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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沉舟》》 · 楚寒衣青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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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舟露出淡淡的笑容:“如果他知道,就必然是!汪系还不至于连一件事都没法保密。”

卫祥锦目光闪了闪:“你说会是郁系中的哪一个?贺海楼自己?贺家的掌舵人?或者其他跟贺家有关系的?”

这三个选择基本囊括了所有可能:贺海楼如果知道这件事,要么这件事是他直接经手的,要么这件事是他偶然间发现的;而贺海楼一个还没有进入体制的三代公子,想要偶然发现这样的事情,除了从家里得知还有什么办法?要从家里得知,办这件事的人怎么会跟贺家没有关系?

问题进行到这一步,挑起话题的顾沉舟却没有接下去,而是两三口吃完手中的东西,重新发动车子,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一点猜测,也许真是巧合呢?”

卫祥锦的手撑在车窗上,他放下座椅,靠躺上去正好透过车窗看见深蓝近黑的夜空,几颗孤星,一轮弯月,跟着他们一路走,一路停。

车子停在了卫家门口。

卫祥锦从车上下来,顾沉舟坐在驾驶座上说:“太晚了,我就不跟你进去了。”

卫祥锦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出声:“有什么事要做的话,记得告诉我。”

顾沉舟笑起来,他唇角挑的有些高,眼睛也眯起来——他脸颊不胖不瘦,线条非常柔和,所以很少笑得这样明显,那显得太过亲昵。

“我忘了谁也忘不了你。”顾沉舟说,他的手指很长,不论是拿着小提琴的琴弓专注奏乐,或者漫不经心地敲击方向盘,都显得赏心悦目,“放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顾家站在这个位置,如果没点儿本事,就不要怪别人把它当成肥肉咬上一口。”

卫祥锦回来的第二天,好巧不巧,汪书记带着汪荣泽上门了。

上午时间,顾沉舟还在家里没有出去,双方分宾主坐下,汪博源就先开口:“顾部长,这次我是特地上门来道歉的——我这位侄儿,平常疏于管教,也太口没遮拦了一些!”

开门一句话,就定下今天交谈的基调:这事不是我们做的,我这侄子不过嘴巴不好,替人背了黑锅。

“令公子我看着很好,不知汪书记说的是什么事情?”顾新军问,某些事情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总也需要有人挑到明面上来。

汪博源微微一笑,额上露出几道抬头纹。跟一向严肃的副总理贺南山不同,这位从庆春市调上来的书记是一个身材微胖,生活中非常和蔼风趣的长者,但跟他生活中的随便相对的,是他非常强硬的政治作风:“四天前在国色天香那里,这小子说了一些不恰当的话,今天就是特地带他来向小舟道歉的。”

这时一直在汪博源身旁当布景板的汪荣泽也连忙挤出一点笑意,对顾沉舟说:“顾……”他一时间倒有些为称呼犯难:想叫顾少,但转念一想,在长辈面前叫什么少?也太高调太招人眼了;要说叫名字,一面之缘实在没这么上赶着亲密的;要说叫弟,年纪倒是对上了,不过今天他是来道歉的;叫哥……他还拉不下这张脸。

最后汪荣泽硬是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顾兄弟,那次是我犯浑,口没遮拦说错了话,还引来了一些麻烦……”这个麻烦就直指顾沉舟被袭击的事情了,“这都是我的错,兄弟在这里跟你说对不起了。”

顾沉舟笑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汪哥还特意过来一趟,倒显得我小心眼了。”他客气地说,“上次还跟汪哥说要尽地主之谊,带汪哥逛逛京城,结果一直没能兑现,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

这和善的态度算是让汪荣泽长出了一口气,他暗忖要自己碰到这倒霉事,别说是不是对方做的,不端端架子去寻点晦气那简直是不可能的,没想到这顾沉舟还真的不当回事,可见上次的事都是那个贺海楼挑起来的。这么一想,他就把双倍的怨恨投到了贺海楼身上,再面对顾沉舟时,不止表情放松了一些,连嘴里的道歉都真诚许多。

坐在旁边的汪博源一直保持着和善的微笑。在听见顾沉舟那句‘带汪哥逛逛京城但一直没有兑现,是我抱歉’的话的时候,他暗叹一声,心想顾家这是不愿意和他联合了。

没想到郁系都下这样的手了,顾新军还是没有站队的打算。

这个结果虽然令他非常失望,但也不至于当场失态,他保持着风度笑了笑,主动站起来说:“这次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既然事情解决了,顾部长,我就不继续打扰你难得的休息日了。”

这是要从现在开始避嫌啊。

顾新军和顾沉舟一起想道。

不说曾经和汪博源共事过的顾新军,连顾沉舟都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书记产生了些许好感。

顾新军站起来挽留:“汪书记,你才过来没多久,这么急着走干什么?我们喝喝茶聊聊天,别分开个几年,就什么交情也没有了。”

“不不,该走了,该走了,”汪博源笑呵呵地,“公是公,私是私,以后多的是机会慢慢叙话,到时候别嫌我罗嗦了!”

顾新军又留了几回,但汪博源执意离开,都走到门口了,他只得把人送出去。

两个小的落在后头,汪荣泽称着顾新军和自家伯父说话的机会,也抓紧跟顾沉舟唠叨两句:“顾少,今天承你的情了,咱们都在同一个圈子里,交往不是一次两次——你且看着下次。”

这也算是表态了。顾沉舟说:“汪少太客气了,都是小事,不值得什么。”

汪荣泽赞了顾沉舟的气度一句,接着说:“这里跟顾少透个底,这次的事真不是我做的,如果是我——我放着挑事的贺海楼不去找,找顾少做什么?如果是我们,”他把汪系说得含蓄了一点,“我们为什么要把手边的东西往外推?世上可没有这个道理啊。”

“还有,”他又颇有深意地加了一句,“我听说贺海楼那天晚上是跟顾少在一起的,顾少不觉得太巧合了吗?我当时并没有邀请贺海楼啊……”

“荣泽,”站在远处的汪博源略略扬声,叫了汪荣泽,“我们该走了。”

“好,伯父,我就来!”汪荣泽说,匆匆一握顾沉舟的手,“顾少,下次见了。”

“下次见,汪少。”顾沉舟也跟对方一握手。

顾新军站在路边,看着汪博源的车子消失在转弯处,才走回来对顾沉舟说:“你怎么看?”

顾沉舟问:“汪书记是不是找来了什么证据?”

顾新军微微点头:“这几天他也一直在查。”但并没有说到底是不是对方做的,显然对方拿出的证据不够证明这件事不是汪系做的,或者这件事是郁系做的。

“现在还不确定。”顾沉舟听了之后,思索着稍停一会,才回答顾新军。

顾新军倒是有一点诧异:自家儿子从国外回来之后,他明显感觉到对方越来越沉稳谨慎,而且听这个话头,对这件事,他也有一点思路?

顾沉舟确实有一点思路。

但这点思路与其说是分析,不如说是对贺海楼天然的不信任。因此他在根本没有打算说出来的同时,还不动声色地加强了和贺海楼的联系——任何掺入了政治的事件,很少是单纯的“事件”,这些事件往往只是引出更深层次目的的敲门砖,而要获得更深层次的结果,出手的人总不会只做这么一回。

那天晚上,主动开车过来的贺海楼,是主使者,还是知情者?

接下去的几天,顾沉舟除了陪难得回来的卫祥锦外,就是有事没事跟贺海楼打打电话,加上最近贺海楼刚被开了脑袋实在没啥地方好玩的,一来二去,等卫祥锦参加完卫诚伯的生日宴会并上了飞机之后,顾沉舟已经第三次登上贺海楼的门了。

“吱!”

猴子在上蹿下跳。

“吱吱!”

猴子在左顾右盼。

“吱吱吱!”

猴子在偷偷摸摸。

坐在沙发上的顾沉舟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桃子,塞给被链子拴住脖子,真的只能巴巴伸长脖子望茶几上水果的猴子手中。

得到水果的猴子眉开眼笑,双手抱拳,对着顾沉舟连连作揖,然后一溜儿跑到角落啃起桃子来。

贺海楼看了猴子一眼:“它被你训练过?”他顿了顿,“它之前从没有做出过这个动作。”

顾沉舟怎么可能有心情去训练一只猴子?他说:“也许是因为你从没有给过它水果吃?”

贺海楼:“……晚上吃什么?”

“家里煮了饭。”顾沉舟回答。

贺海楼露出招牌英俊笑,□之:“求陪吃。”

“贺少还少吃饭的人?”顾沉舟哑然笑道。

贺海楼不觉伸手摸了一下从头发里延伸到额角边的伤口,接着又摸了摸颚骨——上头还有一点淡淡的淤青:“缺,缺一个姓顾叫沉舟的人。”

顾沉舟没有掩饰自己的目光,他看了贺海楼的动作一会,才摇摇头说:“待会还有事,下次我做东,一定陪贺少吃顿饭。”

贺海楼沉默一会,突地扬扬眉:“顾少,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怎么样?”

顾沉舟刚刚抬眼,贺海楼就笑道:“真心话大冒险,我猜顾少一定玩过,先由我来开个头吧:之前汪荣泽上门找顾少,是不是暗示过那场袭击跟我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小剧场肉: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贺:我们今天玩什么?皮鞭,蜡烛,捆绑?

顾:……你只有这三个吗?

贺:(居然被鄙视了!)[甩响指]你等着。

三天之后

快递:先生请签收。

顾:?

贺:[摇尾巴]拆开拆开

顾:[拆]……这是什么?

贺:[英俊笑]新的花样啊!

顾:……走吧。

贺:[兴奋]野战吗?

顾:去精神病院。

最后两人一阵拉锯,于钢琴上奏响一夜乱调~

48、第四十八章钢琴前的真假话

不可否认,顾沉舟的兴致被这句话吊起来了。

“真心话大冒险?”顾沉舟问,“规则怎么样?——石头剪刀布?”

“不,我们来另订一个规则。”贺海楼说,“不用石头剪刀,也不用非得说真话——”他看着顾沉舟的神情,微微一笑,“一人轮一次,一次一个问题,对方需要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问问题的人,在下一次出问题时,同时要判断对方的回答是真是假,时限十五秒——或者还可以另加一个规则,我们的问题只能围绕七天前的袭击来。”

顾沉舟有趣地笑了笑:“哦?那怎么结束?”

“喊停结束。”贺海楼说。

“赌注?”

“如果是顾少先喊停,”贺海楼正对着顾沉舟面孔的视线不自觉向下移,再向下移,再向下移……然后他在顾沉舟有所反应前适可而止了,“就陪我吃顿晚饭怎么样?由顾少下厨。”

“如果贺少先喊停呢?”

“这真是个问题,”贺海楼说,“我不介意陪睡一晚……”

正准备屋为棋盘话为子的顾沉舟当场就在心里卧槽了,差点没端住表情。

“开玩笑的,”贺海楼很快笑起来,“如果我输了,由我做一餐给顾少吃怎么样?或者其他顾少希望的赌注?”

由你给我做或者由我给你做,结果不都是我要留下来?顾沉舟心里这么想到,但贺海楼的重点鱼饵是在这场“真心话”上,他沉思一会,咬了对方的钩:“一场游戏,不必太较真,贺少说这样就这样吧。”

“第一个问题:汪荣泽上门找顾少,是不是暗示过那场袭击跟我有关?”

“是。”顾沉舟说,又问,“那场袭击跟贺少有没有关系?”

“真。跟我没关系。”贺海楼问,“你认为是汪系做的还是郁系做的?”

“假。郁系。”顾沉舟问,“郁系这么做目的在哪里?”

“真。离间顾家和汪系的关系,”贺海楼问,“顾家真的打算靠向汪系?”

短短一分钟之内,两人你来我往,已经问完五个问题。

贺海楼的第三个问题一出,顾沉舟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凝眉思索两三秒,然后说:“假。顾家有这个打算。这次的主使者是郁系的哪一位?”

“假,主使者是……”贺海楼轻轻一停,并没有按照最开头的规则那样正面回答,“谁,你觉得我真的会说出来吗?”

贺海楼并没有严格按照之前的规定正面回答。

顾沉舟一下笑起来。

这个笑容跟他在卫祥锦那里露出的一样明显,但没有那天晚上给人的单纯亲昵感,而是混杂了诸如有趣、沉冷、兴味,惊讶和更多的理所当然等等情绪的笑容。

平心来说,顾沉舟长得并没有太出众。

但贺海楼看着看着,就觉得这张脸如同刻在心口般无法忘怀,稍一闭眼便能将所有细节描撰。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郁系的?”贺海楼目光在顾沉舟脸上溜了一圈就克制地收回来。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暗自想着,顿了一顿,唇角露出一点难以捉摸的微笑,“继续?”

“继续。”因为贺海楼刚才是反问,所以顾沉舟没有判断真假,“从见到你开始。那天晚上,你是为了什么过来的?”

“真。为了把你搞上手。”贺海楼一脸正直地说,“你这几天跟我走得近是不是准备探我的底?”

‘把你搞上手’……顾沉舟心道这话不尽不实,半真半假啊:“假。是。”他又问,“贺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真。事情就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怎么会不知道?”贺海楼略一扬眉,“虽然我知道,但其实我没有参加这件事——这样说顾少相信不相信?”

顾沉舟看了贺海楼一眼:“停。”

一个字音落下,房间里的快速对话立刻停止。

顾沉舟低头沉思一会,问贺海楼:“为什么要玩这一场游戏?”

“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了:因为我想要你留下来。”贺海楼笑眯眯说,“顾少信吗?”

顾沉舟也笑一笑:“贺少都这样说了,我当然信了。”

“难得顾少认同了我对你的想法一次,”贺海楼说,“我去那里,喜欢顾少,想要顾少留下来,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啊。”

这时时间距离游戏开始,才刚过五分钟,表白完的贺海楼心满意足地说:“顾少晚上决定煮什么?”

“你这里有什么?”顾沉舟问。

“泡面。”贺海楼回答。

顾沉舟:“……”

贺海楼:“你不会打算煮这个吧……?”

顾沉舟还真不会,游戏游戏,如果只敢玩输不起,未免也太没有意思了:“我去超市买菜和米,你晚上想吃什么?”

贺海楼心满意足地笑起来:“顾少看着弄吧,顾少会弄什么?”

“家常菜。”顾沉舟肯定回答对方,“茄子,豆腐,草根汤,再加一盘清蒸鱼?”

“行。”贺海楼爽快地点点头,“一起走?”

“你这里有什么?”顾沉舟没有回答,而是先提了一个问题。

贺海楼认真想想:“只有锅,当初买这套时精装修配的。”

“……把锅拿出来,散散气味洗一遍吧。”顾沉舟说这句话的同时也提醒自己别忘了买油盐酱醋,“碗筷有吗?”

“这个怎么可能没有!”贺海楼义正词严,但跑厨房一看,瞬间抓瞎:“呃,还真没有……”

就你平常这样泡面加外卖的情况,没有不奇怪,有才奇怪呢。顾沉舟心里这样想,随口应了一声,也就出了门。

有事干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小时候还在青乡县的那几年,上山爬树,下河捞鱼,摘果子追野兔,洗碗搓衣服,很少有事是贺海楼没有做过的。现在虽然隔了十数年,但除了手生外,时间的流逝显然没有让他忘记以前就会的技能。

贺海楼都忘了自己这十数年来什么时候这么勤劳过了:他不止把蒸锅和炒锅翻出来洗干净,还从柜子里翻出不知什么时候塞在里头的一件围裙穿上,又找了块抹布开始擦流理台和柜子里的灰尘——每周一次的家政人员永远不会照顾到这些不在明面上的灰尘。

这一通忙乱下来,贺海楼都有点忘记时间了,直到射进窗户的光线变暗,客厅响起门铃声,他才拿着抹布穿着围裙去开门:“顾——”

他想叫顾沉舟,但站在门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贺海楼眉头稍稍一皱,神情又变成平常那种带着浓重漫不经心的玩世不恭,但这种表情跟他穿围裙拿抹布的形象实在太过不搭,导致站在门口的中年人一时之间也卡了卡壳,神情微有奇异。

“是方大秘啊!”贺海楼口吻淡淡的。

“贺少,”方大秘是贺南山身旁的第一秘书,贺南山有什么重要的难办的事情,一般会让这位深得他信任的秘书去办——其中有关于贺海楼的一切事物,都包含在贺南山的重要难办事情范围表里,“贺总理让我转告你,晚上回家吃个饭……”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发现贺海楼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了。他顺着贺海楼的视线侧头一看,正看见顾沉舟提着一大袋东西,从电梯里走出来。

贺海楼上前一步,从顾沉舟手里拧过袋子:“回来了?”

顾沉舟嗯了一声,看几眼站在身旁的中年男人,很快就认出了对方:“方大秘书,你好。”

方大秘呵呵一笑:“顾少,你好。”

顾沉舟点点头,看着贺海楼提着袋子站在他面前,又把那个差不多有十斤重的袋子接回来:“我去厨房弄吃的——你晚上有事吗?”

“没有,方大秘就是刚好到了这里,顺路上来一下。”贺海楼轻描淡写地说。

被顺路的方大秘神情不变,同样笑道:“正好路过这里,记得有一件关于贺少的事情要通知贺少,就顺便上来了。”他顿一顿,又说,“贺少,那我就先走了,您忙。”说着礼貌地对顾沉舟点点头,才回身走进电梯,离开这里。

如果说顾沉舟顾大少的社交能力是S+,政治能力是B+,各种高官子弟必备技能平均A-的话,那被排除于高官子弟必备技能的厨艺,无疑只有D+或C-,堪堪够家常级别的及格分而已。

不过同样味道的菜,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做出,给人的感觉总是不尽相同的。

至少贺海楼感觉十分高兴,这份高兴不止让他站在厨房里给顾沉舟打下手试吃赞美,还让他在饭菜都弄好了上桌之后,非常有兴致地走到摆在客厅的钢琴前,掀起琴盖,坐下来弹了一曲《梦中的婚礼》。

窗户敞开着,夜风吹起洁白的轻纱。

柔和的灯光将黑暗挡在室外,热气腾腾的饭菜和坐在钢琴前的男人并不是那样协调。

但轻快优美的乐符,噙着微笑的侧脸,在黑白琴键间跳跃的手指。

顾沉舟的神情从漫不经心到专注。他放下翘起的一只腿,坐直身体,静静聆听。

这样的气氛或许真的太过美好。只短短的一刹,贺海楼五指一滑,曲子已经结束,耳畔的欢笑渐渐远去,那最后的声音,便成了一缕浅淡的叹息。

贺海楼站起身走到饭桌前,他去看顾沉舟,却微微怔了一下:对方的脸上并没有带着之前最常见的平静或者淡笑,而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想开口说话,但顾沉舟先出声:

“贺少为什么选这首曲子?”

当然是因为这首曲子的名字。贺海楼心里这么想着,但也不准备真正破坏这个难得的晚餐,只笑道;“我很小的时候,经常听见这个调子,后来碰了钢琴就自然而然先练这个了。”

“是在青乡县的时候?”顾沉舟问。

贺海楼只顿了一下:“是。”

顾沉舟淡淡一笑:“弹得很好。”

咦?没有炸毛?贺海楼注意看了顾沉舟一眼,意识到这句话多半是出自对方真心——坐在他对面的人脸上还带着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目光也并不是直直看着他的,而是透过他投到他身后的那架钢琴上。

顾沉舟并没有太过遮掩。

因此贺海楼这回很轻易地发现,对方在回忆什么,或者缅怀什么。

那些他不知道的过去,不存在他的过去,他触摸不到的过去……

也许让对方的今后,只有一个贺海楼,是很好的主意。

贺海楼暗自想道。

不过这需要好好规划,首先的问题,还是顾家……

很多时候,回忆并不太美妙,但弥足珍贵。

顾沉舟从贺海楼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逼近九点了。

他坐上车子摇下车窗,让夜晚的凉风徐徐灌入车内。

今天晚上,贺海楼的钢琴曲勾起了他很早以前的记忆,同样的曲子同样的时间,他坐在饭桌前,钢琴凳上的纤细身影被高大身材所遮挡,男人替换了女人,他低下头,离地高高的双腿稳稳踩在瓷砖上;他抬起头,怎么也够不到钢琴触手可及……

那么久了。

顾沉舟想道。

也许只有今天,他无法讨厌贺海楼。

哗啦啦的水声充斥斗室,贺海楼将脑袋埋在蓬头洒下的冷水里,足足站了好一会,才关上旋钮,扯了一件浴袍,走出浴室。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刚刚一直在震动,响得连在浴室里头洗澡的他都听得见。

他拿起手机按下数字键,屏幕上已经有了好几个未接电话。他统统忽视,只挑了贺南山的倒拨回去:“贺总理……”电话那边说了什么,贺海楼忽的一笑,漫不经心地说,“当然,线索全都给顾沉舟了。他去不去查,我就不知道了。”

“你也玩够了,不要再坏事了。”电话那头传来贺南山声音:平静而带有一些缓慢,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他从不特意提高声音做强调,但现在已经很少人能够忽略他的话语了。

贺海楼笑道:“怎么说玩呢?总理,我们的目的差不多啊——都是让顾家投到汪系那边去。”

贺南山评价:“太莽撞了。”

“这世上就一个顾沉舟,我能不去吗?”贺海楼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他看着头顶上花白的天花板,慢吞吞分析,“顾家一直站中立想着要退,力量大又不足够大,还不够决断,引得两边都想吞了它……他现在只有顾沉舟这一个优秀又够年纪的大儿子,五十八岁的老干部了,还能再等几年?动了顾沉舟,顾部长的心就乱了。他是现任提起来的,从立场上讲,不好倒郁系,还不好倒汪系吗?顾部长到此为止还能够冷静谨慎地分析,但等顾沉舟顺着线索用顾家的力量查出什么来……他就算是泥捏的,也要做出一点反应——拖过这一段时间,他想退也退不了了。”贺海楼慢条斯理地说,“刚好,那个人最近不是不太听您的话吗?”

电话那头半晌没有声音传来,又过一会,电话被挂断了。

贺海楼听着耳边的嘟嘟声,将电话从耳边拿开,随手丢到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三十层的高度让地上的一切车辆行人,看上去都如同玩具一样迷你。

他双手撑在窗沿,透过面前一重重建筑往天瑞园的方向看去。

顾沉舟,这一次,你会怎么做?

49、第四十九章小甜品

一连三天,顾沉舟什么消息都没有传出。

他并没有像贺海楼说预料的那样,跟家里通气或者雷厉风行地开始行动,也不曾在圈子里出现,不论是贺海楼还是其他人,永远只能联系到一个叫小林的人,然后听对方在电话里说一百遍的‘很抱歉顾少最近不在,您是哪位?等他回来了一定转告’,至于顾沉舟去了哪里在干什么?很抱歉他并不知道,至于顾沉舟什么时候能出现回电话?很抱歉他也不知道。

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事实上顾沉舟哪里都没有去。

他只是没有呆在自己家里、爷爷外公家,或者其他经常呆的诸如天香山下的小院——他呆在那栋落成后仅仅办过一次生日宴会的天香山庄,住在被群山跟树林,还有溪水环绕的房间里,远离人群,一次次反复的对比手中线索,进行推理和假设,以及为最后的收集证据做准备。

并没有其他太多的理由,只是他许久没有这么悠闲了。

越悠闲越冷静,越冷静,他所能看到的东西,就越多。

与顾沉舟悠闲生活最相对的,毫无疑问是贺海楼每天近乎狂欢的日子。

一如顾沉舟曾经说的那样,贺海楼永远不缺人陪。

这是又一个凌晨或者黎明,贺海楼从酒店的大床上起来,随便捡了一件衣服披到身上,逛进镶嵌着磨砂玻璃的浴室,洗了一个迟到好久的澡,扯下浴衣,就这么敞开着走到沙发上坐下。

沙发是黑色的,搭配着白色的浴衣和红色的墙面,有一种非常鲜明的对比。

贺海楼向后靠在沙发上,脖颈微微后仰,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整夜跟不止一个人奋战,只要不是铁人,都会露出这种疲惫来——看上去比寻常时候冷漠许多。

他在沙发上大概靠了一个小时多一些,这一个小时的浅眠并没有缓解他的疲惫和无趣,反而让他从脖子到肩膀,都全线酸痛起来。

贺海楼低低地咒骂一声,左手在沙发上胡乱摸索着,指尖划过软的衣服硬的手表,直到他抓住一个硬壳子四四方方的东西。

早就记在心里的号码根本不用睁开眼,随手就能按出。

贺海楼听着耳边嘟嘟的声音,觉得身体懒洋洋地提不起力气。

“您好?”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男人的声音——但不是顾沉舟的。

林方,从国外跟回来帮顾沉舟处理杂事的人,永远只会一句对不起顾少不在。

早晚把他切碎了扔进海泰河喂鱼。

贺海楼心情更恶劣了,他慢吞吞地说:“顾沉舟顾大少在吗?”

一只手迟疑地按上贺海楼的肩膀,接着几秒钟之后,手的主人低下头,慌张又笨拙地用嘴碰了一下贺海楼的耳朵。

真没天赋。贺海楼坏心情×2。

这时电话里又传出男人的声音:“……您是贺少吧?”

嗯?贺海楼侧头朝耳旁的手机看去,碰他另一侧耳朵的人兔子一样缩回脑袋,他没有搭理,发现这款手机并不是自己那一只手机后,对接电话的林方说:“没错。”

“贺少今天真早,”电话那头的林方笑着寒暄了一句,就直奔正题说,“顾少昨天刚刚回了我的电话说回来了,但是不知道现在起来了没有,要不我试着给贺少转接一下电话?”

这个回答跟前几次简直截然不同啊!贺海楼顿时一愣,先看了眼时间,才早上六点半,确实太早了点。他说:“顾少已经回来了?那倒不急在一时……”

“顾少作息稳定,这个时间应该起来了,只是很少有人这么早打电话……”林方故意顿了一下,把自己的好卖了出去,才接着往下说,“不过既然是贺少打来的,我怎么样也要帮贺少试试,顾少之前也特意问了问贺少呢。”

坏心情-1,贺海楼直起脖子左右转了转,脸上带了点笑意,难得客气地说:“麻烦你了。”

林方连连谦虚,按了手机上的一个设定键,通话就转移出去了。

贺海楼坐正身子,等着电话再次被接起来。

刚刚几句话的时间里,那只之前缩回去的脑袋似乎做好了心里建设,一只手又战战兢兢地搭在贺海楼的肩膀上,这小心翼翼的程度,不像是在调情,倒如同动物园里去摸老虎屁股一样恐惧不安了。

贺海楼撩起眼皮斜了对方一眼,也没说什么。

这时候,电话被接起来,顾沉舟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贺少?”

坏心情再-1,贺海楼的声音轻快起来:“顾少,许久不见啊。”

“这几天我没有在家里。”顾沉舟的声音平静里夹杂着轻微的放松跟随意,贺海楼仔细听着,除了对方的声音外,还有明显的鸟叫和一点点泊泊的……水声?

他现在在哪里?贺海楼想着,话也没有停下:“顾少是去哪里忙了?这几天都没有人联系得到顾少……”当然卫祥锦能不能联系得到,贺海楼是一点都不想知道。

“其实没有去哪里,就是想休息两天。”顾沉舟似乎知道贺海楼心头所想,很爽快地说出来,“我现在在天香山庄。”

好心情+1,贺海楼不去管蜗牛一样摸到自己胸膛的手掌,对顾沉舟说:“是上次给顾二少办生日宴会的地方?顾少还真是会享受,对我们是一点口风都不露啊。”

这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抱着长痛短痛都要痛,长痛不如短痛的心态,手的主人一咬牙闭着眼睛朝贺海楼脸上压去,贺海楼不紧不慢地转了转脖子,对方的脑袋就直接撞到沙发上。接着咚的一声闷响,本来都若无其事站起来的贺海楼一下子侧了侧目——这是在接吻还是要头槌?

“你们的事情完了。”贺海楼拿开手机,朝对方说了一句,就继续将手机按回耳朵,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这里的动静,反正电话那头的声音和之前没什么差别,甚至话里的轻松意味还更鲜明了一些:“贺少这真是冤枉我啊,我现在不是告诉贺少了吗?”

这话的意思是……贺海楼心头一动,好心情开始蠢蠢欲动:“顾少不介意我过去叨扰叨扰吧?”

“求之不得。”顾沉舟笑道,“我还会在这里住个两三天,贺少想过来的话,过夜也可以,对了,你家里的那只猴子也可以带上来,这里反正有的是地方。”

好心情+MAX!

“行,我现在就过去。”贺海楼说完就挂了电话,很愉快地对沙发上的人丢了一句“钱都在这间房子里,你们自己分吧。”就穿好衣服,转身离开。

由于上一次在这里举行的生日宴会时,时间是在晚上,来参加宴会的大多数人除了被侍者引进大厅外,没有也无法看见山庄的全貌,因此这座半年前才完全建成的山庄严格来说,并不曾真正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贺海楼带着他那只猴子驱车到达天香山顶的时候,朝阳正吹散叶尖的最后一颗露珠。

他将车子靠着竖立在悬崖边的栏杆上停下,从车后座抓住猴子的脖子将其揪出来,刚往山庄的大门口走了几步,就见穿着薄线衫和运动裤,踩着木拖鞋的顾沉舟从山庄里头走出来:“贺少。”

贺海楼还是第一次看见顾沉舟穿得这么随便,他觉得对方瞬间年轻了好几岁——就像大学还没有毕业那样。

毫无疑问,有人拿着一根羽毛轻轻地挠了贺海楼的心口一下。他克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要太热切赤.裸,轻咳一声说:“顾少。”他跟着顾沉舟走了几步,发现对方的脚步很轻,木拖鞋踩在石头板上,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又把目光移到四周——上一次来的时候,他并不关注顾沉舟,也无所谓这栋山庄,之所以会来不过是圈子里的习惯罢了——这是一栋并不特别精致,但和周围的环境融合得非常好的木制房屋。

树干笔挺,枝叶繁茂的树木错落地种在山庄外头,巧妙地从各个方向遮掩住山庄的外墙,但树与树的间距又不至于小到影响主人的视线。

他们走上木台阶,推门后先看见的是一个能容纳近百人聚会的宽敞大厅。这个大厅的材质和外头一样,墙壁与地板都由木头铺成,家具也是竹木居多,根本没有上一次贺海楼参加生日宴会时所看见的奢华景象。

顾沉舟带着贺海楼离开客厅。长长的木走廊里,贺海楼朝落地窗外一望,看见大概十多平米那样大的一个范围内,一道溪流自碎石上泊泊流淌,在溪流旁放有石桌石凳,石桌上摆着围棋盘,上面散落着黑白子,组成一局残局。在石桌下方几步,一个小小的烧水火炉就搁在溪边,旁边还起了一个不高的石台,石台上零散地摆放着荷叶形的茶壶和茶杯,其中一个放在最外边的茶杯里,还残留着一点澄清的茶液。

刚才讲电话的时候,顾沉舟就是站在这里?

贺海楼心里这样想着,目光又移到石桌旁的那棵大树上,这是一株高大茂密的榕树,枝叶如伞,气根如须,举开双手牢牢将地上的石桌护入怀中。

“这里平常没什么人上来吧?”贺海楼问。

“基本上没有。”顾沉舟说,“贺少是我这几天见的第二个人。”

贺海楼问:“那一个是?”

顾沉舟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其实显而易见,就是刚刚接了贺海楼的电话,一直负责给顾沉舟处理事务的林方。

“这地方不错,非常清静。”贺海楼也没有追根究底,只跟顾沉舟继续之前的话题。

“所以到了晚上,我总觉得会蹿出什么东西来。”顾沉舟回答,又指着落地窗外的庭院说,“我们出去坐坐?”

贺海楼应了一声,跟着顾沉舟一起出去,一边走一边想着顾沉舟刚才的话,总觉得对方似乎话里有话——晚上会蹿出来的东西,小偷、野兽……鬼?

最后一个字让贺海楼的脸色古怪了一下。

应该不止于吧?他想道,顾沉舟怎么也不可能……相信这个吧……

红泥小炉烧火,荷叶壶中泡茶。

顾沉舟和贺海楼盘膝坐在溪水边,用从庭院的石井中——这个居然不是摆设用的!贺海楼看着顾沉舟动手摇水上来的时候眼睛差点掉下来——打起来的水泡茶。本来一直被贺海楼掐着脖子呼吸困难的猴子也终于得到了自由,他被顾沉舟拴在树下,由于身上的链子并不断,它还能在一定高度的树枝里上蹿下跳,跟几只落下来的小鸟和住在树上的松鼠交流感情。

坐在石台旁边的顾沉舟和贺海楼一反常态,并没有字字深意——或者今天的顾沉舟说话很随便,连带着贺海楼在暖阳的照射下,神情也懒洋洋地趋于萎靡了——一个晚上没睡,他还累着呢!

“顾少怎么突然来这里度假了?”贺海楼打了一个哈欠,早上的阳光越舒服,他就越困倦,再加上不时来一阵凉风,这天气未免也太适合睡觉了。

“修身养性。”顾沉舟慢悠悠地泡着茶,“贺少是三年前到京城的,大概不知道,我一般每隔两三个月,都会去山上旅游或小住一段时间。”

“那上次?”贺海楼说的是他们的第一次野外运动。

“那次也算,不过之前更倾向旅游而不是运动。”顾沉舟解释,上次的远足野营符合他的习惯,但邀请贺海楼一起出去的目的当然不仅仅这样,更多的还是为他了解贺海楼这个人而做的决定。

贺海楼嗯了一声,眯眼对着前方的森林发了一会儿呆,才找回自己的思维,说:“就是为了休息?”

“就是为了休息。”顾沉舟很肯定地回答。

贺海楼笑道:“顾少觉得哪点累了?喝酒,吃饭?大家一起赛车唱歌,或者其他一些什么?”

顾沉舟淡淡一笑,拿起杯盖撇去上端茶末。然后提起茶壶,倒一杯给贺海楼:“贺少尝尝,普洱茶。”

贺海楼接过了喝一杯,又打了一个哈欠,目光还是盯着天边的太阳——眼睛里的轻微刺痛有助于他保持清醒,就是泪水太多了……他稍稍闭一下眼,缓解眼睛因强光而产生的刺疼干,然后,他的眼皮就有一点睁不开了……

顾沉舟跟着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正想说话,就见坐在他旁边的贺海楼向右侧一倒,脑袋正好敲在他的肩膀上!

足足几十斤的重量一下子敲下来,平常再练过也没有用,顾沉舟手里的茶一下子全洒到石台上,他转头去看贺海楼,发现对方整个人都迷糊了,就支着身子愣愣地看着他。

累了?醉了?

顾沉舟看着对方眼底的青黑,想着对方平常的玩法,心道再这样下去他早晚把自己玩死掉——就他现在这个状态,能安全地把车开上来简直不可思议了。

“贺少?”顾沉舟出声,同时抓住对方的胳膊,将其有些摇晃的身子扶稳。

贺海楼含混地应了一声,眼睛都要闭起来了。

应该是困的,说不定还刚刚喝完酒。

“我带你去休息。”顾沉舟稍一用力,就把坐在地上的人拉起来,扶着对方往客房走去。

贺海楼乖乖地跟着顾沉舟前行,同时脑袋一点一点地向下掉,最后几乎整个人都靠到了对方身上……

这一场休息短暂又悠长。

贺海楼中途醒过来一次,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周围的墙壁不是他专门用来玩S.M.那间房子的红色,也不是他平常住的那间的黑色,而是原木色。身上盖着的被子没套被套,就是单纯的白色,似乎刚刚晒过太阳,蓬松又暖和;再转头从窗户向外看去,屋外的景色也不再是一层不变的栋栋高楼,而是高矮错落的树木,闭合的玻璃窗外,还停了一只大昆虫……

贺海楼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这次,一直到金乌西垂,满天星辉散落大地,他才闻着烤肉的香味,从黑沉沉的睡梦中清醒过来。

一旦清醒,之前的记忆就如潮水般涌回。

贺海楼记起了自己喝茶喝到一半,实在困得不想说话,就看准了顾沉舟的方向一倒——果然倒到他身上了。结果顾沉舟居然好脾气地没有把他推到地上,他就继续不说话,跟这顾沉舟站起来又一路向卧室走去,中途一一试验过搀扶,搂抱,压倒……

啧,要是路再长一点,对方再放松一点,他大概就真能亲到脸颊了。

贺海楼极为遗憾地想道,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整了整身上被压皱的衣服,从这间位于二楼的卧室顺着灯光走下去,等到了一楼走廊的那扇落地窗前,他看见落地窗敞开着,庭院里,顾沉舟正将一串串肉串好,刷上调料,分散放在铁丝网上烧烤。

漆黑的夜空笼罩着整个山顶,茂密的树木在夜晚变得阴绿浓翠,乍一看去,全是深深浅浅的灰与黑。摆放在庭院中的烤炉似乎是周围唯一的光源,橘红的火焰跳动着照亮对方的脸颊,他看见对方抬起头来,笑容被火光晕染,真切而柔和:

“你起来了。”

有那么一刻,贺海楼恍惚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样的场景,而是因为他突然发现,今天的顾沉舟和平常一点都不一样——至少对他,一点都不一样。

难道是因为之前特意漏给他的线索?贺海楼走到顾沉舟身旁说:“晚上吃这个?”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分了一半钢叉给贺海楼,然后悠闲地拿着剩下的部分均匀烤火,“对了,那里。”他朝树下的铁链指了一下。

贺海楼顺着对方的手势看过去,看见一道细长的链子拴着一块石头孤零零摆在那里,他顿了顿,想明白这链子之前是拴猴子用的:“你把它放了?”放就放了,还拴一块石头干什么?

“我为什么要放了它?”顾沉舟说,“是那只猴子自己干的。”

贺海楼:“啥……”

顾沉舟说:“那只猴子有点聪明……链子都被它咬得差不多断了,之前没有跑大概是因为周围不是它熟悉环境的缘故?”

“你看见它跑了?”贺海楼问。

顾沉舟点点头。

贺海楼说:“就这样看着它跑了吗……”

“你想让我爬树给你抓猴子?”顾沉舟说,“你觉得可能吗?”

还真不可能。

“跑就跑了吧。”贺海楼刚说这么一句,一个黑影就从天上飞下砸中他的后脑勺。

贺海楼的脑袋都前倾了一下,他痛得咝了一声,抬手按住脑袋,第一个反应是朝东西飞来的方向看过去——但什么都没有;他又低头看砸中自己脑袋的东西——是一个苹果。

这个情况是不是有点熟悉?

贺海楼刚这么想到,一只没毛猴子就抓着树枝从树上滑下来,爪子里还拿着一个大苹果,蹦跳到顾沉舟身后,有点畏惧地看了一眼冒着火的炉子,然后将手里的大苹果对顾沉舟高高举起。

顾沉舟:“……”

“吱,吱吱!”猴子叫了两声,看见顾沉舟还没有动作,抓耳挠腮着一下子将苹果递到嘴边,做出张大嘴巴要咬的样子,一下子又将苹果从一只爪子递到另一只爪子,再从另一只爪子递到这一只爪子……

“我操,这是要送你水果吃啊。”虽然同样是苹果,但一个小一个大,一个从天上丢下来砸到他脑袋,一个被猴子捧着安安稳稳地递到人面前,贺海楼气得手都抖了。

顾沉舟瞟了贺海楼一眼,伸手接过对方的大苹果,然后跟猴子说:“谢谢。”

猴子吱吱叫一阵,又做了个吃的动作。

顾沉舟将苹果放到一旁用水桶盛起来的水里洗了一洗,然后咬了一口。

“好不好吃?”贺海楼出声,同时拣起砸到自己的那个苹果,虽然跟顾沉舟那个比起来小了点,但居然不是果核,上面也没有牙印……应该来说,比起最开始,还是进步了吧?

“很甜。”顾沉舟回答,又咬了一口。

贺海楼瞅瞅手中的果子,也走到顾沉舟身旁,本来呆在顾沉舟身后的猴子很机警几步跳上树枝,远远地冲贺海楼做出呲牙咧嘴的凶狠模样。

贺海楼哼了一声,蹲下身将手中的苹果也放进水里洗洗,然后咬了一口……

“怎么样?”这回轮到顾沉舟问了。

贺海楼:“……”

顾沉舟:“嗯?”

……操!酸到要吐了!

50、第五十章出手

2012年12月12号晚9点23分30秒。

距离袭击事件发生第十二天。

距离卫祥锦离开第七天。

距离顾沉舟与贺海楼真心话游戏第五天。

距离顾沉舟从天香山庄下来13个小时12分又15秒。

夜色正浓,顾沉舟坐在一辆挂北A牌数字00068的军车里,很低调地进了第三军区驻地。

38个小时前,他送走在天香山庄小住的贺海楼,将一份长邮件发送到顾新军私人邮箱里。

23个小时前,庆春市军区开展临时性突击演练,练习中数名军人意外受伤。

12个小时前,他前往正德园和顾老爷子在书房里长谈一个半小时。

3个小时前,他在天瑞园和顾新军交谈,即将离开时被顾正嘉堵住,在对方一份考砸了的试卷上签下‘顾新军’这三个棱角分明的名字。

而现在,他坐在军车里,跟着军车一路进入到军队腹地,直到一排钢筋水泥建成的平房前。

早就等在这里,最受卫诚伯倚重的副官见到顾沉舟,几步走上前伸手,用力地握住摇了一摇说:“顾少,你来了。”

“张副官,你好。”顾沉舟露出一个淡笑,但这样的笑容在光线不足的黑夜里显得极为模糊短暂,几乎一闪而逝。

“人都在里头了。”张副官说,“顾少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顾沉舟并没有急着上前,他站在原地问:“他们都说了?”

“当然。”张副官笑道,“都进这里了,还有什么问不出来的?”他的口吻就像在说母鸡下蛋公鸡叫那样理所当然和不以为意。

顾沉舟轻轻点头,这才举步上前,走到刷着白墙的水泥平房前。

这是一排很长的建筑,相连着过去足有十个房间,但每个房间的面积并不算大,方方正正地大概十个平米左右。

房间的大门是实心钢材制的,没有窗户,只在铁制的大门上开了一个成年男人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窗户,窗户上还焊接着数道粗圆的铁条,保证了除视线之外,任何超过两根手指并排粗细的东西,都进不去出不来。

顾沉舟走到铁门前,朝唯一可供观察的窗户口向里看。

干涸的暗红的血,断断续续的呻吟。

这两者不分先后,于同时让顾沉舟看见听见。

他在这间屋子里找到了那天袭击中的一个人——对方的大腿上还包扎着绷带,是他和贺海楼滚下山坡前用军刀刺中的那一个。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一览无遗的斗室,室内的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靠着墙,而椅子就在他们不远的位置。

张副官在旁边说:“那边还有一些,顾少要再看看吗?”

顾沉舟略一点头,跟着张副官走到隔壁的房间,再透过铁门上的小窗口向里看。

大同小异。

他收回目光,问张副官:“他们怎么说?”

“是赵羡阳。”张副官拿出一直夹在腋下的文件,打开来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一页写满了密密麻麻黑字、并不特别干净,好几处都有暗红色滴溅状液体痕迹的A4纸张。

张副官说:“他们一开始还咬定了是汪荣泽的意思——其中大多数人确实只‘知道’自己是为汪荣泽来的。不过王昶——哦,就是行动的具体负责人——的一通短信暴露了幕后主使者。”

“他没有删掉?”顾沉舟问。

“当然删掉了。”张副官说,露出略微不以为然的表情,“不过人都在这里了,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不论是再发一份或者重新修复,都不太难。”

顾沉舟接过对方的那份资料,就站在平房前翻看起来。

这份资料并不太厚,统共就五页左右,前三页是这次审讯的一众人的口供,后两页是那位赵羡阳赵厅长的一系列黑材料。

小到包养情妇贪污受贿,大到使用黑手打击竞争对手甚至制造武力袭击事件。

不查花团锦簇,一查底都掉了个透。

顾沉舟面上浮现一缕冷笑,却没有太过注意那些详细精确到什么日期哪一小时的不法事件,只翻到关于他的袭击事件那一项,翻开来一个字一个字确认。

从作案时间到方式再到动机。

顾沉舟着重看了看资料上摘录的两条短信——他们当然不会用诸如“动手”,“OK”这样一看就知道有内涵的词语,而是很平常的短信,比如说“回家”和“等你”。

张副官看到顾沉舟目光停留的方向,从手上那个蓝色文件夹中翻找一下,又找出一页资料,这次是王昶和赵羡阳交流的所有短信记录。他递给顾沉舟,一边说:“一套很简单的暗语,回家就是准备动手,等你就是一切就绪。这样在没有事发的时候,就算被人偶然看见,因为太过普通,也没有人会去多心留意。”至于事发之后——哪怕他用的是世界上最高等级的密码,人都到手上了,还不是想破译出来就破译得出来?

顾沉舟的目光又回到这场袭击筹划的最开头的时间上。

11月27号,汪博源刚刚进京。

11月30号,汪荣泽在国色天香包位置请客。

这是一场早就计划好了的袭击。

国色天香里,贺海楼的到来,哪怕汪荣泽身边,似乎都有参与到这一手里的人。

贺海楼的到来让汪荣泽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说了那一句话。

一向训练有素的国色天香服务员,不用一个晚上就把这句话漏出去让人查到。

绝大多数参与袭击的人都以为这是汪荣泽的命令,那么必然有一个属于汪荣泽的人出面告诉他们。

“王昶是汪荣泽的人?”顾沉舟问张副官。

显然在之前就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张副官说:“汪书记在庆春时,王昶跟汪公子走得很近。”

但王昶事实上是赵羡阳的人。

换届之争或许早就开始了。也或许,是有人借着这次换届,在搅风弄雨。

顾沉舟目光转向赵羡阳的升迁历程,不太费劲,就找到对方初入工作时,曾跟汪博源一同工作的经历。现在四十五年过去了,一个只是厅长,在京城里多如牛毛,一个已经成为下一任当政的有力竞争者。

“说起来,”张副官笑道,“赵羡阳和汪书记,曾经还住过同一个大院。在他们做同事的时候,听说汪书记曾经很看不惯赵羡阳的虚浮作风。”

顾沉舟笑了笑:“谁都没法预料三十年后的人生。”

但做政治的,永远不会因为单纯的恩怨而做出有可能损害到自身的冒险。

坚定站在郁系的赵羡阳,如果背后没有人撑着,不会冒险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一位厅长,一位直辖市书记,两者的分量差太多了,这件事如果不是有人在幕后用力,汪博源恐怕早就查个干干净净清清楚楚了……

顾沉舟又翻了翻手中的资料,说:“张副官,东西都在这里了?”

张副官左右一看,见没有人站在他们附近十米内,就放低声音跟顾沉舟说:“顾少,一些事情不能写在纸上,卫司令吩咐我私下跟你说。”他顿了顿,不待顾沉舟出声,就继续开口,语调更低,语速更快,“赵羡阳是坚定的郁系,虽然他官运不行,但家里老一辈还是很有些势力关系的,加上当初和汪书记的那段往事,郁系的那位一直颇为重视这位厅长。说实话吧,现在的高科技,要查什么事情,很少查不出的,查不出的事情要么是动用的资源不够,要么是背后有人把线索藏着压着,查到一半查不下去,或者查到了也得嚼碎嚼烂吞到肚子里消化忘记掉。”

这几乎就是明示了。

赵羡阳出手做这件事试图嫁祸汪系,背后哪怕没人直接授意,也有暗示和帮着掩藏。

顾沉舟凝眉片刻,在心中将这件事从头到尾撸顺一遍。

汪荣泽设宴,贺海楼顶着一张青肿还没有完全消退的脸、在没有被人邀请的情况下大喇喇出席,接着散席,贺海楼特意走到他旁边做出亲密的样子,接着汪荣泽就在包厢里说的那句气话。

结合之后发生的事情,这个时候,贺海楼已经明确地知道了会有事情发生。

前一段他跟贺海楼接触,顾沉舟发现对方一直没有提出去玩的事情,这对于喜欢狂欢的贺海楼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再加上他有时候会不经意地摸一摸自己脸上的伤口,在心底,贺海楼恐怕也不是不在意自己脸上的问题……那么贺海楼为什么要在那天晚上,在没有被邀请的情况下,赶到国色天香?

为了摸汪荣泽的底?为了让这件袭击事件顺利进行?做出汪荣泽不忿找人半夜追打顾沉舟的线索证据?

——如果真是为了这个目的,贺海楼的智商也未免太叫人着急了。

他是故意出现在国色天香,从头到尾都一直在挑起汪荣泽的怒火的行为,明确地将一个问号送进顾沉舟心里,导致顾沉舟及顾家直接怀疑幕后主使者。

——但是,贺海楼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顾沉舟思索一会,问张副官:“张副官,赵羡阳和贺总理的关系怎么样?”

张副官笑了笑:“贺总理是郁系中坚,一般来说,郁系里像赵厅长这样的,”他着重点出了对方的地位不够,“没有多少人会和他关系不好。但是嘛,”他又顿了顿,“赵羡阳并不是普通的厅长,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内情,我们就没有查到太多了。”

简直瞎扯,连赵羡阳的黑材料都能查得一清二楚准确到小时,派系里那一点内部倾轧会搞不明白?不过不好说出来罢了。

当然这也是应有之义,要不是顾新军和卫诚伯摆在那里,谁会把顾沉舟当回事?张副官又怎么可能说出这些事情来?

但就算不好直接说出来,张副官也在暗示顾沉舟,贺总理和赵羡阳的关系并不特别好。

那么,贺海楼之所以出来搅局,也就可以理解了……

顾沉舟将手里的资料折了折,递还给对方——这种用最快捷方法得出的底稿并不适合直接带出去当证据,张副官收起资料后自然会在最快的时间内重新给出一份干净合法的证据。

今天晚上的事情到这里已经完成了一半,顾沉舟露出笑容:“这次就麻烦张副官了。”

“应该的,应该的。”作为卫诚伯身边的老人,张副官是明白在自己长官心里,这位公子哥跟卫诚伯自己的儿子卫祥锦,分量就算有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他很是谦虚地对顾沉舟摆了摆手,说,“能帮到顾少就好,顾少,我现在送你出去?”

“哪敢劳动张副官?”顾沉舟微微笑说,“卫伯伯这个时候一定等着副官回去了。”

这是在说自己被卫司令看重啊!

张副官心头舒服,本来能当上卫诚伯的副官又被派来处理这种事,就不可能不是亲信,但这话也表明了顾沉舟的态度,是很认可他的——要在领导身边做事,如果搞不好和领导亲属的关系,这个工作可就不好做了。

心里放松归放松,他还是很客气地要送顾沉舟离开,直到顾沉舟坚决推迟了几次之后,才把顾沉舟送上车子,站在外头说:“顾少慢走,我这就回去跟司令做个汇报了!”

已经坐进车里了,顾沉舟按下玻璃,对张副官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就随着缓缓前行的车子,乘着夜色,离开第三军区驻地。

这是一个最普通又最不普通的夜晚。

这个夜晚对大多数人而言,都像是往常里最普通的那样:吃饭,娱乐,睡觉,天上的星星被地上的霓虹光线遮掩吞没。

但这个夜晚对某些少数人而言,却又显得那么不同寻常——比如正待在第三军区里的某几个士兵,比如知道始末高层,比如着手准备的警察,比如待在家里,已经换上睡衣上了床,都已经准备休息,却被破门而入的警察当场捉拿的赵羡阳。

这一夜,在赵厅长所住的那个小区,灯火通明了半个晚上。

这一夜,从公安局支队到赵厅长所住小区整整十三条不同街道足足6300米的距离,超过二万八千人直接目睹这场接近十辆警车头尾相连,车顶上闪烁的红蓝光和并作两排的车身一起,从光线到位置,占据整条街道的场面。

“卧槽又出大事了!”

几乎同一时刻,京城中大大小小的论坛,或者网络通讯工具,或者电话,都有一个或数个消息灵通又热爱八卦的人士,通过发帖或者留言或者拨出电话,跟自己的亲人及朋友描述交流这个颇为震撼的场面。

同一时刻,贺海楼接到一条短信。

“对方开始行动了。”

这条隐藏电话号码的短信显然直指顾沉舟的行动。

贺海楼看了几秒,微微一笑,按下删除键,同时按下数字快捷键‘1’,拨了顾沉舟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三声就被接起来,这次接电话的人并不是林方,而是顾沉舟。

贺海楼就从声音喧闹、震耳欲聋的包厢内往外走了几步,说:“顾少的动作不小啊,要不要出来玩一玩?”

电话那边传来顾沉舟的笑声,对方那里的环境很安静,这个笑声就像穿过了长长的距离,直接响在贺海楼耳边。

贺海楼觉得自己拿电话的手指似乎都酥了一下,他微眯一下眼,想象着自己用手指里里外外触摸对方嘴唇、舌头、还有喉咙的感觉。

那一定十分美妙。

他这样想着,就听顾沉舟说:“我现在就在外边。”

“哦?”贺海楼又往外走了几步,走出包厢,还关上包厢的人挡住里头的杂音,“顾少现在在哪里?不介意我过去吧?”

顾沉舟说了一个地址。

茂沧区园林路23号安陵墓园。

贺海楼认得这个地址:是顾沉舟母亲下葬的地方。

夜风很凉。

晚上十点的时间,墓园区除了顾沉舟之外,并没有第二个人在。

一片整齐的墓碑从高到矮,依次排列,周围并没有易燃的树木花草,站在墓碑群中往上看,天空纯净开阔;站在墓碑群中往下看,群山和城市都在脚下。

顾沉舟蹲下身,手掌按在黑色的冰凉的大理石上。大理石正中央的几个描金正楷端正鲜明,墓碑周围也清理得干干净净,不见一粒大些的石头。

一阵阵不停歇的凉风吹得人头疼,顾沉舟竖了竖领子,又在墓碑前坐了一会,就听见汽车的声音远远传来,一开始还是隐隐约约似有若无的,再过几息,就十分明显了。

是贺海楼来了。

他这样想道,只等了两三分钟,就看见对方的身影出现在道路尽头的转弯处。

“顾少。”贺海楼距离顾沉舟还有好几步,就扬了声音跟顾沉舟打招呼,一点都不在乎自己此刻所在地方的特别。

顾沉舟看着贺海楼走近的身影,几天前那场钢琴演奏后,他将注意力放在贺海楼身上的时间明显变多了,甚至无聊的时候,他还会将眼前的人跟自己的回忆做一下对比——好比此刻:

他从坐着的地方站起来,唇角稍稍扬起,笑容带着几分轻松几分愉悦,和一点点只有主人自己,才明白的深意:

“贺少,你来了。”

自此。

2012年12月12号晚11点38分55秒。

从袭击事件开始为序幕,由赵羡阳被捕为完结。

总共十二天两小时五十八分二十三秒。

51、第五十一章贺二缺

这天晚上,他们站在沈柔的墓碑前,聊了许多事情。

并不单纯是政治和圈子里的,贺海楼跟顾沉舟说了自己小时候在青乡县的一些事情,他没有说自己的母亲,而是更多的说了自己的那棵“私产”树,山上的兔子刺猬,还说自己曾经抓住过一只狍子——而那时候他仅有五岁!

顾沉舟也说了一些题外的话题,中途谈到自己在国外留学的日子,贺海楼很惊讶的表示——顾沉舟居然也会打架斗殴酗酒谩骂!他又说了自己的其他生活和学业,贺海楼更惊讶的表示——出国了居然没有跟国外的美男女来一段上床经历,这个不够科学啊!

顾沉舟一口水差点呛到,他朝贺海楼踢了一脚,贺海楼闪身躲过,然后两人又继续你一言我一句地往下聊。

最后贺海楼还从自己车里提溜出几罐啤酒,和顾沉舟一起坐在墓前,一边聊天一边喝酒。

这一下足足说了两个多小时,等两个人分手时,时间已经快到半夜两点了。

一通交流,就算撇开之前贺海楼查到的关于顾沉舟的资料,他也大概摸清楚了顾沉舟对圈子里各种娱乐的态度:吃喝娱乐可以奉陪到底,并不常和人拼酒,赌是助兴行为,从不带男女进圈子也从不在圈子里玩什么人。

前几个都不算太奇怪,后者……

贺海楼回想一下自己收集到的关于周行的资料。

当初看准时机,在京城中散播周行和顾沉舟流言的时候,他曾经特别调查了一下周行。

背景干净,长相还可以,为人活泛,脑子不错,和顾沉舟是校友。

顾沉舟看重这个人哪一点呢?

首先身份上的干净是必须的,其次资料上显示,周行在跟顾沉舟之前,并没有交往过女朋友。

再接着,长相这一方面,没有听过顾沉舟有多少表示,脑子不错和为人活泛……贺海楼捏了捏自己的下巴。

也许从一开始,顾沉舟就很明确地按着玩伴的定义,给自己挑了一个省心省力的人选。

而除了周行外,顾沉舟还有没有试过其他人?

贺海楼想着刚才聊天中得到的信息。

也许还有一个女人。

但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个女人……

撇开这些八卦,经过这一个晚上,持续好几天的、顾沉舟给他的奇怪感觉终于有了答案:这样的交往,分明是顾沉舟已经拿他当普通朋友看待的征兆!

是因为这次他透露给顾沉舟的线索,还是因为上次钢琴之后,顾沉舟联想到的那段过去?

不管怎么说,这可真的太好了。

再接再励。贺海楼心想。也许距离上床下床再下床上床的那段日子,也不太远了。

有了这个认识,贺海楼就不再用“圈子共同地位相等”的相处方式来跟顾沉舟相处了,他换了一种方式,开始和顾沉舟在双方的家里单独相处。

生活中的顾沉舟和圈子里的顾大少差别颇为明显。

生活中的顾沉舟基本上不碰酒,圈子里的顾大少却不会在这个地方给大家扫兴。

生活中的顾沉舟从住到吃都没有特别的讲究,圈子里的顾大少就非常注意这方面的细节。

生活中的顾沉舟还会看漫画小说打游戏,圈子里的顾大少关注的重点,永远不在这些圈子之外的事情上。

……坦白说,贺海楼真的觉得挺幻灭的。

在几次相处发现以上这几点时候,贺海楼真心觉得晴天一声霹雳,天空的凤凰飞到地上变成了……唔,落地凤凰。

我真是个傻瓜。这是周末,天气正好,贺海楼正在顾沉舟天香山脚下的小院里帮对方切萝卜。

刀砍在菜板上的咄咄声中,贺海楼回想着自己刚才随口问顾沉舟的问题。

“怎么不住在天香山庄上?”

顾沉舟头也不抬:“那地方太大了,晚上在里头走着总觉得会从黑暗的角落飘出一只鬼来。”

“你怕这个?”原来之前在天香山庄,顾沉舟说的那句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贺海楼真的惊悚了。这不是开玩笑吧?

顾沉舟看了贺海楼一眼:“我只是不想每天早上起来都先去井里打水洗脸,然后再开个二三十分钟下山买生活用品再上山。”

贺海楼一愣,心道这还真是个重点。不过……

“你每天自己弄吃的不会觉得麻烦?”他举起手中的菜刀,示意顾沉舟看菜板上的萝卜。

“当然会。”顾沉舟说。

“那我每次来,你都会弄饭……?”

顾沉舟:“反正都是聊天,干什么聊都一样,[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就顺手做了。”

……这跟圈子里的顾大少也差太多了吧。

贺海楼复杂地想着,手上也没有停下来,把萝卜块切成萝卜条,再把萝卜条切成萝卜丝,最后萝卜丝也给剁成了萝卜末。

“叩叩!”

“咄咄!”

“叩叩!”

“咄咄!”

“叩叩!”

“咄咄……”

贺海楼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传到耳朵里的切菜声有点不对劲。他四下一看,目光就钉在了厨房的窗户上。

那是一只秃了毛的,半黄半红的猴子。

这只看上去很有些可笑的猴子停在窗户外头,一只爪子抓着朵花,一只爪子曲着,很有礼貌地以一秒钟一次的频率敲击玻璃窗,并且敲两次停一下,敲两次停一下,刚好和他挥舞菜刀切萝卜的频率相同。

大概是贺海楼盯着那扇窗户盯得实在太专注了,站在一旁看面团发酵情况的顾沉舟抬眼撩了撩,说:“这只猴子就是你的那只。”

“我知道……”它身上的毛还没长出来,脖子上也挂着半截铁链呢!“我不知道的是,”贺海楼说,抬手直指着那只站在窗台外的猴子,“它在干什么?”

顾沉舟也看着那只猴子:“它再过一会就会把那朵花放在窗台外……”

或许是为了证实顾沉舟的话,窗台外的那只猴子真的把手里那朵橘色的、有六瓣花瓣的细茎花朵放在窗台上,然后隔着窗户对顾沉舟吱吱了两声,扭头跳走了。

贺海楼说:“猴子的世界我已经不懂了……”

顾沉舟说:“其实我也不懂……这只猴子大概是想用花来换一点食物吧?前两次它送花过来,我回送给它食物了。”

贺海楼心道这只猴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来讨要食物,要说是来追求美人的,倒还靠谱点。不过这也太猎奇了,难道凤凰的吸引力已经男女通吃人兽通杀了?

但这话当然也只能想想,贺海楼转了话题:“晚上吃包子?”

顾沉舟点点头,将肉馅和切好的萝卜末一起,倒入酱油,洒进葱叶,和一些料酒一起,调好味道,就开始动手包起来。

贺海楼一个人在旁边看着也无聊,等顾沉舟包好几个之后,他也跟顾沉舟一起动起手来,居然还挺好玩的。

晚餐吃得简单,一碗汤加几个包子,吃完之后顾沉舟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游戏光碟问贺海楼要不要打。

贺海楼心头金光闪闪的凤凰再次裂出了一道裂痕,但他几乎没有犹豫地点了头,接着两人就打了一个晚上的战略游戏联机对抗,一直到九点快十点,从早上开始就在顾沉舟这里消磨的贺海楼收拾起想就地把人压倒的心情,遗憾着遗憾着就遗憾得习惯了地出门开车回家。

只是车子没开出几分钟,他突然在路边的草丛中看见了一朵跟下午猴子摘来的花朵差不多的野花,就是它是粉红色的……

贺海楼停下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盯着那朵花盯了好几秒钟,神使鬼差地打开车门走下车,然后几步走进草丛中栽下那朵花,然后……

……如果真的把这多花放到顾沉舟卧房的窗台上。贺海楼想。会不会真的显得很傻呢……

没什么车辆的道路上突然响起手机铃声。

贺海楼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接起来没嗯两声,就知道打电话来的人的目的了。

“去金莎会所?”贺海楼说,“怎么,那里又出新玩意啦?”

“听说来了几个非常特别的,”电话那头的男声笑道,“贺少你明白的。”

贺海楼当然明白,不就是几个背景干净长相OK有几分头脑会说一点人话的处男处女吗?

这么一想,贺海楼又想到周行了。

说起来周行倒是挺符合以上要求的,但他尝过的具有以上要求的几十个人,还真没有再出一个周行来……

身家上亿的大老板啊。贺海楼玩味地想着,思维又转到顾沉舟曾经有过的那个女人身上。

——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贺少,要不要来?”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话,“给贺少留最好的。”

“唔……”贺海楼看着手中的花朵,半晌后有点兴致缺缺地说,“算了,天天玩相同的,一点意思都没有,要什么时候能飞出一只凤凰来……”

这形容是不是有点奇怪?电话那头的人呆了半天,才说:“那贺少,我们就先玩了?”

“去吧。”贺海楼随口说了一句就挂掉电话,然后拿着那朵小花坐回车上。

白色的保时捷慢吞吞地向前挪了个几百米,开始直直往后退,退到刚才贺海楼摘花朵的地方,然后人影再从车子上下来,走进草丛,一次弯下腰,两次弯下腰,三次弯下腰……

天香山脚下的小院了。顾沉舟在贺海楼走后就关了电脑游戏,先从有他的股份的公司里找了几份重要报告出来看一看,有的签字同意,有的暂时压着……一直到他突地觉得有些不对劲,侧头朝窗户外看了一看,正好看见一道黑影在窗外一闪而过,接着就是咚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顾沉舟停顿了几秒,走到窗户旁,看着零零散散摆在窗户上的几只粉色野花,然后探出头去:“贺少?”

已经藏到树底下正要跑走的贺海楼心道对方猜的也忒准了,他咳了两声,从树影中走出来,抬起头说:“晚上好。”

顾沉舟从窗台上拈起一朵粉色野花,问贺海楼:“贺少这是?”

“哦,”贺海楼严肃脸说,“我就想研究一下那只猴子的心态。”

“研究的结果是?”

“其实我还是不懂……”贺海楼说。

顾沉舟:“……”

最后贺海楼又进了屋子里喝一杯茶,然后把下午做的三角包子方形包子圆形包子等等,都带回了自己家。

在贺海楼又一次离开小院之后的十几分钟,顾沉舟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音:“顾少,赵羡阳在三十分钟前通过陈局长联席顾部长,说有些事准备告诉顾部长。顾部长让我通知你,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52、第五十二章四路争胜谁逐鹿

接到那通电话后,顾沉舟并没有立刻赶去警察局,他按照原定的计划在半个小时后梳洗完毕上了床,一夜好梦之后,又在第二天先回了正德园一趟,才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前往京城公安局分局。

分局的警察早被交代好了,一见到顾沉舟的车就赶忙通知局长。

等顾沉舟停好了车子,陈局长亲自出门迎接。

“顾少,可算把你等来了,你不来我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啊。”一见面,陈局长就握住顾沉舟的手,用力摇了摇,半开玩笑地说。

顾沉舟心道对方接到消息后,虽然没二话就开始行动,但到底还是觉得这个山芋烫手啊。

他跟着陈局长一起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对方怎么样了?”

“还好,”陈局长心领神会,“就是说有事情要报告上去。”

一路上的警察纷纷向陈局长打招呼,陈局长面色严肃地点点头,又对顾沉舟说:“我稍微看了两眼,觉得非常重要,就跟顾部长报告了一下,”他含糊地说,“是一些关于赵羡阳另一头的事情。”

赵羡阳到了这个地步,要保命,只有这件事情更深层次的背后下手--当然这也许会让他死得更快--这场换届之争,赵羡阳的这一头是郁系,另一头当然只有汪系了。

把汪系又再扯进来了?

说实话,顾沉舟并没有特别意外的感觉,他对陈局长说:“现在赵羡阳人在哪里?”

“已经被带到审讯室了。”陈局长说,“我们现在就过去?”

“不,先去录像室看看。”顾沉舟说,“再把赵羡阳拿出来的东西给我看看。”

陈局长点点头:“行,顾少,我让人带你去录像室,那些东西由我锁着,我这就给你拿去。”说着他对旁边的一个警察招了招手,吩咐对方带顾沉舟去1号录像室。

被临时抓壮丁的警察一下子紧张起来,不自觉挺挺腰背说:“顾少,我带您过去!”

顾沉舟点点头,跟着这位警察一起往前。

今天的事情并不太多,1号审讯室里头就坐了一位工作人员,除了做点审讯录像工作之外,还有时间喝茶看报。听见身后的门被打开,他回头一看,就见一位新入职的警察带着一个穿便服的人走进来。

这是干什么来着?那位工作人员想着,刚要皱眉开口,就听见进来的警察先一步出声说:

“这是陈局长亲自吩咐,要我带过来的客人。”

工作人员心头一惊,心道还好自己没有嘴快啊:“您坐,您坐!”他连忙收拾自己桌上的报纸丢进抽屉,又从旁边搬了一张椅子过来。

“把赵羡阳那间审讯室的摄像放大到整个屏幕。”顾沉舟对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应了一声好,找到赵羡阳的那一间,做了一个设置,面前分成数块,分别监视不同审讯室的大屏幕上,就只剩下赵羡阳那间审讯室的画面了。

顾沉舟将椅子稍稍挪后,抬起头看着屏幕上的人。

秃顶、微胖、神情还算镇定。

赵羡阳和汪博源是同一个大院的,当年也一起参加工作,他的年龄也和汪博源差不多,都是六十岁的人了。

审讯室内并没有警局人员在,但坐在里头的赵羡阳还是时不时地抬手擦拭额头冒出来的汗水,显然他的内心并不如表面那样镇定。

顾沉舟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

旁边的工作人员给顾沉舟倒了一杯茶,刚放到对方手边,就发现陈局长走进录像室了,他连忙要去提醒坐在椅子上的人,却见陈局长根本没有出声,只摆摆手让他出去。

乖乖,感情这个年轻小伙子局长也要捧着啊,他在心底咋了舌,又给局长倒了被茶,才放轻脚步走出录像室。

“陈局长。”顾沉舟这时也发现对方了,他收回目光,对着走进来人点点头。

“顾少,资料在这里。”陈局长将手中的东西递给顾沉舟,接着才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顾沉舟拿过来看了两眼,就一皱眉:“什么证据都没有,就空口说是汪系陷害他?”

陈局长说:“赵羡阳的意思是,要等顾部长来了,亲自给顾部长看。”

顾沉舟说:“陈局长觉得赵羡阳真的有这个证据?”

陈局长说:“这就不好说了,要说有吧,两者的地位也差太多了;要说没有吧,赵家还是有几分实力的,而且赵羡阳在几十年前也确实和汪书记共事过。”说到这里,陈局长顿了顿,“顾少要不要见一见对方?”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再翻看着手中薄薄的口供记录。

上面的内容并不多,主要的重点在汪系也参与了袭击上面。前面就说了,关于这一点,顾沉舟并不太意外。

郁系可以制造袭击事件栽赃汪系,破坏顾家对汪系的好感;汪系为什么不能顺水推舟促成这场袭击事件,再揭破阴谋,让对郁系恼怒的顾家彻底倒向汪系?

或许是顾沉舟停得太久,一旁的陈局长又说:“顾少,如果赵羡阳一点证据都没有的话,我也不这样敢就通知顾部长……”

这话的意思是赵羡阳还真有证据啊。

顾沉舟这回倒是真正惊讶了:“哦?有证据的话,陈局长刚才怎么不提?”

“但这份证据从法律上说,是不存在法律效率的。”陈局长说,“而且这份证据并不是关于汪系的,是关于他自己的。”

“详细说说?”顾沉舟饶有兴趣地说。

看着顾沉舟这样子,陈局长就在心里琢磨开了:这顾家的少爷似乎不是特别重视赵羡阳的样子啊,想当初卫家那个案子,卫家都把犯罪司机的嘴巴耗到不能再开了,结果这位还要再来一次再看一遍。而现在事关到自己身上,看情况似乎连见一见赵羡阳都兴致缺缺?这顾家到底是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还是另有其他的打算……?

想归想,陈局长话头也没落下:“这份证据是关于这次带队袭击顾少的王昶的!”

顾沉舟一挑眉。

“这是一份赵羡阳和王昶争吵的录音。”陈局长说,“赵羡阳之前确实和王昶有过一点交情,但是早在好几年前,他们就谈崩了,起因正是因为王昶巴上汪书记的侄子汪荣泽,踢掉了他这个在最开头提拔王昶,又和汪系从公到私都有些恩怨的老领导。”

顾沉舟心道这句话的内容也太多了:“汪系也放心用这样的人?”

陈局长呵呵一笑:“顾少大概是不知道,汪荣泽这个公子哥嘛,在庆春市的时候那是相当的高调的,各个部门都给他大开方便之门啊。”

这话就说得有艺术了,陈局长不说王昶怎么样,而是着重点出了事情的根本汪荣泽。这汪荣泽嘛,哪怕作为第一太子,也显然高调得有点过分了,导致庆春那边高级官员只让手下捧着自己不愿意沾,低级官员大概汪太子也看不上,一来二去,也就只有一个王昶比较拿得出手了。

要是这样的话,恐怕不论是汪博源或者汪荣泽,也不过是有人送上门来那就笑纳的想法吧……

陈局长又说回录音上:“这份录音在昨天赵羡阳拿出来的时候,我就送去鉴定过了,并没有剪切和合成的痕迹,不过也并不能因此就说赵羡阳并没有参与到这件事情中。”他缓了口气,又说,“按着赵羡阳的说法,当时他和王昶两个联合起来,很是做了一些不合法的事情,这份录音是他当时和王昶闹崩时,为防万一特地留下来的。而证据中的那些短信记录,赵羡阳说这个号码是他买的没错,但一段时间前就没有用了,根本不知道什么短信的事情。这件事我已经安排人手去查了,不过现在时间太短,还没有头绪,希望待会对王昶的审问能够有一些突破……”

他话还没说完,放在裤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陈局长眉头一皱,伸手正要按掉,却见一直静静听他说话的顾沉舟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接起电话。

陈局长告了一声罪,站起来往外走几步,接通电话,和那头没说几句,他就失声叫道:“什么?——王昶自杀了!?”

“是,陈局长,”电话那头的人说,“二十分钟前王昶在从军队押送到警局的路上持匕首扎伤押送人员,跳车坠亡。”

捏着手中的电话,陈局长面色数变,一时没有接上话来。

电话那头又说:“我们这里还有一些事要处理,王昶的尸首就移交给警方了。陈局长再见!”

电话被挂断,嘟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好一会,陈局长拿下手机,神色沉重地对顾沉舟说:

“顾少,都是我没有做好防范工作啊!”第一句话不推诿不辩解,直接把责任揽上身。

早在刚刚就听见陈局长叫出来的那句话,顾沉舟神情平静,笑了笑说:“陈局长也太过小心了,警方根本没有接到人,谈什么责任?这明显是军队里的问题。”

陈局长又说:“如果我们亲自到军队接人,也许就没有事情了。”

没有事情吗?这可真的未必!两个人在心里都这么想着,但谁也没说说出口。陈局长看一眼大屏幕上的赵羡阳,说:“顾少,要不要见一见赵羡阳?说不定对方那里还有一些别的证据。”

顾沉舟站起身,摇摇头说:“不了,我一不是警察,二不是纪委,三不是法官,用什么身份去见赵羡阳?这次过来,陈局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想顾部长那边也非常满意了。”

这话很有内涵啊。陈局长没有让心头的疑惑浮上表面,只热情地送顾沉舟出门,直到警局大门口,顾沉舟再三推迟之后,他才停下脚步说:“顾少,那我按证据办事了。”在做最后的确认。

顾沉舟笑了笑:“应该如此,辛苦陈局长了。”又不经意地提点了一句,“这个案子办得要快,但也别马虎了。”

陈局长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人民警察的职责嘛!——”

说着看顾沉舟转身上了车,车子又开出警局之后,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内线的电话就响起来,他接起来喂了一声,是下面的人请示有关赵羡阳事情的,问他是把人带回临时拘禁室还是找人审问。

陈局长说:“把他带回去吧!”

说完挂了电话,他就坐在椅子里,端着一杯茶琢磨刚才顾沉舟所表现出来的态度的含义。

对方今天过来的中心意思,就是要把赵羡阳的案子当成铁案来办啊!

他先确定了这一思路,又往下想。

开头不见赵羡阳、最后指示案子要办的快,都可以说明这一点。但随后那句‘别马虎了’又有什么含义呢?这句话听上去倒像是也不要放过赵羡阳这里的线索……

陈局长喝了一口浓茶。

要说一方面用赵羡阳来敲山震虎,一方面又暗地里继续侦查,这倒也说得过去……但这样子的话,最后那句话的主次就应该掉个顺序,说成“案子别马虎了,但也要办得快”才对。

是疏忽吗?

陈局长又摇了摇头。这位公子哥在京城三代的圈子里都混成人精了,顾部长就算自己不来,也可以派身边的秘书来,放心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这位公子哥的唯一理由就是他确信对方能办好这件事。

最后那一句话是不会说错的:重点就是这件案子得办成铁案,然后可以再沿着那一点证据往下查查。

这样子的话……

陈局长把今天和顾沉舟的对话从头到尾回忆一遍,忽地一惊:在听见王昶跳车坠亡的时候,顾沉舟可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啊!这说明什么?说明顾家早就知道预料到这件事,甚至这件事很有可能就是顾家在幕后出手的!

想到这里,他咝地就抽了口冷气。

赵羡阳或许还真是被人陷害的,顾家胸有成竹,知道却装作不知道,不止要办赵羡阳,还要办成铁案,其目的就是让幕后出手的人都没办法再把这件事翻起来搅风弄雨!

就在陈局长思考顾沉舟意思的当口,回到正德园的顾沉舟也正跟顾老爷子交谈。

相较于陈局长局限于赵羡阳的分析猜测,正德园里的一老一少说得就明白多了。

“把赵羡阳的案子办成铁案,这次的袭击事件在明面上就算完了。”顾老爷子一只手转着两枚打磨光滑的玉石球,慢慢说道。

“但不能全完,”顾沉舟坐在椅子上说,“办成铁案是为了让贺家没办法借这件事情再搅起风浪,继续追查则是为了迷惑贺家。等爸爸跟当政达成协议,退了就好了。”

顾老爷子嗯了一声,又转了两下石球,突然说:“没有查到就算了,既然我们知道是贺家在背后搞鬼,这样退下去——你真的咽得下这口气?”

顾沉舟咽得下这口气吗?顾沉舟当然咽不下这口气!

从认识贺海楼开始,撇开还没有见面就升起的怀疑,之后的相处,贺海楼平常嘴巴犯贱就算了,接着又是下药又是想上他,还自导自演玩了一出“英雄救美”,又设局让顾家留在这个换届的泥潭里,为了什么?为了把顾家搞倒再把他搞上手,然后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样的事情,顾沉舟如果忍得下,他倒好称早寻一名刹古寺,阪依佛门了——很明显割肉喂鹰舍身饲狼的走向嘛!

但有时候,越愤怒要越冷静,越忍不下要越忍得住。

顾沉舟说:“爷爷,你要问我气不气,我当然气。要问我咽不咽得下这口气,我当然咽不下。但你如果要问我忍不忍得住,我当然也忍得住。”

“贺家的目的是什么?从贺海楼设计的那场袭击,再到现在赵羡阳这里的漏洞,很明显看出来,对方就是想让我们留在这个漩涡里,然后在斗倒汪系的时候再把顾家踢下去——您在这里,我爸爸出去外放个五年,回来的时候年纪刚刚好,冲常委有很大希望,郁系那位当政了,肯定也想把顾家收在手下用。那时候贺南山想要登顶去做总理的位置,常委的名额是一定要得到的,而这九个名额,给了你我就没有了……他倒未必争不过,但与其到那时候再来内部较劲,现在就直接搞倒我们,岂不是方便又快捷?”顾沉舟分析说,“现在这个时候,他在郁系是中坚力量,陷害赵羡阳,再牵扯汪系,哪怕赵羡阳也是郁系那位看重的,那位也不会在现在说些什么,反而还要在幕后支持对方。可等到那位顺利登顶了,贺南山就未必有现在的说一不二了。”

“你很看好郁系?”顾老爷子一直安静听完了,突然出声问道。

顾沉舟一怔,发现自己话里的倾向有些明显了,他沉吟一会,点点头说:“我比较看好郁系。”

“理由呢?”

“汪系的那位来得太迟了。”顾沉舟整理着自己的思路,慢慢说,“都已经到了换届选举了,他才出现;郁系那位虽然这十年来都没有怎么说话,但毕竟当了十年的太子,各方面的人脉都不容小觑,而且——似乎没有人有抓到这位太子的什么把柄。”他说道这里又摇了摇头,“但是换届之争,谁都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顾家没有必要掺合进去,贺海楼贺南山,可以等这件事情完了之后,再慢慢清算。”

这个道理很简单:如果此刻掺和在换届之争中,接下去的事情就是大势,不论是顾还是贺,都要靠着背后的郁水峰汪博源的胜负来决定胜负,说得明白点,如果站队了,顾家的输赢就注定要呆在大势的车轮下,运气好,就坐在车辕上风光一段,运气不好,就是被压在车轮下碾成碎片。

而要等换届结束,顾贺之争就是两家的争锋,到时候胜负虽还两说,但更多的还是看两家本身的手段势力,外力的作用毕竟不那么明显。

顾老爷子缓缓点头:“既然想清楚了,你晚上就跟你爸爸聊一聊……这次贺家的小子未免也太乱来了。”

顾沉舟又想到贺海楼做的一系列事情了,心道他何止是乱来?简直是个神经病,还是个有文化的神经病。

那头顾老爷子又出声说:“贺家的破绽出现在王昶身上,王昶是青乡县出身,虽然档案已经被抹掉了,但要下死力气查,也还是有几分蛛丝马迹的。”

“只要把这个关键人物的背景查出来,一切问题就水落石出了。”顾沉舟接话。

顾老转动着手上的两枚玉石,片刻后又问:“你最开始是因为什么怀疑贺家的?——就因为贺海楼出现在现场?”

“因为贺海楼一点动作都没有。”顾沉舟突然笑道,“贺海楼是什么样的人?他脑袋都被开了瓢了,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哪怕这件事是针对顾家,他也知道幕后主使者,是特意赶来恰巧被误伤的——这样的反应也太绵软太不正常了!”

顾老爷子一怔,接着摇摇头道:“百密一疏啊。”这事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他难免要笑上一笑,但发生在自己家里,顾老心里就是一片沉冷了。

“行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我们家要加快脚步了。”

顾沉舟点点头:“那爷爷,我就先回去了。”

顾老嗯了一声,又说:“小舟,最后一段时间,你没事少出去,出入也带上警卫,多注意安全。你和正嘉才是顾家最重要的底子。”

“我知道的,爷爷。”顾沉舟说,走下楼陪着在厨房里做饭的奶奶。打了一会下手之后,就走出别墅拿车,在启动车子的时候,丢在驾驶台上的手机震动起来,顾沉舟拿起来一看,正是贺海楼的。

他停下正在发动的车子,接起电话说:“贺少。”

对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他微微笑着应了,靠倒在座椅上,身体和声音都十分放松,只是在不经意间,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后视镜里倒映出来,眸中情绪已凝成寒冰。

贺海楼,你想玩,我奉陪到底。

这一次,我们好好看看,棋局已开鹿死谁手!

作者有话要说:唔,郁、汪、顾、贺的这一局终于写完了,以下简单说说,有兴趣或者对前文有疑问的姑娘可以看看:

这一局是贺做的手脚。

贺海楼自导自演,从找人袭击顾沉舟开始,到救人,到诱导顾沉舟查郁系,再到弄死王昶,一切都是贺海楼一手操作。

贺海楼的目的在文中已经介绍过了:他要搞垮顾家然后把顾爱咋咋地比如说拘.禁.啊S.M.啊N.P.啊性.虐.啊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咳咳!严肃脸。说回正经的:

先从顾家分析,顾是当政提起来的,不能撇开当政倒向郁,所以顾和郁基本是不可能的组合。

那么出于顾的实力问题,贺要准备要冲常冲总理就不得不考虑顾,这个时候,他就打算称着换届的机会,把顾推向对手然后发大招将顾给直接解决掉,为自己后来的升迁铺平道路。

于是小贺开始动作了。

首先他找人袭击顾沉舟,做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局,这时候只要顾稍微分析一下,就知道不是表面上(汪荣泽)那么简单:这边贺海楼表面上是分化顾汪的可能性,实际上却是把顾往汪那头推。

第二步,他诱导顾去查郁系,同时做好了一切证据就等顾来查:这边的目的是直接证明郁系下手,加深顾汪联系。但如果到了这个程度,顾还是没有下定决心要往汪那边靠,怎么办呢?

于是有了第三步。第三步中,他又把赵羡阳的事情留了个尾巴,将尾巴指向汪系,这一步,目的是把顾拖在京城里,只要拖得时间长了,顾再想挣脱出去,可就挣脱不出去了。

以上三步是贺针对顾的。

还有局中局,是贺针对赵羡阳的,他玩了一手好脏水,将赵羡阳从头浇到了脚,结果对方还以为是汪系的人做的:这一步也是诱导顾去查汪的关键步骤。

至于王昶的死,一方面是因为王昶是关键人物知道的太多,另一方面也是要挑起顾的震怒,让他们错失抽身的良好时间。

而小顾这边呢,就简单得多了:他从开始怀疑贺海楼到通过王昶查清楚关键处,目前所做的一切(调查或者和小贺亲密),都是和贺海楼目的相反的,保住顾家顺利退下去,并迷惑贺海楼及贺家,有条件或许还会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

文中之前有一章节的名字叫做环环相扣解连环,其实更适用于这里。

这是换届之争的开幕,虽然由顾贺主演,但是幕后双BOSS郁汪也是将这一局完全看在眼里的,如同文中猜测的那样,郁在背后支持着,汪在背后顺水推舟着=3=

解释完毕,头顶智慧光环飘走

53、第五十三章凤凰和臭水沟

十二月天气正好,不冷不热,阳光暖和。

贺海楼最近一段时间几乎成了顾沉舟在天香山下小院的常客,三不五时就要跑来吃个饭,然后再拉着顾沉舟打打游戏看看新闻,或者上天香山逛逛——这座上并不大,两年前顾沉舟计划建天香山庄的时候,就把山也一起买下来了——至于之前习惯的大家聚在一起飙车喝酒什么的,在跟顾沉舟在家里呆了两天之后,他就承认在外头千篇一律地玩久了确实无聊,是到了发展一些新的娱乐活动的时候了!

这天贺海楼来得早,上午九点就开车到了顾沉舟家门口,将车停在院里子往客厅的窗户里一看,正好看见顾沉舟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昨天他三点近四点才睡,现在可太早了——心道两个作息不同的人在一起,最可悲的是什么?一个已经睡觉,一个刚刚清醒;一个早就起来,一个还在沉眠!

这得浪费多少时间啊。不过要让顾沉舟改,那是绝对没有可能的。这一点上贺海楼还是很有自知之明。或者我自己改掉?他又想,早睡早起天天追凤凰?

贺海楼随手锁了车子,又打了一个哈欠,才推开没有关起来的铁门,走进客厅。

“你来了。”坐在沙发上的顾沉舟抬抬头,对走进来的贺海楼打个招呼,两人最近关系不错,贺海楼常常过来,顾沉舟也就没有再一口一个贺少叫了。但出现在客厅里的另一个人,坐在顾沉舟斜对面的青年男人倒是立刻站起来:

“贺少好。”

大早上的好心情立刻飞走一半,贺海楼不冷不热地说:“哦,是小林啊。”说着就走到顾沉舟旁边,忽视其他空位,紧挨着人坐下去。

正站在客厅里的男人正是顾沉舟从国外带回来的林方。他看着贺海楼淡淡的神情,心道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大少——明明几天前他还琢磨着顾沉舟的心思,特意卖了贺海楼一个好——对方真是见自己一次更不高兴一次。要再过个几次,联想到贺海楼在圈子里的名声,林方真心觉得如果自己走夜路然后被打闷棍什么的,真的一点都不奇怪……

“还有什么事?”顾沉舟恰好出声。

林方赶紧集中注意力,对顾沉舟说:“顾少,您看要不要抽个时间到公司走一趟?也好激励员工一下。”

听到这里,贺海楼唇角就噙了一点神秘的微笑:这个时间段,顾沉舟低调还来不及,真要做了这种事,岂不是自己把自己的把柄送到敌人手中?显而易见,这政治上的事情,林方还是一点都摸不到边啊。

果然顾沉舟一点这种想法也没有,神情淡淡说:“调动员工情绪的事情,自然有公司里的管理层处理。”

听见了吧?贺海楼望望天花板,心头暗爽:哎呀,不能领会领导的真实心意什么的,对下属而言,实在是太可怕,太可怕不过了!

一旁的林方显然也有一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的感觉,其实这倒不是他缺乏政治觉悟性,实在是国内外国情不同:在走资本主义发展的国外,能经常听到什么大财团支持XX候选人竞选,而在国内,别说听了,根本就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情来。

这边在贺海楼和顾沉舟身上接连碰了壁,林方很快决定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顾少,没有其他事情了,我先去办您交代好的。”

顾沉舟点点头。

林方又跟贺海楼道了别,这才走了出去。

对方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口,贺海楼就冲顾沉舟露出英俊笑讨好讨好——摆冷脸踢走对方属下什么的,是需要对领导作出一定补偿的!

“我们现在就上山?”这是前几天他们就越好的活动。

“好,”顾沉舟点点头,又说,“昨天跟着你的那些人打电话过来了。”

“跟着我的那些人?”贺海楼一怔——他一时间还真没有想到有谁,人选太多谁都像又谁都不像。

“是王芳行。”顾沉舟解释说,“他说叫不出你,问我要不要和你一起出去大家聚聚。”

王芳行是一个正部级部长的儿子,背景不算特别大,但本身非常会来事,在跟紧贺海楼的同时还把贺海楼懒得做的那些事情都揽去处理,在圈子里很能说上几句话。

能耐了,没办法邀我出去就想从顾沉舟这边想法子,想要为自己老爹搭桥铺路?也看我乐意不乐意!

“是那个小子啊。”贺海楼面上笑着,心里已经给对方狠狠记上一笔了,“最近玩腻了就没有出去,没想到他们都找到你这里了。”

“你要去吗?要就一起去吧。”顾沉舟说。

贺海楼心道我去不去其实都没有问题,反正是玩玩,不过如果跟你在一起这么些天,我还看不出来你压根看不上滥.交.的人,就真是白长一个脑子一双眼睛了。

这么一想,他很坚决地说:“不了,最近还是休息一下吧,这段时间也不好出去牵扯太多。”他顿了顿又说,“你怎么会突然想要出去?”

顾沉舟笑了笑,不经意说:“也没什么事,你要去的话就大家一起去。”

贺海楼一怔,然后半开玩笑地说:“你可真好。”

“我还能更好。”顾沉舟回道,然后站起来说,“不是要上山吗?走吧,开车上去还是走路上去?”

“开车吧,下来也方便点。”贺海楼一边回答一边跟着顾沉舟走出去,他琢磨琢磨顾沉舟的话,顺势就想到了圈子里公认的一对——顾沉舟和卫祥锦——好兄弟。

还是得找个时间搞死卫祥锦啊。贺海楼暗忖。这简直太有存在感太碍眼了。

如同之前说的,天香山海拔不高占地不广,要作为极限运动远足探险,那是远远不够的,但如果只当做闲暇时间的户外运动场所,那倒是恰恰好的地方。

两人将车开上了山,停在天香山庄外,也没有带太多东西,就分别拿了柄小匕首绳索等一些可能用到的东西,就往里头走去。

天香山上的树木大多数是阔叶科,到了十二月份,枯叶自枝头簌簌落下,在土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地毯。

带着绳索的贺海楼打算表演自己的绳索套兔子绝技,他一边用树枝拨开地上的枯叶观察泥土上的脚印,一边跟顾沉舟又科普又炫耀:

“你看这个印子,圆形没有尖头,大概三厘米宽,一定是山猫的脚印!”

“而那些更大一点的,在足印之上又有四个尖印子的,一定就是野狗的脚印了!”

“还有松鼠,有时候也会在树根底下的土地上留下一个爪子长长的印子,不过这种树上安居的动物呢,最好还是听——”

“吱吱,吱吱!”

“猴子叫声。”顾沉舟淡定说。

贺海楼:“我就是讨厌猴子……”

两人在天香山山顶的树林里逛了一圈,找到了拿到流经顾沉舟后院的小溪的源头:那是一个活泉眼,不太大,长宽一米近两米的样子,中间咕咕地冒着水,就是一个天然的小喷泉。

这里的水一眼看去就十分清澈,走了大半天,两人带的矿泉水都喝完了,顾沉舟蹲下身用手舀起来喝了一口,对贺海楼说:“很甜。”

贺海楼很高兴地冲顾沉舟笑了笑,也兴冲冲地跑到顾沉舟身旁蹲下去喝水,又拿过对方的矿泉水瓶,一人接了半瓶之后,晃晃手中的绳索说:“我刚刚看好了一个地方,你等着,我去做个陷阱套兔子!”

“套得到?”顾沉舟挺感兴趣地问。

“兔子一般很傻,”贺海楼严肃脸,“我亲眼看见一只兔子撞树撞死了!”

“哦?”

贺海楼望望天:“对了,那时候我拿着小刀在它背后追赶它。”

顾沉舟被说服了,他跟着贺海楼去对方刚刚看好的地方,用绳子做了一个活动陷阱,又在陷阱周围覆盖上兔子爱吃的野草,还点缀了好几根红色的小萝卜(山庄里头拿出来的),这才一起回到山庄去准备中午吃的东西。

当然这天的最后,他们在山庄里等到了晚上也没有看见一根兔子的毛,反倒是下午顾沉舟去后院打水的时候,从水桶里捞出一只被泡蔫了的猴子,他看了看坐在盛了四分之一水的水桶里的猴子和旁边看着天空吹口哨的贺海楼,沉默半晌,抖抖猴子身上的水,顺便递了一个水果安抚对方。

又是完美的一天啊!

贺海楼自动忽略兔子的小瑕疵,在晚上九点的时候开车回到自己的公寓,刚刚上楼,就接到了贺南山的电话。

“这两天玩得很舒服?”对方在电话里淡淡说。

“正朝目标努力。”贺海楼心情愉快地回答了一句,就听贺南山语气平缓说,“顾新军和上面达成了共识,大概再过半个月,就要退下去了。”

或许真没有料到这一点,贺海楼拿着电话就呆住了。

足足过了好半天,他才出声:“顾沉舟——”

“顾沉舟最近对你态度不错?顾家也确实在暗中频频调查?”贺南山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反倒有一些欣赏赞扬,“非常明显,顾家的小子早就看出来是你动的手,他将计就计,一面迷惑你一面让自己父亲赶紧联系上面,将要退下去的事情彻底定下去。现在还能有半个月时间,多半是上头也不希望顾新军就这样走了,还想着给汪系加几分分量呢。”

“他在玩我?”贺海楼一语中的。

以贺南山的身份是不可能去计较一个小辈怎么样的,他通知了贺海楼这件事后,就淡淡说:“好了,你知道这件事就行了。我再说一次,最近安分一点,不要再闹腾了,在这一段闹出大事来,你未必有什么好结果。”

说完就掐断了电话。

听见电话那头的挂断声,贺海楼一刻也不停,立刻拨到顾沉舟手机上。

顾沉舟很快就接了起来,这个时候,他也刚刚自顾新军那里得到消息,说已经同当政达成共识了。

“贺少有事?”顾沉舟翻着手上的一本书,问道。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轻笑声传来:“顾少,听说你家打算退下去?我还真是没有想到啊——”

“没想到什么?”顾沉舟以同样的带笑声音反问贺海楼。

贺海楼说:“没想到顾少这么谨慎,宁可吃下一个大亏,也不愿意放手搏一搏。”

“哦?贺少想要我怎么搏?”顾沉舟说。

“顾少这就是明知故问了啊。”撕开最表层的友好面具,两人的称呼又变成第一次见到时防备生疏又带着客气的状态了,“顾少对于现在的情况,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知道顾家的态度,所以才从顾少这里试试,没想到顾少跟顾部长一样,都谨慎太过了!”十分可惜的语气。

顾沉舟心道这贺海楼也是个人才,明明是诱骗威胁栽赃陷害无所不用其极,这话说出来,竟然还能说成是为了他好。

“这点嘛——”顾沉舟稍微拉了拉声音,“贺少倒是比我这个正牌儿子还上心啊。”

贺海楼笑道:“我就是在可惜日后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顾少了,没有顾少在这里,我可怎么办?”

顾沉舟也微微笑了:“好长一段时间总也只是一段时间,不是吗?贺少耐心等等,有那么一天的。”

话说到这个程度,也是无话可说了。

贺海楼随便扯了句话做结尾,就结束了这通表面和平暗里争锋的电话。随后他第一个动作就是摔了手机,第二个动作则是抬脚把身旁的茶几踹翻!

哗啦啦一系列东西掉到地板上的声响中,贺海楼站在原地,狠命喘了几口气,才压下涌到喉咙口的怒火,从地上拣起电话拼装好,打给了王芳行。

电话很快被对方接起来,王芳行在那头抱怨说:“贺少,你可总算出现了,我都要以为你闹失踪了!”

贺海楼说:“你不是要找我出去吗?我现在正好有空,你找几个会来事的,我就过去。”

王芳行愣了下:“哦,这个是没问题,不过贺少你想在哪里玩?”

“就上次你说的金莎会所吧。”贺海楼冷冷说完就挂了电话,下楼开车,四十分钟就飙到小半个城市外的“金莎世界”会所。

王芳行已经在会所里安排位置人选了,看贺海楼从外头走进来,他心里嘘了一口气,心道还好自己没有摸鱼,要是贺海楼来了还不见他,可就得罪人了。

“贺少,你来了,”王芳行端起笑脸走上前,隐蔽地打量对方脸色一下,试探着开口说,“人已经到了,就让他直接过来?”

贺海楼这时候倒是笑了,就是眼里的光芒还显得有几分冰冷:“行啊,让他直接过来嘛,反正是弯弯。”

王芳行自以为了解了,很快就把贺海楼带进包间,又去找人进来:对方是一个看上去就不超过十八岁的男孩,长得清秀干净,但一点也不扭捏,被王芳行暗示了之后就直接坐到贺海楼腿上,伸手去环住对方的脖子。

贺海楼一开始只坐着不动。

等环着他脖子的男孩凑上来想要亲他的时候,他忽地变了脸,将人直接推到地板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整得包房里的人都愣住了,王芳行最了解贺海楼,也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就笑道:“怎么?贺少不喜欢他?那我换一个人过来。”

“不用了。”贺海楼说着,神情又变得懒洋洋起来,眼里的冰冷也消失无踪,“算了,这些也没什么好玩的,把人带下去吧,就算他伺候过了。”

这下那个男孩也露出了笑脸,很高兴地对贺海楼说了一声谢谢后就直接走出房间。

王芳行瞅瞅贺海楼,半是打趣半是试探:“贺少这是口味变了?”

贺海楼撩了王芳行一眼,捏捏下巴,脸上的笑容很明显很愉快:“看上一只凤凰了。”

跟贺海楼相处久了的人,都习惯贺海楼的心情晴雨表——就没个定数的,他一点都不奇怪贺海楼在短短几分钟之内由愤怒变为高兴,跟着说道:“然后呢?”

“然后被凤凰扬起翅膀呼地一巴掌拍到臭水沟里了。”贺海楼说。

原谅王芳行真的没忍住,他立刻就笑喷了。

心情不错地贺海楼也没计较对方的失态,反而抽了张纸巾给呛到酒连连咳嗽咳红了脸的王芳行。

看上了一只凤凰怎么办?

用梧桐枝造房子用练实做主食拿醴泉当饮料?

——哪来得这么麻烦!

凤凰只要有翅膀,就一定会飞走。

那么砍断那双翅膀,可不就一劳永逸了?

54、第五十四章千头万绪

那天晚上,和贺海楼之间近似于摊牌的对话之后,顾沉舟的日子舒服多了——贺海楼不再没事出现在他面前瞎晃悠,他也不用对那张一看就能联想到不好事情的脸露出笑容。

但是贺海楼会这样就算了吗?

顾沉舟敢拿自己的膝盖打赌,贺海楼绝不会这样就算了——这就跟他不可能无视贺海楼对顾家的黑手一样,贺海楼也不可能就这样放任自己的计划被挫败。往大了说,这是政治上出于不同立场争抢资源的博弈;往小了说,这是两个同样唯我独尊的人不能忍受别人比自己更行的自傲自得。

还有半个月。顾沉舟想。

——这半个月,贺海楼会再做什么事情来?

但出人意料的,贺海楼似乎什么都没有做。

跟顾沉舟每天三点一线(天瑞园,正德园,和天香山下的小院),不时去自己外公家的低调生活相比,贺海楼最近就表现得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了,只是有一点显得有些奇怪:在顾沉舟的调查中,最近几天来,贺海楼虽然照旧跟大家一起参加圈子里聚会一起喝酒玩乐,但似乎收敛了点,也没有再去玩之前他热衷的飙车及狂欢滥.交.游戏了。

对着这份附有对方最近日常照片的调查报告,顾沉舟坐在椅子上思索着:如果说贺海楼的收敛行为是因为最近正在换届,他不得不稍微夹夹自己的尾巴,那也未免想得太当然太美好了!贺海楼这个人,阴狠诡谲又胆子奇大,还时不时发一下疯,要让他收敛起来基本不可能,这样的情况……要么是贺海楼自己玩腻了,要么是他被其他的事情分心了?

“叩叩!”房间突然响起敲门声。

这是在天瑞园那间属于顾沉舟的、三楼的第一个房间,顾沉舟朝敞开的房门一看,就看见顾正嘉站在门外:“哥,我能进去吗?”

这一家里头,不论是顾新军还是郑月琳,都在政府部门工作,经常会接触到一些需要保密的工作资料,因此无论是两个小的还是这个家的男女主人,潜移默化下都十分注重这方面的礼貌隐私。

“进来吧。”顾沉舟稍微拢了拢四散在桌面的资料,但并没有收起来:贺海楼这个敌人不需要瞒着顾正嘉,不止不需要,相反,这种事情恰恰要让对方知道清楚,免得有人从顾正嘉这里下手,三言两语就把他骗倒了。

顾正嘉捏着张纸走进了房间,他第一眼就看见洒满顾沉舟书桌的资料——这非常醒目——和上面的红笔批注,看了两眼后他微微咋舌:“哥,我怎么觉得,不管贺海楼是做好做坏,你都有理由说他是别有目的的?”这个是不是有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因为他确定别有目的。”顾沉舟轻描淡写地说,并不打算详细解释。

顾正嘉搔搔脸,他在政治上没有多少天赋——这也许跟他从来不感兴趣有关——但有一个好处,就是非常听话,从顾新军的话听到郑月琳的再听到顾沉舟的,只要他们说,好理解的他记住,不好理解的他也记住,关于这个,他的想法非常简单:一起生活十几年的自家人说话不听去相信外人的,这可不是折腾吗?而且再要相信,也不能相信一个玩未成年少女的人渣啊。

——可见贺海楼给顾正嘉的印象到底有多糟糕了。

“对了大哥,”顾正嘉转移话题,扬了扬手中的纸张——也是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这一期的试卷。”

“又考砸了?”顾沉舟开玩笑。

“会被爸打死的啦,”顾正嘉说,“怎么可能,我上次跟你说下次一定考好的。”

“多少分?”顾沉舟说着,就朝顾正嘉伸出手。

顾正嘉将试卷塞给顾沉舟,神情间就有了一些自得:“综合科141分!”

顾沉舟一怔,翻了翻试卷说:“还真不错,我以前也没考得这么高。”

顾正嘉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又苦了脸:“这次老师要开家长会……”

“顾部长可以去威风一下了。”顾沉舟将试卷还给对方说。

顾正嘉的脸更苦逼了:“要表扬进步显著的同学……”

“……要当众表扬你啊?”顾沉舟。

顾正嘉的脸都愁成苦瓜了:“还是当作典型表扬的那种。”

“你打算跟爸还是跟阿姨坦白?”顾沉舟问。

顾正嘉瞅瞅顾沉舟,再瞅瞅,再瞅瞅,然后迅速收起苦瓜脸讨好笑说:“我打算叫大哥去开家长会。”

顾沉舟盯着顾正嘉看了好一会,摇摇头:“一个谎言果然要用另一个谎言去弥补。”

顾正嘉立刻垮了脸:“大哥,你不同意?”

“我是无所谓,不过爸和阿姨肯定早知道了。”顾沉舟随口说。

“……啥!?”顾正嘉惊悚了,“不是吧,爸和阿姨每天这么忙还有精神打电话关注这个?”

“爸和阿姨大概比你都早知道成绩,”顾沉舟摇头说,“你这成绩一出来,估计老师立刻就拨电话给他们的秘书了。”

“那——”顾正嘉傻眼说,“没人找我谈话啊!”

“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顾沉舟说,心道自己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么乖巧?“不就是考砸了一次?你这次不是就考好了?”

顾正嘉看着顾沉舟半晌,很是惆怅说:“我还担心受怕了好几天……”

顾沉舟看看顾正嘉,摇摇头也笑了:“你现在可以不用担心受怕了。”

“是的,我现在就是空虚了,”顾正嘉说,在房间里找个小沙发坐了下去,想想又问,“哥,爸最近在忙什么?家里准备退了,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就是为了顺利退下去做准备。”顾沉舟回答。

顾正嘉嗯了一声,脸上就露出一点不高兴来了:“我觉得这真是太夸张了,不让人进连退都不让人退?”

“退未必不是进。”顾沉舟说,他现在心情不错,看着顾正嘉不太肯定的神情,他又说,“想听具体分析吗?”

顾正嘉摇头说:“不用了,这种专业的政治事件就交给专业人士去考虑吧!天天想这些阴谋诡计,早晚早衰。”

“你这话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顾沉舟说了一句,就听见放在桌上的手机响声,他对顾正嘉说了个“稍等”,就接起电话。

顾正嘉坐在沙发上等着顾沉舟,刚转开视线打量了这个房间书柜上的摆设两眼,就听顾沉舟声音突然提起来:“什么时候?”他不由转回头去,顾沉舟的声音又低了下来,但神色十分沉冷——这样的沉冷,在共同生活的十几年间,顾正嘉也没有在顾沉舟脸上看过几次。

“你在那边等着,我现在就过去。”顾沉舟说完这一句话就挂了电话。他站起身拿了外套和车钥匙,对顾正嘉说,“我有点事,要先出去,有什么话我们回头再说。”

“嗯,大哥慢走。”顾正嘉应了一声,看着顾沉舟大步离开,想想刚刚顾沉舟告诉他的事情,也就拿着那张试卷下了二楼。

“妈。”照例是在门外先敲门,等到书房里的郑月琳答应之后,顾正嘉才推门进去,咳了两声将试卷递上去,“这次测验的成绩。”

郑月琳接过一看,脸上就露出笑意:“嗯,很不错,平常别懈怠了。”

顾正嘉窥着对方的神情:照顾沉舟话里的意思,不论自己成绩好坏,自己的爸妈都会比自己更先知道。那么顺着这个思路一想,自己老妈再看到这份试卷的时候,除了依旧会高兴之外,应该没有别的……比如说惊喜什么的了吧?

想是这样想没错,但顾正嘉装作不经意地看了郑月琳好几回,愣是没从对方脸上看出什么深层次表情来,反倒是郑月琳问他:“你在看什么?”

顾正嘉支吾一阵,照实说了!

郑月琳忍不住笑道:“你这样还想看人?你爸爸和我在机关里呆了多少年,连脸上的表情都练不好还做什么政府工作?而且你刚才的分析也没有理论依据,我没有惊喜,可以说是沉得住,也可以说是对你有信心,不管怎么样,都无法直接证明我之前就知道你的成绩。”

“那你们到底知道不知道?”顾正嘉问。

“知道。”郑月琳直接承认,为了照顾十六岁男孩的独立心,她还特意解释说,“我和你爸爸其实没有主动跟老师要求,但老师知道你是顾部长的儿子,只要成绩有了波动,不管好坏,还是会立刻通知我们。有这样待遇的不单独是你,只要在政府机关工作的,级别看得过去的,老师都会特别关注一下。”

“那你们都没有找我……”这大概就属于十六岁男孩复杂的心态了:既希望家长能认可自己放手让他自行决定事情,但一旦真被父母忽略,又显得有些不适应。

“你长大了。”郑月琳这就言简意赅了,“我觉得你能处理一次考试考砸这样的事情了。对了,”她说,“这些都是你大哥告诉你的?”

“说得一针见血。”顾正嘉一脸血表示。

郑月琳笑了笑,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心底稍稍叹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就跟自己家这次一样,总要选一条路走。她略有些苦涩地想,选了这一条,以后两个孩子的感情也会比较好吧……

她将那本日记本的事情彻底埋在心底。

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刨根究底。

晚上九点近十点的时间,从家里出来的顾沉舟一面拿车一面打电话通知警卫跟上他,很快,数辆车子在几个街区外会和,顾沉舟直接转向,朝出京的那条路开去。

他还在回想着自己刚才接到的电话。

“顾少,你让我们跟的人终于有动静了。”

“我们跟到彭有春的母亲今天在北郊农贸市场这里跟一个年轻高挑的女人碰面了。”

“那个女人带着墨镜,一头金发,看上去很谨慎,我们只拍到了对方的背影和侧影,虽然身材并不完全相同,但从对方露出来的下半张脸来看,我们怀疑这个女人就是施珊。”

55、第五十五章风起云涌暗生潮

顾沉舟开车到达北郊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半了。

他一出车子,扑面而来的冷风倏一下就将他脑海里的热度吹下去。

夜晚很安静,路灯静静站立在角落,跟竹竿一样细瘦的支柱斑驳老旧,昏黄色的光线下,一群虫子飞蛾旋绕着,微小的振翅声似有若无地在顾沉舟耳朵里响起。

这是一处老旧的居民楼,他向前刚走了两步,看见紧靠着大门口、用砖头砌起来的摩托车棚,车棚旁边就是垃圾箱,一只猫在里头翻捡食物,发现有人接近,很警惕地扭头张望,一双橙黄的眼睛在夜里分外醒目。

“顾少,你来了。”这时等在大门口的一位光头男人迎上前来,非常快而有力地和顾沉舟握了一下手,又对着顾沉舟身后穿军服的人点了点头,才说,“我们里头说话。”

“好。”顾沉舟简单应了一声,就跟光头男人朝楼梯口走去。这是一个狭长逼仄的走道,头顶上结了许多蜘蛛网,两侧的墙壁被小广告贴的密密麻麻的,他们一直沿着楼梯上到五楼,跟着顾沉舟的两名警卫先行进入房间,飞快检查一番后,才对顾沉舟点点头。

带顾沉舟上来的光头男人也不生气,仿佛还习以为然似地跟自顾自跟顾沉舟讲话:“顾少,你看。”他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几张有些皱的照片递给顾沉舟,等顾沉舟接过去了,又走进铁门,从客厅的那张木桌子上翻找一番,很快整理出一叠资料,按顺序放好又回身递给顾沉舟。

顾沉舟再次接过了,却没有立刻细看,而是先扫了周围一眼:一户很普通的租赁来的房间,角落立着一个电风扇,沙发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茶几堆着各种各样的零食和报纸杂志,而在窗户前,除了窗帘是拉着的之外,还放置着一台立式望远镜。

顾沉舟走到桌子前坐下,将注意力放到手中的资料上。

跟着他进来的那两个警卫站岗似地立在角落,光头男人也不关注他们,挑了顾沉舟对面的位置坐下,等顾沉舟发问。

顾沉舟最先注意的,是那几张抓拍彭有春母亲和高挑女人的画面。

画面中的女人穿着红色高跟鞋,米黄色蝙蝠衫上衣和黑色亮片及膝中裙,卷发,带着一个能遮住半边脸的墨镜,光光看这幅打扮,似乎是已经二十七八近三十的年纪了。

顾沉舟将这个女人和记忆中的施珊做对比——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处,当年他们太小施珊也太小,而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女人在他的记忆里,几乎和尘埃一样微不足道。

顾沉舟又翻了翻这几张照片,发现从孙沛明那里得来的骑马照居然也被体贴地放了进来做对比。顾沉舟将两者都仔细看了看,觉得两种照片里的女人并不像,他问对方:“你确定这个是施珊?”

光头男人解释说:“她们脸上的骨骼形状很相似,加上是在同一个案子里出现的,我有80%的把握,她们是同一个人。顾少如果想再确定一下,我们也可以将图片输入机器里重叠对比。”

顾沉舟摇摇头:“不必,我相信你们的专业能力!”他将手中的几张照片依次放到桌子上,从照片上看,高挑女人和彭有春的母亲似乎只是很偶然的接触:她们在众多买菜的人中穿行,然后不慎撞在一起,彭有春母亲的菜篮子掉了,施珊弯下腰帮对方捡起来。

“我们装了一个窃听器在林淑芳的菜篮里。”林淑芳就是彭有春的母亲,光头男人说,“但并没有监听到什么,或许是施珊并没有说话,或许是施珊说得太小声,也有可能是施珊直接把什么东西给了林淑芳。”

“没有跟到人?”顾沉舟神色有些沉。

光头男人也没辩解,直说情况:“很抱歉,顾少,这方面是我们倏忽了——她非常谨慎,出了农贸市场没多久后就进了一家大型商场,我们立刻跟进去,但已经找不到对方的人影了。”

顾沉舟稍闭一下眼,让自己冷静下来,又去看那一叠资料。这一叠资料就是这半年来林淑芳方方面面的情况。

顾沉舟大致翻了一下,发现这叠资料的方方面面都非常正常,但假使对方真的正常——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又怎么会和施珊掺和在一起?

“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顾沉舟说。

光头男人沉吟一会:“顾少,实话实话,我们盯了这个老太太半年时间,一开头还怕有另外的人关注这里,不敢接触。后来发现并没有这样的人,我们随便扮个工作人员就进了对方的门,里里外外都装了不少监视器。但除了今天这一次外,这位老太太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他顿了顿,又说,“对了,她的银行户头里每个月都固定打进来一笔钱,不多,就是每月1500块,这钱是彭有春参加的那个帮派每月定时打过来的。”

“辛苦大家了,”顾沉舟说,“继续跟这条线,这次的突破非常重要,这个月我包一份大的算是感谢大家半年的辛苦。”

光头男人笑道:“知道顾少慷慨!顾少放心,跟什么线不是跟?我们兄弟一定尽心尽力办好这件事。”

顾沉舟点点头,站起来准备离开。

光头男人将顾沉舟送到门口,还想送下楼梯,被顾沉舟阻止了。他跟着两个警卫下了楼,走到车子前时对那两个人说:“来个人开这辆车。”

站在左边的警卫答应一声,拿着顾沉舟的钥匙坐上驾驶座,顾沉舟打开后车门坐进去,抬手揉揉眉心,掏出手机去打卫祥锦的电话。

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只有嘟嘟的等待音的电话过后,车子停在天瑞园里,顾沉舟惊醒过来,将唔得发烫的手机从耳朵旁拿下来,翻一下已拨记录,发现这一路上,自己竟然无意识地拨了五十来个电话。

太沉不住气了。

顾沉舟暗自摇摇头,走下车时面上已经恢复平静,朝两位大半夜跟他到处跑的人寒暄了几句就让人回去,同时压下最开头把事情立刻告诉顾新军卫诚伯的打算,而是直接回到房间梳洗休息,在床上睡睡醒醒熬了小半夜,才在第二天早起的时候找到同样起来准备上班的顾新军。

顾新军听完之后果然脸色一变:“这些事你告诉你卫伯伯了没有?”

“正要过去。”顾沉舟说。

“快去吧。”顾新军说,“你卫伯伯现在应该还在家里。”

顾沉舟点点头,也不再耽搁时间,走出家门过了个车道,就来到卫诚伯家里。

这个时候卫诚伯已经穿好军服,正要出门了。他看见顾沉舟过来,微微一愣说:“沉舟啊,怎么,有事吗?”

“是关于祥锦的事情,卫伯伯。”顾沉舟一句话就把关键点出来,然后才更详细地补充说,“我让人盯着彭有春的母亲,昨天彭有春母亲在农贸市场里和一个疑似施珊的女性碰面,我委托的那些人追了过去,但跟丢了人。”

卫诚伯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他接过顾沉舟手中的资料,大概翻了翻,尤其仔细看了几眼那些照片,才伸出手,在顾沉舟肩膀上用力按了一按:“祥锦有你这个兄弟,足够了!”

“卫伯伯,这也算是我闹出来的事。”在长辈面前,顾沉舟的表情就显得更丰富一些了,他难得地苦笑说道。

“这是针对顾家和卫家来的,没有这一件事,也有下一件事。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卫诚伯口吻平静地点了这么一句,就将资料收进手里说,“施珊这条线交给我来查,你委托的那些人,也可以让他们继续盯着。”

顾沉舟听了这句话就知道他该怎么做了:“我让他们回去,有公安参与调查,这件事就好办多了。”

卫诚伯说:“行,我会让人和他们接触接触,把事情从方方面面了解一下,”他再一次按了按顾沉舟的肩膀,“我知道你和祥锦从小就感情好,最近一段如果有什么事情,记得跟我和你爸爸讨论一下,不要太冲动。”

“是,卫伯伯。”顾沉舟答应了,看着卫诚伯坐上专车离开,才转身回到自己家里。

在刚刚顾沉舟和卫诚伯交谈的时候,顾新军和郑月琳就相继离开了。

顾沉舟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翻到晨间新闻看起来。

已经消失数年的施珊突然出现,还和曾经开车撞卫祥锦的彭有春的母亲有接触。

彭有春这条线,到底是他们还挖得不够深,还是这仅仅只是敌人放出来的迷雾?

事情有了转机,又能继续往下追查,顾沉舟觉得自己应该松了一口气。但事实上,从半年前布下人手,一直等待今天的顾沉舟虽然等到了,却觉得事情更加看不透。

在幕后陷害顾卫两家的会是谁?

会是已经表露出敌意的贺家,还是在黑暗中隐藏得更深的其他人?

施珊在现在这个时候出现的目的又是什么?她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顾沉舟垂眸沉思。

不是施珊这条线,是另外一条线。政治之中,一切选择都是为了最后的利益……

56、第五十六章发大招

但事实上,没等顾沉舟揪出什么另一条线,被卫诚伯接手过去的施珊的事情,就出现了出人意料的快速进展。在这个方面,顾沉舟虽然暂时插不上手,但这件事的发生,倒让他的注意力暂时从顾家即将退走地方上转移开了。

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情本身是由顾沉舟挖出来的缘故,一连几天,卫诚伯每次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件事的进展原原本本地告诉顾沉舟。

顾沉舟每每只带上耳朵,并不多话:不论是军队或者公安,在这方面上,只有比他更厉害而没有更差的道理。

发现施珊踪迹的第三天,卫诚伯通过照片,终于在交通系统的记录中摸到施珊的等级信息,在这份信息里,她化名赵琳,身份是国外华侨,她在国外的住址包括座机号都写在里头。

卫诚伯立刻着手派人深入追查,同时再从监狱里把彭有春提了出来,又去整治彭有春效力的那个帮派,倒是真的问出了一些事情来:他们确实不知道是谁做的,当时对方是直接把钱打到他们账号里,让他们定时定点撞卫祥锦;但是在卫诚伯的人手把施珊的照片拿出来的时候,当时接触过这件事的一个人回忆起自己其实看见过施珊——当时和幕后人交接时候,他曾经在指定地点外和这个女人插身而过,因为对方长得高挑又漂亮,所以一直到现在他还有些记忆。

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基本可以断定,只要抓住施珊,就能将关于笼罩在卫祥锦车祸这件事上的迷雾撕开一个大口子,到时候就算没有完全用来的定罪的证据,也能猜到幕后的真正主使者。

这时候顾卫两家也顾不上换届低调了,卫诚伯直接出动公安乃至军队在机场及公路等各个交通地点站岗,并全城范围搜索施珊的踪迹;顾新军则动用自己的行政影响力,从方方面面配合卫诚伯的行动。仅仅不到十天的时间,他们已经排查大部分区域,锁定好数个地点,并确定施珊确实还在京城中了。

“……大家晚上好,今天的新闻主要有:国务总理沈佑昌会见归国科学家;扬淮省发生特大经济案件,□委员、国务院副总理郝平新要求切实调查,狠抓犯罪;今年下半年国民经济增长七点五个百分点,部分省市科技自主创新能力占总比重百分之三十——”

晚七点的新闻联播里正播放今日新闻,顾新军和郑月琳临时有事,顾正嘉在学校晚自习,顾沉舟一个坐在客厅看电视,同时跟卫祥锦打电话——这是自从突然发现施珊行踪,顾沉舟连打了五十多个电话之后,卫祥锦第一次拨回来。

他似乎刚刚才长跑完,气都还没喘均,第一句话就是:“五十多个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大事!”

老实说,顾沉舟对今天能接到卫祥锦的电话其实有点惊讶,他笑道:“十七八天都过去了,有什么大事要等你来问,黄花菜也凉了!”顿了顿又说,“你那边的任务结束了?知道关于施珊的事情了吧?”

“知道了,你告诉我我爸之后,我爸当天就告诉我了。”卫祥锦在电话那头说,“不过真没想到,你居然会一打五十几个……”

“我那时候发呆呢,电话自动拨号。”顾沉舟其实也觉得自己那时候太不淡定了,当然嘴上还是要找找理由的。

卫祥锦说:“现在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你在那边看新闻?声音都和我这里的重叠了。”

顾沉舟笑了一下:“正好一起看了。在找人,如果找得到施珊,这次的事情就查清楚一半了!”

卫祥锦又说:“我在这里不太清楚,我爸和顾叔叔这两天动用了很多力量,又是设岗又是搜查的?”

“说你不知道,你其实知道得很清楚嘛,红三代的范儿,心里门清啊。”顾沉舟调侃说。

卫祥锦也笑:“说认真的呢。”

顾沉舟其实也知道卫祥锦的意思,不说两人这么多年兄弟,光光说在政治家庭里长起来的三代,有几个不懂听别人话里的意思?这个关键的时刻,如果事情摊在他身上,出于梦境的警惕,他会选择暂时忍上一口气也确实这么做了;但卫祥锦的事情不同,一方面当时那些人是真要卫祥锦死,另一方面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者还没有还没有被抓出来,如果放过这个机会,很可能会再也找不出来:“说是低调,也没有真的从老虎低调成病猫的道理,如果咱们两换个处境,卫伯伯肯定也帮我爸爸一查到底。”

卫祥锦说:“会不会影响顾叔叔退下去的决定?”

顾沉舟肯定地说:“不会,只是拖了一会,并不影响。”

“好,”卫祥锦在那头又说了两句,似乎被什么人催促了,很快说,“我先挂了,下次再说。”

顾沉舟刚刚应了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嘟嘟声。他按下手机的同时听见开门声,一抬头:顾新军和郑月琳回来了。

“爸,阿姨。”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说。

顾新军点点头,看见电视里还在播新闻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郑月琳则给了顾沉舟一个微笑,然后走上楼去换下身上的职业套装。

“爸,喝茶。”壶里有刚刚泡好的热茶,顾沉舟倒了一杯给对方,顺便看了一眼对方的脸色——发现刚才自己并没有看错,顾新军面上沉沉,神情确实不太好看。

今天发生了什么?顾沉舟刚刚琢磨着,就听新闻联播里详细播出了关于扬淮省特大经济案件的报道。

顾新军端着茶杯闭目一会,突然开腔说:“扬淮的省委书记是汪系的人。”

顾沉舟怔了一下,看看新闻:“这件事要省委书记来背黑锅?”

“黑锅不黑锅,还不知道是不是呢。”顾新军淡淡说,“倒是这个时间,真的凑巧了。”

“是郁系那边做的?”顾沉舟问。

顾新军摩挲着杯沿,半晌才说:“郁系的那位,一直是非常低调的。要查,肯定是查不到那位身上,恐怕连他那一系的随便一个人都查不到。”

这话是说顾新军也不确定是不是对方做的,但他心头非常怀疑对方。

顾沉舟正低头琢磨着这件事,就听顾新军又说:“你卫伯伯跟你说了今天的调查结果了没有?”

“还没。”顾沉舟怔了一下,“我刚刚才和祥锦通过电话,祥锦也没跟我说什么。”

“证据指向郁系的一位,这位你也非常熟悉。”

“贺——”顾沉舟的第一个反应是贺海楼,但他立刻抓住其中的不对:这件事从五年前就开始筹划了,那时候贺海楼根本没有来京城,而且施珊这个人物也不是贺海楼一个三代公子拿的出来的,“是贺南山?”

“十有七八了。”顾新军慢慢说道,话音落下就闭上眼睛靠着沙发休息。

客厅里的气氛沉闷一会。

郑月琳换好衣服,从楼上走下来,刚刚坐到沙发上,顾新军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先看了一下电话号码,接着接起来:“老卫,什么事?”

那头说了些什么,坐在顾新军身旁的顾沉舟只隐隐约约听见是关于施珊的事情,然后他看见顾新军几乎面沉如水了:“好,我知道了,我让沉舟过去你那边。”

“爸,发生什么事?”顾沉舟在对方挂了电话之后出声问。

是施珊的调查情况又出了什么反复吗?他刚刚思考着,就听顾新军说:“已经找到施珊了。”

哪怕是听见施珊跑了,顾沉舟也没有现在这么惊讶:“已经找到了!?”

“在中环德馨园,你过去吧。”顾新军揉揉眉心,对顾沉舟说。

这个时候,顾沉舟也顾不得思索顾新军奇怪的态度,匆匆答应了一声就拿着钥匙开车往中环走去。

一路上,各种各样的问题在他脑海里翻搅。

有顾新军奇怪的态度,有突然被抓到的施珊,有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者,意外又不叫人意外的贺南山,还有其他许许多多人和事,卫诚伯,卫祥锦,彭有春,彭有春的母亲——

等顾沉舟一路飙车到德馨园,这里的群众已经被疏散,穿着防爆服的武警里里外外包围好几层,将看热闹的群众都堵在外头。

对这些普通人员,顾沉舟这张脸就不好用了,他正要打电话给卫诚伯,就见卫诚伯身旁的张副官快步从武警中走出来,对顾沉舟说:“顾少,你跟我进来。”

顾沉舟点点头:“事情进行到什么程度了?施珊抓住了吗?”

“最后一步了,我们的人马上就要冲进房间,顾少赶得刚刚好。”张副官说,“我带你去卫司令那里,卫司令今天是亲自到这里来坐镇。”

顾沉舟嗯了一声,跟张副官一起快步走到卫诚伯身旁。

卫诚伯今天不止亲自来现场坐镇,还站得非常前面,几乎就在第一线了,他旁边的几个军人简直如临大敌,带着头盔穿着防弹服,冲锋枪全部对外,完全就用身体把他围在中间,看上去附近哪怕来点风吹草动,都会被这些紧张到极点的战士在第一时间联合用弹药撕碎。

这时张副官就体现了紧急时刻军人的素质,他带着顾沉舟来到卫诚伯的位置,足足站了有三米远,遥遥叫了一声“卫司令”,见对方看过来又点了头之后,才带着顾沉舟放缓脚步,慢慢走到包围圈里,中途说:“卫公子的车祸是一次大案,上面高度重视,指示务必要抓住凶手绳之以法;如果这时候卫司令再出什么事情,这里这么多人的官都不够掉的。”

顾沉舟当然明白这一点,他一边随口应和张副官,一边在走进圈子里之后,着重观察了一下卫诚伯的脸色,当下心头就是一咯噔:卫诚伯的脸色,跟刚刚的顾新军一样,非常地不好看。

“小舟来了。”卫诚伯对顾沉舟说了一句,就继续关注前方情况。

顾沉舟暂时按捺下心头翻涌的疑问和情绪,顺着卫诚伯的视线往前看:事情确实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数名穿着防爆服带着冲锋枪的武警已经齐聚到仓库门前,马上就要破门而入!

顾沉舟的目光紧紧盯在仓库的大门前。他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却又有点想不明白:

施珊马上就要被抓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贺南山,那么为什么,从顾新军到卫诚伯,脸色都非常的难看?

短暂沉闷地爆破声响起,仓库的铁制大门被打开,一团黑云倏忽从敞开的大门内冲出来!

——那是什么?

顾沉舟刚刚这么想到,就看见附近的武警直接拿喷火器对准那团黑云,还有一位中级军官高声说:“是苍蝇,用喷火器烧死它们!”

这一刹那,顾沉舟终于找到迷雾中那条通往终点的道路,顷刻醍醐灌顶!

施珊死了。

面目黑肿,眼球突出,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上满是绿色斑块,隔得远远的,都能闻到肉体腐烂的味道。

成百上千只的苍蝇被喷火器喷死了一大部分,又从各种阴暗角落源源不绝地飞过来,环绕着被武警抬出来的那具尸体,恋恋不舍不肯离去。

顾沉舟和卫诚伯站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上的颤抖,能听见对方从牙齿缝中挤出来地低语。

“贺南山,贺南山……”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我卫诚伯跟你,势不两立!”

顾沉舟保持着沉默,向周围扫了一眼,看见不管是张副官还是那些环绕着卫诚伯的军人,都神情严肃,似乎根本没有听见这几句话。

这时尸体已经被初步检查,负责的武警军官跑上前朝卫诚伯敬礼之后,说:“报告司令,犯罪嫌疑人已经发现,初步检查判定,嫌疑人已经死亡超过十二天。”

卫诚伯什么都不说,推开面前的人墙,从一位士兵手中抢过冲锋枪,打开保险栓就对准尸体旁边的地面倾泻弹药!

“普普普”的冲锋枪扫射中,周围的一众人全都噤若寒蝉。

时间说长也短,十几秒的时间内,卫诚伯将没有了子弹的冲锋枪用力摔在地上,转回身大步离开:“收队!”

顾沉舟一直没有说话,他跟在卫诚伯身后,离开德馨园上了车再回到天瑞园,再到卫诚伯回到家里,跟从隔壁过来的顾新军震怒说道:

“老顾,我直说了,这事查到这里已经很明显了,你不用再掺和了!贺南山好手段啊,他敢杀人把证据掐断,我也敢跟他死磕到底!”

顾沉舟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还是一言不发,只等着顾新军做决定。

但事实上,在这个时候,也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仅仅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前,他还跟卫祥锦说,这件事不会影响顾家退走地方的计划……

“卫诚伯,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顾新军脸色很沉,“你看着我家沉舟长大,我难道不是看着你家的祥锦长大?他贺南山要断你家的根,就是在断我顾家的根!现在一切事情都水落石出了,虽然握不住证据,但也确定一切都是贺南山在背后搞的鬼,一而再再而三,贺南山未免也太没有把我们两家放在眼里了!他站在郁系那里,我们就站汪系,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把谁给拉下马!”

卫诚伯呼出一口闷气,坐回沙发上说:“老顾,我们来分析一下汪博源。”

接下去讨论的就是汪系和郁系的胜负面了,顾沉舟没有再待下去,他悄悄地离开了房子,却没有回去隔壁,而是开车去了天香山庄。

现在他需要单独呆着静一静,好好思考思考。

山上的清晨,在太阳还没有出来的时候,常常聚起薄纱一般的雾气。

顾沉舟像前两天一样坐在山庄的后花园喝茶,但今天,他还接到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爷爷,您怎么来了?”顾沉舟诧异地迎上前说。

从车上走下来的顾老爷子笑呵呵说:“这两天没有孙子陪我钓鱼,太寂寞喽。”

“我本来准备今天就回去了。”顾沉舟解释,又说,“爷爷,你还没有来这里看过吧?我陪你走走。”

顾老点点头,跟顾沉舟一起进去。

顾沉舟带着顾老爷子在楼上楼下逛了一圈,最后又走到山庄背后的花园里——他们都清楚,顾老爷子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看看这个山庄盖得怎么样。

“施珊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在石凳上坐下,顾老爷子开门见山问顾沉舟。

“贺南山玩得一手好手段。”自己爷爷来了,顾沉舟将茶壶里的茶叶和水全部倒掉,一一清洗后开始重新烧水泡茶,“施珊这枚棋子,五年前他就布下了,如果不是车祸的事情恰巧被撞破,顾卫两家的联盟在那时候就岌岌可危了。但是事情既被撞破,他也不着急,暗中隐匿不发,直到现在这个时候,才悍然出手,一击雷霆。”

“德馨园仓库几十公斤的门从内部锁死,没有窗户没有下水道,施珊又死在里头,手里抓着刀子插在心口……几乎不用等验尸官的检查,就可以肯定施珊是自杀。”顾沉舟面色淡淡的,这些事情这两天里,他已经反复想过了,“同样是死人,由贺海楼出手的王昶和由贺南山出手的施珊一比,简直高下立见。贺海楼说白了,阴狠有谋划有胆色也有,但手段还稍显稚嫩,要看破要反击,都不太难。而贺南山这里,爸爸在知道施珊的消息是就想到了这一点——可是这个时候,我们顾家已经抽不出身了。只要我们去查,就没法从这件事里抽出身来。他并不忌惮或者干脆就要我们查出什么来,却在最后一刻釜底抽薪,将最关键的证据销毁掉……”

顾沉舟将开水注入茶壶,拿起杯盖,轻轻撇去壶口茶末。

“前边有人拉,后边有人推,身旁还站着卫家。”顾沉舟叹了一口气,“我们只有站对,还必须要站得干脆利落。”

卫祥锦的车祸和顾沉舟的被袭击事件又有不同。

顾沉舟被袭击只是因为贺海楼想把水搅浑,本身并没有生命危险;但卫祥锦不同,卫祥锦的那场车祸,如果顾沉舟不及时赶到,他就真的死在那一次了。

这一点,别说卫诚伯忍不下来,哪怕顾沉舟,也绝对不可能跟遭受过生命威胁的卫祥锦说:你忍忍等过换届这一段,咱们积蓄力量再图后续。

十几年肝胆相照的兄弟,两家的三代交情。

这个时候不表态,卫顾几十年来的联合必然分裂。不论从政治角度来说,还是私人感情来说,顾沉舟都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而现在,郁汪之争刚刚开始,没有人知道结果,所以顾卫两家还能站队一搏,只要搏赢了,未来十年内,想必能见到贺南山身陷囹囵的结局……

“爷爷,”顾沉舟突然说,“还有一个办法。”他眼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我们现在必须站在汪系那边,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了。但是要退出这个漩涡,也并非没有机会……”

“哦?”顾老爷子说,“你说说。”

“把贺家拖下水。”他声音平静,“拼着爸爸再进一步的可能不要,我们把贺家也一起拖下去,在外地下放个五年,我看贺南山怎么再去冲常委冲总理。到时候顾卫两家联手,就算当政照顾,也未必吃不下贺南山。”

“你一点都不看好汪博源?”顾老爷子若有所思,却没有要对顾沉舟追根究底的意思,接着就缓缓说,“这样也好,未计成先计败,未计得先计失……”

一道黑影忽然从树上翻下来跳到石桌上!

一直守在旁边的警卫吓了一大跳,连枪都要端起来了。

顾老爷子也愣了一下,接着再定睛一瞧,就看清楚黑影是一只猴子:“这个……”他可许久没有看见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的猴子了。

“吱吱,吱吱!”猴子叫了两声,将爪子里抓着的苹果递给顾沉舟。

顾沉舟伸手接过来:“从淮南那边带回来的,挺聪明的样子。”

这一句话间,那只猴子已经重新跳回树上,不知从哪里掏摸出另一个苹果,又跳下来递给顾老爷子。

顾老爷子这一下都有点吃惊了:“我也有啊?”

“吱,吱!”猴子叫了两声,左右看看,从石桌上跳下去,蹬蹬跑到水井边,居然捧了一个盛着点水的刷牙小口杯过来,举起来要递给顾沉舟和顾老爷子。

“……难道是给我们洗水果用的?”顾老问道。

“我觉得应该是……”顾沉舟说,心里也觉得这猴子真是越来越聪明了,他接过猴子手里的口碑放到石桌上,又将自己和爷爷手里的苹果一起拿到水井边洗了洗,才递回给顾老。

顾老拿起来咬了一口。

“挺甜的。”他冲猴子露出一个笑容,夸赞了两句,见猴子手舞足蹈也显得很高兴的样子,不觉性质就起来了,连续逗了猴子好一会,直到吃完了苹果,才站起身说,“好了,你自己有主意,爷爷就放心了。”

他抬起自己的胳膊,将手放到顾沉舟肩膀上,轻轻捏了捏说:“政治就是这样,有起就有落,有风光就有凄凉,我们赢得起,也要知道怎么输。”

57、第五十七章渣渣们的世界①

对顾新军和卫诚伯这种政府高官而言,政治上的发展路线一经确定,随之而来的行动必然有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前后不到五天时间,等顾沉舟再次出现在京城圈子里的时候,所有的人都通过“小道内容”,知道了顾卫两家加入汪系这一消息了。

这时聚集在顾沉舟身旁的人又在不动声色地发生变化,首先就是汪博源的儿子汪荣泽,几次下来都坐在顾沉舟身旁,隐隐有之前顾沉舟和卫祥锦的感觉——当然事实上差远了;其次一些靠着汪博源的家里的二代三代也聚集过来,与此相对的是一些偏向郁水峰的就自然而然地走远了。至于那些和之前的顾新军一样决定中立的,则态度暧昧,试图两边都不得罪。

但总体来说,这些变化都属正常,唯一不太正常的,大概只有在顾沉舟出来的第一天,就跑到他面前刷存在感的贺海楼了。

金莎会所里,和汪荣泽一道的顾沉舟正和以贺海楼为首的一群人打了个照面。

贺海楼看上去心情很好,笑眯眯地同顾沉舟打了个招呼:“顾少。”却直接无视了一旁的汪荣泽。

汪荣泽心头暗怒,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之前还没发现,贺少也在这里啊!”一个‘也’字意味深长。

贺海楼朝汪荣泽撩了一下眼皮,漫不经心地说:“彼此彼此,其实我也没有看见汪少呢。”

新仇旧恨啊,汪荣泽差点当场火起来,还是站在他旁边的顾沉舟出声打断。

相较贺海楼,他做得更直白点:连眼皮都不撩对方一下,径自对汪荣泽说:“汪少,我们进去吧。”

这下身旁的两人都不乐意了,汪荣泽正要说什么,却听贺海楼抢先开口:“既然碰都碰到了,不如我们就合起来一伙玩吧?”

这可正中汪荣泽的下怀,他冲贺海楼假笑一下,然后对顾沉舟询问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一起玩吧?”

顾沉舟神情淡淡,但还是笑了笑:“这次是陪汪少来的,一切由汪少决定。”

汪荣泽十分满意,暗道这顾沉舟可不是一般的上道——其实顾家和贺家的那点事,他多多少少也有些了解,谁让他有一个伯父姓汪名博源呢?

“贺少原先是定在哪里?”心情好了,汪荣泽脸上的笑容就显得矜持有风度了一些,他问贺海楼的同时又说,“我们是定在三楼第二间,位置不特别大——要不然,就去贺少那里?”

贺海楼笑道:“恰巧了,我是三楼第一间。不过——”他拖了拖声音,“还是去汪少那里吧。”

“那好,就去我那里。”汪荣泽一挥手,拍了板。

堵在大厅里的两方人终于达成协议,站在旁边悬了好半天心,不住擦汗的经理长出一口气,忙不迭地将人迎上三楼。

三楼上,不论是贺海楼还是汪荣泽预定的那间包厢都早早做好准备,就等客人上来。现在虽说两方人马合并成一方,但事情也不复杂,只要把一号包厢里的人和东西全都挪到二号包厢就够了——反正任何一间包厢都足够大,再来二三十个人也够放的。

众人在二号包厢里的沙发上坐下,自然而然分了左右两边。二号包厢内,穿高开叉旗袍的服务员和一号包厢过来的斜襟长裙的服务员分别将酒品和小吃摆上桌,顾沉舟抬眼看了看周围的女性服务员,心道有贺海楼和汪荣泽两个在,这周围的女人还真是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了。

金莎里的服务员服务非常到位,一个个都跪在厚地毯上,平举双手,将手中盛放各种食物的餐盘流水一样环绕传递着。

汪荣泽拿了一枚绿葡萄,低笑着凑到顾沉舟耳边问:“不知道顾少喜欢哪种的?——顾少喜欢的话就点一个,算是我叫的,怎么样?”感情以为顾沉舟平常不近女色是因为家里管得严。

“哪有这么麻烦?”顾沉舟笑了笑,在他眼里,这里的人从男到女也没什么区别,随便抬手指了一个看上去端正大方的,说道,“就她吧。”

被指到的女人抬头冲顾沉舟抿唇一笑,接着站起身,走到顾沉舟身旁坐下。

一旁的贺海楼立刻就看对方不顺眼了,他垂一下眸,脸上反而浮现出几分似笑非笑来,跟着抬手一指,就指向了身材最好、容貌最艳丽、就跪在汪荣泽身旁的那个女人:“过来,”复又对汪荣泽说,“这个看上去倒像是汪少喜欢的类型,不过我刚好想换换口味,汪少不会不舍的割爱吧?”

马匹的,你既然知道是我喜欢的,还敢点还特意问我?这小子是跟我杠上了啊!汪荣泽心里阴火烧得实在旺,但要现在就为一个出来卖的女人拍桌子和贺海楼翻脸,在他伯父那边又说不过去……

“贺少可真是了解我,”一旁的顾沉舟忽然插话,冲贺海楼淡淡一笑,“我也刚好看上了这位——汪少,你不会舍不得割爱吧?”

两句一模一样的话,贺海楼说来是地上的臭狗屎,顾沉舟说着就变成了天上的天籁。汪荣泽神色舒展开来,手一挥笑道:“顾少真是太客气了,我们是什么交情?你想要有什么不能拿去的?”低下头对脚边的女人说,“好好服侍顾少,有你的好处。”最后又冲贺海楼一摊手,假笑道,“贺少,你看这个,真是不好意思了。”

贺海楼看了眼汪荣泽,又看了眼一左一右坐在顾沉舟身旁的两个女人,神情自若地笑了笑:“既然是小舟想要,我当然没有异议了——别说是一个女人,就算是一个月亮,我也让出来的。”

一句话让包厢内半数的人呛了酒,顾沉舟脸上完美的表情又裂了裂:“贺少是在叫谁?”

等的就是你这一句呢!贺海楼很欢快地再叫了顾沉舟一声:“小舟~”尾声居然还飞扬起来,带了波浪音。

这个走向……怎么有点看不懂啊。同样属于呛酒的那半数人,汪荣泽拿着纸巾擦了擦身上的酒液,看着顾沉舟和贺海楼两个人,心里暗自忖度道。

顾沉舟心道想跟他好好玩一局的自己可真是个傻子,他笑了笑:“不敢当!贺少还是叫回我的名字吧。这个小名我听家人叫习惯了。”言下之意是你贺海楼算哪根葱,也敢这样叫我。

贺海楼笑道:“小舟这就见外了啊,我怎么听卫少一直这样叫你?”

顾沉舟看了看贺海楼,然后扫了包厢中的众人一眼:“贺少是后头来的,所以大概不知道,我和祥锦一向是一家人。”

贺海楼乐意当着众人的面多叫几个‘小舟’,他一边琢磨着搞死卫祥锦真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一边说:“既然顾和卫能成为一家人,那顾和贺也是——”

顾沉舟立刻出声打断贺海楼的话:“汪少,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

一旁看热闹看得都入神了的汪荣泽连咳两声,说:“顾少去吧。”

这下顾沉舟真是一眼都不看贺海楼,直接推开包厢的门离开了。一离开包厢,顾沉舟一边往洗手间走去,一边拨了个电话,只冲那里说了“按计划动手”几个字,就直接挂掉。接着他也没有再打算回去,给汪荣泽发了条短信之后就直接下楼拿车离开。

一个多小时后,同样无聊的贺海楼和汪荣泽和平友好地分手了。他们各自分开,分别去停车场开车,但在停车场里,贺海楼看着自己的白色保时捷,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经理早在贺海楼下来的十分钟前就到了,那时候摆在他面前的是一辆被人敲碎玻璃和车灯,敲凹车身又划花车漆的车子;而十分钟后的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就成了一辆被砸的车子,一位不好招惹的车主,还有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公子哥。

值班经理真的想要泪如雨下了,她不住地冒着汗,赔着笑说:“贺少,这是我们管理的问题,管理的问题,我们一定全额赔偿,您千万包涵着些……”

但出乎众人的意料,贺海楼似乎没有太多的愤怒感。他看了看自己的车子,又问:“有拍摄到对方砸车的画面吗?”

“这个有,这个有!”经理迭声说,“贺少您要看看吗?那些人都套了头——”

“不用,”贺海楼摆摆手,“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一个半小时前?十分钟之前?”

“十五分钟之前,我们看监视的人马上赶下来,但是车子已经被砸了……”

“掐好了时间啊。”贺海楼嘀咕一声,接着唇角就浮现出一点笑意来。

旁边的经理和同行的公子哥看得一愣:难道这是怒极反笑?

但事实上,贺海楼确实不太生气,他就是没有想到,顾沉舟居然会做这样的……怎么说呢,单纯发泄的举动?

“算了,”贺海楼摆摆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混闹着玩呢,你们把这辆车拉走吧。”

经理:“那赔偿……”

“我和自己兄弟闹着玩的,跟你们金莎有什么关系?”贺海楼头也不抬地说,打开车子从驾驶座里取出了一个跟顾沉舟有八分相似地串竹签上的泥人,又把房子的钥匙拿出来,就直接说,“行了,车子连同里面的东西,你们都处理掉吧。”

原本以为很难办的事情出乎意料地快速解决了,经理连声感谢,亦步亦趋地跟在几位公子哥后面,甚至还听见旁边有人对贺海楼笑道:“贺少,这次的事是顾——”但话说到一半没没有了下文,经理好奇地抬头看过去,正好从侧面看见贺海楼渗人的眼神。

贺海楼看了看说话的人,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被砸的是我的车,我都没有说话,你急什么呢?”

说话的人讪讪笑了,当自己是个蚌壳把嘴巴给紧闭了起来。

有了一个舍己为人的先锋死在沙滩上,其他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自然一个个装作不知道这回事,分开走了。

贺海楼跟众人分手,直接打了一辆车回家,走到一半想了想,又吩咐司机拐去另一个地方——是那套用于S.M.的房子。

几天不见,这套房子里的摆设又有不同了。那些刺眼的颜色和各色器具自然还在,但除了这些之外,还多了贴在墙上、密密麻麻、许许多多的另一个人的不同的照片。

贺海楼从吧台上拿起剪刀和丝线,将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支泥人系好了绑到窗户前,在这里,已经绑了有好几个衣着不同神情迥异,但面孔都一模一样的泥人了。

他噙着微笑推开窗户,风敞开的窗户灌入,将悬在窗前的泥人吹得四下摇晃。那些缠绕在泥人身上的线,要么圈在泥人的脖子上,要么锁住泥人的四肢,还有一些更密密匝匝地环绕在泥人躯干上,将其牢牢绑住。

他伸出手指,从泥人的面孔往下滑,滑过泥人小小的脖子,再滑过身躯,再滑过四肢——然后狠狠插穿泥人的身体!

“不会太久的……”贺海楼自言自语地说,抽出手指,任由面上带着笑容,胸腹处却穿了一个大洞的泥人在空中打晃,自己则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你们准备准备,我有事情叫你们去做。就在几个小时之后,知道天香山庄吧?……”

58、第五十八章渣渣们的世界②

夜深人静。

时间滴滴答答地走到了凌晨三点的位置,路灯还在幽幽发亮,小巷子里蹿出一只猫来,街上偶尔会飞驰过一辆汽车,网吧里数个夜猫子红着眼睛盯住屏幕,精神或抖擞或亢奋地打着游戏——这个城市还没有陷入完全的沉睡,但大多数人,确确实实已经陷入沉睡。

这个大多数人难得地包括了贺海楼。

他今天心情颇为愉快,因此在交代下和顾沉舟“玩闹”的项目之后,就早早洗了澡上床休息。

他睡得有些不安稳,有时候会不自觉皱皱眉,有时候会因为碰到留在床上的道具而挥舞一下手臂或者翻个身子,还有时候会因为夜晚冰凉的空气而稍稍蜷起来,但他还在沉睡,一直到搁在床角的手机突然用力震动起来!

“嗡嗡嗡——”

“嗡嗡嗡——”

震动声跟音乐一起响起,贺海楼立刻从梦中惊醒,他拧起眉头,先抬手遮了遮眼睛,才抬起手臂去摸发出响声的手机,中途还差点把手机打到地板上。

铃音坚持不懈地响着。

贺海楼半闭着眼,嫌手机屏幕上的亮光刺眼,连看都不看,直接接起来说:“他.妈.的你最好有正事——”

“贺少!”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短,“出事了,天香山庄那里出人命了!”

贺海楼瞬间睁开眼,黑暗中,手机屏幕透出的微光清清楚楚地照出他脸上的惊愕:“你说什么?”

时间倒退回半个小时前。

凌晨两点三十分。

除了在国外求学的第二年到第三年的开头,生活一向规律的顾沉舟很少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

他在等人。

令人满意的是,他等的人没有让他等太久。

“顾少,人都在这里了。”天香山庄背后的树林里,一群人站着,一群人趴着。

森林里独有的阴郁给呆在这里的人都蒙上了一层影影绰绰的雾障,离开数步,彼此的面孔就看不清楚了。

顾沉舟站得比较远,还比较高。他就站在天香山庄的木台阶上,神色平静地看着地上的一众人。接着他冲面前站着的人点点头。

说话的男人立刻心领神会,给旁边的人打了个眼色,对方低“是”了一声示意自己明白,回身走进森林,从几步外的一株大树下拖出一个大麻袋,一直拖到人群中间,蹲下身松开麻袋口的绳子,招呼了站在旁边的人一声,就有一个负责拿手电筒照明的人出列,将手电筒咬到嘴里,蹲下身和拉麻袋出来的人一起,一人捏着麻袋的一个角,将里头的东西抖出来。

那是一个立体长方形和立体圆形的结合,长方体的四周还粘着四个圆柱体,现在它们正以一种似乎整齐又似乎凌乱的姿势摆在地上——显而易见,这是一具尸体,都有些僵硬了。

尸体的出现让地上趴着的几个人都有些骚动,但立刻就被周围站着的人一人一脚,狠狠踹了回去。

领头的男子揪起其中一个人的衣服,拿着一枚沾血的铁棍就要往他手里塞。

被提起来的男人猛地挣扎起来,一腿斜掠起来踢向领头人的腿弯。

黑暗中,领头人似乎轻蔑地挑了一下嘴唇,抬手就一棍子砸到男人脑袋上。

男人整个都趔趄了一下,领头人又抓着铁棍挥舞手臂用力往下砸,几下之后,被打的人就彻底滩在地上不能动了。

领头的男人这才弯下身,一一掰开对方握得死紧的手指头,将棍子晒到地上的人手里,将其在对方手指上蹭了好几下,也不管地上的人是不是握住了,就直接站起来。

这时候,一直没有出声的顾沉舟拿出电话拔了个号码,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黑夜里显得尤为清醒:“是陈局吗?我这里除了一点事情,你找些人过来一趟……对,不是什么大事,我没事,”他轻描淡写地说,“就是这里出了一桩人命案了。”

十五分钟后,警车拉响警笛,在城市中飞快地招摇地排成一列向郊区驶去。

二十分钟后,贺海楼在警察局里的钉子发光发热发挥自己最坚实的作用,在到达现场的那一刻,就将最新情报电话传给了贺海楼。

四十分钟后,贺海楼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下楼飙车,只花了三十多分钟的时间,就来到天香山山脚。

这个时候,警车正好拉着警报,鱼贯从山上开下来。

贺海楼将车停在路边,看着一辆一辆的警车打着车灯照破黑暗,由远及近,由高及低。

贺海楼忽然开车接近这几辆警车。

或许是认出了贺海楼的车子,这些警车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相反还放低了速度,向旁边避让避让。

几辆车子相擦而过。

贺海楼按下车窗向对面看去,正好和警车后座上,被两位警察夹在中间的犯人用力转动脑袋投过来的视线相撞。

他静静地看着,很清楚地看见玻璃窗内,对方青肿的嘴角和死灰的脸色。

就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半年前,他曾经在这条路上,这条路的阴影里,看见卫祥锦车祸和顾沉舟开枪。

那时候顾沉舟刚刚回国。

那场宴会是他和顾沉舟第一次正式见面。

也许对这个人最初的兴趣,就来自于那一次见面,那一次窥视?

凌晨四点的时间,公路上不虞有多少车辆经过。

贺海楼放着车子在原地停了一会,等警车远去,警笛声再也听不见的时候,才启动车子踩下油门,往天香山庄上开去。

如他所料,山顶的天香山庄还亮着灯,山庄的主人也还没有休息。

贺海楼走下车子,熟门熟路地往亮着灯的大厅走去。

这座山庄的大厅是用于举办宴会的,当里头只坐着一个人的时候,显得又大又空旷,而坐在里边的人,合该又矮又描写——但坐在这里的顾沉舟并不。

一走进大厅,贺海楼的目光就被坐在大厅中央木椅上的顾沉舟吸引住了。

他就坐在那里,双腿交叠,十指相插虚握,神情平静又从容,像这张椅子主人,像这间大厅的主人,像这所山庄的主人,像这个世界的主人。

贺海楼着迷地看着对方。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唇角弯起来,眼神里闪烁着明亮光芒,整张脸都因专注而熠熠生辉。

“我真没有想到,”贺海楼脚步轻松地走到顾沉舟身前,“你会这样——”他说,“大手笔。”

顾沉舟并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他露出了一些笑容,这些笑容和他平常的那些并不一样,显得漫不经心,更显得冰冷轻蔑:“那么贺少是觉得,只有你才会做这些事?”

“顾少今天晚上做这件事,就是为了整死我手下的一个人?”贺海楼问。

顾沉舟说:“整死你手下的一个人?”他摇头笑了笑,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稍微前倾,就凑到贺海楼耳旁。

他轻声说:“今天晚上,来的怎么不是你呢,贺海楼?”

贺海楼的呼吸猛然一窒!

不是恐惧。

不是紧张。

不是愤怒。

贺海楼从指间到头发丝都在轻颤着,就像是人大冬天里掉进了冰水里,被捞出来时哪怕立刻捂上被子跟暖炉,也不住地打着轻微的摆子。

他的目光贪婪地紧迫地盯着面前的面孔。

在他的视线下,对方并没有任何不适。面前的人笑容依然平静,目光依然冷锐。

从没有这样,从没有这样……

贺海楼的心脏反复地在胸腔里跳动着念叨着,和他脑海一样,疯狂地思考,疯狂地叫嚣,疯狂地期待。

从没有哪一刻,从没有哪一个人,让贺海楼这样迫切地想要追求渴望拥有。

他会狠狠地贯穿他,在他身上每一寸肌肤留下自己的痕迹,撕下他所有端正的、冷静的、轻蔑的、智慧的面孔,让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让他的四肢变得虚弱,让他的眼睛流下泪水——

然后他要将他撕碎。

从内部,一点一点的打断、割裂、撕毁……

“顾少,”贺海楼连吸了几口气,也没有让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停下来。他冲对方微笑着,大概从没有什么时刻,他的笑容像现在这样因满含期待而尤为真切,“如果你想玩……”

他这样期待向往着:

“那我们一定——好好玩上一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据说某日顾要政治联姻,小道消息传遍京城。

于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贺找顾求证。

贺:你要跟XX结婚?

顾:嗯。

贺[笑眯眯]:恭喜恭喜!(我草太岁头上也敢动土!)

顾:谢谢。

贺[继续笑眯眯]:到时候我一定当场给你包份大礼~

顾:好。

贺转脸就干掉新娘了。

于是原定的结婚当天。

贺:哎呀没有新娘怎么办!

顾:……

贺:哎,为了你的面子着想,就由我上吧。

顾:……

自此之后,每当顾再想联姻时……

女方A:你认识贺海楼是吗,跟他是好朋友是吗TAT,他我真的HOLD不住啊……

顾:……

贺:XD

女方B:顾少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贺少一直在那边看着……

顾:……

贺:XDD

女方C:贺神经病已经搞死了三个接近你的男女了。

顾:……

贺:XDDD

女方D: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你是个好人[好人卡],但我们真的不适合。

顾:……

贺:XDDDD

于是两人回家

贺:一生一世一双人什么的,最美了对不对?=3=

顺势压倒之,然后被攻

顾:(卧槽这个神经病,我的眼睛到底不好使到什么程度啊!)[可是味道不错][很不错][非常不错][莫名的满足了……]

59、第五十九章春节和争锋①

天香山庄的人命案子不大不小,恰恰好够顾沉舟和贺海楼两个发挥。

凌晨才刚刚把人送进监狱,顾沉舟随之就放话说要把事情一查到底,贺海楼则跟着拿出他身边的势力跟顾沉舟直接斗了起来,从死者的身份到杀人的动机,从死者的死因到杀人的方式,再从看守所的警察到办案的刑警再到各种有的没有的的证据。

由正的到反的,由明的到暗,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京城当然是政治的中心,要放在体制里,这些当然算不上什么;但在还没有进去的二代三代的圈子里头,两个同样分量的公子哥玩得这么大,还是很不多见的,一时间多数公子哥也跟着顾沉舟贺海楼两个人一样,索性不常出去玩乐了,就光缩在家里打打游戏喝喝茶,再看着这两个就在身边的领头羊试手斗法。

就这样,一件命案在两系高官子弟的共同关注下,以前所未有的慢速,断断续续拖了两个来月,又拖过了过年,才将将进入最终阶段。

一年之计在于春,不管经过多少年,春节都是一年到头中最重要的那个节日。

年二十之后,全国人民都开始陆续休假,其中自然也包括政府部门。郁系和汪系之争一直在进行,但始终没有真正浮现在表面上来,似乎大家都还在不动声色地观望着、积蓄着、准备随时掀起狂风巨浪——但在巨浪和狂风之前,这最后的节日,还是能安稳度过的。

从去年十一月十二月开始,顾沉舟就开始阶段性地在天香山庄小住了,而临近农历三十的前两天,这里更是迎来了另一位客人——刚从部队里回来过年的卫祥锦。

天刚蒙蒙亮起来,两个早睡早起,生活规律的人就坐在天香山庄的院子里一边锻炼,一边闲聊了。

之前在部队里基本天天锻炼天天打架,卫祥锦站在院子里和顾沉舟叫了几次手,忽然矮身一个肩撞再顺势一歪,从对方身侧让过:“不玩了不玩了,刚回来就让我松快两天吧,和你打得打好久啊。”他说着就打了一个哈欠,略显困倦地说,“昨天晚上打游戏睡迟了,结果今天早上到点就醒,明明床铺很舒服……”

顾沉舟也没有停下来,自己顺着刚才对练的步骤继续打了一趟军体拳,才满身是汗地收势说:“去补个眠?”

“就在这里坐坐吧,现在去了也不一定睡不着,跟我说说这两个月的事情?”卫祥锦随口说,又去四下打量院子:昨天他来得晚,并没有好好逛过这个地方。

“你在军队里肯定听见过了,就是一件人命案子而已。”顾沉舟说,拿湿毛巾擦了擦汗,和卫祥锦一起坐到窗户外的木台阶上。

木纹明显的褐色台阶上放着一个大漆盘,漆盘上有一个茶壶两个杯子,还有一些补充热量的零食。

“这不是找当事人了解内幕吗?”卫祥锦笑道,“其实我也没听到多少具体的,就光知道你因为一个案子和贺海楼杠上了,然后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个案子都查成筛子快要往猎奇的方向进展了……在天香山庄发现的,这件事是你做的局吧?”

“当然——我要是混到被人打上门来做局,好乘早洗洗睡了。”顾沉舟懒懒一抬眼,说。

这个真心是意料之中了,卫祥锦又说:“现在发展到什么地步了?既然春节后开庭,你准备得差不多了?”

“这个必须的,”顾沉舟严肃脸表示:“显然是京城顾少棋高一着啊!”

卫祥锦同样正色脸表示:“这个一定是必须的!贺海楼算什么东西?完全就弱爆了!对了,我其实有一个问题很关心……”

“嗯?”

“那只一直在树上跳来跳去的是什么东西?”卫祥锦抬手一指。

顾沉舟:“……你不认识猴子?”

卫祥锦差点卧槽了:“我当然认识!我就是想问,什么时候一只猴子和人类这么和谐相处了,会站在树梢上——”他顿一下,抬起脑袋又看了好一会,然后一个字一个字从嘴巴里往外蹦着形容该猴子的动作,“挥,爪,示,意……?”

“它还会送给你水果呢。”

卫祥锦:“……”

“还会送花。”

卫祥锦:“……”

“还会作揖。”

卫:“……”

“还会打水让你洗水果。”

卫:“……”

“还会用酸水果陷害它的仇人。”

“这真是一只猴子吗……”卫祥锦干巴巴出声问。

顾沉舟说:“这大概是一只卖萌技能和智慧属性都加满了点的猴子……”

这猴子整到后来,卫祥锦都不关注顾沉舟和贺海楼的事情了,直嚷着要把这猴子带回去养起来让后让它送送水果卖卖萌。

顾沉舟劝了一次见卫祥锦不听,就干脆闲着坐在一旁看对方摩拳擦掌准备爬树抓猴子。猴子还带着那棵大树的枝干上,眨巴眼睛看着卷起衣袖,两手用力双足连蹬,快速从地上往上爬的卫祥锦。

两米不到三米的距离,卫祥锦几分钟功夫就够住最底下的那根树干,接着他双臂用力,整个向上一荡,双脚站到那根有两个成人胳膊那么粗的树干上,试了试树干没有晃动后,他慢慢直起身子,向上方半米处的猴子接近着,接近着……

猴子一手挠着脖子,眼睛直看着卫祥锦,并没有躲避的打算。

卫祥锦心头暗喜,在站起到适合高度,向猴子所在的位置伸出双手,一开始先缓缓的,接着慢慢加快了一丁点,再接着突然向前一合!

猴子也突然一跳!

卫祥锦眼前一花,只觉得双手上像突然加了一块五斤十斤的重物,没等他反应过来,被压了重物的两手又是一轻,脑袋跟着一重——

坐在台阶上看热闹的顾沉舟倒是看得很清楚:在卫祥锦打算抓那只猴子的时候,猴子先原地蹬一下,跳到卫祥锦的双手上,再从卫祥锦的双手往前一扑,跳到他的脑袋上,然后又从对方脑袋上向上跳跃,爪子尾巴一起用,几下就在树干四周高高低低的树枝上又跳出了进一个人高的高度。接着,这只猴子不知从哪里掏摸一下,居然拿出来了一个果核,照着底下的卫祥锦脑袋上就丢过去……

十分钟后,卫祥锦默默地从树上下来了。

顾沉舟也默默地看着卫祥锦。

卫祥锦再默默地回看顾沉舟。

顾沉舟真没好意思告诉卫祥锦,他也就跟某个神经病一个待遇了。

日期已经翻近年三十,虽然卫祥锦才第一次过来天香山庄,但两个人也没有在山庄上呆上多久,中午刚过,就开车往天瑞园的方向走了。

一路上的路都是走熟了的,顾沉舟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边和卫祥锦聊天,一边没事拿出手机上了企鹅看看有没有消息,有几个不太重要的分类里的头像在闪烁,他点开看了两眼,有说事的就直接回,单纯打了个招呼的,就统统无视。接着他又点开分类为家人的那一栏,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突然笑出了声。

“什么事这么高兴?”正开车的卫祥锦纳闷道,乘着红灯的机会朝顾沉舟看了一眼。

顾沉舟很大方地冲对方晃了晃自己的手机。

卫祥锦:“……”

手机的大屏幕上,顾沉舟的移动条正滚到他的头像上,而在他的头像之后,那句“我讨厌猴子!!!!!!”正慢悠悠地来回滚动着……

“操!”卫祥锦爆了粗口,愤怒说道,“我就是讨厌猴子!讨厌猴子!最讨厌聪明的猴子!”

这一点上,卫祥锦和贺海楼想必很有共同语言。

但可以预见,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会感觉到高兴……

三十那一天很快到来了,按照往常的习惯,顾家和卫家分别在自己家里,由家人煮了几个菜,大家笑笑闹闹地就度过了。

顾正嘉和天瑞园里几个还对放炮有兴趣的同年龄男孩约好,跑到天瑞园的山顶上去放炮。

顾新军和郑月琳一起看春节晚会,顾沉舟呢,就和卫祥锦一起,两人跑出来溜溜狗谈谈话,偶尔听着遥遥飘过来的歌声笑声,跟往常一样,很快就把三十的晚上平淡无奇地消磨过去了。

第二天是初一,早上有吃元宵的习惯,除了三十的年夜饭是两家分开之外,其他的时间大家都是混着吃的,卫祥锦一大早就跑过顾家这里,把顾沉舟从床上挖起来,然后从厨房里盛了一大碗甜汤圆,笑眯眯地摆在顾沉舟的桌子前。

顾沉舟:“……要不要这么有报复心?”不就是一只猴子吗?他从小到大都不爱吃汤圆。

卫祥锦正色脸:“同志不要什么事都往歪处想!我们要摆正思想,要端正态度,要凡事都往好的方面想想——这就是一碗代表习俗的汤圆而已嘛!”

顾沉舟心道了一声卧槽,拿起汤匙在碗里搅了几搅,勺出一个看起来最小的,皱眉一下,和着汤吞了下去。

卫祥锦快忍笑忍到内伤了。

差不多跟顾沉舟一起下来的顾正嘉纳闷地看了顾沉舟一眼:“大哥,你也不会不爱吃甜点心啊,怎么这么受不了汤圆?”

“什么受不了汤圆?”刚好从厨房中走出来的郑月琳接话问。

“说大哥呢!”顾正嘉笑道。

“你大哥?”郑月琳看见坐在饭桌前的顾沉舟和卫祥锦,先冲卫祥锦说了一句,“祥锦也来了。”然后才说,“你大哥为什么不爱吃汤圆我倒是知道,小柔曾经当玩笑跟我提过。那时候小舟大概两岁,祥锦三岁多一点——你们那时候都还小,不记得很正常——过来玩的时候祥锦乘大人不注意喂过小舟一口汤圆,结果小舟被汤圆噎住了,脸都涨红了,大概有阴影了吧。”

卫祥锦:“……我干过这种事?”

顾沉舟也是第一次听说,两岁多的事情他真的没有记忆了。

郑月琳笑道:“可以回去问雅玉,”虞雅玉就是卫祥锦的妈妈,“那时候你嚎啕大哭得附近几栋楼的人都跑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呢。小柔跟我说的时候,还笑道,说看到小舟被噎住她没有慌张,结果被你哭得给震住了……”她脸上的笑容突然收了一些,神情里依稀带着些缅怀。

顾沉舟和卫祥锦:

汤圆什么的,以后还是果断算了吧……

60、第六十章春节和争锋②

这个悠闲的年一直过到初七,初八的一大早,卫祥锦就提前坐上回部队的车子了。

卫祥锦一走,之前一直和对方一起打打游戏刷刷剧的顾沉舟也就收拾起悠闲的生活状态,翻出这几个月来自己和贺海楼交手时候收集的有关于对方的资料,反复看着,结合各种讯息,一点点掰碎开来分析研究。

王从,警队三队小队长。

赵亮,看守所看守。

田军国,警局档案处管理员。

赵琳琳,物证科科员。

方常,林岳,李弥春……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跟名字对应起来的职位——这些位于底层的人可能连知道都不知道贺海楼,但显而易见,他们的顶头,或者顶头的顶头,就是贺海楼的势力触角。

顾沉舟将这些收集整理得差不多的资料打印出来,从书桌上拔了一根笔,开始在纸上圈写链接,并不太久,一副大概的关系推导图就出来了。

应该十有六七了……顾沉舟看着自己整理出来的东西思索着,忽的听见轻轻地叩门声。

他抬起头看见来人后,站起来说:“爸,你怎么上来了?”

顾新军端着一杯茶走进房间:“没什么事,看看你在做什么。”

“整理一些东西。”顾沉舟说,“关于贺海楼的。”

顾新军淡淡点了头,对这个并没有太多兴趣。自己儿子跟贺海楼关于一个案子连续闹了好几个月的事情,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但对于这件事,他的态度也跟贺南山的一样:小孩子的事情就交给小孩子自己去处理。至于他们,有的是政治上的角力。

“爸,您坐。”顾沉舟将房间里小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来挂在衣架上,又电脑前的椅子掉了个方向——顾新军一般不会没事上来跟他说闲话。如果只是闲话,甚至一些不特别重要的事情,顾新军都会留到每天晚上看新闻的时候再跟他提。

“我听你爷爷说,你不是很看好汪系的那位?”顾新军果然不是来说闲话的,他坐下之后的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甚至没有随便搭个轻松点的开头的想法。

但这句话一出,顾沉舟反而松了一口气。

数次在自己爷爷面前表露出鲜明态度的成果此刻终于出现:凭他现在的身份跟年纪,当然没有可能在这种站位的大事上说什么就是什么,但他接连几次明显的倾向,已经足够让自己家里重视起来了。

“爸爸,我一直觉得郁系比较可能。”顾沉舟轻声说。

“为什么?”顾新军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的玻璃茶杯里是浓浓的一壶茶,他扭开盖子喝了一口,看上去有些长谈的打算。

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顾沉舟先回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又去思考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梦境,然后才选了和之前跟爷爷说的一样的开头:“郁系的那位已经经营得足够久了,威望和势力都有。”

“但并不绝对有。”顾新军淡淡接口。如果绝对有的话,现在还有汪博源什么事情?

“但不可否认,大树已经生根。”顾沉舟说。

顾新军摆摆手:“这一点你爷爷已经跟我说了——就凭这一点,你就认为郁系比汪系强?”

“爸爸,我一直在想,贺南山为什么非要把我们往汪系那边推呢?”顾沉舟接着说。

这当然不是单纯的问题,顾新军嗯了一声点点头,示意顾沉舟继续。

“贺南山想要当常委,想要当总理,本身实力是够的,在郁系那边地位也不低,怕只怕现在的当政插手,为了削弱郁系那位的实力,硬压着不让他上。所以贺南山想乘现在这个机会,铲除掉最有可能最有实力冲击常委的我们,”顾沉舟顿了一顿,“把我们推向汪系,推到换届的大车轮下,是一招好棋,也是一招险棋,为什么他就这么确定,顾家和卫家加入汪系,不会对换届的结果产生影响?还有郁系那位,他不可能看不破这一局,但是为什么放任贺南山的动作?——是因为他已经成竹在胸,还是觉得我们加入汪系并不会带来什么变化?”

顾沉舟所说的这些,顾新军早就思考甚至通过某些政治上的小动作验证过了。

——顾沉舟才多大,顾新军又多大?顾沉舟都能想到的,在宦海里沉浮四十年的顾新军怎么可能想不到?

“会思考是好事。那你觉得呢?”顾新军问,“他到底是成竹在胸,还是觉得贺南山做的这些事情对最后并没有什么影响——或者对他甚至还有些好处?”

“他已经成竹在胸,认为我们加入汪系根本不会给最终结果带来什么变化。那么我们的加入,就是仅仅在明面上发生了一些势力倾斜,安了当政和汪系那位的心,让当政和汪系那位将精力集中在继续发展势力上面,而忽略了……”顾沉舟突然停下,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发现了一件非常关键的要点。

“而忽略了郁系那位的某一步大棋?”顾新军接着顾沉舟的话。虽然他平常也是非常不苟言笑,但这一次交谈,他确确实实从进来开始就一直沉着脸,看上去心情并不好的样子——这非常像施珊那件事情上,顾卫两家被迫站队时候,顾新军的神态。

顾沉舟也在思考着顾新军的话。

某一步大棋显然是能一举定乾坤的杀招,这不是因为势力,那么……就是汪博源这里的某个致命的要害?

如果真是这样……

顾沉舟缄默半晌:“爸,汪书记除了发展势力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

顾新军拿着杯子摇摇头。

“一点也没有?”顾沉舟有点不死心。

“汪书记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顾新军说,“沉舟,你能想到的事情,我已经做了;我都能做的事情,汪书记会没有一点察觉?”他屈起手指,用关节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作为提醒,“你想走这条路,就永远不要自满自得,不要把别人当成傻子,那只会让你自己变成傻子。”

顾沉舟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停了一下,他还是问:“爸爸,郁系和汪系……”

“郁系那位是一直非常低调的。你觉得他会有多少势力表现出来?”顾新军反问,“至于他手里到底有没有……”他慢慢说道,“主席和汪书记都没有发现,你爸爸一个小小的组织部长,又能发现什么东西?”

顾沉舟说:“那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新军说,“我们已经在这条船上了,这条船破,我们就注定会沉。”

“可以选择怎么沉。”顾沉舟说。

“那就是开始航行之后的事情了,”顾新军站起身,示意今天的交谈到此为止,“不说这个了,那件案子什么时候开庭审理?”

“还有十天。”顾沉舟只短暂地停顿一下,就配合对方转移话题。

顾新军点点头,端着茶杯离开顾沉舟的房间。

自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顾沉舟靠在椅背上,稍稍闭一会眼睛,再睁开来时,整个人都沉静下来。

一步一步来。

离换届还有一些时间,现在的关键,是贺南山和贺海楼。

还有十天。

十天之后,就是庭审。

这起持续了两个多月直到跨年的案子最终在京城中级人民法院举行封闭庭审。

顾沉舟和贺海楼当然不在被封闭之列,但尽管这件案子的一系列转折结果都是由他们相互博弈出来的,两人依旧没有表现得太在意,贺海楼是在庭审后半段出现的,顾沉舟则干脆等到结束时候才露了个面。

“……本庭判决如下,被告人张永霖犯私闯民宅、过失杀人等数项罪名,判有期徒刑六年六个月,缓期一年执行。”

法官宣判的声音从敞开的门缝里传出。

顾沉舟并没有进去,一是因为判决已经结束,二是因为贺海楼正倚在他面前的墙壁上抽烟。

淡淡的烟雾之中,贺海楼的眉目如画中一般俊逸,他冲着顾沉舟微微一笑,主动掐灭烟头走向对方:“顾少来了,我在这里可就等着你呢。”

顾沉舟也跟着笑了一下:“贺少等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贺海楼看着对方的面孔,心里觉得对方对自己的笑脸掌握得真到位:可以露出亲切的笑容,可以露出疏离的笑容,也可以露出冷漠的漫不经心的笑容——最奇妙的是,这些不同的笑容中,顾沉舟唇角扬起的高度永远都差不多。

他有一股想要伸手摸一摸的冲动,并差点就要实现了——在实现前的那一秒,顾沉舟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割过他的手掌。

贺海楼的手掌不觉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下一刻,懊悔几乎浮上他的面孔:早知道动作就该再快一点了……可恶,为什么顾沉舟的反应这么快?按照他们现在的距离,根本只要一抬手,他就摸到了对方的脸了——

有些时候,顾沉舟真的觉得自己每次碰到贺海楼,脸都是僵着的。他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这里是公众场所,公众场所,对方不要面子,他还要面子……如此反复几次,他终于展平了自己下拉的嘴角,讽刺说:“贺少这手,举着真的不累吗?”

贺海楼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好像有只蜘蛛要掉下来了,我替顾少挡挡。”

“……”顾沉舟。

这时候身旁传来开门声,押解员押着嫌疑犯从里头走出来。

顾沉舟和贺海楼都将目光都随之移了过去。被押解的嫌疑犯穿着灰色的上衣,双手被镣铐锁在身在,脖子和头则被押解员按下来一路低头向前——

“顾少,”贺海楼看着这一行人渐渐走近又渐渐走远,对站在他身边的顾沉舟轻声说道,“这件事不会这样就算完了。”

顾沉舟同样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角落:“别忘了你说的话,”他的声音同样又轻又缓,“贺海楼,我等着看你怎么做!”

61、第六十一章你杀我①

三月暮春,春光烂漫。

之前沸沸扬扬闹了两个多月的人命案的告一段落,似乎正是顾沉舟和贺海楼暂时停下对抗脚步的预告。

在家里安分过完了一个年的三代们纷纷走出来,跟往常一样,呼朋唤友地出入各种娱乐场所,玩那些颇具刺激又十分潮流的游戏——只是顾沉舟和贺海楼并不在这一群公子哥之内。没有谁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但在众人之间,这显然已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了:

事情根本没有结束啊!

事情当然没有结束。

不说两人在法院外的对话,光光之前的顾贺之争摆在那边,别说顾沉舟和贺海楼这两个“小孩子的事情”,哪怕顾新军和贺南山的政治对抗,也不会就此结束。

天香山下的小院里,顾沉舟照例一个人呆着,整理分析贺海楼势力范围及他下一步计划。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顾贺两家没有完——但是下一步,顾贺两家、顾沉舟和贺海楼,又会再做出什么事情呢?别说其他人,连找个由头挑起这两个月争夺的顾沉舟,也猜不到贺海楼之后的打算。

张永霖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

这件事是我挑起来的,贺海楼未必会接下去,很大可能会新起一个头,可是会从哪一方面来呢……?

顾沉舟翻着手上用夹子在夹在一起的资料,已经有几十页的资料,一边想着一边对正在电话里跟他交谈的卫祥锦说这里贺海楼的情况——要说起来,卫祥锦跟贺南山贺海楼之间的仇也是玩大发了。

“等等,”电话那头的卫祥锦突然说,“你刚才说什么地方?”

“德昌县?”顾沉舟看了看手上的资料。

“遂林的德昌?”卫祥锦说,“你怎么突然说到这个地方?”

“感情你刚才没听我说话?”顾沉舟微一郁闷,“我刚才在分析贺海楼的可能的势力范围,那边的几个人跟他走得很近。”

“距离京城有点远了啊……”卫祥锦说。

顾沉舟一哂:“不远怎么好办事?”

卫祥锦听出对方话里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说,贺海楼手底下不干净?”

“这话最开头还是你跟我说的你。”顾沉舟说的是他刚刚回国,第一次在国色天香碰到贺海楼时,卫祥锦说对方‘玩过了界’。

“我是说他在国外。”卫祥锦解释。

“贺海楼的势力还延伸到国外去?”顾沉舟就笑了一声,“他有多少资金多少能耐啊,去国外玩过界?别什么时候被人切块喂鱼了——”他突然顿了一顿。

电话那头的卫祥锦也没有说话。

这两个人同时联想到的是一件事:假使贺海楼真的在国外玩过了界,那么他在国外过界的那些东西又从哪里来?——何况贺海楼现在才二十三、二十四岁,三年前刚来京城,他就算有那个能力玩过界,也没有那个时间积累本钱。那么,最简单最合理的……从国内走私到国外?

卫祥锦说:“贺海楼敢玩这么大?……他到底图什么啊。”

“他敢不敢这可真不是你说的算。”顾沉舟说了一句后沉思片刻,又问,“你怎么突然关注德昌了?”

“我们这里接到通知,有几个地方准备加大打击犯罪力度。可能有大案子,让武警系统配合。这几个地点里,德昌也在其中。”卫祥锦说,“我刚刚听见你提那里,才特意问上一句。”

“唔……”顾沉舟沉吟片刻,突然说,“你要不要加入这个行动,过去镀层金?”

“我猜你一定还有接下去的话……”卫祥锦说。

顾沉舟笑道:“我也顺便过去看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

“重点是我镀金还是你顺便?”卫祥锦严肃问。

“必须是你镀金啊!”顾沉舟也严肃脸,“搞贺海楼什么时候都可以,这个悠闲的镀金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啊!对了,德昌那边的风景不错,虽然天气坑爹了点……”

卫祥锦的声音就透出了一股满意劲:“你等等,我去了解一下这个案子。”

电话并没有被挂断,那边安静了一会,很快又传来卫祥锦的声音。

“唔,我让人跟我说了说这个案子,是一宗大毒枭案?听你的语气之前还了解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