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沉舟》》 · 楚寒衣青 · 2026-07-26
看,不是嘴巴坏,只是嘴巴快。
“他只是疑惑,林小姐是不是在经商上面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周董毕业几年就创办资产上亿的公司,可以算成功人士的典范了。”顾沉舟说着扫了贺海楼身旁的白衣少女一眼,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
戴眼镜的女伴迟疑地看了贺海楼一眼,没有接话。
意料之中了,贺海楼找的伴儿从没有长袖善舞的。顾沉舟笑笑,打住这些无意义的交锋:“不早了,贺少,我先送我弟弟回家。周董,我对你最近开发的那块地有点兴趣,不如我们一起走一段,你给我说说?”
“既然顾少这么说了——”贺海楼似笑非笑,又看了周行一眼,将始终没有挑破的话题给掩了过去,“难道我还能拉住周董不放?顾少先请。”
“下次见,贺少。”顾沉舟跟着微微笑道,“我想不会太久的。”
贺海楼最后带着女伴往楼上走去,也不知做什么消遣去了。
顾沉舟带着一行人朝楼下走去,来到一楼的时候,他让小林送顾正嘉的两个朋友回去,又对顾正嘉说:“你去车上等我一会。”
顾正嘉下意识地看了周行一眼,乖乖去了。
这下周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场把车钥匙给身旁的女伴,让女伴去停车场把车子开过来。
夜风习习吹过,辉煌的灯火全被遮掩在身后。
“顾少,”周行率先开口,他像在贺海楼面前一样恭恭敬敬的,只是没带着笑容,看上去似乎沉稳自信地许多,“这次多谢您了。”
“顺便罢了。”顾沉舟说。
“对顾少是顺便,对我可就不是顺便了。”周行赶忙接道。
顾沉舟笑了笑,突然说一句:“三年不见,你生疏很多了啊。”
“嗨,顾少这是在寒碜我了,”周行连个顿都不打地张口说,“三年前不懂事,多亏了顾少包涵着。”
是个聪明人。
顾沉舟心想。他刚才那一句话当然不是在和周行拉交情——他们有什么交情好拉的?但对方能看清楚并牢记这一点就不容易了。
如果……他想到了自己的梦境,还有贺海楼刚才看周行的眼神,目光再一次从周行面上扫过。
斯文,英俊,书卷气,干净。
如果把他放到贺海楼身边……
这个有些可笑的念头仅仅只在顾沉舟脑海里盘旋一刹,就如轻烟般消散:“好了,没事你就走吧。”
“顾少慢走。”周行紧着送了顾沉舟几步,才在对方的摆手下停止——事实上这时顾沉舟也已经上了等在几步外的车子。
“回去吧。”他说。
车子像来时一样,低调地开出星光娱乐城。
和上一辆车同色的保时捷乘着夜色,在街道中轻巧穿行,舒缓的轻音乐从车载音箱中流泻而出。顾沉舟驾驶车子,速度保持在三十五迈左右,开得非常平稳。
“大哥,”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顾正嘉突然出声,“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我就想问问,我不知道……”他从车窗的玻璃上看见自己的面孔,虚浮的、模糊的、淡灰色谁都弄不清是什么的一个轮廓:
“你的母亲,沈阿姨,是个……什么样的人?”
18、第十八章回击
沈柔是个什么样的人?
作为儿子,顾沉舟不介意将所有溢美词汇加在对方身上。但从五岁开始、直到记忆已经发黄模糊的今天,他都一直明白,对方仅仅是一个温柔善良得有些软弱的女人。
并不适合顾家这样的家族,至少没有郑月琳适合。
她唯一的错误大概就是选错了结婚对象,然后这个错误贯穿她的整个后半生,让她不到三十,就郁郁而终。
轻灵欢快的钢琴音充斥整个车厢。
顾正嘉一时冲动问出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之后,就一直心头惴惴不知道自家大哥会有什么反应。但结果是他问了许久,顾沉舟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眼皮都不带夹他一下。
嗨……还不如被骂一声呢。他有点泄气地想,也有眼色不再提这个敏感的话题,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等回家。
半个小时的路程无聊得顾正嘉都快睡着了。
等迷糊中感觉到车子缓缓停下,他睁开眼打个哈欠:“到了?”他说着就去摸门把手打开车门,正要往下走的时候听见旁边传来声音:
“想知道可以去问你妈妈。”
嗯?正要下车的顾小弟一个激灵,回头看坐在驾驶位上的顾沉舟。
暖黄的车灯打在顾沉舟侧脸上,明暗的分别让他的面孔比任何时候都更为深刻。他唇角还带着淡淡的笑容,神情显得漫不经心,就像刚才的话不过随口而说。
顾正嘉觉得这样的顾沉舟很熟悉,他几十分钟前刚刚看见——是面对贺海楼和周行的顾沉舟——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的顾沉舟。
“她们是十几年的好朋友了,”顾沉舟侧头对一只脚踏出车门的顾正嘉说,他微微一笑,笑容有些奇怪,至少在顾正嘉眼里是这样的,“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都可以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天香山脚下的小院静幽幽伫立在黑夜之中。
快十一点了。将车停放在院子外边,刚刚把和顾正嘉一起的张少林少送回家的小林一边看着手表一边打开铁门,先进厨房泡了杯热茶,又熟门熟路地往亮着灯的三楼走去。
这是一栋新近翻修的房子,虽然一应家具和装修都重新弄过,但看着有些刺眼的白墙壁和虽然漂亮却没有多少特色的家具,小林还是隐蔽地皱了一下眉。
他是和顾沉舟前后脚来京城的,二个月的时间,他进过顾家也进过沈家,也知道顾沉舟现在拥有的资产,私心里觉得沈家那样的派头会更适合自己的老板一点——但自己的老板仿佛更中意前者,除了出去应酬外,自己在家时从不多关注这些额外的享受。
书房的门是敞开的,高得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占据了整面墙壁,足足2米宽的书桌正对着房间门,顾沉舟坐在书桌后翻看一份夹在蓝色文件夹里的文件,在他身前的棕黑色桌面上,同样的文件夹放成两堆,左手边的半个小臂的高度,按照顾沉舟平常的习惯,是还没有看过的;右手边的只有两三份,林方猜测要不是自己老板刚刚才回来,就是碰到了什么不好决定的投资案。
“顾少,我回来了。”他端着茶杯,轻轻叩了门。
“进来。”顾沉舟头也不抬地说。
林方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到顾沉舟面前,注意到书桌后的人在给文件末页签名同意的时候,左手一直轻轻揉着太阳穴。
两年的助理生活让他非常明白这个小动作代表的含义——自家老板的存贮电量已不足10%,即将陷入休眠状态——但这个10%在他的记忆里似乎一直不会被用完,所谓的休眠状态在大多数时候,也只有等到所有事情都按计划完成后,才被激活。
“顾少,明天的安排……”他翻开自己随身带的记事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从上午六点到晚上十点的安排,心道当个大少实在不容易,一天的睡觉时间都不足八个小时——回来之后还好多了,在国外最忙的那一段时间,熬到半夜两三点都是家常便饭。
放置在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打断他的声音。
顾沉舟这才将目光从文件上移开。他伸手拿起放置在桌上的私人手机——这不同于长期放在林方那里的那支,懂这个号码的要么是他的家人,要么是地位比他高或者跟他差不多、不好得罪的人。
没有记录的号码。
顾沉舟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陌生的数字,眉头先微微一皱,接着就松开来,接起电话的时候已经将笔放下,连声音里都透着几分轻松:“这都十一点了,卫少那里还没熄灯啊?”
卫少卫祥锦,卫家的公子,和自己老板一起长大,关系很好。林方暗自给自己脑内的这个词条加上备注:关系确实非常好。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顾沉舟脸上已经带了微笑:“嗯……刚赛车完,我输了,想不到吧?……不,是贺海楼最后开车撞我,他胆子倒是挺大的,不过也没什么用……不用你,我还搞不动一个贺海楼?……得了,我们小时候就差穿一条裤子了,你放心,你在这里的那些东西我不会让他们闲着长蘑菇的……好好,我会多去的,从小到大我在你家的时间比在自己家还多,你也不怕我抢了你在家里的地位。”
电话那头又传来声音,也许是因为卫祥锦那头声音嘈杂的缘故,他的嗓音一下子大了起来,站在书桌前的林方也把对方的话听了个清楚:
“呸,你这话太迟了!从小到大就是我给你背黑锅,你偶尔良心发现自首一次,我爸妈爷爷奶奶居然都不信!”
顾沉舟一下笑起来:“这可真不怪我,你小时候实在太英雄了!”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要接手个小可怜,结果是个小恶魔!”卫祥锦气愤地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旋即又把话题转回到贺海楼身上,“对了,贺海楼那家伙你注意些,他那个人——说好听点就是手段凌厉,说难听点就是脑筋不转弯,陈涵和温龙春在贺海楼刚来的时候都跟他试过手,没占到便宜还被对方咬得受不了……”
陈涵和温龙春就是之前看顾沉舟和贺海楼赛车的陈少与温少。
“我知道,”顾沉舟声音里还含着笑,目光却渐渐冷锐下来,“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亏?这场子不找回来赶明儿谁都可以到我头上踩一脚了。你在那边安安心心看戏就好了,一个贺海楼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小了,站在一旁的林方抬头朝前看了一眼,就见顾沉舟的目光恰好转过来,对他摆摆手。
这是让自己离开了。林方对顾沉舟微一鞠躬,倒退着到了房门边上,离开的最后一刻正看见顾沉舟单手放在桌面笔记本的键盘上,面上因为卫祥锦电话而浮起的笑容完全消失。
最后的声音传入他耳朵里:
“我的打算?还能是什么?我们这里来来去去比的还不是那几样?……”
时间翻过燥热的八|九月,姗姗染黄翠绿的叶尖。
这不算一个好天气,灰白的雾气弥漫了半个城市,风吹一阵,就扬一阵尘沙。
洲际酒店的娱乐室内,一圈人坐在沙发上,围了贺海楼说笑聊天。
这间不设窗户、墙壁包着厚厚隔音材料的娱乐室整体装修呈紫红色,红绿光线自天花板交错投下,把每一个人都照得五光十色,彼此之间目光相交,连呼吸都是暧昧的。
贺海楼懒洋洋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摆在大厅前端的两个立体大音箱将一首摇滚乐播放得淋漓尽致。震耳欲聋的环境里,所有人说话都要提高嗓门,新跟着贺海楼的女孩更是整个身体都贴到他身上,凑在他耳边说一声笑一阵。
“滚一边去。”贺海楼的声音在这吵闹的包厢里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这个新跟着贺海楼的女孩并不是之前贺海楼和顾沉舟赛车时带的。她有一双大眼睛,笑起来会浮现两对小酒窝。听见贺海楼的这句话,她显然有些难堪,眼睛都泛红了,却撑着不肯掉眼泪,只咬着嘴巴倔强地看着贺海楼。
周围的交谈慢慢安静下来。播放完摇滚乐的卡拉OK机自动跳到下一首歌曲,舒缓的情歌吹开娱乐室内的凝滞。
贺海楼慢慢睁开眼,目光朝坐在身旁的人脸上一扫:“没听见我的话?”
“没有!”女孩大声说,眼睛瞪得圆圆的,气鼓鼓的样子,“别人给你气受你回来就撒到我身上?”
“呦,知道得很清楚嘛,”贺海楼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女孩一怔,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贺海楼却笑道:“你真当自己是我女朋友啦?就凭你那张脸?”
红色很快从女孩的眼底蔓延到她两颊,她猛地站起身,刚刚又气愤又无助地说了一个“你”字,就被贺海楼一脚踹开。
娇小的身体重重撞到茶几上,忽然的碰撞让几个放在桌子边沿的酒杯滚落到地上,酒液泼出,一下浸湿地毯。
贺海楼目光微垂,唇边噙着笑意:“没有女表子的演技,又没有女表子的敬业,你当我是傻的还是瞎的?不要让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变得不耐烦又冰冷,“现在滚出去。”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女孩捂着肚子站起来,一声不吭地跑出娱乐室。
贺海楼又闭上眼睛,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休息。
娱乐室里的气氛尴尬了好一会,终究没能恢复,三三两两的人站起来跟贺海楼告辞。
贺海楼也没有再张开眼,统一淡淡应了一声。不过一会,偌大的娱乐室内就只剩下他一个坐着。
过了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歌曲与歌曲间歇的那一段少少安静里,蓦然响起手机刺耳的铃声。
贺海楼撩开眼皮看了手机上的号码一眼,伸手按掉。几息过后,同样的号码再一次打进来。贺海楼又伸手再按掉。如此几次之后,手机安静了一段又迅速震动起来,贺海楼看着跳跃在手机屏幕上的‘贺南山’三个大字,足足停了一分钟多,才接起电话。
饱含怒气的中年男音立刻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没事去招惹顾家小子干什么?”
贺海楼坐直身体,单手起了瓶塞,微斜瓶身,琥铂色的液体泊泊流入玻璃瓶中。他慢吞吞笑道:“我没有啊,伯父,很明显是顾沉舟在整我嘛——你看这一个月我的公司都损失了多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贺海楼脸上笑容不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旋开瓶盖,对着玻璃杯敲了敲瓶身,一颗,两颗,三颗。贺海楼手一松,瓶子掉在玻璃台上,里头的白色药片洒出一片。
电话那头似乎静默了一下,接着,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安分一点,我最近在和顾新军合作。”
“我怎么会不听您的话呢——”他柔声说,拿起桌上的酒杯将里头的液体连同药片一饮而尽,又松开手,让杯子掉落到地毯上,敲出一声闷响。
“我一定——”他拖长声音,指尖敲着沙发,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会听您的话——”
19、第十九章在房间里
京城最近的风向有些不对劲。
四九城某个圈子里,不管地位高的地位低的,还是消息灵通或者不灵通的,在十月中旬的这一段时间里,都切切实实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南环市招标局管理局的招标大厅里,稀稀落落地坐着数位企业代表。招标活动的负责人在上头放出一个个建设项目,底下连流了三个标的辉煌实业代表看上去都快哭了。
“这是怎么了?”底下有交好的企业代表小声交谈,“我记得辉煌为这几个标下了好大功夫,不是早放出风打通所有关节了吗?”
“你没听说?几个京城里的大少在掰手腕呢。”被问的代表看看不是自己要投的标,也乐得打发下时间。
“这还真没听说!老哥给弟弟说说?”问人的显然吃了一惊,“辉煌的背景不是很硬么?这几年可牛气的不得了啊。”
“嗨,有什么好说的?那些个公子哥办不成事情搅合的能力倒是一等一,”说话的代表显然心有戚戚,旋即又笑道,“辉煌的背景硬归硬,不过我听说出手的可是顾大少,这回辉煌是真倒了血霉了。”
“顾大少?——那个顾大少?”问人的口吃了一下。
“不然还有哪个?顾组织部长的大儿子!沈少早几年出去之后就不轻易出手了,邱——”他轻轻掠过现任领导人的姓,“是向来不太管这个的,倒是顾大少刚从国外回来,听说是想进去,现在大概是让人看看他的手腕吧。”
还没进去就先烧出一把火。问话的人脸色苍白、额头汗水淋淋的辉煌代表,唏嘘一声:“还真是不容易,这可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降。”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嘛……”
这样对话在这一个月里并不少见。
甚至贺海楼身旁,也正坐了一个不住拿手帕擦额头冷汗的中年胖子。
天空的骄阳将属于夏日灰烬里最后的一点星火点燃,银色的轿车静静停在一个土黄色老旧小区斜对面的路肩上。
只容两个人并肩的狭小巷道如蛛网般四通八达,不时蹿出一两个追打玩闹的孩子,各种生活垃圾装在红塑料袋或直接暴露,堆在小区的出口位置,不时路过一只流浪猫狗,进去翻找食物。
在垃圾堆往右的数十步的位置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似乎在说些什么,人群中间两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看上去像是什么公司职员的青年也在说话,但看神情似乎是在赔笑解释什么。
“贺少,您看这个,这个真的不行……”中年胖子低声下气地说,“我们都准备了这么久了,也和居民谈好拆迁款甚至预付了一部分,上头怎么能说不批就不批了呢。”
贺海楼从口袋掏出一根烟,刚夹在手上,胖子就连忙摸出打火机,将火凑到贺海楼面前替他点燃烟头,近乎谦卑地说:“贺少请。”
贺海楼抽一口弹弹手指,细碎的烟灰掉落在车内的手工地毯上,一点火光在米色的绒毛间明灭:“谁让你们自己工作不过关,让顾沉舟抓到了把柄?实话跟你说吧,”他淡笑一声,“你们要是规规矩矩每一个环节都做到位,我在这里坐着顾沉舟也没法讨到什么好,结果你们呢?做假账虚报收益,贿赂官员拿到投标,各种名目克扣员工工资,数个项目达不到检测标准——这些就算了,违了这么多的法攥取这么多额外的利润,居然连个假账都做不利索,被人半天就查了出来,你说你有什么用?——顾沉舟不找你下手,又找谁下手去?”
辉煌的老总跟在招标局的下属一样,表情看上去都快要哭了:“贺少,不是我推脱,关键现在谁不这样做?”
听见对方这么说,贺海楼倒是一乐:“那就怪你运气不好被顾沉舟看上了。”
中年胖子真的要哭了:“贺少,贺少,千万斡旋斡旋,斡旋斡旋,这个项目如果不成功,我赔了公司还要背上数千万的债啊,顾少有什么不满意但求说一说,我一定改,马上改!”
贺海楼心道他不满意的是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就顾沉舟那样的身份难道还能特意盯了一个小商贩?
——不过这胖子确实是倒了霉了,顾沉舟一伸手就揪住了他,还是整一个筛子……
想到这里,贺海楼顿一顿,眸光深了几分。
平常倒没有特别去计较,但跟他有来往的几家公司,像这个胖子的绝对不少。倒是顾沉舟,平时比谁都玩得出,可这几天查来查去,竟然没有一个和他联系着,唯一的母家沈家,他暂时也动不了。而那些体制里的,少数几个和他走得近的,一时半会也撬不动……
真是出人意料的谨慎。
贺海楼微微一笑,心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愉悦。
“行了,你的事我知道了。”看够了戏,贺海楼收回注视着外头的目光,给了胖子一句话,又对司机说,“走吧。”
“贺少,贺少,一切拜托了,拜托了。”就算再不放心,此刻中年胖子也只能这样哀求。
“请吧,陈先生。”司机从座位上下来,走到中年胖子坐的那一侧,打开车门说。
“小哥麻烦了,我自己来,自己来。”此时此刻哪怕是贺海楼的一个司机,资产上亿的企业老总也端不起架子,塌着腰背就下了车,又等面前的豪车一溜儿开远之后,才愁眉苦脸地上了后边那辆属于自己的商务车。
时间是下午的17:32分。
从那片老旧小区离开,穿行过大半个四九城直到位于西环的一处商业住宅区,贺海楼下了车让司机自由行动,自己走进小区里的三号楼,坐电梯直到二十二层,刚往直接嵌入客厅的电梯外走出一步,就被等在电梯外两名退伍兵模样的男人挟住双臂。
“贺少,得罪了。”左边稍矮一些的男人说,抓着贺海楼的手臂就要往前走,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拉竟然没有拉动贺海楼。被他和同伴挟制住的男人就像双脚长了钉子一般,牢牢钉在地面。
他暗暗吃了一惊,给自己的同伴打个眼色,手臂刚要用力,就见贺海楼倏忽一笑,带着玩味的神态主动向前迈了一步:“走吧。”
这是一间建筑面积足有150平米、三室二厅设计的中户型。
三人转过设计巧妙,遮住大半视线的玄关,一眼看见的就是放置在房子最中央、足足五米的红色大床——这所房子在装修时打通了所有房间,后续布置又因为其特殊的用途,放弃沙发茶几厨房客厅等等设施,只在宽大的空间里铺上厚重的地毯,浴室因镶嵌透明的玻璃而一览无遗,角落的衣柜是敞开的,里头挂满各种情趣内衣,与这些东西是相同类别的成人用品则随意丢在地上或床上,有一些大样的如手铐皮鞭之类的东西则大喇喇挂在粉色的墙上,保证所有转过玄关的人能在第一时间发现注意。
三人走进大房间,相较于贺海楼自若的神态,其他两个退伍兵神情都有轻微的不自然,但也仅仅只是不自然,放在贺海楼双臂上的两只手依旧如开头一样沉稳有力。
贺海楼的目光在熟悉的房间里一扫而过,就定在房间中唯一的人身上。
顾沉舟。
这三个字在他舌尖转悠了一圈,就消散在口腔之中。
他脸上带了更深的笑意,笑容里也有一些诧异与惊奇:顾沉舟出现在这里并不足以让人惊讶,真正让他觉得有趣或者奇异的是,这个人居然能在一间SM房间里站出大礼堂的尊贵气势来——
穿着西服的男人并没有很规整地站着,而是斜靠着一架黑色烤漆钢琴。这或许是这间屋子里唯一和情色不沾边的东西。他手里还拿着一条细长的银色鞭子,这条本来用于调教的鞭子在他手里,居然硬生生有了指挥棒的正经之感。
“贺少,好久不见。”顾沉舟淡淡一笑,放下东西走上前朝对方伸出手的同时,示意抓着贺海楼的两个退伍兵松开手。
贺海楼同样伸出手,脸上笑吟吟的,和顾沉舟一样,没有被周围特殊的气氛影响:“好说,顾少是我请也请不来的贵客啊,早知道顾少会过来,我怎么样也要充分准备准备,好好招待顾少。”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松开手,贺海楼尾指抽搐一下,半条手臂都是麻的。这倒让他看着顾沉舟的目光更加明亮与放肆了。
“你们先出去。”顾沉舟两位退伍兵说,接着转身从酒柜里取出一支酒,动作娴熟得就像他是这间房子里的常客甚至主人。
饶是以贺海楼的天马行空,在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时,神情也古怪了一瞬。
顾沉舟倒好了两杯红酒,一杯递给贺海楼,一杯拿在手里,走到之前他靠着的那架钢琴旁。
“在进来的时候我有些意外,贺少喜欢钢琴?”顾沉舟像对一个老朋友一般同贺海楼寒暄,左手五指垂落,放在琴键上,轻轻一按,几声悠扬的音符就自指尖跃出,“音色非常好,是由名师制作的?”
贺海楼端着酒杯轻轻摇晃,淡淡的绯红晕染他苍白的指尖。他踱到钢琴旁,伸手一按,重重的音节就打断悠扬的乐符:“顾少说笑了,我只是觉得——”他斜了手腕,看红色的液体沾染黑白琴键,“在这上面做爱非常有意思,每个男女的身体都能奏出不同的乐章。”
“贺少真是会玩。”顾沉舟说,朝对方举举酒杯,就放到唇边轻抿一口。
这种仿佛谈论高雅艺术的态度让贺海楼陡然升起一种无趣感。他将酒杯放回吧台:“顾少特意来这里应该不是找我谈论这些的吧?”
“快人快语。”顾沉舟轻轻鼓掌,“贺少有没有兴趣合作一次?”
“合作?”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词语后,贺海楼有趣地笑了笑,“我真是没想到,顾少会抛出这根橄榄枝给我——怎么,顾少不生气了?”
“生哪一次的气?”顾沉舟好脾气地笑了笑,“是上两个月你在赛车场撞我这件事,还是最近你放话卡我的人这件事?或者——”
他神情漫不经心:
“是三年前,那场关于我和周行的,在整个圈子里甚嚣尘上的流言?”
20、第二十章行动
贺海楼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这次,鼓掌的人换了一个:“顾大少名不虚传,我是班门弄斧,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三年前我还没见过贺少,和贺少近无冤远无仇……”
“可是顾大少名声太响,"贺海楼含笑接话,"叫我慕名久矣啊。”
这个回答不知道有没有出顾沉舟的意料,反正顾沉舟脸上没有任何不同的表情。他端着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才说:“然后呢?”
贺海楼眉梢一挑:“顾少的意思是?”
“贺少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顾沉舟淡淡说,“这一个多月来,贺少也查过我的资料了吧?有没有找到什么——”他似笑非笑地看一眼贺海楼,“能够给我带来麻烦的?就像三年前那样?”
“还没有。”贺海楼泰然自若地笑着,“顾少倒是给我找了不少麻烦。”
“但贺少又哪里放在心上呢?”顾沉舟说,“这种过家家的交手,偶尔一两次就算了,这一个多月贺少还没有玩腻吗?”
贺海楼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兴趣被对方吊起来了:“顾少不介意详细说说吧?”
顾沉舟唇角轻轻一划:
“我想这个计划会合贺少心意的。”
窗幕外的天空由湛蓝到橘红,由橘红到深灰,最后被深蓝层层叠叠地覆盖着,颜色近黑。
两人实际交谈的时间并不太长,一个小时不到,顾沉舟就起身告辞,离去的同时让人把本来一个小时前就该乖乖等在这里的少女带了上来。
工具齐全的房间里终于等来它的主要顾客,贺海楼坐在钢琴前的琴凳上,左手直冰凉的琴键上一路滑过,咚咚叮叮的声音如淙泉落石般清灵。
他没有转头,漫不经心地对站在老远处的少女说:“过来。”
对任何正常人而言,这个房间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站在玄关处的少女脸都是灰的,根本走不动路。
贺海楼也没有说第二次。这些年来玩了这么多同一类型的男女,他闭着眼睛都能模拟出一张张大同小异的面孔:清纯的脸,惊慌的神情,还有眼神中的恐惧与嫌恶……
他的左手五指突然用力,一个个沉重的音节自指尖跃出。
银色的鞭子还放在琴身上,黑白两色的对比就如同先后进入这个房间的两个人,鲜明到刺目。
贺海楼停下不成曲调的弹奏,从床头随手拿出两叠钱朝站在门口,跟生了根一样的少女丢去,懒洋洋说:“算了,出去吧。”话音才落下,穿长裙的少女就慌张地拣起落在她脚边的钱,回身死命按着电梯扭。
电梯叮地一声响起,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的少女闪身就躲了进去。贺海楼倚着刚才顾沉舟靠着的地方站立——他明白顾沉舟刚才为什么会选择这里了,这间房间可不是只有这一个地方好靠又看得清玄关?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看着电梯慢慢闭合的金属门,头一次对自己的选择感觉到深重的索然无味。
——这些本身就寡淡的白蝶,甚至不需要追逐者将手掌合起,就将自己唯一的美好抛弃,或者无力跌落,或者在泥中翻搅,还津津自得。
“随便给我找一个听话点的过来。”贺海楼从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对方说,但话音还没彻底落下,他自己又推翻了主意,“不,算了……”他将脑海里的各种人选通通过滤一遍后,声音变得有些缓慢,“……帮我约周行。”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贺海楼轻轻笑起来:“约不出?你怎么知道?——当年他是怎么爬孙沛明的床的?……顾沉舟?放心吧,”他的神情有一丁点的漫不经心,“他可没那个闲功夫管这种小事。你不用担心给老头子惹麻烦——”他拖长声音,“我要和顾沉舟玩,还用得着早三年前就被他给丢掉的人?你用生意上的事去约他,他就会出来,他可是……”
贺海楼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有些无趣又有些兴味,纠缠着最后变成了一点期待:
“那一种知情识趣的聪明人。”
从贺海楼那间品味特别的房间出来,顾沉舟按之前的计划先将两个退伍兵送上去机场的车——不管贺海楼回头有没有打算拿这两个泻火,反正人已经被他送出去了,贺海楼就是再无聊也不可能花偌大精力去国外找两个事实上并没有把他怎么样的人。
当然,贺海楼想不想整对方是一回事,这两个人顾沉舟要保也不会保不下来。但又何必呢?说到底,他没这么多精力浪费在这样的小事上,也没这么多无聊随便给自己竖靶子玩。
“顾少,刚才您吩咐的事情我已经确认过了。”
载着两个退伍兵的车子一离开,跟在顾沉舟身旁的林方就接话说。但这句话并没有得到顾沉舟的回应,他有点奇怪地看向顾沉舟,发现对方脸色阴了不止一点点。
出了什么事?刚才进去后,谈话不顺利了?林方暗自猜测着,看见顾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擦擦双手后丢进路旁的垃圾箱:“有什么进展没有?”
说话间他已经坐上了车子,林方也赶忙跟上:“并没有太多进展,虽然开车的人底细已经查出来了,但对方嘴巴很硬,追查到的线索也始终不足……”
“去警局。”顾沉舟不等对方说完就直接吩咐。
林方也适时安静下来,和顾沉舟一起坐在去警局的车上——他是看出来了,从贺海楼那里出来后顾沉舟的心情就不太好,连闭目休息时,脸上的神情都显得有些冷。
一国的权利中心,‘石头从天上掉下砸倒三个人,有两个是政府官员’这样的话虽然有点夸张,但也侧面反映出在这里不可能完完全全照章办事——至少顾沉舟来警察局,要去要案的嫌疑犯就没人敢拦,不止没人敢拦,警局的效率相较平时还高出不少个百分点,仅仅五分钟时间,顾沉舟和当初被他打了两枪的司机就坐在一个房间了。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有些过于明亮了。
让陪同进来的警察先出去,顾沉舟自己坐在桌子后翻阅面前司机的档案和供词。他看得很仔细,像是今天才头一次看见这些,一份薄薄的不过三页A4纸的资料,顾沉舟足足花了十五分钟才看完。
然后他将这张纸轻轻丢在桌子上。
相较于两个月前并不太愉快的、在昏暗的荒郊野岭、仓促匆忙的初次见面,这次顾沉舟坐在明亮的审讯室内,有足够的时间,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个开车撞卫祥锦的人。
对方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看上去很瘦弱,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的枪伤还是因为这两个月的监视和审讯。他头发乱糟糟的,黑发中夹了大片的花白头发,目光涣散,长时间地盯住一块地方,又非常容易被外界的声音惊动——顾沉舟刚刚丢下那三张纸的动作让他整个身体都抖了一下。
“彭有春。”顾沉舟慢慢地念这个名字。
“没受人指使,不知情,疲劳驾驶导致车速过快,清醒后作出闪避动作……你所有的证词。”顾沉舟微笑一下,又看着桌上的档案说,“1980年出生,1998年中专毕业,2000年加入红鼎帮,2002年因为参与械斗聚赌等罪名入狱三年,2005年出狱,两个月后找到一份卡车司机的工作,一直做到现在。”
“没有老婆也没有固定交往的女朋友,”顾沉舟随手翻了翻桌上的那几张纸,“我不会审讯,也没有什么线索和证据来指正你,我就问你一句,你这样死了,谁来给你老母亲养老送终?”
“……我不是故意的。”好半晌,彭有春的声音响起来,低微的,沙哑的,光光听着就知道声音主人的颓唐和绝望。
顾沉舟摇摇头:“你真信自己说的话?就算你哄得自己信了——别人也不信。这事也不是没有目击者,现在还坐在你面前,你觉得我的记忆这么差,两个月而已就忘记掉那一天晚上的情景了?”
对方眼神发愣地盯着桌角。
顾沉舟等了一会,又笑着说:“你知不知道自己撞的是什么人?”
低头的男人眼里掠过一丝茫然。
顾沉舟没有忽视这个细节,他慢慢说:“不知道不要紧,我可以告诉你。你撞了他,不管撞到没有撞到——我猜你是压这个宝吧——多的是人想捏死你,也多的是人能捏死你。”
“两个月前我朝你开枪,”顾沉舟淡淡笑道,“你看现在,有没有人多嘴问你一句这件事?”
彭有春仿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顾沉舟等了一会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他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你是铁了心给人卖命……你就不怕死?——就算不怕死,”从回来到现在,顾新军,卫祥锦,郑月琳,周行,顾正嘉,贺海楼,亲近与不亲近,同盟和对立,在这间被明亮的白炽灯照的雪一样惨白的房间内,他第一次表露出自己的冷酷,“你就不怕你妈妈因为你这个渣滓,一辈子不安生?”
今天的警察局和往常一样井然有序。
从外头走廊走进来的一位中年刑警拿装好茶叶的玻璃杯去饮水机前接热水,同时问坐在办公室的同事:“这个时间1号审讯室怎么还亮着灯?”
“是临时开的,王队,”接话的是坐在最靠门位置的警员,“顾少十五分钟前亲自来了,要见那个暂时收押在这里的司机。”
按说这里的人不会知道京城里的几个大少,但由于顾沉舟一直有询问这个案件的进度,虽然主要联系的还是他身边的助手,但有负责这件事的警员也差不多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大人物在了。
王队微一皱眉,倒不是因为顾沉舟显然不太符合有关规定的行为,而是他心里觉得这位公子哥对这起案件实在太关心了。
虽说和事主关系好,但是事主和事主直系亲人都没有这样关注……再想到当初看见顾沉舟这位当事人口供的疑点,拥有多年的刑侦经验的老刑警心里头泛起了一些嘀咕。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随便问一声:
“是不是关了摄像?”
这话问得警员神情奇异了一下:“这个倒是没有,而且那位大少还说了,让我们配合一下……”
21、第二十一章结果
十平米的审讯室在这一刻尤为安静。
中年司机的呼吸变得粗重,面孔涨红,眼睛充血,连身体都开始往前倾……但也仅仅到此为止了。下一刻,他又像被戳破的气球那样瘫在椅子上,低着头嗫嚅说:“你不会那样做的……”
“我会不会这样做你很快就知道了。”顾沉舟说,他看着对面抬起头的男人,微微一笑,“对——很快,不用等到你在监禁室里发病或者在狱中死亡或者被枪毙那一天。”
出于顾沉舟进来时候的要求,审讯室内的一切实时录像。
警局录像室内,除了操作员之外,还围坐着若干从各处抽调来的绝对精通业务的老干警,每一位都至少有十年的刑侦经验。这几个人连同操作员都保持安静,整个房间就听见审讯室里的交谈声,大多数还是顾沉舟的声音。从音箱里每传出顾沉舟的一句话,他们就仔细地打量屏幕上嫌疑犯的神色,几次下来,多数警员已经心有成算。
闭合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之前在医院跟卫诚伯做汇报的分区警局局长推门进来,正好就听见一句“不用等你意外死亡”。他没有立刻上前,只对发现动静转过头来的人摆摆手,就站在门边,安静地听着。
大屏幕上的图像实时播放,音箱里的声音非常清晰。
“是吗?……孙长兴、林有德、武卫人,方云林,这几个名字你知道哪一个?”
“叫你去死的人是生了你还是养了你,你就不带脑子这么听话?”
……
站在后边又听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的分区局长走上前,对开始记录、交谈、或者喝水的警员问:“有没有看出什么?”
坐在左边的老干警将嘴里的茶咽下去:“还真有。”他转身对设备操作员说,“能不能把视频切回刚才顾少说名字时的画面?就是好几个名字那边。”
“没问题。”操作员伸手按了两下,其中一个屏幕就倒退回五分钟之前,屏幕上显示顾沉舟在问话的同时,还拿出几张照片让对方分辨。
老干警指着屏幕中的嫌疑犯说:“局长你看,在听到这几个名字时,嫌犯眼角的肌肉动了一下,目光也有变化……要说术语我还不太说得出来,”这个干警有些年龄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反正就是那个意思,这个人有听过这几个名字之一,或者看过这几个人中的一个。”
“是这样。”旁边的其他干警附和,“也算是掩藏的比较好了的,不过看屏幕就能发现嫌犯在这一段注意力都不一样了。”
事实上这一次由顾沉舟提出的,组织专门人员,并由他单独进行的审讯目的也正是在此:
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为此不介意做出一些并不符合他身份的、公职人员也不能做的事情。
“要让这个滚刀肉露出点破绽还真不容易。”围坐在大屏幕前的一个干警笑道。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干警瞟一眼档案:“都快当了十年小混混了,局子进过无数次,也该熟能生巧了。”
“这次还是顾少先声夺人……”这个先声夺人当然不是说这几十分钟里的威胁——现在这个社会可不是古代那种小民见了个官就跪在地上大喊青天大老爷的时代了,这样的戏码别说混了十年帮派的人,就是个刚进黑社会胆子大点的新人都吓不住——而是之前真正打在对方身上的两枪。
痛过才知道怕,这点适用于大多数人,显然也适用彭有春。
也是这两枪,才让对方确信顾沉舟说得出做得到。
当然,这位京城大少好像还真不止是说说……
看过录像的几个干警暗自想道。
这时分区局长也跟多数干警交流过,在确认多数人观点一致的时候就离开了录像室。
正事也干完了,顶头上司也走了,录像室里的气氛轻松起来,陪着一堆干警看录像的操作员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好奇心十分旺盛:“这个……会定什么罪?他家里就剩下一个老母亲了?”
坐在他旁边的一位胖胖的警察很好说话的样子,听见了就回答说:“什么罪不好说,这事还得看上面,”他看着操作员脸上浮现的一点怜悯,笑道,“你是不了解,这家伙和他母亲关系很不好,一年不一定见上一次面。”
“咦?”操作员明显吃了一惊。
旁边就有其他干警接话:“挑人做这种事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在?这年头黑社会也不傻了。这事做得太利索了,顾少这次来……”他朝定格的画面投上一瞥,“也就是碰碰运气吧,不放过一切可能。”
“还真给碰到了。”有人起了头,大家闲着没事也就聊开了,“其实你别看今天审讯室里拉拉杂杂说了一大推,真正有用的就那一句,啰,画面还切在那里呢,前面的都是动摇对方意志的。比如最开头那个母亲吧,虽然和嫌犯关系糟糕,但总是能牵动嫌犯的情绪波动。有了情绪波动,不管好坏,一些小动作也就出来了。这些小神态常常帮助我们确认侦查方向。”
“可是这样的……拿到法院去,程序不给过吧?”操作员迟疑说。
几个干警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
还是最开头胖乎乎的干警笑道:“来这里干多久了?你没接到上头的通知么?这份录像是不可以拷贝不可以留档的,包括现在我们在这间房间里看的、说的都要保密。我们嘛,也就适逢其会而已。”
“不过顾少这次还真是煞费苦心了,”算得上年轻的警察蹦出一句网络用语,“看他这样,我又相信爱情了!”
一屋子里十个有八个没明白,剩下两个的其中一个笑骂道:“这跟爱情有一毛钱关系!”
从审讯室出来,顾沉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走廊上,少有地掏出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没有等待太久,从录像室出来的分区局长很快就来到这里,和他说了结果。
“确实知道,很可能是这一个……”
顾沉舟看着对方指出来的人:“确定?”
“七八成是。”顾沉舟不是一般的二少,加上清楚顾家和卫家的关系,分区局长就指着顾沉舟能记住自己,进而在关键时刻想起来把自己朝卫诚伯提上一提,因此这次顾沉舟找来,他表现得格外客气,办事也非常利索。
“我知道了,这次麻烦局长了。”顾沉舟客气地说。
“应该的,应该的,要说这是我们的责任,还劳动顾少亲自前来督促检查,实在是我们工作不过关,顾少千万见谅啊!”分区局长肚子里有一箩筐的漂亮话等着。
顾沉舟顺势又说了两句客套话,就打住了告辞离去。
晚上八点正是一个城市最繁华的阶段。
从警察局走出来,辉煌的灯光已经代替白日的太阳,点燃整个城市还未耗尽的活力。
银灰的保时捷照样等在路旁,但这一次,车子里空无一人——在到了警局之后,他已经让林方先行离开了——不是所有事情都适合有另一个人站在身旁,国外的事情对方做得很好,但国内的事情是否要再交付给对方,他还需要再做考虑。
坐上车子,打火启动,平缓地震动从踩油门的右脚一直传递到扶着方向盘的双手上。
他在想自己刚才得到的结论。
对录像前的干警而言,这是“碰运气的结果”。
对顾沉舟而言,这却是一个精心准备两个月,并必将得到某一结论的计划——一如两年前,他在天香山山顶兴建的那栋山庄一样。
这两个月,不管是自己的伤势还是和贺海楼的掰手腕,顾沉舟都没有放弃查证这件事的脚步。
或者说只有这件事,才是顾沉舟两个月以来,唯一用心在做的事情。
警察查不出什么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不要紧,两个月的时间,他用了顾家和沈家、甚至包括一些卫家的力量,用水磨的功夫,调查彭有春这两三年来每一天发生的事情,然后结合自己的梦境和一些猜测,精心挑选出数张照片,拿给彭有春看,甚至不惜落下把柄,请来数位有丰富刑侦经验的干警帮他判断彭有春的反应。
他也确实得到结果了。
但……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一个。
不是贺海楼的人。
“……我知道了。”和顾沉舟所在地点隔了大半个京城的一家酒吧,贺海楼对着电话说完这句话,就按下结束键,举起酒杯对坐在自己对面的周行说,“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其实我们刚才什么也没说。昏暗的灯光并不影响周行看清楚坐在两米外的人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他微微一笑,也不提对方让人约自己出来时说的事情,只漫无边际地同对方闲聊——其实他多少有一些奇怪,在他的印象中,京城的贺少可不是一个有心情和同他不在一阶层的人闲话的人。
这些人要么最后上了他的床,要么被他找个由头咬下好大一块肉……
“哦?”略略提高的声音显示着主人的注意力提高了。
周行快速收回自己发散到四周的思维,回想一下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波尔兰?不,那只是从桌面的洋酒上延伸出来的国家。
孙漓?没听过贺海楼喜欢歌星。
天琴座?他的思维发散得还真快……
——“顾少的脾气其实挺好的。”
他终于记起了自己最后说的那一句话。结合贺海楼此刻扫去慵懒多了些注意的表情,他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异色:
对方叫自己出来,其实——是想知道顾沉舟的一点情况?
22、第二十二章萌芽
“顾少的脾气我也有所耳闻。”
并不需要周行考虑怎么接话,坐在沙发上的贺海楼一边轻摇手中的酒杯,一边递上个梯子。
“确实不错吧?”周行凭着本能接上一句后,也就想开了:贺海楼想聊这个就聊这个吧,难道他还真知道什么不能说的?——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但说归说,到底怎么说又是一个难处。周行琢磨一下,觉得贺海楼也不可能指望从自己这里挖到什么隐秘的消息,索性就说点平常的事情:
“我跟顾少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我比他早入学一年,”他可不敢说自己是对方的学长,“他当时在学校……”他停顿一下,稍微做了些回忆——这并不太难,“非常出名。”
贺海楼靠着沙发,注意力似乎被自己手中的酒杯完全吸引了。暗色的液体盛在透明的高脚杯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闪现出一丝诡秘的光芒。
周行没有被对方这副不太感兴趣的表情影响到。他继续往下说:“我们学校的社团在整个京城都非常出名,顾少就是当时大半社团的名人。他没有加入哪个社团——这个全凭自愿——但经常性参加社团活动,并且做得很好,各种运动的,或者各种文艺的……对了,”他笑了一下,“顾少会拉小提琴,而且拉得非常不错,据说从小就开始学了,不过这事知道的人不多,顾少也从没有在人前表演过。”
“但周总是知道得很清楚啊。”贺海楼说。
这话里的含义……没等周行咂摸出什么,贺海楼就仰首喝干了杯中的酒,比平常稍低的声音在周围气氛的烘托下,似乎有些暧昧,又似乎有些不满:
“周总和顾少的关系,很不错嘛——”
如果能被这种问题问倒,周行就不可能在两三年的时间内白手打下一片基业了。
他泰然自若地笑了笑:“贺少这是在开我玩笑啊!我是什么人物?能跟顾少关系不错?真要说也只有贺少这样的,才是顾少的朋友啊。”
贺海楼挑挑眉,不得不承认和周行这样的聪明人说话确实不太废功夫,也不叫人讨厌——但同样的,也实在没有多少叫人继续下去的欲望。他漫不经心地说:“是吗?我听说三年前……”他就稍稍起了这个话头。
周行也配合地露出些微难色:“这个……”
“不能说?”贺海楼轻轻一笑。
“只是不太好说罢了,”周行飞快恢复笑容,“这种事其实大家都知道,贺少如果去问顾少,顾少肯定也会说的。”
我去问他就说?贺海楼还真不知道自己跟顾沉舟已经哥两好到这样了。他不置可否地晃晃酒杯中重新注入的琥铂色液体,心想这话留给卫祥锦还差不多——这倒是一对圈子里人尽皆知的哥两好了。
“贺少知道顾部长的夫人吧?这位新夫人——不应该这么说——从厅级开始,顾部长身旁的夫人就是这一位了。”周行笑了笑,“顾夫人有一位兄弟,这位兄弟一直在外省当官。在三年前,他难得进京述职一次,跟自己姐姐见了面,然后说要给住在京城里的老爷子,就是顾夫人的父亲办一办六十六大寿,请的第一位宾客就是顾部长。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就是事不凑巧……”
贺海楼唇边浮现一缕笑意。对方说的事情他并不陌生,他早就知道——调查——过。
事不凑巧。这位郑老爷子的六十六大寿正好和顾沉舟的外公,沈老爷子的七十三岁寿筵撞了。
而且要巧不巧的,两家订的居然是同一条街的两家酒店。
结果当天,顾部长携夫人和小儿子前脚给郑老爷子祝贺,顾沉舟后脚就在沈老爷子的宴会上照古礼给寿星磕了三个头,当场就让宴会上的所有礼物黯然失色——到了沈老这个年龄,还有什么比孝心更让他动容?到了顾沉舟这个身份,还有什么比亲自尽孝更能表达他的心意?
寿筵结束之后,整个京城的高层都有所耳闻,跟沈老交往几十年的几个老朋友更是话里话外透出羡慕之情。连那时候还不在京城的他都听说了……
不过显而易见的,这事一出,顾部长的家庭气氛又紧张了不少。他也是在那个时候决定借机跟顾沉舟试试手,后来还失望于对方的名不副实,现在看来嘛……他的目光从周行面上扫过,又想起几个小时前顾沉舟对他说的话。
“我想离开,就离开;想回来,就回来。”
真是又骄傲又自信啊。
不过确实,撑得起来。
“贺少?”在周行带着轻微疑惑的语调中,贺海楼发现自己有点走神了。
他随手搁下杯子,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知道这比寻常稍大的碰撞声是不是在不经意间碰碎了什么东西,几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坐在沙发上的周行就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这间酒吧还是这间酒吧,刺耳的音乐,昏暗的光线,呛人的烟味和在黑暗里交叠的阴影都没有改变,唯一发生改变的是这一块几十秒前还相对清净的角落——有人穿过色彩斑斓的舞池,目的明确地朝这里靠近了!
“哥们,来点好东西怎么样?”三个穿着骷髅T恤和破烂牛仔裤的小混混走到这张桌子前,对周行说。
周行神情冷下来:“不必,我不需要这些。”
领头的鸡冠头讪笑了两声,阴阳怪气地说:“别拒绝地这么快嘛先生,您这样真是让我们——太伤心啦!”
“贺少……”周行转头看向贺海楼,让他心底一沉的是,贺海楼正转着杯子,神情跟之前一样漫不经心。
“为什么不试试?或许味道确实不错呢?”贺海楼唇角噙着一点笑意,看上去和之前其实没什么两样。但周行却觉得自己胸口揣了快冰,又冷又烫:
“贺少,如果刚才我有什么不合您的意……我们可以玩一点别的。”
“哦?”贺海楼懒洋洋抬眼,“玩什么?”
“任何——”他说到一半突然转口,“其他您想玩的。”
“比如干你?”贺海楼侧了一下头,凭心而论,他这张脸做什么动作都好看。但现在在这一块地方的,不论是那三个小混混还是周行,大概都不这样觉得。
周行干笑两声,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贺海楼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来。他抬起头,神情似乎有些惊奇:“你觉得你长得跟天仙一样吗?”
这话要怎么接?没等周行想出来,贺海楼已经垂下眼,慢悠悠说:“上了顾沉舟的床,又上孙沛明的床,现在还想上我的?……你看顾沉舟肯不肯多看你一眼?我也嫌脏啊——”
依着贺海楼平常的荒诞生活,这话简直是个笑话。
但这个笑话在这一时刻根本不好笑。
随着贺海楼的声音落下,那三个小混混对视一眼,目中露出凶光,抬腿就准备向周行走去。
“等等!”
又急又短的一句话说出口,周行脸上像拢了一层冰那样冷。但仅仅几个呼吸,这层冰就仿佛触到了朝阳一般消融了,他朝那几个小混混说:“东西给我吧。”又语气轻快地对贺海楼说,“贺少是什么人物?——既然贺少要玩,我也少不得奉陪一二了。”
为首的鸡冠头从头到尾都没有朝贺海楼的方向看一眼。他威胁地瞪了自己的目标一眼,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对方。
只是一些摇头丸。
周行接过的同时在心底松了一口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也光棍,打开塑封条倒出几片,就着杯中剩下大半的酒一口咽下。
“周总爽快。”贺海楼笑着轻轻拍了拍手。
周行也跟着露出一丝笑容,但这回的笑容就不太好看了。现在再看贺海楼,他比任何时候都明白毒蛇这两个字怎么写了。
“周总慢慢玩,”贺海楼站起来,“接下去的就记在我单上了。”
周行不得不又扯扯嘴角,跟着站起来,说些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寒暄话……一直到贺海楼的身影消失在酒吧影影幢幢的人群中后,他才猛地坐下,连去洗手间都顾不上,手指用力扣着喉咙,对地板大吐特吐,直将胃里的所有东西连同胃酸,都一起吐了出来。
这一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只是时间交响乐中的小小间奏,是个分支,可还不足以影响什么。
对顾沉舟而言,从国外回来的那一天起,他的每一步都计算妥当,彼此间虽还没有精准到能够到拿尺子去测量,但也相去不远了。
而对贺海楼而言呢,他的放荡生活和之前的三年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最近,他无聊的生活倒是多了一些调剂,比如多注意一下另外一个身份和他差不多的人物——
这一点都不难。
如果不是特意去观察,贺海楼也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和对方有那么多交集——他们地位相等,圈子相同。只要愿意,他可以去任何一个对方会去的除家庭聚会外的聚会……好比此刻。
宴会厅仿照了西方的风格,墙壁上满是浮雕与复杂花纹,长长的桌子饰以白布,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鲜美的食物。周围来来去去的是穿西装和礼服的男女,衣香鬓影中,一支专业级的乐队在角落进行即兴演奏。
贺海楼挽着女伴在大厅靠近红绒窗帘的休息椅上发现顾沉舟。
他并没有带人来,很低调地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大概是饮料的东西,放在桌上的一只手偶尔会跟着音乐敲敲节拍。
他的心情大概还不错。和对方相隔了大半个宴会厅,贺海楼有些无聊地猜测,自然而然地想起几天前和周行的对话。
会拉小提琴,但几乎不在外人面前展示,和家里关系冷淡,但对外祖家非常好……确实非常好了,也就是这次宴会的主人和沈家是老交情,要不然这种商业性质的聚会,就是再拉拔几个等级,又哪里邀得到京城顾少?
“贺少。”挽着他手臂的少女突然小声叫了他一声。
贺海楼回过神来,顺着身旁少女的目光看去,意外地发现顾沉舟居然朝自己走来。
“想不到能在这里碰见贺少。”顾沉舟微笑着和贺海楼握一下手,又看向贺海楼身旁穿着淡粉色可爱小礼服的少女,“贺少身旁的每一个人都这么漂亮。”
“我也就这点爱好了。”贺海楼轻笑一声,这一段时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自然而然地像刚才一样,结合之前了解和调查的信息,评估顾沉舟细微动作所代表的含义:
接触的时候很主动,脸上的笑容矜持中带着真挚,但掌心微凹,五指在他手背一触即收,再结合他对周行的态度……看来自己这只手,他握得不太情愿啊。
“……方老和我外公是几十年的好朋友了,这次我跟表哥一起过来看看。”
等贺海楼在心里分析完某些顾沉舟没有宣之于表的态度时,顾沉舟已经简单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同时对贺海楼说:“贺少是——”
贺海楼转头看向自己身旁的女伴,然后朝顾沉舟耸了耸肩:“为了美人。”
跟着贺海楼的女伴红着脸低下头。
顾沉舟露出善意的笑容——但贺海楼想对方其实不在意到底会得到什么答案——又跟贺海楼闲聊了几句,忽然转个话锋:
“我听说贺少喜欢极限运动?”
“不错,顾少问这个,是有什么好去处要提供吗?”贺海楼笑道。
“好去处倒是有一个,同伴也决定了,”顾沉舟微微笑道,朝贺海楼抛出一个邀请,“四天三夜的野外旅行,贺少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玩玩?”
23、第二十三章森林里
四天三夜的野外旅行和极限运动?
当时贺海楼一口就答应了,这种所谓的野外旅行这三年来他还真没少跟圈子里的人一起玩——跳个小山包就叫极限跳崖,爬个室内攀岩就叫极限攀岩——他只希望顾沉舟就算找借口把他从京城里拉出去,安排的节目至少也别太老套了。
“两天后上午九点,贺少没问题吧?”顾沉舟问。
贺海楼挑挑眉:“随顾少安排。”
顾沉舟点点头,照例说了几句闲话做足了礼貌,才转身离开。
这个插曲并没有给贺海楼留下太多的印象,这天晚上最后的记忆,除了少女柔软的身躯外,就是交替出现在视野里的绯红墙壁与漆黑窗户。
直到两天后的上午八点,贺海楼在床上接到顾沉舟的电话,打着哈欠赶到机场,坐上直升飞机经过五个小时的飞行——连太阳都在天空中转过一个不小的角度——降落到一处茂密森林的外围部分的时候,他才突然发现,事情跟自己想象的,似乎有一点儿不一样……
浓绿树荫遮蔽晴空,草木丰茂的地面,一条似乎光由人腿走出来的褐色小道在杂草中若隐若现,前推数米,就消失在错杂垂落地根须下。这些根须连着的,或大或小的树木长得奇形怪状,有一门心思向上的,有弯弯曲曲顾盼的,还有懒洋洋没骨头就差倒伏在地上的……贺海楼朝面前几棵树上定睛细看一会,还真找到了一条晃悠悠挂在树梢,把自己伪装成一根藤蔓的尖头翠绿青蛇。
“……顾少?”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什么都不经心的贺海楼,也忍不住磕巴一下。
“极限运动,”顾沉舟拿起地上和他们两个一起下来的军用背包,从里头摸出跟匕首插进靴子里,率先向前走去,“我以为贺少会喜欢这样的安排。”
贺海楼也从地上抓起自己的背包,因为一开始的错误想法,加上事情全部丢给顾沉舟,他从坐上飞机后就没去管属于自己的这个背包。但现在……贺海楼跟上顾沉舟,一边闪躲身旁胡乱伸出来的树枝根须,一边检查自己的背包:
一大壶水,压缩饼干,巧克力,肉干,睡袋,一些药物,绳索,手套,匕首,折叠弩,枪支,指南针……还有一小包调料。他看到这里,又倒回去检查食物分量,发现里头的食物尽管全是体积小又耐饿的,但确确实实,只够三天的份。
绳索和手套用于攀登,睡袋表明了会在野外过夜,武器代表还有狩猎节目。
四天三夜的旅行啊……贺海楼玩味地想着,刚刚因要跨上一个土台而将手按上旁边的树干,一只绿色螳螂就飞到他手指上举着两把镰刀和他对视。
两者默默互望。
贺海楼一垂手,螳螂就倏地飞走了,这让本来想把昆虫弄到地上踩死的贺海楼有些失望。但这时,顾沉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贺少。”
贺海楼转回头,几步走到顾沉舟面前:“顾少有什么吩咐?”
“吩咐可不敢当,这样的安排贺少还满意吗?”他说着又往前一指,朝着远去耸立在森林之上,峰尖高高插入云端的上峰轻巧地说,“目的地,到时候直升飞机会在那边等。”
“……”贺海楼。
“贺少?”
“顾少真是不厚道,什么都不说就来一个惊喜,叫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啊。”贺海楼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远的山峰抱怨道。
“我以为贺少会怀念才对。”顾沉舟淡笑一声。
“怀念?”贺海楼没有转头,但投向远方的目光一寸寸阴冷下来,“顾少真是了解我,废了不少功夫吧?”
“正跟贺少花在我身上的功夫一样。”顾沉舟慢悠悠说完就打住这些两人心知肚明的东西,继续向前。
一个还没有明显人为痕迹的森林里有什么?
顾沉舟和贺海楼在短短两个小时的前行中亲身经历了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几种:会投掷硬物吱吱叫的猴子,数条颜色不同品种不明在枝头流连的蛇类,吃昆虫的花,伪装成花吃更小昆虫的昆虫,突然从草丛冲出来根本不怕人的大老鼠,在前行路上覆盖着灌木丛的有小腿那么高的蜘蛛网和绝对比巴掌更大的蜘蛛……
一冲一蹬,跳上面前大腿高的天然土台的顾沉舟站在边沿朝前看了一会,回身下蹲对正要上来的贺海楼伸出手:“这边不错,今天先走到这里?”
这话倒是切实地询问了。贺海楼奇有些诧异地看了顾沉舟的手一眼,也就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大力猛地从相握的地方传来,贺海楼顺势往前一踏,人已经站上土台。
一路走来,两人已经上了不下十个这种土台了,随着高度的一路攀升,相较于两个小时前密密匝匝树叶下的阴暗,这一回的小道虽然同样被树木遮蔽,已经没有最开头的那种压抑感,相反,黄昏的阳光从天空照下,一部分落在地上形成点点光斑,大多数则均匀涂抹在树叶上,抬头一望,就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瑰丽之色。
贺海楼也在打量这个顾沉舟建议休息的地方:这块地方的草皮不太丰茂,稀疏短小的绿色间还能看见细碎的沙砾和黄色的泥土,一根直径半米的大树不知道因为什么,从树根处折断,斜向前倒下,横过他们前行的道路的同时,也让周围其他树木约好了一般,各退数步,在中间让出一块圆形的空地。
理论上来说……这还真不是一个特别好的停留选择。
不过确实是一路走来,草木最不丰茂,最没有森林火灾危险的地方了。
而且距离水源不远。
贺海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潮湿应和着远处水流的泊泊声,他看看天色,旋即冲顾沉舟点点头:“先这里吧。”
虽然确定了休息地,但顾沉舟暂时没有放下背包的意思,他朝贺海楼说:“我去水源处看看。”
“那我生火。”贺海楼说。
两人分头行动,顾沉舟沿着水声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就看见掩着草底下的水流,他顺着水流走了一会,水道猛地宽深起来,指头大小的鱼、乌龟、小螃蟹,都出现在水道里。
但这些显然不能作为晚餐的加餐物存在,顾沉舟耐心地再顺着越来越大的水声,朝前走过一段,直到他转过一丛人高的草木,来到一面山壁前,目睹清澈的流水自山壁泻下,注满岩下的一汪深潭。
看到身前不知道有多深的小潭,顾沉舟放弃了河鲜的想法。
但就在他接了一大壶水,转身朝回头走去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几条巴掌大小的鱼正静静呆在深潭延生出来的水道里,也许是它们的颜色和底下的石头太过相近,顾沉舟来的时候竟然没有注意。
不过现在嘛……
顾沉舟抬起手臂,手上稳稳拿着一只小巧折叠弩,眯起一只眼喃喃道:“Luckly……”
贺海楼正在原地准备搭火堆。
这并不是一个很简单的任务,他挑了个远离那颗断树地方,清理掉范围两米的所有杂草易燃物,又从周围拣上好几块合用的石头垒成一个简易壁炉,最后才娴熟地将刚刚从死树上砍下来的枯枝架成柴堆。
天色还早,不急着生火。
贺海楼朝周围走去,在几个树下都看了一会,选定其中的一颗,拍拍树干,往上一跳,几下就爬过树干,来到树枝的位置,伸手去摸就在面前的鸟巢……
这时候,顾沉舟用一段绳子挂着两条鱼,晃悠悠从森林中走出来。
贺海楼摸到鸟巢,向下的目光正好和顾沉舟向上的目光相对。两人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一些轻微的笑意。
顾沉舟先停下脚步,对树上的贺海楼说:“要帮忙吗?”
贺海楼瞟一眼手中的鸟巢,突然纵身一跳,同时单臂勾住树干,几个呼吸间就滑到地面:“五岁的时候就不玩了。”
顾沉舟笑了笑,走到柴堆面前坐下,拿出匕首清理鱼鳞,再开膛破肚去除内脏:“怎么吃?”
“烤吧,简单点。”贺海楼随便建议,从包里拿出蜡烛,将柴堆下的树皮和干草点燃。
背着数十斤的背包在森林里走了小半天的路,不管两人平常是不是坚持锻炼,这会都有些疲惫。
明亮的火焰自褐色枝桠上窜起来,周围的光线就仿佛一下子被火焰吸收了,不过一会儿,就彻底暗了下来。
晚餐吃的很简单:几个烤熟的鸟蛋,两条粗略抹了调料的河鱼,一点点的压缩饼干和肉条。
吃完之后,顾沉舟在周围洒了一圈驱虫药粉,又找个合适的地方开始搭简易帐篷,同时对贺海楼说:“从这里往前走,大概三十分钟的路程,有一个小水潭可以钓鱼。β灯在我包里。”
或许是风太净水太清森林太清幽,也或许是这里确实勾起了贺海楼小时候的某些愉快的回忆,他脸上倒没有之前几次和顾沉舟在一起时,似笑非笑的阴阳怪气,反而挑挑眉梢,露出鲜活的、不太叫人讨厌的洋洋自得来:“β灯?弱爆了,我用两只手就能把鱼抓上来。”
“就像你刚才摸鸟蛋一样?”顾沉舟在树枝上绑绳子,头也不回地说。
“说道这个——”贺海楼倒没生气,“你刚刚朝着我笑什么?”
“你又朝着我笑什么?”顾沉舟反问。
贺海楼回想一下:
“我觉得你提着鱼晃悠悠出来的样子……特别像某个动画片里的鸭子。”
“你还真是实话实话。”顾沉舟用一枚钉子将帐篷布的一角固定在地面。然后他慢悠悠地:
“我也觉得你刚才摸鸟蛋的动作,娴熟得特别像某个游戏里头上蹿下跳的野人猴子。”
24、第二十四章森林里(2)
对于远离人群野营的人而言,森林里的夜晚一向没有太多的娱乐。
吃完晚餐,贺海楼看一下手腕上的表:7:08分。
平常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打牌,喝酒,或者进行其他一些大同小异的娱乐?贺海楼不太确定,他的时间安排的很混乱,能玩的东西也太多了,不过此刻,他觉得去顾沉舟说的那个深潭钓会鱼是不错的决定。
等把这个想法说了,拿一盏β灯观察树干的顾沉舟头也不回:“你不是说你用两只手就能抓到鱼吗?”
“但人类是一个最懂与时俱进的种族,不是吗?”贺海楼脸上没有一丁点的不好意思。
顾沉舟嗤笑一声,关了灯朝后一丢,甚至不用贺海楼动动脚步,那盏硬币大小的灯具就准确地落到贺海楼向前摊开的掌心。
贺海楼一挑眉,吹了声清亮的口哨,结果森林里立刻响起婉转的鸟鸣应和他。这回顾沉舟转过身,投了一个惊讶的眼神给对方。获得这个额外鼓励的贺海楼一个高兴,就长长短短地吹起小调子,乍一听过去,跟远处传来的鸟叫声居然没什么不同。
“约个时间,到八点四十五?”顾沉舟说。
在野外确实应该警惕一点,贺海楼估算一下,也点点头同意。拿了武器和一些简单药物,就带着鱼竿及β灯朝顾沉舟指出来的方向走去,不一会,身影就消融在黑暗之中。
顾沉舟则回身坐到火堆旁,将收集的易燃物丢进比刚才懒洋洋许多的火堆里,又去检查搭好的帐篷是否牢固,周围有没有大型动物的脚印……所有都确认过后,他将两人的背包竖起来,放在身后当靠背,打了一个小盹。
光怪陆离的梦魇再一次静悄悄来到他身旁。
它跟他一样席地坐着,搭在他肩膀上的一只手臂像沉重的钢铁紧紧压住他的肩膀,又像尖锐的利刺扎入他的胳膊。
它凑在他耳边喁喁细语,声音像鼠叫一样轻,内容更是谁也听不明白。
顾沉舟厌烦地想要离开,却有另一股力量牢牢地将他按在原地……直到巨大的响声从天而降!
“噼啪!”
橘红的火焰发出短暂的爆响。
坐在火堆旁的顾沉舟一只手摸到放在身旁的折叠弩,同时飞快朝声音的方向转头,目光朝前直直投去。
从草丛中走出来的是贺海楼。
顾沉舟的神情缓了缓,他看一眼手表,八点二十三——睡了还不到半小时,更累了。
“你守上半夜还是下半夜?”顾沉舟揉揉有些僵硬的脖子,问回来的贺海楼。
“你先去睡吧。”现在的时间和贺海楼平常的作息未免相差太远,就算有些无聊和疲惫,贺海楼也不认为自己进了帐篷躺下就能睡着。
顾沉舟也不客气:“我一点钟起来。”
贺海楼唔了一声,将刚刚路上随手采来的蘑菇串在钢叉上,涂了调味料烤火,显然打算用加餐来打发打发守夜的时间。
一夜无话,等顾沉舟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躺在坚硬的地板而非柔软的床铺上时,距离之前约定好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他从睡袋里出来,穿起几个小时前脱下的外套,弯腰走出帐篷,却没有在视线范围内见到贺海楼,倒是看见火堆旁散落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果核和石头。
“在这里。”人声忽然从头顶传来。
顾沉舟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贺海楼从其中一棵树上下来,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末梢……拴了只猴子?
“这是——”顾沉舟顿了顿,把显得有点傻的‘什么’两个字咽回喉咙,换成了,“怎么回事?”
贺海楼走进火堆,红彤彤的火焰照亮他的面孔。
顾沉舟这才发现对方看上去并不是特别好:他脸上有两块圆形淤青,被发型师精心设计还染色的头发里夹着枯枝落叶,牵着绳索的手背上还有渗血的牙印和抓痕——显而易见,他和他手里牵着的动物经过了一番搏斗,而贺海楼凭借(顾沉舟打量了那只被拴着四肢和嘴巴,但并没有明显伤痕的猴子一会)人类的智慧,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这时拥有人类智慧的贺海楼已经坐回火堆旁。他颇为凶狠地瞪了那只猴子一眼,一边从背包里拿出清水和药品清洗涂抹伤口,一边冷笑地指指地上散落的果核和石头:“这猴子的杰作!想抢包,手劲还够大的!”
顾沉舟很微妙地因为感同身受而升起了一些同情心:就算贺海楼在圈子里再有面子再有地位或者哪怕他就是未来的第一太子——难道他还能在荒郊野岭跟一只猴子讲道理比身份?也只有先被丢(果核和石块),被抢(地上的包),被抓(爪痕),被咬(牙印)等等亏都吃了个够之后,才找回场子,还显然没法被人赞扬……
真是白吃这个亏了!
这一刻,一定不止顾沉舟一个人这样想道。
贺海楼显然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但在火光的映衬下,他的笑容还是显得有些僵硬和狰狞:“我去休息了,带着这个。”他回头冲猴子露齿一笑,一拽绳子,五花大绑的土黄毛猴就一蹦一蹦地被人类拖进帐篷。
顾沉舟耸耸肩膀,刚在火堆旁坐下,帐篷又被掀起来,贺海楼捏着那只猴子的脖子,两个金毛脑袋一起探出来,贺海楼还朝顾沉舟晃晃手上的小脑袋:“把狩猎作为明天的节目,怎么样?”
“提议不错。”顾沉舟抬抬眼,远离人群的一个好处是,两人都没有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没有再一口一个“X少”称呼对方了。
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贺海楼满意地缩回帐篷中。
一夜无话。
等朦胧的光线挣破重叠的树叶,让周遭的深黑变成黯蓝后,顾沉舟仔细地扑灭石头壁炉中的最后一点火星。
一会之后,贺海楼也提着那只猴子从帐篷中出来,他昨天晚上看上去睡得不错,虽然发梢有些凌乱,但神采奕奕的,脸上的淤青消了大半。倒是那只被他提在手里的猴子萎靡不少,都很少挣扎了。
长时间野外跋涉的人因为各种原因,经常会得轻微厌食症,两个大男人也没心情为个早餐花费多少工夫。顾沉舟还好一点,按着平常那样均衡地吃了点饼干、肉条和水,贺海楼似乎根本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咬了条巧克力补充能量就拿肉干逗猴子,教它不要嚎叫。
不过业余人士一个晚上能驯服野猴这个实在有点不科学,绑着猴子嘴巴的绳子稍一松开,猴子就放开嗓子大声呼救,贺海楼只好遗憾地将绳索重新绑紧,并双手灵巧地在猴子脑袋上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
由于狩猎的缘故,第二天的旅程是分开进行的。
顾沉舟拿出简易地图,和贺海楼约了一个地点跟时间,就各自分开向前。
未开发的森林不太好走,恼人的昆虫和杂草时刻环绕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蜘蛛和毒蛇缠上你的肩膀,还有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细微的原因——比如叮咬,不干净的水,某些脏东西或有毒物——发生危险。但这样鲜活的森林确确实实比只有旅游人群的开发景区有趣得多。
一整天的路程,顾沉舟看见了疑似鹿的黑影,一些小小的猫科动物的脚印,一条鬣狗的尾巴,一个兔子窝,好几只大老鼠,数不清的蜘蛛和蜘蛛网……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他终于提着一只被烟熏死的兔子来到早晨约定的目的地。
贺海楼早就在目的地升起了火堆。
他背包里的铝饭盒煮了一锅鱼汤,似乎刚刚从火上移下来,还腾腾地冒着白气。那只之前被绑着的猴子现在还被绑着,但两条腿上的绳索已经松开了,正有气无力地蹲在树底下,远远离开火堆。
至于其他的……
顾沉舟走近火堆,看见贺海楼跟他一样提了一只兔子。而除兔子之外,地上还有被绳子绑着松鼠、山鸡、刺猬……乃至一些串在钢叉上,正被他烤着的……蝉?
“要不要尝尝?”贺海楼似乎心情很好,一边摆弄手里的钢叉,一边非常愉快地冲顾沉舟笑——这个笑容也不是平常带有深意的含蓄的微笑,而是那种露出牙齿的,阳光灿烂、充满活力的表情。
“谢谢,不用。”顾沉舟明白地拒绝贺海楼,然后将已经在水源处处理过的兔子架到火堆上烧烤。
贺海楼也不介意,抓着绳子将猴子提溜过来,低头小声说些什么,像是在教导对方人类的语言。
火光和香味似乎吸引了一位不速之客,当两盏绿幽幽的小灯在树林间亮起的时候,顾沉舟去摸放在身侧的弓弩,贺海楼则头也不抬,用手中的折叠刀割掉山鸡身上的绳子,被惊吓了好一会的山鸡很快就拍着翅膀没入黑暗,同样没入黑暗的,还有刚刚亮起来的两盏绿色小灯。
这个小插曲没有影响到准备进餐的两人的心情。
因为猎物数量的完胜,贺海楼在和顾沉舟分吃了兔子和鱼汤之后就干脆地放掉除了猴子外剩下的动物,并再次像昨晚一样,一人守半个晚上的夜。
值得一提的是,最开头烤的那几只蝉最后谁都没吃,进了还跟着绳索作伴的猴子的胃里。
两天行进,山脚的路程已经走了三分之二。按照计划,第三天会走完剩下的三分之一,并爬到半山腰扎营。但这天的路程只进行到一半,顾沉舟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他身后的贺海楼不见了!
25、第二十五章生根
贺海楼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顾沉舟皱眉停下脚步,扬声叫道:“贺少?”
沙沙的树叶摩挲声回应顾沉舟叫喊——但也仅仅这样了,应该出现的声音始终没有出现,贺海楼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顾沉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往回头路走了几步,同时再次扬声叫贺海楼的名字——这不是什么占地辽阔狩猎动植物层出不穷的亚马逊大森林,也不是危机潜伏的黑夜——大白天的在树林里好好走着不声不响就不见了,除了自己主动离开外,没有第二个答案了。
但这样一边往回走一边叫了三五分钟,顾沉舟还是没有得到贺海楼的一点声息。觉得对方大概走得有点远了,他索性停下,摸出口袋的手机,拨通贺海楼的号码。
音乐突兀地在森林中响起,正等着贺海楼接电话的顾沉舟一愣,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贺海楼坐在离他也就两三米距离的树梢上,一下一下地抛着手中的猴子。
“……贺少?”顾沉舟已经不知道贺海楼葫芦里是在卖什么药了。
“顾少。”坐在树梢上的贺海楼冷淡地看了顾沉舟一眼,接着他忽然将手中的猴子朝顾沉舟丢去!
顾沉舟反应不慢,刚刚伸手接住,贺海楼毫无征兆地从树上朝他站着的地方跃下,动作随便得就如同他刚刚随手丢出的那只猴子!
这离地至少有两米半的高度!
顾沉舟一呆之后没有傻在原地,赶紧上前几步伸手托住从树上跳下来的身体——但落地的人以更快地速度和更粗鲁地动作嫌恶地推开他!
顾沉舟面色一沉,手臂画了个圆,由托变抓,一下擒住贺海楼的手腕。但刚一接触,他就觉出不对,再看见贺海楼手背上开始化脓的伤口,他神情缓了缓:“贺少,你的伤口化脓了。”
由伤口引发的低烧吗?——从昨晚开始的?
想到昨晚贺海楼跟猴子低语的样子,顾沉舟心下恍然。
这么说着,顾沉舟顺势退后一步,让人自己站稳,同时去翻背包,将几种合用的常备药物取出来。
但本来只是神情烦躁的贺海楼在看见这些药物的时候,眼神突然变得阴郁尖锐,抬起手臂就对准顾沉舟的胳膊。
顾沉舟的动作瞬间僵滞——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的手掌——他顿了顿,以极缓慢的速度,张开五指,手掌微斜。
盒装的药片,罐装的药水,接二连三地掉落到地面。
贺海楼的手臂顺着药物的掉落缓缓下移,枪口始终对准那几盒东西。
顾沉舟双手摊开,以最不刺激人的速度和动作慢慢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砰!”
枪声奏响!
这一声喧嚣像是打破了什么禁咒,贺海楼站在原地,单手举着枪,所有的烦躁和阴郁都化为漠然,他就朝着掉落在地上的药物点射,罐装的药水在他第一次开枪时就被射穿,罐身高高弹起,里头深色的液体在半空中绽开一朵小小的花苞,转瞬即逝。
震耳欲聋的枪响掩盖了属于森林的其他所有声音,掩在树梢和草丛之后的生命快速奔离这块区域。
顾沉舟的神情由一开始的冰冷变为平静。等贺海楼打空了一匣子子弹转身继续向前后,他也没说什么,跟着朝既定的目的地走去。
这一次贺海楼走在前面,路上再没有谁开腔说话,直到穿过森林的最后一段,沿着石头山道爬上半山腰,看夜色第三次笼罩这片地区。
山腰的风比山脚大上许多,茂密的树林和植被被岩石与峭壁替代,出于安全的考虑,顾沉舟没有生火,简单地吃了还剩下不少的食物,就挑一个相对背风的区域固定帐篷,和前几天一样洒上驱虫药粉,收拾好背包,打开手电筒和β灯,把武器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切准备妥当,顾沉舟走出帐篷,朝站在山道边缘的贺海楼走去。
“这边风有点大,晚上不升火。周围又都是岩石没多少动物,多半不会出什么事,贺少先去休息吧?”
崖边的风猎猎地吹,一整天的闷头前行让贺海楼的脸色好上不少。他仿佛没有听见顾沉舟的话,指着漆黑的山下说:“顾少,你觉得现在离山脚有多少高度?”
“两百多米。”顾沉舟回答,从森林到山脚的距离,从山脚到山巅的高度,这些都是来之前就做好调查的。
“可以摔死人了。”贺海楼喃喃着。夜晚已如一层不透光的黑纱自天空笼罩下来,顾沉舟没法看清楚对方的神情,只觉得站在身旁的人的声音似乎有些含混,“有时候我会想,从这里向前一跃,然后……砰!”他做个手势,嘴里配上轻轻的爆破音。
顾沉舟配合地笑了一声:“贺少还喜欢玩蹦极啊?”
贺海楼转头看了顾沉舟一眼。
这不是车水马龙灯火霓虹的城市。
山道上很静,两人站得也很近,但贺海楼的这侧头一看,顾沉舟依旧只能凭借稀微的月华模糊地辨出对方的表情。
他似乎在笑。
顾沉舟刚刚这样想着,贺海楼就双手插在口袋里,在他眼前,朝前方的黑暗,轻轻一跃。
顾沉舟在原地足足站了一分钟。
然后他没有进行任何的试图救援的行动——比如大喊大叫、猛拨电话,飞扑到山道边沿朝下伸出手——只是跟贺海楼一样,轻松地朝前一跃。
极短暂地下坠之后,双足重重踏上石地,顾沉舟站稳身子,就看见在这块小小平台上,倚靠着石壁的、正打火点烟的贺海楼满面惊愕地看着他。
微小的火光照亮方寸之地:这是一个大概三米的石台,顾沉舟站在中间,前进一米就是真正的悬崖,后退几步则能站到峭壁的凹陷处,躲开由山道上朝下张望的视线。
周围的风似乎更大了。
贺海楼指尖的烟早就点燃了,但他似乎忘了熄灭也不感觉到灼热,始终打着火呆呆地看着顾沉舟。
明亮的光线能照破太多迷雾。
贺海楼注视着顾沉舟的目光很混乱,不是单纯的惊讶或者其他什么,像是夹杂太多又沉淀了太多,多到都把他自己淹没了。
“你——”他开口说话,声音清晰了一些,“怎么也跳下来?”
“贺少,”顾沉舟心头微微动了一下,觉得自己仿佛抓到了什么——但是什么呢?“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注意周围环境的。”
这句话就跟盆冰水一样兜头浇到贺海楼身上。
他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手指打滑,在风中摇曳的火苗嗤一下就熄灭了。
“……呵呵,”他笑了笑,靠着岩壁坐下,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倏地明亮一下。
几秒钟后,顾沉舟闻到了浓重的烟味。他看着黑暗里模糊的轮廓,慢慢走到峭壁的凹陷处,跟着坐到贺海楼旁边。
贺海楼突然开腔:“顾少这次拉我出京,要整的是哪一个倒霉蛋啊?”
“贺少明知故问了啊。”顾沉舟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这种地方有这种地方的好处,他可以不用多费心思做出适合的表情来。
贺海楼咬着烟又抽了一口,才笑道:“单独拉着我出来,多半是为了做出顾家和贺家有默契的表象——这人就和顾家或者贺家有关系。顾少自己是顾家的大少爷,要整个靠着顾家的可不用这么麻烦,也就只能是关于贺家的了……这几天顾少挺悠闲的嘛,整人的主力不是顾少,这人的身份看起来还不低啊……”他慢悠悠说,“是孙家?”
他说的是孙家不是孙沛明——凭顾沉舟的身份跟傲气,整个二代还要特意拉他出来?
“恭喜答对,满分一百。”顾沉舟顿了顿,“奖励已经兑现。”
“你说这趟旅行啊?”贺海楼说,“奖励确实不错,要是早点儿,要我帮你一起整他也没问题。”
顾沉舟笑了笑,没有说话。
贺海楼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了:“孙家牵扯到卫祥锦那场车祸上去了?”这并不难以猜测,最近摆在明面上的动静统共也就那么些,顾家的地位在那儿杵在,劳得动顾沉舟从旁出手的事情还不多见。
顾沉舟跟之前一样,没说什么。
贺海楼自己说了一会之后就厌倦了,丢下抽到尾巴的烟慢吞吞站起来:“得了,我上去。”他说着上去,人却直直往前走。
“乌七八黑地怎么上去?”顾沉舟眼明手快地拉住对方的胳膊,却惊觉透出衣服的热度已经到了烫手的地步了。
顾沉舟的眉心皱起来:“你自己烧到这样都没感觉?”说着他手上微一用力,就把已经没什么力气的贺海楼拉倒坐下。
“这有什么关系?”贺海楼声音轻佻,“我自己有药。”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黑暗中他动了一下,不知道拿出什么东西晃了晃,一阵哗哗的碰撞声就响起来。
“看。”他慢吞吞地说,手指动了一下,就扭开盒盖,从中倒出几片圆圆的东西,却没有吞进喉咙,而是一反手,让那几片东西掉落到地上,然后用鞋跟一片一片碾成粉末。
接着他忽地冷笑一声。很大声很清晰,像是声音里含了冰棱的笑声。
他一抬手,那盒东西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阴影,远远消失在黑暗之中。
“上去吧。”贺海楼突然又意兴阑珊了,他再次想站起来,但这回,顾沉舟一开始就拉住他的胳膊。
如果说刚才拉住人是谨慎,现在顾沉舟是真不敢放贺海楼自己爬上去:就他现在的状态,搞不好就是爬到一半没手滑他兴致一起,也能主动松开手掌让自己掉下去……那就真只能“砰”一声摔成滩烂泥了。
“现在上不去,至少等天色亮起来。”然后就让直升机直接过来,接下去的路是走不了了。顾沉舟说。现在的情况是麻烦一点,但只要看着贺海楼等这个晚上过去,就没什么问题了。
就是……别烧成肺炎。
那边的贺海楼又低声说了些什么,似乎不是对他说的,仅仅在自言自语。
顾沉舟分出一半的注意力看着贺海楼,其余的则用于休息和思考。
经过两次离开未遂后,贺海楼似乎也安静了不少。他跟顾沉舟肩并肩坐着,除了偶尔低语之外安安静静的……一直到顾沉舟坐着坐着都有些困倦了,他才忽的对顾沉舟说话:
“要是这底下没有平台,我刚才真的摔下去了呢?”
突然地询问让顾沉舟一个激灵,又清醒了。他习惯地看一眼贺海楼,但黑暗里理所当然地看不到对方的具体表情。
没等顾沉舟回答,贺海楼又开始喃喃自语了。这次顾沉舟很轻易地判断出对方不是在对自己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用极低的声音重复着同样的几个音节。
心头奇怪地感觉越来越浓了,顾沉舟评估着正要靠近对方,身旁的人就突然安静下来。
“贺少?”顾沉舟试探说。
一股力道压上他的肩膀和手臂,贺海楼睡着了。
迟了点。
顾沉舟略有一些遗憾,却没太放在心里,只静静地坐了一会,就掏出手机拨通某个号码:“让直升机明天上午过来……地点有变,位置就是你们现在接收信号的位置,要带上医生……不是我。”
他静默了一下,听电话里传来的声音。
“孙沛明想见我……”顾沉舟唇角划出弧度,“答应他,我回去就见他。”
云层遮去月弯,天色越发黯然。
顾沉舟又说了几句就挂掉电话。肩膀的力道越来越重,身旁的人似乎睡熟了。他反而没了睡意,曲着一条腿将目光投向昏冥的远方:那些影影幢幢深黑是摩肩接踵的林木,那些高低起伏的浅灰是安宁沉思的山峦,他向远眺望着,眺望着,跟着那只飞在夜里的大鸟一样,振翅高扬,投入天际重重深翳。
宁静的夜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样轻缓而坚定。
26、第二十六章线索
贺海楼是在直升机螺旋桨的巨大轰鸣声里清醒来的。
他刚刚睁开眼,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打着飘,身旁有一个人环抱着撑住他并大声地喊着一些什么。
他用力地眯了眯眼,经过最初的混乱后,思维连同视力和听力,都逐渐恢复正常。
“不用!”
他动了动脖子,骨头生锈了似的发出叫人酸麻的咔吱声。他听见身旁的人大声对电话喊道:“不用人下来,把工具放下来,我带他上去!让飞机上的医生准备好!”
他们离得很近。
他又尝试地动了动自己的身体,这次扛着他一只手臂的人注意到了,对方转过头来:“贺少醒了?”
一模一样的礼貌和矜持。
贺海楼咧开嘴笑了笑,想说些什么,冲出喉咙的第一声却是沙哑的咳嗽:“咳咳……几——”
“现在八点过十分。”顾沉舟说。
贺海楼用力吸了一口气,胸腔一阵胀痛。他刚才说的是‘你’,顾沉舟却以为他在问几点。他也没有纠正,只是扯开一个跟平常一样懒洋洋地笑:
“居然被一只猴子抓晕了。”
“贺少现在感觉怎么样?”顾沉舟问,直升机上已经投下救援工具,顾沉舟先将贺海楼固定在自己身上,检查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朝直升机比了一个手势。
“还好,就是想来一碗红烧猴肉。”贺海楼慢吞吞说。
顾沉舟笑了笑,身体贴着身体,两人已经升到了一定高度。他随意朝昨晚帐篷的位置扫了一眼,回答说:“这不难办,那只猴子贺少还要?”
“要,怎么能不要?”贺海楼说,跟顾沉舟一样朝帐篷的方向瞥了一眼,磨着牙轻微冷笑说。
头顶的轰鸣越来越近。
两人在半空中一段一段地上升着,没有再继续交谈,等到了舱门位置,穿白大褂的医生过来帮忙,顾沉舟示意不必,快速松开一只手朝后用力一撑,连带着贺海楼一起,大半身子就进了飞机舱。
这时机舱里的人员和医生都来帮忙,白大褂打眼一瞧贺海楼,就飞快拿了自己的医药箱过来,取出针管先给贺海楼注射一针。
贺海楼眯了眯眼,没有出声。
顾沉舟则对一旁的机舱人员吩咐几句,机舱人员点点头,抓着刚刚拉两人上来的工具又出了机舱,没几分钟,就把两人落在山腰上的各种装备连同那只奄奄一息的猴子都带了上来。
舱门闭合,飞机前行。
晨光带着山峦远去,森林终于消失在视线深处。
几天时间,首都军区机场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飞机降落在停机坪上,林方和医务人员早就等在了这里。舱门一开,军区医院的医务人员将立刻将贺海楼搬上担架,送进救护车中呼啸而去。
顾沉舟没有跟车,在飞机上他就亲自打电话跟贺南山的秘书说了情况,现在想来贺家的人已经等在医院了。
“顾少,你回来了。”刚刚让开位置,等那些医院人员带着病人走了,林方才走到顾沉舟面前。
“回去说。”顾沉舟简单说了一句,正要往车子停放方向走,却看见远远有个穿军装的男人带人过来。他微吃一惊,连忙迎上前说,“卫伯伯!”
卫诚伯点点头,多年军旅生涯,他的作风一向干脆利落:“这两天去淮南那一带玩得怎么样?贺家小子怎么了?”
“玩得不错。”顾沉舟笑道,“贺海楼还带了只猴子回来。不过抓猴子的时候,他被猴子咬了一下,伤口有点感染——刚才医生没说什么,应该不是大问题。”
“嗯,”一听贺海楼没事,卫诚伯就不再关注,直接对顾沉舟吩咐,“晚上来家里吃饭,祥锦一去军队你也不见人影了!”
顾沉舟展颜笑道:“您不说晚上我也要去叨唠,这两天光吃干粮,嗓子里都冒出火了,就期待着伯母的拿手好汤下下火。”
卫诚伯的妻子虞雅玉是南方人,平时最爱煲汤。
卫诚伯一听顾沉舟这么说,神情就舒展几分,拍拍对方的肩膀,带人走了。
顾沉舟站在原地,一直等卫诚伯的身影消失之后,才带着林方坐上车子。
车子除启动时轻轻一震外,其余时间平缓得叫人几乎没有感觉。
顾沉舟坐在后座闭目养神,一旁的林方微微压低声音,让自己的嗓音更柔和平缓:“顾少,孙沛明邀您晚上六点在国色天香见面……”
“提前。”顾沉舟私下说话的时候也跟卫诚伯一样,向来十分简洁,“晚上有事。让他中午来。”
但现在已经十一点了……林方在心里嘀咕一声,却不敢提别的建议,只乖乖地在自己的记事本上改动——两年相处,足够他明白自己的老板是一个多坚定有主意的人。
“还有顾二少和沈三少爷,都有打电话过来……”他又翻着记事本,将里头的记载的重要事项一一告诉顾沉舟。
银灰色的车子在熟悉的道路上穿行而过,顾沉舟休息一会就睁开眼睛,灼热的光线将残留在他身上最后的一丝沁凉晒溶,喧嚷的人群就算隔着车玻璃,似乎也能无声无息地吸去野外的静谧。
他乘车回到天香山,等梳洗换装过后,再驱车到国色天香时,孙沛明已经等在包厢之内了。
“顾少。”看见顾沉舟走进来,孙沛明神情淡淡的,却不敢不站起身欢迎。三个月前他才在这里带人堵顾沉舟,结果什么便宜没占到倒赔了一千万;三个月后他不得不在这里等顾沉舟,身旁连一个人都没有了。想到这里,孙沛明实在有些意兴阑珊。
顾沉舟的态度倒是跟之前没什么不一样——或者说还比之前更好了点。他伸手跟对方微微一握,淡笑道:“我听说孙少想见我?”
“事实上三天前就想了,可惜顾少跟贺少恰好一起离开京城了。”孙沛明语气里忍不住流露出一些讽刺。
“那可真是不凑巧。”顾沉舟说,径自坐到包厢的沙发上,“孙少有什么事情?”
孙沛明是看明白了顾沉舟一点和他吃饭的意思都没有——其实他也没有——就不虚头虚脑地叫人进来点单了,反正他找顾沉舟的目的也不是求着顾沉舟做什么,只跟着坐到顾沉舟对面的沙发上,开门见山说:
“我爸爸会在一个月后调职。”
他顿了顿,看顾沉舟没有任何表示,又往下说:“卫祥锦的车祸,卫家肯定是孙家做的……顾少,您能量真大啊。”
这次顾沉舟倒是笑了:“孙少,您今年几岁了?”
“你觉得我拉着卫家整你——凭你也配?一个我丢下不要的东西罢了,捡破烂捡到你这么洋洋得意的倒也少见。至于那场车祸……”顾沉舟的目光盯在孙沛明脸上,“不妨告诉你,我也不信只有你参加。孙家还没有这个能量。”
孙沛明神情一动:“顾少既然知道——”
顾沉舟看了孙沛明一会:“我知道什么?”他反问,“只有猫的胃,却想吃狼的食物,吃不下噎着了还想怪人?”
孙沛明颓然倒在沙发上:“卫家没有证据!”
“卫家如果有证据,”顾沉舟说,“你还能坐在这里?”
孙沛明深吸两口气,突然笑道:“顾少,您手段高,我们不兜圈子了,你想不想知道是谁设下这个圈套的?”
“哦,孙家知道?”顾沉舟问。
“我不知道,我如果知道早告诉卫家了。”孙沛明说,“但有能量的,来来回回就那几家,不是吗?”
顾沉舟摇摇头:“孙少,如果你找我来是为了浪费时间……”
“我这里有一个有趣的消息。”孙沛明说,“跟顾少也有点关系,想来顾少会满意的。”
顾沉舟挑挑眉。
孙沛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相片,从桌面推到顾沉舟面前。
顾沉舟只扫了一眼,照片上是一张穿骑装骑马的女人,只照了个侧面:“这是?”
“五年前的事情,看来顾少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啊,”孙沛明的唇角带出淡淡的讥讽,“那这一张呢?”
他又拿出了准备好的另一张照片,推到顾沉舟面前。
这回,顾沉舟目光接触到照片上穿学生制服的少女,再看着骑装女人的侧面,面色终于有了些微的变化:“你从哪里拿到这些的?”
“除了那个站在幕后的人,还有谁?”孙沛明带着略微古怪的微笑说,“顾少还记得卫少之所以提前离开,是因为半途接到了一个电话吧?卫少大概没来得及,”他饱含深意地冲顾沉舟笑了一笑,“跟顾少说吧,他那天晚上会提前离开天香山庄,就是接到了这位——”他摊开双手,“美女的电话。”
顾沉舟的目光在两张照片上来回逡巡。
孙沛明说:“这位美女对顾少而言大概就是一次不用放在心上的艳遇吧?不过对卫少来说……顾少,你说,”他慢吞吞地,“要是卫少知道自己的好哥们好兄弟在五年前就跟自己喜欢的女人上了床,他会怎么样?他连一根手指都不舍得碰对方呢。”他又笑了,“激动之下发生车祸也很正常吧?毕竟他手里还拽着那些兄弟和自己女人上床的照片呢……”
顾沉舟突然也笑了。
“原来是这样……”他单手撑着额,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
为什么在梦境里他不回顾家?
为什么在梦境里卫家一直没有出现?
不是他跟家里的矛盾,也不是卫家自顾不暇,是因为他害死了卫祥锦,是因为他们认为他害死了卫祥锦——是因为制造这场车祸的,要杀的从开头就不止卫祥锦一个人,还包括他顾沉舟!
一场车祸解决两个继承人,真是好干脆的手段!
孙沛明窥视顾沉舟的神情,正要说话,却见顾沉舟猛地一拳砸在玻璃桌面,噼啪的碎裂声中,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蜘蛛网一样的裂痕从顾沉舟拳下向四周迅速延生。
27、第二十七章施珊
……这得有多疼啊。
孙沛明看着桌子和顾沉舟的手,脑海里忍不住就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倒是顾沉舟,经过一瞬间的暴怒之后,很快收敛了情绪,重新靠在沙发上对孙沛明说:“这些照片是那个人给孙少的?”
孙沛明微微颔首:“没有一点饵,孙家为什么要咬钩?这些东西是本来要放在卫少车子里的,顾少去得及时啊。”
“这件事我知道了,”仅仅几句话的功夫,顾沉舟的神态语气已经无可挑剔,“孙少还有什么其他事情要告诉我?”
“没有了。”最关键的事情已经说完,孙沛明干脆回答。
顾沉舟点点头,站起身来:“我记住了。”
等得就是这一句。孙沛明满意地笑了笑,本不满贺海楼这次话都不说就跟顾沉舟离开,想再挑拨一下顾沉舟跟贺海楼的关系,又觉得这样既无趣又无用处——这种政治上的打击,说白了跟他们这些三代还真的没什么关系,倒是他们交往的对象和态度跟政治上的来往很有相干——念头这么一转悠就丢了开,跟着起身送顾沉舟出去:“我只是将我知道的一点点事情告诉顾少而已,我这么一说,顾少也这么一听,说什么记得不记得。顾少慢走。”
说道这里,他还是忍不住在顾沉舟面前给贺海楼埋了个钉子:
“贺少这次得到顾少的邀请,连平常最喜欢的伴儿都不带了,二话不说就收拾了跟顾少离开,可见邀请的事不是重点,邀请的人才是关键。”
这话是在说贺海楼和顾沉舟关系匪浅——但两人哪有什么关系?暗暗就指出了贺海楼这么干脆地跟顾沉舟离开,要么是家里早有指示,要么就是居心不良了。
顾沉舟淡淡一笑。只要回到了京城,这种程度的话锋他每天都听得耳朵起茧子,十来岁的时候就左耳进右耳出。反正跟孙沛明刚刚说的一样,他这么一说,他也这么一听。
何况这种事早有默契,如果不是顾卫贺先有了约定,他怎么会去邀贺海楼?难道还真是眼睛不好使,把贺海楼当成了卫祥锦?
……不过贺海楼。顾沉舟想。
明天上午还得去医院看看对方,万一真出了什么事,简直跟梦里一样,浑身再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接下去倒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顾沉舟懒得再跑,回到天香山脚下的小院子自己给自己随便弄了点吃的,就躺回床上狠狠睡了一个下午,等到晚上五点半,先回家一趟跟顾新军打了个招呼,就准时来到跟他家仅隔着一条车道的卫祥锦家里。
一转过花园小径,顾沉舟就跟拴在门口的,竖起耳朵警惕地盯着他的一条大狼狗打了个照面。
“汪!”土黄色的大狼狗先威严地对着他叫了一声,又含着声音冲他呜呜了两下。
顾沉舟露出笑容,蹲到对方面前亲昵的挠挠狼狗脖颈上蓬松的毛发:“又有几天没见了啊,有没有想我?晚上请你吃大骨头!”这骨头当然是虞雅玉餐桌上的,因为他喜欢喝骨头汤,虞雅玉发现后,每次他来都熬上浓浓的一锅,让他喝得饱饱的。剩下一些吃不掉的,就全都被他和卫祥锦给借花献佛了。
那大黄狗也不知道是听懂了没有,低下脑袋追着顾沉舟的手就要伸出舌头去舔。
顾沉舟哈哈一笑,跟着大黄狗玩了好一会,直到在厨房做菜的虞雅玉探出窗户,嗔怪出声后才走进小楼。
“伯母,今天煮什么好吃的?”走进小楼,卫诚伯还没有回来,似乎临时有点事情。他就直接走进厨房帮虞雅玉做事。
虞雅玉今年近五十的人了,是大学的副校长兼中文教授,上班时候做中文研究,下班了就弄些美食养养花,气质娴雅,轻易不发脾气,看上去跟四十出头的人一样漂亮。
“当然是你爱吃的。”虞雅玉笑眯眯说,显然很高兴顾沉舟能过来吃饭,这时候外头传来车子的声响,厨房的窗户跟前门是一个方向,虞雅玉抬眼一看,就对顾沉舟说,“你伯父回来了,出去跟他说说话吧,顺便让他喝口茶,该吃饭了。”
顾沉舟应了一声,走出厨房没一会,就听见虞雅玉“吃饭了”的叫声。
一顿晚饭并没有特别丰盛,但十分和顾沉舟的胃口。饭后顾沉舟陪着卫诚伯坐了一会,在虞雅玉收拾桌子前拿着剩下的骨头走到外头,站在一旁一边看着大黄狗咔嚓咔嚓地咬骨头,一边掏出手机,拨通卫祥锦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沉舟?”
“在忙吗?”顾沉舟问。
“刚刚吃饱在休息,怎么了?”卫祥锦回答,电话那头也是一片安静,并没有说话或者喧闹声。
“我今天得到了一个消息。”顾沉舟说。
“什么消息让你特地打电话来跟我说?”卫祥锦奇道,开玩笑说,“不是你看上什么女人打算追过来做女朋友吧?”
顾沉舟没有笑,他淡淡说:“我又听到施珊的消息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你那天提早离开,是因为施珊打了电话过来?”顾沉舟问。
“……嗨,”卫祥锦苦笑一声,“是她。”
顾沉舟没有说话,卫祥锦也没有说话,
新闻的声音顺着敞开的窗户和光线一样流泻出来,大黄狗还是孜孜不倦地啃咬骨头,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音。但不论生命的、自然的、还是机械的声音,都逐渐遥远,天地像是在这一瞬间寂静下来了。
“小舟,你听我说……”卫祥锦欲言又止,“她,我就是——”
“祥锦。”顾沉舟打断对方显得有些急迫的话。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被掐掉了舌头,一下子安静下来。
“对不起。”顾沉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从出生到长大的二十三年间,他很少道歉,偶然的几次也不像是悔改,而是暂时的权衡和妥协。他从没有真正反省自己,没有意识到,哪怕在对自己最好的兄弟,他也是那样骄横而狂妄。
“祥锦,施珊的事情,我很抱歉,当初是我做得不对。”他真心实意地对卫祥锦说,为自己曾经的作为表示歉意和愧疚。
“……你今天生病了吧?”良久,卫祥锦对顾沉舟说。
顾沉舟失笑:“滚一边去,从小到大你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只有这句话!词汇真不会太贫乏了?”
两人间的气氛瞬间轻松了,卫祥锦在电话里笑道:“要我爸的话说:那劳什子管什么用?”他顿了顿,“对了,到底怎么了?你怎么突然得到了她的消息……谁跟你说的?”
顾沉舟没有再废话,将孙沛明和他的谈话简略说了一说。
电话那头再一次安静下来,许久,卫祥锦说:“操!婊子!”
回想这件事,顾沉舟自嘲笑道:“我也就跟婊子一个智商了。”当初施珊和卫祥锦交往,他不喜欢对方的做派,跟卫祥锦说了几次,卫祥锦总是表面上答应,没几天又被对方哄回去。他索性就设了一个局,只花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让卫祥锦在房间里看着施珊对他脱衣服……
我那时候在做什么?
这到底算个什么事?
顾沉舟回想五年前的自己,不用闭眼,就勾勒出一张冷漠高傲的脸。
也真是卫祥锦脾气好,从小到大都把他当弟弟疼,要换成是他,当时就把那个人给揍死了……这个女人再不算什么,也是卫祥锦当时喜欢的女人,他有许许多多更温和的方式,却选择了最激烈最不好看的一种。
——他那时候,到底有没有真正把卫祥锦放在心里?
“得了,”卫祥锦,“多少年兄弟说这个。当年你是让我看的,没必要照照片,我也不可能去弄这些。那些照片——”
“当然是施珊照的。”顾沉舟淡淡说,“吸引你的好感,然后再做些事情让我厌烦,我以为对方是傻子,结果对方把我当猴耍呢。”
卫祥锦气极反笑:“真是一盘好大的棋啊!你跟顾叔叔我爸爸说了没有?”
“还没。”大黄狗已经啃完了骨头,绕着顾沉舟转圈想要进行下一个散步活动,顾沉舟蹲下身拍拍对方的脑袋安抚对方,“我刚在你家吃完饭,就先给你打电话了。”
“这事由我跟我爸说。”卫祥锦果断说,“顾叔叔那边就交给你了,让他们查查施珊的底。”
“恐怕查不到多少。”顾沉舟分析,“既然摆了出来,肯定已经抹干净了……我现在想想,那一次我大概真的赶早了,不然恐怕两辆车的司机都会当场死亡。”
卫祥锦没说话,如果没有施珊的事情,他不会想到这个;但如果对方从五年前就开始下手——还有什么比死人更干净?
“先这样吧。”顾沉舟打住话头,“我们说了这么久,大黄都要炸毛了,我带它去跑跑。”
“那狗就会发疯。”卫祥锦说,“对了,我听说贺海楼进了军区医院?”
“你的消息也挺灵通的嘛,”顾沉舟简单说了一下两人的野外旅行,“我明天还得去军区医院看看他。”
“你跟他一起旅行干什么?”卫祥锦一愣。
“对他有点兴趣,刚好有机会就接触看看——贺海楼非常喜欢野外活动,当初来这里的头一年,有人邀他野外旅行他一定会去,而且从不带那些人。”顾沉舟解释说。
“你是说贺海楼对野外有特殊感情?”卫祥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又问道,“明天你什么时候去?”
“九点,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问问。”卫祥锦又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顾沉舟收了电话,解开拴着大黄狗的铁链子,轻轻一抖:“走!”
大黄狗汪地一声撒开四足,拉着顾沉舟一路朝前小跑。
28、第二十八章探病和京剧
第二天,顾沉舟去见贺海楼的时间不早不迟,刚刚好就是昨天跟卫祥锦说的九点整。
但意料之外的,在这个前后不着的时间点上,病房内除了贺海楼之外,居然还坐了一个人。
乍然看见坐在病床旁的老人,顾沉舟着实有些意外,却不忘礼貌:“贺伯伯,您好。”他正想着外头怎么没见到警卫员,就见坐在床边上,鬓角夹杂些许银丝的老人点点头。他面容刚毅冷锐,一双眼睛也明亮炯然,只是眼角层层叠叠的皱纹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上许多——尽管他的实际年龄也有五十开外了:
“底下的人刚才跟我说你来了,是来见海楼的?”
“是,贺伯伯。”顾沉舟话语简练,并不多说什么——贺南山并没有直系后代,就连贺海楼这个外甥也是三年前他离开时才来到京城的,没有三代交情作为桥梁,顾沉舟跟其他人一样,大多数时候只在电视机里看到这位位高权重的老人,现在自然是少说少错了。
“海楼平常比较毛躁,跟你在一起我也放心一些。”贺南山说,“这次就挺好,年轻人就该多做点正事。”
平常再八风不动,顾沉舟听见这句话也哑了哑:贺海楼往日该有多混,贺南山才能把去野营说成‘做正事’?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贺海楼,却见对方根本没把注意力放这里,径自逗着一只用链条拴着的秃毛猴子。
贺南山其实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贺海楼身上。他像交代任务一样交代完这句话后就拄着拐杖站起来,向病房外走去。
这下顾沉舟不可能站着干看,连忙上前扶住对方:“伯父,我送送您。”
贺南山摆摆手示意不必:“你们聊。”
警卫员这时也从外头走进来,熟门熟路地站在贺南山身旁,护送着老人走出病房。
顾沉舟这才将注意力放到贺海楼身上。
一天没见,贺海楼脸上已经没有了病色。他穿着蓝白色的病号服,半坐半靠在枕头上,周围的柜子和沙发基本被各式各样的果篮占据,顾沉舟不能免俗的将自己带来的那一个果篮也堆了上去。
“贺少感觉好点了没有?”他走到床边问,目光随之移到了被贺海楼逗弄着的,正在病房里上蹿下跳,特别醒目的粉红猴子身上。
……这应该就是贺海楼带回来的那只猴子吧。
顾沉舟看着那只被剃光了全身上下的毛发,只有脑袋顶上还保留着一小撮黄毛的粉红猴子,不太确定地想。
“好得不能再好了。”贺海楼手里捻着一颗紫红色的大葡萄在猴子眼前晃悠。那粉红猴子的脖子被细链子拴在柜子角上,刚刚好跳上床头柜却不能再朝病床前进一步。贺海楼的手指就放在病床和床头柜的中缝,每次猴子的爪子快要够到了,他就稍稍往回缩一些,等猴子气馁收回爪子,他又把水果再往前递一点……几次下来,那猴子恨得连牙齿都磨平了,最后更是忽略贺海楼手中的食物,直接冲床上的人张牙舞爪起来。
这回贺海楼倒是满足了,随便挑个苹果朝猴头丢去,转身看向顾沉舟:“还没谢谢顾少前两天的照顾。”
“这话——”顾沉舟笑了笑,“是我邀请贺少的,又是我准备路线和物品的,最后还让贺少进了医院,谢谢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贺海楼挑一下唇角,带着些漫不经心的风流:“顾少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一点。狩猎的那一天之后,我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但又不是很清楚……”他看向顾沉舟。
“贺少不记得了?”顾沉舟说,“没做什么,打了两枪,跳了个大台阶。”
贺海楼似乎在思考什么,一下子没有接话。
这次来看对方,主要也是一种形式上的态度,顾沉舟目的达到,也没多在意贺海楼此刻在想什么,只说:“贺少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了。”
“顾少慢走。”贺海楼说。
顾沉舟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却在出门的时候迎头碰上了一位匆匆赶进来的年轻护士!
厚重的地毯将足音吸收,转角的墙壁遮住了身影,顾沉舟直到那位护士端着地托盘都碰到自己的胸口时,才来得及侧身。
“哎呀!”低低的惊呼伴随着托盘的倾斜响起,上面备好的药物也在这次碰撞中撒了一地。
“没事吧?”顾沉舟伸手扶了一下对方。这位穿白衣服的护士似乎被突然的碰撞吓到了,整条胳膊都是僵直的。
“没、没事,”护士匆匆忙忙蹲身拣起地上的药物,“这位先生不好意思。”
顾沉舟只看了一眼就对顺着声音,把目光投向这里的贺海楼微微点头,然后绕过蹲在门口的护士,继续往前。
他走出一段,伸手往上衣口袋掏了一下,是两片小小白色的药片。他放在手掌心看了一会,勾了勾唇角,等路过垃圾桶时,顺手就丢了进去。
还是贺海楼呆着的那间病房。
端药的护士已经重新换好药品,正战战兢兢地站在床边给贺海楼换输液。贺海楼靠在床上打开电视,看的却不是什么节目,而是一段位于自己病房外走廊的监视录像。这段监视录像非常短,只有三分钟的时间,从顾沉舟在病房门口和人相撞开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位置。
贺海楼看着视频里毫不犹豫丢掉药片的背影一会,起身下床,朝窗户走去。
正将针头插入贺海楼血管的护士吃了一惊:“贺少,等等,还在——”
回答她的是贺海楼直接拔掉手上输液管的动作,他从口袋里掏了根烟,走到窗边朝下看去,顾沉舟刚刚好走出大楼,前一刻还悠闲地走着,后一刻却突地加快脚步。
贺海楼的目光随着底下的那道身影移动着,看见对方和前面的一个人抱了一下,而那个人……
“没想到吧?”卫祥锦站在医院的大楼前冲顾沉舟得意地微笑,但笑没两下,他突然有点疑惑,“现在也就九点十分吧?不是去看贺海楼么,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昨天通过电话的人今天就站在眼前,顾沉舟心情好上不少:“一个态度而已,难道我还真跟他谈天说地?倒是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还不是你昨天跟我说的话?”卫祥锦说,“队里刚好有个上来报告的任务,我临时争取过来了。”
“能呆多久?”顾沉舟问。
卫祥锦想想:“还真没多久,就是签字的事情。我特地争取过来也就是把这件事当面说一下,明天就得回去了。”
“行,你事情办好了没有?”顾沉舟问。
“一来就先找你了。”卫祥锦耸耸肩。
“我开车过来,刚好送你去——办完事情我们喝一杯。”顾沉舟说。
卫祥锦点点头,跟着顾沉舟转身的同时不经意抬头朝住院大楼扫了一眼。
顾沉舟注意到:“怎么了?”
“没怎么……我觉得好像有人朝下看。”卫祥锦说,“应该不太重要。”
顾沉舟想到了刚才那一幕,他微微一哂,将手插|进口袋里:“是不太重要。”
在外工作的孙子临时回来,不管在哪种家庭都是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
顾沉舟和卫祥锦办完了事情,根本没时间像之前说的那样去喝一杯。他们就去卫老爷子那里吃中午饭,然后陪着两个老人过了一个下午,等要离开时,卫诚伯的电话已经追来了。两人又从正德园跑到天瑞园,等进了家门,刚刚好吃个晚饭,晚饭之后就是卫祥锦跟卫诚伯说事情的时间,隔着道门,顾沉舟站在书房外都听见卫诚伯接连脏话把卫祥锦骂得跟孙子一样,他咧咧嘴,回到卫祥锦的房间,打开电脑玩了好几盘星际争霸,等电脑上的时间都到了九点,卫祥锦才推门进来。
“回来了?”顾沉舟直接退出这盘还没有结束的对战。
卫祥锦有点恍惚地看了顾沉舟一眼:“……我需要治愈,他整整骂了我两个半小时,词都不带重复一个,卧槽!”
顾沉舟咳了两声:“我治愈你!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听见这话,卫祥锦立刻四平八稳地坐到电脑椅上,非常大爷地朝角落一挪嘴。
顾沉舟走到卫祥锦示意的方向,打开琴盒拿出小提琴和弓弦,将琴身架在肩膀,试了试音问:“想听什么?”
卫祥锦很忧伤地说:“想听京剧。”
这回顾沉舟也卧槽了:“我学的是小提琴啊,你让我用小提琴拉出京剧?”
卫祥锦一摊手:“你小时候也唱的么。”这话还真不是假的,虞雅玉是个老戏迷,三不五时就爱听一段戏,小时候卫诚伯工作忙,卫祥锦就经常跟着虞雅玉到处听戏,结果到后来,卫家发现卫祥锦对京剧有了不一般的喜欢,不止时不时唱上一段,还在作文“我的理想”里写未来要当个伟大的武生,才警觉重视,连忙把孩子掰正了。
顾沉舟后来来到卫家时,卫家已经不大让卫祥锦跟着虞雅玉出去听戏了,但到底听了三五年,不可能立刻转变,顾沉舟在卫家的前半年里,经常看见卫祥锦拖着声调,迈着步子依依呀呀地唱上两句……而那时候他觉得有趣,也喊了两嗓子……不过这个确实太久远了。
“早忘了。”顾沉舟肯定地对卫祥锦说。
卫祥锦抬头看一下时间,“这个好办,你数到五。”
顾沉舟立刻警惕起来,伸手就去掏手机看时间,但没等他把手掌放到机身上,一楼就响起来锣鼓声。
“准点报时,童叟无欺。”卫祥锦笑眯眯地说,同时在桌上轻轻敲着拍子。
顾沉舟细听一阵,是穆桂英挂帅的剧目。
“非是我临国难袖手不问,见帅印又勾起多少前情——”卫祥锦跟着声音哼道,不过他唱不来青衣,也只是平平地念了两句。
顾沉舟瞟了卫祥锦一眼,放下手中的小提琴:“猛听的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他又唱,“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卫祥锦眼睛都掉下来了,他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卫诚伯在外头用力地咳了一声。
“伯父。”顾沉舟连忙收声说。
卫诚伯从走廊走进房间,缓和神情对顾沉舟点点头,转向卫祥锦的时候,面上就不太善良了:“你刚刚又在唱什么依依呀呀的。”
卫祥锦一时没收好脸上的笑容。
顾沉舟:“伯父……”
卫诚伯:“早说了你没有天赋!看最开头那一句唱得多平!后面那句是哪个新人唱的吧,倒还不错。”跟着虞雅玉听了几十年的戏,卫诚伯就是不当个冰箱来制冷也能分辨这冰箱制冷给力不给力了。
卫祥锦突然收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顾沉舟:……
卫诚伯又说:“不过我告诉你,如果你敢学人家追什么戏子,老子打断你的腿!”
卫祥锦笑傻了。
顾沉舟最终:……
29、第二十九章考察团
施珊的事情最终也没有查出什么东西来,薄薄的一页纸上尽是官面文章,最关键的是,他们现在连人在哪个地方都不知道。
卫祥锦在回来之后,在家里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又匆匆忙忙地回军队了。
回来三个月,接连两件大事,顾沉舟这时候倒不去在意幕后主使者了——对方既然能从五年前开始布局,可见其耐心和蛰伏。他就是再着急也没有用,不如安坐桌前等对方出牌,看看对方手里还有什么牌面。
送走了卫祥锦,顾沉舟也没闲下,仔细从记载下来的梦境零碎事件中抽丝剥茧,挑出一个叫青乡县的地方,加入了去那里考察的政府考察团,除了跟家人说一声外,谁也没通知地离开京城。
青乡县位于淮南一带,四周环山,面积约两千平方千米,人口数十万。
考察团到达青乡县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天擦黑了。
顾沉舟和一众年轻工作人员帮忙着把各种考察设备从大巴上搬进县招待所,刚刚将东西放好,就有人走过来递了根烟:
“小顾看起来年纪不大,刚刚毕业?”
“毕业有一年了,董工。”顾沉舟说,接过对方手里的烟,但没有抽。
递烟的董工程师是这次青乡县水利工程考察团的负责人之一,前天他都要带团走了,却被临时塞进一个人来,说是跟去长长见识。他当时心里就有点嘀咕,自己这活没油水又苦,哪个官儿混得不行,要把刚毕业的孩子塞这里来混工作经验?等人到了打眼一看,还真是一个斯文的小年轻,对自己的猜测就有八分肯定,想着来就来吧,就当多看个活动器材得了。没想到两天下来,这个小年轻低调得很,话少不说,该干活的时候也不推脱,搬器材的时候还比普通工作人员更细心一点,这才起了心思过来想探探底。
“小顾在学校的时候是不是学水利的?”董工笑道,“这行不好做啊,风吹日晒,没事就爬上爬下累个臭死不说,很多勘测地方还上不了车,到时候就凭着一双脚一双手,又不好爬又不好抗,发生什么意外也不稀奇……”
“是学水利的。”顾沉舟一笑,“恰好有些兴趣。”
董工哦了一声:“令尊倒是放心——还特意安排你过来?其实同期也有好几个工程队,这里算是最难走的了……”他说道这里,眉宇间倒是有点不平了。
顾沉舟说:“我爸爸曾经呆过这里,我也想过来看看。”
董工眉梢一皱:在青乡县这个小地方当过官?那就多半是边缘人物了,难怪会安排儿子进这支队伍。他这么一想,心事放下,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一些:“原来是这样,挺好挺好,父子同游一地,哈哈。”
顾沉舟怎么会看不懂对方的脸色?他微微笑道:“董工,刚刚外头好像有人叫你,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倒是没有听见,不过你说得对,去看看保险点,”董工说,“这边的设备不便宜,小顾你就多看着点了。”
“好,董工。”顾沉舟点头答应。
董工这才转身离开。他一离开,之前走开的工作人员就回来了:“他刚刚找你说什么?这人最直接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点小事。”顾沉舟随口说,跟另一个工作人员一起,守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才有吃完晚饭的人过来替换他们。
当天晚上,轮值看守器材的人员名字就变成了顾沉舟和之前同他说话的那个工作人员。
两人刚刚好一起回来,那个叫李有才的工作人员听到自己的名字,当场就小声的“呸”了一声。
这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多半连查查青乡县到底有没有姓顾的领导都没做吧。顾沉舟心里这么想着,倒不觉得有什么,回到堆放设备的房间就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大概一个小时多一点,李有才走进房间,神情很不好看,没注意被放在路中间的设备绊了一下,气得他用力踢了铁皮设备一脚,发出老大的咚响。就这样还不解气,脸色难看得似乎还想再踢两脚。
正坐在椅子上翻一本经济类书籍,顾沉舟出声说:“喝一杯茶?”
似乎这才惊觉屋里不止自己一个人,李有才挤出一个笑脸:“谢谢了。”
顾沉舟站起身,将刚刚泡好的茶给李有才倒了一杯。
李有才接过杯子,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倒是一愣:“这茶挺清的啊!似乎不是招待所里的?”
“家里带来的。”顾沉舟已经坐回原位,继续翻着书本。
李有才哦了一声,看看茶水又看看顾沉舟,神情微动说:“小顾,现在才九点,离休息还早,要不我们玩一把?”他说着从口袋一掏,已经拿出一副扑克了。
顾沉舟按按额角,放下书本,心道难怪对方进来时候火气那么大,感情是输红了眼。
“要玩什么?”顾沉舟问,几天功夫没有必要闹不愉快,横竖也才一点儿时间。
“就扑克。”李有才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玩五块的怎么样?”
向来只打十全十美的顾大少入乡随俗:“可以,不过扑克的玩法我不太会。”
“没事没事,”李有才更高兴了,拍着胸脯说,“我教你!”
顾沉舟不置可否,由着对方洗牌分牌。
“红桃三!”
“对子!”
“三带二!”
“方块五!”
数十盘下来,顾沉舟全凭手气摸牌,居然赢了十有八|九,他看一眼随着时间的推移,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李有才,在又一盘赢了之后丢开手中的牌:“也差不多了,就这样吧。”
李有才不高兴说:“这才几点,怎么就差不多了?”
“也是,时间还早,”顾沉舟笑道,“不过我实在有点累了,要不这些就不算了吧?”
李有才吃了一惊:“这个可不行,愿赌服输,哪能这样呢!”他说着站起身要去掏钱包拿钱。
顾沉舟连忙制止:“是我先不玩的,败了李老哥的兴致,李老哥可不能再掏钱埋汰我了!”
李有才很不好意思地站住脚步:“哎,这个怎么说得过去呢……”
“怎么说不过去?本来就是玩玩罢了,”顾沉舟笑道,跟着就转了话题,“我去加点水,水壶里的水都烧干了。”
“我来我来,老弟坐着,坐着。”李有才连忙拿起水壶去洗手间接水,很快就装了一水壶水出来,放在底座上加热。接着他看见还散在一个设备上的扑克牌,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收拾了说,“老弟,那我先休息了。”
站在窗户旁朝下看的顾沉舟点点头,不去管底下那辆在黑暗中开过的车子,关掉房间的大灯,扭开床头小灯,走进卫生间梳洗一番后就脱下外套,靠在床上继续翻看起来。
第二天天一亮,考察团就收拾好东西离开招待所,又找了个当地司机,朝这次考察的目的地青乡山开去。
青乡山在青乡县以北,中间还隔着一个只住了几十户人口的清泉村。这条串联着县、村和山的道路非常不好走,狭小又坑洼,加上昨天晚上下了场大雨,更是泥泞难行。
顾沉舟和李有才坐在车尾,时不时的颠婆让整个车的人都像在坐过山车一样,好在这次考察团里的人都是青壮年男子,很少有人晕车,一些脸色不好的含上一片药也解决问题了。
这趟几十公里的路整整开了四个小时,等车子以十来迈的速度慢悠悠开上一个相对平整的黄土路,看见远处隐隐约约的砖石屋时,车子里一多半的人都觉得自己的骨头散掉了。
这时候也没人去管车子尾巴上的一堆设备了,考察团的负责人带着司机去跟村长交涉,让对方安排一些吃的住的,其余随团人员则在周围散步,有些带了零食的也吃点垫垫肚子。
清泉村并不大,从头到尾绕过一圈也就十五分钟的功夫。顾沉舟在散步的时候看见了几辆摩托车,两只耕牛,还有一辆停在村子尾巴,车窗以下的车身全被黄泥土覆盖住了的轿车。
他刚刚多看了这辆车几眼,李有才就从另一头走来,双手都沾了潮湿的泥土,眉头皱着,神情不是很好:“小顾,你有没有发现这个村子的房子都比较靠中间?”
水利工程的考察团里,基本每个人都有一些地理知识。顾沉舟说:“怕两侧山体滑坡吧。”
“没错,”李有才点点头,拍拍手上的泥土,“这里的土层疏松,又没有植被固定,只用一些网……”他指了指两侧山坡上的网状物,有点无语,“这个实在没有什么用啊,你看地上的石头泥土,昨天的那场雨就让山体震了一震。”
顾沉舟走到两侧的山坡下,看了好一会后摇摇头:“这两天天气不错,应该没有什么……待会我会跟村长提一提。”
跟村长提提?李有才一愣,心说你也太把自己当盘菜了吧,而且我要说的根本不是这个:“这个村子几十年建在这里,村里的人还会不知道?我说的不是他们……”他顿一下,苦笑,“是我们啊!我们这两天还要上山考察呢!”
听见这句话,顾沉舟看了李有才一眼,没说什么,只朝站在村中央,用力挥舞手臂招呼众人的领队走去。
“这眼睛还真利。”顾沉舟走后,李有才悄悄嘀咕一声,抛开心里那点惴惴感,摸摸鼻子就跟了上去。
站在村中央喊话的还是昨天找顾沉舟的那个董工。董工看周围的人都聚集过来了,开腔说:“今天我们现在这里呆上一夜,下午先探探地形,明天正式上山。今天的午餐和晚上呢,我的意见是将就一下,就在这里吃了,如果大家有什么打算,尽管说出来,我们一起讨论讨论……”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能有什么打算?众人也就三三两两地答应了,在村长房子前的地上吃了一顿有鸡有鸭,但对于城里人来说偏为油腻的午餐。
吃了午餐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两点,一个早上的颠簸让几个有些年纪的领队吃不消,纷纷找村民调节屋子睡午觉去了。
顾沉舟在周围散了一会步,等到考察团的人群三三两两分开后,才回头去找送他们来到清泉村的司机。
“师傅抽根烟。”司机跟这里的村长是老相识,正一起蹲在田埂上聊天。顾沉舟凑上前去笑着递了根烟,顺便用方言招呼村长一声——他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听过说过这里的乡音,但一顿饭的时间,记个多次出现的简单词汇,是个人都没有问题。
“娃子什么事?”司机没有拒绝顾沉舟的香烟,还替旁边的村长也拿了一根,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问道。
顾沉舟还是头一回被人叫做娃子,他跟司机和村长一样拉拉裤子蹲了下来:“师傅是本地人吧?”
“不然还是外地人啊?”司机笑道。
顾沉舟说:“我看师傅是从清泉村出去的。”
“呦,娃子眼睛利!”司机有点惊奇,“他是我本家叔公。”这句话他用方言说了一遍,又用普通话说了一遍。
老村长只听得懂方言,侧头对顾沉舟笑笑。
顾沉舟说:“我看老村长也是这里的人,是上面直接任命的吧?”
“不这样不行,你说这么偏僻的地方,有哪个官儿来?”司机顿了顿,“来了也管不了。统共就几十户人家,你看这里还保留着祠堂呢。”
“还在用?”顾沉舟顺着司机指的方向看了看:就在田垄的斜前方,毗邻着村长的屋子,是一间很老的建筑,四角有圆柱支立,房顶上的黑色圆弧瓦片一片挨着一片。
“可比法律更管用。”司机说了一声又觉得有点不对,连忙补充说,“不过这里的祠堂规矩早就跟法律差不多了,现在都是法治社会了嘛!”
顾沉舟的关注点并不在这里:“那祠堂就建在斜坡下面,如果下雨会不会有泥沙滑下来压到屋顶?”
“怎么不会?经常压到,有些时候小孩子不小心靠近一点还可能被滚下来的石头碰到。”司机说。
“村长有没有跟县里提过?”顾沉舟皱眉,“这应该算高危范围了。”
“县里说没钱我们也没办法不是?”几句话下来,司机的话腔就开了,“其实也不怪县里,清泉村和青乡县都精穷,嗨,路不好走,偏僻,穷山恶水的……你们这次来考察什么?是不是开发什么旅游项目来的?”他有点期盼地看着顾沉舟。
顾沉舟摇摇头:“不是旅游项目,是来勘测土地和水源的,”他看见司机失望的面孔,又补充说,“不管是开发还是勘测,山坡的问题都是要解决的。”
“这也好,这也好!”司机又高兴起来了。
交谈到了这里告一段落,顾沉舟站起身,绕着村子走了一段路,又来到先前那辆停在枣子树前,车身几乎被泥巴覆盖了的白色保时捷前。他用厚靴底刮了刮车牌上的泥土。
京A00875。
顾沉舟目光微闪。
“时间到了,大家准备准备,开始上山!”
负责人突然的叫声打破村子的宁静。
顾沉舟收回目光,跟从其他角落出来的人一样,走回村子中间,在司机的带领下朝山上走去。
淮南一带的森林大概都是差不多面貌的。
顾沉舟背着一个大背包,本来是走在队伍末端的,但随着一个个半米一米高的土台和倾斜角有四十五度的稀烂黄土山路,他渐渐走到了带头的司机旁边。
司机拿着根棍子在前头探路,一边还介绍着周围的地形:“从这边向北,是绝路,走不通,朝前可以通到一条小溪,溪水是从山顶下流下来的,山顶上的泉眼就叫做清泉,底下的小溪流叫做清泉溪……从这边往上走,就是上山的路,我们现在走了一半,不过如果你们要上山顶,接下去的路还会更难走一点……”
“更难走一点?”这话决不是一个人在重复,失望的浪潮几乎要把带路的司机淹没了。
司机声音低了八度:“是不太好走,不然就这山水,怎么也能做个旅游项目不是?”
“这种旅游,倒贴钱给我我都不要。”有嘴快的考擦团员这么说了一句。
司机倒没生气,就是叹了一声,继续向前。
众人相互帮扶着又上了一段距离,来到山腰上的一处平台。被树木遮挡的凉风一下子吹去爬山的燥热,开阔的视野和仿佛就在眼前游动的白云让最疲惫的考擦团员也露出笑脸。
“大家休息一下。”董工适时出声。
众人吁出一口气,几个走到平台边沿张望的人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山底下的一间茅屋说:“这里还有人住?”
旁边的人说:“怎么可能,这又不是演电视剧,村子就在山底下,还有人特地跑到山里头搭屋子?”
带路的司机是村子里的人,他听见几个人的交谈,不用走到崖边看就笑道:“十几年前是有人住,不过那里的住户没住几年就自己吊死了。”
这话……
考察团的人面面相觑,上道的递了颗烟给司机:“师傅说说?”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司机想了想:“大概是二十年左右吧,那时候我还呆在这里。这里除了附近几个小村子的,几个月都见不到一个生面孔。所以那天晚上,底下的住户——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来的时候,全村人都被惊动了。”
“大肚子的女人?”这个被形容词修饰的名词词组勾住了周围四分之三的注意力。
“有六七个月了,那天还下着雨,她全身都淋湿了,看上去忒可怜了……”显然这个女人给司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直到现在他还能把一些细节记清楚。“然后呢?”有人问。
“还有什么然后?”司机说,“她顶这个大肚子也走不到哪里去,又不肯和村子里的人住在一起,我们也没办法,只能给她在那地方安了个屋子,时不时帮上一把,不过她不爱见人,几乎不到村子里去,大家慢慢地也就不大到她那儿去了。”
“好了好了,”董工见缝插针,打断司机的故事,“大家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往上爬爬,就下山了!”
众人纷纷站起来,跟着司机继续上山,顾沉舟落在最后,继续向下看了好一会,才在李有才的招呼声中跟上队伍。
山林里的天色暗得早,又走了一段,带路的司机看着天色不行,立刻招呼众人下山:“我们这里下雨天是不爬山的,很容易发生危险,你们也要注意一下,看天气不好别管其他,马上下山再说。”
半个下午的山路,一些基本情况众人心中已经有数。
李有才凑到顾沉舟身旁嘀咕:“你说这座山哪里有考察的价值?就这个地质,”他用力跺了跺脚,“怎么可能用机械动工?在山下村子搞点小工程解决灌溉用水什么的还靠谱点。”
顾沉舟有点心不在焉,山下的车还是山上司机嘴巴里的故事串联起来,就是一段贺家小心收起来的隐私。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知道这一段隐秘,他特地把这个地方圈出来跑过来不是因为贺海楼……但到了这里,他却找到了贺海楼的一段过去。
是巧合吗?
——或者在他梦境里关于青乡县的这一段事情,就是由贺海楼起的头?
从半山腰回到山脚,山峦刚刚好掩去天边的最后一缕斜晖。
众人吃过晚饭不久,天上就下起了小雨,这下几个在外头散步的考擦团员也不得不回到屋子里呆坐了,乡下地方,没网没电视,李有才随身带着的扑克牌受到了极大的欢迎,大家围坐在一起打牌聊天,一时间也不算无聊。
顾沉舟没有凑上去,他坐在角落,看完了昨天那本经济类书籍的最后一页,就收进自己的背包里,又抽出把伞,站起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有人问他去做什么,他随便应付了两声,就撑开雨伞,走进深黑的雨雾之中。
被雨水滋润了的黄土地泥泞又黏稠,除了两侧零散分布的小楼中透出的一点灯光能将房子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之外,前方的道路连同整个村子,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顾沉舟打着手电向前走去。上午来到这里时,他已经看过周围了,贺海楼母亲的那栋小屋离村子并不远,只要经过一段小路。那段小路并不好走,还有一条分叉是上山的路……
顾沉舟忽地停下脚步,手腕抬高,将照向地面的手电筒朝前照去。
黑暗中的人影笑出声来:“真是有缘啊顾少。”
顾沉舟也笑了,就是简单地勾一勾唇角,他说:“昨晚上看到贺少的车,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能见到贺少。”
“顾少见到我觉得意外吗?”贺海楼问,没等顾沉舟回答,又冷冷地说,“我倒是非常意外——居然会在这里碰见顾少!”
30、第三十章泥石流里的坛子
“说实话,我也有些意外。”顾沉舟慢条斯理地说,“我没想到贺少在知道我要来青乡县后,这么快就开车追了上来。”他顿一顿,“贺少其实不用这么着急,我的手机随时保持连通,也不会这么快离开这里……或者避不跟贺少见面的。”
贺海楼仿佛噎了一下。
“另外,下午我确实听到了一点特别的事情,”顾沉舟说,“贺少要不要请我去前面坐坐?”
贺海楼默不作声地看了顾沉舟好一会,转身朝前走去。
顾沉舟打着手电跟在贺海楼身后,顿时觉得道路好走了不是一点儿——长久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生活,就算顾沉舟有点野外运动的爱好,也绝不会是在阴雨天和黏稠的黄土奋斗的爱好。
那所建在村庄外的房子确实里村庄不远。有了贺海楼在前方带路,顾沉舟仅仅花了十分钟,就跟着前面的人走到了小屋面前。
这是一间……一看上去就不太牢固的屋子。
褐色的砖头裸露在空气中,砖头和砖头之间的缝隙填满灰色的水泥,大概十几个平米的单间屋子里,窗户、木门和屋顶都是木头做的,屋顶上除了瓦片之外还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因此从山上往下看时,这栋屋子就特别像几十年前的、或者旅游区才有的茅草屋。
贺海楼一点也没有打开木头门上的锁头让顾沉舟进去的意思:“顾少现在可以说说,为什么来这里了吧?”
“青乡县的县委书记姓顾。”顾沉舟没有拐弯,直接回答了贺海楼的问题。
贺海楼笑了一声:“所以顾少是来这里走亲戚的?”
当然不是!顾沉舟在心里回答。
施珊的事情给他敲了一个警钟,前两天他又一次整理了自己两年前记录下来的梦境文档,这次他不再理会那些大事之间的关系,而是着重去梳理梦境记录文档里头的一些细节:比如在梦境里,他离开顾家,卫家一直没有出现这点,他之前没有在意,以为是自己没有梦到或者其他什么,但现在结合施珊的事情一倒推,立刻就说得通了。
再比如顾家的事情:他之前的关注点在于顾家两次政治立场错误,但是顾新军现在已经坐到了中央组织部长这个位置了——为什么非得要去站队呢?像顾家卫家这样子弟众多的家族,就算一时间没有更近一步的机会也没关系,大可安安稳稳地退下来,留着一些人脉交情,让后面的孩子再去拼搏……
那么,问题出来了:顾新军为什么非得站队?是对自己的选择有信心,还是有不得不站队的理由?
再假设顾新军站队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政治上的事情说来说去也就那些,顾新军本人在道德上并没有什么缺陷,性格又非常谨慎,被敌人抓到把柄的可能性很低。那么他决定站队的很大可能是因为他在政治里头地位的动摇……
这份动摇的源头,又来自哪里?
顾沉舟从几万字的零碎记录中找到他当时随手记下,根本不明白和顾卫两家的衰弱有什么关系,但确确实实又和顾卫两家有点关联的人事,其中之一,就是在青乡县当任县委书记的顾一康。只是没想到,他刚刚来到青乡县,除了发现清泉村的安全问题之外,居然还发现了和贺海楼有关的一些事情。
“是来考察的。”顾沉舟接着贺海楼的话。天上的雨越下越大,山风也吹得急躁,顾沉舟尽管举着伞,腰部以下的衣服也全都湿透了。
“顾少觉得我会信?”贺海楼问。
顾沉舟将问题踢回给对方:“不然贺少说说,我是来干什么的?”
贺海楼沉默下去。
他不信事情真的这么巧,顾沉舟随便选个地方就选到了他出生的地点。但如果说顾沉舟是查到了什么然后特意跑过来……不说这件事早就被贺南山出手给抹平了,光光说顾沉舟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功夫查他?就因为他在三年前散布了顾沉舟和周行的留言?
就算接触再不多,贺海楼也心知肚明会这样睚眦必报近乎神经病的人是自己,不是顾沉舟——对方是非常典型的、信奉利益交换的准政治人物,如果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别说十分,哪怕五分力气,顾沉舟都不一定舍得花下去。
——可是顾沉舟就是出现在了这里。
……真是巧合?
隆隆的雷声轰然炸响,山雨倏忽变大,顾沉舟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变,打着手电筒朝山坡照去,同时对贺海楼说:“贺少,时间差不多了,你晚上打算呆在哪儿?”
“屋子就在这里,我还呆在哪儿?”或许是因为顾沉舟刚刚把问题丢还给贺海楼,此刻贺海楼的语气就不是特别好了。
“雨再下一段时间,这边可能会山体滑坡。”顾沉舟神情严肃起来,用手电筒照着已经开始滚路石头的山坡说,“我们得先出去,外头的山道那么小,稍微滑落一些泥土石块就会被堵住。”
贺海楼顺着顾沉舟手电光束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突然发生变化,一语不发地朝小屋的方向走去,一脚踹开木门,低头就钻了进去。
“贺少?”顾沉舟一怔,手电筒离开山壁,顺势朝小屋照了过去。
但就是这个时候,顾沉舟脚下的土地一阵摇晃!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猛地朝前方山坡看去,就看见大量泥土夹杂了山石,从山坡位置如同灰黑潮水一样滚落下来!
贺海楼刚刚抱着个坛子,从屋内走出来。
顾沉舟觉得自己的嗓子都被肿块堵住了,他丢掉手中雨伞,疾步向前朝贺海楼伸出手,大叫道:“快点——快点,滑坡了!”
贺海楼下意识将手递上去,灰色的土石就压塌小屋!
瓦片和稻草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泥土瞬间淹没,巨大的冲力才背后传来,贺海楼刚刚踉跄朝顾沉舟倒了几步,大量的泥水就掩过他们的小腿。
“快走!”顾沉舟从瞬间的慌乱中镇定下来,用力拉了贺海楼一把,转身向前,贺海楼却挣开顾沉舟的手弯腰去寻找刚刚掉落在泥水里的坛子。
顾沉舟骂了一声,精神紧张得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骂什么,却跟着贺海楼一起弯下腰去找坛子——他刚刚看见贺海楼拿在手上,认得它的形状和大小,也记得这个东西的大概掉落方向。
“轰隆!”
又一声仿佛闷雷的响动,弯下腰的顾沉舟刚刚抬头,就看见又一波山石泥土从山坡上冲下,速度之快根本让人来不及反应,前一瞬还看着山石滑下,又一瞬已经被泥水淹没。
这个瞬间,所有的清醒都化为巨大的恐慌。
耳朵被堵塞,眼前一片黑暗,胸腔里赖以生存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抽干又立刻被灌入泥浆。甚至连四肢胸膛,都似乎被厚重的铁镣牢牢锁住。
绝望像一道洪流,在顷刻间冲入心脏。
这样的黑暗和绝望跟梦境里的相似又相反,唯独禁锢着周身的重量,梦里梦外,一模一样。
顾沉舟极力保持镇定,尽量朝上挣扎并努力从地上站起来。手臂粗的树干,石块,动物的尸体或者其他什么,顾沉舟在泥浆中挣扎的手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住,他猛地挣扎了一下,那个东西也朝相反的地方用力挣扎了一下——却让两者牢牢扣住。
是人的手?
这个念头在顾沉舟脑海里一掠而过,紧随着而来的就是动力——不因为手的主人是谁,也不因为对方和他的关系好坏,单纯因为意识到自己不是独自一个人而勇气倍增——下一刻,他挣出泥浆,除了像溺水的鱼那样张开嘴巴大口吸气之外,也不忘拽着自己抓住的那只手,用力朝后拉了一下。
贺海楼借着这股力道挣脱泥浆,他像顾沉舟一样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间或夹杂着一些干呕声,和任何一个被泥浆埋了的人没有任何区别——这个时候,不管是顾沉舟还是贺海楼,不管他们拥有多高的社会地位和多丰富社会资源,大自然对于所有生命,一视同仁。
天上的雨在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被黑暗笼罩山坡似乎又蛰伏下去。
顾沉舟和贺海楼牢牢抓住彼此的手,深一脚浅一脚朝泥浆低浅的地方走去。山顶的弯月绕开云层,挂上树梢,山谷下,两人一直走着,直到淹没大腿的泥浆退到膝盖,又退到小腿。
顾沉舟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倒在地上。抓着他的手的贺海楼也被拉了下手,手上的坛子撞到顾沉舟的大腿,封坛的盖子被撞掉了,里头滚落出好些东西来。
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的挣扎中用掉了,顾沉舟勉强抬起胳膊,将推开始终抓着手里的手电筒的开关,对着坛子的方向照了一下:“什么东西掉了?”
伴随着他的声音,手电筒的灯泡里的灯丝闪了闪,小小的橘红色椭圆光圈照亮前方。
几根长长的灰白色棍子在泥水里沉浮,还有一个圆形的……
顾沉舟找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还干巴巴的:“这是什么?”
贺海楼就跌坐在顾沉舟的侧前方。他看了顾沉舟一眼,从泥水里拣起头骨,擦了擦又丢进坛子里,懒洋洋说:“我妈的骨头,还能是什么?”
31、第三十一章骨头、梨子、旅馆
哪怕在几分钟之前亲眼看见泥石流爆发,顾沉舟也没有这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感觉。
“贺……伯母,不是在墓园里?”
“谁知道那里头放着的是什么东西的骨灰啊?”贺海楼半闭着眼,脸上的笑容很微妙,似乎残酷又似乎快意。他随便将地上的骨头捡起来丢进坛子里头,开头几根还会放在手心里擦一擦,后来就直接连泥带水往坛子里头扔了,没有一点儿刚刚在泥石流中还急着抓住坛子的模样。
“墓碑里的骨灰是你放进去的?”顾沉舟看着眼前装骨头的坛子,问贺海楼。
贺海楼扫了顾沉舟一眼,将最后一根骨头拣起来:“是我。”
“走吧,”顾沉舟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的同时拉了贺海楼一把,然后放开——他这时才发现两人的手还紧紧纠缠着,“我们先上坡。”
贺海楼没做声,看了顾沉舟垂下的手一眼,抓起坛子跟上对方的步伐。
山谷里的余响渐渐平息了。
两人从泥浆里走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和泥石流方向垂直的山坡上走去。这个没有爆发泥石流的山坡倾斜度极高,周围又没有可供抓扶的东西,好在两人平常也没少爬山,相互扶一把拉一下,总算稳稳当当地爬上了十几米的高度。
天色更暗了,本来挂在梢头的弯月不知何时又隐匿入云层。
顾沉舟和贺海楼在一处稍微平缓的坡上坐下,两人从头到脚,全身都沾满泥浆,在底下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稍微离开危险地,立刻怎么坐怎么不舒服。但不论是谁,在这种时候都没有了抱怨的欲望。他们并排着呆坐了好一会,贺海楼开腔打破沉默:
“你听到了什么?”
顾沉舟好一会才集中精神,分辨出贺海楼说的是自己的母亲:“没多少,伯母是在二十年前单独过来的?”他只用一句话就概括了自己听到的消息,“如果不是贺少的车子就停在那里,我还真联想不到。”
“就算没有我的车子,最多两三天,顾少也能顺藤摸清楚这件小事,不是吗?”贺海楼说。
顾沉舟不置可否:“贺少小时候是在这里生活的?”
“四岁前。”贺海楼懒懒地给出了具体时间。
顾沉舟心头一动:“贺少还记不记得周围的地形?”
贺海楼摇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倒是记得一些小路和石洞,但这种时候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泥石流,山谷里的小路最容易发生危险,而石洞那边——别说太远,就算我们走到了,只要运气不凑再来一次山体坍塌或者泥石流,就直接被活埋了,还是傻死的。”
顾沉舟哑然一笑。
贺海楼顺着声音看去,黑沉沉的天里,近在咫尺的面孔也变得模糊,他看着看着,似乎连脑海记忆里的影像也开始蒙上一层气雾,影影绰绰的不太明白,只看见——记得——眼前的轮廓,每一笔线条都显得柔和自然。
“我妈二十六岁生下我。”贺海楼突然出声。
顾沉舟朝贺海楼的方向看过去。
“她不爱见人,或者说对人有恐惧感。”贺海楼从自己的兜里摸出一根香烟,又使劲甩了甩打火机——还好这个打火机是有盖子的,并不因为无处不在的泥水而发生什么问题——打火点烟,“经常呆在屋子里,一呆就是十天半个月,渴了喝点水,饿了就吃石块一样的馒头……”
贺海楼放松身体靠在山坡上,面朝天空,任由烟头在指尖燃烧。他不疾不徐地述说着,但似乎并不是为了说给顾沉舟听:“脾气暴躁,疑神疑鬼,絮絮叨叨地说着姓林的、姓徐的、姓周的,不止一次尝试丢掉我或者掐死我,等清醒了之后又抱着我痛哭……然后又想掐死我或者丢掉我,周而复始。”他将烟头在石头上按灭,“可惜我命硬,死不掉,倒是她……一头磕在桌角,撞死了。”
一头磕在桌角?顾沉舟心头一动。
贺海楼似乎知道顾沉舟在想什么,他娴熟地微笑着,口吻平静又残酷:“是我推的。”
“墓碑里的骨灰也是我调换的,”贺海楼慢慢又说,“我乐意给一只猴子猩猩上香摆供品,也不想叫她这样安安稳稳地入土为安。”
“贺少说得太多了。”顾沉舟声音低缓,他并不想和贺海楼讨论这些问题。
贺海楼笑了一声:“反正我说着,顾少听着,出了这里,顾少就是再跟我说这些,我也不会认的。”
顾沉舟也微微笑了:“贺少这是在开我玩笑呢。”
贺海楼又开口,似真似假地笑道;“顾少如果对这些陈年往事有兴趣,不用费力气找别人查消息,直接来找我,凭着这两次的交情,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话当然不值得当真,顾沉舟点点头,随口应付两句就跟贺海楼一样,放松身体背靠着山壁,目光直直投向虚无的星空。
月亮不见了,东方的启明星却亮的耀眼。
他们在一座山上呆着等着,看天空的颜色像被一块巨大的橡皮孜孜不倦地擦拭着,由深到浅,直到翌日的朝阳自山巅升起,干净的天蓝也被渲染成明媚的粉蓝。
贺海楼抱着坛子,在临近天亮的时候睡了过去。
顾沉舟倒是一直睁着眼警醒着周围的动静,却觉得整个脑袋都开始发晕了。他用力晃晃头,这个细微的动作惊醒了旁边刚刚闭上眼睛的贺海楼。
“天亮了?”贺海楼腰背一直,就自山壁上坐了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干哑,厚厚的泥土覆盖了他的脸庞,却遮不去上面的疲惫,显然昨晚上的灾难对他的影响一点也不必对顾沉舟的影响少。
“看得清路了。”顾沉舟回答,表盘上的玻璃在昨天晚上就被泥水覆盖了,没有及时擦掉,现在整块玻璃都是干涸的黄土,根本看不见时间。
贺海楼看见顾沉舟在看手表,也去口袋里掏手机,不过这个电子设备显然没有打火机那么给力,早就在泥水的友好交流中自动关机了。
贺海楼试了试开机键,发现不行后将手机丢回口袋:“坏了。跟我来。”他率先站起来,又拉了一把顾沉舟,就往山坡下走去,不知道忘了还是防止摔倒,反正没放开手。
一整个晚上的提心吊胆,顾沉舟这回是真没有注意到这点琐事。他跟着贺海楼半跑半滑下了山坡。
泥石流过后的山谷一片狼藉。
展现在两人眼前的,是高高低低的土黄世界。那间贺海楼曾经住过的,靠着山坡的房子塌了一半,泥土淹过三分之一的墙壁。从山谷流过的小溪变成水洼,左一处右一处,里头的水浑浊难辨。沿着水洼的方向向前走几步,还能看见小动物的尸体在上面漂浮。
初秋刚到,夏天燥热的尾巴还没完全藏起,一夜的功夫,这些尸体周围已经环绕了苍蝇蚊虫,嗡嗡的翅膀拍打声隔着好几步也能听见。
地上的泥石流还没有完全干涸,两人走在山谷里,常常走着走着小腿就陷了下去,不过昨天晚上埋都被埋过了,现在再陷个一两下沾点泥水,也是虱子多了不痒,没人会在意。
前头带路的贺海楼突然停了脚步。
顾沉舟向前看了一眼,顿时就明白了:“进来的小路被堵住了?”
这是他们昨天进来的那条狭道:两侧的山壁高高耸起,至少有一两百米的高度,彼此的距离上宽下窄,最高的地方大概有十数米的宽度,但最窄的地方——也就是进出山谷的通道——最多两人并肩。
当然这是平常的状态,昨天泥石流爆发后,这里的山体坍塌特别严重,石块泥沙大面积滑下,将狭道全部堵住,土石堆积得比人还高。
顾沉舟朝前走了两步,手自然而然就抽了出来:“还好你回去拿了东西,如果昨天朝这里跑……”那是百分百被活埋了。这话头有些不详,现在两人处境特殊,顾沉舟也没说出口。
贺海楼嘲笑说:“泥石流时候不要往这种地形走是常识。”
但周围乌七八黑的,泥石流又在身后,不是长期住在这里有这个防范意识的,谁想得到这么多?顾沉舟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却没有特意去反驳。
倒是贺海楼,嘲笑了一声之后又说:“不过昨天那种情形,大概脑子里也只有赶紧跑出去这个念头了……”
“现在从哪边走?”说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顾沉舟把话题导回正轨。
贺海楼盯着面前被堵得严实的山道一会:“朝这里走不太安稳……我们试试别的地方。”他说着就带顾沉舟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照例是一望无际高低起伏的黄泥,动物尸体,断桩的树木,水洼还有大大小小的石头,顾沉舟跟着贺海楼左折右转,一会儿朝上爬一段,一会儿向下走几步,弯弯绕绕地根本没有沿着之前有的道路走。
两人又一次爬上一段陡坡,贺海楼朝左右分辨一下方向,在看见前方一颗树时眼前一亮。
“等一下,”他对顾沉舟说着,朝前方的那棵树走去,几下爬到树上,摘了两个果实就滑下来,“梨子。先吃一个补点水分,这颗树的梨子梨水非常多。”他说着把其中一个梨子照衣服上擦了一下,却发现本来还算干净的青皮上立刻蹭出了一块土黄,连忙换了一个给顾沉舟。
顾沉舟克制住自己想把梨子朝身体任何一方擦拭的欲望,咬破梨皮后发现贺海楼说的一点都没错:他几乎吞了半口的甜水。
“挺好吃的。”喉咙里烧着的暗火被扑灭,他说得由衷。
贺海楼轻笑一下,拍拍梨子树干:“这可是我的财产。”他修长的手指划过粗糙的褐色树皮,蹲下指着其中一处淡淡的刻痕,“我三岁的高度,”手指依次向上,“三岁三分之一,三岁三分之二,四岁,四岁三分之一。”
然后刻痕戛然而止。
贺海楼站直身子,抬头朝梨树的树冠看了一眼,对着树干比划了一下自己的高度,自言自语:“二十二岁三分之二。”
天上的太阳悄悄地挪了个位置。
贺海楼收回视线,对顾沉舟说:“走吧,快到了。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爬上爬下——这颗梨树结的果子是这座山里最好吃的。”
“所以它变成了你的私产?”顾沉舟问。
贺海楼认真点头,一点都不像在说笑:“这是必须的。”
一两句玩笑过后,顾沉舟跟着贺海楼继续向前,等他们又爬过一个山坡,不用贺海楼出声,顾沉舟就看到了清泉村那间靠着山坡的祠堂。
灰黑的瓦片此刻就在脚下,顾沉舟朝村子里打量,发现清泉村的情况不太好,但也不太坏。
泥石流显然波及了这个小村庄,但因为规模不太大,大多数房子又建在相对靠中间的位置,只是被波及了贴近地面的一点高度,少数墙壁上出现裂痕,但并没有哪栋房子发生坍塌,走在四周的人群也很分散沉默,并不特别焦躁,不像是有人出事的样子。
这时村里的人也看见站在山坡上的贺海楼和顾沉舟。
最靠近山坡方向的村民立刻朝身后用方言喊了几声,顾沉舟没明白对方在说什么,贺海楼在一旁翻译:“他说‘这两个是不是城里来的那堆人里的’。”
这声呼喊惊动了散落在村子里的大半的人,其中一个微胖的人影远远走过来,高兴地叫道:“小顾!是小顾回来了!”
小顾?贺海楼面色古怪地看了身旁的人一眼:“顾大少平易近人啊。”
顾沉舟回答贺海楼:“我是私下来这里的。”意思是没有表露身份。他接着就走向小跑过来的李有才问,“昨天有没有人受伤?”
“这倒没有,就是昨天泥石流爆发的时候我发现你不见,马上去跟董工说了,董工急坏了,天一亮就拖着村里的人到处去找你。”李有才稍稍说了情况,还不忘点出自己的功劳,“对了,这位是——”他看着顾沉舟身旁的人。
“我姓贺。”贺海楼说了自己的姓。
“是小贺啊。”李有才嗯了一声,他年纪有三十三四了,叫面前两个年轻人小顾小贺叫得很顺口,“你不是村里的吧?怎么会来这里?”
考虑到顾沉舟也是小顾,贺海楼对自己的‘小贺’倒是没有什么抵触,还随口应付了对方的问题:“来旅游的。”
“旅游?”李有才愕然。
“但开错了路。”贺海楼补充。
“原来是这样。”李有才顿时恍然,又对顾沉舟说,“既然小顾你回来了,我就去跟董工说不用找了。”
顾沉舟客气地道了谢。
李有才就心满意足地走远几步,拨通董工的手机,大声说着顾沉舟已经安全回来的情况。
山里信号不好,顾沉舟和贺海楼只看见李有才在村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着,嗓子都喊得破了音,电话那头的人也没听明白。最后还是村里的人朝着之前众人离开的方向找去,十来二十分钟,就把众人给领回来了。
顾沉舟走上前去表示感谢,不知道出于什么,贺海楼也跟在顾沉舟身旁说了几声谢谢。
领头去找人的董工疲惫地摆摆手,就凑到一旁跟车队的另一个负责人林工低声说话,偶尔一两个‘救援’,‘时间’的词语远远飘来。
“你的东西放哪里?”顾沉舟问贺海楼。
“车里。”贺海楼回答,同时朝自己车子停放的方向走去,不过没等他真正走到,两人就明明白白地看见,停放在枣子树前的白色轿车自窗户以下,已经被黄土淹没,连车顶都被倒下来的枣树砸凹。
“你的行礼……”顾沉舟的话还没有说完,贺海楼就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对准车后盖按了一下,白色的后盖一阵响动之后向上弹开。
贺海楼收回钥匙,扫扫车盖上的泥土,用力向上推开:“导购没说错,这款车子确实很坚挺。”
“如果还能开,那才是真坚挺。”顾沉舟回道。
但就算能开,两个人也不可能把车子从泥里再清出来——何况泥石流之后,像这样底盘低的车子也根本开不动。
两个泥猴接着在村里找到了水龙头,虽然流出来的水是淡黄色浑浊状的,但也聊胜于无了,他们分别洗了洗手和脸,大体弄干净了之后,就从行李里拿出干净的衣物,重新换上。
来自青乡县的救援比大家预料的都早。中午刚过,几辆高底盘的大车就拖着大堆物资来到清泉村。考察团的负责人连忙上前,和领头的救援队长交流过后,负责的队长一挥手,拨出三辆车来送考察团回青乡县。
车子被埋在泥里不能用,贺海楼自然跟着考察团一起走。
“县里的反应速度挺快的啊,昨天晚上发生灾情,今天中午就到。从青乡县到这里开车就要三四个小时,再包括物资调配和信息延迟……”颠簸的车子里,贺海楼和顾沉舟低声交谈。
“消息灵通和手腕高超,你选哪个?”顾沉舟说。
“两个都选。”贺海楼回答。
周围还有其他人坐着,简单的交谈之后,两人就不再说话。
灾难让所有的人都显得额外疲惫,整段车程,再没有什么人发出声音,等车子回到青乡县,贺海楼单独离去,顾沉舟则和考察团一起去了来时的那间招待所,只是这次他没有跟别人一起,而是自己开了个房间,进洗手间从头到脚都狠狠刷了一遍,才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喝了桌上晾好的一整杯温水。
走出房间,考察团的人已经在底下大厅集合,一起在招待所对面的饭馆吃了晚饭,两位负责人宣布明天直接回京。
顾沉舟站在人群里,等到周围的人都散了才走上前去。
“你要留下来?”董工神情有些奇怪。
“亲戚在这里。”顾沉舟这么解释,董工脸上就带了恍然,“行,那你就留下吧。”
这时楼层到了,董工朝房间走去,顾沉舟则再往上一楼,刚要插卡打开房间,就见对面的门从里边打开了。
“顾少,真巧啊。”在这个地方,会叫顾沉舟顾少的只有一个人。
顾沉舟转过身,看着换了一身新衣服,连头发都从需要精心打理焦黄色半长发理成清爽板寸头的贺海楼,点头说:“是挺巧的,贺少。”
事实上这个小县城也就这一家招待所还可以,加上这个时间基本没人过来,两人又是前后脚……怎么说都说不上巧合。
“顾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贺海楼站在门旁,含着笑问,“是打算留下来?”他猜顾沉舟不会这样就回去。
“我还有些事,会再留下一段时间。”顾沉舟回答。
跟他猜的一样。贺海楼暗想。还真不是为了摸他的底来的。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感觉有点复杂,就岔开了话题,半真半假地笑说:“什么人这么大面子,要顾少亲自动手?”
顾沉舟淡淡一笑,不直接回答贺海楼这个问题,而是问:“贺少觉得什么样的人最能保守秘密?”
“死人。”贺海楼回答。
“死人吗?”顾沉舟说,“我觉得是我自己。”
接着,他礼貌地冲贺海楼点点头,抽出磁卡走进房间:
“失陪了,贺少。”
32、第三十二章螳螂、黄雀、蝉
没有线索的调查行为,老实说非常枯燥。
那天在招待所房间门前分开后,顾沉舟不再关注贺海楼的动静——这个人是他回国后的重要目标之一,但不是目前的主要目标,而且他总有感觉,真正的贺海楼并不只是现在这个模样——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青乡县和其现任县委书记身上。
青乡县和顾沉舟之前做过的调查一样:贫穷、偏远、交通不便、没有特色,甚至连这里从上到下的领导班子,从现在往上数个十年,也没有任何拿的出手的政绩。
一个毫无关注价值的地方。
至少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
小王烧烤摊的老板最近日子过得还不错。
生意人的关注重点永远在生意上,作为一个资产匮乏的路边小烧烤摊的老板,一个稳定大方的客源就足够让他心情上升一个档次,而如果这个稳定大方的客人还非常健谈的话,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晚上九点准,第一批光顾的烧烤摊的顾客差不多走干净了。小王老板一边指挥着烧烤摊的唯一小工收拾桌椅一边朝巷口张望,等到他看见从巷口走来的熟悉身影时,他高兴地对小工吆喝:“麻利点开箱啤酒,放到三号桌子上!”
巷口的人影走到烧烤摊前,在三号桌子前坐下,小王老板将烧烤摊前的各种烧烤都弄了一两串,见没有其他顾客过来,亲自端着烧烤来到三号桌:“顾兄弟来啦?”
一个星期的时间,虽然小王老板自觉自己跟对方已经足够熟稔,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这个准时又大方的客人的信息,只了解了很少的一点点——比如对方姓顾。
“王老板这里的烧烤味道很好。”坐在小王老板对面的客人这样说。
小王老板顿时心胸一畅:其实这话也没什么特别的,他也心知自己的烧烤味道最多大众水准,但是被这位最近发展出来的熟客这么简单一说,不知怎么的,他也觉得自己的烧烤味道确实很棒了。
“哪里哪里,顾兄弟真是太客气了,”小王老板笑容灿烂连连谦虚,“不过不是我吹牛,要说这烧烤摊子,确实是传了三代,烧烤配料从我爷爷开始就一直研究改进了……”
一瓶冰镇啤酒适时上了桌,小王老板拿起来喝了一口,顿时从心里凉爽到皮肤。
舒服!不过虽然现在没什么客人,但我今天可不能再喝多了……小王老板握着冰凉凉的酒杯这样想着,打定主意今天就是坐过来跟这位大方的客人简单寒暄一下,马上就回到烧烤摊前继续做事。
但话匣子一打开,事情似乎就有点不受控制了。
“哦?是吗?”
“这个倒没有听说过。”
“王老板知道得真多。”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配合恰到好处的表情跟语调,不知不觉间,小王老板的舌头鼓动得越来越快,身旁的空啤酒瓶越来越多,话题的跳跃性越来越高——他从自己的家里的老婆孩子说到跟邻居和别的烧烤摊的矛盾,从街道上面四处闲逛收保护费或者白吃白喝的小混混二流子说到县政府里头七大姑八大姨,又从青乡县的路说到清泉村的山,最后再转回他那个老是跟邻居眉来眼去的老婆和自家不打不听话的孩子……
“顾少还真是有心情。”
小王老板正说得起劲,旁边突然有人插了一句话,还把他身旁的空椅子拉出来坐了下来。
他难免有些扫兴,止住话头不高兴地朝身旁瞥了一眼,却看见坐下来的人十分年轻英俊,穿着衬衫西裤,左腕扣一只金色的手表,一看就觉得价值不菲。
小王老板脸上的不高兴顿时化作生意人特有的高兴来。
这两位钱包颇丰的顾客显然是认识的!他飞快判断出来,精明地从自己熟悉的对象下手:“顾兄弟,这位是……?”
“一位朋友。”
“哦!”小王老板一脸恍然,“两位是好朋友啊,桌上的东西放这么久都冷了,要不要收拾一下再来点什么?”他说完就看见新坐下来的客人看看桌面上几乎没动的烧烤,又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
这小年轻可比电视上的那些男演员还漂亮!小王老板心里刚刚嘀咕着,那位坐在他对面的大方的客人就不负期望地点头,还给了一句“王老板看着办。”
真是一位再好也没有的顾客了!小王老板也不计较自己谈话的兴致被人搅断,高高兴兴地起身端走桌上的东西,又回到烧烤摊前忙碌起来。
贺海楼看着烧烤摊老板胖乎乎的背影,自己拿了个杯子倒半杯啤酒,冲顾沉舟举杯笑道:“我一直以为顾少只适合呆在各种高档场所——没想到能在这种街边小摊看见顾少。”
顾沉舟跟着举杯和贺海楼轻轻一碰,但没有沾唇。他的坐姿稍稍调整,脸上带了一点笑容,人还是那个人,衣服也还是刚才的衣服,但刚才那位专注听人说话、气质平和的普通顾客已经不见了:“我也以为这个小地方满足不了贺少对生活品质的要求。”
“这里是没有什么好玩的,”贺海楼摇摇杯子,顾沉舟没有喝酒他也不介意,不止干脆利落地干了杯,还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既然顾少在这里,再怎么不好玩地方,也有吸引人留下来的魅力。”
顾沉舟失笑:“贺少谬赞了。”
“其实我比较好奇,”贺海楼话题一转,“我留下来是因为顾少的吸引,顾少留下来,又是因为什么的吸引?”
“这几天贺少没查出来?”顾沉舟说。
话中有话啊。贺海楼微微一笑:“我只是多注意到顾少罢了……”他一摊手,“确实没查到什么,除了发现顾少一直在这个小县城里和人聊天和转悠之外。”
“是吗?”顾沉舟也转了话题,“贺少上次招待我的梨子很好吃。”
贺海楼挑挑眉,等着下一句。
顾沉舟果然接下去:“不止是梨子,这里的水果味道都很好。还有一种我在外边没有吃过的淡红色果皮的水果——”
“孩儿果。”贺海楼接话,见顾沉舟看过来又补充说,“本地人这么叫。”
顾沉舟笑笑,站起来跟烧烤摊旁边拉板车卖水果的人交谈一会,提了一袋子水果过来,借着烧烤摊老板的水洗了两个。
贺海楼双肘支在桌面,看着顾沉舟做完这一系列事情后,走过来将其中一个递给他:“贺少尝尝?”
贺海楼接过了咬一口,浓郁的清甜汁水中夹着一点点的酸。这个口味并不陌生,他小时候还满山爬树去摘这种果子吃。
顾沉舟拿在手中把玩:“可惜在外地没有这种水果卖。”
同一个圈子里的人,你说上一句,他往往能接住下一句。
贺海楼看看手里的孩儿果:“顾少觉得青乡县应该把这个作为特色推出去?”
顾沉舟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一个县总能找到一点特色,不是这个,也会是那个。”他又说,“贺少有没有了解过顾一康?”
“关于哪方面的?”
“最基本的。”
最基本的……贺海楼说:“都知道一些。”
“今年四十三岁。二十三岁那年成为青乡县一个办事员,然后花了十六年的时间,慢慢爬到县委书记这个位置。”顾沉舟慢慢说,“这个履历在官场中规中距,但是就他本身拥有的关系来说,混得实在差了一点,可见其在政治上实在没有什么建树。”
“然后?”
“然后?”顾沉舟说,“贺少还记得清泉村从灾难发生到救援队赶到,这位毫无建树的县委书记调配了多少时间吗?”
贺海楼一挑眉。
“效率确实不错,是不是?”顾沉舟说,“消息灵通和手腕高超,贺少当时两个都选了。”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贺海楼说,“清泉村也许在刚刚发生泥石流的时候就通知县里了。”
“然后顾一康在凌晨十二点到第二天六点之中做好了一切调配工作?”顾沉舟淡淡笑道,“效率也够不错的了。对了,他的孩子在五年前就送出国了,妻子每年出国三个月照顾孩子,平均每三个月会出去呆上一个月。”他轻轻地唔了一声,摊摊手说,“确实都是小事,是吧,贺少?”
“但似乎这些小事指了一件大事。”贺海楼说,“不过我现在又有一个疑惑了,不知道顾少还愿不愿意帮我解答?”
“贺少不妨说说。”
“这位县长就是顾少来这里的目的吧——顾少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么多?”
“贺少刚才不是说了吗?会留在这里完全是因为我的魅力,”顾沉舟一笑,冲贺海楼举杯满饮,“一点消息不值当什么,好歹不能叫贺少失望不是?”
一杯喝完,顾沉舟率先离开。直到顾沉舟的身影消失在街头的拐角处,贺海楼还坐在原位。
他发现自己这几次和顾沉舟见面,似乎都是顾沉舟先说“失陪了”……
对了,还有刚刚的对话。他暗自想到。
一个有力不往官场上使,特别关注清泉村,还早早找了退路、把老婆孩子全送出国的县委书记?
这简直跟夜里的亮灯广告牌一样显眼了!
时隔七天,贺海楼再一次驱车来到清泉村。
一个星期的时间,清泉村似乎已经完全摆脱了那天晚上泥石流所带来的影响:开裂的房子墙脚重新修葺,被泥土淹没的田地平整完毕,几只公鸡和看院门的大黄狗一起在村子的小道上来回踱步,或悠闲或骄傲,相处和谐。
贺海楼开着自己新提的越野车来到村尾的两棵枣树前。
上一次泥石流里,停放在这里的白色轿车连同其中一棵断了树在清理泥土时,都被统一运走了。贺海楼停好了走下车,村里的小孩子就像上次他来的时候一样,躲在大人的身后睁大眼睛朝这里看。
七天里面两次。
贺海楼略有不快地想。
平均三天半一次,他还以为自己至少十数年内不会再回来这里。
第一次是因为顾沉舟要来这里,他以为对方是来探他的底,所以跟了过来。
贺海楼娴熟地在山路中穿行,进山的时候有几个村民朝他叫着山上危险,但都被他漠视了。
第二次呢?是因为顾沉舟的话头指向这里……
想到这个,贺海楼发现自己更不快了。但他确实——确确实实——有些兴趣。
十六年爬到县委书记位置。
受灾后第一时间反应。
是村民及时联络县里?
或者是县里及时了解到了这里的情况?
为了什么呢?
顾一康对清泉村的特别关注是为了什么?
或者,他特别关注的,是青乡山……?
十八年的时间,这里变了又没变。
树木,花草,小道,溪流,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但其他的——那些留在他记忆里的蜜蜂的巢鸟类的窝,曾经在山上漫步过的一对野生鹿,他埋自己玩具的秘密基地——一棵内部被蛀空但枝叶还丰茂的榕树,全都不见了。
他越走越快,脚步越来越轻,笑容越来越盛。
一直到他来到自己的目的地,在本不该出现别人的地方,看见了最不应该出现的那个人。
顾沉舟。
他停下脚步,脸上还带着笑容,眉心却不经意朝中间聚拢了一下。
“顾少?”一句话说出,贺海楼已经恢复过来,他看看周围,“我发现最近跟顾少真的很有缘——顾少是来这里野游的?”
顾沉舟弯唇笑了一下。
这是一处靠近山壁的地方,偏离正常的上山路线,好些地方需要攀爬才能越过,因此顾沉舟靠着的山壁旁边那个被草木遮挡住的山洞非常隐蔽,如果没有认识的人带路,根本不虞被人发现。
“贺少真爱开玩笑,”顾沉舟说,“我是特意过来的,难道贺少不是?”
这话……比之前直白好多。贺海楼忍不住看了顾沉舟一眼:“准确的说是顾少想让我过来看看。”
顾沉舟承认:“就算如此。贺少想不想看一看?”
“既然顾少都来了,不如由顾少直接说说?”贺海楼确实是为了顾沉舟的话头来的,但顾沉舟既然站在这里,贺海楼又突然不想进去看了。
顾沉舟笑笑,突然抬头看着天空:“贺少说今天会不会再下一次雨?”
再下一次雨?
贺海楼下意识抬头看着天空。
“然后再来一场泥石流。”顾沉舟淡淡说。
这句话让贺海楼想到了一个可能,脸色倏地阴沉下去。
顾沉舟抬起手,抛了一叠绿色的东西给贺海楼。
贺海楼没有动,那叠绿色的东西就啪一声掉到他面前的地上。
一叠五十元钞票。
顾沉舟又掏出一叠,顺手从其中抽出一张打了火点烟,然后随手丢在地上。
几次接触,贺海楼清楚顾沉舟只有在心情非常不好的时候才会掏出烟来。
“做假钞?”贺海楼说。
“几个亿吧。”顾沉舟神情平淡。
“七天前的泥石流……”
“炸山。”顾沉舟回答,“这位县委书记对考察团的到来感觉非常忧心,于是想了个法子让考察团主动离开——效果不错。”
贺海楼冷笑一声,眉间戾色若隐若现:“我还真不知道……顾少说他会再炸山?为什么?”
“贺少上次被猴子抓晕了,能跟猴子讲道理?”顾沉舟笑道,“同理,顾大少身份再不同,如果被泥石流埋了,难道京城顾家还能跑来跟泥石流讲道理?”
贺海楼一笑,眉间的戾色竟然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那顾大少现在是在?”
“人赃并获。”顾沉舟话音落下,远远就传来一声属于人的惨叫声。
贺海楼一挑眉:“顾少时间掐的好啊。”
“是贺少赶得巧。”顾沉舟回答,两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听见远处传来“抓住了收队”的高喊声,接着一些穿警服的人拨开草丛走了过来。
“顾少,人抓到了,是山下一位姓王的村民!”为首的一位中年警察快步走到顾沉舟面前,双手前递,牢牢握住顾沉舟的手摇了一摇,“多亏了顾少,让我们破获了这个特大经济案件!”
“王局要谢的可不是我。”顾沉舟淡淡笑道。
贺海楼和王队都是一愣。
“顾少的意思是……?”
“给王队介绍一下,这是贺家的贺少,贺少小时候来过这里,对这里十分熟悉,大家这次能这么顺利,贺少功不可没啊。”顾沉舟说。
贺海楼看着顾沉舟,一时接不上话。
王队有些奇怪,心道就算这位贺少对这里熟悉又怎么样?难道还能比本地人更熟悉?况且他们这次也是跟着本地人摸到这里的……不过到底是体制内的老人了,王队心念一转就想到这大概是京城公子哥的利益交换,反正这份功劳是天下白掉下来的,顾沉舟爱跟谁交换就跟谁交换,跟他有什么相干?这么一想明白,他转脸就对又伸出双手,紧紧握住贺海楼的手说:“真是多亏了贺少!多亏了贺少!”
贺海楼的脸是僵的。
王队也不是特别会钻营的人,态度到了他就松开双手,对顾贺两人说:“顾少贺少,我先把人带回市里的局子,保证让他在最快时间内开口,争取今天就抓住幕后黑手,解决这个特大案件!”
“劳王队费心了。”顾沉舟说,又对贺海楼说,“我订了今天回京的机票——贺少呢?”
贺海楼刚想说话,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会,没有立刻接通,而是对顾沉舟说:
“顾少是为了这个经济案件来的?”
“顾少真不知道——这是我的故乡?”
他连着问了两个问题,也没有期待顾沉舟回答,只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贺南山。
“你在青乡县的事情我听说了,干得不错。”贺南山顿了顿,“你之前的狐朋狗友有顾家小子一半,我以后就不管你了!”
尽管贺南山的声音还是很严肃,但贺海楼听得出对方的心情不错。
可是对方的心情一旦不错,他的心情就真不怎么样了。
顾沉舟……
贺海楼轻轻眯了眼。
一只不经常动的老虎。他看着消失在视线里的身影,心里突然升起这个念头。
虽然不经常动,但只要愿意,随时都能弹出爪子来。
山林间,顾沉舟在贺海楼刚刚接了电话时就独自往山下走去。
贺南山之所以那么早得到消息,是因为他跟直辖青乡县的市里公安局长打招呼的时候,特意提了贺海楼。
一天的时间,足够那位公安局长通过背后的关系辗转联系到贺南山的秘书——然后卖力夸耀贺海楼。
贺南山和贺海楼的关系恐怕比他和顾新军之间的还要差。深谙其中复杂的顾沉舟根本不用多做思考,就明白要让贺海楼不顺心,直接让贺南山顺心就好了。
这不太难,仅仅一抬手的功夫。
他会从京城跑来这里,确实不是完全像之前同贺海楼说的那样——他并不是为了贺海楼来的,但他知道这里是贺海楼的故乡。
贺海楼的故乡,和顾家拐着弯有关系的县委书记。
他来这里是为了查涉及顾家日后衰弱的线索。
可仅仅是一个贪官,一个几亿的经济案件,贺海楼甚至不知道这中间的内幕。
故乡只是故乡。
没有任何线索。
结结实实查了好几天的顾沉舟不太愉快。
这样的话,他想道,贺海楼也不用太愉快。
33、第三十三章被完爆的口味
发生在青乡县的小事,并没有在京城中产生多少影响。
回到京城的顾沉舟甚至没有多说自己在清泉村发生的事情,只简单地对顾新军和外公爷爷复述了一下关于青乡县县委书记经济案件的破获经过,就将这件事情抛诸脑后。
接下去的每一天和之前一样,他都会打开电脑再看一遍那份早就烂熟于心的梦境文档,试图找出一些自己之前忽略掉的事情,但是这个模糊的梦境似乎早就将它知道的所有内容统统告诉他,就算再重复回忆翻阅一百遍,也不能找出一些新的东西来。
哪怕最有可能的青乡县,也跟顾家的事情没有关联……
顾沉舟接受了这个不太美妙的结果,暂时收敛起从孙沛明那里知道施珊事情后的怒意和急迫,开始经常出入正德园和沈家老宅,修身养性,或者陪顾老爷子浇浇花钓钓鱼,或者陪沈老爷子写写书法看看公司管理报告。
时间过得很快,沈家大宅顶楼,顾沉舟在沈老爷子专用的书房里,手腕高悬,扶着毛笔专注写完最后一个笔划。
正背着手站在旁边的沈老爷子看着这张字,眼睛微微一亮,点头嘉许:“好。”
能得到浸淫在书法中数十年的沈老一个好字,哪怕对这项艺术没有特别的喜爱,顾沉舟心情也好上许多。他退后一步欣赏铺在宣纸上的四个大字,将毛笔放下,接过旁边詹姆士捧在手里的湿毛巾擦了擦手:“跟外公的字放在一起就不能看了。”
“不能这么比,你才练上多久?”沈老说,挥挥手示意顾沉舟让开,带起老花眼镜走到桌案前仔细观察,“确实不错。”
宣纸上的四个大字写的是‘澄心明义’,字体却用了狂草,沈老小心地拿起宣纸,对着光线看一会,突然问顾沉舟:“这幅字确实不错,比你去青乡县之前写的好多了。你自己说说,好在哪里?”
“外公考我?——能收能放了。”顾沉舟笑道。
沈老点点头:“看来你心里清楚:草书是奇正结合,笔走龙蛇之间,自有其工整规律之处,你之前的字,狂放肆意是有了,却少了内蕴,笔势散而不凝,字形有奇变却无结构,甚至称不上一个字。”
这个评价当然稍嫌苛刻,不过也是出于爱深责切的关系,顾沉舟认真答应下来。
“入了门就记得多加练习。”沈老又说,目光还是在手中的宣纸上流连,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顾沉舟点点头答应。
祖孙两说话的当口,门口来了一位装制服的侍从,停止腰板、双手自然垂放握在腹前的詹姆士见到,花白的眉头一皱,人朝房门处走去。
“什么事?”
“底下有少爷的朋友找来了。”侍从小声说道,这个少爷当然是指顾沉舟,出于沈老的偏爱和顾家本身的势力,顾沉舟来这里的大多数时候,除了被称作‘沉舟少爷’之外,有时候还被直接叫做‘少爷’,甚至没在前头加上一个表字。
找人找到沈家来了?詹姆士问:“我们一向不接待这些人,是谁放进来的?”
“是三少爷直接带进来的。”侍从声音小得像是在跟人咬耳朵,“说是姓贺,长相很英俊,看起来像是贺家的公子。”
贺家的?詹姆士沉吟一下,挥挥手让侍从下去,自己则转回书房,沈老还在专注地评估着顾沉舟的字,顾沉舟也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多看詹姆士一眼。
好半晌,沈老小心地放下宣纸:“什么事?”
“底下有人来找沉舟少爷,被三少爷带进来,说是姓贺。”詹姆士没有任何加工,将自己得到的全部消息用简洁的语言复述一遍。
顾沉舟听完詹姆士的话就对沈老笑道:“外公,是我之前约了贺海楼,本来说在外边等,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急。”
沈老摘下老花眼镜,淡淡说:“既然约好了,你就去吧。”
“我明天再来陪您。”顾沉舟笑眯眯地。
“人老了有什么好陪的,”沈老不以为然,“你多花点时间在自己身上,什么时候带个看准的好女孩来见我就是了。”
看到老活到老,长辈对下几代也就这点心愿了。
顾沉舟没什么压力地答应了,又跟沈老说了一会话,才转身下楼。
詹姆士在顾沉舟走后问:“先生,要不要我下去招待?”
“招待什么?”沈老说,“这么多年除了卫家小子被沉舟亲自带来之外,他还领过哪个人上门?是给宣诚圆脸呢。”宣诚是是沈家三代三少的名字,沈老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装裱工具,“直接把外头的带进家门堵人……他上赶着为了什么?自己弯下腰就不要怪别人踩上去!由着他。”
说完这事,沈老又指指之前顾沉舟写废的宣纸:“这些就处理掉。”
“是,先生。”詹姆士点点头,心想自己脑海里的那本重要人物表的顺序又可以动上一动了。
其实说起来,沈家家风比较正,几个孩子间虽然也下下绊子,但都算有出息,和别的商业家族里头那些争得面红耳赤买凶杀人的好上太多了——但其他商业家族也没有一个组织部长做女婿,京城大少做外孙。
就是对比实在太明显了。詹姆士暗忖,尤其是沉舟少爷从国外回来之后,也许那些高层政治家庭出来的孩子,哪怕原本高调一些,也不容小觑。
贺海楼和沈宣诚正坐在一楼圆形大客厅的沙发上交谈。
西欧宫廷风颜色艳丽的茶几上已经摆了红茶和点心,别墅的佣人将东西准备好后就悄然退到角落,将客厅的空间留给主人及客人。
相较第一次来沈宅的贺海楼的悠然自然,作为主人的沈宣诚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不止端了杯茶在手中忘记放下,还说着说着就忍不住转头看看电梯或者楼梯,像是在等什么人。
走出电梯的时候,顾沉舟正好和听见电梯声转过头来的沈宣诚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