就被突然响起的巨大碰撞声掩盖:那辆白色的保时捷重重撞在路边的土墙上,刚才贺海楼追着的那个人似乎也被挂到,倒在车子旁不远,一时没有站起来。

剩下的几个人中有一个人朝那位倒在地上的人跑去,其他则有默契地一起追顾沉舟和贺海楼。顾沉舟拉着贺海楼朝路边没有土墙的地方跑去——这里已经差不多到了天香山,上山的路虽然修好了,但山脚还有大片草木没有清理,加上夜晚的关系,朝里头走总比沿着这条没什么人的大路跑更安全。

真正的山脚比公路低大概两米的高度,两人几步跑到路边,顾沉舟松开手单手撑着路面往下一跳,跳下去的极短暂过程中,他不止听见了耳边的风声,还听见了头顶的风声,似乎有人照着他刚刚所在的位置用力挥了一下什么东西。

就差一点点。顾沉舟微微松了一口气,落地的时候顺势往前一滚,扑倒草丛中掩起身子,同时去看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跳下来的贺海楼。

贺海楼的动作跟顾沉舟差不多,不过落地的时候他微微踉跄了一下,导致前滚的动作看起来更像是站不稳而前扑了一下。

顾沉舟眼明手快地拉住人,来不及说话,就用力握了一下。

昏暗的草丛中响起轻咝声,但没有人说话,两人矮着身子,快速在草丛中穿行着,但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叫道:“这里!”

黑暗里,顾沉舟朝身旁看了一眼,正好和贺海楼的目光对上。

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满是杂草的阴暗地方里,比模糊的轮廓清楚多了。两人的目光一触即收,同时转身,朝后方扑去!

“唔——”刚刚发生的人被扑倒在地,似乎挥动了什么,顾沉舟没有注意到,他的心脏咚咚地跳得飞快,胸口甚至升起了一种气闷地感觉,精神却越发专注集中,比任何时刻都更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将手中的刀子对准对方的胸口扎下去!

“啊!”短促的惨叫在在草丛中响起,现在已经没有隐藏的必要,顾沉舟拉一把还蹲在地上的贺海楼,飞快往几十步外的树林跑去。

一百米的距离。

八十米。

六十米。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顾沉舟听见身后的人的追赶声,听见风从耳旁掠过的呼啸声,听见自己胸腔发出的剧烈紧张的像拉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一百米的距离,他什么都没有想,只记得牢牢抓住双手里的东西,用尽所有能用出来的力气,扑向笼罩在黑暗中,树木错落密布的小树林!

几乎只是一个晃眼的功夫,草丛远离,树木渐密,黑暗里,不知道是谁的脚拐了一下,牢牢握住彼此手掌的两个人像葫芦一样摔倒在地,又因为面前的斜坡而骨碌碌一直往下滚到坡底。

紧追在身后的脚步一下子变得遥远了。

这是坡底下的一处灌木丛,两人躺在灌木丛底,保持着上下交叠的姿势,身上被石头和树木砸中的地方跟被砸断一样疼痛,一时间都觉得全身跟散了架一样,根本爬不起来。

顾沉舟在滚下来的时候脑袋似乎磕到了一个小石头,一直到现在都躺下来,脑海里还有嗡嗡的声响。他闭一闭眼睛,试图动一下手——没有问题;他又在脑海里问了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然后回答——还是没有问题。

并不严重。他微微松了一口气,正要尝试着起来,却发现左手背上突然有些麻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移动……

是什么?蛇,蜘蛛,蚯蚓,或者其他一些小动物?

顾沉舟一边想着,一边朝自己的手背飞速抹了一下——什么都不是。他的动作停下来,面无表情地躺回去,紧绷起来的肩背在不知不觉中,又放松下去。

是贺海楼的一只手。

“你在干什么?”灌木丛里,顾沉舟用耳语的声音问。

“找你。”对方同样的耳语声音回答。

他们靠在一起,肩抵着肩,腿并着腿,身体压着身体,贺海楼的嘴唇就凑在顾沉舟耳旁,他细细地说着,温热的气息轻轻喷在顾沉舟耳朵上。

“我就在你下面。”顾沉舟淡淡说。

贺海楼的笑声很小,但胸膛的震动很明显。两个人紧挨着,贺海楼胸膛的震动传递到顾沉舟身上,仿佛就是他的胸膛在轻震。

“我这不是没看见你么。”贺海楼回答了这一句。

然后两人都倏地收声——并不太远的距离,鞋子踩在树叶上的声音,还有地面轻轻的颤动,都一一传来。

不太清楚的交谈声从外头传到灌木丛里。

“这里……找过……?”

“灌木太多……打灯……”

几句话后,微弱的光线倏地扫过来。

顾沉舟轻轻眯了眼,慢慢屏住呼吸,对着外边的左手悄悄握住冰凉的刀柄。压在他身上的贺海楼也没有再说话,同样放轻了呼吸,只是一只手依旧安分不下来,不时碰碰手掌,胳膊,或者腰肢。

顾沉舟没有太过注意这点,他借着外头不时晃过的光线,打量着自己暂时栖身的地方:这是一个叶片非常丰茂,但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枝叶向四周生长,几乎成球状覆盖根茎,其下快到泥土的部位,又堆满了枯枝和根系,哪怕在白天,只要不注意,恐怕都会错过藏在这里的人。

外头的脚步近了,光线越来越明显,贺海楼的手已经摸上他的脸颊。

顾沉舟快速抬手挥开对方摸上来的那只手。他顿了顿,又伸出手去握住对方的手掌。

躺在他身上的贺海楼似乎动了一动,但很细微。接着他的脑袋垂下来,就抵在顾沉舟的脖颈旁,安安静静地不再闹腾了。

一阵窸窣声忽的从不远处传来,朝顾沉舟这里照射的灯光一下子远去,大概几息过后,两三道轻微的脚步声跟着快速离开。

顾沉舟又在心底默数了三分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软件,看见上面的数个绿点。

“我的人来了。”顾沉舟对贺海楼低声说。

“嗯。”贺海楼模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动弹。

顾沉舟准备挣开自己空闲的右手,但对方立刻用力反握住,他只好放掉左手的军刀,抱着身上的人的脖颈,换了个方向,一边用肩背挡着身后的灌木,一边抬手护住贺海楼的脑袋,拖着人从灌木丛中挣脱出来。

喧闹和灯光都在远处,周围几十米内已经没有了人迹。顾沉舟从灌木中找出军刀,也不管不知什么时候爬到自己外套上的蜘蛛,直接抖落在地上就去问贺海楼:

“站不站得起来?”

贺海楼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慢吞吞撑起身子:“我试试……”他突地一歪脑袋,嘴唇就印到顾沉舟的嘴唇上,同时露出牙齿轻轻一咬——

顾沉舟突地抽出手,放在贺海楼腋下将人拖起来,让贺海楼伸出的牙齿直接咬到自己的嘴唇。这一下咬出了血,贺海楼又疼又遗憾,非常清晰地长叹一口气。

顾沉舟根本没有管对方,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找辆救护车来,十五分钟不到你就不用干了。”

说完他直接挂了,这才瞟一眼还靠在自己身上的贺海楼:“如果不是你脑袋上已经开了一个洞,我现在就给你再开一个。”

说完这句话,顾沉舟将贺海楼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扶着人向外走去。

这回贺海楼乖乖地不生事了。

两人向外走了一段距离,还没完全上了那条滚下来的陡坡,远处已经出现影影绰绰的人影了。

贺海楼眯了好一会眼睛,才说:“人来了?”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你的视力怎么样?一点都看不见?”

“有黑块。”贺海楼不太在意,转头抓紧时间问顾沉舟,“你真的不考虑我的提议?”

“什么?”顾沉舟绝对是说顺口了——顺口之后他就后悔了!

而贺海楼总有本事让人更后悔:“和奸强奸SM,我真的觉得哪一个都挺有趣的。”

45、第四十五章后续

这话音刚刚落下,远处的人影看见顾沉舟和贺海楼,已经远远跑过来。

顾沉舟懒得搭理贺海楼,朝最先跑过来的人问:“有没有抓到人?”

这话一出,刚要张口的人瞬间卡壳:“这个……很抱歉,顾少,我们……”他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连对方一个人都没能留下——那些人发现他们过来后,全部都在第一时间果断撤退,而他们要找顾沉舟,也没有太多心思去追击对方……

“算了。”顾沉舟神情淡淡的,没留下就没留下,留下了万一到时候咬口是什么人做的,反而有些麻烦。

赶上来的领队松了一口气,连忙伸手想去扶搭在顾沉舟肩膀上的人:“顾少,我来。”

“滚一边去。”一直没有出声的贺海楼听到这里,撩了眼皮慢吞吞吐出这一句。

领队伸出来的手僵在半空。

顾沉舟皱一下眉:“没事,我自己来就好了……这是贺少,贺少刚刚挨了一下,心情不太好。”

“其实我现在心情还不错。”贺海楼纠正。

但两个人谁都没有理他。顾沉舟继续扶着人向前走去,那个领队则瞬间释然了:贺海楼贺大公子嘛,喜怒无常是出了名了,跟他认真你就输了!

这么做了一下自我心里建设,领队自觉被扣了三分之一的HP回满,连忙朝前几步为顾沉舟开路,同时放开嗓门招呼自己的同伴,让他们到山脚和公路之间的那个大台阶,准备把人拉上去。

“撑不撑得住?”随着离公路的距离越来越近,月光和路灯都让顾沉舟看清楚贺海楼的情况:他脑袋上挨了一下,血顺着头发流下来,糊了半边脸,加上两人一路从坡上滚下去,现在贺海楼脸上青的红的、灰的黄的什么颜色都有,枯枝烂叶就更不用说了,都快成了蛋糕上的水果,尽点缀在头发里了。

顾沉舟不用多想,也知道自己此刻大概和贺海楼一样狼狈——证据是贺海楼侧头很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噗地笑了出来:“顾少这么狼狈的样子,不多见啊!”一副又可乐又心满意足的样子。

顾沉舟心想还能说这种话——对了,还有前面那句——应该没被敲坏脑袋吧。他接道:“又不是第一次了。”

贺海楼愣了一下,显然也想起青乡县的人为泥石流:“还真不是,不过咱们可真有缘分,两次都一起倒霉了。”

顾沉舟本来想吐槽两次都是你追过来,不过想想这话可发挥的空间实在太大了,因此明智地保持沉默。

但如果有谁认为这样就能阻止贺海楼,那就弱!爆!了!

只见贺海楼咧嘴一笑,神色暧昧:“说起来这两次都是我主动,下次顾少也主动一回,说不定我们可以野——”

走在前方的领队听得半懂不懂,暗想贺海楼居然对被人追砍这么期待,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贺少。”顾沉舟突然出声打断贺海楼的话,他用自己的名字打赌对方想说的就是野战。

“嗯?”

“少说两句吧,如果你不想我把你摔下去。”他看着前方,感觉自己的下限岌岌可危——他居然想把贺海楼丢下去再跟贺海楼吵嘴——这个世界太叫人绝望了,“我的年纪都快被你弄小十岁了。”

“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倒霉的贺海楼笑到一半,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大笑变成猛咳,咳完之后脑袋更痛了……

一段十五分钟的路程因为贺海楼的缘故,两个伤号慢吞吞地走了将近三十分钟。十分钟前就停在路边的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看上去简直比顾沉舟和贺海楼本人还捉急,早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妥当,就差没从公路上跳下来把人扛上去了。

顾沉舟终于扶着贺海楼走到公路底下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两个伤号反倒没什么表示,顾沉舟将贺海楼的手松开,交给旁边的人:“先扶贺少上去。”

贺海楼这次没说话,闭着眼任由几个人托着他将他送上公路。

这些人还想用同样的方法把顾沉舟也送上去,但顾沉舟摆了摆手,抓着从上面升下来的一只手,用力蹬了面前的土墙一下,自己爬上公路。

这一下,两人终于彻底从昏黑的树木杂草中摆脱出来,顾沉舟就着路灯看了一下时间,八点四十分。距离他们离开国色天香还没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前还衣冠楚楚地坐在高档酒店谈笑风生,四十分钟后差点丢掉半条命……

“走吧。”贺海楼懒洋洋还带着些含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并冲他伸出一只手。

算了。顾沉舟这回也没力气计较,继续扶着对方上救护车后,自己也顺势上去。

很快,救护车车门关闭,始终没有熄火的司机立刻踩下油门,同时拉响警报:

“呜——呜——嘀嘟嘀嘟——”

时隔三个月,京城医院的院长又一次在大厅接见了平常难得一见的重要人物:顾组织部长和贺副总理!

救护车已经在十分钟前到达了,两位受伤的公子也安排妥当,找了医院内最好的专家会诊治疗,早早赶下来亲自将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的院长塌着腰,十分恭敬地对两位接连到达的大人物说着似乎有点熟悉的话:“贺总理您好,顾部长您好!顾公子的伤势主要是多处软组织受伤,并没有太大的问题;贺公子的额头被钝器击破,不过初步看来,贺公子神智清醒,可以排除一些比较严重的可能……”

“人在哪里?”接到消息就立刻赶来的贺南山拄着拐杖,直接问道。

“在综合大楼三楼。”本来还有许多长篇大论的院长立刻抛弃那些没用的话,直接说重点,“贺总理,顾部长,我带您二位上去!”

说着一刻不停,转身就向前带路。

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顾沉舟其实真的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甚至比之前卫祥锦的那场车祸还不如,那场车祸里,他好歹吊了半个多月的手臂,而这一次,只需要脱掉衣服把身上那些因为撞到树干和石头的淤青揉散就可以了。

但与早就有所准备的车祸不同,这一次,顾沉舟是在全无预料之下遭到袭击,从袭击开始,精神就一直紧绷着不放松,再加上身上脸上全是泥土,因此就显得特别狼狈疲乏,这也成功地让赶过来看自家儿子情况的顾新军脸上黑了一半。

“爸。”顾沉舟看见顾新军从外面走进来,也没管正在给自己揉肩膀的专家,手肘一撑椅背,就要站起来。

“坐着,”顾新军摆了摆手,皱眉问正给自己儿子治疗的专家,“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那位专家连忙说,“休息两三天,淤青就全部褪下去了。”他说到这里又额外插了一句,“顾公子是从树林里的斜坡上滚下去的吧?运气真不错,基本没受什么伤,有些不太幸运的,断骨啊内脏破裂啊都有可能。”

“那条坡比较平。”顾沉舟说了这一句就不再出声。

穿白大褂的老专家也很有眼色,不再说话,专心做完手中事情,就给开了个方子,说里头的药酒要擦也可以,不擦也可以,只是好得快慢的区别。

顾沉舟拿着方子跟顾新军走出会诊室,顾新军皱眉问:“怎么回事?”

“不太清楚,”顾沉舟摇了摇头,然后简单地说了一下今晚的事情,特别介绍了汪荣泽的情况,对自己被袭击的事情反而没有描述太多——这事说复杂也不复杂,统共就那么两系,不是你就是我;但是说不复杂又尤其复杂,恐怕今天的事就跟卫祥锦的车祸一样,是查不出来的。

“汪荣泽身旁有汪书记的人跟着,看上去是来看着他的。”

顾新军思索片刻:“你觉得汪荣泽怎么样?”

“不够大气,”顾沉舟实话实话,“不过汪书记似乎也并不是对他很放纵的样子,今天晚上的饭局,汪书记派来的人几次挡了汪荣泽的动作,压着他坐下。”

顾新军点点头,没说什么。两人来到电梯处,顾沉舟伸手按了向上的电梯——贺海楼接受治疗的地方正在他楼上。

看着自己儿子的动作,顾新军突然问:“那贺家小子呢?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我也不知道。”周围并没有人,但顾沉舟还是放轻了声音,“那些人出来没多久,贺海楼就开车出现了。”

电梯从楼下到达楼上,两人走进去,顾新军又问:“贺海楼伤得重不重?”

“脑袋被敲破了。”顾沉舟回答。

“你觉得他怎么样?”顾新军第二次问顾沉舟对他人的看法。

贺海楼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觉得他怎么样?顾沉舟也在问自己。

不缺手段、滥交、神经病、阴狠、张狂恣意?

他摇摇头:“我还不确定。”

事实证明,顾沉舟的运气好,贺海楼的也不算太差——尽管被敲破了头,但他的伤势并没有什么大碍,清理了脸上的血迹再缝上两针就没有问题了,至于之前眼睛有黑块的情况,会诊的专家拽了一堆术语,总结起来就是两句话:

一、没有大碍。

二、可以吃一点补血的食物。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医院方面还是建议贺海楼在医院住一个晚上观察观察,以便随时处理突发情况。

顾沉舟和顾新军来到病房外时,贺海楼脑袋上已经缠好了白纱布,身上的衣服也换了,正靠坐在床上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在他床位旁边,贺南山坐在椅子上,和顾沉舟上一次在医院里看到时一模一样,神情冷淡严厉,并不说话。

“贺总理。”顾新军先跟贺南山问好。顾沉舟跟着说,“贺伯伯,您好。”

贺南山微微点头,拄着拐杖站起来:“你们两个小孩子说说话,顾部长,我们先出去走走。”

“总理,您先请。”顾新军礼貌说道,也没管顾沉舟,跟着贺南山一起离开病房。

顾沉舟在贺南山之前的位置坐下:“感觉怎么样?”

“有点晕,其他没问题。”贺海楼回答,“找我有事?”

“你怎么会刚好出现在那里?”顾沉舟直接问。

贺海楼一挑眉:“我就猜是这个问题——你真的要听实话?”

如果换个人问,顾沉舟当然回答‘是’。但贺海楼……他还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结果没等他回答,贺海楼就愉快地公布答案:“我开车跟着你。”

这话……顾沉舟心想自己还是别深究下去比较好。

他换了个问题:“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对今天晚上的事情。”

“那些人找你又不是找我,我能有什么想法?”贺海楼反问。

顾沉舟一笑:“说得也是,他们找的是我。行了,”他站起身,“你没事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再过来看你。”

“你觉得会是哪一系做的?”贺海楼神情漫不经心,却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话。

顾沉舟停下脚步:“你觉得呢?”

“二选一,”贺海楼牵起唇角,“总有一个是。”

“你这话……”顾沉舟说,“说得真不像是郁系这边的。”

“难道我说是汪系你就会认为是汪系做的?”贺海楼反问。

本来要走的顾沉舟倒不急了,他又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思索了一会:“理论上来说,汪系是没有这么做的道理……”

贺海楼笑吟吟地不接话,就看着坐在身旁的顾沉舟,心道和顾沉舟在一起的最明显的好处大概是公私分明而且从不记仇吧,他有仇……贺海楼不觉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颚骨,那一处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还真是当场就报了。

不过这也有一点不好,这样我的存在感和其他人又有什么差别呢?贺海楼又有点苦恼,他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暗自思忖:到底要出现怎么样的情况,才能让顾沉舟永远都忘不了呢……

不说这边的贺海楼努力想着要怎么刷下限才能让顾沉舟永远忘不了自己,光说顾沉舟一直在贺海楼病房里呆了两个多小时,才从医院回家。而回家睡了一个晚上,他刚刚全身酸痛地从床上爬起来,就得到了这么一个消息:

“爸,你说汪荣泽在国色天香里说出了这句话?”

“没错,”顾新军微微颔首,“还是当着国色天香的服务员说的。”

“这也太巧了。”顾沉舟说。

顾新军不置可否:“你觉得他是被陷害的?”

顾沉舟沉吟片刻,还是摇摇头:“不好说。”他觉得不论是汪荣泽还是贺海楼,都有嫌疑——或者说并不是他们两个,而是他们两个背后的势力。

顾新军看着自己的儿子,心思却转到几个小时前在正德园跟自己父亲的对话:

“如果是被人陷害,汪书记的这个侄子不堪大用啊。”

“这是在逼我们顾家表态。”

“退的计划不变,你要早点表态,但这件事也不能这么就算了。先是祥锦然后是小舟,未免也太过张狂了!”

“爸,”顾新军正想着事情,就听顾沉舟出声。他抬头一看,自家儿子正拿着手机说,“祥锦打电话过来了。”

“去吧。”他摆摆手,让人离开。

顾沉舟点点头,拿着手机走到外头去。

冬日的白天较短,上午八点的时间,阳光刚刚好。

顾沉舟向后挺了一下背脊,似乎听见体内骨头舒服的呼吸声,他接起电话说:“你听说昨晚的事情了?”

“我爸气得摔了他最爱的官窑瓷器,就是那个画鱼的破碗。”卫祥锦在电话那头说,“我接电话时听到这个声音都不敢吱声了,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抖的,一开始是被气的,后来估计就是心疼的了。”

顾沉舟瞬间笑出来:“画鱼的破碗……宋代的官窑白釉锦鲤戏荷叶碗?那个值好十几万吧?”

“谁知道?这个真是内行才懂的东西,我妈每次都忧愁地说那碗摆着看丑装菜嫌脏。”卫祥锦吐槽了一句又把话题拽回来,“昨天晚上的事我听我爸说了个大概,到底是怎么了?你出去参加个饭局就被袭击了?”

顾沉舟言简意赅地说了说情况。

“操!”卫祥锦在电话那头说,“真想扛枪出去一个个崩了他们。你没事吧?”

“有事还能跟你聊电话?”顾沉舟笑道,“就是撞青了两块,连医院都不用住。”

一听连医院都不用住,卫祥锦立刻放下心来:“那是真的一点事都没有了,我这两天申请了外出任务,到时候回去看你!”

“行,等你回来……不过你这样三个月翘队一次真的没问题?”顾沉舟问。

卫祥锦说:“……自从你回来之后,我就一直有问题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是贺海楼跟你在一起?快九点了,你待会要不要去医院?”

“会去。”顾沉舟说,他的时间表很规律,也习惯了提前做计划,“怎么了?”

“没什么,等我回去了再自己跟他打个招呼吧。”卫祥锦说,“行了,你忙自己的事情去吧。”

顾沉舟答应一声就挂了电话,时间确实差不多了,他还得去医院看看贺海楼,不知道待会对方会说什么,希望不是太奇怪的……

贺海楼的要求确实不太奇怪——他只是准备出院,并邀顾沉舟一起去他家里。

满是道具的房间,红色的大床,透明的浴室。

顾沉舟的脑海在贺海楼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就勾勒出最直观的三维图,他真的觉得自己每次跟贺海楼在一起,年龄就开始直线下跌——他又想动手了……

“不是那一套。”贺海楼特别淡定,“那一套是专门找人来玩用的,平常怎么住人?会神经衰弱的。”

“……走吧。”顾沉舟跳过这个话题,跟贺海楼一起上车去他平时住的那套房子。

那是一套位于市中心的三十层商业楼,同样是电梯入户型。贺海楼刚一打开门,一道黑影就吱吱地扑向贺海楼,但刚跑到一半,就被脖子上的链子拴住,前进不了。

顾沉舟定睛一看:“这猴子你还留着?”

“它非常——”贺海楼想了想,“有生命力。”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顾沉舟又看了看那猴子,突然发现贺海楼为什么会这么说了:一两个月不见,这猴子除了没毛之外,都快瘦成猴干了——连胸腔的骨头都能看见了!

“你多久喂它一次?”顾沉舟随口问着,同时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那只猴子。

但猴子十分愤怒地亮出利爪想要抓顾沉舟。

顾沉舟直接换手,抓着猴子的脖子又把猴子放到地下了。

“我平均三天回来一次。”贺海楼已经走进了厨房,他对顾沉舟说,“你上午吃了没有?”

“吃了。”顾沉舟回答,同时走进去,“你想弄什么?”

贺海楼站在打开的冰箱前,朝里头指了指。

顾沉舟上前一看:三厢的冰箱里,放水果的和速冻的那一栏都空荡荡的。而保鲜的那一栏里头,从上到下,分别是:酒、酒、酒、酒and酒。

顾沉舟:“你喝酒管饱?”

46、第四十六章于无声处听惊雷

“从来不开火。”贺海楼面不改色地回答顾沉舟,然后真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跟顾沉舟分享经验,“还挺管饱的,但饿得也快。”

要论娇惯,不论是五岁前还是五岁后,顾沉舟也是不做家务不扶油瓶的主,但出了国后有时候实在吃腻了外头的食物或者不想在外边吃的时候,他也会动动手弄点伙食,然后再洗个碗什么的,久而久之就自然而然地养成了没事在家里弄个简单早晚餐的习惯。像贺海楼这样明显一个人住,却从不动手弄点事务的……他真不怕在外头吃得胃穿孔?

“你大白天喝酒?”顾沉舟其实也是顺嘴那么一提。

贺海楼居然还回答了,而且特别随便:“我开玩笑的。”然后他拉开厨房的柜子——各种口味的碗装方便面和火腿肠出现在顾沉舟视线里。

“……”顾沉舟真心想这差别其实没多大啊。

贺海楼似乎也吃腻了这些东西,站在一柜子的红烧牛肉清炖排骨老坛酸菜面前挑挑拣拣,半天选不出一样来。

顾沉舟也随手打开了自己面前的柜子看看——连根葱也没有,还真是干净得老鼠都不爱来。这时候他终于深刻地理解了为什么贺海楼刚才会说那只猴子特别有生命力了,就这样还能在这里生存下来,简直不是‘有生命力’四个字能够形容的了。

贺海楼半天也没决定要吃什么。他索性就抽了袋散装火腿,拿着两罐啤酒,走到外头去说:“别看了,你能找到一片叶子我跟你姓……”

“要不起。”顾沉舟笑了一声,就看见走到沙发旁的贺海楼随手丢了一根火腿肠给猴子。

猴子双爪接住,立刻急不可耐地用尖尖的利爪撕开塑料包装,放到嘴巴里狼吞虎咽,几口吞下去的时候一下子噎住了,拼命用手捶着胸膛。

顾沉舟不由多看了两眼。

贺海楼倒是非常习惯这个情况,顺手又丢了一罐啤酒给猴子,猴子连忙接住,照样十分娴熟地打开易拉罐环,双手捧起瓶身,对着嘴巴就倒起来……

顾沉舟说:“真聪明,你跟它吃一样的?”重点其实在后面一句。

贺海楼晃晃手中的啤酒——他又喝上了:“我自己都没弄东西吃——还特地为只猴子弄啊?”

“说实话这猴子真应该感到荣幸。”顾沉舟坐到贺海楼对面,看了看猴子又看看贺海楼,这样说道。

贺海楼嗤笑一声:“理论上!实际呢——”不用他再说了,吃饱喝足的猴子瞬间原地满血复活,原地用力一蹦,亮了爪子就冲贺海楼抓去!

贺海楼完全习惯成自然了,抬眼瞅瞅,伸手一探抓住猴子的尾巴将其提起:“看到没有?永远不识相——”他为了强调自己的话,特意顺手晃了晃被抓住尾巴的猴子,但没想到猴子像钟摆似的摇晃两下后,忽地在靠近贺海楼时,扭身前探,伸爪狠狠一爪!

这下变化实在太过突然,顾沉舟一愣之下甚至没来得及起身,猴子已经抓完贺海楼的脑袋,又俯身做钟摆状了。

贺海楼:“……”

顾沉舟:“……你没事吧?”

贺海楼突地连咝数声,一下丢开手中猴子去按自己的脑袋,但碰到纱布的那一刻又闪电挪开,几息过后,又小心翼翼地覆上,咬牙说:“没事……”话音还没落,他扭头看着猴子的眼神中已经冒出凶光了。

顾沉舟心想原来刚才是呆住了才没喊疼……不过确实挺疼的吧,他看着对方纱布里慢慢渗出来的红色,刚好抓在伤口上,都再次裂口了。

“又渗血了?”贺海楼也感觉到自己脑袋不对劲,暂时收回看向猴子的目光,开口询问。

顾沉舟点点头:“去医院重新包扎一下?”

“算了,”贺海楼嘴角抽了抽,“去医院说什么?被一只猴子抓了?——我这里有纱布,拿出来随便包包就行了。”

“在哪儿?我去拿吧。”顾沉舟站起来问,不管心里怎么想,对于一个为了自己受伤并持续受伤的人,这一点做人的基本风度他还是有的——就像这次贺海楼邀他过来他同意一样。

贺海楼扬了扬下巴,指向电视机柜的位置。

顾沉舟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蹲下身拉开抽屉,本来伸手要拿,看清楚柜子中的模样后,目光却微微一顿。

接着他伸手拿起抽屉里还没开封的纱布袋,指节在抽屉底板上不慎蹭了一下,擦出一层薄灰。

顾沉舟回身走到沙发旁,将纱布交给贺海楼——贺海楼已经用剪刀解下了自己脑袋上缠着的白纱布——问:“要帮忙吗?”

贺海楼头也不抬,拆了纱布袋直接上手:“小时候做惯了,我自己就行。”

顾沉舟点一下头,走到那只猴子面前,将拴着它的链子又绕了家具几圈,确定它没法乱跑乱动后才走回沙发旁,却并不坐下:“你想吃什么?”

“嗯?”

“买些早点,”顾沉舟说,“刚才上来的时候我看了看,小区里就有早点店。”

贺海楼很是惊奇地看了顾沉舟一眼:“你突然这么好我真不习惯。”

“要不要?”顾沉舟直奔主题。

“当然要,”贺海楼笑道,“难得顾少有这份心情,求不来啊!”

顾沉舟点点头,然后——掏出手机,拨了自己一瞥间记下的外卖电话,几句话功夫就叫了一份皮蛋粥并特意交代对方赶紧送上来。

贺海楼一下子有些傻眼:“你没事看一眼就记下了那家店的电话?”

“恰好比较好记。”顾沉舟解释。

贺海楼默默看了顾沉舟一眼,脸上的失落都掩盖不住了。

顾沉舟看得是心知肚明,他心道就算自己下去买了又能代表什么?不过是几步路罢了,又不是自己做给他吃……不过好像除了卫祥锦外,他还真是没给谁带过或者做过食物啊……

这个念头在顾沉舟脑海里打了个转,就被主人抛开了。顾沉舟悠哉地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开始补昨晚漏掉的新闻联播。

就在小区底下的餐厅别的不说,速度至少挺给力的,顾沉舟开了电视没多久,送餐员就在底下按了门铃,贺海楼起身开了门,站在门口的送餐员还扬着笑脸和贺海楼唠叨几句,显然是早就熟悉了的。

这倒不太奇怪,不管贺海楼是三天回来一次还是五天回来一次,总归要吃东西,按着他家厨房蟑螂都找不到能维持生命的食物的干净程度来看,贺海楼除了喝啤酒吃泡面外就只能叫外卖,而最近的外卖只有底下那一家。

地理位置优越。顾沉舟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贺海楼已经付完帐回到沙发前。他掀开纸杯盖子,用塑料汤匙勺了一口粥放在嘴里,眉头先微微一皱,接着舒展开来,眼睛还不自觉轻眯了一下,不经意间露出一种餍足的姿态。

不得不承认,只要贺海楼愿意,他可以轻易博取任何人的好感。

坐在对方的家里,顾沉舟本来七分注意力放在新闻上,三分注意力留给贺海楼,几句话之后,这两者的注意力变成了五五开,又几句话过后,顾沉舟已经把自己的七分注意力放在贺海楼身上,只余三分还关注着新闻里的事情。

从容,智慧,一针见血。

看着唇边带有一缕笑容的贺海楼,听着对方寥寥两三句,就将新闻里头某个事件背后的深意剖析得一清二楚,顾沉舟几乎忘记五天前,对方在另一栋房子里的猎奇举动了——只是几乎。

他带着赞赏和愉悦的微笑和贺海楼相谈甚欢,翻开心中那本写有贺海楼名字的簿子,在已经密密麻麻写满字的内页上,又添了数行句子。

卫祥锦是在十二月三号回到京城的,距离顾沉舟被袭击刚刚好三天的时间。

这是一个和顾沉舟从国外回来时一样的艳阳晴天,只是气温降了不少,回来时他穿一件短袖,再去时,已经围上了一条薄围巾。

飞机自天空缓缓降落,机舱大门打开,混在人群中间,自机舱上走下来的卫祥锦远远看见顾沉舟,一下就乐了:“还是这么怕冷!”

这是半夜的飞机,顾沉舟五点就在这里等了,结果硬是延迟了两小时到七点,太阳都升起来了,他打一个哈欠,说:“得了,走吧……先回你家。”

卫祥锦点点头:“有你陪着我估计暂时不会被骂。”

顾沉舟一下笑了:“你知道会被骂还跑回来?”

“你在这里我能不回来吗?”卫祥锦上了车,望望车顶说,“反正他总能找到理由骂我……”

顾沉舟说:“你见卫伯伯真是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我现在终于明白小时候我刚到你家时,你为什么做什么事都要拉上我一起了。”

“你才发现啊?”卫祥锦说,“当然是为了免于挨骂!那时候你不知道我多高兴,本来玩游戏我爹骂‘玩物丧志’,看书我爹骂‘书呆子’,爬树摸鱼我爹再骂‘整一个泥猴’,跟我妈去听京剧我爹又有话说‘不是正事’!结果你一来倒好,玩游戏变成了‘乐于分享’,看书是‘教导弟弟’,爬树摸鱼是‘孩子活泼’,听京剧‘培养爱好陶冶情操’!你就是我的天使,活的,摸得着!你不知道我那时候多感动,天天趴在窗子前眼巴巴地看着对门,就等你从树丛里走出来……”

顾沉舟很惆怅:“小时候的美好剥开来一看……”

“唉……”卫祥锦也跟着叹气,同样显得惆怅,“那时候我一开始还挺想跟你换个爸爸的,后来看见同龄的女孩们玩办家家游戏,又偷偷琢磨你是我新娘子就好了,到时候我爹一张嘴喷火我就把你往前面一推——”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顾沉舟说:“卫伯伯没几天就生日了,你那时候还没回队里吧?”

“等给我爸过完生日就走。”卫祥锦说。

顾沉舟就空出手朝后一指:“东西,我托人收了一件古董,应该还成,到时候你给卫伯伯。”

卫祥锦也不客气,放下座椅,探手从车后厢拿了东西,三下两下拆开一看,顿时惊叹一声:“呦!”他有些惊讶和喜欢地捧起盒子里的瓷碗,看见碗身釉色如白玉,外壁及内侧绘有五只褐色蝙蝠,形态各异,或振翼或敛翅,双爪前伸,各捧一只粉橘寿桃,淡妆浓抹,色调清雅。

“外行人也看得出这个漂亮啊。”卫祥锦翻来覆去,十分满意,“比我爸原先的那只破碗漂亮多了!这一看就是个艺术品!”

顾沉舟笑了笑:“我外公家有渠道,要收比较容易……卫伯伯那只碗是他自己捡漏捡到的,当然特别心疼喜欢了。”

“知道你不差这个,我就不客气了。”卫祥锦将碗放回盒子里,拿起来晃了晃,是一点都没有古玩人士的谨慎之心。

“除了女人不共用,我的就是你的。”顾沉舟爽快说,车子一溜儿开进了天瑞园。

说是回到天瑞园,其实除了让卫祥锦放一下行李之外也没有其他什么事情——不是周末,除了顾沉舟还没有进体制显得无所事事之外,两家人要上班的上班,要上学的上学,屋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两人回到卫家的别墅,顾沉舟看卫祥锦放下行李,又等对方洗了个战斗澡,就继续开着车往正德园的方向驶去。

这回刚刚好,卫老爷子和顾老爷子都在家,顾沉舟和卫祥锦来得及时,还赶上了绿豆粥早饭,正好一人一碗垫垫肚子。

接着顾沉舟和卫祥锦逗留一会,在两家分别坐了一坐,一个上午就过去了。中午两人自然留下来吃饭,吃完之后,卫祥锦陪自家爷爷下下棋,顾沉舟则跟顾老去钓了一下午的鱼,快到五点的时候,两人回到天瑞园,刚好白天上班上学的都回家了。

两人分别回家吃了个晚饭,饭后出来遛个弯又见面了,卫祥锦牵着不安扭动脖子、明显有些兴奋、想要撒开四足奔跑的大黄狗,对顾沉舟说:“晚上跟贺海楼约个时间吧,我见见他。”

顾沉舟摇摇头:“从早上吃到半夜……”说归说,还是掏出手机给贺海楼打了一个电话。

贺海楼一听顾沉舟说话,也没多问什么,张口就答应了,跟着就敲定时间:“晚上九点?”

顾沉舟看一眼卫祥锦。

卫祥锦冲他点点头。

“行。”顾沉舟跟贺海楼又闲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现在距离九点其实也没有多少时间,遛弯结束,顾沉舟去了卫祥锦家,两人先打了盘战略游戏,然后顾沉舟拿出小提琴,随意拉了一曲舒缓悠扬的曲子,时间就差不多了。

见面的地点还是在国色天香——这里快成为三代公子聚会的指定地点了——卫祥锦订了一间听涛阁,提前十五分钟就在房间里等着了。

晚上九点,贺海楼准时来到国色天香。

这次的饭局很小,统共只有顾沉舟卫祥锦和贺海楼三个人,其实按平常来说,怎么样也要再叫一些亲近顾卫和亲近贺海楼的,不过现在局势微妙,这一点也就因为谨慎的缘故而省略了。

三天时间,贺海楼头上的伤还没有全好,但缠着整个脑袋的白纱布已经取下来,只留一个四四方方地用胶布粘着,盖住伤口。

卫祥锦站起来迎上前去:“贺少!许久不见了。”

“卫少。”贺海楼淡淡一笑。

顾沉舟不在的三年里,卫祥锦和贺海楼在同一个圈子里,平常难免碰面,但关系很淡,也就是见面一点头的程度,加上卫祥锦后来加入军队了,更是没有交集。

“大前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卫祥锦也不客套太多,招呼过后就直接进入正题,他正色说,“这桌酒是特地感谢贺少的。贺少帮了小舟就是帮了我,现在不太方便,等这一段过后,我一定摆一桌大的当众感谢贺少!”

说着他给自己倒满了一小杯白酒,举起来对贺海楼说:“贺少伤还没好,就别碰酒了——今天只是我的一点小小感谢。”他说完就一口气连喝了三杯,中间连个顿都不打,三杯过后,脸色已经红了起来,“贺少请了。”

说着将酒杯翻转,里头一滴不剩。

贺海楼的唇角下垂了一点,又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若无其事地扬回去,他笑着坐在主位,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举起来说:“这次占卫少的便宜了,下次我们不醉不归。”

顾沉舟这时出声:“以后机会还很多。”说着视线朝贺海楼的方向滑了一下,正好和贺海楼看过来的目光对上。

当下,贺海楼给了顾沉舟一个讨喜的漂亮笑容。

顾沉舟也回给对方一个淡淡的微笑。

一场饭局,宾主相谈甚欢,都把气氛往融洽的方向引导,这不算饭点,尽管卫祥锦依旧叫了一桌子的菜,但或许是大家都吃饱了菜又太过精致的关系,两个小时的交谈下来,基本上没什么人动筷子。最后散场的时候,一桌子的宴席还好好地摆着。

贺海楼和卫祥锦及顾沉舟在国色天香门口分开,一晚上光卫祥锦喝酒了,在里面的时候还不觉得,出来猛地被冷风一吹,酒精立刻攀上脑海,让卫祥锦呻吟一声:“喝得有点多了。”

顾沉舟一个晚上基本没怎么碰酒,去检查驾驶员酒精度都没问题,他伸手扶了一下对方:“还行吧?”

“没事。”卫祥锦不在意地说,“部队里喝起来比这个凶多了。”

顾沉舟点点头,去拿了车载着卫祥锦往天瑞园的方向开去。

晚上十一点的时间,郊区的车道上来往车辆已经不多了。顾沉舟开着车平稳地朝前行驶,进了市区中心又拐过几条弯弯曲曲的街道,忽地降下车速,问身旁闭着眼睛休息的卫祥锦:“要不要?”

“什么?”卫祥锦张开眼,有点迷糊地问了一句,就看见街边一位老人在沿街推着烤地瓜的车子走动。

“要!”卫祥锦瞬间精神了,毫不犹豫地接话说。

顾沉舟顺从地把车子开到街边,摇下窗户向老人要了两个地瓜。

卫祥锦从兜里掏出散钱交给对方,很高兴地交换左右手一边给地瓜散热一边剥皮:“我们多久没吃这个了?”

“我觉得有十年了,小时候你带我出来吃,还因为这个被打过呢。”顾沉舟将车子停到街道旁,从卫祥锦手中接过一个,也开始剥起皮来。

“真是这个数!”卫祥锦咬了一口,然后斜了顾沉舟一眼,“顾大少,小时候是你撺掇我出来的,然后吃干抹净嘴巴之后,责任三下五除二,往我身上一推,我妈用手帕给你擦嘴巴,我爸用巴掌打我。”

顾沉舟咳了两声:“咳咳,真的?”

“如假包换,十足真金!”卫祥锦说,“你陷害我的次数多到自己都忘了做过什么事了吧?”

顾沉舟:“……”真记不全了。

两人在车里相互吐槽一段,话题绕回贺海楼身上。

“你觉得贺海楼怎么样?”顾沉舟问。

“跟之前的印象一样,”卫祥锦说,“我不太喜欢贺海楼,他玩得太疯太过界了,不过这次他帮了你,不管是出于什么,这些都是我该表示的,我就你一个兄弟,他帮了你就是帮了我,救了你就是救了我,反正他那些真正过界的玩意也不是在国内……”

顾沉舟玩味笑了。

卫祥锦一时没注意到,他还说:“倒是晚上你看起来和他挺熟稔的啊,关系不错?”

顾沉舟说:“我去过他家里。”

“嗯?”

“那天晚上贺海楼受伤,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晚上后回到家里,在家里又被猴子抓伤了……”

“猴子?”卫祥锦呆了一下。

顾沉舟没有理会,继续往下说:“我去拿纱布,打开抽屉,里头就一袋未拆封的纱布放在里头,抽屉底板上都蒙了一层薄灰了,而装纱布的袋子上干干净净的。”

卫祥锦的神情有了轻微的变化。

“贺海楼不经常住在家里。”顾沉舟平静说,“家里一根葱一罐米没有,常备药物没有创可贴没有,但有一袋未拆封的纱布和没扭开过的消毒药水。”

卫祥锦脸上的笑容褪去,神色变得冷硬。

顾沉舟看向对方:“你在军队里专门学过这个,分析得出来吧?”

“他知道自己会受伤,专门准备的。”卫祥锦冷冷说。

“没错。”顾沉舟十指交叉,“一卷纱布和药水说明不了什么。或许是巧合,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他脸上还带着笑容,又平静又冷漠,像画上去似地完美和从容:

“他早知道这件事,是特意掐着时间,赶过来的!”

47、第四十七章肥肉

“他如果知道——”话说到这里,卫祥锦反而收了怒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这次的事情是郁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