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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嫌妻不良》》 · 沉默醉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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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苏岑······说到底,她也不过是想自保,千方百计的不想给人添麻烦罢了。

新一轮的天人交战就比刚才柔和也短暂的多了。苏礼一挥手,道:“你也不小了,以后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别只顾着自己,头脑发热,任性妄为”

他哭的心事都有了。女儿啊,你总得为爹娘考虑考虑。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份苦楚我们老夫妻可往哪诉去啊。

苏礼这位良臣诤臣,从来不循私情的直臣,就这么轻易的败在了女儿的一汪眼泪和一句“任性”上头。

这就是苏岑叫玫瑰拦住苏夫人的缘由。男人总比女人清净。若是苏夫人来,只怕不依不饶,非要她把这一路上的经过事无具细的招认不可,还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对她又是疼又是恨,又是怒又是气的好一顿揉搓,并且发誓下次再也不会轻易放她出远门了。

苏岑温顺的应道:“是,爹的教诲,女儿一定铭记在心。

苏礼压根没信。不过他也头疼,现在事情最挠头的就是孟家不肯和离也不肯写休书,孟君文那臭小子还索性一走子这,去了边关。为人做事着实不够地道,可他也不能代女儿上奏天庭,请皇上御旨下达判休离吧?

当朝及至前朝,这样的事史无前例。

休书不写,苏岑做什么都有让人诟病的地方。都到了这个份上,还把她再塞回孟家?他苏礼这辈子最讲的是本心,明明那是个狼潭虎穴,他不可能一试再试,陷女儿于不义。

苏礼越想越气,不由的指着苏岑道:“就算事出有因,你也太胆大妄为了,要从孟家脱身,大可光明正大,怎么能学宵小之辈?对待孟夫人,不管什么情况,都要以理相待还有,为人总要洁身自好,不可授人于柄······至于秦小将军,为父已经重诺相谢,以后······以礼相待便了。”

苏岑顾不得去思虑苏大人话里的护短之意,只辩解道:“与秦将军结缘,确实是偶然,以后女儿万不会如此莽撞任性······”

168、难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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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苏夫人知道的时候,已经是苏岑回自己小院之后的事了。又气又恨,又是心疼,免不了拿苏大人撒气。

可恨的是苏岑不在跟前,想要耳提面命也没个对象,苏夫人哭闹过后,气恨的道:“这个死丫头,主意这么大,竟敢瞒着你我做这么大的事,连声都不吱一声哼,真是气死我了。

苏大人只悠然的问了一句:“你究竟是气她做的事情太大逆不道,有碍视听呢,还是气她事先没同你透个声气没跟你禀报?”

苏夫人一时语塞,直瞪瞪的瞅着苏大人,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竟默许了这丫头的行径不成?这何止是大逆不道,这简直是惊世骇俗啊你有没有想过,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还有苏茉和苏毓,以后怎么做人?有这样的姐姐,会被世人诟病家教,到时候······苏茉还好说,毕竟已经许了亲事,可苏毓呢?有这样的例子,谁还敢把姑娘嫁进苏家?

苏大人浓眉紧皱,却只是不甚赞同的看一眼苏夫人,道:“该你操心的,你就多费些精神,不该你费心的,你也就不必多问了。”

苏夫人被噎的一哽,从不曾被这么噎过,又气又急,反倒忘了反驳。怒视着苏大人瞪了半晌,才道:“你倒是说说·哪些是我该操心的,哪些是我不该操心的。”

苏大人并不解释,只道:“多关心关心儿女,这是你该操心的。”

“可,可是······苏······”苏夫人一时沉吟,许许多多的话都齐聚心头,争先恐后的要往外涌,一时纷乱嘈杂,反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待要把苏毓的亲事拿出来做为最锋利的矛·却又想到苏大人越是对儿子越是严厉,说不定弄巧成拙,当下也只得含而不发。

苏夫人心里警觉,便留意起来,等苏大人出去公务,便把他身边的随从借故找过来问话。那随从道:“老爷和秦小将军在书房里谈了半天,大都是大小姐这一路上所经所见后来老爷便有些生气,送走秦小将军,就直接去见大小姐”

一定是秦纵意和苏大人说了些什么。

苏夫人想也不想的就把事情归结到了秦纵意那里,问:“究竟秦小将军和老爷都说了些什么?”

那随从知道的并不详细·就算是详细,他也不敢随意的泄露,当下便挠头惭愧的道:“小的虽在外间候着,可到底也没能听清。大概就是说大小姐在旅途中又是病又是孤苦之类的吧······”

苏夫人哦了一声,挥手叫他下去,坐在椅子上支颐想了半天。定然是这样了。苏岑在路上病了,老爷回来,本是满腹的怒火就都化成了心疼。

想想也是,阿岑的身体一向很好,从小就是个省心懂事的·她除了照顾生病的苏茉、苏毓,好像就从没见过苏岑头疼脑热。从她出生到现在,几乎就没请过大夫。

也不怪老爷心疼·一定是把她的病情归结为心情烦郁,都是和孟家这场亲事闹的。苏夫人懊悔不迭,可是当年,眼看着孟君文也是人中龙凤,与女儿很是相配,谁会想到两人竟是夙世的冤家,怎么也不能和睦相处呢?

事已既此,悔也无用。做人要往前看······

苏岑的日子可是又轻闲又悠闲·整日除了拈花弄草·就是摆弄新鲜的糕点,偶尔也动动针线·替自己和身边的人做几件衣服。

深秋已浓,眼瞧着冬日即将来临。闲着也是闲着·也该做几件冬衣了。

苏悦和朱意明相携求见。

苏岑也就换了衣服,在前厅相见。时隔数月,两人似乎都不同于从前。待苏岑仔细打量,只除了有点忧心忡忡,倒也没别的,朱意明似乎还胖了些。

苏岑半开玩笑的道:“两位掌柜怎么这么得闲来我这喝茶?”

苏悦不曾开言,朱意明苦恼的道:“当然得闲,我把掌柜一职辞了,谁愿意做谁做。”

苏岑微微有些惊讶,问:“做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辞?”

朱意明满嘴抱怨之词:“什么叫做的好好的?也不知道从哪蹦出来一个臭老头,拿着契约,说这制衣店已经是他家的了,对我指手划脚,满脸满眼的不屑······我打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阿岑,我就不明白了,这店经营的好好的,你干吗要把它盘给别人?那可是你这一生的衣食来源,你不为别的想,也要替你自己想。家有万金,不如一技在身,这道理你总比我懂得。”

苏岑不答他的话,看向苏悦,问:“堂兄呢?”

苏悦惭愧的道:“我也辞了,不过,比朱兄还要狼狈,我是被辞的他更冤枉,从来都是按照苏岑的吩咐谨慎行事,从来不敢有差池,可是新接手的这位主家就能鸡蛋里挑骨头,勒令他放弃从前的种种,另僻蹊径。

一等失了主顾,流水下滑,便以此做为他的过失,将他辞了。

苏岑示意他二人稍安勿躁,解释道:“辞也就辞了,以后再找谋生之路。”

“你说的倒轻松。”朱意愤愤不平:“这分明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你不心疼,我都要心疼了,这个店,从小变大,从冷清到繁华,可都是我的心血。你倒好,说送人就送人,还要毁在别人手里,你怎么就忍心?”

苏悦虽没诉诸于口,可看他的神情,所思所想与朱意明也相去无几。

苏岑只得解释道:“当日有求于人,所以把这两家店铺拱手送出去,倒从没想过他会逼得你们待不下去。莫急,大不了我们再另起炉灶便罢。”

朱意明眼睛一亮,道:“此话当真?你可别骗我们。”

苏岑苦笑道:“我骗你们做什么。只要二位兄长不嫌,还肯替苏岑效力,苏岑就感激不尽了。”

朱意明一拍大腿,道:“哈哈,什么嫌不嫌的,效力也是应当的。”

苏悦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出声,待送走朱意明,苏岑留下苏悦,问:“堂兄可是有话要说?”

苏悦颇有凄容,道:“阿岑,你最近,可还过的如意么?”

苏岑不解,道:“还好,堂兄何出此言?”

苏悦道:“从我知道你把店转给别人之时,我就猜测你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关,只恨我势单力薄,帮不上忙,惭愧的很。”

苏岑笑道:“没什么,已经没事了,倒是让堂兄如此牵挂,是苏岑之过也。”

苏悦勉强笑笑,避开了苏岑的视线,道:“孟家大爷,三番五次的到店里来找你······我说你不在。他不肯信。后来就索性叫人搜店,还打碎了许多名贵首饰。京城传言又甚嚣尘上,我怕对你不利······”

苏岑道:“那也无妨,我并不特别在意。”

“依我想,盘出去也就盘出去了,你也说不如我们另起炉灶,依我之见,不如我们离开京城算了”

苏岑一直没言语。她不是没想过。横竖是从头再来,在哪里开始都无所谓。在她与秦纵意做交换,把两个铺子拱手送给他的时候,就没打算再收回来,也没打算关注这两个铺子的兴亡。

只是他这样肆意的败坏,的确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明明是到手就能下金鸡蛋的金母鸡,他怎么就这么肆意的挥霍呢?

不过那是他的事。苏悦这么说,定然有他的看法。苏岑点点头道:“为什么要离开京城?我们从前的人脉关系都在京城······况且,哪里也不如京城繁华富庶,白手起家也不必要太一穷二白了吧。”

她们又不是逃难,不至于这么惨淡吧?

苏悦只是默然的沉了脸色,道:“我,我也就是这么一说,具体怎么定,还要看你再者还有朱兄呢”

苏岑不禁有些关切的问:“堂兄,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不如说出来,我但凡能援手,绝不会袖手旁观。”

苏悦堆起一张勉强的笑脸,道:“没,没事。”他的目光有点虚,就像是喝多了的人,宿醉醒来,看见了刺目的阳光,有些畏光一般的躲闪。

苏岑想来定是他家中有事,不便多问,便道:“好,我考虑考虑,回头再着人给你送信儿。成与不成,总得有个了局,你也好另谋高就不是?”

苏悦哭笑不得,道:“是是是,你这里不留我,我只好再去另谋生路。高就谈不上,不过胡乱混一口饭吃,也不知道能不能······”话只说了半句,就又沉寂下去。

苏岑等苏悦走了,把玫瑰叫进来,问:“堂兄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玫瑰笑道:“姑娘,您从前,现在,都是不问世事的,自然不知道苏家那点事。这苏悦苏公子的爹苏伯是个落魄秀才,久考不中,又不知变通,家徒四壁,穷的揭不开锅,要不是老爷宅心仁厚,肯给苏掌柜一个差事,只怕苏家就要以乞讨为生了。这位苏伯才过上没几天的安生日子,就看中了邻村的一位姑娘说来也是挺让人气恨的,原本是打量着要给苏掌柜说亲,谁成想说来说去,不知怎么说成了苏伯的小妾这事传得风风雨雨,只怕苏掌柜自觉无颜见人,所以才想索性一走了之吧。”

169、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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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说的虽然含混,可是事情大概倒也清晰,苏岑一时无语,心下也替苏悦难过。不过最应该觉得丢脸的不是他自己。

终究父子情深,又是外姓女子,想来苏悦不会做出多出格的事情,以至父子反目。就这么一走了之,倒也未必不是上策。

苏岑还在犹豫要不要离开京城重起炉灶,东山再起,玫瑰进来回禀:“候爷梁诺着人送了贴子来”

他给她送什么贴子?想着他那不靠谱的性子,苏岑气的笑出来。他一定还惦记着那曲胡旋舞呢。

贴子精致华贵,透着华丽的的香气。

苏岑不由的掩住口鼻。

这梁诺到底是不是货真价实的男人?怎么吃穿用度,倒和个女子差不多?他这是薰了多少香?不就是一个贴子么,至于这么奢华浪费?

强忍着,在身前挥了挥,那香气却又名贵上乘,非廉价的香气可比,持久不褪。苏岑只得捏着鼻子打开贴子,梁诺的一笔小楷就跃然纸上。

字是好字,只是未免过于优雅阴柔了些。可以想见,他定然是长期浸淫在脂粉群中,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

苏岑放下贴子,脸色就有点难看。

玫瑰好奇的问:“候爷的贴子上都说了什么?可是叫姑娘为难了么?”

苏岑摇摇头,道:“没有他只是请我去君归楼一叙。”

玫瑰不以为然的道:“姑娘何必为难,愿意去就去,不愿意,他还能动强不成?”

苏岑笑道:“我也是这么想。再说,他能有什么重要的事跟我说?想必都是些不打紧的我懒怠动,你叫人回了贴子,就说我身体不适,推了吧。”

玫瑰道:“奴婢知道怎么做。”

苏岑并没把此事放在心上,虽然拒了梁诺的邀约却给吴思颖写了封问候信,顺便带了几枝新近做的簪子,叫人给吴府送了过去。

没两天,吴思颖便带着人轻车简马来访。

苏岑得了消息,慌忙迎出来。*非常文学*马车进了后院,屏退看门的婆子小厮,吴思颖带着贴身丫环已经进了二门。苏岑笑道:“你倒是个急性子,才说要来,今日便来了。”

吴思颖笑道:“知道你出门不方便,你又不是个求人的性子只怕我不来你便会着急,索性趁着今天风和日丽,就出府走走。你这一向倒是瘦了许多,恁的清减。”

两人说些别后叙话,这才进了厅,分宾主坐了,玫瑰奉上茶,自带了吴思颖的丫环退出去,热情款待,只留她二人在屋里说话。

吴思颖打量着苏岑抿嘴笑道:“你这家伙,悄没声的就闹出这么大动静,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儿。”

苏岑露出惶恐的神色道:“你还来取笑我,若是弄的人尽皆知,我还能像现在这么自由么?”

吴思颖也不追究,只笑道:“前个儿和大哥还提到你呢。你说也真是奇了,当初孟大哥也是千好万好的一个京城美少,怎么就和你这位苏大小姐如此不投缘呢?你让他吃了这么一个哑巴亏,含恨离京,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善了?”

苏岑道:“你们是自小就亲近的自然偏向他却对我说这等风凉话。都看着他好,我就不好么?”

“你也好只是好人和好人未必就是夫妻。也不是我们偏向你,你们这也算是两败俱伤了。我是明着替孟大哥遗憾私底下替你着急呢,你倒好,不识好人心。”吴思颖边说边嗔怪的瞪了苏岑一眼。

苏岑接收到了吴思颖不满的神情,却并未着意,只是不紧不慢的喝茶。吴思颖见威胁不到她,只得开门见山的道:“你叫我来,不是有这闲情雅致来谈论你的前夫的吧?”

前,前夫?

苏岑一口茶全喷了。这位吴大小姐也太口无遮拦了些。

吴思颖躲了躲,见没有遭受池鱼之灾,才道:“怎么,你连说都说不得了?干吗这么大反应?若是你对他还有余情,此时已经知悔,我必叫大哥从中替你们斡旋,好叫你们破镜重圆······”

苏岑举手,道:“停!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前夫?”

吴思颖笑道:“当然了,本来就是前夫。不管你们之间以后怎么样,他永远是你的前一任夫君,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不随你的意愿而转移的。”

苏岑镇定了半晌,狐疑的打量着吴思颖,确定她是本尊吴大小姐,不是魂穿而来,和自己一样鸠占鹊巢的那个,才道:“你这个说法很对,只是前夫这个词太惊悚了些。”思颖毫不在意,舒服的叹了口气,道:“也就是在你跟前难得的放松一下,平时不知道有多累。”

身为世家小姐,一举一动都有人从旁注目,但凡有点错处,就有教习妈妈指出来叫她改正,自然没有苏岑这样自由。

苏岑感叹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呢。”说了半天,才绕回到正题上:“我想请你帮个忙······”

吴思颖听苏岑说完,先自笑了笑,道:“我知道梁哥哥最喜欢这些穷尽机巧的东西,若是得不到,就如同心被谁揪着,手脚麻乱,做什么都了无趣味的。也难为他怎么就忍了这么长时间。不过说来也是,他宁可忍着等你回来,也不去求秦夫人。我记得上次秦夫人寿宴上也有胡旋舞来着”

苏岑道:“他到底是不是为着这件事,我不得而知,不过他一早就透过这个意思,我也不过是顺水推舟、成人之美罢了。”她并无调着别人的心思,况且她也无意求梁诺什么,更没想过借此交换什么。

吴思颖道:“这个容易,我回去就把玫瑰带着,等她教习完歌舞,再把她毫发无损的送回来。”

且说吴思颖回了吴府,便去找吴裕常。肖氏正在屋里坐着同丫头们一起做针线,见是她来了,忙起身笑迎:“小姑来了,快坐。”

吴思颖看了一回肖氏的针线,夸赞了一回,才道:“嫂子,不知道大哥可在家?”

肖氏叹口气,捧着已经隆起有小腹,叹道:“他要在家倒好了,这些日子以来尤其的忙,早出晚归,连我想见他一面都难。”

吴思颖奇怪的问:“大哥都在忙什么?”四人组有两人不在京城,只剩大哥和梁诺,按说应该出门玩乐的时间少了才对。

肖氏道:“听说是公务繁忙。具体的我也不知情,你找你大哥什么事?”

吴思颖得了苏岑的嘱咐,不好说的明白,便道:“也没什么,我瞧着嫂子最近身子可还好?怕你累着,特地来送你一个丫头。

肖氏狐疑。她并不缺人使,就算是缺人,也断没有小姑往她房里塞人的道理。却也知道这小姑是惹不得的,便笑道:“小姑最疼我,只是我却不敢当,房里人已经够多的了,再多一个,你大哥又该批我太过奢华浪费了。”

吴思颖道:“嫂子先别急着拒绝,等你见过人再说。”

说时叫了玫瑰进来,给肖氏见礼。肖氏看了看,脱口道:“你,你是玫瑰?”

玫瑰笑道:“奶奶好眼力,奴婢正是玫瑰。”

肖氏就更奇怪了,看着吴思颖道:“你这是······”

吴思颖促狭的眨眨眼道:“嫂子不必问,总之这个大人情我是白白的送给你了,你只管把玫瑰往大哥跟前一推,他自会谢你的。”

肖氏心思一动,定睛打量玫瑰,嘴上笑道:“这么说,我要多谢小姑了。”

吴思颖也不多坐,站起身来告辞:“嫂子好生调养,尽快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侄儿罢。”

肖氏赏了玫瑰好些见面礼,温言叫她退下,自己靠着隐囊,歪在榻上胡乱寻思。她想岔了。

自从被大夫把出了喜脉,便依着规矩,给吴裕常提了两个自己身边的大丫头做通房。吴裕常于女色上寻常,不过这是老例儿,他也不做那特立独行之人,虽然接受了,却只是在厢房放着,平时还是多歇在肖氏这里。

肖氏心下欣慰,却还是觉得伤心。一次两次,她都要感恩戴德,以后日子长着呢?他总有欣然接受别的女人的那一天。都不是她能防的事。

这会吴思颖把个玫瑰送进来,是因为她有特殊的技能吗?不然为什么她笃定的说世子爷见了玫瑰就会谢自己?

肖氏拿不定主意,又不肯轻易的就范,因此只把玫瑰好生安顿,却从不叫她在跟前服侍,更别说叫吴裕常得见了。

梁诺求见苏岑无门,免不了气恨。不过小小的一件事,轻易也求不到她头上,她倒好,拿捏的厉害,真当她是个了不起的人呢?梁诺就此把苏岑恨上了。若不是苏氏制衣店和苏氏珠宝店都更换了主子,他早上门寻衅挑事了。

偶然和吴裕常相见,也不肯和他抱怨。他知道吴裕常最是君子太过,听不得背后论人是非,心底不悦,面上却不显。因此玫瑰一直被肖氏雪藏,苏岑的一番用意反倒被辜负,白白的得罪了梁诺,才使得他在以后对苏岑多处使小绊子,让苏岑多受了些劫难。此是后话。

170、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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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岑考虑了几天,还是决定从京城图谋东山再起。

把朱意明和苏悦派出去不是不可以,但她出行不便,不能亲眼得见,对店铺的经营情况也就知之不清,有碍她的判断,以及对未来的掌控。

况且,京城是天子脚下,权贵之家多如牛毛,随便他们谁家肯给自己一点生意做,就够她自己这一年的开销了。

做人得自立,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失婚弃妇未见得容于娘家,就更应该经济独立。自己能养活自己,说话时不免就有些底气,总好过伸手跟人讨要,面子和内心都要饱受打击,太伤人自尊了。

朱意明没意见,他也不同意去外地。一来离家太远,举家搬迁,哪有在京城过的滋润。他习惯于吃喝玩乐,去了外边荒野僻地,哪有京城繁华?

苏悦见自己独木难支,也就只得点头附和。

苏岑无言安慰,只得旁敲侧击的道:“堂兄年纪不小,只怕也该议定亲事了,如果不方便,不如也索性买一处所,自己住也方便···若堂兄手头不太富裕,我情愿替堂兄出。”

实在和家里人住不到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横生龌龊,不如搬出来住。

这话果然触到了苏悦的肺管子。

他一来是穷,二来就是因为议亲才跟家里人闹的翻脸当着苏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接受她的好意的。

当下脸就涨的血红,连连摇手道:“我苏悦一向最有自知之明,尚无养家糊口的本事,何敢就做出超出自身才能的事?这件事,还是以后再说。况且我一向都是住在店里,只要这次还能给我留一间容身之处就可以了。”

越是穷人越是敏感,自尊心也就越强烈。苏岑不敢强求,便道:“有堂兄看店我是最放心不过的了,不然也得另寻伙计在店里长住,那就说定了。”

苏岑正在筹划期间,冬忍进来回禀:“秦夫人身边的管事朱娘子求见。”苏岑道:“快请。”

说来自她回来,也只去过一趟秦府,一来以示谢意,感谢秦纵意再一次出手相救。二来以示歉意,秦夫人寿诞之日,她只叫人送了礼,并没有亲到祝贺。..

秦夫人自是大度不放在心上两个聊坐了半天,相谈甚欢。她最近事忙,就没再去过。秦夫人打发人来,想必是有什么事也说不定。

朱娘子见苏岑迎出来,满面含笑,慌不迭的行礼:“苏小姐亲自来迎,奴婢愧不敢受。”

苏岑也忙扶着她,不许叫她行礼,道:“朱妈妈这才是见外呢,您是长辈我怎么敢受您的礼,快进来坐。”

朱娘子进门,笑呵呵的打量了一下屋子的摆设道:“多日不见,苏小姐又显清秀雅致了许多。”

苏岑不免脸一红,渥了脸道:“朱妈妈谬赞,我这几天忙的脚不沾地,顾不得梳洗,只怕蓬头垢面,不知何等不堪呢。”

朱娘子笑道:“苏小姐太过自谦了,我家夫人没少盛赞小姐说是天生丽质不施脂粉,浑然天成胜在美而不自知,就更添两分艳色。”

苏岑笑道:“夫人盛赞苏岑愧不敢当,皮相而已,哪及得上夫人的气魄胸襟,那才是当世女子中的奇芭呢。”

朱娘子代替秦夫人谦让了一回,这才道:“奴婢此来,一是代我家夫人看望看望苏小姐,从附近庄子上才收上来的颐红蜜桃,个大肉厚,汁多味甜,特地给苏小姐送了两过来。再者,是有事请小姐帮忙。”

苏岑自承秦夫人照顾良多,听说秦夫人有事,自然当仁不让。况且这会深秋露浓,各色水果早就下树,桃更是过季水果了,却有这样鲜见的桃子,显见得是秦夫人对她是真情厚意。

苏岑感激不已,道:“蒙夫人惦记,本该是我多孝敬夫人的,倒让夫人时时处处的偏了我这许多好东西。夫人但有吩咐,苏岑无不尽心尽力。”

朱娘子半开玩笑的道:“来日方长,姑娘以后孝敬我家夫人的地方多了,也不在于此刻就要回报。这是夫人给奴婢的两本帐册,请姑娘过目。夫人说这两家店,一来没有得心应的手的人照管,未免荒芜,二来这本就是姑娘的,所以情愿完璧归赵。”

苏岑把两本帐册拿起来,凝神细瞧,正是当日她盘给秦纵意的那两家店铺。秦夫人说要完璧归赵,自然也就是秦纵意的意思。

苏岑苦笑一声,道:“夫人好大的手笔,苏岑愧不敢当。况且当日明码标价,契约在手已经确确实实的盘了铺子,拿了银子,此刻却当真没有多的钱再把这两家铺子盘回来了。”

朱娘子似乎早就料到苏岑不肯收回铺子,便笑道:“所以我家夫人说请苏小姐帮忙,代为照管,到时候收成各各五成······”

“这个——”苏岑还是犹豫。秦夫人给她的便宜未免太大了,就跟白送一样。她岂能占这等轻松便宜,白拿这些银子?

当下只是为难踌躇,道:“夫人吩咐,苏岑不敢不从,只是,既已卖出去的铺子,没有白白拿回来的道理,这不是我苏岑做人做事的风格。夫人一番好意,苏岑心领。如果夫人有意让苏岑代为照管,苏岑便腆颜越俎代疱一回。却不敢拿五成,只拿一成就好。”

朱娘子还要客气,苏岑便坚决的道:“朱妈妈如果不能替夫人做主,就请将苏岑的话逐字逐句的转答,等明日闲了,苏岑亲自上门请罪就是。”

朱娘子不敢再多说了。苏岑很坚决,若是自己再废话,只怕这一成她也不要,这铺子也不管。

这位苏家大小姐胸有成竹,显见的并非靠着这两家铺子安身立命呢,非它们不可。夫人一番用心,她虽是明了,却不肯接受,也是有骨气的人。

朱娘子不敢相强,道:“姑娘的话,奴婢必定原封不动的带回,不过想来夫人必无异议。”

苏岑这才绽出笑颜,道:“烦劳朱妈妈了。”又叫冬忍:“把我前儿个做的几件冬衣拿来。”冬忍捧了包袱出来,苏岑示意她递到朱妈妈手里,道:“前些时闲着无事,给夫人做了几件冬衣,还请夫人笑纳。”

朱娘子道谢不已,这才告辞回去。

没几天,朱娘子欢欢喜喜的回来,说是秦夫人吩咐:“一切但凭苏小姐做主”。

苏岑虽然辛苦,还是揽了这个差事。她没打算把朱意明和苏悦派过去,也压根没想过要插手铺子里的营生,只是叫这两家店暂且歇业,把这些人都聚到一起,由朱意明和苏悦分别进行业务培训,包括如何待人接物,店内规矩等等。

她自己则又着手重新租了两家店面,重新装修,一个月后开业。彼时秦家铺子也换了新的招牌,原来的制衣店成了“羽霓裳”,珠宝店成了“金镶玉”,成了她的分店之一。她只负责提供时新的花样,做工、材料、买卖却都由各自的掌柜负责,收支自付,那一成的费用,也只算作加盟费罢了。

苏岑整整忙了三个多月,才诸事落定,眼瞧着各铺都步入正轨,虽不至于像先前那样客流如云,却也有了小小的盈余,苏岑这才吁了口气。

万事开头难,她倒没想过会这么容易。

这中间自然有吴思颖等人的捧场。她们在闺中相传,那些老主顾听说她新开了羽霓裳和金镶玉,便又重新回来,把各项活计都交给她做。

苏岑倒也不贪多,每一步走的都很谨慎,一边督促着朱意明寻找绣工极好的绣娘,一边叫人专门负责制衣的质量,生怕出一点差错。

每天朱意明和苏悦都要跑上三五趟,不是问她材料的问题,就是图纸样子上的问题。苏岑也时不时的去铺子里坐镇,有什么问题当时就解决了。

秦夫人的两家铺子也一改往日的作风,两位掌柜都是秦夫人亲自从府中伶俐的老人中挑的,对苏岑很是恭敬,几乎到了唯她命是从的地步,也不时或亲自或谴人来问她拿主意。

因此苏岑无事还要去那边转转。

玫瑰不在身边,冬忍又要照料家中的琐事,因此苏岑身边只得丁香跟着。丁香虽然也算伶俐,可是和玫瑰比,总是差了那么一层,因此苏岑用着便不那么顺手,心里想着玫瑰这一去也几个月了,教十支八支舞曲也该教的熟练了,怎么还不曾见梁诺放人?

说来也巧,这天从羽霓裳出门,迎头看见梁诺从对面过来。

苏岑便避让在一旁,想着或许趁着和他打招呼的时候,顺便问问他玫瑰的事?

可是梁诺目中无人的模样,竟似全然没看见街边的苏岑,扬头打马过去了。苏岑呆怔怔的看他过去,好笑不已,心道,这梁诺就跟个骄傲的公鸡一样,真是一身的世家公子臭毛病。罢了,他不放人,她便不要。

估计梁诺是嫌她小气,借此要拿自己出出气呢。

梁诺在无人处才悻悻的啐了一口,心道:爷就是不理你,看你如何。早晚有一天,你要求到爷的头上的。

171、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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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今日晴暖,万里无云,天蓝的像是一块水晶,澄澈中透着无垠的忧伤。午后的苏岑在树下看着帐册,不想天光煦暖,她竟睡着了。

苏夫人进门,正看见苏岑疲惫而略显苍白的容颜,一时不忍心,放轻放慢了脚步。朝着身后的人一挥手,众人自觉自发的退后,不敢惊扰。

苏夫人近前,微微弯下腰,伸手替苏岑拭过微风吹到脸上的碎发,在心底叹了口气。

苏岑睁开眼睛,看见苏夫人,抿了抿干燥的唇,叫了一声“娘”。她的眼神清澈温暖,却透着忧伤,就如同那让人心醉的蓝天一个样。苏夫人没忍住,两颗挺大的泪珠怦然落下来。

慌忙掩了掩嘴角,嗔道:“多大的人了,怎么在院子里就睡着了?小心着了风寒,到时就有你受得了。”

苏岑却快乐的笑起来,伸臂搂着苏夫人的腰,道:“那我也不怕,若是生了病,我就赖着娘给我做好吃的。

苏夫人抚摸着她的头,道:“傻孩子,想吃好吃的,不生病娘也给你做,可千万别咒自己。”其实,越是听话的孩子越是欠着她的。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可不就是这个理。苏岑太过懂事,听话,安静,往往让人忽略了她的心思。

“真的?”苏岑抬起头来,道:“娘啊·我现在就觉得胸中燥热,好想吃银耳雪梨,好想吃莲子燕窝”随口就点了三五样。

苏夫人气笑道:“你还当真就支使起我来了,行,行,行,小祖宗,你要吃,娘这就去给你炖。”

苏岑只搂着苏夫人的腰不撒手·道:“我哪舍得让娘动手,娘,你陪陪我吧。”女儿如此软语相求,像个惹人怜爱的小猫,苏夫人哪有不从的道理。又怕她冷,直叫人拿了毯子来替她盖好。

这么一闹,冬忍早就搬了椅子,让苏夫人坐下。

苏夫人也就不动,抱着苏岑的肩,让她睡在她的怀里·道:“你这是做什么去了,累成这样?我瞧着你的脸竟是一点血色都没有。还有,你身边的丫头都哪去了?怎么就一个冬忍?玫瑰呢?丁香呢?若是不够用,娘再给你送两个来。你这丫头,平时也不知道照顾自己别光仗着自己年轻就作贱自己的身体,到时候老了老了,毛病就都找上来了,我看你上哪哭去。”

苏岑享受似的听着苏夫人唠叨,不时的还嘴:“我哪有累的怎么怎么样?就是没有血色,也不是累的·人家这几天不舒服呢,所以才懒的动。我就一个人,要那么多丫头做什么·有一两个在身边就够了”

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苏夫人低头看时,她竟然又睡着了。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勿自翘着唇角,绽出一个美丽的笑来。

一时怔住,又满是心疼,轻轻抱着女儿,享受着温暖的阳光·也眯上了眼。就在半睡半醒间·觉得怀中的苏岑猛的一个惊愣,低头看时·苏岑已经睁开了眼,眼神茫然·带了点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的怅惘和浑沌,很像刚受过惊吓的孩子,一时想哭却不知道该怎么哭的模样。

苏夫人知她被梦魇着了,忙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不怕,岑儿,不怕,娘在呢,不怕啊—”

苏岑这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流泄出来的满是柔柔的笑意,坐起身道:“唉呀,我怎么就睡着了,娘,咱们进去说话吧。”

屋里一片阴凉,果然不似院子里舒服,胜在没风,苏岑怕冷,又早叫人升起了炭盆,待了一会就暖和起来。苏夫人一边看苏岑熟练的洗茶、泡茶,不由的微笑道:“你若是累,这些活便只交给旁人做就好。”

“不累不累。”苏岑把沏好的茶推过去,自己却没喝,冬忍送上一盅白开水,她握在手里,看着苏夫人笑。苏夫人知道她果然是身上不舒服,也就没多问。

苏夫人开口道:“岑儿,搬回去住吧。”

苏岑却只是笑道:“娘,你午饭在这里吃吧,女儿叫人去准备。”

苏夫人叹口气,知道她这是不愿,伸手轻轻点了下苏岑的额头,道:“你跟娘还客气,越发生分了。

“没有娘,我才不跟娘客气。”苏岑笑眯眯的,一点都不往心里去。

苏夫人也不强求,只道:“我在这里坐坐便走,茉儿死说活说非要跟来,我不许,她便赌气去了,家里有什么事,我不在只怕没人照管。”

提到苏茉,苏岑也就明白苏夫人的来意了,不等苏夫人主动张口,便问道:“我一时没来得及问呢,阿茉和表哥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可有需要我的?”

“明年四月。诸事倒是齐全,只是嫁衣一事,一时不能合心意。我想着你曾替别人做过奇妙-精美的嫁衣、首饰,如今是你亲妹子,不如交给你,我更放心些。

苏岑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没问题,只要娘和妹妹不嫌,我自当尽全力。”

苏岑一心替苏茉筹划嫁衣、首饰的事,接连几天没出门了,就是铺子里也只是等朱意明和苏悦来,有事说事,没事便各自相安无事。

这天门口却来了一位稀客。

冬忍报进来时,她已经进了门,见苏岑在桌子后面描描画画,便笑道:“苏岑,你好忙啊,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苏岑一抬头,笑道:“九凤?稀客,稀客,快请进。”说着随手收拾了图纸,交给冬忍,道:“我刚才一时失神,竟没听见你在说什么,是我的不是,怠慢了九凤,快去泡壶好茶来,把新做的点心拿上来,当作是赔罪了。”

曲九凤笑嘻嘻的坐下,道:“不用啦,知道你忙,我本不该冒昧来打扰的,只是确实有事,所以只好讨人嫌了。”

苏岑捶她:“讨什么嫌?我只恨自己没功夫,不然早去讨你的嫌了。”

曲九凤做了个不相信的神情,道:“你别唬我了,你倒是说说,自打你从外边回京,我就没见过你去谁家做客。”

这倒是真的。自从与孟家决裂,苏岑虽然说着不在意,却不得不防他人在意,因此很少出入公开场合。况且也没人请她,不尴不尬的身份,一时不知道是称呼她苏小姐,还是孟大奶奶。她也乐得清闲。

苏岑笑笑,道:“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喜热闹,在家待的惯了,天又冷,就更懒的出门了。你这一向可好?曲大哥也好?生意不错?”

曲九凤道:“托你的福,一切都好。”

都问过了,苏岑这才道:“到底什么事?还要你巴巴的跑一趟?”

曲九凤听这话,叹了口气,道:“却不是我的事,而是······你的事。”

“我的?”苏岑有些奇怪。

曲九凤道:“你可知道,孟夫人病了?”她目光咄咄的盯着苏岑,仿佛要从她细微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一样。

每次与孟家有关,提到孟家的人,苏岑都要被人注目盯上一刻不可。她就算没什么可心虚的,可是被人这样刻意打量,也难免觉得两颊肌肉僵硬,很有做伪的嫌疑。

苏岑放下茶盏,正襟危坐,道:“不知道。”

曲九凤突的一笑,道:“这回你就知道了。大家都知道你我交情亲厚,故此叫我来知会你一声,也该回去看看孟夫人,问药侍疾,尽为人媳的本份了。”

苏岑却只是凉凉的道:“你我亲厚,非旁人可比,这话说来并非你的本意,究竟是谁要你劝我回去尽人媳的本份?”

曲九凤道:“你别生气,我也是为了你好,毕竟名份在那,你总不能任人捉住把柄吧。”

她不说,苏岑也猜得到,想着孟家为了叫自己屈服,不惜向曲家施压,曲九凤一个布衣百姓,无论如何也不敢说不,一时倒也不想与她为难,便勉强垂了眉睫,道:“我没生你的气,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可你还是不会听,是不是?”曲九凤的神情中带了些天真的不以为然,道:“我其实也不想来的,不过哥哥说了,做人朋友,就得尽朋友的情谊,我不能看着你在悬崖的边缘却不提醒,那也太不厚道了。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难处,不过这个时候,还是要三思而后行····”

从曲九凤的立场和角度来说,她并没说错话,因此苏岑也就虚应道:“我会的。”她和曲九凤谈不到知己,很多话,也就无从谈起。况且就算是知己吧,这个时代的女子注定了要被许多世俗规矩所苑囿,稍微行差踏错,就是叛世逆俗,几乎没什么道理可讲。

如人饮水,苏岑也不想通过诉苦,抱怨等等来申明她有多苦,有多不如意,有多艰难,以此来博得世人的同情。

再者,同情是最没用的,甚至往往伤害了诉苦的那个。

苏岑已经迈出了决裂的那一步,就不怕被千夫所指,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的敷衍之意太过明显,曲九凤看的十分清楚,既已说明来意,她也就不再拖沓,又在面上劝了苏岑几句便起身告辞。

苏岑也不挽留,一直把她送出大门。

转过头来就吩咐冬忍:“去,着人去孟家探病,送些上好的补药。什么药名贵送什么······”

172、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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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岑这话说的咬牙切齿。没有关切关心之意,倒像是泄恨了。

她是恨的,却不知道该恨谁,总之满心满口的都是恨。她恨孟家脸皮太厚,从上到下,都纠缠不休,死活不肯给她一条生路。关系都破败成这样了,还要逼她。

可是毕竟孟夫人是长辈,就算没有婆媳缘份,那也是长辈。她病了,自己就得去探病,不管是从情上还是从理上,不去就是不孝。

如今孟家都指鼻子指脸指到自家门口了,还能装着不知道不去吗?

冬忍瞧她一眼,同情的道:“奴婢亲自去······”姑娘就别生气了,气坏了自己是大事。

苏岑却断然道:“你别去,叫福伯去。”福伯原是苏府里的大管事之一,现下在苏岑这里主管着府内对外事宜。他出面,代表的可不只苏岑一个人的面子。

孟家要折磨的是她。

她不去,自然很生气,一生气,便要拿她派去的人磋磨泄愤。

苏岑冷笑了下。孟家就是想给她找不痛快,他们日子过的不如意,也就给她添堵。都打算老死不相往来,又拿着这当借口非要逼她。

好啊,她就在情理上都不输着,看看孟家究竟能耐她何。

苏岑回房,对冬忍道:“去请大夫,记住·要请全城最有名的大夫。”

冬忍点头道:“奴婢知道了,还要最名贵的药材,奴婢叫福伯都给孟府送过去。”

苏岑气笑道:“要送,不过先替我诊过脉再说,我这几天着实不舒服。”

这便是装病了?冬忍不吭声,转身下去。

孟夫人病,她也病,孟家蛮鲁逼她回去侍疾,也要看她有没有那么愚孝才成。

福伯果然命人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陈大夫。这位陈大夫年纪不大·也就在三十岁左右,相貌清秀,气质绝伦,若是不说,倒像是位羽化散仙。

苏岑惊诧于他年纪轻轻,竟富有盛名,心里却不敢怠慢,知道人不可貌相。一时颇有些心虚。若他果然是名医,伸手一搭自己的脉就知道自己是装病了。

就算人家没心思没雅兴在外面传播她的恶名吧,坏消息永远腿快·只怕她的名声就更糟透了。

说不在乎是假,心里总会计较是真。*.**/*

苏岑犹豫着要不要借故推辞了,陈大夫已经在圆凳上坐下,道:“请苏小姐仲出手来。”

这一声苏小姐,叫的很是清脆泠然,不够冰冷,却也说不上客套,就更别说有什么热情和殷勤的成份在其中了。

苏岑也就心一横,把手腕伸了出去。医者仁心,在他眼里·只怕全天下的人都没有分别,有的只有脉像之分。

陈大夫诊了片刻,道:“换只手来。”声音中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也没有主观好恶。苏岑分辩不出来究竟他有没有看出来她是装病,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身体康健。

换了一只手,凝神屏息,似乎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了。

陈大夫诊脉的时间不长,收回手,问苏岑:“苏小姐睡眠如何?”

苏岑沉吟了下。这是个很好的借口,就说她精神倦怠,彻夜难眠·传出去也就师出有名了。可是·很遗憾,她的睡眠质量很好·往往躺下去便是一夜无梦。

苏岑咬了半天牙,也没法睁着眼睛说瞎话·只得喃喃的道:“还好。”

陈大夫唔了一声,并没再问,只唰唰的写了一张方子,递给在一旁的冬忍,道:“天干物躁,多给苏小姐熬些去火气的汤喝。”

苏岑直翻白眼。这话简直就是**裸的说她气性火性都太大了。话说,总有讨厌的人和事找上门来烦她,是这些清火去热的东西能够达到效果的吗?

不过倒也婉转的说明她的健康无虞,也算是个好消息。

冬忍送陈大夫出去,福伯进来回话:“老奴这就跟着陈大夫去孟府,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苏岑道:“没了。”她有些兴致缺缺。被一个陌生人说火气太大,苏岑忍不住要自我反省。这件事,真的值得至于她大动肝火么?

福伯便道:“那老奴这就告退。”

苏岑猛的醒过来,道:“福伯,你务必要客气婉转些,替我转答对孟夫人的歉意和关切之情”

福伯倒是笑了,道:“老奴自是省得的,小姐放心。”

福伯办事稳妥,回来道:“孟夫人是心病,陈大夫诊过脉,也只说药石效力有限,还是孟夫人自己放宽心情,放下心结为上。”

苏岑倒一时黯然。这不是直指她是始作俑者,种种悖逆行径,才直接间接的导致了孟夫人生病么?固然心理脆弱的原因在,可是众人都是眼睛向外,谁也不会究自身原因,都是夸大外界的刺激和压力的。

她知道自从上次与孟夫人在苏家相遇之后,孟夫人便一直对外称病。原以为不过是富贵病,谁想养来养去,竟是真的。

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这病一时半会,只怕难好。

她对孟夫人没什么深厚的感情,也不过因为熟识亲近,从而产生的一点怜悯罢了。

苏岑很快就把此事放下,投身到苏茉的婚嫁之事上来。不时过府与苏夫人商谈其中细节,对于嫁衣和当日要戴的首饰,也大致有了雏形,让苏茉自己看过,她嘴上挑剔,意见一大堆,让她真的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她又没有了。

苏岑试着从她的角度考虑,建议性的改了两回,苏茉更加不满意,到最后被苏岑的谦虚、认真缠的实在不耐Bk,便小手一挥道:“唉呀,我又不懂,总之都交给你就是了。”

苏岑暗笑,终是认认真真的设计,在苏茉半推半就的认同下,定了终稿。

大事既定,苏岑便把图纸最做最后的修正,好交给羽霓裳的绣娘们、金镶玉的工匠们加紧赶制。

苏悦前来拿图纸,出门时迎头碰见了梁诺,骑着高头大马,一脸的傲气凛然,很不屑的打量着那苏宅两个字。

他从鼻孔中喷出一口气,垂眸间就看见了苏悦。

苏悦垂手退在一边,躬身行礼。

梁诺冷淡而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不耐烦的道:“该来的不来,该走的不走。”

苏悦暗暗憋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却纹丝没动。这个世道,永远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梁诺是世袭公勋,几辈子都挥霍不完的皇家倚重,自然有理由有资格对他这样的布衣小民不屑一顾。

他伏在地上,没动。要走,也不敢现在走,要等梁诺走了之后才能走。苏悦一时倒自悔忘形,竟然出入前门。若是从后院小门走,也就不必受此等无妄之辱了。

早就有人把消息通传进去。

这次梁诺打的是候爷的身份,不似先时只以梁诺之名,朋友身份相见。苏岑虽然不愤,耐何他尊卑有别,只得更衣梳妆,盛妆亲迎。

大门洞开,苏岑在门内福身行礼:“不知候爷光临蔽舍,有何吩咐

梁诺连马都不下,没有要进门的意思。苏岑虽然单薄孱弱,却似一夫当关,竟也没有盛情邀约他进门的意愿。两人一外一内,一男一女,一高一低,就这样对峙上了。

苏岑的想法很简单,别人敬我一分,我便敬人三分。别人欺我一分,我虽力有不逮,可是气势上却绝对不肯输上半分的。

梁诺拿马鞭一指苏岑,道:“来者何人?”

这不是明知顾问吗?装不认识?

苏岑虽不明白梁诺何以和自己结下的怨仇如此之深,却也知道他此来没什么善意,强压下把门摔在他脸上的冲动,道:“苏岑。”

梁诺很欠扁的做恍然大悟状,道:“哦,你就是孟家妇。孟夫人身有微恙,你为人媳,何以不尽孝于床前?”

这句孟家妇,听在苏岑耳里就是在打脸。这才叫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要是两世旁人倒也罢了,偏偏他冷眼旁观,对于孟君文的种种劣行无一不看在眼里,这会却说出这样质问的蛮横之语来。

苏岑的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微一仰头,站起了,背起了双手,眯眼打量梁诺,问:“不知尊驾为何?”

你到底是谁啊?怎么生就一副人模人样,竟说猪狗不如的话呢?

这话侮辱性很强,刚才还口称候爷,转脸就问着你是谁。

不过梁诺不必答,自有旁边的人喝道:“这是当今奉国公家第九代小候爷,你那小妇人不得无礼。”

苏岑冷笑,道:“哦,原来是候爷,我倒不知原来候爷是专管人家内院琐事的。”他拿候爷的身份压人,那也要看他是否在其位谋其政

梁诺脸上当时就挂不住了,喝斥道:“我不过是看不过眼,说句公道话罢了。”他是那种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专管旁人后院琐事的人么?

苏岑立即反问道:“那么敢问候爷,此来是勒令苏岑前去尽孝呢,还是好言规劝,另苏岑一心向善?”

梁诺咬牙切齿的道:“你不会不知道,我和你丈夫孟君文有异性兄弟之情。”

苏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冷冰冰的把话拍过去道:“抱歉,苏岑如今无夫,一介布衣,不敢高攀,还请候爷移驾,免得传出闲言碎语来,苏岑当之有愧。”

173、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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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景朝,若论世家子弟谁最无赖,若梁诺称第二,就绝对没人敢承认是第一。他的无赖不同于一般官宦子弟的抢男霸女,他的无赖永远占在理上。他是那种一刀捅在你心口窝上,疼的你直嗫牙,却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的那种。

可今儿他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栽。

长年打雁,他也有让雁啄了眼的时候。

荒野上冷风嗖嗖,无数枝箭争先恐后的射过来,梁诺只恨自己的太高,除了安然受死,竟连一点躲避的余地都没有。

这里不是公候府第,长长的街巷两边住满了小户人家。苏岑这个独门独户,也不过是略微占地大了些,可是左邻右舍,前街后巷,到处都住着人家。

听得她家门口这么热闹,便一传十,十传百,招亲呼友,跑了出来

各个有的拿着笤帚,有的拿着锹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拎着水盆,纷纷挤过来,自动自发的围成一个圆圈,把梁诺围在正中心,悠闲的像是在看耍猴戏。

听的两人一对一答,不由的轰然大笑。甚至有人道:“苏家小娘子是女儿家妆扮,这是哪里来的臭男人说认得她家丈夫?这不是专坏人名声吗?真不要脸。”

“就是就是,哪里来的什么候爷?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肯定是哪的流氓地痞。我说乡亲们没有看着邻居挨欺负却袖手旁观的道理,把这厮打出去啊。”

一呼百应,众人便纷纷把手里的东西朝着梁诺扔了过去。

梁诺带的人不多,两三个小厮待要上前撵人,不防一个被笤帚打了脸,另一个则被泼了一身的脏水,退后不迭,慌的护住了自己的脸。

梁诺喝令了几声,可是这些百姓素来是大嗓门一时盖过了他的声音,谁又去分辨其详?不由分说,索性近前打将过来。

梁诺只得掩面,勒马,扬鞭,从人群中挤出一条狭路,狂奔而去。

众人在他身后拍手叫笑,嘻笑怒骂,犹如打了一场胜仗般得意。

苏岑亲自向各位乡亲们道谢不提,回家闭门不由的心头着恼。她从未想着借此高攀过谁,也从未想过借孟家之势,得自己之益,可是平时也都是以礼相待,就是从前也从未有过一点半点的不是,做生意图的就是个亲和。//

谁想一朝翻脸,竟是这般的不堪。

一个两个,这便是人性么?也罢,就只当她谁都不认识,从头来过也就是了。民不与官斗她只安分守己做自己的小生意,不敢奢求耀世扬名,只求不给苏家蒙羞便于愿足矣。

等到吴裕常也来求见的时候苏岑真的怒了。她没惹人啊,怎么各个都拿她当软柿子捏,欺负她一个孤女就这么好玩么?

苏岑也不起身相迎了,怒气冲冲的吩咐福伯:“你把这院里所有顶事的人都给我叫过来,分成两队,列队迎接这位世子爷。”

她叫冬忍搬了把椅子,往那一坐,道:“有请。”

吴裕常进门就瞧着苏岑一副气势冲冲的模样两边各站一列做凶神恶煞般嘴脸的仆人。

有男有女,有胖有瘦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怎么看怎么滑稽,毫无杀伤力不说,倒更像是一帮需要扶持的老幼病弱。

苏岑也不和他客气,礼也不见,冷冰冰的道:“不知世子爷有何见教?苏岑久等,洗耳恭听。”

话说的动听,可那神情分明就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之后赶紧滚蛋”的意思。

吴裕常微微一笑,道:“见教不敢,只是借机来望望,看弟妹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不敢,苏岑一不敢高攀世子爷,二不敢请求世子爷援手,柴门小户,接待不了尊客,还请世子爷自便。”算他识趣,难听的话索性不说。

吴裕常深施一礼,道:“冒昧打扰,是在下的不是,吴某此来,还有一件事,特来请罪。”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做的低声下气,苏岑也就做不出来嚣张凶恶的模样,只是一时拉不下脸来,只得问:“请罪?苏岑不敢当。”

吴裕常还是那副谦和的模样,笑道:“那便是不怪罪在下了?”

越是这样的笑面虎却是不好惹,说话间就连着下了几个圈套。苏岑只得和缓了口气道:“不知尊驾为何事请罪?”

吴裕常道:“前些时,舍妹向内子推荐了一位姑娘。可是内子一时失察,颇为疏忽,竟将这位姑娘一直冷落在蔽宅,直到前天我才听说。耽搁了这么久,只怕耽误了弟妹的大事,故此前来请

苏岑震惊之余,倒是没心思跟他纠正称呼,腾一下站起来道:“你是说玫瑰,一直在你府里?”难怪,难怪梁诺就好像她欠他十万贯钱一样,敢情结怨是这么结来的。

吴裕常一脸的懊悔,道:“正是,所以前来跟弟妹商量,到底该如何处置才好?”

苏岑也在心里暗暗感叹。不是不怨怪吴思颖办事不力,可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这会再把玫瑰送上梁府,只怕梁诺当场撕了玫瑰的心事都有,何必自讨没趣?

苏岑道:“算了,左右不过是些小事,还请世子爷把人送回来就好。在府上讨扰多日,倒是苏岑该请罪才是。”

吴裕常一摆手,道:“候爷梁诺是个贪玩直接的性子,爱憎分明,难免有些孩子气,听闻他与弟妹不愉,还请弟妹大人大量,不予计较才是。吴某定会从中代为转寰。说到底是吴某误事,才会让一桩美事横生枝节”

能够化干戈为玉帛最好,可是苏岑并不确信吴裕常会尽心尽力的去办。再者梁诺也未必肯听他的。

当下只得道:a此最好,苏岑在此谢过世子爷了。”

吴裕常还是一派温文,道:“弟妹太客气了,如果不见外,叫我吴大哥即可。”

他是想着从孟君文那论,苏岑却是想着从吴思颖那论,叫一声吴大哥也不为过。况且人家这么屈尊纡贵的又是请罪又是请缨化解仇怨,太过生分了倒显得她矫情高傲,不通世故了。

果然第二天吴裕常就亲自把玫瑰送了回来。

玫瑰一脸懊恼的请罪道:“奴婢无能,误了姑娘的事,还请姑娘责罚。”

苏岑拉她起来,道:“算了,也不能怪你。”肖氏若是有心,凭玫瑰怎么了得,也根本见不到吴裕常。况且她又不是那种揣着别样心思,无孔不入的女子。

只能说这件事,是天意弄人。梁诺气量狭小,从此结怨,苏岑也没办法强求。天下那么大,人那么多,她不可能奢求每个人都喜欢她,都站在她这一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是敌是友,那就随缘吧。

秦夫人却叫朱管事带了十二个年轻的士兵过来。

苏岑很是惊讶,不明所以。朱管事道:“我家夫人说,苏小姐的府上人手少,难免疏于防范,多有不便。这十二个人是将军当年的亲卫,就交给小姐看家护院吧。”

这也太大材小用了,她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人看家护院。看着这十二个年轻的士兵,各个神情坚毅,骨骼结实,行动间自带着虎虎杀气,一看就知道是常年跟着秦纵意在战场上来去的。

苏岑坚辞,朱管事道:“在下只是奉夫人的命令行事,如果苏小姐有异议,还请跟夫人当面商谈。”把这十二个人扔下,自己扬长而去。

苏岑没法,只得亲自去见秦夫人,请她收回成命。秦夫人却笑道:“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虽说这十几个亲卫名义上属于秦家,我却没有那个能力支使的动。你要坚辞,还是等纵意回来自己当面跟他讲吧。”

既是秦纵意的亲卫,怎么不跟着他,倒回了京城?

秦夫人解释道:“他们回京是替纵意办公事的,一时半会都不能离开京城。”分明是秦纵意特地派这十二人回来替苏岑守家护院的。

秦夫人说的这么直白,苏岑倒阄了个大红脸,一时说什么都不得劲,失口笑道:“夫人还是这么率性我只知道这些人是夫人惦念苏岑的安危才差谴过去的,要领也是领夫人的情······”横竖就是不领秦纵意的。

秦夫人也就笑而不语。

苏岑没法,只得交待福伯好生安排。

安排衣食住行。

怠慢不得,免得亏待了他们,却又不能供着,免得他们肆无忌惮。

好在福伯做这些事得心应手,轮不到苏岑担忧。

这些人看上去彪悍凶横,却纪律严明,不待福伯吩咐,已经各自分派好了差事。各有四人在前后院守门,剩下八个则分成四组,不分昼夜的在院子里潜踪巡逻。

他们对住、吃并不挑剔,显见得是经历过风霜,很有另一种从容淡定。

苏岑还只怕院子里多了这许多人,大家都不自在,谁想一连十数天下来,各个相安无事。就是大白天,也很少见他们明目张胆的各处走动,他们自己很守规矩。

院子里着实清净踏实了许多。闲杂人等一律被拒之于门外,就是一些小混混蓄意寻衅挑事,也被他们轻易的化于无形。

174、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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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是初冬。

随着京城的第一场薄雪纷扬而下,京城里也传来了边关战事的消息。

锦国与景国终于再一次因为边关两国的民乱而引发了战争。

消息传到京城,并未引起多大的纷乱和骚动。实在是这样的战事,从两国建朝伊始到现在,几百年了,就从没间断过。夸张点说,有时候一年就要打上四五回。还是那种两国之间上升到外交争端上的正式的战争。

人们见惯不怪,并不觉得这次的战事会有什么不同。况且西边离京城几千里之遥,实在没有危机感。

苏岑乍听说起了战事,不免觉得锦国未免太反复了。年初时,欧阳轩才以求和为目的,亲自来京城,受到了当今皇上超乎寻常的对待,也就两国外交达成过一致的意见。

景国还特例允许欧阳轩带回了几样种子以及几样耕种的农具,以示本朝的大气和诚心。怎么才回去,短短半年之久,锦国就又蠢蠢欲动起来了?

不过景国并不怕,这么多年国家富庶,丰衣足食,却也一直居安思危,秣兵厉马,从没有哪一天就骄奢淫逸过。两国相争,兵强马壮,不一定就吃亏。

国事自有当朝的百官们忧心,轮不到苏岑只是偶然之间听到福伯说起秦纵意派这十二个亲卫回京所谓的私事。

所谓私事,却并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着孟君文。

孟夫人的病一直未见痊愈,孟君文人在边关,心里却一直惦记不已,百般寻得名医,四下觅得良方,终于打听到一副药。

所需药材倒不是多名贵,只是千奇百怪一时难以凑齐。别的都还好说,只差一剂无无根草,辗转托人,一时无果。恰巧秦纵意从南广寻到了无根草,便派了亲卫护送,火速送回京城孟府。

听说了苏岑深受其扰,便索性将这十二护卫留给了她。

苏岑沉吟不语,半晌,吩咐福伯去准备,再次登门探病。这次不只福伯一人她叫玫瑰也跟着一起去看看。

孟夫人病的虽然沉重,却并不见得有多吓人,她只是呆怔怔的,像是出神,又像是在深思。**畏光,怕见人。除了孟老爷,谁靠近都惊恐的哭闹。

孟老爷身心俱疲,憔悴不堪。他不可能整天守着孟夫人,纵然念着半世夫妻相伴,到这会儿也没办法寸步不离。

孟老夫人更是拄着拐杖道:“这是命是她的命,可不是你的,你总不能被她拖了后腿耽误了前程。你该去上朝上朝,只管去忙你的事,家里有我呢。只恨这会君文没能娶个好媳妇······好在还有个琅琊,不然我一个老婆子,可真要愁杀了。”

孟老爷也觉得心烦。母亲这张嘴,一辈子不知道说了多少不该说的话,明明心地并非那么冷硬,可是说出来总是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别人身上。

生活里哪那么多是非?各个黑白分明是者永生非者无赦,每个人都不知道死要多少次了。

她是心疼儿子可是儿媳病了,也不能任她自生自灭。纵是这个理可她劳心劳力了,却偏要说的这么难听,假若将来孟夫人病好了,也未必念她的情,何苦呢?

孟老爷叹气,再看一眼畏缩的躲在床里,睁着畏惧的眼睛,像个可怜的孩子般,披头散发,一双眼睛满是血丝的夫人,再叹了口气,只得转身道:“儿子不孝,有劳母亲看顾媳妇。”

孟老夫人早把琅琊接了回来,每日里陪在身边说话。孟夫人不愿意见人,她也索性只叫人把吃的喝的送进屋去,而后都退出来在外面守着。

孟夫人不吃不喝,看不见孟老爷就只是哭。才鼓起勇气要出门,看见一众侍女都站在院子里,便是呀的一声尖叫,人又快速的缩了回去。

孟老夫人心下着恼,暗骂一声晦气。

正这时长青来报:“老夫人,苏府派人来探望夫人。”

孟老夫人气恼的道:“让人过来自己望吧。”苏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养出那样一个祸害人的女儿,凭什么她们心安理得,袖手旁观?那个苏岑不来守着她的正经婆婆,倒让自己这个婆婆看顾儿媳妇,她已经一肚子火了,正愁没地发呢。

等到人进来,给她行礼,孟老夫人还在纳罕不已。苏夫人太没诚意了,上一次还好歹派了个老成些的,装装样子,领了个大夫过来看看,这次怎么就只派了这么个小丫头?还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妈妈····

孟老夫人心里不悦,等到走近了,听这丫头脆声说话,才发觉了一个事实。长青的话并没说清楚。的确是苏家派来的,却不是苏礼的夫人,而是苏岑。

孟家败家的根由,孟家遭此**的始作俑者。

孟老夫人冷哼一声道:“你家主子呢?怎么就派了你来?她是死了还是腿断了?亦或是聋了瞎了?满京城都在传她娘病的人事不知,她就这么懒的一步不动,离的这么近也不说过来看一眼?可见是个白眼狼,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枉她娘白疼她一场。”

一口一个她娘,又全是侮辱性的言辞,玫瑰就觉得心底的不快像是喷薄而出的火焰,喷的尽了,心里边那仅有的一点温度和同情都没有了。

孟老夫人真有老脸说的出这种无耻的话。明明是孟家做人做事都不地道,逼得自家小姐名声尽毁,连后半辈子都搭了进去,只能这么不尴不尬,不清不楚,既非孟家妇,又不是待嫁女儿身的活着,她居然一口一个诅咒之词。

说自家小姐不孝,她这做长辈的,又何曾就仁慈过?孟夫人病了,只怕她在其中贡献不小。

想到这,玫瑰便凉凉的道:“孟老夫人,您只怕年纪大,一时眼花认错了奴婢。奴婢是受了我家小姐的嘱咐,特来给孟夫人问安的。”

不用她们嫌弃自家小姐,她们先不屑与孟家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你说什么?我会认错?你这死丫头,就是剥皮脱骨,我也认得你,你不就是那个贱······”孟老夫人高高在上惯了,还没有谁敢这么顶撞她,被激的气冲脑门,张口就要说话。

琅琊轻轻一扯她的袖子,小声提醒道:“老祖宗,别让人看了笑话,您的身份在这呢,何必跟个奴才计较?”

有些话,说半句话就好,骂人不在于骂个上不得台面的丫头,气势上压人,会更让人难堪。

老夫人温和的拍拍琅琊的手,话头硬生生一转,温和的笑道:“丫头啊,多亏了有你,我才聊以在苟延残喘中得点乐趣,若是没有你,我这日子可还有什么意思呢?”

琅琊便笑笑,道:“老祖宗是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奴是藤,要倚靠着老祖宗的福荫度日”

“好会说话的丫头。”老夫人笑赞一声,转过头来道:“罢了罢了,我老了,不认得谁是谁,又都是谁家的亲戚,你既是来看君文娘的,就进去看看吧。可怜我这个媳妇辛苦半世,怎么就得了失心疯呢?”说着说着,抻出帕子来蒙住了眼。

琅琊就劝:“老祖宗,吉人自有天相,夫人不会有事的,您可千万别伤心过度,伤了自己的身子。”

玫瑰懒的看这一老一小在这做戏,淡淡的福了福,进了屋里。

孟夫人猛的见进来一人,还只当是孟老爷回来了,一脸的惊喜和幸福。谁想入眼的是个俏丽的小丫头,不知道又想起了些什么,猛的抓起手边的一个花瓶兜头扔过来,而后便紧紧的抱住头,哭泣起来。

玫瑰侧身一躲,那花瓶摔在地上,成了一地的碎片。她愣看着孟夫人,小心翼翼的道:“孟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把跪坐在地上的孟夫人搀扶起来。怎么也没想到,从前那个人前雍容华贵,始终带着从容浅笑的孟夫人,会变的这么狼狈不堪。

人们看见弱者,都会生出无限的同情来。

从前的大奸大恶都可能被冲淡,更何况孟夫人所作所为,不过是个内院女人都会做的事情。

想着她曾经的风光无限,如今却是一个得了失心疯,自己又哭又怕,再也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美好的疯子,玫瑰不由的又是一片感叹。

孟夫人见玫瑰要靠近,失声尖叫着道:“别过来,呜呜呜呜——别过来,我不要看见你,都走开,都走开啊。”

她骇怕而疯狂,不管不顾的拿着随手可拿的东西朝着玫瑰胡乱掷来。

玫瑰只得且躲且闪,道:“孟夫人,奴婢是玫瑰啊,您就一点都不认识了吗?奴婢是来看您的,不会害您···”

孟夫人呜咽着道:“走开,都走开,鬼,鬼,鬼啊——”到最后竟不管不顾的要往门口冲。地上一片碎瓷,她又半趿着鞋,冲撞之间早就甩脱了脚。

玫瑰猛的往前,道:“孟夫人,小心脚——”

孟夫人见她扑过来,又急忙退回去,一头扎进被子里,哆嗦成一团。

175、怜悯

二更到,真累啊,我眼都花了。*.**/*

玫瑰仓促间无法下台,正不可开交处,就见琅琊进来,手里的长盘上搁着一碗热汽腾腾,泛着黑苦味道的药。

她看一眼床上山一样的鼓包,对玫瑰道:“不好意思,夫人不认得外人,玫瑰姑娘多担待,多谢你来看望夫人,还是请回吧,夫人该吃药了。”

玫瑰颇为尴尬,便道:“那我便不打搅孟夫人了。”

她要离开,琅琊却又叫住她:“劳烦玫瑰姑娘,帮我端一下药碗,我扶夫人起来。”

玫瑰也想看看她是怎么在孟夫人跟前尽孝的,因此伸手接过药碗。就见琅琊走上前,掀开被子,对着哆嗦成一团的孟夫人道:“夫人,该喝药了。”

孟夫人的头发垂下来,遮盖住了脸,只从黑色中间依稀可见一双惊恐的眼睛。她仲手拨开琅琊的手,道:“我不喝,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药里有毒,你想毒死我”

琅琊无耐的看看玫瑰,道:“夫人每日里都是这样言辞无忌。”

玫瑰见琅琊也和自己一样狼狈,一时倒觉得欣慰,欣慰之余又感同身受,觉得琅琊比从前多了几分烟火气,不再像从前那般出尘的生厌,便勉强笑笑道:“病人么,总是更多需要耐心。”

琅琊便嫣然一笑,好像遇到了知己·道:“我也是这么觉得,可是孟夫人真的很可怜,她几乎要耗尽所有人的耐心了。”

玫瑰同情的看向孟夫人,道:“是吗?孟夫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琅琊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道:“每次喂药,说是伤痕累累都是轻的,可是在旁人看来未免有几分夸张。只是现下除了我·还有谁肯有这份耐心呢?玫瑰姑娘,你帮我劝劝夫人”

玫瑰也知道她不容易,便道:“好,容我先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了,免得不小心扎伤了孟夫人”

两人配合着,把屋子略微收拾干净。看着那一碗要凉了的药,琅琊道:“玫瑰姑娘,你替我扶住孟夫人······”

她的语气坚决,神情坚毅,带着不容人忽视的气势。玫瑰知道她这是要强行灌下去。可是·好像除了这个,便再没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因此只犹豫了一瞬间,便坐在床边,强行把孟夫人的手臂按住。

孟夫人饮食不规律,又因为日日在恐惧中闹腾,本就没什么力气,玫瑰又为了自保,怕她突然发力伤到自己,因此下死力按住她。

琅琊仲手捏住孟夫人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端起药碗,将那药一点一点的灌进去。

玫瑰看不见孟夫人的脸,却能听见她被迫咽下药汁的咕噜咕噜声。因为咽得急·因为药汁不等她自主吞咽就已经冲进了喉咙,这咕噜声就变的相当急促和被动。

一等琅琊的手松开孟夫人,还不及说一个字,玫瑰已经松开了对孟夫人的钳制。她迅速的站到床下,以最安全的距离盯着孟夫人。

她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只是倦怠的又惊恐的看一眼她二人,便垂下眼睛,如同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的垂着头。

玫瑰不由的担心的问:“孟夫人·不会是没事吧?”她很想问孟夫人不会是死了吧?可随即也意识到这样的话问出来,实在是太伤人了。

琅琊也不以为意·只是笑笑道:“没事,这药是安神的·只会对夫人的病情有益,夫人要小睡一会。”说是小睡,其实是两个时辰。

玫瑰并不清楚琅琊的心底旁白,只点点头,道“我就不打扰了。”她不懂医理,可想来这药定是大夫开的,大夫开的定然没有错的理。

琅琊陪同着玫瑰一起出来,笑道:“苏姐姐最近可好?”

玫瑰含混的道:“还好。”

她很克制的抿了下唇,实在不想多跟琅琊谈论苏岑。总之她对琅琊,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她依旧明艳照人,依旧美的夺魂摄魄,可有着从前,两相比较,总让人觉得陌生。

琅琊拉着玫瑰道:“既来了,就坐坐再走,也免得苏姐姐回头说我怠慢了你。”

玫瑰有些受不了她手心的凉,勉强一笑道:“实在是不敢,我家姑娘还等着回话呢,改日······”莫名其妙-的关系,莫名其妙-的从前,就连现在也是莫名其妙-的尴尬,莫名其妙-的称呼。

琅琊叫苏岑为苏姐姐,这便是默认苏岑和孟君文毫无关系了?也是她乐见的了?可是从前一口一个“奶奶”,分明很享受那种婢妾的恭顺和柔婉,现在却是一副精明的当家奶奶作派这个“苏姐姐”叫的有多少诚意,可就煞费人思量了。

琅琊也就不强留,很贴心的道:“我送姑娘出去。”

孟老夫人得知孟夫人吃了药,也就回了自己的院子,只打发了长青在这候着,见琅琊出来,上前陪笑道:“老夫人说身子乏了,且先回去歇着,有什么事,姨娘只管去那边叫老夫人过来。”

琅琊浅笑道:“夫人已经睡下,老夫人只管去歇着,这里有什么事,都有奴呢。妈妈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她照管的细致又妥贴,满院子的人似乎都很服她,一声吩咐,众人便四下散去。玫瑰却想着屋里以一种难受的姿势坐着沉睡过去的孟夫人,心里边升腾起一种很伤感的情绪。

回到家,苏岑便问起玫瑰这一趟的经过来:“孟家没让你难堪吧?”

玫瑰摇摇头,站在苏岑对面,眼睛里便涌出一层水雾,茫然的道:“姑娘,奴婢觉得孟夫人真是可怜。”把她所见都跟苏岑说了一遍,便沉默下来,凝神看着苏岑。好像苏岑能替她解开心中的迷惑一样,又好像苏岑说出话来,便能开解她心里边的负罪。

苏岑沉吟了一下,道:“陈大夫看过孟夫人后,是怎么说的?”

玫瑰道:“只说是心病,非药石之力能为。”说完这句话,玫瑰开始小心的叹气。如果连她都把孟夫人的病归咎到自家小姐身上,还有谁能理解小姐?那么多人,都声势浩大的上门来讨伐小姐,小姐虽然看上去气性大,火气大,可到底那些都是外人,说什么想什么,小姐究其竟是不在乎的。可若是连她在心底埋怨小姐,只怕小姐面上不显,深表理解,可心里还是会伤心的。连举世圣手都说药石难为,小姐能有什么法子?

苏岑不想给玫瑰压力,便笑道:“我们玫瑰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有怜悯同情之心,若你是一国之君,只怕天下百姓就都是有福的了。”

玫瑰便莞尔一笑,自嘲的道:“也不过就是一颗泛滥的,又没用的同情心罢了,所谓的滥好人,不分是非,不辩黑白,我若是一国之君,只怕天下才要大乱呢。”

苏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挥手让玫瑰退下去:“你也累了,去歇歇吧,我叫冬忍熬了汤,这会也该差不多好了,待会咱们就吃饭。”

午饭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萝卜牛肉汤。玫瑰和冬忍都嘻哈哈的搓[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手在苏岑对面坐下,吸着鼻子舒服的叹息:“真香啊。”

每人喝了一小口,不住的点头:“好喝,身上又暖和,真是天下美味。”

苏岑原也正在喝汤,忽然挑眉问玫瑰:“你说琅琊亲手给孟夫人灌下一碗药,是什么药?”

玫瑰立时正襟危坐,道:“奴婢也不清楚,不过她说是安神的。只是这药效特别快,才喝下去,孟夫人就垂头睡着了······奴婢还想着,就那么坐着睡多难受?可是又怕一挪动,孟夫人又醒了大哭大闹···”

苏岑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问:“你可知道这药都是什么?”

玫瑰摇了摇头,道:“姑娘,怎么了?”

苏岑只是微微摇了下头,仍是搅着牛肉汤,道:“没,就是恍惚想起了什么你去叫福伯进来。”

冬忍见玫瑰出去了,苏岑也要起身,忙把她按下,道:“有天大的事,姑娘也先吃口饭喝口汤再去。事是别人的事,身体却是自己的。”

苏岑笑笑,想想这话在理,也就顺势坐下,端起汤喝净了,又吃了小半碗米饭,吃了几口菜,这才端茶漱口。

玫瑰进门,道:“福伯来了。”

苏岑吩咐冬忍和玫瑰:“你们两个只管吃饭,不必管我。”冬忍和玫瑰知道这是体谅她俩还没吃完饭,她一向又说一不二,在这些事上从不计较,也没有客套的意思,也就随她,自叫了小丫头跟着。

苏岑到了前面,福伯早就在屏风外候着了,自有小丫头替苏岑奉茶。

苏岑问福伯道:“不知前日请来的那位陈大夫可有时间?”

福伯道:“这位陈大夫行踪不定,一年倒有大半时间不在医馆中坐诊,姑娘若是要请,还得老奴去碰碰运气。不知道姑娘是哪里不舒服?若是不成,老奴去请别个大夫······”

苏岑道:“不是我,我是想请陈大夫再去瞧瞧孟夫人······听说孟夫人最近总在服安神药,如果可以,顺便得一副药渣,看看那药里都是什么就再好不过了。”

176、药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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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诧异的问道:“小姐,可是孟夫人所用的药有什么不妥?”

苏岑沉吟了一下,道:“我也只是疑心,不能确认······”毕竟不是亲眼所见,只是听玫瑰那么一说,让她想起当初琅琊小产之事来。

那件事对于苏岑来说是个迷团,不管这药是谁下的,当初可是千真万确栽到了自己头上,她也因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不知道怎么,从玫瑰的叙述中,她隐隐的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仿佛孟夫人是继那未曾出世的孩子之后,又一个受害者。

可她没有证据,不能胡说。

福伯点头道:“这事虽难,老奴也不是一点头绪都没有。若是只需要孟夫人的药渣,倒不必非得惊动陈大夫······”

陈大夫毕竟是外人,若是用自己人当然最好。苏岑不禁问:“福伯,你有什么办法?难不成孟府也有咱们府里的人么?”

福伯失笑道:“小姐真是说笑,老奴尚没有那个本事。这各个府里的家人,不是家生子就是从外府外省买来的,没根没底。虽说是谁都有几分亲,可是老奴还真没有可以跟孟府的下人攀上关系的。”

苏岑也笑了,道:“那福伯有什么好办法?”

福伯道:“现放着本事人,能够悄无声息的就把此事办了,还需要用谁?”

苏岑倒是微微一愣。买通孟府下人·偷得孟夫人用所药渣,已经不是什么下大光明的手段,福伯倒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难道要用暗抢的不成?

福伯道:“小姐不用担心,一切都包在老奴身上。”

“这个——不好吧,宁可费些事,也别落了把柄在他们手上。万一打草惊蛇,反为不美。”

福伯大打包票:“小姐多虑了,这几位亲卫的手段·只怕小姐没有见识过,他们都是秦小将军的近身亲卫,本领超群,来去无踪,这点小事,绝对不会失手,小姐只管放心。”

苏岑没再说话。她也觉出来了,自己一直都像是包裹在厚重壳子里的人,这个不宜,那个不合规矩·连爱恨都是混沌的。

被包裹的时间长了,她也越发的像那些土生土长、在深闺大院里活着的少女们一样,畏手畏脚,缩头缩脑,什么都不敢想,更不敢做了

她活的十分憋屈。

被个念头刺激的有些烦躁,苏岑便咬了咬牙。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手段,况且她也不全是为了自己。

没道理让凶手逍遥法外,自己却替他背负着这个不齿罪名。

福伯转身去安排,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把这位亲卫头领成熠带过来叫苏岑看了一眼。

成熠非常年轻,也就是二十左右的年纪,高高的个子·长手长脚,却生的俏皮的模样,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常人不能及的白晰的肌肤。一口洁白的牙齿,不曾说话先开口笑,看上去十分可亲。

隐约瞧见凭风后面坐着苏岑,便规矩的行了礼·道:“成熠参见苏小姐。”

苏岑慌忙站起来·道:“不敢。”

在秦纵意身边的亲卫,都是有战功在身的·她纵然仗着自家老爹也是朝中大员,但实在当不起成熠的这一礼。

成熠也只是咧嘴一笑。他是个粗人·在秦纵意身边惯了,也略微学得了他的一点潇洒通透的气派,因此也不遑让,便规矩的站到一旁。

苏岑见他并不局促,这才放下心,自己坐了,道:“我有事想请成队长帮忙。”她把事情简单一说,便征询成熠的意见。

成熠道:“这个不难,苏小姐只管放心。”

苏岑见他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沉稳,原先的那点疑心倒去了一半,听他再度保证,便道:“我自是相信成队长的本事,只是还要多嘴嘱咐一句,此去孟府,万不可与他们府里的人起了争执,还有,人身安全第一,今日不成,还有别的办法可想,你切莫贪功心切,白白的做了牺牲”

成熠道:“在下一定谨尊苏小姐的吩咐。”

苏岑把事情想的太过艰难,不成想第二天黎明,成熠便轻巧巧的来交差:“说来也巧,我在孟夫人的房顶候了小半夜,就瞧见有位少妇来给孟夫人喂药。我跟着她回到住处,在后院看见她倒掉的药渣,不费吹灰之力就到了手”

这少妇必然是琅琊了。苏岑不禁问:“她一共给孟夫人送了几次药?”

成熠道:“只送了一次。”

“什么时辰?”

成熠想了想,道:“大概是亥时。没多久我就听见了三更的樵鼓之声,应该错不了。”岑道声辛苦,叫福伯重赏,命他回去歇息,这边立刻就叫稞伯速把药渣送到药铺,让大夫翻拣看看是什么成份。

福伯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赶了回来,声音里夹杂着愤怒和庆幸:“回小姐,大夫看过了这药渣,特意问过是什么年纪的人服。我照实说是上了年纪的夫人,他便摇头说,这药是安神的,只是这药中加了一味蔓陀罗,长期服用,会让人产生幻觉,神志不清,到最后就形同废人”

苏岑呆了一呆。虽然早料到这药中会有蹊跷,真听说这里被人加了成份,还是觉得心惊肉跳,不禁问:“这药可有解药么?”

福伯摇摇头:“他也只是见过,却从未有人敢用此药,这药据说是从锦国传过来的,那里的人都用这药做合欢散,是一种······男女之间行房事所用的秘药。”到最后,福伯的话吞吞吐吐,说的很是为难。

提到锦国,苏岑就不想再问了。除了琅琊和锦国小王爷欧阳有关联,这凶手不作第二人选。只是他为什么要借琅琊的手陷害孟夫人呢?

当初一点邪念,想要报复孟家对她的不公,亲自挑选了琅琊送到孟府中去,的确是想让孟家鸡飞狗跳,人仰马翻,阖家不睦······如今心想事成,苏岑并没有多高兴。

苏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一切因琅琊而起,孟家固然该有此劫,可自己也因为是始作俑者,受到了拖累,也算是报应。这就是所谓的害人害己吧?她不擅长,也不适合做这种事。

苏岑拧了眉毛,道:“福伯,你待会把信送往······”话没说完,苏岑又顿住。

她给谁送信?孟老爷压根不会听她的话,甚至连她送去的信看都不会看一眼。

给孟老夫人?那更是个只会泼口大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味护短的人。

孟君文又不在京城。就算在,他也不会选择相信苏岑,他只会责备她妒心盛炽,妖言诋毁他的美妾。

做恶人固然会有报应,可是好人也不是那么好做的。苏岑可没兴致让自己成为窦娥,再等到有谁替她沉冤照雪的那一日。

福伯不好插话,便静静的等着吩咐。苏岑苦笑了一下,道:“把贴子送到孟府,就说我要求见孟夫人。”

福伯关切的道:“小姐要三思。孟家人对小姐有成见,难免不会迁怒,小姐大可不必把自己置身于峰口浪尖······”

“不妨,我也不过是过府望望,顺便邀请孟夫人到北边温泉庄子上疗养一段时间。听与不听是他们的事···”

福伯道:“那就好,到时候叫成熠带人跟着小姐一起去。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苏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务必要把孟夫人的药停下来。她没有那个能力把琅琊同孟夫人分开,只好把孟夫人从孟家挪出来。

等到药效渐失,再慢慢的想办法。既然锦国大肆使用蔓陀罗,想必没有大的伤害说也不定呢。

她提前递了贴子,孟老爷接到了就不能置之不理,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专门在沐休这一日请苏岑登门。

在前厅,孟老爷亲自接见苏岑。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孟老爷盯着这个面善如花,温文尔雅的女子,就恨不得生食其肉。可是苏岑神情温顺,眼里却写满了戒备和不屑。

她并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他有怨有恨,她亦有。他要顾虑自己的声望和名声,她却完全可以不顾,相较之下,倒比他还多了三分气势。

孟老爷勉强一笑,道:“苏岑,你来了?”

“是,苏岑登门来看望孟夫人。听说孟夫人身体不适,苏岑早就该来,只是最近俗务缠身,又一直微恙,不曾得机会,还请孟世伯勿怪。”

谁也甭跟谁玩虚的。苏岑开头就把彼此的界限划的极清。她不是以孟家儿媳的身份来的,孟家也没有资格用孟家的儿媳的身份打压她。

她来是为着本份和人情。

孟老爷看一眼将离身后的成熠,自是不肯在小辈面前落了下乘,温和的笑道:“劳你费心,只是内子不宜见客,你的心意我和拙荆领了,还是请回吧。”

这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很是让人没话说。你来了来了,我情也领了,该走走吧。

苏岑也不强求,只道:“既是孟夫人不愿意见我,我也无话可说,只是苏岑此来,还有一个建议,我想邀请孟夫人到京城北边的温泉庄小住些时日,也许换个地方,换个环境,能对她的病情有好处呢?”

177、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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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岑一番好心好意,只换来孟老爷不屑的轻蔑,那眼神看上去极为的刁钻,仿佛在说:小小年纪,好人为师,也太不自量力了些,这些话,难道我是不知的么?

知是知道,只是孟夫人离不了人,最近才好些,听孟老夫人说白天一直都很安静,只是还是有些怕人。

晚间归来,他瞧着孟夫人脸色虽然还是青黄,可是不像从前那样眼里满是血丝,倒是有了一点睡饱之后的恹恹之状。

那也强似彻夜的不眠不休,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他瞧着这药也的确有效,不枉了千里之外儿子的一颗孝心,因为最近战事反反复复,又是君文一人当此大任,他比谁都担心,又有孟老夫人保证说是有琅琊照料,只比他照顾的更仔细,更妥贴,因此他就果断的,放心的把孟夫人郑重其事的托付给了琅琊。

孟夫人要去疗养,势必要带着一众丫头婆子,带着琅琊,还有孟夫人。一行人兴师动众,浩浩荡荡的去北边,知道的是为了治病,不知道的呢?

况且孟夫人的病,虽说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可是除了知近的几家,并没有肆意的宣扬过。若是去了北边,势必不能隐瞒,到时候

他不悦的瞥一眼郑重而诚恳的苏岑,笑笑道:“你想的很周到·只是现在,内子身边离不了人·交给旁人,我又不放心。只怕君文在前线也不能安心”

苏岑道:“如果孟世伯不嫌,我愿意照顾孟夫人。”

“你?”孟老爷微微有些惊讶。苏岑此来,也不过是走走过场,他倒没想到她会带着这么大的诚意而来。

她究竟揣的是什么心思?这个关口,不怕她不往前凑,就怕她迫不及待的往后躲,那才叫寒心呢。

可这会她自动请缨·孟老爷又犯了疑心。打量着苏岑,不无嘲弄的道:“听说你这一向忙的不可开交,又自身事情不断,连秦纵意都特地给你派了身边的亲卫来护你安全你方便照顾内子?”

想要以此打动他,让他劝说君文给她一纸休书么?不是不可以,那也要看她能牺牲到什么份上。

苏岑傲然的一笑,道:“既然孟世伯把话挑的这么明白,苏岑也不会做那等遮遮掩掩之事,若不是感佩孟将军自请去边关杀敌···苏岑也不会登门自请,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孟老爷一阵懊恼。这丫头·说话还是那么尖酸刻薄。君文在她眼里,几乎就是一无是处,她毫不掩饰她对他的轻视。

这会儿对君文的恭维,倒是功过参半,让人想笑都笑不出来。

明明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是个被夫家逐弃的下堂妇,她偏生有这种气势说得出这种毫不自惭形秽,毫不自卑示弱的话来。

孟老爷道:“君文自幼习文弄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保家卫国·自请去边关,那也是他职之所在,孟家祖训·绝不允许孟家子孙做出叛国蚀民的事来,他此去并非沽名钓誉,也不是为了求谁高看一眼。”

他孟家不必要苏岑看得起,他孟家的儿孙本来就是好儿郎,也不必苏岑这会来赞誉,更不用她这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他自家夫人,自家照顾,不要她这个与孟家没有关系的下堂妇同情。

苏岑却只是一笑·站起身道:“那就不打扰孟世伯了。”在孟老爷的怒目和隐忍中·径自扬长而去。

孟老爷气的一拳捶在桌上。手指的关节震的生疼,偏有那不识趣的茶盏叮当乱响·让他心烦意乱,索性一扬∶手都挥到地上去·起身恶狠狠的道:“岂有此理。”

被这么个小女子戏弄,简直是欺太甚。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孟家嫌弃不要了的女人,她怎么就有脸趾高气扬,活的那么丰盈滋润呢?

她活她的倒罢,居然还敢上门,恬不知耻的来教他该怎么做!

是可忍孰不可忍。

愤怒了半天,孟老爷终是握紧拳头,露出一个凄凉的笑来。他老了,从没有像今年这样,觉得自己真正的老了。从前华发鬓边,他也只当作笑谈,从来都是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为座右铭,如今却真的开始觉得力不从心起来。

他自己的未来,前程,甚至小到身体,心志,健康,他可以自己控制,可是他儿子的婚姻,感情,生活,战事,他却毫无用武之地,只能眼睁睁的焦急的看着。想插手,都无济于事。

还有自己妻子的健康。她竟如此的脆弱,不堪一击。少时夫妻,老来相伴,她却变成了一个动辄都离不了他的······那两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来。年少时,那也是明眸善睐温婉可人的少妇,不知人间冷暖,不知世事凉薄,初嫁时娇怯羞涩,手足无措,像一朵温室里娇弱的花。

这朵花,经历了丧子之痛,几经波折,终于儿子大了,娶了儿媳却不想中年之际,竟不堪风霜,先于他而枯萎。

什么时候醒来,遥遥无期。他在痛楚遗憾的同时,无形之中觉得负累良多。他需要的不是妙-语解颐的俏佳人,不是能歌善舞,媚情入骨的红颜佳丽,可他不需要一个负累

立夏在门外轻声道:“老爷——”

孟老爷嗯了一声,还没回神,已经勿自收敛了情绪上的激动,眼神漫然的掠过来,对上立夏的脸,问:“什么事?”

“老爷,边关战报。”

一瞬间,孟老爷所有的晦暗、怨愤都没有了,豁的提起精神问:“在哪里?到底什么事?”

立夏只是把战报轻轻递过去,道:“送战报的人就在廊下,一路急行,马都换了两匹,连夜不曾好生休息,这会正喝水呢。”

孟老爷唔了一声,先不急着叫人,把战报上的火漆拆开,大致浏览了一遍,轻吁了口气,这才认认真真的从头看了起来。

这次锦国是有备而来,而且准备的不是一年两年。他们特意挑在冬天,对他们来说最为不利的季节挑衅开战,打的如此凶猛,很有一点背水一战的决绝。

若不赢,便不生。

景国就显的有些被动,尤其是孟君文。他初到边关,不足几个月,就遇到锦国这样大的冲击和进攻,实在是有点猝不及防。

当地官员处处肘,明里顺从,暗里拖延,面上恭顺,拍马逢迎,心里却是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

孟君文胜了,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分功,他若败了,许多人便都缩了脖子退后,冷眼旁观。

他年轻气盛,不肯服输,不肯低头,在写给父亲的战报中,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谈到自己的状况。不外是一切都好,父亲勿念,几次交锋却写的很详细,字里行间有一种天然的对父亲的信任和依恋。

他也许并不指望父亲能给他神助,可是在向父亲禀报的过程中,仿佛能通过白纸黑字,窥见父亲的神情以及他惯常思考的方式,那么他便可以从中得到一些启发。

信末孟君文殷殷相问母亲的病情,牵挂之情溢于言表。

孟老爷仿佛能看见儿子脸上坚毅的神情,叹息之下是无比的欣慰。

他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上次孟家出事,便是君文远行之时,这次,似乎又是。就算是为了儿子安心放心,他也得妥善安顿夫人了。

孟老爷写完回信,封了火漆,又简单问了问送信之人孟君文的情况,点头道:“有什么事,火速报往京城。”

那人接了信,领命而去。只待稍事休息,明日一早便要赶回去。

孟老爷站起身,看看天色,已经过了二更了。背着手,对立夏吩咐道:“我去看看夫人。”

立夏便下去安排,孟老爷一个人进了内院。

盛鼎居仿佛一下子就萧条了,枝头残零的枯叶在晚风中瑟瑟独响,就像一个临近生命最后之期的老人,无处不透露着苍凉。

孟老爷脚步一顿,从心底升出一种不详的预感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白衣俏丽的女子端着托盘走出来,猛然与孟老爷打个照面,彼此都是吃了一惊。

那女子几乎失手打翻托盘,慌不迭的蹲身行礼:“老爷,奴琅琊见过老爷。”

“是你啊。夫人怎么样了?”孟老爷只瞥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昏黄的灯光下,这女子的美仍然有着夺人心魄的壮观,多看一眼,都会让人心跳加速,血往上涌。

琅琊似乎能感觉到孟老爷对她的不喜,头垂的很低,所发出来的声音就带了些压抑克制的绵软,更像是一只带着诱惑的小手,轻轻的在人柔软的心上挠抓:“夫人刚刚才喝过药,这会已经睡下了。”

孟老爷不置可否的唔了一声,道:“府里老的老,小的小,你多辛苦些”

琅琊从这句话中听出了重视,忽然间激动起来,微微颤抖着肩膀,抬起一双如星辰般灿烂的眼睛,柔柔的道:“奴——奴肝脑涂地,心甘情愿。”

孟老爷如同受到了撞击,心口某一个位置怦一声,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撞翻。他挣扎了好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虚弱而无力、隐忍而又克制的道:“好,你先回去吧。”

178、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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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是一朵艳倾天下的名花,却是一朵有毒的花。

孟老爷几十年的浸淫,没有什么能躲过他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可就算阅尽天下女子,还是不免要为着琅琊的美貌而心荡神移。

尤其是这样模糊的夜色,神智的清明也被夜晕染开来,虚弱的躲在云层后边,微眯了半睡半醒的眼,似乎要睡过去。

寂静无人的院子中间,只和他和琅琊。她的美,一点一点的逼近,似乎要缠到他的身上去。

离的那么近,一伸手,或者,只需要一个沉默的暗示,那美就属于他了。人不知鬼不觉,谁也不知道他曾经沉迷享乐**过。

似乎是心有灵犀般,在孟老爷沉吟的瞬间,一双微凉的小手抚上了他的大手。这份微凉,就如同夏日酷暑中的冰块,镇的他火热的血气惬意怡人。

琅琊吐气如兰,馨香在他鼻息间围绕,一点一点将他整个人都涌在了香气里面。

孟老爷身子微微一震,竭力的要看清琅琊的脸。那张美艳的容颜,几乎就在他的鼻端,眉目如描如画,眼睛如珠如漆,红唇如涂如朱。

他完全可以霸占着,肆虐着,占有着,想怎么挥霍就怎么挥霍。

可是有一抹虚弱的精神,从心底蒸腾出来·让他想要甩脱开她,质问她到底要做什么,可也不过是一闪,就被那美丽的眼睛而吸引,似乎陷进了深不可测的漩涡,他鬼使神差的反握住了琅琊那柔弱滑腻的小

孟老爷摇摇欲坠,步子踉跄,带动的琅琊也站立不稳,勉强用肩头把他倚住·在他耳边问道:“老爷,你怎么了?是不是头晕啊?”

孟老爷勉强的咳了一声,道:“没事。我坐坐就好。”

琅琊便小心的扶着孟老爷往前走了几步。那有一方石桌,几只石凳。有意无意间,她的柔软胸部磨蹭着孟老爷的肘弯。

孟老爷的喘息越发粗重,颇有不支之势。

琅琊把他放到石凳之上,歉然的道:“奴去拿锦垫,顺便给老爷倒杯热茶。”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忽明忽暗,孟老爷就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一片噪响·眼前也渐渐模糊,竟然看不清物事。

他有些惶乱的一把拽住琅琊的手腕,道:“别走。”原意不过是想把她留住,却不想他凭借本能的判断,稍有误差,力气又太大,以至于将琅琊一把拽到了他的身上。

琅琊站立不稳,上身栽倒在孟老爷的身上,小巧玲珑的身子就完全的投入了孟老爷的怀抱。

两人都有些怔,琅琊脸面红耳赤·挣扎着起来,却不小心按错了地方,触到硬硬的部位·那竟然随着她的手鼓胀起了老高。

都不是不解世事的小儿女,一时倒有些难堪尴尬。琅琊越想起身,越起不来,两人挣扎摩挲,隔着厚厚的衣服,彼此都触摸到了彼此越渐上升的温度。

孟老爷反手按住琅琊的肩,似是解脱又似是呻吟的叹息,道:“别动。”

琅琊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因此不敢妄动,只呆呆的伏在他的怀里。一时忘了哭,更忘了尖叫。说到底·也不过是误打误撞,两人有了身体的接触而已。

她隐隐的觉出这个中年男人和孟君文是不同的。孟君文是所有的张扬都体现在表面·可内里就是一个没长大的任性的孩子。而孟老爷虽然看起和顺温慈,若是触到了他的底限,只怕翻手之间就是一片血腥。

琅琊的温顺取悦了孟老爷,他定定心神,道:“你做的很好。”这是最直接最高的赞美和评价了。以他对琅琊的身份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程度的恭维。

琅琊轻轻的咬着下唇。眼前一片黑暗,只有孟老爷身上传来的男人的气息。他并不是个讨厌的中年男人,反倒是胸肌结实,肩膀有力宽厚,有点像父亲的感觉。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被父亲抱过。

许许多多母亲的入幕之宾,也有举过她的抱过她的,可不是眼神里带着淫邪的笑意,就是纯粹的只为了讨好母亲,往往弄痛了她而不自知。

像现在这样,小心的,怜惜的把她抱在怀里的感觉,还是第一次,却是一个身份尴尬的男人。

琅琊的泪涌上来,一点点濡湿了孟老爷的胸脯。开始是温热的,越来越凉,竟一直刺痛到他的心里。

琅琊失控的呜咽道:“奴——不敢当—”

孟老爷缓缓放开她,笑道:“做得好就要得到奖赏,我知道你对老夫人一片孝心,平素里照顾细致妥贴,如今府里老的老,病的病·好在你能干,才不至让君烦心······你想要什么?”

琅琊就半蹲着,仍是伏在孟老爷的身边,听他这么说,抬眼朝他一笑道:“奴说过,做这些都是奴心甘情愿的,老爷谬赞,奴受之有愧

“呵呵呵,你这傻丫头,不怪乎老夫人喜欢你,一片诚挚良善之心,又不懂得为自己牟求私利你只管说,不必客气,我能做到的,一定会满足你。赏罚分明,才不会让人受了委屈。”

琅琊只是笑着摇摇头:“奴一无所求。”

孟老爷的眼里益渐清明,竟然露出了一抹失望。天底下无欲无求的人,要么是沽名钓誉,假清高的伪君子,要么就是埋藏祸心,为着日°后钓上更大的鱼的工于心计之人。哪里有什么真正无欲无求的人呢?

人有七情六欲,就算是出家的方外之人,也要满足口腹之欲,她一个地位卑微的小女子,何敢就说一无所求?

若是以退为进,倒是白白辜负了他的一片诚心。

琅琊却很快又涌上了泪,湿了眉睫,那双黑漆如玉的眼睛在夜色里越发的璀璨。她一眨不眨的盯着孟老爷,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温润的唇在昏黄的灯光下凭添了几分暧昧。

好像在招引着谁亲上来,让她那诱人的红唇在碾转厮磨中添充生命的饱满。

琅琊楚楚可怜的望着孟老爷,喃喃的道:“可不可以,再抱抱我。”

这样的请求,没人能拒绝。孟老爷也是个男人,面对着这如花般娇怯可怜的女子提出这样的恳求,他再多的戒备和猜疑,再多的老谋和深算,也无法抵挡这样的哀恳。

他伸出手臂,近乎粗暴的把琅琊抱紧怀里,毫不怜惜,却又带着疼到骨子里的宠溺,仿佛只要把它蹂躏碎了,一直揉进骨血里,才算得上不枉此生。

他忽然推开琅琊,冷冷的吩咐道:“你明日便收拾收拾,去北边的庄子上静养。”

琅琊呆若木鸡,突然扑上来,不管不顾的抱住孟老爷的腰,低声哭泣道:“不要,老爷,别对琅琊这样残忍,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有不该有的心思,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是,觉得很冷,很累,很孤独,只想得到一点温暖而已。老爷,你给了我温暖,这么快就要把我仅有的一点温度也都剥夺了吗?老爷,我求你了,就让琅琊留在老爷身边吧,我哪儿都不去”

她语无伦次,清泪在脸上交错纵横,一双失了神的眼睛,写满了无助和悲伤。就像一个失了双亲的孩子,说不出来的可怜和绝望。

孟老爷失笑,道:“你在胡说什么,叫你去北边庄子上是为了更好的照顾夫人。”

琅琊呆怔怔的松开手,似乎不太相信孟老爷的话,却很快绽出一个梨花带雨的笑来,跪下去,伏在孟老爷的脚边,道:“不,老爷,奴哪儿也不去,奴要留在老爷身边,老爷,求求你,可怜可怜琅琊···”

她不说怎么可怜,也不说可怜她什么,只是用纤细晰白的手指,紧紧的攀着孟老爷的大腿。那有一个部位,是他和她共同见证过,又共同压入心底,却又共同勾起来的罪恶。

她重重的捏掐着,似乎那是唯一挽救她出脱绝望深渊的稻草。她不惜用尽全身力气,不惜踢踏世俗伦理,不惜把眼前的男人拖下泥泞。

时光在寂静中停滞,黑的白的,肮脏的和干净的,在汹涌的池子里翻腾飞舞,仿佛永无宁静之日。

孟老爷沉默的低头看着琅琊含泪而泣。她的脖颈修长优雅,两枚优美的锁骨上还各自浸着亮晶晶的泪滴。

她婉转娇美,乞求着他,不是做为一个至高无上的位高权重者,而是做为一个男人。他再犹豫,就有失一个男人的尊严了。

伸出手,他探向了琅琊的下巴。那里柔滑细腻,触手醉人,这才只是风景的一角。如果把加诸在她身上的衣服撕掉,不知道那里面又是何等醉人**的风光。

心底的血液在翻叫嚣:伸出手吧,你还是不是男人?这么美丽的女人,就是为你这种成功的男人准备的。还犹豫什么?她是一朵枯萎干涸的花,在等着你的滋润

琅琊把脸颊贴向了他的手心。温的凉的,冷的热的,交替在一起,彻底燃烧起来,把孟老爷心底的理智烧成了灰烬。

他淡淡的笑笑,借力把琅琊扶起来,道:“好,你明日把夫人和老夫人送走,即刻回来。”

每天两更,真是累啊,这两天我连楼都没下······

179、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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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回到青娥院,浑身衣衫尽已湿透,一闻见满屋的合欢香,不由的皱了皱眉。永夕欢欢喜喜的迎出来:“姨娘回来了。”

琅琊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永夕呆怔的看着面无表情的琅琊,下意识的一捂脸,道:“姨娘,奴婢做错了什么?”

琅琊的声音很轻,很柔,不像是斥责,倒像是在谈心:“谁让你点的合欢香?”

永夕想要哭,却只是动了动嘴唇,想要笑却又笑的比哭还难看,委屈的道:“不是姨娘临走前嘱咐的么?奴婢怎么敢擅自做主?”

琅琊不由的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秀眉往上轻轻一挑,却是一个嘲弄的笑,道:“呵,我竟忘了,倒是苦了你。算了,撤下去吧。”

永夕不敢再多嘴,微微拭了下泪,眼睛里就多了一分怨毒,沉默的将合欢香摁灭,顺势把小香炉也端了出去。

轻嬛端了茶水进来,道:“姨娘辛苦了,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外间炉子上还煨着今天才送过来的点心,姨娘可以填填肚子?”

琅琊不置可否,只看着永夕道:“永夕,明日你随老夫人、夫人去北庄上静养。”

永夕脸上的忧郁神色未曾缓解,只是沉闷的应了一声。

轻嬛便笑道:“姨娘不去么?”

永夕便也投递过来好奇的。带着窥探的眼神。落在琅琊脸上,就像粘着一只厌恶的爬虫。琅琊最恨的就是这如附骨之蛆一般的永夕,可恨她已经牢牢掌握了她的脉门,自己再厌恶,也没法一下子把她打死。

琅琊很沉静的道:“孟老爷对我起了疑心。”

只一句话,便唬的永夕和轻嬛都变了脸色。永夕不由的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他。他怎么知道姨娘在药里加了”

没等她说完,琅琊的眼锋扫过来,如同一把冰冷而尖利的刀,漫然的一笑,道:“他不知道。只是疑心而已。所以明日我不能同去,不过是把她们送到就回来。所以,永夕,以后给夫人送药、喂药就是你要做的了,你可明白?”

她自是明白。

可正因为明白,所以才恐惧。

永夕的心一颤,下意识的鼓了鼓双颊。没急着答应,先勿自喃喃的道:“既然,已经起了疑心,不如,就算了。横竖那些药量,也足够了。”

琅琊初一,她做十五,可这十五却不好做。孟老爷既然已经起了疑心,就万万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一旦查出来,她永夕就是不折不扣的替罪羊。死的未免太冤枉了些。凭什么?

琅琊轻笑了一声,道:“好呀。”

永夕却神经一紧,果然听得琅琊又道:“你跟你家主子商量商量,看他可肯通融么?”永夕自是知道跟小王爷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再多的不甘也只能咽回心里,强笑道:“奴婢一切都听姨娘的吩咐。”

琅琊眼里闪过一抹极淡的轻蔑,道:“吩咐不敢。我也不过是依小王爷的命令行事罢了。你走后,把联络事宜交给轻嬛”

永夕不甘,却只得依言应了。欲言又止的道:“姨娘,不知道要去多长时间?奴婢舍不得您?”

这一句话如同一根针,直刺琅琊的心脏。血如同不受控制般的喷薄而出,脸色涨的微红,隐约可见血管之下愤怒在咆哮。

她却只是淡淡的道:“去多长时间,要看孟夫人的病情如何而定。你不必记挂着我,只要好好保重你自己就好。”

永夕酸涩的道:“是啊,姨娘并不是离了我便不成,还有轻嬛呢。”

轻嬛很是不悦的瞥一眼永夕道:“永夕,别不顾身份,哪有当着姨娘这般说话的?你若不喜欢去,便由我去也是一样,何必说这样的怪话惹姨娘生气?”

永夕毫不领情,冷笑的瞧着轻嬛道:“是啊,你一向最是守本份,又做的乖巧,能让姨娘宠你是早晚的事,我的确也不该说这种话。只是不必背着我,不如今晚就过了明路算了。”

轻嬛满面通红,恨恨的道:“你真是油脂蒙了心,越发的胡说八道了,你就作吧,我才懒得理你。”

永夕却丝毫不忌讳,拉着轻嬛的手道:“何必扭扭捏捏,我和姨娘之间的事,从来都没有背讳你,是你不愿意问不愿意打听而已。如今我这一走,姨娘自然要劳你多费心照顾,今儿个我就狗胆包天一回,擅自做主,把姨娘交给你了。”

轻嬛挣脱永夕的手,求乞的看着琅琊,宽慰道:“姨娘别往心里去,永夕就是这样的性子,一向说话口无遮拦”

琅琊冷淡的道:“我不生气,事情本来就是如此,永夕并没说错。不过永夕你似乎越俎代疱了,我喜欢谁,我要疼谁,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永夕被说的义愤难言,垂头丧气的道:“奴婢知道,姨娘对永夕早就生了厌弃之心,如今奴婢也无话可说,只求能替姨娘做好一切,就算将来死了也无怨无悔。”

琅琊气笑道:“你也不用要死要活,既是你嫌轻嬛在我身前碍眼,那就你们同去。”

永夕便不再说话了。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她不无恨恨的想,就算让那些没名没份的小丫头得了意,也不能让轻嬛得了意。

此一去,最多三五个月,孟夫人便会支撑不住。像孟家这样的人家,断没有让人死在外面的道理。

那时她也就回来了。

琅琊所用合欢散。毒性越来越深,孟家大爷又不在,她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还是离不开自己。

就算她想重新提拔启用那些伶俐乖巧的小丫头,仗着身份在那。碍于羞耻,一时半会也张不开嘴。

到时候还是自己在她面前最有份量。

永夕和轻嬛都退下了,琅琊却殊无睡意。她坐在桌边,支颐想着心事。在盛鼎居发生的那一幕,是她始料未及。

她诈说孟老爷已经起了疑心。不过是为了打发永夕走的借口。可这会也不免在心底里细细思索,究竟孟老爷有没有被自己迷惑?

应该有的。不然,他不会把自己留在他的身边。

欧阳轩的命令越来越不近人情,他竟然叫自己从孟老爷处开始下手,窃取景国的情报。她一个连儿媳都算不上的晚辈妾室,有什么资格接近孟老爷?

只剩下了色诱这一着。

天缘凑巧,一击得中。琅琊不是不庆幸的。她原以为要服侍一个老聩的中年男人,自己会生出许多厌烦来,却不想,他并没有自己意想中的反感。

他的怀抱很踏实,很安全,很温暖,让她惊喜之余竟生出一抹留恋来。可是这对父子都不是普通的色中饿鬼,不是那种一宵欢好之后就能任女子左右摆布的凡夫俗子。

她应付孟君文就已经很吃力了,多日的营营以求也没让他爱上自己,这个孟老爷。似乎更费力气。

明明天时地利人和占尽,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头,衣衫纷飞,那窈窕美丽的女体就是他的,可他愣是没动。

从头到尾,不能说他没有丧失神志,可是自始至终。他的举动言辞都无懈可击。就算是被人撞见,也不能挑出什么失礼之处来。

琅琊揉了揉眼角,有些厌烦的闭了闭眼。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只要欧阳轩不死

不,就是他死了。他也会继续祸害她,让她继续过着这样任他摆布操弄的日子,整日的流连于不同的男人之间,过着生不如死,醉极**的糜烂生活。

除非她死了,一切罪孽方可消解,一切苦厄放可解脱。

可她又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她要把母亲救出来,她要让母亲过上能够休息的生活。哪怕像她这样,也好过夜夜欢娱,永无停顿,除非做到死。

其实,孟老爷的难关一旦被攻克,那份伦理罪恶被他踩踏在脚下,琅琊就有信心让他对自己敞开心霏。

她不求别的,她只求能够顺顺利利的完成欧阳轩交给她的任务。因为她的任务的成败,直接关系着母亲的安危。

琅琊慢慢的积聚着信心和勇气,再细细回想与孟老爷有所交集的那一幕时,不由的觉得开怀了许多。他对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戒备,他们之间几乎是同步达到的默契,每一次肢体接触,看似是她惶骇之下的无措,其实也有他有意无意的默许。

身体里涌动着的热血慢慢平复下去,琅琊自嘲的想,就算不为了自己的任务,不为了母亲,就是为了她自己,她也迫切需要一个男人。

和永夕的假凤虚凰只是饮鸩止渴,隔靴掻痒,不仅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反倒助长了永夕的骄纵,让她以为自己离开她就撑不下去。

这一次,不管事成还是事败,永夕都留不得了。她知道的太多了,没有谁愿意整天有人在自己面前提起曾经的那些丑陋的伤疤。

她拿这些当作拿捏自己的软肋,这个时候不索求,不代表日后不会狮子大开口。况且她的存在,就是提醒着自己一身的脏污和丑陋。

琅琊赤着身子,躺在锦褥之上,盖上锦被,任那凉凉的光滑的丝绸与自己细嫩的肌肤做着最亲密的接触,闭上眼,仿佛有一双温暖的大手,抚慰的在她的身上游离。

卡了,俺的秦二一直没机会露面,是不是咱把文写跑偏了呢?烦恼啊。不过俺正在努力中,估计没几章,他们要见面了。不过见面之后却又是分离嘘——(

180、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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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岑听福伯一一回禀:“咱们的庄院一早就按照小姐的吩咐,叫人收拾好了出来,一应物什也都采买齐了,只等着人过去就可以安住。离的孟家的庄子虽说有些远,可来回也不过片刻的功夫,平日里倒不显眼孟家只派了两辆马车,也就带了十数个人过去,果然如小姐所料,是借着孟老夫人身子不适,去北边将养的借口······”

苏岑嗯了一声,问:“可知道都是谁么?”

丫环婆子跟的倒是不多,不过福伯未必各个都能叫得出名来。谁想福伯倒都认得,道:“老夫人身边的长青,带四个小丫头,都是老夫人院子里的,孟夫人的丫头一个没有,倒是孟大爷的姨娘带了两个大丫头,分别叫永夕和轻的,还带了两个小丫头,一个是紫荆,一个叫做风信,也是孟夫人从前就指派给她的·`····”

苏岑轻轻皱眉,问:“怎么孟夫人身边的得力丫头竟是一个也没带过去?”

福伯也不明白,便只不吭声。

苏岑倒是自嘲的笑了下,又问福伯:“自然是掩人耳目,不想大肆宣扬孟夫人的病罢了,除了琅琊,就再没人跟去服侍么?”

“没了。”福伯诚实的答道。

苏岑不禁有些沉吟。这琅琊看上去是去侍疾的,想必是孟老夫人离不开她就此捎带着把她带去,趁便服侍孟夫人。若她也跟了去,那不就白白谋划了这一场么?

苏岑很奇怪,一时也拿不定到底她的暗示孟老爷究竟有没有懂。若是懂了,怎么没叫孟家的二奶奶李氏跟着呢?

她知道孟夫人不待见这个庶子媳妇,可对于孟老爷来说,都是他的儿子,就不存在谁亲谁疏的问题。

孟夫人现在人都不认得,再不待见也该是李氏这个正经媳妇侍疾的时候。她也不是那种一味愚蛮、蠢笨的性子,这个时候怎么不往前凑反倒往后煞呢?哄好了婆婆,立下大功,将来孟夫人再不甘不怨,也不至对她们夫妻这么白眼和冷眼。

她一直乞望的就是分家时多分些家产,这件事上虽说孟老爷做主,但孟夫人若肯松动,她才能更得一些实惠的利处才是。**

苏岑想了想,也只得对福伯道:“你先下去安排,过两天我们便走。”

结果当天晚上福伯又来报:“孟家的马车又回来了一辆,随身服侍的是紫荆和风信。”

苏岑倒是轻吁了口气,道:“是琅琊回来了。”

玫瑰在一旁道:“孟老爷这样安排是什么意思?琅琊好歹是孟君文的姨娘,把她打发回来,谁在那照顾孟夫人?”

苏岑道:“想来他定然有自己的安排,我们在这空想也没用,玫瑰,尽早下去收拾,我们明天就走。”

大家收拾了,福伯备好了马车天才蒙蒙亮,苏岑就带了玫瑰和两个小丫头悄无声息的出城向北。

行了一个时辰,便进了自家的庄子。婆子、媳妇、丫环们涌上来把车架到里面,玫瑰扶苏岑下车,众人便过来行礼相见。

苏岑略微休息休息,随后那十二亲卫也到了。

福伯自安排他们的住处、饮食,成熠来见苏岑。苏岑笑着道:“暂时也没什么事,大家只管在这里休养生息就好。”

成熠倒有点不自在,道:“成熠斗胆,跟苏姑娘请命这里地界空旷视野开阔,我想闲着也是闲着不若成日带着兄弟们跑跑马,射射箭如何?”

苏岑自然允诺不提。

她本来也无意拘着他们,可是成熠只说军令在身,她到哪,他们务必要跟到哪。苏岑无法拂逆他的好意,也只好由得他。

孟家那边没什么动静,大门紧闭,进进出出也不过是孟老夫人身边的长青,就好像真的只是孟老夫人来疗养过冬一样。

苏岑没事,也很少走动,只在第三天薄暮时分,登门求见孟老夫

孟老夫人头疼的厉害,琅琊这一走,她照顾孟夫人实在吃力。孟老爷临行前胸有成竹的说自会有人来服侍孟夫人,她只得盼着这人来接替自己。

好在孟夫人还肯吃药,有永夕和轻两人照应着,一天一夜,只是昏睡。

这会儿听说苏岑来了,孟老夫人下意识的把嘴一撇,正想说话,才发现身边连个同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免寂寞空旷,随口就道:“叫她进来吧。”

苏岑进门,朝上给孟老夫人行礼。

孟老夫人矜持的哼了一声,定睛打量苏岑,不由的鼻子里出冷气道:“你倒耳目灵通,我们走到哪你就跟到哪?如附骨之蛆一般······”

苏岑不施脂粉,却艳光更盛,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安闲沉着的气势。她是少女妆扮,更显得面目姣好,温柔可亲,就像一个讨人喜欢的邻家女孩儿。

如果她不是苏岑,其实孟老夫人很乐意敷衍她。

可就因为她是苏岑,再怎么漂亮,再怎么温柔,再怎么知礼,她就是看着不顺眼。

苏岑很是领教过她说话的刻薄,也不生气,只微微一笑道:“孟老夫人这话说的可就有些过分了,天下之大,您能去,我为何不能去?”

孟老夫人哼道:“像你这种女人,忤逆不孝,就该下十八层拔舌地狱”

苏岑更觉得好笑,道:“我这点口舌之利,不及老夫人的十分之一”要去拔舌地狱,只怕也是她老人家先去吧。

孟老夫人对于苏岑还真是头疼。你说她好端端的在自家坐着,这牙尖嘴利的丫头居然找上门来挑衅,简直是气死人不偿命啊。

你骂她,她也不生气,脸皮厚的令人发指,就好像没什么事能让这丫头变颜变色一样

苏岑没心思跟孟老夫人相看两厌,开门见山的道:“我来,一是给老夫人请安,二来是看看孟夫人,随行带了一位名医,他擅治此病,也许对孟夫人有帮助也说不定。”

孟老夫人张嘴就道:“病不病的,不干你事,用不着你在这假好心,名医我孟家自会寻访,不劳你的尊驾,苏岑,你若是还知道廉耻,就赶紧走吧。”

苏岑微嘲的一笑,道:“老夫人不只一次的说苏岑忤逆,那苏岑就斗胆再忤逆一回,现在国家战乱纷争,孟君文就在边关督战,关系着国家的荣辱存亡,您是他的祖母,就算不为国家百姓考虑,也当为他的生死担忧,现下最该做的就是替他照顾好孟夫人,让他了却后顾之忧,而不是以一己之私,处处以自己的喜好为要,置孟夫人的病情于不顾”

孟老夫人气的脑门一热,指着苏岑道:“你,你敢再说一遍么?”

苏岑才不怕,继续道:“您和孟夫人的婆媳不睦,不过是关起门来家里的小纷争,同一个家的和谐融洽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些,况且孟夫人多年来对您也是至情至孝,可圈可点,您也不至于眼看着她能治愈却袖手旁观吧。”

孟老夫人气的胸口一阵一阵的憋闷,可她也承认苏岑这话尽管刻薄,但是如果真的拿出去说,自是苏岑占得住理。

姜是老的辣,也是她欺软怕硬惯了,越是气到极致反倒越是冷静,沉吟了片刻道:“你说的在理,我若是不应,倒仿佛我是那气量狭小之人,容不下你一个小丫头。来人,带她去见你家夫人······”

孟老夫人摆手,自有长青过来给苏岑行礼,带着她出去。

等到人都走远了,孟老夫人才重重的哼了一声。眼不见心净,眼不见心净······

苏岑带人去见孟夫人,永夕和轻正在院子中间候着,见是她,慌忙拦过来道:“夫人正在休息,不宜见客。”

苏岑看一眼身后的成熠,喝令道:“什么仗势欺人的狗奴才,给我教训她们两个。”

教训她们两个,对于成熠来说太大材小用了,伸手一边一个,就把她二人反手拧背,按跪在地上,二话不说就拿绳子绑了。怕她二人尖叫,从她们二人的衣服上撕下一幅,麻利的把嘴也给堵上。

长青吓的大气也不敢出,陪笑道:“大奶——”被苏岑眼风一扫,吓的登时冒了一身冷汗,立即改口道:“苏小姐,随行来的丫头本就不多,这两个是专门拨过来照顾夫人的,还请苏小姐高抬贵手。”

苏岑只淡淡的道:“孟夫人由我照料,你不必担心。”

长青不敢再多嘴,带着苏岑进了孟夫人的寝室。

寝室布置的足够奢华,却完全不实用。孟夫人病着,病人所需要的东西却一样都没有。可见服侍她的人有多粗心。

床帐落着,玫瑰上前轻轻一挑,睡着的孟夫人就出现在苏岑面前。看着这个从前雍容华贵的贵夫人,如今沉睡的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苏岑的心还是一颤。

她固然恨她,却也没想过恨她到死的地步。

孟夫人肤色苍白青黄,肌肉松驰,嘴角还流着涎水。长此下去,孟夫人就成了废人一个。

各个都贪图省事、照料的轻松,任凭她这样昏天黑地的睡下去。怎么都不将心比心,设身处地的替孟夫人想一想呢?

181、渐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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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岑压下心底的愤怒,吩咐玫瑰:“把孟夫人的药拿来。”

玫瑰应一声,拿出来早就熬好,尚有余温的药来,倒在碗里,扶起孟夫人,一勺一勺的替她喂下去。

众人都在一旁瞧着,长青更是欲言又止。

这是提神助醒的药,孟夫人要醒来还需要一段时间,苏岑便看向长青,道:“我要把孟夫人带走。”

长青一阵迟疑,吱唔着道:“这个,恐怕不行。奴婢,做不了主,还请苏小姐跟老夫人、老爷商量。”

苏岑也不废话,道:“不走也成,我们一行人就在这住下。

长青为难的道:“这个,老奴说了不算,还是要去请示老夫人。”

孟老夫人捶床大怒:“她到底要干吗?要作回她自己那作去,跑到我孟家来欺负人,算怎么回事?让她滚···”

长青不言语。

孟老夫人骂够了,道:“你怎么还在这愣着,让她走,我不想再看见她。”

长青便应诺道:“知道了,奴婢这就去,让苏小姐带着夫人”

“混帐,她算什么东西,孟家的事轮不到她来插手,让她一个人走。”

“可是——老夫人,奴婢看苏小姐,性子拗着呢·只怕她不会就这么一个人走的。老夫人,依奴婢看,不如就让苏小姐把夫人带走。”

“你说什么?”孟老夫人怒视着长青。

长青低声道:“临行前,老爷不是说过—不要跟苏小姐起正面冲突么?”

孟老夫人不吭声了,她揉了揉额头,叹口气道:“我就不明白了,他不是一直看着苏——百般不顺眼的么,怎么突然就······”

长青见老夫人软化下来,劝慰道:“老夫人·现在是非常时期,当以大局为重,大爷在边关,心里一直惦记着夫人,不远千里叫人把药送过来,还不能说明什么吗?若是夫人的病不好,他也难以安心,老爷也是病急乱投医,是没办法的事您就是为着大爷着想······”

孟老夫人犹豫了半天,正要说话·就听见门外的小丫头仓皇的跑进来,道:“老,老夫人,夫人,又阄起来了。”

“什么?”老夫人一听,心都立起来了,正这会就听见外面怦、啪,哗啦。.不由的站起来道:“怎么,又闹起来了?不是,这些日子以来·不是都好多了么?苏岑呢?她不是在呢吗?快让她给你家夫人治啊”

小丫头缓了口气才算把话说清楚:“苏小姐给夫人喂了一碗药,没一会夫人就醒了,醒了就说有人要害她·也不认得谁是谁,又是躲,又是藏,还摔碎了屋里好多东西”

老夫人气的直叹息,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怎么就出了这么样的怪病难症······叫她把人带走,带走我老了·禁不起病人这么阄腾。”

长青便转身去回话。

苏岑站在孟夫人对面·温声道:“孟夫人,君文有家信来了。”

一提到孟君文·孟夫人恍惚着有了点印象,问:“信·信在哪?他都说什么了?”

苏岑还是不紧不慢的道:“信在家里呢,我忘了带过来,你跟我一起去取,顺便给他写封回信,好不好?”

孟夫人忽然又闹起来,道:“我不去,我不去,他不要我这个做娘的了,他嫌我丢脸,呜呜呜呜···”

苏岑道:“儿不嫌母丑,有谁会嫌弃自己的亲娘呢?夫人您会嫌弃君文么?”

“我,我不会,可是,我嫌弃自己了,我给他丢人了,我给孟家丢人了”孟夫人翻来覆去,就是一句“丢人”了。

正巧长青过来重复了老夫人的话,苏岑就看向玫瑰道:“走吧。”

玫瑰为难的看着孟夫人:“她这样,可怎么走?”

苏岑便上前道:“孟夫人,我们这就去取家信来读,可好?现在天已经黑了,我们坐着马车,不会有人看见的。”

连哄带劝,孟夫人这才半推半就的跟着苏岑走。长期饮食不足,孟夫人的身子没有一点力气,几乎是玫瑰和苏岑两人架着才勉强出了门,上了马车。

一进马车,孟夫人就把自己蜷到一角,哆嗦着流泪哭泣。苏岑则递过去一个抱枕,道:“这枕头是君文平日里用的,他说留给夫人,就相当于他在跟前尽孝了。”

果然孟夫人一把抢过去,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点虚弱的笑意。

马车在夜里前行,玫瑰小声道:“孟夫人对孟家大爷倒还真是母子情深,不过您这套说辞,一回两回管用,次次都能管用吗?”

苏岑也低声道:“暂时把药停了,再慢慢调理。她是心病,又不是真的疯了。”

孟夫人的病相当于受了刺激之强自闭,强烈的自卑和羞耻让她不肯见人,又因为服用了加曼陀罗的药,有点心智迷失,说到底并不是真的神智失常。

所以苏岑相信孟夫人一定会痊愈的。

回到自家庄院,苏岑和玫瑰把孟夫人带进了屋里。孟夫人一进去就躲到了床里,问:“信,信呢?”

苏岑从桌上拿了一封信,道:“在这呢,夫人现在要看吗?”

“看,要看。”

“那就坐过来一点,床里太黑了,烛火很容易把床帐点着,不如夫人坐到桌子边来,我叫人再多点一盏灯?”

孟夫人犹豫了一会,摇头道:“我不去,你·你把信给我。”

苏岑就没强求,径直把信递过去。孟夫人颤抖着手打开,光线晦暗,她一个字都看不清。可饶是如此,却还是觉得莫大的安慰,将信抱在怀里,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

苏岑把饭菜端上来,道:“孟夫人,君文在信中尤其的担心您不能按时吃饭·身体虚弱,所以特别交待您一定要把饭吃好,否则他也会食不下咽”

孟夫人擦了下泪,道:“我”

苏岑道:“你慢慢吃,吃完了叫我,我把碗筷收下去。”苏岑果然带了玫瑰出去。

玫瑰半信半疑的问苏岑:“孟夫人当真会吃?”

苏岑忍笑,叹息一声道:“你当我是大罗神仙呢?慢慢来吧,她肯安静下来,哪怕吃一口呢。”

玫瑰也不由的笑了,道:“奴婢也是着急嘛。”她着急的不是孟夫人的病什么时候会痊愈·而是担心的苏岑。在最不该出头的时候,她挺身而出,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借此感动孟家,从而求得孟家一纸休书么?

苏岑却全没注意到玫瑰的心思,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无暇去问。乘便坐下来休息,喝了一盏茶,就有小丫头踮着脚来回:“孟夫人吃饭了。”

苏岑推开书,问道:“是吗?吃了多少?”

“粥只吃了半碗,菜也只吃了一小碟。”

还是吃得太少了·不过肯吃饭就好。

玫瑰看向苏岑,道:“姑娘,要不要这会就去收拾了?”

苏岑摇摇头·道:“不急。”

又等了一会,孟夫人竟然自己走到了门口,虽然还是有点畏缩,却面露焦急之色。苏岑示意玫瑰:“你过去,小心着点,问她需要什么?”

玫瑰依言走过去,温声问道:“孟夫人,有什么需要奴婢帮忙的?”

孟夫人看她一眼·脸上露出了戒备的神色·却终是扭捏了半天,才道:“水。”

晚饭的菜·苏岑故意做的咸了,孟夫人口渴的很·待要不求人,可是不张嘴就没人理她,只好乍着胆子出来问一声。

玫瑰温柔的一笑,道:“夫人不必客气,您有什么吩咐,直接说一声就是了,奴婢这就把水给您送进屋里去。您还有别的吩咐么?奴婢一齐给您准备了”

孟夫人怔了一怔,似乎想要说什么,终究没说。

孟夫人就像是一只躲进壳里的乌龟,在苏岑多次试探和敲击下,总算是慢慢的探出了头。虽然还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却已经不再无缘无故的哭闹了。

她的药照常煎,却也只是放下就走,她愿意喝就喝,不愿意喝就拿走。

没有琅琊夹了曼陀罗的药,孟夫人白天清醒的时间越发多了起来。只是她仍然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除了窝在屋里,一步都不动。

苏岑也不强求,便桶就在屋里,她若不嫌味道难闻,只管在房里解决。

孟夫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面对玫瑰时,眼神里也充斥了越来越多的愤怒。终于有一天她把药碗砸到地上,指着玫瑰道:“我不要你的假好心,你和你那没良心的主子一样,都是要来害我的。”

玫瑰只当她又犯了糊涂,用眼神示意小丫头去叫苏岑。

苏岑来时,孟夫人还在斥骂玫瑰,猛的看到她,眼神就是一缩,竟然夏然而止。

玫瑰小声道:“姑娘——”

苏岑一摆手,道:“你先出去吧,我想单独和孟夫人说几句话。

孟夫人一改刚才的无理取闹,眼神也变的清亮,带着愤怒的火焰。她的腰背挺的笔直,完全不像一个畏缩恐惧的病人,倒有点像从前那个手握孟家内院大权,有恃无恐,雍容华贵的孟夫人。

她直瞪着苏岑,似乎在无声的说:我也正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玫瑰带人悄声下去,顺手关上了门。寂静中,孟夫人望着沉静的苏岑,抿紧了唇,等着她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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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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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岑沉着的站着,看着,只是视线有些轻飘,并没有全部放到孟夫人身上。似乎在考虑该如何开口,又似乎在犹豫是继续伤害还是哄劝。

孟夫人觉得压抑的不能呼吸,抢先开口道:“为什么?”

她只说了三个字,却代表了无数的疑问,她就是觉得苏岑懂得她这疑问背后所有的问题,她理应当给自己所有的解释。

为什么,为什么······连孟夫人自己都疑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为什么。她不过是个简单的母亲、妻子、媳妇,眼前的苏岑也不过是个简单的女儿、妻子、儿媳,为什么她们原本简单的关系会弄的如此错综复杂,会弄的如此的剑拔弩张,会弄的如此尴尬狼狈?

尘埃落定,纠缠放手,一切的一切终于可以不必再混杂了,怎么自己又站到了她的面前?

苏岑歪了一下头,试探的道:“孟夫人,我以为你懂得的····”

孟夫人没有尖叫,也没有嚷阄,只是冷笑了一下,道:“我不懂,我只知道不该这样子的······我为什么会在这?”

苏岑轻描淡写的道:“你病了,我接你到这坐客,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随时送你回府。”

孟夫人环顾了一下周围,再把眼神定到苏岑脸上,道:“我不喜欢,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现在就走。”

苏岑点点头,道:“也好,我愿意遵从夫人的吩咐。”

孟夫人倒有些怔,她就这么容易的放自己走了?那她千方百计把自己弄过来的目是究竟是什么?她达到她的目的了么?如果没达到,她后续还会出什么阴损毒辣的招数?

孟夫人脑中无数念头齐涌,她有些头晕,忽然抓着苏岑最后一句话问:“你到底想要同我说什么?”

是她说要对自己有话说的,打发走了人,怎么不说了?

苏岑道:“我是想劝夫人一句少思少虑,放开怀抱,别再钻牛角尖了。”

孟夫人罕见的露出了一抹尴尬的红晕,别开头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小小丫头,对长辈如此无礼,你越矩了。”

苏岑反倒松了口气。她以为孟夫人是真的又犯了病,还想着不惜重拳出击,就算说出实情也要刺激的她重新振作起来。.

不想她说话时口齿清晰,思路流畅显然不是病的问题。

苏岑一笑道:“想必夫人这些日子也没少受苦楚,自然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不劳苏岑嘱咐,我也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派人去给孟大人送信,请他亲自接您回去。孟夫人既已无恙,就请稍安勿躁,养足精神,明日归家。苏岑不打扰了······”

见苏岑果然要走,孟夫人又出声叫住她:“等等。”

苏岑笑看向她问:“夫人还有何吩咐?”

孟夫人咬着唇,露出一抹扭捏,道:“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岑一指椅子,道:“夫人不妨坐下说话。玫瑰,沏壶茶来。”她有条不紊的吩咐玫瑰上茶,自己先坐了下去。

孟夫人犹豫了一瞬,也安然的坐了下去。

苏岑没有恶意。

她的确是不喜欢自己,自己也的确不喜欢她,可是这点心思孟夫人还是能看得出来的。自己是长辈没有服输的道理,怎么能在她面前显现出一副草木皆兵的惊弓之鸟之态来?

孟夫人也就强压下心中的疑问做出一副沉静之态来。

苏岑斟了茶,推到孟夫人身前缓缓的道:“听说孟夫人从苏府回去就病了······一直沉疴至今。苏岑自忖问心无愧,绝不会为莫须有的罪名而道歉。但我仍感到负疚——”

为什么负疚?只因为她还是一个人,有着最基本的同情心。

苏岑抬起眼来,盯向孟夫人:“听闻夫人久治不愈,苏岑不免悬心,所以才把夫人接出来在这里疗养一段时间。

幸苍天有眼,夫人转危为安,苏岑彻底放下一块石头,不至于良心不安了。”

她微微笑了一下,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也算是我所做一切所希望得到的结果。我与孟家无缘,谁是谁非,已经没有了公断,我和孟君文也早就没有了夫妻之缘。如果说我有所求,那么便是求彻底了断干净。得罪之处,还请夫人莫怪。”

她交待的很清楚了,前因后果,没有什么隐瞒。

孟夫人为她的坦白而惊讶,沉吟了一会儿道:“苏岑——不管怎么样,闹成现在这个局面,不是我们的初衷。结亲不是为了结仇,我感到很遗憾。如你所说,你和君文无缘,这也是老天注定的事······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

谢谢二字说的很是艰难。谢固然谢了,却没说谢,也没有表示她到底会不会劝孟老爷与苏家解除婚姻之约

苏岑也不在意,微微一笑,摆手道:“苏岑不敢居功······在夫人的药渣里面,有一味曼陀罗,这药有让人渴睡,迷惑心智之效,还望夫人回府之后细心察访,究竟是何人所为······”

她是不圣母玛利亚,帮孟家的初衷,说到底也不过是想洗清她自己的冤屈,如果可能,好合好散是皆大欢喜的局面了。

吃点苦头,于她来说还算不得什么委屈。

孟夫人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惊讶,也没有愤怒,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个结果一样,只是客套的道:“承你提醒,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苏岑却并不相信孟夫人完全对自己敞开了心扉。她想做的,她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便是旁人自己的事了。

苏岑站起来,道:“那夫人就好生歇着吧。”

孟夫人这次没再留她,任凭她施施然而去。

第二天,孟家果然派人来接。孟老爷没有亲自来,只是叫立夏带了一句口讯:孟君文回京之日,便是两家解除婚约之时。

还算爽快。

苏岑想要就是这个结果。她卖这么大人情给孟家,不就是为了解脱自己么?

玫瑰暗自替苏岑高兴,收拾着东西问苏岑道:“姑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苏岑仲了个懒腰,道:“这的温泉不错,我还没泡够呢,左右也没什么事,咱们年底再回去吧。”

玫瑰哦了一声,放慢了手里的动作,道:“可是——听说吴家世子爷已经三番两次上门,说是要找姑娘呢······”

苏岑的脸色一瞬间就黯淡了下去,半晌才懒懒的道:“我太累了,以为能轻松轻松。”

出大事了。

不等苏岑吩咐人收拾回城,福伯就带了不详的消息回来:孟君文在西古堡大败,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皇上已经下旨派秦纵意火速赶赴西古堡,接替孟君文一职。

又派了世子吴裕常和候爷梁诺带兵二十万以及粮草前往支援。

玫瑰听的胆战心惊,看一眼苏岑,嗫喏着道:“是不是,要打到京城来了?”

苏岑斜她一眼,道:“哪有那么容易,也只是孟君文出事,西古堡尚未失守”

她却隐隐的明白了吴裕常要见她的用意。

面上纵然还算平静,却不由的烦躁不堪。她以为自己已经远离了孟苏两家的纠葛,就因为她的一时好心,就又把自己拉进了这潭泥泞之中。

苏岑还要拖延,吴裕常带人找上门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梁诺,看那一身装扮,显然已经准备出征。

苏岑只得将他二人迎进去,分宾主落座。

吴裕常还算镇定,梁诺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苏岑看他就来气,毫不客气的道:“贵足不踏贱地,梁候爷实在不该进苏岑的家门,若是如坐针毡,不如请出去外面候着的好。”

梁诺眼睛一瞪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这女人还小肚肌肠,跟我甩脸子”

吴裕常一把按住他,道:“梁诺,来时你是怎么说的?”

“我怎么说的?我什么都没说,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在自说自划,现下我来也来了,该做的我也仁至义尽了,她又不欢迎我,难不成我还腆着脸往前凑不成?无情无意”

苏岑豁然而起,道:“你们都给我出去,我苏岑再怎么样,也不是活该受着你们上门指着脸被责骂侮辱的。我无情无意也好,有情有意也罢,轮不到你们置喙。交往随缘,自在随心,你们不喜欢,大可以不登我的门。”

梁诺一声冷笑,转脸对吴裕常道:“怎么样,你看到了吧?她就是这么不可理喻的一个女人,哪有一点大家闺秀该有的气质?动动就翻脸,心眼和针鼻一般小,说说就撵人,你能指望她做什么?”

吴裕常也急了,一巴掌拍在梁诺的背上,喝斥道:“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苏岑冷嘲的道:“是,我一介无知妇孺,早被夫家见弃,名声狼籍,是这满京城里最令人不齿的弃妇,你难道还指望我为孟君文披麻戴孝,迎他尸骨还京不成?”

气氛一下子冷下来,被她这样直白的挑破,一时吴裕常和梁诺都没说话。许久,吴裕常才说了一个字:“是。”

他们此来,的确是为了让她去迎孟君文。她是他的未亡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一趟,她必须得去。

捍卫钓鱼岛,抵制日货。

183、过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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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岑觉得屋子里特别的冷。大概是到了冬天的缘故,饶她一向自诩身体强健,可还是怕冬天,怕冷。每到冬天,她就觉得是一个冰冷的绝望的世界,从内到外,到呼吸,都没有一点温暖的地方,她几乎每一天都盼望着春暖花开,冰河解冻的那一天。

可是冬天还是如期来了。而且,那么的漫长,明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还是要在时时刻刻中一分一毫的等待。

她的屋里已经升起了炭盆,有了些暖意。可苏岑还是冷,她痛恨这个没有暖气的时代,让她不管穿多厚的棉衣,手脚都是凉的。

身上一阵一阵的寒意,一直冷到心里,冷的她忍不住哆嗦,冷的她的眼神都是冰的,冷的她笑都是刺人的。

苏岑就从这冷的彻骨的寒意中开口:“我不去。”

梁诺噌一下就跳出来,像个傲气的小公鸡:“苏岑,你敢说不去?你—”怎么说得出来?

苏岑冷冷的瞪过去,道:“我不敢?为什么不敢?”两个人都脸红脖子粗,像是要随时会动手打起来的孩子。

吴裕常忙把他二人隔开,道:“梁诺,你别添乱,你若是不愿意待在这,就去外边坐坐。”掉过脸来看着苏岑,语重心长的道:“苏岑·你听我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梁诺哼一声,转身抬腿出去,苏岑也只得控制住自己的脾气,重新坐下去。她不看吴裕常,借此表达她的不满和不悦。

吴裕常也坐下,尽量心平气和的道:“苏岑,你前段时间·做的不是很好么?这次也一样,别让自己陷入更尴尬的境地。只不过是一步之差,进,你就是顺应人情,退,你就是峰口浪尖。很多事你都明白的,不必要我多说”

苏岑烦躁的吁了口气,仍然执拗的不去看吴裕常。她知道他说的已经够委婉的了,如果不是他,说出来的话还不知道会有多难听。

她也明白·不管她和孟君文怎么阄,她始终是他的妻,不管他和她是不是有名无实,自嫁他的那天起,她就注定死也要埋进孟家的祖坟。

况且,他们始终没有明确的决断。

这回,就算他死了,她也是他的遗孀。//是什么都更改不了的事实、名分。

吴裕常无功而返,还会有别的人再来劝说。比如孟家、孟家族长,苏家·苏家的族长。他们会相继而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不定最后会拿出所谓的家法。

到了最难堪的境地时,她就算是回头了,同意了,也注定要被钉到耻辱柱上,打上一个无情无意的名声,下辈子都没法得以洗清。

真是讽刺。做好事,献好心,就落得个这么个结果。她已经做出了决绝之态·却又以孝媳的身份治好了孟夫人的病。

她是打着求得一纸休书的名义·可是世人只会当她口是心非,是为了要和孟君文复合才会不顾脸面不顾尊严·一力孤行要枉顾孟家白眼,替孟家出力。

什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她太高估了自己,也太高估了世人的觉悟。

孟君文就是得胜还朝,加官进爵,也只会变本加厉,想尽办法拖着耗着她的青春年华,并不会因为她替孟家做过什么就放她一马。他年少英才,少年得志,再风光,也与她这个弃妇没有关系。

破镜重圆,那道裂缝也变不成花,永远是彼此心头的一道丑陋的疤。

也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一条不归路。她就不该妄想着会有自由和解脱的那一天。百般筹划,万般筹谋,到最后也不得不和孟君文绑在一起······

早知如此,她何必要遵循道义,恪守规矩,压抑着自己的本性,安分守己,委曲求全的用一种最隐忍的姿态来换取自己想要的最微薄的愿望?

吴裕常还在那说:“我知道你和君文夫妻不睦,可是谁对谁错,一时也难以分辩,况且现在也没了意义。一日不得休书,你便一日是孟家的妻。我也知道纵意对你”

豁朗一声,苏岑掀翻了桌上的茶碗,道:“吴裕常,别血口喷人。我和秦纵意到底如何了?我念你是君子,不想你也会背后抹黑,欲加之罪!”

她气的直哆嗦。

早知道会枉担这份虚名,她当初就该随便跟个男人私奔。她不是养不活她自己。

他大言不惭的说知道她和孟君文不睦,可知道不睦到什么程度么?他知道秦纵意对她如何如何,以他对秦纵意的了解,就该知道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如果没有这点了解和信任他凭什么站到她面前,她又凭什么让他哩嗦,指手划脚

吴裕常并不惊讶她的过激反应,只是温和的一笑,道:“苏岑,我如何的血口喷人,还是在你面前,可是如果连世人都这么欲加之罪,你又当如何?没人去深究孟君文错了几分,你对了几分,也没人追究你和秦纵意之间清白几分,暧昧几分,他们看的不过是那么浅显的一点,光这么一点,已经足以叫你身败名裂,无法做人了。”

苏岑冷咧的道:“你以为我会怕么?”

吴裕常倒沉默了。他打量着苏岑,从她那气愤之极委屈之极的眼神里读到了不甘心不服气的执拗。

他有点同情眼前这个小女子了。

若是哪家的小姐有她这样的经历,只怕哭也要哭‘,愁也愁死,有事没事寻死了。谁有她这样的乐观豁达大度和勇敢呢?

她说她不怕。

他佩服她的不怕。

这天底下没有谁敢这么响当当的说我不怕。就连自己都未必能。他有许许多多的顾虑,家人,妻子,兄妹,家庭,国家,重担。

苏岑也一样怕,她也有家人,她也一样有牵挂着放心不下的东西。

可恰恰因为她有,她已经做好了牺牲她自己来成全别人的决心,也正是因为她有这份置之死地的决绝,让吴裕常不忍心用她的家人来要挟

吴裕常张了张嘴,只叹息一声,站起身道:“苏岑,明日,我等你。”

他压根不给苏岑回旋的余地,似乎已经笃定她不论怎么纠结,都会跟他一起走。

苏岑抓了抓头发,赌气的道:“你不必等,我不会跟你们一起走。”

吴裕常又恢复了从前的温文儒雅,淡笑一声道:“也好,横竖有秦纵意的十二亲卫护你安全,大家放心的很。”

苏岑真想拿东西砸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吴裕常没喝的那杯茶水都泼到了他的身上。

披着一身的茶水,甚至衣服上还有一两根茶叶梗,吴裕常仍然镇定自若,气度不同寻常。他脸上的笑意都没有增减分毫,那眼神就像在看着不懂事任性胡闹的妹妹那般纵容。

苏岑泄气。她拿吴裕常撒气有什么用?去与不去,不由他决定,甚至也不由她决定。说的消极点,那是命运的决定。

吴裕常轻声的,近似于呓语的道:“其实,你更应该去看一眼,假如君文真的战死······你或许就以另一种方式解脱了。”

苏岑很怀疑吴裕常说这话时的用心。他是孟君文的朋友,她是他朋友的遗孀,以他这样的人品,只会说出劝慰人的话来,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苏岑不屑的哼了一声,道:“你相信吗?你真的相信他死了吗?祸害遗千年,他的命长着呢。”

吴裕常终于轻松的笑出来,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也相信君文不会有事。你能这么想,很好,很好。”他一连说了两个很好,迈大步出去了。

苏岑气恼不已,一迭声吩咐玫瑰:“都撤下去,都撤下去,把这套茶具给我扔掉,再换一套来。”

玫瑰只得上前替她收拾了,还要劝她:“姑娘莫生气,划不来的”

苏岑气道:“生气就是生气,谁还算计算计,到底能划得来划不来?真是气死我了。”

玫瑰歪头道:“依奴婢看,姑娘去去也是好的,就像吴世子说的,万一······万一孟家大爷真的那姑娘也算是彻底解脱了。”

“你也信?他的话只能骗小女孩儿罢了。”苏岑恨铁不成钢。

玫瑰却道:“如果万一呢?领军的将军出事,这可不是小事,如果不是战报送到京城,只怕也传不出来这样的消息。只怕这回孟家大爷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苏岑气鼓鼓的想了一回,道:“那我也不去。”他从前要对她好点,她这会也就念着他的好,去也就去了。

苏岑不怀好意的笑了一声道:“怎么没人张罗叫他的姨娘去?那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女人,披麻戴孝,终身守节才是她的本分。”

玫瑰张了张嘴,道:“姑娘,那位琅琊姨娘,听说前些日子·暴病而亡···”

苏岑狠狠地吃了一惊,呆了半晌才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玫瑰道:“就是从这里回去没两天是以老夫人便回去了。那会儿您正照顾孟夫人,忙的不可开交,奴婢也就没多嘴。”

苏岑倒真的呆了,盯着玫瑰看了半晌,才问了一句:“真的么?”她总觉得,这琅琊死的也太蹊跷了。

208、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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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纵意第二天果然主动着人来请吴裕常议事。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梁诺在城外驻军,所以没人想着去请他过来。

他已经恢复如常,只是气质仍然介于孟君文和秦纵意之间。不再那么阳光、单纯、明朗,也不再那么沉重、压抑、痛楚。

如果不是特别亲近的人,还真的分辩不出这个孟君文究竟有什么变化。

吴裕常细细的打量了一下他的脸,看不出有什么异状,笑道:“你今天气色不错,本来该让你多休养几天的。”

秦纵意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道:“什么时候,你我还说这等客套话。”

也是。

京城陆续有消息传来,主和的声音占了上风,皇帝已经派特使去了锦国,和锦皇商议谈和事宜。

多讽刺?明明是锦国先挑起事端,杀人放火,烧毁田园房屋,他们反倒索要赔偿。果然如秦纵意所料一样,锦国要的是西古堡往东三百里十五个城镇。

景国竟一口应承下来。

弱国无外交。可是明明西古堡外驻守着二十万的大军,可惜竟敌不过锦国区区十万人马,竟只成了一道摆设。

这一场战事,不过是两国统治者博弈的一个战局,双方互惠互利,几乎都没什么损失。没有人去问问西古堡的百姓们可愿意继续留在这做锦国的卖国奴,也没人管他们是否还愿意种着渗入了亲人血液的土地。

议和的事已经成了定局,只等着使者回到景国。皇帝下旨,吴裕常就必须带人返京。

秦纵意的意思,在这之前,他还要再次出兵。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算是现在皇帝下旨,十万火急,要送到边关也还需要一段时间。

吴裕常沉吟着开口。道:“你也知道,战事上我的经验远不如你丰富,你既要出兵。想来有你的道理。可是这件事。实在凶险,不如三思而后行。就算是割地求和,可我们还有机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报仇的话,也不过是徒然自我安慰罢了。锦国最大的劣势就是地少庄稼少,世代都靠游牧为生。如今占了十五座城镇,方圆几百里,那不是留给他们休养生息的时间和机会了吗?

就现在都各个骁勇善战。狡猾多端,景国吃了大亏,再过几年。还拿什么跟人家交战?

如果这会不能打消他们的气焰,只怕几年下来。他们就更变本加厉,一点点吞食着要打算吞并景国更多的土地了。

吴裕常是赞成打的,不过他自知才具不及。秦纵意固然有热血有经验,但才吃过那么大的亏,很难说这次的胜负。

秦纵意却不接吴裕常的话,只缓缓的道:“向秦家发丧,也不能只运回京城一个只有衣冠的空棺。”

吴裕常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人之常情,就是君文,也该有个下落。

秦纵意沉痛的道:“可恨锦国人冷血残忍,已经把他肢解成块,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只剩下这么一点,算作是耻辱的纪念。此恨不雪,此耻不消,不只我心不安,就是他在地下,也要恶梦连连,不肯投生了。”

吴裕常听的冷汗直冒。锦国人的手段,相当令人发指。他狠狠的一拍桌子,道:“他们的心倒是什么做的?怎么能如此的没有人性?”

秦纵意只是冷笑。他们还能叫做人吗?那些士兵就是杀人的机器,朝堂之上的官员也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禽兽。

只是抱怨之词,多说无益,除了让自己人消磨了斗志,便是软弱之辈才有的表现。

秦纵意端然坐着,眉稍之间已经浮起了一层煞气。

吴裕常便下决心道:“好,我听你的。此时不战,更待何时?”等皇上下了圣旨,求和使者一到,除了交接琐事之外,他们都必须得撤回三百里以外的扶风城。

那时还打什么?师出无名,形同于谋逆造反,不用说别的,皇上先对他们存了疑忌之心,一通打压下来,白白的让锦国人看了笑话。

两人对着沙盘,又指着堪舆图,商议下一步如何打,如何接应。门外成熠匆忙的跑过来,朝着两人行礼,先朝着秦纵意跪下,道:“将军,属下无能,尽管追上了苏姑娘,却没能劝得她回心转意。出城没多久,又遇见了锦国的德王,小人寡不敌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掳走了苏姑娘”

吴裕常恨的咬牙切齿。他竟然还敢在城外出没,真是当他景国没人了。

秦纵意却只是淡漠的嗯了一声,挥手道:“知道了,下去吧。”

成熠以头触地,几乎失声:“将军,属下无能,罪该万死”

秦纵意略微扬高了声调,道:“千死万死,别死在这,去战场上叫敌人死才是你的本分。”

成熠蓦的顿住,半晌,起身道:“将军教训的是,属下,知道了。”

秦纵意轻轻放下手里的东西,缓缓的坐下去,眼睛茫然的厉害,一时无法聚焦。

他伸手去够茶碗。

手背上的青紫已然褪掉了深重的颜色,却还是有浅白的痕迹。他的手还是那么稳,看不出一点异常的迹像。可是他够了半天,也没能够到。

明明近在咫尺,他却似乎隔了万水千山。

吴裕常别了头,不忍心挑明他的脆弱,也不忍心挑破实情,只道:“我去叫梁诺,叫他把印信和虎符都拿来。”

苏岑出事,秦纵意就更不可能不出兵了。

梁诺带人去招惹锦国的兵马。锦国一出兵,他就带着人马往回跑。

锦国人追了几次,见他不是往山坳里跑,就是往城里跑,虽说没有伏兵,可也着实讨人厌。往往不分时候,正在埋锅造饭,他带人就冲过来了。

有时候刚刚睡下,号角就又吹响了。

等到带人冲出来,梁诺的人早就跑远了。

他在这边搞疲乏战术,秦纵意带着十万人马,在黎明前最黑的四更,直插进锦国的腹地。他有备而来,又有梁诺在前面打埋伏,这一路行来倒是极顺畅。先是烧毁了锦国的粮仓,再后来与从京城回来的欧阳世德相遇。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一场厮杀异常惨烈,最后两方各有输赢,不相上下。最后却还是秦纵意凭着本事,一刀将欧阳世德砍在了马下。

主将落马,锦国兵马群龙无首,一下子成了虫。纵然有欧阳世德身边的人勉强还能临危不乱,却也露了颓败之像。

成熠杀红了眼睛,不等秦纵意示下,嗷嗷的喊叫着,率人杀将过去。

锦国兵败,自相残杀,马蹄下尸体横七竖八,分外的凄切。

秦纵意却只站在马上,看着从地上勉强挣起身子的欧阳世德,问:“苏岑呢?”

欧阳世德自知落到秦纵意的手里,再无生意,只是诡异的笑道:“你不要她,视她如敝履,又何必问她的去向?”

他知道他的底细,所以有恃无恐的嘲弄,掀起他的伤疤,不带一点手软。就算他杀了自己又怎么样?景国大败已成定局,他自己也背负着一生的耻辱,此世再也见不得光,只怕连祖宗的姓都要辱没,何惧之有?

秦纵意沉了眸子,那里面潭光凛凛生寒,却只是不动声色的道:“我虽自幼习武,也久在边关,更见惯生死,可从来都厌恶杀人,讨厌见血,时至今日,不得不对德王自愧弗如。”

欧阳世德恬不知耻的道:“孟小将军客气。”

秦纵意呵笑一声,接着道:“有一种疼,杀在别人身上,永远体验不来,见再多的血,也要看着自己的血一滴滴流出来,那才叫见过血腥。德王很有幸,能够在自己身上体验品尝。”

他不说也罢,总有法子。

秦纵意挥手,亲卫上来,将欧阳世德绑了。

欧阳世德满不在乎的道:“你不用吓我,要用什么手段只管来,别折腾的久了,你们的皇帝老儿叫你再把我好生送回去,你可就悔不当初了。”

秦纵意漫声道:“德王不必多虑,如果真有那一天,只能说德王命大造化大”

他命人把欧阳世德绑在马背上,蒙了眼睛,将他的手腕伸出来,道:“得罪了,德王,我听闻人的身体里血液是有定数的,你流了多少,假以时日便会重新补充回来,也只是听说,从未亲见,今日便拿德王一试。不过我今日要做的,是让德王血流的速度稍微快一点,看看究竟是你补充的快还是流的快。”

说完便在他的手腕上划了一刀。

不是很疼。欧阳世德也就不以为意。感觉着有人在他腕上挤了挤,接着便轻微的滴嗒声,似乎是血滴落在地上。

秦纵意并不恋战,带人回城,半路遇见锦国的大营只留有一部人留守,一扬马鞭,率众冲杀进去,再冲杀出来。

只这么一进一出,锦国大营已经被夷为平地,身后是一片火光,很快就变会成一片废墟。秦纵意立在马前,冷眼看着这雄雄大火,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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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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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世德被拖下了马,面色惨淡,如同发黄的毛头纸。

成熠一脚踢在他的腰上,道:“到地了,醒醒吧,别装死了。”

他不动,成熠冷笑一声:“你不是最汉子了吗?要死也死在战场上,这会装什么缩头乌龟。”连踢了几下,都踢在他的腿和屁股上。成熠心里生恨,下手极狠,力道大的把欧阳世德的身子踢的直晃荡。

可就是这样,他也没醒。

成熠骂了一声:“孬种。”

小士兵们嘻嘻哈哈的开玩笑道:“这个缺德王别是真死了吧?这一路上的血滴的哟,到处都是,可惜了咱们成爷刚射杀的狍子。”

成熠弯下腰往欧阳世德鼻息之下探了探,脸上的神色一僵。

秦纵意从人群外走过来,看一眼地上的欧阳世德。

成熠慌忙站起来,面露尴尬之色的道:“将,将军,他死了。”

秦纵意唔了一声,道:“挑到城门之上,曝尸三日。”死就死了,倒是便宜了他。

成熠在院外跟众人绘声绘色的描述欧阳世德被吓死的全过程,没跟着去的亲卫一脸的神往,深为没能看到欧阳世德的狼狈相感到遗憾。

成熠不屑的道:“我瞧着他那死样,还以为是装死呢,一连踢了好几脚,他都一动不动。后来一探鼻息,竟然真的死了。拖下来的时候,啧啧,裤子都尿湿了,枉他还自诩英雄。就这么狼狈玩意,还王爷呢”

屋里,吴裕常也奇怪的问秦纵意:“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这么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活活吓死了?”

秦纵意道:“他是被自己吓死的。手腕上的伤很轻,除了最开始的几滴真的是他自己的血以外,剩下的都是狍子的血。”

吴裕常一笑。道:“也亏你想得出这种办法。欧阳世德就是到了阴间,只怕也要为这事耿耿于怀了。”

欧阳世德虽然死了,苏岑的下落却也得到了确实。

她出了城门就被欧阳世德遇上,掠了之后就送到了锦国的都城。这无形之中又增加了锦国谈判的筹码。

吴裕常叹道:“是我太疏忽大意了,谁想到欧阳世德竟然仗着军中有好手,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抢人?这样一来,就算是谈和成功,只怕”

他打量了一下秦纵意。没接着说下去。

秦纵意心里也明白,欧阳世德就是活着,也未必就一下子能换回孟夫人和苏岑两个。更何况如今他又死了。换也只能换一个。依着苏岑的性子,就算孟夫人是她的仇人。她也会舍了自己换别人回来。

没几天,朝中派的特使和圣旨到了,勒令吴裕常和梁诺带兵回京,陆知府带人退到三百里以外的扶风,由他商议和锦国的交接事宜。

秦纵意交回兵权,随同特使去锦国接孟夫人还朝。

吴裕常、梁诺和秦纵意告别。虽说过了新年,却也还在正月里,可是已经没有了一丝新年的气象。物是人非,他们都和来时不一样。

吴裕常举杯,对秦纵意道:“君文,你希望我们这么对你,我们尊重你的选择,咱们京城见。”

梁诺现在怕秦纵意,再不敢嘻皮笑脸的跟他说话,躲在吴裕常的身后,遥遥的举了举杯。三个人饮净杯中酒,吴裕常和梁诺带人出了长亭。

秦纵意还在等着动身去锦国都城的时候,苏岑在欧阳轩的王府里醒来。

身前站着一双侍女,还有一个须眉须发的中年男人,看样子像是大夫。欧阳轩则站在不远处,正睁大眼睛,满带好奇的撞进苏岑的视线里。

苏岑挣了挣,坐起身。

大夫也就顺势松开了手,朝着欧阳轩道:“小王爷,这位夫人身体里确实有合欢卺的余毒。”

欧阳轩咧嘴一笑,朝着苏岑道:“你果然还是给他解了毒。”

苏岑被说中内心隐秘,不啻于把刚刚缩进去的硬壳打破,又露出了还经不起风雨的嫩肉,丝丝缕缕的疼,索性把头一扭,并不接他的话。

欧阳轩挥手,众人都退出去,他便坐到了床边。

苏岑掉过头来看他一眼,道:“你要干吗?”

欧阳轩呵笑一声,道:“放心,本王对你没兴趣。你现在应该关心你的何去何从才对。”

苏岑气的脸涨的通红,转瞬却又冷静下来。他既然这么敢说,那更好了,总算是少了一重危险。他应该是谋算着用她换取更大的好处。

苏岑道:“身为阶下囚,我有资格选择自己的未来吗?”

要打就打,要杀就杀,来个痛快的,别这么磨磨唧唧,不像个男人。

欧阳轩道:“痛快,早就知道苏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本王最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了。你不同于旁人,远来是客,又是贵客,怎么没有资格?”他不慌不忙的掏出两个小白玉瓷瓶,放到桌上,道:“这个是合欢散,服下它,你就是本国的公主。这个是忘忧散,服下它,你只是本王座前的普通舞女”

如果能用眼睛杀人就好了,苏岑绝对不吝啬用眼睛在欧阳轩身上剜上几百几千个大洞。

苏岑打量了半晌那两个小白玉瓷瓶,她其实很想说:“这叫选择吗?”

突的一笑,道:“小王爷一向都是慷慨大方的人,想来对苏岑也不会例外?”

欧阳轩大乐。难得不是一个只知道哭哭啼啼,一副怕的要死的模样,他玩起游戏来更多了几分乐趣。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道:“当然。本王一向对美丽的女人有怜香惜玉之心。”投桃报李,她夸他慷慨大方,他也不吝啬一句“美丽”。

苏岑低头一笑道:“不敢得小王爷谬赞美,敢问小王爷,公主如何?舞女又如何?”

欧阳轩凝神打量苏岑。道:“公主自是锦衣玉食,高高在上,若是运气好。还能有机会回到景国。舞女么,就辛苦一点,和你想像的舞女没什么分别。”

苏岑睁大眸子问:“我身上已有合欢卺。为何还要合欢散?”

欧阳轩哈哈的笑了两声。道:“也难怪,你还这么天真呢,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若叫你亲自看看也就知道了。”

他一拍手,两个年轻俏丽的侍女悄无声息的上前,躬身行礼:“小王爷——”

“青痕,青素。带苏姑娘去望望长福公主和长乐公主,再带苏姑娘去舞凌客看看。”他转过头来解释道:“合欢卺毒性虽烈,却不能持久。就算你沾了余毒,因是女儿身。倒也不妨。合欢散药性慢,一日一剂,一天五六个时辰。和普通的薰香没什么分别,你不必怕。”

苏岑听的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落在欧阳轩的俊脸上,专注的有如一往情深。

欧阳轩的心竟漏跳了两拍。再眨眼时,她还是那么专注的盯着,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又似无的浅笑。

说她是阶下囚,这会连他都不信了。有这么闲适自在的阶下囚么?

苏岑却早就不知道在想什么去了,她虽是看住了欧阳轩的脸,却和盯着一张普通的白墙没什么分别。

欧阳轩心跳的怦怦作响,连他自己都听见了的时候,听见苏岑缓缓收回视线,问:“孟夫人可在?她还好吧?”

苏岑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淡淡的无耐和浅浅的忧伤。她其实已经从欧阳轩的话里听出了端倪。只怕,她是回不到景国去了。

也许法子有,如果她能逃得出去。

但是有孟夫人做人质,换回去的只能是她,绝对不是自己。况且没人知道自己是被欧阳世德那混蛋掠了,悄悄送到锦国都城的。

没等欧阳轩作答,苏岑已经站起来,道:“走吧,去看看你们说的什么公主。”

青痕、青素就退到一边,等苏岑出了门,这才向欧阳轩福身行礼,退出去。

欧阳轩站到窗下,看着苏岑那纤细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青痕替苏岑介绍:“前面那座粉红的阁楼便是长乐公主的,那座正红的阁楼是长福公主的。长福公主也才回到京城没几天”

绕来绕去,苏岑也不知道长乐公主和长福公主有什么区别。走近了,这两座阁楼修的甚是精巧,只是有一种奇巧的香气在里面。

青痕示意青素站在门外,她则带着苏岑往里,道:“近些时长乐公主的阁楼里人来的少些了大都是在长福公主那里。”

苏岑不由的问:“你们这里一共有几位公主?”

“不定,总是在十几个上下。”

苏岑还要问这些公主平素都以何为消谴,却听见了低哑而妩媚的呻吟之声。

精美的圆拱门内,布置的极是精美奢华,中间一张极大的金色铜床,粉红的床帐半掩,露出里面两个赤条条的人形来。

苏岑倒是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往后一缩。

青痕不动声色的扶住她,脸上的神情极是镇定,道:“不妨的,长乐公主这里今日冷清,平时多的时候人都一直排到楼下门外”

苏岑总算明白,她们口中的公主是个什么玩意了。怪不得到处都是粉红、大红,原来不过是景国所谓的“红帐”。

她知道边关将士长年驻守,平素连个雌性都见不着,设了红帐,都是从各地搜罗来的女犯或是青楼里犯了流放罪行的女子,聊以替将士们纾解**,却不想景国干脆就在皇宫王府里设置这样的处所,还美其名曰“公主”。(。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210--211、决定

欧阳轩正喝着茶,听着嬷嬷的汇报。

等她说完了,不禁挑眉一笑,那张艳色绝伦的脸上,熠熠生辉,让人不敢正视。嬷嬷虽然年纪大了,却也不禁两耳通红,低了头不敢仰视。

欧阳轩笑道:“听你说了半天,倒是苏岑受到的惩罚最少了。”

嬷嬷倒没往那处想,经欧阳轩这么一提醒,细细想来,她除了说谁谁跳的最好,谁跳的最差,谁又挨了鞭子伤了皮肤,谁被鞭打的伤了腰再不能动,倒果然没提苏岑。

可不就她受的惩罚最少么,几乎说她就没挨过鞭子。

小王爷听了这半天的废话,却从这繁冗之中抽出了这么一个细微的信息,说他不在乎苏岑,那简直就是唬人的。

嬷嬷也就正颜正色,脑中飞快的转着,脸上却还是面无表情,应声道:“是。”

欧阳轩把玩着茶柄,在桌上转着圈圈。他的手细长如同上好的白玉,与那白玉一样的茶盖几乎融为一体,不可思议的道:“她竟然很有跳舞的天分。”

嬷嬷却露出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的笑,道:“王爷,非是苏岑姑娘有跳舞的天分,她在这十二个人中,不说是最差的,也差不到哪去了。”

“哦?”欧阳轩挑起一双多情又撩拨人的眼睛,问:“这是怎么说?”

嬷嬷仔细回想着苏岑这些日子以来的一举一动,认真而小心的道:“怎么说呢,这位苏岑姑娘没有了从前的记忆,就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奴婢遵着小王爷的吩咐,众口一词,所有人明里暗里,都只说她是小王爷身边失宠了的妾她便深信不疑。”

大抵是想到苏岑那精彩的模样,欧阳轩不禁一笑。

嬷嬷又道:“她似乎并不痛苦。也不觉得失落,接受的殊无困难。她的动作虽不至于完全僵硬,可显然是没怎么学过的。又或者说她久不练习。但她对舞蹈的动作有另一种独到而精辟的见解,比如,她看过一遍。就可以把动作分解”

欧阳轩的心思如同风一样。不是谁都能掌控得住的,嬷嬷才拣她自以为欧阳轩感兴趣的话题来说,他在那厢已经收了手,把茶盖好端端的放回去,收了手,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道:“我是叫你教她们跳舞的,不是叫你教她们如何做人。这次一损一伤。你可知罪?”

嬷嬷吓的出了一身冷汗,慌忙离座,跪下道:“奴婢知罪。”

欧阳轩却只是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道:“过两天,让她们小试牛刀。去皇宫里给父皇舞上几曲。”

嬷嬷暗地里抹着冷汗,道:“奴婢谨遵小王爷吩咐。可是两天”时间太短了,受伤的一时半会好不起来,皮肤受伤的也不可能一夕之间就恢复如初。舞伎最要紧的就是皮肤,若是伤痕累累,那还有什么看头?

欧阳轩却只是淡淡的道:“怎么?你有意见?”

嬷嬷忙低头道:“奴婢无能,奴婢不敢,恳请小王爷,容许奴婢跟别的姐妹们暂借一两个舞女”

欧阳轩却似乎想起了什么,问一旁侍立的青痕:“长福公主如今怎么样了?”

青痕站出来,垂手答道:“还是宾客如云不过长福公主似乎已经接受了事实,又有合欢香,不容得她不愿意。又见过了长乐公主,每天倒也欣然迎客”

欧阳轩鄙夷的眨了眨眼,转身跪在地上的嬷嬷道:“回头把长福公主借给你。”

嬷嬷吁了一口气,谢恩告退。

欧阳轩懒懒的靠坐在椅子上,用手指弹了下茶碗,听着那清脆的声音余音荡漾,不由自主的道:“景国的使者也快要到了。”

青痕道:“是,听说这次派来的使者是孟君文孟小将军。”

欧阳轩一点都不惊讶,似乎对这个消息早就烂熟于心,只是微微的笑了下,道:“叫孟夫人无意间跟苏岑见上一面。”

青痕道:“是。”她明白欧阳轩的意思。苏岑饮下了忘忧散,也是时候检查一下药效了。

欧阳轩又道:“把长福公主叫过来。”

青痕略微有一点犹豫,道:“只怕,等着的那些大人们不肯轻易放人。”

欧阳轩道:“让他们去长乐公主那,母女一脉相承,想来滋味也差不到哪去。”

青痕便转身出去。

苏岑累的胳膊酸疼,虽是隆冬,穿着又少,可是身上仍被汗浸的湿透。嬷嬷轻轻的在手心敲打着鞭子柄,从她身边经过,有意无意的看了她一眼。

苏岑不敢懈怠,便挺了挺背,朝着嬷嬷勉强温和的一笑。

嬷嬷并不接受她的友好,没说话,旁若无人的走了过去。

苏岑暗暗松了口气。这嬷嬷姓任,虽然严厉,却也不是那种一味蛮横凶狠,毫不讲理之人。她若动手鞭人,必然有鞭笞的理由。苏岑虽然不再记得从前种种,却自有传承下来的习惯,已经深入骨髓,不需要特意的从记忆里提取,就已经顺手做了出来,如行云流水一般自如。

她不好脂粉,也不爱打扮,更与世无争,从来都是有什么用什么,但求着装整齐整洁,头发梳的一丝不乱。

所以说她挨的鞭子少之又少,也不过归功于她的好习惯而已。但她看着任嬷嬷毫不留情的把鞭子挥在众女子身上,还是觉得触目惊心。虽没打在身上,那疼却似乎一点都没消减,连心都是立起来的。

是以任嬷嬷每每从她身旁经过,她就觉得不寒而栗。

到了休息的时间,任嬷嬷才一声吩咐,众人就都娇声抱怨着跑到一旁,边擦汗边聚在一起咭咭咕咕的说着私房话,一边说一边笑。

苏岑是被排挤在外的那个。

她来的时间短,又和谁都不认识,况且她性子又冷清,曾经有些人靠近,她并不多热络,时间长了,也就没人在腆着脸搭理她了。

门口一暗,接着一个身着白纱的女子出现在门口。众女子按捺不住好奇,同时抬头望过去。那是一个绝美的女子,让人看了失神。

众人惊怔之下,都忘了说话,有的甚至屏住呼息,把脸都憋红了。

任嬷嬷的眼神从众女子脸上一扫而过,见苏岑的脸上也有短暂的失神,随即却又径自低下头去,用巾子轻式着自己肌肤上的汗,竟是别人都没有的淡定和从容。

她的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惊讶。不怪小王爷注意,这苏岑也实在不像个普通人。

任嬷嬷收回视线,恭恭敬敬的行礼:“奴婢给长福公主请安。”

众女子这才咦一声回过神来,脸上是说不出来的神情。有艳羡,有不屑,有惆怅,有幸灾乐祸。

不过也都翻身赶快来给她见礼,同声道:“见过长福公主。”

苏岑也夹杂在人群中弯下了腰。她只比旁人慢了一些,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行礼。

白衣女子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便朝人群走了过来。她所过之处,都留下一缕馨香。众人一时心旌摇荡,却只看见她那白晰、修长、笔直的双腿从自己眼前掠过。

每个人的心都跳的怦怦的。像长福公主这般,拥有这样白晰滑腻的肤肤、傲人玲珑的身段,再配上她那绝美的面容,几乎是每个人的奢望。

连女人见了都要忍不住摸一摸,更何况是男人,得有多爱啊?

白衣女子停在苏岑面前,伸出一只纤柔素巧的葇荑,轻声道:“姐姐不必多礼,请起。”

她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苏岑僵了一下,没动,任凭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她抬头看向眼前这绝美的女子,困惑的眼神写满了茫然,接触到冰凉的手指,不由的往后退了退,绽出一个轻浅的笑来,道:“抱歉我不记得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记得有爹娘和兄弟姐妹。突然跑出来一个长福公主,叫自己姐姐自己究竟是谁?

长福公主的眼睛有些冷清,看着苏岑,却渐渐的浮起一层水雾,更让她显得如娇花带雨,楚楚可怜。她执紧苏岑的手,哽咽道:“姐姐,妹妹想你想的好苦”

长福公主摇摇欲坠,珠泪低垂,竟有弱不胜衣之态,软软的靠在苏岑的身前,竟仿佛伤心欲绝,几乎不能自持。

她的泪暖暖的,粘在苏岑的肌肤之上,很快就变的微凉。

苏岑呆怔着,终于还是推开她,尴尬的道:“公主,怕是认错人了”

长福公主越发哭的伤心,低声道:“可怜的姐姐,你竟然,把我和娘,都忘了吗?可怜的爹爹生前那么疼爱你,却因为你惨死在敌人之手,你你就都不记得了吗?”

苏岑就是一震。

她烦恼于自己没有任何的记忆,可这不代表她对自己的身世就一点都不好奇,见长福公主说的头头是道,连爹娘都拉出来了,不由得她不信。

她急切的问长福公主:“我,我到底是谁?你说爹,死在谁的手里?那,娘呢,她在哪?我要见她。”

长福公主再次饮泣着扑到苏岑怀里的时候,苏岑把她抱住了,空荡荡的心里忽然就似有了着落。原来,她并不是孤魂野鬼一只。(。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212、礼物

前面的是两章合在一起的一大章,大家如果怕衔接不上可以回头去看看,我试过了,订阅过的不会再多花钱了。

我很懊悔,我很后悔。这是对俺的惩罚啊啊啊。

长福公主的加入,使得众女子们少受了许多惩罚。毕竟身份在那里,她跳的又出彩,任嬷嬷对她不敢放肆。

众女子听说过长福公主的逸事,可当着她的面谁也不敢乱讲。

况且她又真是个有本事的,舞姿绝美,一袭白纱,四肢纤柔,跳起来就如同风中的一枝白昙,让人忘了身在何处。

长福公主只和苏岑亲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一起。才一天时间,已经到了不能分离的地步。

任嬷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多加干涉。

日渐薄暮,长福公主要回去了,她恋恋不舍的拉着苏岑的手,道:“姐姐,救我。”

苏岑不明所以,道:“公主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还有什么不如意的,何出此言呢?况且我不过是个小小的舞女,就算有心也是无力”

长福公主并不多言,只是轻颤着如花骨朵一样的唇瓣,睁着一双满含眼泪的妙目,楚楚可怜的看着苏岑:“姐姐,姐姐——”她一声一声的叫,叫的人不忍听闻,听的心都要碎了。

任嬷嬷走过来,只喝斥苏岑:“身份有别,苏岑,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长福公主虽也跟着来跳舞,却并不住在这里。而苏岑和一众舞伎就住在舞凌阁的顶层,平日里不许随便出入。

长福公主只抹了抹泪,身后有两个侍女迎上来,替她披上一件绝美奢华的白狐大氅,轻声道:“公主。该回去了。”

瞧着苏岑已经上了阁楼,尚且一步三回头,眼里都是疑惑。很快的身影消失,长福公主的脸上虽然还挂着泪,却已经没有了那份委屈和可怜。只剩下了漠然和冷厉。

她转过身。问侍女:“永夕,今天娘那边怎么样?”

永夕低头为难的道:“长乐公主那边”她实在没法说。自从琅琊回来,被冠以长福以主的名号,一下子身份尊崇起来,却也不过是这锦朝要臣们公开玩弄嫖宿的娼妓。可是琅琊并无多痛苦,她甚至是使尽浑身解数,把长乐公主那边的男人们都招俫了过来,就是为了让长乐公主少受些蹂躏。

只是她这才离开一天。长乐公主那边又是宾客如云。

琅琊冷漠的笑了下,道:“走,去看看娘。”

永夕和轻嬛便默然无声的跟上。直奔了长乐公主的阁楼。

远远的就瞧见许多男人排着长队,在楼门外或坐或站。高谈阔论,有的还不时的暴发出大笑之声。

琅琊无声的翕动嘴唇,说了两个字:禽兽。

见着了娘亲,也不能说上两句话,她也不过是把自己送到这群禽兽嘴里罢了。他们毫无廉耻,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甚至可以公然把她们母女都剥光了按在身下,一群人一涌而上一起蹂躏的。

琅琊咬了咬嘴唇,停下步子,问道:“小王爷呢?”

永夕道:“小王爷出门了。”

他不在,他竟然不在。

琅琊无力的叹了口气,竭力的仰头把泪咽回去,道:“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她是如此的孤立无援,活着比死了还要难捱,真想就此死了,再也不要睁眼看着这肮脏龌龊的世界。

可是凭什么,苏岑就算是落到锦国,也要比自己的待遇好呢?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啊。

第二日,永福公主与苏岑就更亲近了许多。可是碍着众人虎视眈眈,又有任嬷嬷在一旁疾言厉色,饶是琅琊自恃身份,也不敢和苏岑多说。

她已经恢复了如花娇靥,神色依然透着冰雪般的冷情,可看向苏岑的时候,还是带了些浓烈的意味在里面。

苏岑经过一夜的碾转,竟是无以成眠,再见到琅琊,不免细细打量,要从彼此的容貌中看到一点相像之处来。

很遗憾,琅琊的美是精致的,张扬的美,不容人逼视,苏岑固然也美,但太婉约,太大气了,乍看之下,与琅琊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实在看不出来是姐妹。不过姐妹之间亦有不想像的,有的人肖父,有的人肖母。

任嬷嬷加大了受训力度,索性分成两拨,一拨由她亲自执鞭任教,另一拨由永福公主教授。

苏岑堪堪分在琅琊这一组。

琅琊倒是想手下留情,怎耐任务紧急,她也不能松懈。

苏岑自觉胸闷,头晕,一阵阵的呕意上涌,终于没能忍住,捂着嘴跑出去,吐了一地。

不管是出于好奇,或是出于关心,亦或是纯粹出于看热闹,各个房间里都涌出了无数身着轻纱的舞伎,扶着门,急先恐后,叽叽喳喳的看着狼狈的苏岑。

任嬷嬷的眼色深沉,挥动着长鞭,在空气中凄厉的鸣响,把众女子都赶了出去,走到苏岑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犹自蹲身,连呕不止的苏岑,问:“苏岑,你怎么回事?”

苏岑脸色雪白,一双平素灵动沉静的大眼却陷入了恐慌之中。她没听见任嬷嬷说的什么,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她不知道都发生过什么,可是好像过了这么长时间,曲指算来也有快三十多天了,她都没有来月事。

基本常识还是在的,也无需人教,她便知道只有一种可能。

这种念头一涌进脑子里,苏岑就觉得头尖锐的刺痛。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都发生过什么,怎么腹中就有了这么一个——小生命呢?

这简直是老天给她的最讽刺的礼物。

她现在的身份,是形同于关是牢笼的最卑贱的舞伎,有这么一个不明不白的孩子,谁知道能不能保证她们两个的安全呢?

苏岑感觉有人在摇晃着自己的肩膀,缓缓回神抬起头,就看见琅琊含泪的俏脸,她关切的问:“姐姐,你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叫人传大夫”

苏岑猛反手抓住了琅琊的手腕,道:“不用。我很好。”力道之大,抓得琅琊手腕有些疼。她却勉强笑道:“姐姐别怕,有妹妹在呢,不怕”

苏岑只是笑笑,站起身朝着任嬷嬷道:“昨夜着凉,吃坏了肚子,不妨事。”

任嬷嬷冷漠的转身,道:“明日要去御前献舞,你若这会儿出了变故,就请等着到小王爷跟前去领罚吧。”

苏岑不明白这惩罚有什么严厉的,却见琅琊白了脸,身子都在微微颤抖。苏岑心一软,松开握着琅琊手腕的手,安慰道:“我没事,真的,你瞧我不是好好的?”

她只除了想吐,四肢乏力,很相躺下来睡觉以外,真的没事。

琅琊又哽咽失声,道:“姐姐,你等着,我去求小王爷,求他不管他要逼我做什么,我为了你和娘都应下,只要他肯善待你。”

说着转身就跑下了楼。

苏岑一抓,抓个了空,也忙跟上道:“公主,你回来,我真的没事。”她不需要公主这份盛情的牺牲。

心里却是冰寒一样的冷。都说她是从小王爷身边出来的,莫非这孩子是小王爷的?不即想透彻,已经先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苏岑不曾见过这神一样的小王爷,却已经在心底里对他有了隐隐的抗拒。都说她是从小王爷身边过来的,她也从来不觉得她就该记得这个男人。

如果一直这样永不相见,她甚至觉得她和那个人没有一点关系。

永福公主这般失控,显然她知道许多,也许,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谈谈。但当务之急是先叫住公主。

琅琊跑的并不快,虽然喊得急,哭的狠,却仍然不失风度。是以苏岑追出来时,她也不过就堪堪领先了几步。

苏岑捂着小腹站住,叫她:“公主,请稍待,容苏岑说几句。”

琅琊便停下来,不无尤怨的看着苏岑道:“姐姐——”她这样的眼神,总是能让苏岑涌起负罪感,好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一样。

苏岑紧走几步追上来,道:“公主别冲动,我真的没事。”

“真的?”琅琊一脸的焦急中又带着欣喜。

苏岑点头,道:“能不能,和我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苏岑有些为难的用手做了一个为难的动作。

琅琊一咬唇,道:“我不在乎你不信我,现在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见了她,你自是知道一切。”说时拉着苏岑就走。

七拐八绕,也不知道是到了哪,只见前面是一个独立的小院,虽然不如舞凌阁奢华精致,倒也小巧怡人。门口有几个侍女站着,见琅琊过来,齐齐行礼:“见过公主。”

琅琊停住,道:“姐姐,你去里面,见见娘吧。”

“娘?”苏岑有些迟疑的看向琅琊。琅琊一脸苦笑,道:“是啊,你去见娘吧,你有什么疑问,她都会告诉你的我就不陪你了,她一定恨死我了”

她用力的一推苏岑,自己则满面哀伤的退到一旁,用手背遮了脸,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苏岑也就吁了口气,镇定了一下心神,迈步往里。青石小路,两边是长青的灌木,郁郁葱葱,一派盎然。苏岑就在小路上沉稳的走着,不知道小路的尽头又是什么样的情景。(。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213、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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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到了苏岑的心头。脚步的声音不算太轻,和着她怦怦的心跳,让这短暂而又无尽的小路静的充满了忐忑。

每往前一步,苏岑的紧张就多一分。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望什么。也许门口,只是一个笑话,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捉弄人的恶作剧。

再长的路也有个尽头,苏岑与门,只剩下了几步之遥。

苏岑压根没想过退却,不管事实有多不堪,她总得学着面对和接受。纵然太难,纵然太苦太疼,也不可能两眼一闭,就假装什么都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