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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一品闺秀》》 · 夜有轻寒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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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孟家商铺甚至比着她的样式做了一批新货出来,可是做不出她那样的香味与颜色来,孟盛誉也遣人打探过她家的根底,可是她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所以没有人怀疑这些东西是她亲手所制,也许就算是她说这是她自己制的,也不会有人相信。

价钱上,虽然林晓霜与孟言欣交好,孟盛誉也没有让步太多,四六分成,孟家四,她六,很让林晓霜暗恨了一把,果然是奸商。幸好货物受欢迎,本来普通的肥皂团价格都偏高,普通人家用不起,林晓霜所做的这个,价标得更高,销路却很好。

背后的人

孟盛誉再一次地试探林晓霜香水的配方,林晓霜仍旧如往常一般,摇头说不知道,面上还带着一丝天真,三分羞涩。

“大公子,若是我们家人懂得那个东西,又何至于还让我一个女孩儿家抛头露面讨生活。”她说的没有错,林家人是不懂,只有她自己懂而已。

孟盛誉听她说得有理,只是惋惜:“供你货的那位老板,我想见他的事,你告诉他了么?”

虽然孟盛誉怀疑方子就是林家的家传,却也没有证据和线索,据他了解,林晓霜根本就很少出门,也不知道那位供货的是通过什么渠道给她这些东西。

“我转达了大公子的意思,只是他来去匆匆,让我转告大公子,若是有什么事,只管与我说,由我转达就行,配方他却是不卖的。”

“卖配方,我们可以出高价,他可以立时得到大笔银子。”孟盛誉说道。

“他说了,不光是银子的问题,而是就算你们有了配方,也做不出一样的来。”林晓霜暗道孟盛誉想得容易,卖配方,他再出多少银子,也不会有她拿着技术源源不断供货赚得多,那是她的老本,非不得已,不到绝路,她不会卖。

“不知道林姑娘是如何与那人相识的?”孟盛誉见谈不出结果,只得不提,暂且相信有这么一位神秘人士,好奇难忍。

“这个……请恕小女子不便明说。”

在一旁听了半天的孟言轲打岔道:“大哥,别说那些了,你看这次的香皂花样别致,价钱是不是再提高些?”

“你和方掌柜说一声,这次的提五成!”

“这么多!”孟言轲惊道。

孟盛誉看向面色不变的林晓霜:“便是再提一倍的价,一样卖得出去,你说是吧,林姑娘?”

林晓霜笑道:“这个我不大懂,不过大公子说是,就一定是了。既然如此,我也该走了,下一次,我想那香水也该有货了,提个建议,大公子不妨露些口风出去,就说数量有限,提前交纳订金预订,可以打个折扣。”

“好主意!”孟言轲赞道,手中折扇一合,俊颜带笑,“大哥,就这么办。”

孟盛誉点了点头,将上次的货款结付给林晓霜,送她出门。站在门口看着那日渐袅娜的苗条身材走远,眉心攒起,满脸不解。

“我总觉得奇怪……”他喃喃念道,“二弟,她一个女孩子家,带着银票在街上晃,没个人陪着,只怕遇到歹人,你既然有空,跟去看看。”

“大哥说的是!”孟言轲起身,往林晓霜的方向大步而去。

林晓霜怀揣着银子,打听了城中学馆的方向,一路行去,听说那里的先生皆是饱学之士,她想试试看能不能找个人讲解一下念祖的课本,自己弄懂了回去好教他。路上忽听马蹄声声,前方有人鸣锣开道,一整严整的队伍迎面而来,她急忙随旁人站到路边。

“是元大将军和六王爷!”

“真的是元大将军!”

“那就是六王爷吗,果然是天神一般的人物!”

议论声中,身旁的人纷纷跪了下去,朝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拜了下去,只剩林晓霜一人突兀地站着。

这是个什么状况?她还从来没跪过谁人呢,是不是也要跟着他们跪下去?心中正自思量,却感到一束冷冷的目光射到身上,她顺着感觉看去,高头大马上,勒住缰绳目视着她的,正是春天在林中遇到的祁家兄弟之一,此时那人一身戎装,俊美的容颜中多了一股威严,头束金冠,英武非凡。

在林晓霜身边停驻片刻,队伍又缓缓前行,一个身披盔甲的武将从马上下来,走到林晓霜面前,对着她微微一笑:“林姑娘,又见面了。”

“祁……”林晓霜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还是叫祁大哥吧。”祁亮赶紧地出声,他怕这姑娘再叫他一声大叔,让同僚听到,可就丢脸了。

“祁大哥,你不是……”林晓霜才出声,便想通了其中关节,惊讶地瞪着他,祁宣与元大将军并辔前行,那他不就是人们口中的六王爷!

祁亮笑着点了点头,低声道:“随我来,正好有事情请教你。”

林晓霜被祁亮带走,人群中的孟言轲看得清清楚楚,祁亮是什么人,他是知道的,六王爷的心腹爱将,御前四品带刀侍卫。

回到家中,孟盛誉见他表情有异,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孟言轲拍了拍心口:“大发现,往后大哥还是别再打配方的主意了,就这样吧,她背后的人,是六王爷!”

“冷血六王爷?”孟盛誉似是不信。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见了,这会儿她就在燕王府!”

林晓霜跟着祁亮一路前行,看方向是往街北走,那里住的皆是南临的达官贵人,林晓霜并未来过,那骑马的队伍早就到了前头去了。她偷眼打量祁亮,除去那身灰衣,原来此人年纪也不大,大概有二十五六的样子,他不多话,面上却一直带着笑容,让林晓霜忐忑的心安定少许。

“祁大哥这是要带我去哪里?”走了一阵子,还没到目的地,她忍不住问道。

“燕王府,”祁亮笑道,“我家王爷要见你。”

“我……王爷不会是要治我的罪吧?”

“放心!”祁亮眯着眼笑,“相请不如偶遇害,只是正好有事要请教姑娘,到了王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林晓霜见他不说,只有默默跟着他走。到了一处府邸,门前立着两个大石狮,还有四个门神一样的武士,一边两个,站得笔直,见到祁亮,齐刷刷向他行礼。足够两辆马车驰入的大门洞开着,一眼看得到前方的台附,两侧花木扶疏,掩映着几角玲珑飞檐。

祁亮做了个请的手势,林晓霜提裙进了王府,先就闻到阵阵幽香,她在心里默默辨识着,有月桂、有金菊……祁亮踏前两步,引着她往东,转过影壁,又是回廊,朱红的阑干,沿廊挂着一排精致的宫灯。回廊尽头,是一个开满了花的园子,上了石拱桥,再往前走,临湖矗立着一幢建筑,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进到屋子,便有面庞儿俊俏,眉眼儿美秀的丫环迎了上来,一屋子的胭粉香,丫环们端水的端水,递茶的递茶,祁亮坐下来,神色放松,看样子很是享受。

“扶渠,王爷呢?”他问一个着红衣的丫环。

“王爷在后面更衣,请祁大人与这位姑娘稍坐,片刻就来。”扶渠低眉顺眼地答道,对林晓霜没有表现出半分好奇。

林晓霜打量四周,只见桌椅几案,布置得极为妥协,用的是上好的檀香木,地砖由青石铺就,光滑洁净,搭配出简洁的图案。她经过了开始的紧张,此刻已然冷静下来,安静地喝着茶,神色淡然。

祁亮坐在对面,见她端坐的神态,有些恍然。明明是个农家女,往那里一坐,却让人觉得有股子说不出的气派,隐隐有熟悉之感。

忽闻几声轻言细语,软帘一动,只见一位身着胡服的美貌少女娉娉婷婷地踅进屋子,帘上骨节分明的手,却是为这女子服务的,待她走前,后面露出换了一身素色常服的六王爷,湖蓝的长衫,衣袖边角都嵌了银丝,端的是玉树临风,俊逸出尘,只可惜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太过冷峻。

“你便是林晓霜?”胡服少女却是一脸笑容,好奇地打量林晓霜。

“是!民女见过王爷!”林晓霜站起身,屈膝行礼。心中有些莫名其妙,她还没到出名的地步吧,怎么乱是个人都叫得出她的名字?

“太好了,快来帮我看看吱吱怎么了。”胡服少女拉扯着林晓霜的袖子就往外拽。

林晓霜狐疑地抬头,看向六王爷,后者明白她的意思,淡然解释道:“吱吱是阿岫养的一只小狸,不知怎么病了,找了许多大夫都看不出病因,你不是长在山野,稍通医理吗,所以找你来试试。”

林晓霜满脸黑线,她又不是兽医!不对,她连医生都不是,唯一治过的人,只有面前这位六王爷,就因为这个他就认为她会医动物?脑海里将狸猫的形象与眼前的男人合二为一,林晓霜禁不住肌肉抽搐。

“怎么?不愿意?”六王爷挑眉,周身散发出一股冷意。

林晓霜连忙摆手:“非是不愿,只是民女没有医过野兽……”

“吱吱不是野兽。”阿岫说道。

“好吧,它不是野兽,不过我没给狸猫看过病。”

“不要紧,我也是没办法了,吱吱好可怜,你试一试吧。”阿岫水汪汪的大眼睛带着一丝祈求,看向林晓霜。林晓霜这才发觉阿岫年龄应该不大,估计和孟言欣差不多,只是身量较高,让她开始误以为这是个成年女子。

“我真不懂医术……”

“不管不管,你既然会治蛇毒,也一定能治吱吱。”阿岫扯着她就走,根本不听林晓霜辩解,她的力气挺大的,林晓霜没有反抗的力量,也不敢反抗。

“我……我只能试试看,治不好不能怪我。”

“不怪你,可是你要尽力,治好吱吱,我重重有赏。”

听到赏字,再看阿岫一身华服,满头珠翠,林晓霜不啃气了。心中哀叹一声:罢了罢了,人穷志短,兽医就兽医吧,反正是兼职。

等到了地方,她看到了趴在蚕丝锦被上的狸猫,一身雪白,只有尾端与脸部有几撮黑毛,漂亮极了,它无精打采的,看到人来,只是瞟了一眼,依旧懒洋洋地趴着。

怪癖狸猫

林晓霜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吱吱的全身都被看过了,并没有外伤。

再打听了吱吱的生活习惯,没有觉出什么特别的来,她不禁摇头苦笑,实在是看不出来这小东西得了什么病,其症状便是时呕吐,整日昏睡,她又不会切脉,这内科的病症哪里看得出来。

阿岫满脸期待地看着她,祁亮也连连追问:“怎么样,这小家伙是怎么了?”

“其他大夫是怎么说的?”林晓霜问道。

“能说什么,一个说是天热烦躁,一个说是饮食失调,还有一个更说得离谱,说是吱吱怀念家乡,应该将它放归山林,全是一派胡言,吱吱从生下来就跟着我,就算赶它,它也不愿意离开的。”阿岫说道。

“对症才能下药,就恕民女无能,看不出吱吱得了什么病。”林晓霜起身,宣布结果。

阿岫看着她,眼睛瞪得老大,忽然一撇嘴,揪住了身后六王爷的衣袖:“六哥,你还说她会有办法,她一个小丫头哪里有办法了,这下好了,我的吱吱要怎么办?若是耽搁了病情,它有个什么,我可不依!”

“若是有什么,再找一个就是。”

“不行不行,我只要吱吱,你就算再给我一个,也不是它了!”阿岫不依地跺着脚。

这是个刁蛮的姑娘啊,不知她与六王爷是什么关系?林晓霜暗自揣测,虽然她叫他六哥,可是亲朋世交的子女也可以这么叫,这哥哥妹妹的,关系复杂着呢,也不知他二人是哪一种。这个时代虽然说女子地位仍旧如几千年历史中的一样不高,但是男女大妨也没那么厉害,与隋唐时期有点想像,所以林晓霜才能够以女子之身抛头露面,而未受张氏管束。

六王爷任阿岫说着,面上并无任何不悦,却也没有出声安慰,只是神色淡然地看着那只揪住自己衣袖的小手,还是阿岫自己反应过来,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松开了,神色委屈地喊了一声:“六哥……”

娇滴滴的声音,听得林晓霜差点打了个哆嗦,她调开了视线,却与祁亮四目相对,祁亮笑眯眯地看着她,突然冲她眨了眨眼。林晓霜心道,我跟你又不熟,垂下眼帘,无动于衷,祁亮的笑容僵在嘴边。

“郡主,吱吱一直未进食,早上奴婢给它准备了雀肉,可它只是闻了闻,却不吃,这会子换了新鲜的蛙肉,不知它可会开口。”一个丫环提了食盒过来,屈身禀报。

却原来阿岫是个郡主,王爷的身边的人,果然也都不是常人,那祁亮的来历只怕也不会简单。

阿岫这下也不缠六王爷了,赶紧过来,亲自提出食盒中的盘子,凑到吱吱嘴边。小狸闻了闻,张开嘴咬了一下。

“啊!吃了吃了!”阿岫开心叫道。

才刚说完,吱吱悲哀地叫了一声,无力地趴下。

“咦?怎么又不吃了?”

林晓霜皱眉看着吱吱,面对美食而不动心,看来小家伙还真是伤得厉害,难道是肠胃上的毛病?也许是感应到了她的关心,吱吱抬起头,向她看过来,那双碧波一样的眼眸看起来是那么无助。

林晓霜叹了口气,对六王爷福了福,轻声道:“王爷,既然帮不上忙,民女先行告退。”

那人看也不看她,点了点头:“你下去吧。”说完起身离去,祁亮也随着离开。

阿岫也顾不得她的小狸了,喊了一声六哥,提步追了过去。

“对不起了,小家伙,可惜无法帮到你!”林晓霜蹲下来,轻轻顺了顺吱吱的毛,抱歉地笑了笑,站起身来。

她记得站在身旁的丫环叫做扶渠,没有跟着主人离去,想来就是留来招呼她的了。

“我不熟悉道路,还要劳烦扶渠姐姐领我出去。”她冲扶渠微笑说道。

“林姑娘请随我来。”扶渠回以一笑,蹲身福了福,领着林晓霜出了院子,一路上看到满园繁花,有好些是林晓霜想要而不得的,不觉放慢了脚步。

“这园子里的花木很是漂亮!”林晓霜赞道。

“这些都是原来园子的主人种的。”扶渠说道。

“原来的主人?”林晓霜愣了一下。

“是啊,这里是原来的郑王府。据说前朝的那位郑王爷,是个花痴呢!”

花痴?林晓霜忍不住想笑,不由自主地问道:“原来郑王府的女眷多么?”

“那倒不知,”扶渠回答道,“林姑娘问这个干什么?”

“哦,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个大男人爱花,不大说得过去,想必是府里的女眷喜欢,才会种这么多。”

“那倒是,我家王爷就不喜欢花,若不是延平郡主喜欢,王爷说不定就铲了种其他的了。”

原来阿岫的封号是延平郡主啊,那她的爹一定就是大名鼎鼎的延平郡王了,林晓霜恍然记得蔡大虎提起过,那位延平郡王,并非皇亲,在今上未登基前,却与当今皇上是生死之交。

扶渠倒是个爱说话的,林晓霜与她一问一答,说些花草趣事,倒也不觉得无聊,快要走出花园时,两个丫环正提着花蓝采摘菊花,见到扶渠,俱过来行礼问好。

“是谁让你们采了这些花的?”扶渠问道。

“回姐姐话,是王爷身边的刘嬷嬷,她说小郡主的狸猫爱啃这些花啊叶的,与其给它糟蹋了,不如早早摘了,菊花清火,留着还有用。”

“刘嬷嬷倒是有心,”扶渠笑了笑,“只是吱吱病成这样,怕是有心也无力来破坏了,这话你们可别让小郡主知道,她可容不得人说吱吱的坏话。”

“是,谢谢姐姐提点,我们不会乱说的。”两个丫头笑嘻嘻地答道。

林晓霜忽然灵光一现,急急问道:“敢问两位姐姐,吱吱经常啃园子里的花木吗?”

“这位妹妹是……”

“绿嫣,这是王爷请来的客人,帮小郡主的小狸看病的。”扶渠抢先说道。

“原来是位小大夫,失礼了!”绿嫣抿嘴一笑,“姑娘你看那棵木芙蓉,花开得最是漂亮,朝白暮红,刘嬷嬷最是爱这花,哪想前日里吱吱在树上玩,把好好的一树花全给啃残了,刘嬷嬷心痛得不得了,真叫可惜呢。”

“啊!扶渠姐姐,我知道吱吱怎么了,我们回去吧,有法子救它了。”林晓霜兴奋地说道。

如果不是这两个丫环的话,谁又会想到一只吃肉的狸猫是个有怪癖的,居然会吃花草,联系吱吱的病症,林晓霜可以肯定它是中毒了,而毒源就在这些花木身上,百花百种样,有可入药的,也有含毒的,便是治病的,用法不一样,也可成毒药,单说这园中有毒的花木,她一路行来所见就不下十种,吱吱既然爱乱啃花树,中毒也就是必然。

“林姑娘,吱吱是怎么了?”扶渠问道。

林晓霜将自己心中所想解释了一下,笑道:“多亏了两位姐姐的言语点醒了我,怨不得其他大夫看不出来,谁会想到一只狸猫会吃花,听起来吱吱发病的时间正好与绿烟姐姐说的时间吻合,它一定是吃了花中毒了,所以不思饮食,还好毒应该不算太深,否则此刻焉有命在。”

“就算是吃了芙蓉花,也不至于出事吗?”绿嫣惊讶地问道,“这么美的花,竟然有毒?”

“芙蓉花外用是治病良药,乱吃却不成,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那句诗吗:昔为芙蓉花,今作断肠草!所以这花是不可乱吃的。”

“那我们快些过去吧,那小东西也怪可怜的,都饿了两天了,吃什么吐什么,再这么下去可不得了。”扶渠听到吱吱有救,也高兴起来。

两人返回原地,吱吱还在趴着,两个侍侯它的丫环在一旁愁眉苦脸,只怕它出了事,自己逃不了要受责罚。

为了以防万一,虽然知道吱吱饿了两天,林晓霜还是给它做了催吐,因为不能肯定单是中了芙蓉花毒,又开了几个方子,详细说明了症状,让扶渠根据情形加以更换。

吱吱兴许知道是在救它,并不闹腾,很是配合,林晓霜让人弄了点盐糖水来,它也伸出舌头舔了个干净。

这一耽搁,林晓霜今日找先生的计划眼看要泡汤了,她见扶渠写处方时字迹工整漂亮,眼见得是个有才的,在只有她们两人时,干脆拿出怀中的书来,翻开了问她。

扶渠笑道:“奴婢从前在皇后娘娘身边侍侯,不过是蒙娘娘开恩,跟着学过几笔字而已,哪里懂得书本,姑娘可是找错人了。”

林晓霜失望地收起课本,扶渠问她:“其实姑娘若是要找人问,奴婢却有个好人选。”

“扶渠姐姐肯定有的是好人选,可是王府里的其他人我并不认识。”林晓霜说道。

“这人啊,姑娘却是认识的,”扶渠抿嘴一笑,“而且他最看重爱学之人,一定肯教姑娘。”

“谁啊?”林晓霜眼睛一亮,难道是祁亮?虽然说他是个武将,不过这些富贵人家的子弟,哪个不是文武双全,原是自己小看人家了!

“我家王爷啊!”扶渠笑道。

“王爷岂会有功夫教我,姐姐这话可是白说了。”林晓霜丧气道。

“不见得,姑娘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别看王爷外表冷漠,其实他人好着呢,何况姑娘只是让人讲解一遍,费不了多少时间。”

虚虚实实

林晓霜本不想多事,只是不依扶渠所提,却不知什么时候身后多了两道人影,六王爷与祁亮将二人的对话尽数听了去。

“拿来!”六王爷伸手,林晓霜傻眼。

手中的书被轻松拿了过去,不过轻轻一瞟,看到那不过是一本最基础的读物,录的是些名家之作,六王爷将书扔给祁亮。

“这种简单的东西,你来给她讲。”

“是,王爷!”

反正只要有义务先生,林晓霜不在乎是谁,只心中怪扶渠出的馊主意,明明她都说的是祁亮,扶渠偏偏要讲王爷,这不绕了个圈,还是落在祁亮身上,早知道她直接找他了,好歹她叫了他一声祁大哥,也算是熟人,不像那个可恶的小王爷,整天冷着个脸,像人欠他三千只还八百似的。

虽然说村学的课本,内容简单,可也是一本书,祁亮接了这么个差事,心头并不大情愿,清了清嗓子,问道:“林姑娘,这上面的字你认得全么?”不怪他有此一问,谁让林晓霜说过,只是识得几个字。

是有那么一两个字不认得,林晓霜遂摇了摇头。

祁亮苦笑,字都认不全,这要怎么讲解?

“那,先教你识字。”

林晓霜摇头:“祁大哥,不必了,我还要赶着回去呢,这书也不厚,半炷香的时间,你应该讲得完吗?把意思给我解释一遍就可。”

“这样啊……你记得下来吗?”祁亮诧异道。

“记得多少算多少吧。”林晓霜道。

于是,书房里便响起祁亮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地给林晓霜讲解。她认真地听着,不插一言,扶渠则在旁边添水递茶。讲完一段,祁亮便用征询的目光看向林晓霜,见她点头,又接着往下讲,速度越来越快,没用半炷香时间,一本薄薄的村学教材便讲解完毕。

“还需要还讲一遍吗?”祁亮问。

“不必,都明白了,多谢祁大哥。”林晓霜起身告辞。

扶渠向外招手,一个小丫环手里托着个盘儿走进来。

“吱吱精神了许多,按照姑娘的吩咐,我们弄了点清淡的绿豆粥,它已经在进食了,这是郡主赏姑娘的。”

拿开托盘上的红绸,却是一对精致的玉耳坠,和一只小巧的金镯子。晓霜摸了摸耳朵,她未曾戴耳饰,手上也没有半点累赘,延平郡主还真是会送,这趟没白来。想想大富人家一只狸猫竟比寻常人家的人来得金贵,她不由得有些感慨。

道了谢,将赏赐收起,林晓霜出了王府,这一次是祁亮送她出去的,想到六王爷自称姓祁名宣,她便问祁亮:“祁大哥,你真姓祁么?那六王爷呢?不是听说当朝的异姓王只延平郡王一人?”

祁亮笑道:“我确姓祁名亮,那时我与王爷兄弟相称,是为了隐瞒身份,进城刺探军情的,王爷乃今上第六皇子,册封燕王,名讳么……你是他的救命恩人,悄悄告诉你也无妨,上容下宣。”

今上姓秦,原来那个俊美的男子,叫秦容宣。

送到街口,林晓霜与祁亮分手,沿着来路返回。要办的事情都办完了,还得了赏赐,心情不觉轻松起来,她记得念祖说刘记的糕点好吃,便拐了个弯过去,准备带点回去,张氏喜欢吃徐记的鸭脖,那个也要买些回去。

走出不远,巧遇出来闲逛的孟言轲。

“咦?林姑娘还未走么?”

“二公子!”林晓霜上前见礼,“难得进城一趟,想四处看看,买点东西回去。”

微微错开视线,不去看那紧盯着她的双眸,虽说孟二公子给人的印象是温润有礼,林晓霜却总觉得那眸子里似藏着什么,看得她不舒服。

“我陪你吧,这城里我熟。”

“不劳烦二公子,不过随便逛逛,也就该回去了。”

“不麻烦,欣儿来信还提起你,我很快要回京去,若是她问起你的事来,我也好有个说法。”

说到这一步,林晓霜也知道推辞不过,要么她现在就离开回家,要么就只有让孟言轲跟着,思量再三,还是不想让一个外人打乱了她的美好计划,跟着就跟着吧,就当得个免费劳力,孟二不管怎么样,还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不会眼见她一个女孩子大包小包提着。

孟言轲果然尽责,不仅帮忙提东西,还帮忙付了钱,林晓霜推辞不过,只得受了,反正孟盛誉没少赚她的,就当她分的红利吧。

孟言轲谈起言欣在京城的状况,又问起林晓霜何时进京。

“要等家父的消息。”她答道。

“林姑娘若是进京,我们这桩生意可还做得下去?”孟言轲问道。

这个问题林晓霜也考虑过,所以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可以,若真回京,我会提前[奇`书`网`整.理'提.供]安排,二公子大可放心。”

见她如此回答,孟言轲微不可察地轻轻点头,更坚定了心中的怀疑。

“对了,方才遇到林姑娘时,看样子姑娘是从北大街出来,难不成姑娘在那边有熟人?”

林晓霜含笑看他一眼,明白了他为什么跟着自己不放,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点了点头,她也不多做解释,说道:“嗯,遇到一个故人,请去吃了杯茶。”

“嗯!”孟言轲低应一声,不再多问。他亲眼看着她被祁亮带走,一路相随,听她唤他祁大哥,若林晓霜不是六王爷的人,打死他都不相信,只是他没想到传说中的冷血王爷居然会暗地里做生意,再想想宫中那些女人,他又恍然,这世上的女人皆爱美,后宫的女人尤甚,六王爷的最终目的,只怕是那里吧……

林晓霜全然不知身边这位孟二公子一时想了那么多,隐约地知道他大概误会了什么,不过想必他不敢去找秦容宣对质,误会就误会吧,有了这个招牌,她的一切行为便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借口,就算是回京去,也多了一分把握继续保持与孟家的合作。

孟言轲细致周到,一直送她上了王二宝的牛车,目送着牛车出了城,这才离去。

林晓霜思索了自己的经历,皇商、王爷、郡主,感觉头脑晕乎乎的,怎么就与这些人扯上关系了呢?延平郡主送的是好东西,她正愁回京的话,没有好的饰品给张氏佩戴,她是小姑娘,又与大虎有了五年之约,不必打扮给谁看,这些首饰张氏佩戴正合适。

回到家,张氏已经在做饭了,林晓霜抢上前去:“娘,都说了你别碰,这些事情我来做。”

“你也累了一天了,做顿饭又如何,还是娘做吧。”娘俩抢来抢去,始终张氏没抢过林晓霜,她只得含笑站在一边,看女儿麻利做活。

“菜有现成的,我买了你最爱吃的鸭脖,还有些卤肉,我做个汤就成了。”林晓霜边忙活边说道。林念祖这时也放下书本过来,嚷着要帮忙。

以前家贫,没有太多计较,如今日子好过些了,张氏记起了规矩,朝小儿子挥着手:“去去去,男子进什么厨房,好好看你的书去。”

林念祖撅嘴道:“我帮帮姐姐不行么,咱是在家里,又没外人。”

林晓霜也不客气,指挥他去摘菜,冲张氏笑道:“娘,您别管,男儿家要上得厅堂,也要入得厨房才好,反正躲在家里,谁看得见,没得将来他一个人时,饿着自个儿。”

张氏笑着瞪她一眼:“就你歪理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冬天,张氏在林晓霜的照顾下,股肤越来越有水色,像是年轻了十岁。

林晓霜也没有忘记蔡大婶,只要是她家有的,蔡家也必定有一份,大虎不在,她要帮忙照顾好老人。二虎没有念书,去了城里的一家药铺做学徒,得空时林晓霜会和他探讨,教他些药理,当然也从他那里听到不少东西。她觉得这样也好,学些药理知识,将来二虎没准能帮她打理生意。

燕王府那边,她再没有去过,后来不大懂的书本,她是找孟言轲问的,孟言轲画绝,诗书也不差,而且她本来就要去孟家供货取款,顺路的事。孟言轲在教她的同时,还借了些书给她看,每次她看完,还回去时书本都压得平平整整,让孟言轲在惊讶她超强的记忆力时,对她爱护书本的行为也大加赞赏,相处日子多了,她发现孟言轲其实是个热心而温和的人,虽然也有着商人的精明。

腊月初,就在第一场小雪降临时,林崇严来信了,让张氏准备准备,变卖南临的房屋地产,要接他们回京居住。原来林念宗知书达礼,相貌出色,又因着大伯家的关系,便有媒人上门提亲了,张氏是他的亲娘,这些事得由她来打理,所以林崇严决定按他们母子回去。

总算林崇严还没忘记这一双儿女,尤其是对林晓霜,他一向喜爱,听闻张氏已把当家的权力交给了她,寄回京的那些银两,有大部分是这个女儿赚的,他更是欣慰,想着女儿与大虎订了盟约,不出意外,也只能陪他们几年,更急着想见他们。

林晓霜长呼一口气,这一天终于来了,她按着早就拟好的计划,去到孟府,抛出她的条件,其中的好处孟盛誉自会惦量,想来他是不会拒绝的,她要带着母亲与弟弟,风风光光回京城老宅。

一路相随

等林晓霜将一切事情都办妥,还给一家人置办了冬装时,京里来人了。

张氏以为丈夫会亲自来接,待只见到府里的管事时,明显有几分失望。林晓霜宽慰道:“眼下要过年节了,京中事多,想必父亲与哥哥都忙着,不能亲自前来。”

那管事的也解释道:“三爷与五少爷本是要跟着来,只是被老太太拦住了,小的办事一向稳妥,定将三太太安全送上京。”

转了个身,林晓霜拿几个钱打赏了随行的一位婆子,从她口中听到了实情。原来林崇严还真是打算来的,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那庶出的九小姐和七少爷,也就是林晓霜同父异母的龙凤胎姐弟俩,同时生病了,这一来老太太当然就不让林崇严走了,连带着林念宗也被拦下,说是有管事的去接就行,没得出去辛苦,也落一身病。

林晓霜不由冷笑,从张氏口中她知道那个妾是老太太赏的,原就是她的贴身丫环,她生得好啊,一生就是俩,还是龙凤对,母凭子贵,又有老太太作主,一下地位就跃了上去。估计他们没进京这段日子,西院里就是她当家,当太太当得很过瘾吧。

派来的这位管事姓何,在府里原先也只是个一般的,并不是大管事,如果这些年没什么变化的话,可见老太太对林晓霜母子三个,还真是不怎么亲厚。

东西是早就收拾好的,只在南临住了一夜,第二日便启程,坐在马车里的林晓霜想着临别时差点哭出来的蔡大婶,心中多少有些不舍。她没有依父亲之言变卖土地,而是将地交给了蔡二虎打理,就当提前给自己陪嫁好了,对南临她是有感情的,这地方山青水秀,气候怡人,说不定将来还要回这里来居住。当然,手续什么的是办好了的,房屋土地都过户到了大虎手中,不过是由二虎代管,同时保书中注明了,要有林晓霜同意,这些财产蔡大虎才能处置,否则留在林晓霜手中,也还是林家的财产,她凭白替人出钱。

马车行了一段路,后面马蹄声响,得儿得儿靠前一骑,马上青衣小厮恭手抱拳道:“敢问前面可是林府车驾?”

林晓霜听声音有些耳熟,正准备掀开车帘看看,被张氏抬手挡住:“没规矩!以后进了京,可不比乡野,你是林府的六小姐,代表着林家的颜面,要矜持。”

林晓霜这里听训,那边何管事从另一辆车厢伸出了头应道:“正是,敢问小哥有何事?”

“小的是孟府长随,我家二少爷要回京去,听闻我家大奶奶说林府也是今日出行,正好同路,大奶奶与贵府太太小姐都是相熟的,更是与贵府小姐姐妹相称,嘱咐着咱们赶上同行,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见来人衣冠楚楚,坐的马车甚是气派,谈吐也不俗,何管事如何不知这来者非寻常人家,遂问道:“不知府上是……”

“京中太平巷孟家,这位爷想必听说过。”小厮虽然说得平静,却掩盖不了眼中的得色。

太平巷孟家!何管事倒抽一口冷气,他如何不曾听说,孟氏乃是钦点的皇商,宫中但凡有物事出入,无不经由孟家之手,民间有传说,孟家富甲天下,今上打下江山,靠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用兵如神的延平郡王,这一个提供了兵力,另一个就是后宫孟妃的哥哥孟春江,而这一位提供的是财力。二者相得,这才有了今天的大安江山。

何管事马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急急下车来:“听说过听说过,原来是孟国舅府上,我家三夫人与小姐少爷均在前面车上,待小的去禀报一声。”

“好的,我家二少爷一个人坐在车中,正好没个伴,麻烦管事的问一声,小少爷可否赏光,过来做个伴。”

“行行行!”何管事一路小跑着过来,外面的对话,车中的人早听了个一清二楚,林晓霜与张氏对看一眼,皆有些莫名其妙。

张氏纳闷的是她不过做过几桩绣活,啥时候就让孟府的大奶奶给惦记上了。倒是知道女儿进城寄卖药材干货时,常去孟家,却只知道她与孟家那位三小姐关系不错,三小姐常带话来给她要些小玩意儿,她便绣了送去,却不知她所享受的那些美容用品,俱是女儿亲手所制,还以为是孟家回送的,也难怪,林晓霜自与孟家合作后,所出的产品哪样不是在上面刻了孟家的印记。

“你和孟家大奶奶啥时候处得这么好了?”她看着林晓霜,这个女儿行事总是让人出乎意外。

“三小姐一直就盼着我进京,让我带新培植的花种过去,想来是她请孟大奶奶照看咱们。”林晓霜回过神来,想到如今自己已是孟家的股东,便释然了,估计是孟盛誉不放心,让孟言轲跟着一路护送,毕竟若是她出了事,可就没人给孟家最赚钱的这项新兴产业提供货源了。

说起来林念祖的课业日渐长进,少不了孟言轲的功劳,若不是林晓霜先从他那里学了去再教弟弟,念祖的进益也没这么快,让他与孟言轲一道,正好有什么疑问,也可以向他请教。对林念祖说明后,林念祖也表示愿意过去,毕竟林家的马车太小了,娘仨坐一车,还是有些挤。

所以何管事的声音才响起,林晓霜就掀了车帘吩咐道:“我都听见了,如此便请何管事领小弟过去吧。”

何管事弯着腰答应,态度较先前恭谨了许多,林晓霜远远地一看,那边孟言轲也掀开前面车帘望过来,冲着她点头微笑,她回之一笑,不管如何说,孟家这样做,给她们娘儿仨涨了脸面。而且她估摸着既然孟家提出同行,这路上的费用,想必会一力承担了,虽说来接他们的费用是公中出,可孟府与林府的消费水平可不在同一水平线,能有高级酒店住,谁愿意住小旅馆?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她乐意吃大户。

林晓霜料的没错,这一路上,孟言轲照顾他们可谓无微不至,行到半路,还会让下人送上精美的糕点,怕他们饿着。有时候道路宽些,孟家的马车与他们并行,林念祖会掀开车帘与她讲话,兴奋之情难掩,林晓霜看到孟言轲宽畅的马车中尽是食盒,就晓得林念祖这个吃货定是饱了口腹之欲,不禁好笑。张氏承了人的情,又有小儿子在上面,自然把那不掀帘的规矩抛了开来,有时还会主动叫林晓霜掀开车帘,与另一头的林念祖和孟言轲讲几句话。

三房不受宠,这在林家不是什么秘密,所以这趟来接人,好些是有怨言的,尤其何管事,给的银两不多,一切都要他精打细算,如今凭白有孟家一力承担了,他乐得什么也不管,还跟着吃得好住得好,对上林晓霜母子时,那态度可是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本来懒惰的下人变得一个比一个勤快,林晓霜有时候想起什么,才招呼一声,呼拉拉争着跑到前头来,笑得谄媚。

张氏笑道:“看你指挥起下人来,倒有一幅当家人的派头。”

林晓霜却说道:“娘,回去后就是你当家了,要摆出你太太的派头来,别让那些下人越了矩。”

张氏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放心吧,娘省得,就算是为了你们姐弟,娘也会撑好这个家。”

经过十余日长途跋涉,这两家的人马终于进了京。林晓霜与弟弟都是第一次进京,看着比南临繁华许多的街市高楼,连连咋舌。

孟言轲一直将他们送到林府门口,说是改日再来拜访,这才离去。

林府的大门倒也光鲜,毕竟是百年的世家大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光看那门,还蛮有气派。林晓霜一行才到,便有下人迎了上来,用小轿将他们从东边的角门接了进去,走了不多时,轿子停下,抬轿的小厮们退了出去,几个婆子打开轿帘,扶了张氏和林晓霜下车,林念祖不去拽母亲的手,却跑上来拉住林晓霜,姐弟俩携手同行。

先到了正房大院,拜见了老太太,那是个六旬老妇,满头珠光宝翠,盖不住容颜苍老,鬓发斑白。

“你倒是越活越滋润了,老三说你们那边日子难过,我看也不见得嘛。”老太太打量了张氏半天,冒出这么一句。

“前些年是辛苦,这不歇战了,便渐渐好些了。”张氏低头应道。

老太太点了点头,视线从林晓霜脸上扫过,没有多做停留,直接落在林念祖身上。

“这便是念祖了吧!”老太太招了招手,林念祖上前,依着先前张氏在家所教的,恭恭敬敬跪下磕头,说了几句吉祥话。

老太太喜滋滋地拉过去,问他读了什么书,路上可辛苦,却把张氏母女晾在半边。张氏静静坐着,唇角含笑看着老太太与儿子,林晓霜却睁着眼四下打量,只见老太太身边的丫环皆是一样装束,绿袄黄裙,一个个俊眼修眉,长得水灵。她想到了林崇严的妾室,老太太身边的丫环既然是这个样子,那吴氏估计也是个出挑的。

“对了,崇严父子跟着怀章出门去了,要晚些才回来,你们母子一路也辛苦了,先下去梳洗罢,都是一家人,犯不着讲那些虚礼,晚饭时再见其他人。”老太太说了会子估计累了,转向张氏道。

“是,多谢老太太体谅!”张氏道。

“香茗,引你三太太下去,告诉吴姨娘,就说是我说的,让她好好侍侯。”

一个圆脸的丫头上前,笑着应了,引了他们出去。

林晓霜寻思着,老太太摆明了是想让吴姨娘继续管着西院的事,有了这句话,张氏若是想要接手西院的事务,倒不大好办了,看来老太太很看重这个昔日的丫环啊!她蹙了蹙眉,见张氏也是面带忧色,悄悄伸手过去握住她的,张氏抬头,见到女儿含笑的双眸,眉间忧色顿消。

这个女儿,就是贴心,什么都瞒不住她!

什么都是假的,一家之主毕竟是林崇严,只要抓住男人的心,又顶着正室的身份,其他女人翻不起风浪。不过这是一项系统工程,还需要林晓霜的大力配合,这么想想,其实张氏不管事,倒是件好事,她可以有更多的时间修身养性,只要她心态放得开。

人到礼到

还未到西院,远远便传来一阵娇嫩的欢笑声,一个披着桃红猩猩毡,梳着妇人头的女子带领几个着丫环仆妇迎了上来,蹲身轻福,声如翠珠:“飞樱给三太太请安!太太可回来了,老爷与哥儿可是盼了好久。”

后边一众人跟着见礼,其中有一个打扮素净的女子,也是梳的女人头,见林晓霜看她,回了个温温婉婉的笑。不用猜,这定是林崇严的另一房妾室,张氏提过叫月娘的。那自称飞樱的,便是吴氏了,想来她也觉得自己生了一双儿女,要高人一等,并未如月娘自称奴婢。

张氏面带微笑,招呼林晓霜:“霜儿,这是你两位姨娘。”

“姨娘安好。”林晓霜道了个万福。

月娘侧身让过,不敢受礼,吴氏却是抢前一步,拉住了林晓霜和林念祖的手:“太太好福气,七小姐这相貌,端的是万里挑一,要是往园子里一站,那些花儿都给比了下去,少爷又是个聪明的,老爷常挂在嘴边夸奖,真真让人羡慕。”

“妹妹这张嘴啊,还是那么甜,说的话又好听,又叫人欢喜。”张氏笑着答道。

回到京城,她宛如变了个人。吴氏夸她的儿女,是想着让她先问起那对龙凤胎么?人都没带来迎接嫡母,吴氏不提,她也装昏不提。

吴氏放开林晓霜的手,用手绢拭了拭眼角:“多少年了,当年太太与老爷离京时,我身子不好,还道今生恐难有相见之日,总算是皇天保佑,咱们一家终于团聚了,那时我刚得知自己……”

话没说完,被林晓霜打断了,她上前挽住张氏的手:“娘,外头冷,咱们进屋再说吧。”

“嗯!”张氏点头,迈步前行,其他人跟在后面。吴姨娘的话卡在了半中,当下脸色僵硬,抿着唇顿了一下,脸上又堆起笑容,小跑着跟了上去,指派仆妇搬箱笼,堆放到各屋。

林晓霜发现这个飞樱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安排得井井有条,屋子打扫得很干净,床上铺的都是新被褥,隔间布了厚厚的帘子,屋内有几盆新添的炭火,想来是早早备下的,一听到他们回来就开始安排。

“离开饭时间还早,七小姐六少爷想必路上饿了,我让厨房备了点热菜,太太您看要不要先上一点?”飞樱侍侯着张氏坐下,开口问道。

听到有吃的,林念祖马上放大了眼睛,转着看向林晓霜,她忍不住笑了,弟弟贪吃的毛病总不见改。

“娘,我也有点饿。”她说道。想到一会儿一大家子在一起吃,大家族规矩大,只怕是吃不饱,林晓霜也想先吃点,这个吴姨娘想得挺周到,估计她也想到了这点才会这样安排,看样子果然是个伶俐人。

“那就请妹妹安排一下吧。”张氏闻言,赶紧吩咐下去。

吴姨娘带了人出去,不一会儿就端上一碗碗热气薰腾的菜来,她和月娘站在背后布菜。一向习惯了自己吃,有人在旁边盯着,感觉很不好。张氏也察觉到了儿女的拘束,便让两位姨娘下去,人一走,气氛顿时松和起来。

林晓霜拍了拍胸口:“这是谁定的规矩,有人看着,饭菜都难以下咽。”

张氏戳了她脑门一下:“哪家不是这等规矩,你好好学着点,别闹了笑话。”

“主要是我看她们盯着,一幅嘴馋的样子,我就吃不下了。”她嘻嘻笑道。

张氏闻言也忍不住笑了。

林晓霜吃了个六分饱,停下筷来,夺过林念祖的碗筷:“你也别吃了,一会儿还要到正房去,还得吃一顿,当心到时候撑着。”

“可我还饿!”林念祖撅着嘴。

“乖,听话,晚上姐姐给你做消夜。”

“真的?”林念祖顿时两眼放光,林晓霜的手艺可是高,以前在南临时,他最爱吃姐姐做的菜,这一路行程花了不少时间,他都好久没吃过了。

“那是当然,我骗谁也不会骗小孩子。”林晓霜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让下人来收了碗筷,这边还没弄停当,外面有人通传,说是有客来了,在老太太那里,让林晓霜过去一趟。

“我吗?”林晓霜疑惑道,“是什么客人,可是要我娘也一道去?”

“客人是来找七小姐的,带了礼过来,”带话的丫环笑说道,“说是孟府三小姐下了贴子请七小姐明日过去做客。”

原来是孟言欣,这姑娘就是个急性子,居然这么等不得要见她。

“娘,那我去了。”林晓霜向张氏打了声招呼,得到母亲首肯,便跟着传话的丫环去了。

这丫环也是老太太身边的,方才拜见老太太时见过,林晓霜问她:“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不敢当,七小姐叫奴婢漱云就可。”

林晓霜微微一笑道:“原来是漱云姐姐,以后还请姐姐多关照。”

“七小姐有事尽管吩咐,只要奴婢能做到,自然不敢推辞。”

漱云暗暗称奇,之前听家中的人议论,都只道这位七小姐自小长在乡间,只怕是个不懂规矩的,而且从老太太那里听说,好像是连人家都定了,要许给个乡下小子,却没想到她行止端正,落落大方,虽然穿着打扮朴素了些,却一幅世家小姐的模样,半点不拘束,这才回府便有贵人上门来请,看来传言不可信。

穿过两道垂花门,又转过几道回廊,到了老太太的院子,三进的院落,正面一排大屋,东西厢也有不少房间,皆是雕梁画栋,只是油漆有些旧了。转过穿堂的屏风,便有小丫环上前说道:“漱云姐姐来了,老太太在屋里侯着呢,快些领七小姐进去。”

林晓霜跟着漱云进到里屋,一边有人打着帘子,一边向里面通传:“七小姐来了。”

才进去向老太太见了礼坐下,便有个小丫环迎上来行礼:“见过七小姐。”

林晓霜一看,认得是孟言欣的贴身丫环燕儿,遂问道:“燕儿,三小姐可好?”

“挺好的,多谢七小姐挂心,明儿我们府上有宴会,请的都是闺阁女孩儿,三小姐一听说您来了,便赶紧吩咐送了贴子过来。另外备了几份礼给府上的老太太、太太和小姐,叮嘱了七小姐的要亲自送到您手上。”

燕儿一边说着,一边递上一个红缎包裹的匣子和一张大红请柬,林晓霜接过,也不管一屋子人眼巴巴地瞅着,拎在手中道了谢,并不打开。

她笑看向老太太:“这事还需得请老太太示下,不知明儿可抽得出空来。”

老太太对她的尊重显然很是满意,笑容可掬地伸手将林晓霜拉到怀里,一边捏着手一边道:“好孩子,你只管去,祖母还怕你在这京中没有个伴拘得慌,正想找个日子请几位太太小姐过来坐,让你认识些伴儿,没想到你与孟三小姐倒先认识了。”

燕儿得了回话,告辞回去了,林晓霜想起身送一送,却被老太太叫住,另遣了身边的丫环送燕儿,把她留下了。

唤了林晓霜坐到身边,老太太说道:“我打听过了,孟家就一位夫人两位小姐在京,叫你母亲不用操心,礼我替你备下,明日会遣人送过去,你只管带了去。”

“多谢老太太!”林晓霜谢道。

“这孩子,也学着他们了,你是我正经的孙女儿,叫祖母便是,”老太太脸笑成了一朵花,手指向一旁穿蓝色襦裙的中年妇人,“老太太是他们叫的,让他们敬着些,没得总在我面前撒娇作痴。”

林晓霜抬眼看去,中年美妇一身珠翠,用手绢捂着口鼻吃吃地笑,末了说道:“大伙儿可听见了,原是老太太怕媳妇撒娇呢,侄女儿也好做个见证,下回老太太再要骂咱们不孝,连声娘都不喊,我可不依。”

一屋子的人都笑起来,老太太指着中年美女对林晓霜介绍:“这是你二伯母秦氏,你还未见过,她可是我们家的泼辣货,好孩儿,以后你就能见识到她的厉害了,不过别怕,若是她欺负了你,有祖母给你作主。”

林晓霜忙抢上前去行了礼,唤了声二伯母。

秦氏拉住她的手,上下端详半天,笑着说:“离京的时候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在我怀里一拱一拱的,张着小嘴就想找奶吃,你娘还说像是我生的一般。”

“瞧瞧这话也敢说,我就说她是个泼辣货吧,马上就现形了。”老太太指着秦氏,一句话引得满屋子人哈哈大笑。

笑声才止住,听得一阵环佩叮咚响,进来一个小姐,穿着锦绣衫裙,脸上擦了胭脂,打扮得粉光红艳。

秦氏招手唤道:“快过来见过你七妹妹。”

林晓霜知道这是秦氏的女儿了,早站起身来,抢先一步拜了下去:“晓霜见过姐姐。”

“妹妹有礼!”那姑娘赶紧对拜。

“这是你五姐姐玉涵,大你三岁,”秦氏拍手道,“正好了,明日你去孟府,总得带个伴,你五姐姐也是出过门的,不如两姐妹一道去,互相有个帮衬。”

怪不得,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林晓霜笑了,不过举手之劳而已,还能够拉拢关系,遂点头应道:“还是二伯母想得周到,我正犯愁不知这京中规矩礼数,怕失了林家的颜面,有五姐姐跟着去在旁提点,那是再好不过。”

秦氏一听很是高兴,拉着两个女孩儿坐下,不让林晓霜走,说是反正一会儿都要在一起用晚膳,没必要跑来跑去,索性叫丫环去西院,将张氏也请到老太太屋里,一屋子娘儿坐着说话。

老太太与秦氏旁敲侧击地打听林晓霜是如何与孟三小姐认识的,林晓霜只说在南临时偶遇,两人都喜欢花儿,孟大奶奶也喜欢张氏的绣活,因此便结识了,旁的没有多说。

“原来三媳妇与孟家大奶奶也相识?”老太太问道。

“是,母亲帮孟夫人绣过衣裙,孟夫人很是喜欢,大奶奶便常请她做些活计。”

“我还听说是孟家的马车送了你们到大门口?”老太太又问。

“是啊,老太太,可巧了,孟二公子也从南临回京,虽然走在我们后面,不过他们家马快,半道遇上了,便结伴同行。”

“这样啊!”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不过张氏进来时,明显地与她说的话多了些。

背过身时,林晓霜微微皱眉,孟言欣此举,也不知给她带来的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知道孟言轲把她的事告诉这个妹妹没有,明日过去,还得和他们通个气,不能说漏了嘴。

幸好何管事那里瞒了下来,林府拿出来去接他们的费用,她做主让那群人分了,顺便也是封他们的口,若是这府里知道一路上的开销都由孟言轲包了下来,还不知道会生些什么事。她是孟家的股东的事,不能让人知道,不然赚的银子可就进不了自个儿口袋!

嫡庶有别

晚些时候一大家子人齐聚一堂,林晓霜总算见到了未曾谋面的两位伯父和一大群堂兄弟姐妹。

大伯父林崇尚面色白净,三绺长须修剪得甚是齐整,身量颀长,虽然年已五十有余,却是儒雅端方,颇具文人气质,从外表,看不出半分势利来,对兄弟一家甚是和气。

二伯父林崇海个儿要矮些,不同两位兄弟的白净,他偏黑,相貌普通,身材粗壮,看起来倒像是练过武,林晓霜向他行礼时,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样子憨厚,让林晓霜想起了蔡二虎,这两人倒是一般长法。

她偷偷瞧了一眼秦氏,心道怪不得二伯父是个怕老婆,他一个老实人,娶了秦氏那么漂亮的媳妇,必定被管得死死的。

大伯家两个儿子,二伯家也是两个,林崇严这里多出来一个,以前没回京时,不知道还有个林念堂,所以搞得称呼都弄乱了,先这边的都叫林念堂六少爷,知道南临还有个林念祖,又叫下人改了口叫他七少爷,如今回来了,才想起来林念祖是在后面出生的,年龄比他小了几岁,老太太又发了话,让改过来,林念祖从老六变成了老七。

姐妹这里,前面的四个姐姐都出嫁了,八小姐若秋是李氏所出,正经的长房嫡女,五小姐玉涵是二伯嫡出的小女儿,正当及笄,六小姐若琴是大伯父的妾室钱氏所出,若琴大玉涵一岁,十六了,大姐姐若菁给介绍了一门好亲,如今刚刚订下,若秋只有十一岁,有姐姐照顾,将来嫁得只怕也不会差,只有玉涵,目前待字闺中,高不成低不就。

秦氏想玉涵陪着林晓霜去参加孟家的宴会,就是想把这个女儿推销出去。孟家是皇商,地位不同普通商人,孟春江是黄马褂加身的,其妻也得了个诰命封赏,人人称她一声孟夫人,听说这几日孟妃又生下了皇子,隆恩甚宠,加封贵妃,孟家的地位更稳固,所以孟家虽非官身,地位却超然。

这样的孟家,来往的客人非富则贵,林崇尚这个丛五品的小京官,还入不了他们的眼,这也就是老太太得知林晓霜与孟家三小姐认识后,变脸如此之快的原因。

当然,这一切林晓霜是不知道的,她除了知道孟家是皇商,别的一概不知,若是知道孟家有这样大的来头,恐怕与孟盛誉谈生意时底气也不会这么大。

近半年不见,林念宗又长高了一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俨然是个青年的模样了。

“霜儿长高了!”他看着林晓霜,眼里依旧含着温暖。

“恭喜哥哥,喜事连连,很快又要锦上添花了吧?”林晓霜笑着道上迟来的祝福。

林念宗被妹妹说得脸上一红,顾及着旁人,悄悄儿凑上去低声道:“鬼精灵的丫头,回去再和你说。”摸了摸林念祖的头,拉了他过去,问起别后的事来。

吴姨娘所出的两个双胞胎也到了,过来与嫡母和姐姐弟弟相见,原来之前他们随大伯母李氏去寺庙上香祈福,所以不在家中。敢情人家病得也真巧,去接人时他们病了,如今人接回来了,这病也好了。

林晓霜这个庶出的妹妹名晓妍,人如其名,虽然还小林晓霜一岁,却比她高了半个头,生得粉雕玉琢,眼睛乌溜溜,下巴尖尖,肤色水嫩,跟个粉团儿似的,身着蝶练裙,红绡衣,小腰窄窄一束,鬓发如云,挽成两个双环,头上一只蝴蝶玉簪,上面垂着流苏,站在那儿微微一笑,说不出的容光夺魄,生生把素面朝天的林晓霜给比了下去。

那个弟弟也是一样,长得明眸皓齿,穿着宝蓝的锦袍,一进来就被老太太叫到跟前心肝儿肉地叫唤,看他眼珠子转得飞快,嘴巴又甜,就知道人家得宠也不是光凭着外貌。

要说这一家的兄弟姐妹,外表还就吴姨娘生的这两个最出色。林晓霜唤了声妹妹便没再说话,站到张氏身侧,扶着她的手坐下。

才坐下两个妯娌就靠了过来,与张氏套着近乎,不住口地夸林晓霜漂亮懂事,夸张氏儿女教得好,把个张氏说得眉开眼笑。

用饭的时候,老太太一高兴,格外开恩让几个妾室也在旁边摆了一小桌,没要她们在旁边侍侯,还招手把林晓霜叫到她身边坐下,另一边坐的,正是林玉涵。

林晓妍见自己常坐的位置被新来的姐姐占了,有些不高兴,那张美丽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祖母,那妍儿坐哪里?”

“挨着你姐姐坐就是。”老太太不在意地说道。

林晓妍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的双胞胎兄弟一声呼喊止住。她走过去,林念堂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姐姐别闹了,这是什么场合?老太太都发了话,你还待怎的,她是姐姐,又是嫡出的,你且忍着些。”

“可那是我的位置,”林晓妍委屈地说道,“祖母一向最疼我,一向都让我坐她身边的。”

“今时不同往日,你切记了,纵有什么不甘,也不能露在面上。”说这话时,林晓霜正好看过来,林念堂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招了招手,林晓霜微笑道:“七兄弟、九妹妹,过来这边坐。”如果说之前她以为孩子是无辜的,都是被大人利用,现在看林念堂那双乱转的眼珠子,她就知道这小子也不见得安生。想想也是,原本他们没出现,有老太太宠着,有父亲姨娘捧着,如今他们来了,这宠分了去,这捧的又不敢放在明面上了,不是害人憋屈么。

林晓霜越想越是好笑,原来鸠占鹊巢,这鹊还成了恶人。不管如何说,这一刻她很感谢孟言欣及时送了贴子来,不然他们娘儿几个在这席上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冷落呢,老太太明显地就不喜欢张氏,从前如此,现在也是。因为张氏是林崇严死去姨娘的娘家亲戚,不是老太太挑的媳妇。

晚饭过后回到西院,林崇严的态度还好,和张氏说了一番话,又拉林念祖问了功课,再考查了一下,甚是满意。

“霜儿,弟弟说他的功课都是你教的?”

“不算是,是我跟着弟弟一块儿学,爹知道念祖是个好强的,这样学起来也快些。”林晓霜说道,她可不敢说是先找的孟二少教了功课,毕竟再开放,男女大防在这个时代还是要讲的,她行得正坐得直,却不能不顾及别人的态度,就怕林崇严古板,听了后不许她与孟言轲来往,那她还怎么做生意!

林崇严倒也信了她的话,拍了拍她的手:“辛苦你了,爹会努力的,以后让你们都有好日子过。”林晓霜点了点头,他又说道:“你是个懂事的,以后和府里的弟弟妹妹要好好相处。”

林晓霜愕了一下,上来就说这个,难道还怕她为难他们不成?再看他一边说,眼角却瞟着张氏,便知道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林晓霜抿嘴一笑:“那是,我定会好好教导弟弟妹妹,尽好长姐的责任。”但若是别人不听教导,那可就与她无关了,其实她是很想和平相处的,毕竟流着一样的血,她不是好战份子,而且要忙她的生意,对其他的毫无兴趣。

“听说明日孟家邀请你去做客,你答应了带你五姐姐一同出席?”

“是啊,爹是听二伯母说的吧?”

“爹倒没想到你会与孟家三小姐成了手帕交,不如把你九妹妹也一同带去吧,她和你差不多大,也该学些人际交往了。”扯了半天,最后这句话才是重点啊!

“我不知九妹妹想去……”林晓霜犹豫道,“她也没跟我提起。”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想跟你提呢,却不好意思。”林崇严说道。

“爹说的是,只是这事不大好办,孟三小姐只邀请了我一个,您知道人家的宴席安排都是按着人来的,当时带话的人在,知道五姐姐要随我去,也将消息带回了孟家,若是明日咱们冒然多了个人出来,怕主人家不大方便。”她撒了个小谎,其实要带林玉涵去,是燕儿走了才决定的,她方才才遣丫头去孟府回了一声,那丫头是她在南临时就买下的,因为她不让张氏做粗活,张氏也不让她做,折中之计就请了个婆子,买了两个丫头,她进京时将其中一个丫头留在了蔡家,另一个跟了过来。

“你才回家孟三小姐就来下贴子,可见你们关系是很要好的,多带个把人,不要紧吧?你马上遣个人过去传个话也就是了。”林崇严却不放弃。

若是林晓妍自己来求,林晓霜也就答应了,可人家不拿她当姐姐,拐着弯儿用父亲来压她,她可就不耐烦了,不动声色地微笑着,“这样也是使得的……”

林崇严面上一喜,站起身来道:“那我去告诉你妹妹一声。”

见他如此迫不急待,林晓霜眉头一皱,看了看背过身去的母亲,抢在林崇严出门前说道:“爹爹先别急,我话还未说完呢。”

林崇严只得回身坐下:“还有什么?”

“本来是使得的,但只有等下次了,”林晓霜惋惜道,“我打听过了,孟家这次请客,原是为了答谢先前上门贺喜的人,三小姐说了,去的都是各府的夫人太太和嫡出的小姐们,因为人多,庶出的小姐却是一个未请,所以妹妹如果去了,孟家那里虽不好说什么,心下肯定是不乐意的,而且就她一个庶女,在那些嫡出的小姐面前,只怕受什么委屈,五姐姐若不是嫡出,我知道这话也要回绝了她。”

林崇严一听如此,只得罢了,不过交待了林晓霜,以后出门多带着林晓妍。

“你有你娘教,爹是放心了,只是晓妍一直跟在姨娘身边,规矩什么的,还需要多学学,你带着她,也好指点一二。”

林晓霜差点笑了,说到规矩,若不是为着与孟府做生意,向孟言欣打探了一二,再结合上辈子从电视书本里得来的,大概了解一点而已,她哪里比得从小在老太太身边长大的林晓妍!如果没有孟家这件事,只怕要倒过来,让她跟着林晓妍学规矩了。

父女俩正说着,外面帘子一动,丫环进来通报,吴姨娘领着七少爷和九小姐过来了。林崇严发了话让人进来,龙凤胎先上前,给父母磕了头,吴姨娘这才过来给三爷三太太请安。

“刚才人多,也插不上话,九小姐和七少爷早就嚷嚷着要过来与姐姐弟弟说话,想着三爷久不见太太了,肯定有很多话要说,飞樱便未来打扰,这会子想必说得也差不多了,便过来给三爷和太太请安,顺便道声喜,总算是一家团圆了。”吴姨娘笑着说道。

林晓妍则是一脸期待地看着父亲,林崇严没有原以为这是很容易的事,答允了她能办到,没想到却出了茬子,这会儿觉得有些愧疚,不敢对上小女儿的目光。从出生以来,十年不在他们身边,听了吴氏的哭诉,他本就觉得委屈了吴氏母子,所以见面后,尽可能的在物质上补偿着他们,说起来这也无可厚非,只是他忘记了一点,就是战争持续了十年,京城却早在新帝登基时就安定了,大伯一家早就授了官搬回老宅,吴氏他们跟着老太太过,又能吃得了多少苦,反倒是张氏,一直务农养活一家人,那才叫真苦。

这里说了一会儿话,张氏称乏了,吴姨娘便带着龙凤胎退下,念宗也带着念祖回房了。林崇严跟了出去,张氏轻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脸。

林晓霜本来也要回房了,走到门边却又倒了回来,她靠着张氏,轻声道:“娘,您别怕,您一点儿都不老,要是您戴上那些首饰,涂上脂粉,什么吴姨娘有姨娘的,全都得靠边儿站。”

“说什么呢!”张氏反应过来自己的心思被女儿猜中了,面上一红,习惯性地戳了一下林晓霜的额头,“快去歇着吧,累了一天了,明儿你还要去孟家,得养足了精神才好和那些小姐们打交道。”

看到她眼里的担忧,林晓霜安慰道:“您就放心吧,女儿既然能让孟三小姐另眼相看,可是有着真本事的,不必我去哄那些小姐,保管让她们自动凑上来和我结交。”

看她得意洋洋,张氏“噗”地一声笑了:“你倒是一点也不谦虚,说实话,是你自己不想带晓妍去的吧,借口倒是挑得好。”

“娘……我说的可是实话,你看她今日那个样子,怕是宠坏了的,带出去若是不听话失了规矩,人家笑话的也是咱们。”

张氏点点头,这里西厢传来一阵隐隐的哭声,夹杂着几声劝慰。

张氏摇了摇头:“还真是个任性的。”摘了头上的钗环,催着林晓霜去休息,到了门边就要把门关上。

“娘,你闩了门一会儿爹进不来了。”

“小孩子家,不用你操心,他自有去处。”张氏啐了她一口。

正说着西厢的门开了,林崇严大步走了出来,说道:“霜儿快去歇着吧,别站在风口,小心着凉。”

林晓霜朝张氏吐了吐舌头,转身小跑着进了自己的屋子,关门的时候凑到门缝看了看,林崇严握着张氏的手,一起进了屋,听到对面的门关上,她才回过身,吩咐丫环夏昭打水洗漱,自上床睡了。

闺秀聚集

第二天一大早,大伯母李氏亲自派了府里最好的马车送林晓霜姐妹两人过去,秦氏领着女儿过来,喜笑颜开地叮嘱林玉涵要跟好林晓霜,又请林晓霜多照看着她,听得林晓霜直想笑,明明她才是妹妹,要照顾也该是做姐姐的林玉涵照顾她。

林玉涵带了个叫玉笙的小丫环,林晓霜只有夏昭一个丫头,便准备带她去,小丫头没见过世面,有些胆小。

老太太的贴身大丫环闻竹带人捧了送给孟家人的礼盒过来,交到夏昭手里,一样一样地吩咐给她听,夏昭人本来就有些慌,听她说得快,一时懵了,记了几遍也没记住蓝色锦盒的是送给谁,黄缎子装的又是给谁。

“这么点小事都记不住,你平日里是怎么侍侯小姐的?慢慢来,你再说一遍,老太太可嘱咐了,不能拿错。”

闻竹的语气并不含责怪,让林晓霜对这丫头顿时有了一丝好感,她停了与张氏的对话,走过去说道:“姐姐别难为她了,你说给我听,我记得就是。”

闻竹沉吟了一下,建议道:“七小姐不如另带个丫环去吧,夏昭这样子过去,只怕是侍侯不好小姐。”

“那太好了,小姐,奴婢还是在家陪太太做针线吧,让闻竹姐姐陪你去,奴婢是个笨的,没得丢了您的脸。”夏昭闻言欣喜道。

“你呀!”见她一幅扶不起的阿斗模样,林晓霜只好不再难为她,转向闻竹笑道,“我看派谁也没有你明白,不知闻竹姐姐可愿意,若是愿意,我这就去回了老太太,借她老人家一员大将。”

林晓霜不敢拿大,毕竟京城地头她没来过,好多规矩不懂,有个熟悉礼数的丫环在身边随时提点着,也是件好事。

“七小姐不用麻烦了,”闻竹抿嘴一笑,“老太太吩咐过,若是小姐身边缺丫头,只管使唤奴婢们便是,让小丫头回去说一声就是。”

“那正好了,还是老太太想得周到,多谢姐姐了。”林晓霜笑道。

李氏的面色微微变了变,笑着上前:“是大伯母考虑不周,竟忘了给你们派几个使唤的。”一边说,一边吩咐下去,很快便派了两个丫头去西院侍侯,还说人手紧,等过几天再买几个送来。

李氏腹中那点小弯肠子,瞒不过林晓霜,先前她还道老太太不喜张氏,怠慢了也没有什么,多派一个人到西院,便多一份开销,反正西院侍侯的本就有两个丫环了,她也就乐得装晕,却没想到林晓霜会刚来就接到孟家的贴子,老太太一下转了性,对三房的热络起来,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准备。

除了闻竹和玉笙,李氏又派了两个婆子跟着,那两个婆子都是府里的老人,一路上给两位小姐讲了一遍世家大族间交往的一些规矩礼仪,等马车停在孟府门前时,林晓霜将以前不清楚的东西了解了个大概。

原以为会在门口看到一片车水马龙,没想到却是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影。

正疑惑间,守门的小厮验过了贴子,便在前头引路,将一马车带着往左边拐了个弯,从敞开的侧门驶了进去,一直驶了大约百米,才停了下来。

林晓霜下了车,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怪不得门口不见车马,原来全都停在了这个类似停车场的地方,一排排地停得整整齐齐,中间间隔着一定隔离,就算哪辆马车要先走,也不会挪不开位置,乍一看去,足有二十余辆马车。在家里修停车场,孟家这占地不是一般地宽。

这还不算,下了马车,便有几个粗使婆子迎了上来,两人抬一顶小轿,将林晓霜和林玉涵请上了轿,抬着往前走,穿过几道垂花门,转过两道回廊,最后停在一座精致宽敞的院落前面。

林晓霜才下轿,披着宝蓝色镶毛边锦裘的孟言欣便迎了出来:“晓霜妹妹,你可来了,我一直盼着呢!”

“欣姐姐,你可是越来越漂亮了。”林晓霜笑道,在两人通信时起,就改了称呼,姐妹相称。

不光是林玉涵,就连孟家的下人也吃了一惊,家中这位三小姐性子最是怪,便是她亲表妹来了,也不曾亲自出迎,平时也没见她与哪个小姐如此亲近,没想到对林晓霜却是另眼相看。

林晓霜向她介绍了林玉涵,林玉涵正想着如何称呼,孟言欣开口道:“五小姐可去过南临?”

“五姐姐一向跟着二伯在京城居住,最远就去过河间,那是她外祖母家,我和她都是昨日才认识,她哪里到过南临。”林晓霜笑道。

一听如此,孟言欣便对林玉涵失了兴趣,冲她点了点头,拉着林晓霜的手进了屋。林玉涵咬了咬唇,跟在后面进去。

宽大的厅里用屏风隔成两室,火盆里燃烧着精炭,每个角都放了个精美的雕花铜架,中有莲花状的玉钵盛着水,用透明的琉璃罩子罩着,散发着氤氲之气,淡淡的橙香味飘散在空中。

林晓霜眼睛一亮,看向孟言欣:“香薰灯?”

“对啊,我二哥设计的,前些天才做出来,正好今日派上用场。”

林晓霜不得不感叹,她不过是提了这么一两句,没想到孟言轲就设计了出来,凑前看了看,原来用的是蜡烛加热,也不知他是怎么弄的,竟没让烛烟溢出,香味却照样飘散出来。

屏风隔开的另一头,有男人的笑声。

“你不是说今日都是女客,怎么也有男子?”

“还不是我二哥啦,他朋友多,本来人家请的都是女客,让他改期却不听,非得跟着凑热闹,”孟言欣嘟起嘴来,“所以我隔了屏风,免得他们打扰了咱们。”

两人正说着,左边的屏风后转出一人来,正是孟言轲,他今日换了一身装束,锦衣玉带,腰间丝绦垂下,中间是一枚精莹剔透的玉佩。

“二公子!”林晓霜先得他招呼道。

“七小姐来了,”孟言轲含笑道,随即眼光瞟到了林晓霜身后的美人身上,“这位是……”

林玉涵面上的胭脂更浓了,睫毛轻颤着低下了头。

“这是我五姐姐。”林晓霜道,又转向林玉涵,“这是孟二公子。”

“哦!林五小姐,你好!”孟言轲笑得温文尔雅。

“孟二公子好!”林玉涵道了个万福,娇嫩的声音婉如黄莺出谷。

“二哥,去招呼你的客人吧,我和晓霜先进去了。”孟言欣不耐烦了,拉了林晓霜转进右边的屏风后,林玉涵看了孟言轲一眼,抱歉地笑了笑,随后跟了进去。

孟言轲站在门边摇了摇头,也自回转。他原是听到林晓霜的声音才出来,还想听听她对自己设计的这个香薰灯有什么看法,性急的妹妹却不给他半分机会,也罢,总归还有时间。

孟言欣拉着林晓霜落了座,给她介绍了桌旁的女孩子,不是这个大人的女儿,便是那个大人的侄女,听来听去,竟全都是些官家女孩。若不是之前林崇严告诉了她孟家的事,林晓霜定会纳闷,如今却是没有半点诧异,在她看来,孟家就是明朝时候的沈万三,清朝年间的胡雪岩,那可是皇上罩着的啊,再加上又是皇亲,纵然以前是商,以后只怕也不是了。

见孟言欣对林晓霜态度亲热,那些女孩都有些好奇。等孟言欣被孟夫人叫过去交待事情时,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了。

“林小姐,不知令尊在何处高就?”问话的女孩儿叫严紫薇,林晓霜记得是个什么严侍郎的千金,她对那些乱七八糟的官职也不了解,只知道能收到孟家请贴的,官不会低就是了。

“我父亲今年开恩科才中的举,原先是个教书先生。”林晓霜答道。

一桌的女孩皆讶然,看孟言欣的态度,还以为她是哪个当朝大员的女儿,没想到只是个举人之女。

“那……林小姐可是与孟家有亲?”

林晓霜摇头:“不曾,我只是孟三小姐的朋友。”

话刚说完,便看到几个姑娘面上含了一丝轻笑,转过了脸去,桌上再次响起说话声,姑娘们三三两两地闲聊着,只冷落了林家两姐妹。

席间唯有一个叫丁宁怡的女孩子冲着林晓霜笑了笑,看样子是个不多话的,侧了头听别人说,她自己却没发言。

“七妹妹,我……我想出去一下。”林玉涵坐不住了,面色苍白地小声说道。

“五姐姐是要净手吗?”林晓霜问道。

“不是,只是有些闷,我想出去透透气。”

“那让闻竹陪着你吧。”林晓霜说道。闻竹生事稳妥些,有她跟着,林晓霜也好放心。

林玉涵没有异议,由闻竹扶着出去了。林晓霜知她是受不了这席上的冷落,她却是无所谓,没人找她说话,她还要自在些,自顾自抓了瓜子在嘴里闲磕着,欣赏着歌姬的丝竹声,她开始想着下一步的计划。

吴姨娘这里,父亲还态度不明,看大房那边,听说大伯升那个丛五品花了不少银子,只怕这两年也不宽裕,不过是要面子,死撑着场面罢了,如今京城物价贵,比南临的贵了一倍不止,尤其因为有科考,笔墨纸张都涨了价,光是这一笔就要开销不少,父兄还都要应酬,生活必须项可从公中领取,额外的人家是不管的,林家三兄弟手头都手得有庄子店铺什么的,不过林崇严这里一走就是十来年,如今也没多大进项,靠着南临“卖房卖地”的那点儿银子,根本不够开支。

林晓霜自己倒是不愁,只是她要拿出来撑起这个家吗?如果是,又该如何解释银子的来源呢?她不敢让老太太和大房二房的人知道她的本事,如果那样,她的自由就不能保障了,若是进门一家亲还好,偏生不论过去还是现在,不论是听张氏说的还是她感受到的,那些亲戚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最好的就是分家,不过老太太活着一天,这家就不可能分了,她要顾忌着林家的名声,在人前,她还扮演着母慈子孝的戏码,哪怕老二老三不是她生的,她也一幅慈母的模样。

孟言欣回来,向着几位闺秀拍了拍手,笑道:“颜家姐姐来了,和杨家哥哥抢白了几句,两人赌上了,叫我来唤几个有才的,咱们去和他们比一比。”

闻声便有几个闺秀站了起来,跃跃欲试,她拉了林晓霜,要她一起,林晓霜说道:“我一不会作诗二不会行文,琴棋书画更是不懂半分,去了可帮不上什么忙,再说五姐姐出去了,我还得在这里等她。”

“走嘛,去凑个热闹,不是还有我么,留个丫环在这里,五小姐来了自然带她过去。”

林晓霜被她拉扯不过,只好跟了去。对这些才子佳人的所谓游戏,林晓霜真真是提不起半分兴趣,还不如在地里摆弄她的花草自在。这就好比看过了最美的花,再看其他花都失了颜色一般,她所闻所见的经典实在是太多,这些小姑娘小弟弟弄得再好,只怕也及不上她记忆中曾有的半分。

即景联句

转到左边屏风后面,那里围着火炉早坐了一干人,别的都是男子,只当中一个着桃红衣衫的女子,年约十七八岁,单凤眼,容长脸,样子不是十分美艳,唇边一丝浅笑,却很是吸引人的目光。

这便是孟言欣口中的颜家姐姐了吧,只不知是何方神圣,她身上引人注目的,便是所谓的气质了,古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林晓霜想,看来这姑娘是个有才的。

“颜姐姐,我给你找了帮手来了。”孟言欣拽着林晓霜上前,后面跟了其他几个闺秀。

颜可久眼中闪过一丝精芒,目光落在林晓霜身上:“这么小?”

林晓霜知她误会了,忙摆手向身后一指:“不是我,是她们。”

颜可久恍然,淡然一笑。孟言欣为两人作了介绍,林晓霜这才知道面前这位颜家大小姐可是名满京华的才女,大学士颜文庭之女。

“你便是欣儿说的很会摆弄花草的小姑娘?”颜可久微带了一丝惊讶,“我原以为……没想到你比欣儿小了好多。”

林晓霜微微一笑,没有讲话,拉了拉孟言欣的手,两人退后几步,很快几位闺秀上前,围在了颜可久身边。

“你都乱说我些什么?”林晓霜问道。

“没说什么啊,我听你在信中的吩咐,都没告诉别人你会弄胭脂,只是颜家姐姐对我好,她喜欢花,有一次偶然向她提起你也喜欢花,还很会种,没想到她还记得。”孟言欣在她耳边悄悄说道。

林晓霜点了点头,看了看场中一干男女坐定,开始讨论起来,问孟言欣:“你也要参加她们么?先说好,我可不会这些东西,坐你身边看你得了。”

“好好好,知道了,可是若是难着我了,你也记得提点我两句。”

“我都不懂,如何提点你,那我还是坐远点,你找个会的在身边。”

“你不会?”孟言欣撇了撇嘴,“骗骗别人也就罢了,你可骗不了我,若是不会,是谁找我二哥问策论的?这当中的女孩儿们,写几首[奇`书`网`整.理'提.供]歪诗也许还行,论到做学问,除了颜家姐姐家传渊源,别的又有几个会的。”

林晓霜睁大眼瞪着她,一脸愕然,没想到孟言轲把这个给他妹妹说了。皱起眉头,她说道:“你可真别指望我,那是我弟弟在学,我怕他小孩子家贪玩学不好被先生责罚,仗着自己记性好,不懂的地方去请教你哥,回家再复述给他听,哪里就懂得了。”

这是实话,人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她林晓霜就是那只会吟的一个,要让她玩儿原创,那可真是难为了她,乱逮两句,只怕也不是自己想的,都是那些吟过的前人诗篇中的句子。

“好了好了,反正你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咱俩在一起,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呢。”孟言欣倒是真的喜欢和林晓霜说话。

“美容方子倒是有新的教你,作什么歪诗正诗的,还是你自己来吧。”林晓霜郑重其事地说道。

孟言欣“噗哧”一声笑了。正好这时颜可久向她招手,她便拉着林晓霜坐到了颜可久身边,正好挨着先前问她话的严紫薇。

林晓霜见严紫薇拿眼斜瞪她,自觉地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孟言欣身后,没去挤人家。想来在座的人都不是第一次见面,也没有人做介绍,林晓霜却是不认识,青年男子有五个,孟言轲竟然不在,她随意打量了一下,除了一个满脸痘痘的十五六岁的小子,其他的都算得上俊俏。

“你哥怎么没在?”林晓霜悄声问孟言欣。

“他去前边儿迎客了,他朋友多,还没来齐,这几个是先来的。”

这边说了两句,那边着灰色锦袍的男子已经写出了题来,原来是联句,七言排律,限二春韵。

“哎呀,柳公子出的这题,可要难住有些人了。”一个圆脸的姑娘笑着说道,嘴角漾起两个醉人的酒窝,眼角似有若无,看向孟言欣。

孟言欣脸色变了变,不过很快又换上了一幅笑颜,装作无意。回头却对林晓霜耳语道:“这个曾芙,最是讨厌了,专门和我作对。”

林晓霜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别怕,你尽力就是,不过是游戏,最多罚酒时我帮你喝几杯。”

那边柳瓒开了头,写的是“风过梅香飘满亭”。

林晓霜睃了睃,心道这景并没应对,若是在南临,这会子梅花早就开遍了,京城的却还有几个月才到花期。不过座中无人提出异议,便接着这句联了下去。

颜可久接道:众芳谱里早报春。惆怅东君不相顾,

一个叫倪桐的接道:花自无言恨暗生。芳心点点千瓣泪,

该孟言欣了,她本就不擅长联句,再加上有些紧张,一下子卡了壳。

“快说快说,说不得罚酒三杯!”曾芙在一旁笑着举起杯来。

“我想想,容我想想。”孟言欣敲了敲脑袋,侧过了身,不住地向林晓霜使眼色。

林晓霜无语了,还以为这姑娘好歹也能撑个几场,怎么这一上来就落了下风。她咧嘴一笑,安慰道:“慢慢想,别着急。”

“哎呀,三小姐莫不是要请帮手?”曾芙装出一脸惊讶的样子。

孟言欣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谁说我请帮手了,你哪只眼睛看到哪只耳朵听到了?再说了,事先也没规定不许请帮手,就算我请了又如何?”

“若是请帮手,谁都请,不是难不倒人了么,还怎么罚人?”有人说道。

“就是!”

颜可久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说了,请帮手是不允许的,可咱们也没规定时限,就让孟小姐再好好想想。”

得,林晓霜不用烦了,人家说了,不许请帮手,这么说来,连罚的酒都免了她相帮了,她还真怕孟言欣输多了,自己跟着喝醉呢。

这边孟言欣还在冥思苦想,那里林玉涵在孟家丫环的陪同下过来了。她面上带着一层红晕,想来是在外面被冻的。

“七妹妹,这是做什么呢?”在林晓霜身边坐下,她悄声问道。

“联句,前面的人刚说到花自无言恨暗生和芳心点点千瓣泪,到孟小姐接了,这不正愁呢。”林晓霜道。

林玉涵突然站起,盈盈一拜:“原来各位在联句,我也想加入,不知可否中途加人的?”

颜可久笑道:“哦,这位小姐是……”

林晓霜接口道:“这位是我五姐。”

“哦,也是林小姐,”颜可久点了点头,“既然有兴趣,就一起玩吧。”

林玉涵笑着转向孟言欣:“我这里正好有一句,不如孟小姐让让我,就容我先可好?”

孟言欣知她是为自己解围,正好借机下台,笑道:“那就林小姐先请吧。”

林玉涵道了谢,接道:随雪化作静湖水。半山缺月挂疏桐,

就这么一个个地接了下去,孟言欣得这一缓,也有了句,再接下来时很顺利地过了。林晓霜初时还听一听,后来觉得这游戏挺无聊的,一群姑娘小伙儿,多么阳光的年纪,却在这儿伤春悲秋的无病呻吟,还不如去陪那群太太听戏,好歹人家唱的是故事,就算听不懂,看那戏子的表情,也有那么几分韵味。

这么想着她便跟孟言欣说了一声,假称要去净手,出了门来,闻竹见她起身,赶紧将斗篷取过来为她披在肩头。

“七小姐要去哪里?”

“屋里闷,在外面走走,”林晓霜说道,“你若想看他们玩,便不用陪我了,我走不远,就在附近。”

“奴婢是小姐的丫头,自然是陪着小姐。”闻竹笑道。

林晓霜点了点头,两人出得门来,慢慢沿着廊下走着,边走边闲聊。林晓霜得知闻竹并非林家的家生子,父母原来都在外面,只是家里太穷,为了给哥哥凑钱娶媳妇,才卖身进府,签的是活契,十年到了就可以放出府,如今还差两年。

“这么说你进府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林晓霜问道。

“奴婢进府那年,正好十岁。”闻竹说道。

“十岁啊……”林晓霜皱了皱眉,“那么说来,今年你不是有十八了?”

“是啊。”

“你父母有没有给你说亲?”林晓霜继续问道。

闻竹脸上一红:“我自小是订了亲的,府里的人都知道。”

林晓霜来了兴趣:“是什么人啊,做什么的?还得让他等两年,他没意见吗?”

闻竹笑了笑:“是奴婢的表哥,他在军中服役,说过会等奴婢。”

林晓霜不说话了,她想起了蔡大虎,不知道他如今怎样了,西北苦寒,如今的天气,肯定是冷得要死,不知道他有没有吃苦?

闻竹暗暗打量着这位新来的七小姐,只觉得她行事沉稳,全然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府里的其他小姐,十二岁时还只在母亲怀里撒娇呢,她却不一样,那双眼睛给人的感觉有一丝深沉,对了,就是这个词,让人看不透。可深沉这个词,怎么也不应该安在一个小姑娘身上!

在外头吹了一阵风,林晓霜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返回,正要过屏风,听到里面提到自己的名字,一时停了脚步。

“她叫林晓霜啊,这名字倒也普通,是你带她来的?今天来的小姐中,她怕是最小的一个了吧,小孩子在家里就好了,带了来做什么,你看什么也不会,没得扫兴,我就从来不带我妹妹。”说话的姑娘,好像是叫顾圆圆,林晓霜听孟言欣介绍过。

“那个……是家里大人的意思。”

语音有些轻颤,是林玉涵。

闻竹偷偷看了林晓霜一眼,那张尚带着稚气的小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不过我妹妹还是会不少东西,就是淘气了些,你这个妹妹可不像你,联句这么简单的都不会,怪不得和孟小姐能谈到一块儿,那也是个不喜书的。”吃吃的笑声传来。

“怪不得她,战乱时他们一家搬到乡下去,这才回京的。”林玉涵这次的声音不再抖了。

“乡下丫头啊……怪不得!”

“唉,阿芙,我们一会儿逗逗她,如何?只是林小姐你可别生气啊!”

“这……不好吧,你们要怎么逗她?”

“就是看她出糗了,别着急,她们也经常逗我妹妹,就是玩玩,没什么的。”

“那……那好吧。”

“反正她又不是你亲妹妹,你也不必护着,咱们想想,弄个什么法子逗逗她,找个乐子玩玩。”

闻竹变了脸,咬了咬嘴唇,看向林晓霜:“七小姐,要不,奴婢送五小姐先回去?”

林晓霜笑了笑:“她玩得正开心,老太太交待了我带人来,自然要一起回去。”

闻竹愣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七小姐的笑,看起来竟然有几分阴险。

孟府家规

在林晓霜看来,自己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这些说要逗她的闺秀也就十来岁,不过是些孩子,她本不悚她们,倒要看看,她们怎么个逗法,她也有些好奇。

等屏风后的话语声消失了一会儿,她才带着闻竹走进去。

孟言欣上前来,撅着小嘴,脸红扑扑的:“晓霜你可来了,我被罚了好几杯酒,说好帮我的,你怎么临阵脱逃了。”

林晓霜笑了笑,从荷包里掏出一颗淡绿色的糖丸递了过去:“这个糖很好吃,试试。”

孟言欣接过送到口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微苦,带着一股清凉,令她一下子精神起来:“这是解酒丸?”

林晓霜点点头,她自制的解酒丸,成份有灵芝、姜黄、枳子、白芍、蜂蜜等,效果很好,原来是准备给父兄的,他们与人应酬,喝酒容易伤身,还没来得及给,放在身边正好今日派上用场。

“你总是让人意外,晓霜,还藏着什么好东西,改日我要去你家,你可得给我好好瞧瞧。”

“好啊,我备了礼物给你们姐妹和孟夫人,因为今日的场合怕上不了台面,便没有带来,你去拿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是了,我娘也整天惦记着你呢,晚些时候客人少了再领你去见她。”

林晓霜笑着点了点头,看来给孟夫人配的面霜也起到了作用。她其实有些懊恼,若非林家也算是大族之家,她不至于如此困顿,起码可以自己在外头开个小店,生意一定不会差,不论古代现代,最容易赚的钱便是女人的,女人为了脸和身材,在金钱上的消费可是个恐怖数字,而有钱的男人,为博红颜一笑是很舍得的,一掷千金也有可能。

两人在这里嘀嘀咕咕,林玉涵和别人说完话,抬眼看到,含着笑走了过来:“七妹妹,你刚才去了哪里,害我一直担心。”

从联句开始,林玉涵就像变了个人,开始的羞涩无措慢慢消失了,整个人自信不少,焕发出一种别样的光采。林晓霜想,其实她一开始就该这样,这个样子,才像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小姐,唯唯诺诺显得过于小家子气。林家他们这一支虽说落败了,可整个家族在仕林中的威望还是很高的。

“五姐姐不必担心,我不小了,会照顾自己,而且还有孟小姐在,我和她相熟已久,她不会让人为难我,倒是要请姐姐谅解,我只顾着自己说话,却忘了二伯母的嘱咐。”

林玉涵脸红了,神色不自然地说道:“不要紧不要紧,七妹妹只管玩好就是,我也交了几个新朋友,她们叫我了,我过去说话,你们聊着。”

一边转身向曾芙等人走去,林玉涵一边咬紧了嘴唇,面上浮起一丝不甘。不过是仗着运气好,先认识了孟三小姐,便自以为高人一等了,她以为她是谁?不过一个乡下来的丫头,论才,论貌,论谈吐礼仪,她都比不过自己,若是孟言欣先认识的是她林玉涵,也不会受这番羞辱。

是的,对于秦氏提议让林晓霜带她出席这场宴会,林玉涵心中是高兴的,但同时亦觉得羞辱,她是姐姐,是京城长大的小姐,却要一个乡下长大的妹妹领她出席宴会。所以看到林晓霜受冷遇,听到那些小姐们在背后说她的坏话,林玉涵觉得很解气。

这世上有一种人,就像那喂不熟的白眼儿狼,你待它好,它觉得是应该的,是你欠它的,你待它不好,那便是你的错。

林晓霜盯着林玉涵的背影,心想果然不愧是秦氏的女儿,若她像表面那般温顺,她反倒要吃惊了。只是却不能让她丢丑,因为都是林家女儿,林玉涵丢了丑,一样会连累她。那个笨丫头以为人家已经接纳了她,却不想想如果林晓霜出丑,她是姐姐,一样会受人耻笑。

丫环们开始摆桌子了,精致的银器、瓷器摆放到桌上,香喷喷的饭菜也端上了桌,既然都在一处玩了,孟言欣索性让人拆了屏风,把哥哥的客人也请上了桌,相熟的男女混杂而坐,倒比先前热闹几分。

“晓霜,你和我坐一处。”孟言欣拉着林晓霜的手,坐到了孟夫人那一桌。

“晓霜来了,好孩子,许久不见你,长高了不少。”

“夫人好!”林晓霜落落大方地行了礼,“夫人气色很好,倒似越来越年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三小姐的姐姐呢!”

“瞧这孩子,嘴巴真甜!”孟夫人笑着拉她去过坐在身旁,对身边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孩儿介绍道:“欢儿,这是林七小姐,名唤晓霜,是你妹妹在南临的好朋友。”

“林家妹妹,常听三妹说起你,我叫言欢。”

林晓霜知道这便是孟言欣的二姐了,忙站起福了福身子:“见过二小姐!”

“你若不嫌弃,便学着欣儿,叫我一声二姐姐便是。”孟言欢笑道。

林晓霜马上对这位和颜悦色的姑娘产生了好感,爽快地叫了一声二姐姐,心道孟家的人看来脾气都挺好的。

孟言欣挨着她坐下,紧紧拉着林晓霜的手:“晓霜是我的,二姐可不许跟我抢。”

孟言欢“噗”地笑出了声:“人家一个大活人,有父有母的,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了,说这话也不害臊。”

孟言欣对姐姐扮了个鬼脸:“反正晓霜要陪着我,你若要找她,得先我同意。”

“鬼丫头,不和你争便是!”孟言欢嗔道,转向林晓霜,“欣儿总是一副小孩子脾气,若是有得罪之处,还请林家妹妹不要计较。”

“不会不会,欣儿姐姐脾气直爽,我最是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我们是好朋友,相互之间不会计较什么。”林晓霜道。

她这里和孟家姐妹相谈甚欢,那边厢看得林玉涵眼珠子都差点鼓了出来,尤其在孟言轲走到林晓霜的对面坐下,笑着与林晓霜攀谈时,她眼中郁色更浓。

吃正餐的时候,孟夫人不断地给林晓霜挟菜,一会儿叫她尝尝这个,一会儿让她尝尝那个,孟言欣嘟着嘴道:“娘啊,怎么你对晓霜比对我还好!”

孟夫人笑道:“皮猴儿,娘挟给你,也不见你好好吃,总挑食,哪里像晓霜这么乖,若她是我女儿倒好了,可不会像你这么让娘操心。”

“这位林小姐是什么来头?”客中有人悄声问道。

“不知道,京中姓林的官儿,四品以上的就一个林醉,可他家没女儿啊,莫非是他侄女之类的?”

“谁知道,或许是孟家的亲戚。”

林晓霜低头微笑,慢条斯理地吃着,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扫向身边的人,学着他们的一言一行,不让自己在用餐上失了礼仪。不过有孟夫人和孟言欣照顾着,跟着她们学,倒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孟言轲的表情带着一丝戏谑,此刻席间这个乖巧听话的小姑娘,与月余前他在谈判桌前看到的简直就像两个人,她和大哥谈起条件时,咄咄逼人,寸步不让,言语锋利如机簧,将孟家从中可得的利分析得头头是道,那个样子根本不像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这会儿的样子才符合她的年龄,他甚至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忐忑。

燕王为何会选这么个小姑娘在前头,真是奇怪啊!孟言轲想不通,会不会猜错了?但如果不是燕王,与林晓霜交往的人中,再也没有谁有那么大的实力,能够弄来那些东西。

吃完饭,孟夫人拍了拍手,笑道:“各位尊客,有兴趣的可随我到园子里赏花去?咱们园里的腊梅花可是开得好呢,每株花树上都挂了谜题,猜中有奖。”

她这么一说,客人们哪有不感兴趣的,何况客随主便,一时都站起来,往园子里去。

孟言欣很是兴奋,拉着林晓霜说道:“你可知奖品是什么?”

“什么?”

“若是小姐夫人们中了,奖品便是香水胭脂,若是公子们中了,便是笔墨纸砚。”

林晓霜笑了,怪不得,奖品却不是她感兴趣的。

“我知道你瞧不上那个,咱们就去看看热闹,谜都是我二哥出的,他可厉害着呢。”

“对了,你二哥既然这么有才华,为何不去考科举?”林晓霜一直奇怪这一点,趁着这个机会,问了出来。

“他呀,他不喜做官,说是做官不自由,其实他原有功名在身,绘画很有名气,皇上还赐了个宫中教习的官儿给他,教皇子公主们绘画,不过他总在外面乱逛,都很少去。”

“他这么年轻,就是宫中教习啊,这么厉害!”林晓霜叹道。

“我二哥看起来很小吧?”孟言欣吐了吐舌头,“谁都以为他年纪不大,其实他是都二十五了,大我十岁。”

这一点林晓霜倒是没想到,她一直以为那人最多二十岁,拍着手掌笑道:“呀!你们家的人真会保养,你娘,你哥哥,一个个都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多,连你也是,我一直当你和我同岁。”

孟言欣格格直笑:“你也被骗到了吧,我不说,你一定不知道我二哥多大了。”

“是啊!”林晓霜也笑起来,然后她想起了一个问题,“那你应该有二嫂了吧?”

没想到孟言欣摇头:“没有,你一定看出我们家和你家的不同了吧,听说你有两个庶出的弟弟妹妹,我们家没有,五兄妹都是一个娘,孟家的家规第一条,就是不许纳妾进门,所以我二哥一直拖着婚事,总在外面流连,他说反正不许纳妾,那就要挑个最好的进门,我娘着急也没办法。”

原来是个浪子,害怕婚姻拴住人,奉行婚前玩个够。林晓霜明白了,却诧异孟家如何会有这样的家规,却是个好东西。

“可惜了,若你是个男子多好,这条家规不错。”林晓霜由衷道。

“嘻嘻,错了!”孟言欣道,“若我是男子,只怕也想着三妻四妾,这条家规于我何益?”

林晓霜想了想,那倒也是,若孟言欣是男子,又不会觉得妻妾多不是好事了,不觉好笑。

没想到孟言欣又补充了一句,把她雷得个半死:“若我是男子,我定娶了你,你那些好方子天天给我用,我就有滑嫩的肌肤,天天弄得香喷喷的……”

“噗……”林晓霜捂住嘴闷笑。

“你笑什么?”孟言欣掐了她一下。

她想像着孟言欣一幅人妖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边笑边回答道:“哪有男人整天涂脂抹粉的!”会涂脂抹粉的,那是东方不败。

孟言欣这才注意到自己说的话有误,也跟着笑了:“对哦,哈哈哈……”

一计不成

瞟了一眼后面,林玉涵孤单单只有丫环相伴,之前与她一起的几个闺秀此刻围着风流倜傥的孟言轲谈得正欢,没有人理会她,她不时看她们一眼,脸上浮现着一丝委屈。

林晓霜在她看向自己之前,快速地扭回了头。既然人家是姐姐,用不着她这个妹妹照顾,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只是吩咐了闻竹一声,让她跟着五小姐,闻竹领命而去。有老太太身边的丫头提点着,林玉涵想来也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

孟府不愧是大安朝最有钱的人家,光是这腊梅园就比别人家整个后花园的面积要大,孟言欣却说,这园子只占了后花园的五分之一,另外还有莲湖、竹苑、百花坞、青松阁四处。

腊梅园种的全是腊梅,一棵棵梅树比人还要高,朵朵黄的、红的花儿竞相绽放,散发出阵阵清香,浸人心肺。

“我最喜欢这种了,这叫檀香梅,你看,紫心黄瓣,香味最是浓厚……”孟言欣捻了一朵腊梅花在手中,对林晓霜说着。

“可以收集起来,泡水喝,或者制成冷香丸服用,”林晓霜配合地说道,悄悄指了指那个一脸痘痘的少年“可以治那种脸上长痘痘、黑斑之类的。”

“我只知道可治咳嗽,却不知腊梅花竟有这个效果,晓霜,似乎在你眼里,所有的花儿都是美容佳品。”

“人们不是常用花来形容女子么,想来正是这个道理。”林晓霜笑道。

“那个冷香丸容易做吗?”

“很简单的,只是要再加几味药,效果才好,若是你喜欢,把腊梅花收给我,我帮你做。”

“那太好了!”孟言欣笑道。

“两个小丫头,说什么呢?可是猜不出谜题来?”颜可久从后面过来,拍了一下孟言欣的肩膀,打断了两人的悄悄话。

梅树上挂的条幅不时被人取下,谜题一个个地被人猜出来,林晓霜与孟言欣压根没想去猜,却让人误会了她二人猜不出。

众家闺秀走了过来,曾芙笑道:“颜姐姐又不是不知道,孟家妹妹一向与咱们不同,要是考术数什么的咱们无人是她的敌手,弄这些个文刍刍的东西,孟家妹妹可是会头痛呢,至于这位林小姐……”她的眼睛扫过林晓霜,“听说刚从乡下来投奔伯父家,种地可是一把好手,咱们分不出那些粟啊谷的,却是她的强项,猜谜这种高雅的游戏,只怕林小姐并未玩过。”

那些小姐们的眼中,多半露出了鄙夷,林晓霜目光如电,射向不远处的林玉涵,林玉涵躲闪着,不敢看她,脸色微微发白。

“这么说来,曾小姐猜了很多了,真真让人佩服,看来曾小姐读过很多书,一定很有学问了?”出乎意料,林晓霜脸上并未出现怒容,就连脾气火爆的孟言欣,这次也没有发火。

其实孟言欣早就怒不可抑了,只是林晓霜及时拉住了她的手,看到林晓霜淡定的目光,她浮躁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这群笨蛋,晓霜懂得的可比她们多得多。

“孟小姐若是要猜,这些谜题又岂能难住她,她是主人家,不过是想各位小姐多得点彩头罢了,她赢自家的东西,有什么意思!”林晓霜笑道,说得孟言欣连连点头。

“哦?那林小姐为何也不猜呢?”严紫薇抿嘴笑道。

“我嘛……”林晓霜微微一笑,“正如曾小姐所说,小女子身在乡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未跟着先生好好学过,虽然家父也曾指点一二,却是比不过各位小姐,小女子自知短处,既然拿不出手来,何必贻笑大方,索性不为。”

“这么说林小姐真的只会种地了?”

林晓霜但笑不语,四周响起一阵哄笑声,这下就连几位公子也撇着嘴笑起来。

颜可久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如水,落在林晓霜身上,嘴角勾起,轻轻点头。熟知她表情的人便会知道,她这是对林晓霜的肯定。

咱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会种地怎么了,没人种地,你吃什么!林晓霜转身走开,孟言欣紧跟着她。

“别走别走,咱们在座的众人,只有林小姐一人会种地,这可是稀有人才,怎么也得教咱们几招才是。”脸上长痘痘的少年怪腔怪调地开了口。

“韩成宇,你跟着凑什么热闹,教你种地,你学得会吗?先把你脸上的坑坑洼洼填平了再来学吧!”孟言欣终于还是忍不住发了火。

韩成宇见提到他的脸,气得不轻,面色变了几变,冷着脸说道:“哼,本少爷不和女人一般见识。”

孟言欣还待要说,林晓霜及时将她拉住:“欣儿姐姐,你急什么,韩公子想学种地,那可是好事,民以食为天,就算不会种地,也该明白一箪食,一豆羹是如何得来。是这样吗,韩公子?”

韩成宇见她看着自己,笑容可掬,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你若再乱说话,别想我给药帮你去掉脸上的疙瘩!”孟言欣见状,冲着韩成宇瞪了一眼,嘴角高高翘起。

韩成宇眼睛一亮:“是什么药?你不给我,我找舅母要去。”

原来韩成宇却是孟言欣的表哥,怪不得林晓霜还在奇怪,孟言轲的朋友怎么会有年纪这么小的。

“哼,药只我有,母亲那里你不可能得到。”孟言欣得意起来,“过几天就有朋友送来,本来我好心好意要帮你,你对林小姐不敬,这不给你了!”

“好妹妹,是我错了不行么!”韩成宇脸上的痘痘可是困扰了他很久,他生怕治不好,以后成个大麻子,之前配了好多药,就连宫中御医那里也看过了,可惜都没治好,反倒是越来越严重,听到孟言欣的口气,似乎是专门给他找的药,心下一喜,赶紧上来认错。

“你得罪的可不是我!”孟言欣扭过头不理他。韩成宇嘻笑着上前,冲林晓霜作了个揖:“是我胡闹了,还望林小姐莫怪。”

人家怎么说,也是孟府的亲戚,孟言欣这么给自己面子,林晓霜又如何会生气,忙笑道:“韩公子言重了,本就是玩笑,何来怪之。”

“妹妹,这下你听到了吧,林小姐是个大方的,你可莫再与我置气,药到了,一定要给我留着。”

孟言欣轻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指向前方亭子,对大家说道:“各位请继续,若是累了,那边亭中设了暖阁,备有茶点,可稍做歇息。”转向林晓霜,“颜姐姐,霜儿妹妹,我们过去坐,让霜儿妹妹给我们说说在南临的趣事。”

韩成宇这里算是过关了,他不敢再得罪这位小表妹,殷勤地在旁边做起了跟班,到了亭子间围成的暖阁,亲自倒了茶给几位小姐,嘴里不停地说着讨好的话,逗得孟言欣直乐。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进了暖阁,曾芙有些失望,本以为能借韩成宇他们几个嘲讽一下那个乡下丫头,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让她躲过去了。心生一计,她匆匆走向梅树下的柳瓒,轻声说了几句,柳瓒连连点头,不一会儿便进了暖阁,直接走到颜可久面前。

“颜小姐,方才的联句,还没分出个胜负,不如咱们接着游戏,可好?”

颜可久笑看向他:“柳公子意欲何为?”

“方才是我出题,这次就换颜小姐出题,无论什么,我等自当奉陪。”

“哦?”颜可久的视线在几个脸上扫过,“可还是分男女各一队?”

“这倒不必,看颜小姐出什么题了。”

“林小姐,你看呢,不如就由你来出题吧。”颜可久却将视线转向林晓霜。

林晓霜讶然,颜可久应该是没有参与曾芙的计划,那她此举是何意?曾芙那边却是笑了起来:“颜姐姐这样,不是为难林小姐么,不如由我来出题吧。”

林晓霜笑了,曾芙想抢风头,偏不让她如愿,直接忽视掉她的话,开口道:“既然颜小姐给我这个面子,我就却之不恭了。有个游戏,想必大家都没玩过,大家可自由组队,取几颗白棋子,一颗黑棋子,放在暗箱里,每个队派个代表,摸到黑棋的人,可对任意执白棋的人提问,被问者必须对神明起誓,回答必须说实话,只要说了实话,便算过了,若是不想回答的,可以选择惩罚,惩罚的内容,由各位每人出一个,写在纸上,一样封到暗箱里,被罚者抽到什么罚什么。”

颜可久率先赞同:“这个游戏好,我也不曾玩过,就这么说定了!”

林晓霜环视众人,见大家也是一脸新奇,跃跃欲试的样子,再问了一遍可有人有异议,得到一致通过后,她开始告诉孟言欣所需的工具,孟言欣听明白后起身,不一会儿,领了孟言轲和孟言欢过来,三个人手上分别拿了一盒围棋,两个暗箱,上面的圆洞刚好可伸一只手进去,还有笔墨纸砚。

“这么有趣的游戏,我也要参加。”孟言轲笑道。

“好啊,人越多才越热闹,”因为他是冲着林晓霜说的,林晓霜便回答道,看了看和林玉涵在一边嘀咕的曾芙等人,她眼睛轻轻地眯了一下,“请各位写惩罚内容了,每人一条,只是大家可要想好了,这惩罚可说不准会落到自个儿身上,太出格的话,只怕害了自己。”

她这么一说,有好几个下笔时便犹豫了几分,有人更是临时改了主意。写了惩罚内容的纸条被卷也卷儿,放进了暗箱。

花香袭人

组队时,没有再男女分开,因为人多,便分成五个队,孟家三兄妹各带一队,另外两队,则由颜可久和柳瓒分别带领,林晓霜自然归入孟言欣这一队,韩成宇可能是想讨好孟言欣,也加入了这一队,林玉涵犹豫了一下,也站到了林晓霜身边,其他几个领队身后也各自站了人,和曾芙一道的几个,站在了柳瓒的身后。

其实游戏很简单,真心话游戏,林晓霜玩过不止一次,她知道这里的人信神明,起了誓的人是不敢说假话的,所以大家先举手立誓,然后开始游戏。

第一个摸到黑子的,是颜可久,她微微一笑,视线在另外四只队伍间逡巡了一遍,纤纤十指点向孟言轲:“我问你吧。”

孟言轲双眼含笑:“颜小姐请。”

“孟二公子一向眼界颇高,我想这个问题是在座的小姐们都想知道的,那就是……你可有意中人?”

“哗”地一声,全场兴奋起来,林晓霜诧异地看向颜可久,没想到这位小姐如此大胆,莫不是她也恋着孟言轲,有这个可能,不然十八岁的女子,早就许嫁了,却未曾听说她许了人家。

众人都期待着孟言轲的回答,没想到他咳了一声,笑眯眯地站起身:“我认罚!”从箱中抽了一个纸卷儿出来,孟言欣抢过去念道:“折梅一枝,送给在座你认为最美丽的女客。”

这个惩罚倒不难,孟言轲笑着出了暖阁,不多会儿折了一枝纯黄的素心腊梅回转来,看着座中一干闺秀。除了他两个妹妹和林晓霜,估计所有的小姐们都被那枝梅花所吸引了,殷切的目光紧盯着他。

见他向孟言欣走去,颜可久笑道:“孟家两位妹妹可不能算,题中规定的是送给女客,二位妹妹可算不得二公子的客人。”众人拍手附和。

孟言轲手已伸出,眼看梅枝就要递到孟言欣手中,闻言一愣,却是为难了,头上一时就冒起了冷汗。他可不想让人误会了什么,若是给孟夫人知道今日折枝赠佳人之事,岂不是明日就有可能带人上门提亲?他还想多快活几年,不想这么快给自己套上枷锁,心念急转之间,梅枝轻转,递到了林晓霜的手中。

在座唯有林晓霜未及笄,还是个孩子,两人年龄相差甚大,家庭地位也悬殊,只有送给她,孟夫人听到后才不会起旁的心思。

“谢谢!”林晓霜含笑接过,她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孟言轲的压力,除了他两个妹妹,自己确然是最合适接梅枝的人选。颜可久轻笑出声,并未看出不快,曾芙和另外几个闺秀的笑容,却是刹那间变得僵硬。

林晓霜悄悄凑到孟言欣耳边:“孟二哥拿我当挡箭牌,过后你得让他补偿我,真是招蜂引蝶啊,你快看看,那些怨毒的目光刺得我后背鲜血淋淋了。”

孟言欣拍了她一下:“小丫头,胡说八道!”却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对自家哥哥这么受欢迎,她由衷地感到骄傲。

“唉,你说,这些人都想当你嫂子吧,你觉得谁合适?颜小姐如何?”林晓霜忍不住八卦道。

“她?”孟言欣狐红疑地看了看颜可久,摇了摇头,“我倒是挺喜欢她的,可惜……早有人家看中了她。”

“我看她对你哥哥……”林晓霜挤了挤眼睛,“有什么人家还能强过你家去?”

新一轮的游戏又开始,两人的谈话暂时中断。这次换了林晓霜摸子,孟言欣见到她手中的黑子,兴奋地跑过来:“晓霜,咱们问谁好呢,得想个好问题。”

林玉涵和韩成宇也凑过来,掩饰不住脸上的兴奋,异口同声问道:“问谁好呢?”

曾芙手指攥紧了棋子看着他们,因为孟言欣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打转,这个丫头一向与她不对盘,她有十分的把握孟言欣会挑中她,何况她讥笑过林晓霜,心想着她们一定会趁机报复,真怕她们问出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她有一些紧张,也有几分期待。

“韩公子是咱们这队唯一的男士,不如就交由他发问吧。”林晓霜侧头征询大家的意见,林玉涵和孟言欣都点头,遂将话语权交给了韩成宇。

当她的目光从曾芙脸上闪过时,微微露出一丝嘲讽之意,对付这种爱出风头的小姑娘,最好就是无视她,毕竟所谓的惩罚也是因人而异,说不定就成了个人表演的舞台,既然如此,何必给她机会呢,对不喜欢自己的人,干脆彻底无视。

韩成宇问的竟然也是孟言轲,他问的是国子监学士出的一篇文章,向孟言轲求解,孟言轲很爽快地解答了。

孟言欣一脸鄙夷地看着他:“你竟然用这个来作弊?这是先生交给你的作业吧?”

韩成宇厚着脸皮直乐,也不否认,几步走到林晓霜面前,作了个揖:“多谢林小姐,若不是你想出这个游戏,我还无法交差呢,刚才让二哥帮忙,他都不肯,这下好了!”

林晓霜觉得这小子挺有意思的,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这是韩公子运气好,与我可是不相干。”

“反正这份功劳算你的,你既然叫欣儿姐姐,也不必和我见外,我在家排行第三,欣儿都叫我三哥的,你也叫我三哥好了。”

“韩三哥!”林晓霜也不推辞,大方地叫了一声,起身福了一福,韩成宇笑着回了礼。

林玉涵也跟着笑,心头却是暗暗难过,凭啥风头都让林晓霜占了!抬起眼,与不远处的曾芙对望,两人眼神交流,林玉涵几不可察地颔首。

下一轮游戏,是林玉涵出面。

“谁摸到了黑子,快些亮出来。”见各个队都没人吭气,颜可久举起了手中白棋。

“我们得的也是白棋。”孟言轲笑着从同伴掌心取过一枚白子,朝着大家晃了晃。

孟言欢带的那一队,也取出一枚白子,只剩下林玉涵和曾芙了,两人的拳头都握着,没有出声。

“你们两个到底是谁得了黑棋?”

曾芙脸上露出了笑容:“黑棋在我这里,说完她摊开了左掌。

“你既得了,怎么不早说。”孟言欣不满地撇了撇嘴。

“我想着让大家紧张一下,增加点气氛嘛。”曾芙笑道,“既然三小姐都等不及了,那么我们立刻开始发问吧。”她突然一下转向林晓霜:“林小姐,请问对你自己来说,财与学,哪个排在首位?并请说明理由,听清楚了,我问的是财富的财,不是才华的才,学么……当然指的是学问。”曾芙的脸上带着一丝狡黠。

林晓霜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可身旁的起哄声已经容不得她多想,周围的人都催促着她快些回答,明显地之前嘲笑过她的小姐公子们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就连颜可久也不例外地等着听结果,只有孟言欣皱了皱眉头。

这是个圈套么?林晓霜觉得很好笑,曾芙是哪里来的笃定,认为她一定是把财排在首位呢?不用说一定是她那位聪明的五姐姐所言了,之前和闻竹一席话,让她得到了不少信息,经由吴姨娘的口,林家上上下下都以为她这个七小姐是个不学无术的守财奴,小小年纪,不知诗书,却学着人做生意,还与张氏争着管帐。闻竹侧面的提醒带着善意,让她对这个老太太身边的丫头多了几分好感。

照着这个逻辑,她若是说实话,将财排在首位,定惹人耻笑。若是不回答,选择惩罚,既然对方如此笃定,料不准是哪些人要针对她,说不得他们先有了沟通,让她抽到什么变态的纸条,上面写些学狗叫之类的,可就侮辱人了。何况若是如此,等于变相地证明了她的心虚,还是一样落了下乘,因为在这些富家子弟当中,没有人会认为财富比学问更重要,财富他们已经有了,缺的是学问,这些清高的人,必然会将学问排在财富之前。

林晓霜不信这一方的神明,其实她若是说了谎话,并无人知晓,老实说,学对她来说确实比不上财重要,不过看着曾芙得意而兴奋的目光,她深信如果回答学更重要,对手也准备好了陷井给她跳。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了对策:“曾小姐这个问题很有趣,相信大家的心中都有了自己的答案,我猜你们都选择的是学比财重要,对吧?”见曾芙要张口,林晓霜抬手示意,紧接着说下去,不让她出声:“这个问题其实没有固定的答案,环境不同,答案亦不同,曾小姐问的是对我来说,那么诚实地回答,目前对我来说,是财比学更重要。”

周围一片哗然,曾芙笑了起来,眉梢挑起,向严紫薇等人使了个果然如此的眼色,几个青年男子面上已经露出了几分不屑。

“言轲,你妹妹怎么与这等人要好?你要小心啊,怕是看上了你家财物,打的是你的主意。”柳瓒晒笑着提醒孟言轲。

孟言面色沉郁,轻轻摇了摇头,面前这位小姑娘倒是没有说谎,她爱财的样子,他可不是没有见过,不过她爱学的样子,他更是了解,很明显是有人要故意捉弄她,有些不解她为何要如此回答。

曾芙拍手道:“原以为林小姐会回答学在先,没想到却给了我们一个意外,难得啊难得,如此公开表明自己爱财的人可真是少见,理由呢,林小姐说来咱们听听,若是说得好,没准本小姐也会改了态度,奉行钱财至上是真理。”

这话中的讥讽之意,谁都听得明白。孟言欣微嗔着叫了一声林晓霜的名字,林晓霜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峰回路转

林晓霜笑着说道:“我知道在座的公子小姐们都是家中富足的,不愁财物,但是想必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吃饭、穿衣,都得花钱。有了财富,生活无忧,便能静下心来做学问;若是整天为衣食奔波,食不果腹,试问有几个能空着肚子做出学问来?”

“这话倒也没错,可将财富看得比学问还要重,那是粗鄙之人才会做的事!”一声冷笑,直冲林晓霜而来。

“是吗?这么说来公子非俗人了,这倒让我想起一个故事来。”林晓霜眼中笑意变浓,“以前在乡下时,邻居住着一位秀才,秀才整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家中大小事务全是秀才娘子打理……”

“咦?这对句不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是那秀才说的?”柳瓒拍掌赞道,“好句!好句!平淡中显真味,道出许多学子心声,做学问便要有这样的专心致志,才能成功。”

孟言轲也给这个故事勾起了兴趣,推了柳瓒一下:“别打断,听林小姐说完。”

林晓霜等他们议论完毕,这才接着开口:“秀才娘子一个人要管一大家子的吃喝,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越过越吃紧,渐渐地家中米都快揭不开锅了,想让秀才去找点事做,赚些银钱贴补家用,秀才却说读书做学问要紧,等他来日考取功名,一家人就能飞黄腾达了。秀才娘子无法,只得靠着自己做些手艺活,帮别人家浆洗衣服挣点钱养着一家人。一日大雪纷飞,家中无炭,秀才冷得看不进书去,对着窗外得诗一首:天上下雪不下水,下到地上变成水,下雪变水多费事,何不当初就下水。”

听到这里,许多人已被故事吸引,颜可久妙目一车,“噗哧”一声笑道:“好个酸秀才,原来他做了许久的学问,便做出这等水平来,那秀才娘子听了,是不是很生气?”

“颜姐姐料对了,”林晓霜点了点头,“我有心讲下去,却怕乡野杂谈,言语粗俗,污了各位的耳。”

“无妨无妨,你讲吧,秀才娘子听到后如何说?”孟言轲挥了挥手道。主人都这么说了,其他更无异议,纷纷点头。

林晓霜于是接着讲下去:“秀才娘子正为家中无米下锅而愁苦呢,听到这话不由得火冒三丈,冷笑对道:夫君整日忙着读书,做的就是这等学问啊,看来这学问为妻也做得。秀才不服气道:这是诗,别瞎捣乱,除了柴米盐油,你会什么?秀才娘子这下真生气了,她冷笑着合诗一首:郎君吃饭不吃屎,吃到肚中变成屎,吃饭变屎多费事,何不当初就吃屎!”

“哈哈哈……”孟言轲带头,一干人笑成了一团,韩成宇的表情最为夸张,捂着肚子歪倒在背后的亭柱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颜可久用手绢捂着嘴,微喘着笑道:“好一个秀才娘子,实在是高明!林小姐说的对,这空着肚子做学问,果然是要不得。”

“果真粗俗!”曾芙抽了抽嘴角,忍住笑意说道。

林晓霜正色道:“乡野之人在曾小姐眼中是粗俗的,却是这些粗俗之人辛勤劳动,种出了我们吃的粮食,织出了我们穿衣所需的布匹,扛着枪保卫着我们的不受敌国侵犯。是他们不想学得高雅吗?不是!是因为他们穷,没有财富,若是生活允许,谁也不会拒绝做一个高雅的人。

“前面所说那位秀才,若是他先创造财富,让家人过上富足的日子再去做他的学问,想必就不会受到秀才娘子的嘲笑了。学问其实也是一种财富,它是一种精神意义上的财富,有别于我们生活的物质财富,二者缺一不可,应是相辅相成的,环境不同,我们追求的重点便有所不同,但是无庸置疑,物质基础决定精神财富,正如远古之初,人类忙着生存,忙着适应环境,这些花去了他们大量的精力和时间,所以没有多余的空隙来学习,而当物质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人们的生活渐渐变好时,便产生了文字,产生了知识,有了我们今天所说的学问。

“我们一家近日方才从乡下归京,在很长一段日子里,因战乱导致我们生活窘迫,兄弟一度因为没有财物交纳束脩,不得不中断学业。吃饭、穿衣,哪一样不需要花钱?在座的各位小姐公子家中富足,又被长辈们保护得很好,或许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日子,你们不缺财物,如今又身在安乐之都,对你们来说,做好学问、学好礼仪当然比财富更重要,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坦白而言,财富更重要,没有财富,我如何请先生?没有财富,我如何买笔墨?而我不偷不抢,凭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让人鄙夷的。”

啪啪啪……先是颜可久,然后是孟言轲、孟言欣……很快地,掌声四处响起,包括曾芙也不情愿地举起手,拍了几下。

“林小姐说得好,你年纪轻轻,就能说出这番话来,凭这一点,我也不信你是个无才的,有一个词叫藏拙,还有一个词叫谦虚,我猜你是后者。”

“颜小姐谬赞,与大家相比,我确实差了许多,不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们懂的我不一定懂得,我知晓的你们却也不一定知晓,所以别人的嘲讽我并不放在心上,该怎么过,我还怎么过。”

“便是这份胸襟气度,也让人佩服三分,林小姐,你可是真的还未及笄?”颜可久睁大了眼,面带惊讶地看向林晓霜。

“那是当然,她还小我三岁呢!”孟言欣欣喜地拉着林晓霜的手,凑到她耳边,“我就知道你是个厉害的,那些花草药养颜,她们都没一个懂的,若是知道你会这手,还不把她们羞死,曾芙这么讨厌,等她脸上长痘痘时,不卖我家珍妍轩的药给她!”

林晓霜笑了,这世上有坏人,亦有好人,有敌人,更有朋友,她不见得能讨得所有人的欢喜,她只要知道是什么人喜欢自己就好。

新的一轮游戏又开始,她走到林玉涵身边,轻轻说道:“五姐姐,手中的棋子该放回去了。”

“啊!是,我这就拿过去。”林玉涵的手掌一直没有摊开,之前浮现在心头的疑问有了答案,林晓霜想起来,曾芙的两只手刚才也都是攥紧的,一只手里是黑棋,那另一只手里是什么,不用想也知道了。

后面的玩乐,有人说真话的,也有人选择惩罚的,纸条上的内容倒也不出格,只是韩成宇抽到跳舞,摇摇摆摆扭了几下,逗得大家又是一阵好笑,颜可久抽到唱曲,她唱了一阕词,是她自己填的,从词中之意听来,这位大小姐似乎也有难解之事。林晓霜也得到过几次黑棋,但她从未问过曾芙,她问的都是男生,问题刁钻古怪,难倒了好几人,自然又让人对这位林家七小姐多看顾几分。

玩了一阵子,客人陆续告辞而去,严紫薇走的时候招呼林玉涵:“林小姐,咱们同路,不如结伴而去,路上也可说说话。”

林玉涵迟疑了一下,说道:“等我问一声七妹妹。”

她过来问林晓霜:“七妹妹可要回去了,严小姐邀请咱们一路。”

不等林晓霜回答,孟言欣先开了口:“啊!五小姐等不及就先走一步吧,我娘还要见霜儿妹妹呢,一会儿派我们家的马车送她回去。”

不等林玉涵说话,孟言欣就安排下人送客,林晓霜想到孟夫人说的话可能与生意有关,也不方便让林玉涵知道,索性随了她,吩咐闻竹和玉笙先一步回去。

闻竹问道:“七小姐,奴婢还是陪着您吧,没个丫环在身边,毕竟不好。”

“闻竹这是不放心我么?”孟言欣吃吃笑道,“你尽管回去吧,我家少不了丫环,正好前儿买进府的有几个伶俐的,我送霜儿妹妹几个使唤也成,一会儿回去时你就将她们带了去。”

“这如何使得!”林晓霜说道。

“有何不可,我也教了一阵子了,这样以后咱俩在一块儿玩,丫头们也才有得说的,而且熟悉你家我家,我要找你也方便些。”

“欣儿姐姐,你待我太好了,我可无以为报。”林晓霜想到自己身边正缺人,笑着应了。从孟府过去的丫环,总比家中伯母挑的稳当。

“你帮我多配几副那个叫面膜的东西就好了。”孟言欣笑嘻嘻地说道。

林玉涵走后,林晓霜在孟言欣屋里教她如何护理肌肤,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了大半天,孟夫人才遣人来叫林晓霜过去。孟言欣蹦蹦跳跳地拉着她到了母亲的屋里头,进了屋孟夫人就拉了两人炕上坐,又让丫环沏上热茶。

孟夫人拉着林晓霜的手道:“这孩子,我越看越是欢喜,今儿席上看你吃得也不多,身子骨这么瘦弱,可得多吃点才是,我这儿有庄子上送来的野鸡和鲜鹿肉,特意给你留着。”

“娘,我也要吃!”孟言欣撒娇道。

“当然少不了你的,”孟夫人笑道,让丫环端了盘子上来,却是烤的,用竹签串成了串儿,林晓霜见了也不客气,她最喜欢吃肉串了,道了声谢,与孟言欣你一串我一串地吃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孟夫人笑道。

等两人吃完,孟夫人也不知使了什么,让孟言欣出去,屏退了左右,只留了个心腹陪房在身边,这才与林晓霜提起正事。

“晓霜,我找你来是有件事问你。”

“夫人尽管说。”林晓霜答道。

孟夫人斟酌着用词,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林晓霜眼巴巴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灵机一动,拉过身边的陪房:“这样吧,我也不好说清楚,你过来,我让你看看。”

林晓霜走前去,孟夫人拉过身边的陪房,让她脱了下裙。林晓霜心道,莫不是要让自己看妇科病?她可不是这方面的专家,眼看着人果然脱光了下裙,露出光溜溜的一截在她面前,不由得满脸黑线。

孟夫人指着陪房的肚子:“你看,这个纹路,听说那些西域来的舞娘肚子都光洁白嫩,你可有听说过她们使的是什么办法?”

林晓霜这一听才明白,敢情是问妊娠纹要如何去除啊,孟夫人孩子都生了十几年了,不至于现在才来要消除这个东西,莫不是……她脑筋一转,想到了那位宫中的贵人,不正好生了小皇子吗。

“夫人,倒是听说过,不过要看各人的体质,不一定能全部消除,一般说来,最好是生完孩子五天内就开始治疗,效果最佳,拖得越久,越不容易恢复。”

孟夫人张大了嘴,有片刻的愣神,然后笑道:“你这丫头是个聪明的,竟然这你也懂得。”

林晓霜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娘的肚子上也有啊,她说是生我的时候撑成那样的,我都在试着帮她全身按摩,虽然时间久了,可还是有一定的效果呢,纵是收不了,却也变淡不少。”

“真的?”孟夫人眼前一亮,“这么说来,你都学会方法了,要些什么药材,难不难?”

“倒也不难,就是比较复杂,吃的喝的要跟上,还要坚持锻炼,做按摩什么的,有些麻烦。”

“不怕麻烦,只要能够消除,”孟夫人拍了拍手掌,“干脆找几个人来,你教她们,不好不好,只怕等教会,这时间也拖久了,怎么办才好呢?”

林晓霜见她着急,笑着劝道:“夫人莫急,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做到的,我知道您府上不缺药材,若是急着用,今儿我就可以给您配出来先用着,至于按摩的要领嘛,慢慢再学就是,也不难,懂点基础的看我示范一遍应该就会了。”

“我倒是不急,是有人等不急了,”孟夫人想了想,毅然说道,“干脆这样,我派人去你家送个信,就说想留你在这里住两天,陪陪欣儿,你今日就配好药,明日你与欣儿陪我进宫。”

“进……进宫?”这下轮到林晓霜大吃一惊了,她连忙摆手,虽然说她也很想看看传说中的皇宫是什么样子,但是看多了宫廷片,对那地方有着一种别样的恐惧,不敢进去。

“怕什么,你这孩子,”孟夫人见她样子惊恐,不觉好笑,“贵妃娘娘是欣儿的姑姑,常召她进宫去玩耍,她为人极是和气的,见了你也一定欢喜,只是……总得找个理由才是,你的出身,也不适合……对了!就这么办!你和欣儿如此投缘,索性做我的干女儿,可好?”

啊?林晓霜彻底懵了,微微张着小嘴,呆在那里。

“怎么样啊,莫非是瞧不起咱们家,不愿意?”孟夫人笑着问道。

“娘,什么不愿意?你让晓霜做什么,可别为难人家!”孟言欣推门进来。

“娘想认晓霜做干女儿呢,怕她不愿意。”

“啊!真的?太好了,娘!”孟言欣三步并做两步跑了过来,伸手勾住了林晓霜的脖子,“晓霜晓霜,快答应,这下你就真成了我妹妹了,我一直当妹妹,好不容易得个姐姐做,你可别不应啊。”

林晓霜无奈笑笑,起身跪下:“女儿拜见干娘!”这门亲一认,对自己毕竟是利大于弊。

孟夫人笑着答应,起身去扶林晓霜,褪下手上的金钏,顺势套在了她的手上:“好好好,我又得了个女儿,还是个聪明伶俐的,这往后有你们俩在身边,可不会寂寞了!”

“恭喜夫人!”陪房早在孟言欣进来前穿戴整齐了,这时忙着道喜。

“你派人去林家带个话,将那鲜鹿肉野鸡肉也送些过去,就说我先留七小姐住一阵子,过几天就摆酒请客,到时候正式下贴子请林家老太太、三爷、三太太过来喝茶。”

不动之产

原本还以为住几天就回去,不曾想林晓霜这一住下,便是半个月。原来孟贵妃也不知是不是得了产后忧郁症,就算身边的宫女学会了按摩的方法,她也不要她们,就指定了林晓霜侍侯。孟夫人不得已,只得在摆酒认亲那天向孟家老太太和张氏说了,要让林晓霜多住些日子。

张氏觉得有些奇怪,女儿才进京来,林家的人都还没认全,就留在别人家住,虽说孟夫人是她干娘,却也不大合理。她想要拒绝,奈何老太太一口答应下来,张氏也不敢违背。抽了个空,林晓霜告诉她这是自己的意思,想在孟家跟着孟夫人学点东西,张氏这才放下心来。

最好笑的是吴姨娘,听说孟家留下了林晓霜,忙向张氏打听孟夫人是不是喜欢乖巧的小女孩儿,并不住口地夸林晓妍,说起林晓妍是如何地想姐姐,想与林晓霜说话,见了面却又害羞,也是少与人接触,多见见世面才会改善。

张氏笑着听了一阵,随她讲得口干,只点头附和,多的话却是一句没有。吴姨娘出了门进了林晓妍的房间,明眸皓齿的少女立刻迎了上来:“娘,如何?”

吴姨娘慌慌张张地说道:“我的小祖宗,小声点,你这么叫给人听见了如何是好,以后不管在人前人后,你还是叫我姨娘吧。”

林晓妍撅着嘴:“明明您才是我和念堂的亲娘,那个女人一天都没带过我们,凭什么叫她娘啊!”

吴姨娘捂住了女儿的嘴,苦笑道:“这话以后不许再说,说了可就害了我了,那才是你们正经的娘,我不过是个妾。”

吴姨娘把前因后果一说,林晓妍有些着恼地跺了跺脚:“我叫那女人娘,她可有把我当过女儿?爹爹也真是,若不是他抛下咱们,也不至于让咱们在这院中受别人的气。明明都是爹的女儿,凭什么她过得比我好,在南临认识了这么厉害的人家,我是她亲妹妹,出门也不带上我,只会讨好别人,五姐姐是去了,人家也不见得领她的情,我听丫环们议论,五姐姐从孟府回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这会儿只怕二伯母也恨上她了。”

“真的?”吴姨娘的脸色阴晴不定。想了想说道:“妍儿,不管如何她如今得势,你可别轻易得罪了她,毕竟她是嫡女……”

“哼!”林晓妍冷笑一声,“怕什么,娘,爹觉得亏欠了我们,不是发过誓要好好补偿咱娘仨儿?老太太也是偏向咱们的,这西院的物事,不是还由您管着么,这个家做主的还是爹爹,只要咱们把他哄好了,一切都不是问题。”

林晓妍粉庞儿上显出一抹红晕,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水灵。吴姨娘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心甚安慰,不愧是自己生的,还是与自己同一阵线,因为有了这一双聪明可爱的儿女,三爷对她也与以前大为不同,真是要感谢老天爷。

说话间外边门响,林晓妍撇下吴氏,风一般地跑了出去,吴氏跟了出去,只见她拉着林念宗的胳膊,笑容满面,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五少爷回来了,快屋里坐,学里可冷吧?”吴氏笑着问侯道。

“姨娘也在啊,”林念宗含笑叫了一声,跟着林晓妍进了屋,拿出一盒印有珍妍轩标记的香脂给她,温和的眼中含着几许宠溺。

“啊,哥哥真给我买了,我不过随口说说。”林晓妍吐了吐舌头,模样甚为俏皮。

林念堂呵着手进了屋:“你又拼哥哥买东西了,这次是什么?”

“六哥就会欺负人,还是五哥好。”林晓妍歪着头,冲林念堂做了个鬼脸。

林念宗笑着摸了摸林晓妍的头:“好了,这下不用羡慕别人了吧,下次想要什么,只管告诉五哥。”他下学回来的第一时间,便是给这个小妹妹送香脂,看来还蛮疼爱她的。

吴姨娘面上带着一丝不安:“五少爷,你太宠这孩子了,若是太太知道,恐怕不好。”

林念宗笑了笑:“姨娘说的什么话,晓妍是我妹妹,正该宠的,娘知道也不会说什么,我给晓霜也买了一盒,两个妹妹都有。”

他在屋里,又和林念堂说了几句话,这个弟弟聪明上进,比林念祖不知强了多少,两兄弟一问一答之间,林念堂规规矩矩,很是恭敬。

从林晓妍的屋子出来,林念宗这才去上房给张氏请安,林念祖见他回来,高兴地跳了上去:“哥哥回来了!先前我就说听到你的声音,娘还说是我听茬了。”

“是我,给九妹妹买了盒香脂,我先送去给她了,你在家可有好好学习,爹娘也是,由着你胡来,也不让你进学里去。”

“我等开春了再去,姐姐说了会帮我找个好先生,这阵子这么冷,我要在家里多陪陪娘。”

林念宗摇了摇头,转向张氏:“娘,霜儿还要在孟家住多久?”

“不知道,”张氏说道,“孟夫人待她很好,孟家二小姐三小姐也与她情同姐妹,让她多玩耍一阵也好。”

林念宗笑了笑:“没想到她竟投了孟夫人的缘,霜儿是个有福气的。”

“福气?”张氏看他一眼,“她吃了多少苦,你又不是没见过,这福气也不是凭白得来的,就是她做事勤快,这才讨得了孟家大奶奶的夫人的欢喜。可不像有些人,守着祖产不缺吃不缺穿,只娇滴滴做人家的大小姐!”

林念宗摸了摸鼻子,没有答话。他知道母亲的心思,可是吴姨娘是父亲的妾,那对龙凤胎怎么说也是他的弟弟妹妹,尤其自打来京,上上下下吴姨娘都打点得很周到,对他也很好,父亲给吴姨娘买镯子的钱,也被吴姨娘拿出来给他买了冬衣,先前的一点不快,在随后的相处之中渐消融。加上林念堂对他恭敬有加,林晓妍追着他哥哥哥哥地叫,又有父亲整日念叨着这些年他们受的苦,便是铁石也心软了。

纵然不是娘肚子里出来的,那对小人儿,却也是他的亲弟弟亲妹妹,在林念宗看来,他们和念祖晓霜是一样的,虽然没有一起长大,感情上没有这么深厚,但始终是一家人。

林晓霜这些日子以来却玩得很开心,皇宫虽然没有逛遍,孟贵妃住的宝和宫却是四处都走过了,而且孟贵妃现在也知道让孟家人天天出入宫中并不好,慢慢也接受了别人,林晓霜调教了一个她身边的贴身心腹,每隔几日去看看进度,空闲的时候,孟言欣就让她二哥带着两人,有时候也叫上孟言欢,逛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林晓霜与孟言轲商谈了一阵,说明了自己想开个铺子,却又不得不瞒着家里人。从孟家分得的红利,放在身上不安全,最好的就是变成不动产,只要不透露出去,找个可靠的人管着,这便是属于她自己的产业。

孟言轲二话不说,帮她选址买下一个店面,京中房价也贵,林晓霜那点钱根本就不够看的,孟言轲帮她付了五成,说是从以后的红利中扣除。不管如何,林晓霜很是感激,这一切只他二人知晓,连孟言欣也给瞒住了。

“你准备卖什么呢?”孟言轲问她。

“放心吧,不会和珍妍轩抢生意。”林晓霜笑道。

孟言轲摇了摇头,清俊的脸上摆出一幅受伤的表情:“妹妹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再说孟家的生意那么大,你想抢也抢不走,我是问你要不要我给你供货,每样都来点?”

“不是连人都没找好么,暂时先不操心那个,麻烦二哥帮我看着,等人手配齐了,我想好了做什么再开业,到时候少不得要你在当中操心。”

“麻烦倒是谈不上,只是我想和妹妹打个商量,将来若是摆弄什么新玩意儿,算我一份可好,像你说的那什么……入股,对了,若你真同意,红利我还照给你,那五成算我出的份子。”

林晓霜听他这么一说,觉得这主意也不错,如果铺子的生意有孟二的一半,他管理上不是更尽心了。

“我倒是这么想的,就怕二哥瞧不起我的小打小闹,若是你愿意,再好不过。”

“就这么说定了,我帮你瞒着,你也帮我瞒着,我也不想让家里人知道。”孟言轲笑道。

“噗哧”一声,林晓霜笑道:“二哥也学会攒私房钱了。”

孟言轲见她笑得开怀,露出细米白牙,全不做作,不觉心情大好,冲她眨了眨眼:“这是咱俩的秘密。”

“嗯!”林晓霜应道。

看着这个笑得爽朗的青年,林晓霜有些恍惚,她张了张嘴,想把心中的疑虑告诉给他,最终却还是谨慎地忍住,有些事,便是知道,也不能说,何况是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说了也不一定有人信,而且那些事,不是她一个小小百姓能够掺和的。

孟贵妃生下小皇子后,皇上赏了她不少东西,其中包括一盒锦里油,那香味很好闻,抹在面上能令肌肤光滑,据说是来自西域,是大安没有的名贵花草所制。见林晓霜感兴趣,孟贵妃便给挑了一点给她,她拿回研究了好几天,分析出了其中的成份,竟然大部分是麝香,只是与一种叫曲洛花的花香味混合,便产生了一种新的味道,闻不出麝香味了。

麝香长期使用,会致人不孕,孟贵妃却提过皇上喜欢孩子,还说让她多生几个,锦里油是皇上亲自赏的,他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成份,宫里的东西,不知道成份谁敢乱用,可是他没有说,还将之赏给了孟贵妃。

皇上如果是有心不让孟贵妃再生,是不是对孟家起了戒心?小皇子的身体也不是太好,经常哭闹,若不是因为这样,孟贵妃也不会患上产后忧郁症,她是孟言轲的小姑姑,是孟家老太太的老来子,年纪也不过和孟言轲差不多,嫁给皇上多年,一下没有生育,只在如今得了小皇子。

不让自己的女人生孩子!林晓霜暗自打了个寒噤,她想起了沈万三的悲剧,这个皇帝,莫非也和朱[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元璋一样?

现如今孟贵妃儿子也生了,小皇子的舅舅富可敌国,皇帝不忌惮是不可能的。林晓霜忽然觉得有些悲哀,这世上再有钱,也还是敌不过权力,富如沈万三,皇帝一声令下,一样被三次抄家,终至流放。

孟家子弟未入官场,说不定孟老爷是个明白人,想到这个一直未谋面的干爹,林晓霜想或许以后有机会提醒他一二,至于能不能起到作用,却是她无法预料的。

嫡庶交锋

接近年关,林府热闹起来,各院都披红挂彩,回廊处每隔一段路都挂了灯笼,厅堂里桌椅都抹得干干净净,案上摆着香炉,点着上好的檀香,走到哪里都是香风阵阵。

过年了,家家都要祭祖,林晓霜想,看来这儿的老祖宗们都是喜欢吃檀香的。

她陪着张氏在屋子里坐着,虽是大白天,却把门关得紧紧的,不理会外头的喧嚣,窗棂上透过来的光线稍微有些暗,打在张氏的侧脸上,半暗半明。光线并不影响娘儿俩的作业,因为两人正在打毛线。

林晓霜在孟家发现了毛线团子后,就萌生了织毛衣的念头,这些毛线团子是从大西北那边进的,还是纯羊毛,染了漂亮的颜色,那些美丽的西域毯毡就是这种线织的。林晓霜没想到这个地方居然有这种东西,马上从孟言轲那里拿了几团过来,准备给母亲织一身毛衣毛裤。

张氏的身体并不大好,尤其南方湿气重,她生下林念祖不久就下地劳作,落下了病根,特别畏寒,从来到京城后,她白日里守着火盆不出门,晚上撤了火,常常冷得睡不着。林晓霜知道后便让丫头们晚上也生起火,因怕人中毒,轮流着守夜加炭,这样一来公中分下的炭就不够烧了,吴姨娘那里脸都白了,背后里跟林崇严不知嘀咕了多少次。

转过天林崇严就在一户人家做了个西席,将预支的银子交给了吴姨娘,告诉她别的都有公中出,他给的这点,就用来贴补炭钱,张氏屋里照样火烧得旺旺的,吴姨娘没敢再多言。

林晓霜从丫环兰香口中得知这件事,不觉偷偷笑了,看来张氏在林崇严心中的位置还是很重要的,他向来是个心软的,虽然觉得对吴姨娘和双胞胎有所歉疚,但是姨娘始终只是姨娘,越不过太太去,他与张氏从少年夫妻一路过来,十几年的情份,没人任何人比得上。

对于让吴姨娘继续管着西院的事,林晓霜也是赞成的,当时林崇严问过张氏的意思,而张氏又来探听女儿的意见,林晓霜想,她爱管就让她管去吧,反正现在没分家,除了林崇严这里,也没啥进帐,张氏与其管着那些麻烦事不得静心,不如好好保养身体要紧,乐得轻闲。听了女儿的话,张氏便回绝了,当她告诉林崇严身体不好,管家的事继续交由吴姨娘暂理时,看得出林崇严松了一口气,想来吴姨娘所谓的要交权,也不过是个幌子。

“娘,咱们不管他们,清清静静地过,您就教教女儿针线,好好教育念祖就是,其他的一概不要过问,等将来分了家,那才是您该管的。”

“是啊,你这丫头,总是东奔西跑的,也不好好坐下来做点针线,还不是得由娘操心。”张氏说的是林晓霜的嫁妆,床上身上要好几套,都是要自己绣,她不耐烦做针线,多由张氏帮她经手。

张氏的手很巧,看到林晓霜织毛衣,打听着学了几下就会了,寻思着给丈夫也织一件衣裳,林晓霜又去孟言轲那里拿了些线过来,她给张氏织,张氏给林崇严织,娘儿俩就在屋子里烤火闲聊织毛衣,倒也有趣。林念祖本也想陪着两人,却被姐姐赶去学习去了,林晓霜规定他学半天休息半天,等和院里的堂兄弟们混熟了,他也不来缠着母亲和姐姐,自顾自玩去了。

“娘,我都忘了问您,爹有没有说您变年轻了?”林晓霜笑眯眯地看着张氏,神色很是八卦。

张氏一愣,在这不太明亮的光线下,面上很快浮现一抹红晕,羞涩竟如二八佳人。她停下手上的动作,轻轻摸了摸脸:“他是有说……”

“这就好!”林晓霜说道,“那两位,娘是怎么安排的?我看爹爹也没去她们那里。”

张氏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晓霜:“这孩子!你……算了,告诉你也无妨,你眼看大了,没几年就要出嫁,这些事也是该知道的。”张氏知道自家这个闺女是个鬼灵精,不能把她当普通的女孩儿看待,女孩子早熟些,其实也不是坏事,至少嫁了人后懂得如何应对,能够做个好媳妇。

“照老规矩,每月里你爹一个姨娘屋里头呆五天。”

“这是谁定的规矩?”林晓霜问道。

“老太太当年定下的。”张氏答道。

林晓霜撇了撇嘴,这些当婆婆的真是不要脸,儿子房里的事也要插手。不能怪她自私,张氏是她的娘,看到自己的爹在别的女人身边,无论如何林晓霜是高兴不起来的,就算她同姑娘儿秋氏没有儿女,但也不会将自己老爹往别的女从那里推。

“娘,那个秋姨娘怎么一直没孩子,倒是这吴姨娘,不声不响的就冒出俩来。”

“你爹这个人,其实是个书呆子,对女色一事不怎么上心,当年他答应你祖母会好好待我,所以成亲以来我们一直都挺好的,就算老太太把贴身丫环指给了他,他也很少去那边,不过因是长者赐,看在老太太面上,也不得不应付着,至于秋姨娘,原是你二伯父救回来的一个孤女,因你二伯母是个醋缸子,容不下她,也被老太太作主给了你爹,不过因是个外人,老太太也没放在心上,所以你爹只拿她当个丫环使唤,她倒也本份。”

这么说来,林崇严和那个秋姨娘之间是清白的?林晓霜瞪大了眼,知道自己老爹不是个好色之徒,怎么说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那……娘,何不给秋姨娘找个好人家,把她嫁了,也免得误了人家。”

“胡说什么呢,怎么说她也是你爹的妾。”张氏戳了戳她的额头。

林晓霜皱起眉头来,从这一点上来说,林家和张氏挺不地道的。正在这里外面的门被轻轻扣响,传来夏昭的声音:“太太,七小姐,秋姨娘拿了些果脯来,说是她娘家亲戚送来的,给太太和七小姐尝尝鲜。”

林晓霜跳着过去开了门,探头看了看,问夏昭:“秋姨娘呢?”

“放下东西就回去了。”夏昭说道。

用林晓霜的说法,与其早早让人打扰,不如自己多睡会儿美容觉,对女儿的这个说法,怕冷的张氏深以为然,所以免了两位姨娘每日请安这一节,吴姨娘乐得高兴,自此不见踪影,便是有什么事,也是让手下的丫环来传话,秋姨娘却会不时送些东西过来,而且都是自己亲自送来,也不多坐,每次闲话两句就告辞。

林晓霜接过夏昭手里的东西,那是个白布缝的小口袋,里面装了一袋子梅子柿饼桔条,只一眼口水就出来了,她忙捻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得眼睛眯成了缝。

张氏抬起头来:“秋姨娘娘家不是没人了么,哪里来的亲戚?”

夏昭说道:“奴婢也不知,可她是这么说的。”

林晓霜笑道:“以前乱糟糟的,兴许以为死了,如今又找着了呗。”

“呸呸呸,大过年的,别乱说话!”张氏瞪了她一眼,林晓霜吐了吐舌头,她总是记不得这些禁忌。

见天色已晚,父亲和兄弟快要回来了,林晓霜忙和张氏收起了毛衣,她让张氏别对林崇严讲,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张氏倒也配合。

才刚收拾好,外院的大门便响了,林念宗与林念堂先回到家,两人齐齐到张氏面前见了礼,便坐在火边取暖,张氏让柳絮上茶,林念堂看着美艳动人的柳絮,一时有些愣神。

“六少爷请喝茶。”林念堂眼睛看着她,伸手来接,被烫得缩回手去,“六少爷小心烫着,这是刚沏的热茶。”柳絮抿唇一笑,秋波儿横扫间,将茶杯轻放在桌上,林念堂讪笑道:“多谢姐姐。”

柳絮说道:“六少爷折杀奴婢了,叫奴婢柳絮便好。”

“你是姐姐身边的得力丫头,我年纪还小,叫你一声姐姐也不为过。”林念堂说道。

林晓霜转过身和林念宗说话,装没看见。柳絮和兰香,都是孟言欣送给她的丫头,不是一般的机灵,而其中柳絮的样貌又是极为出挑的,她长了一双勾魂眼,天生一股风流态,若不是那一身丫环服饰,这满府里的小姐,没一个比得上,便是林晓妍也差了几分。

柳絮不过十六岁,孟言欣送给她时明说了,这丫头人聪明,但心气也高,若不是怕留她在家里出什么茬子,她是舍不得送给林晓霜的,不用说,那茬子定是孟言轲,那是个风流公子,但孟家又不让纳妾,是怕兔子吃了窝边草,不好收拾吧。可能也是有了这个苗头,孟言欣才借着这次送林晓霜丫环,将柳絮也一并送了过来,林晓霜便将她放在张氏身边侍侯。

“念祖呢?”林念宗问道。

“出去玩了。”林晓霜回答。

“怎么又去玩了,玩这么久还不收心,他的功课落下了怎么办?”

“哥哥放心,念祖聪明着呢!”林晓霜吃了一口茶,方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总是读书,没得读成书呆子,是我让他学半天玩半天的,劳逸结合,才能达到好的效果,我已请干娘给他找好了先生,过了年就去拜师。”

“哦?是哪位先生?”林念宗问道,林晓霜斜睨一眼,只见林念堂也支起了耳朵专注地听着。

“国子监的田先生!”

“田……田先生?可是国子监司业田文长?”林念宗惊讶出声,这位田文长,乃是当朝名士,以一手书画称绝文坛。

“正是,”林晓霜笑道,“正好我那干大哥的儿子也和念祖差不多大,请了田先生授课,我想着念祖也该请个老师了,便请干娘问田先生可介意再多收一个学生,田先生看了念祖的文章,便应了下来。”

提起这件事,林晓霜暗地里有些惭愧,因为林念祖的文章是她帮着作的,窃取了前人的成果,虽然改了改,符合了一个小孩子的语气,可这水平也高了些,令田司业大为惊喜,直想早些见着林念祖这个学生。姐弟俩商量好了,林念祖以后要好好跟着先生学习,回家来要原封不动的全教给林晓霜,林晓霜照样像以前一样帮他。看惯了那对龙凤胎经常各在一处,林晓霜有时候不禁觉得自己和林念祖的这种相处方式,更像双胞胎一些。

林念堂倒抽了一口冷气,才喝进的茶似乎翻了上来,呛得他不住地咳嗽。一丝妒忌悄悄从眼底浮现,很快又掩藏在长长的睫毛下面。抬起头来,他微笑着说道:“那要恭喜七弟了。”

他聪明,他努力,守到父亲回来,对他另眼相看,可是也只能进普通的学堂,在西门外的松墨书院跟着石先生念书。石先生是什么人?不过一个举人而已,田先生又是什么人?国家最高学府的二号人物。一时之间林念堂心情复杂,为什么那个整天只知道玩乐的弟弟,有如此好命!

“六弟功课好,常听父亲夸奖你,以后还需要你多多指点念祖。”林晓霜笑道。

“弟弟愚笨,还得七姐姐多指点。”林念堂恭敬地站起。

“别拘紧啊,自家姐弟,还这么客气,”林晓霜轻笑一声,“快坐下,你这不是笑话七姐姐么,谁不知道我是个没用的,除了种地,摆弄些花花草草,啥也不成!”

林念堂心道:你有个好干娘就成了!他却不知纵有个好干娘,若不是林晓霜作的那首诗,田司业也不会爽快收了林念祖,那个倔老头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得入他门下的学生,至今为止不超过十人。

过了会儿,林晓妍也闻声过来,对张氏行了礼后,跑到林念宗身边倚着:“哥哥,今天有什么好玩的?”

林晓霜冷眼看着那张娇俏的容颜,那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如今被这少女占着,那常常落在她头上的手,这会儿正握着林晓妍白嫩的小手。

“今儿学里先生让做五言诗一首,我得了夸奖,先生奖了我一个笔洗,一会儿给你看。”林念宗的笑容温暖如春,林晓霜却觉得有些刺眼。

“嗯,我就知道哥哥一定是最棒的!”林晓妍笑得很可爱。

林晓霜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因劳动而长了一层茧子的手上,她轻轻蹙眉,这手,是得好好保养一下了。

门外传来林崇严和林念祖的声音,她站起身迎了出去:“爹爹辛苦了,娘专门沏了您最爱喝的云雾茶,快些进屋喝一杯暖暖身子。”

“还是你娘想得周到!”林崇严含笑看着女儿,左手牵着林念祖,右手牵着林晓霜进了屋,他摸到了那手上的茧子,看林晓霜的眼神越发温柔和蔼。

林晓妍看到爹爹,想要迎上来撒撒娇,可是手给林念宗握着,一时不好挣开,只得笑着叫了一声,林崇严目光只在她脸上扫了一下,便被林晓霜温糯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爹爹您做下,我帮你捶捶肩。”

他坐下,身后女儿的小手按摩得很有劲,一身的疲倦在这双小手的捏压之下尽数褪去。

“我的小霜儿真是长大了,你把娘和弟弟都照顾得很好!”林崇严闭着眼惬意地说道,他已经听林念祖说了拜师的事。

“这是女儿应该做的,女儿也会好好孝敬爹爹的!”林晓霜笑着对上林晓妍带着几分冷意的脸,跟姐姐斗,你还太嫩了些!

“哼!马屁精!”林晓妍低声嘟囔道。虽然她说提小声,离她最近的林念宗却听了个一清二楚,他的脸色一时就沉了下来:“晓妍,你是怎么说话的!”

“哥哥,我……”林晓妍咬了咬嘴唇,一脸的委屈。

林念宗眸中笑意不在:“为人子女,孝顺父母是天经地义,你不去做,还背后诋毁自家姐姐,这是谁教你的?”

“哥哥,我错了!”林晓妍虽然嘴巴有些快,却不是笨蛋,忙低下了头认错。

林念宗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下次不可!”

“是!妹妹受教,以后一定不会再犯!”林晓妍轻轻说道,心里对林晓霜的恨,却又多了那么一分,原来她再如何努力讨好林念宗,还是比不得人家嫡亲的妹妹,只一句话就能让人变了脸。

林晓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两人的小声嘀咕落在了她的眼里,换来她一丝浅笑。人若敬她、爱她,她必慕他,喜他;人若恨她、怨她,她必挫他、整他!她不是恶人,却也从来不是软柿子任人捏打。

亲爱的小妹妹,你最好别惹我,否则倒霉的只会是你自己!

谣言未知

不知是不是秦氏母女在老太太跟前说了什么,老太太再见林晓霜时,言语总让她听着不怎么舒服,倒也不是说别的,只不过是再三强调家族的重要性,让她行事要顾及家族颜面。

林晓霜心道若要听她的,还不知更如何丢林家的脸呢,对老太太旁敲侧击的那些话,她一概装不懂,那些真不要脸的老太太不去说,却只来提醒自己,这老太太还真是够“疼”她的。

他们家没有沾到族中几分好处,便是战时,大伯二伯也只顾着自己,没人管他们,若不是张氏与林崇严夫妻同心同苦,只怕也活不到现在,此时见有好处,一个个都想来沾上几分,林晓霜很不耻这种行为,表面上却不得不敷衍。

新年里,在外当差的大伯父与几个堂哥休沐在家,几个出嫁了的姐姐也回来拜年,林晓霜见到了久已闻名的大姐姐林若菁。正是有了这位嫁给大理寺少卿的姐姐,才带得大伯一家春风得意起来,老太太对这位嫡出的大孙女很是看重,专门为迎接她开了宴席,拉上全家大小相陪。

林若菁粉腮珠唇,二十来岁年纪,人是个美人,那身体却是娇弱,怯生生的见着风都似要倒的样子。身为大理寺少卿的大姐夫王正人如其名,长得周周正正,只是样子怎么看怎么普通,个头也比林若菁矮了一截,他对林若菁倒是不错,嘘寒问暖,一派体贴,从林若菁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得出这位姐姐是个享福的。

老太太一手拉着孙女,一手拉着孙女婿,说是自家人不用避讳什么,让王正说些外面的新鲜事来听。这个王正倒是个能说的,把那些外面听来的趣事添油加醋地讲了来,听得老太太和一众姑娘媳妇表情变换,时而惊叹,时而莞尔。

对于新出炉的林七小姐,大小姐林若菁没怎么在意,毕竟孟夫人认干女儿的事,只是请了两家亲戚和几家好友,并没有大肆铺张,京中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林若菁这段时间也没有回娘家,可能并不知晓。

林晓妍嘴巴甜,以前又与林若菁相熟,挤到她身边大姐姐长大姐姐短地说着话,一会儿夸她这个,一会儿夸她那个,林若菁听得高兴,也问了她几句,平日读什么书,习的什么字帖,学了什么技艺之类的。

因为林晓霜最近挡了几回老太太提出的无理要求,没有带上林家的女孩子出席孟府的邀请,再加上不知哪里传来一股流言,说孟夫人之所以收林晓霜做干女儿,乃是因为吐谷浑国来使要求和亲,皇上有意让孟家的一个女儿出嫁,孟夫人舍不得女儿远嫁番邦,所以收了林晓霜做干女儿,想她代嫁,老太太对林晓霜也就没了先前的热乎劲。

一枚棋子的价值,和一个亲家的价值,老太太还是懂得衡量的,如果事实如此,孟府不过是利用林晓霜,最多林晓霜的陪嫁由他们家出,等她一嫁,林家和孟府这条线也就断了。至于林家同不同意的问题,有孟贵妃在那里压着,一切由不得他们。

林晓霜受了冷落,她坐在角落,看着上座的老太太与一众孙女媳妇其乐融融,思绪却早飘到了她的铺子上头,在心中算着帐。前些日子孟言轲那里已经定好了人,她盘算着把铺子开成一个小型的超市,只接待女客,卖的也是女性用品,凡是她想得到的类型都有,甚至包括了经期护理的用品和各种洗液都待价出售,只不知市场前景如何,还有作为二东家,孟言轲那里一个大男人,她要怎么解释。

所以在林晓妍带着挑衅的目光射过来时,某人压根没有注意,美丽小姑娘得意的笑还没来得及传递,就被人甩了个后脑勺。

那边林玉涵忽然提高了声音道:“大姐夫,皇上接待吐谷浑的使者,听说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都有出席,你岂不是也见着了?”

王正点了点头。

“大姐夫快说说,那些人是不是真的长得像人传的那样,和未开化的蛮子一般,连吃肉都是用手抓,礼仪全无?”六小姐林若琴一脸好奇地问道。

“确实如传言所说,那吐谷浑的使者身高七尺,说话叽哩咕噜,皮肤比咱们中原人黑,诗词文章什么的根本不会,空有一身蛮力,那使者却还向皇上献上他们国主做的一首诗,那叫什么诗啊,韵律什么的都没有,叫长短句都嫌糟蹋了。”王正笑呵呵地说道。

林晓霜听到吐谷浑,算是回过神了,留意起了这边的动静,见王正如此说,不由得暗自撇了撇嘴,这些人懂得什么,真正能够表现情感的好诗,何论韵律格式,虽说这个吐谷浑未必是她所知的那个吐谷浑,不过听着熟悉的名字,与她曾经所处时代的历史有了共同之处,她觉得还蛮亲切。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给一直注意她的林晓妍看进了眼里。“七姐姐似乎对大姐夫的话有异议?”她笑眯眯地问道,脸上带着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该有的几分天真。

王正的目光刷地一下落在林晓霜身上,她冲他微微一笑,摇头否认:“九妹妹怎的如此说。”

“我看你皱眉撇嘴,若非对大姐夫的话有异议,为何做如此表情?”林晓妍不放过地问道。

林晓霜看了她半晌,似笑非笑,慢条斯理地说道:“九妹妹观察倒挺仔细的,我却不知你如此关心我,不过是身上有些不舒服罢了。”

“哦,不舒服吗?”林玉涵接过话去,脸上是幸灾乐祸的表情,“莫不是听到吐谷浑三个字,妹妹才会如此?”

林晓霜不知道流言一事,所以对她说的这个没什么反应。

“吐谷浑很好啊,我不过是吃了些凉的东西不舒服,与吐谷浑有什么干系了?”林晓霜见她无缘无故强调吐谷浑,反倒起了一丝好奇心。

“妹妹却不知么,京中都传遍了,吐谷浑王要求娶我天朝贵族女子为妻。”

“那与我有何相干?”

“妹妹不是孟夫人的干女儿么,怎么也算是巴了个贵族女子的边,机会不是就来了?”林玉涵笑道。

林晓霜侧头盯着她,之前却没发现她如此伶牙俐齿,敢情那娇羞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她带着一丝浅笑:“姐姐这话,我怎么听着有些妒忌的成份在里边,难道说姐姐想做吐谷浑王妃?你若是想有这个机会,我倒是可以帮你。”

“这种好机会,还是妹妹自己留着吧,我可不希罕!”林玉涵轻蔑地笑道,“有些人以为飞到枝头做了凤凰,其实凤凰窝里也不是那么好呆的,没准就是拿它来挡猎人的枪。”

虽然不知道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不过林晓霜也知道不是好话,她淡淡一笑:“瞧五姐姐说的,虽然凤凰窝不见得是好地方,可是能飞上去总是好的,总比那连给猎人挡枪的资格都没有的草鸡强。”

“你……你骂谁是草鸡?”林玉涵怒目圆睁。

“噗!”林晓霜笑起来,“五姐姐这是急什么啊,别说我只是打个比方,就算我真骂了,那也是骂的草鸡,与姐姐有什么相干呢,你也没喂草鸡不是。”

“够了!瞧这一个两个的,跟小孩子似的,吵什么吵,没得叫你们大姐姐和姐夫笑话。”老太太出声喝止了两人。

林晓霜向老太太行了礼,说道:“老太太,孙女儿有些不舒服,先失陪了。”又转向林若菁夫妇:“大姐姐,姐夫,有空到西院坐坐,请恕妹妹失礼。”

王正含笑道:“七妹妹既然不舒服,赶紧去下去休息吧,得空我与你姐姐再来看你。”

林晓霜点点头,带着丫环离开,走到无人处,她问兰香:“兰香,她们说的话,似是与我有关,你去打听打听。”

兰香迟疑了一下,说道:“小姐,其实……其实不用打听,奴婢明白她们说的是什么。”

林晓霜皱了眉:“那你为何不说?”

“都是些谣言,本不可信,怕小姐听了烦心,奴婢便没有理会。”兰香小心地笑道。在林晓霜的追问下,她将流言说了出来,补充道:“奴婢是孟家出来的,来时孟夫人和三小姐就交待过,以后小姐就是奴婢的主子,一切奴婢都听您的,夫人可真是将小姐当成了女儿,断没她们说的那些想法,再说了,吐谷浑王娶妻,怎么也得娶位公主不是,就算不是公主,宗室中的郡主也有的是,怎么可能把主意打到孟家的头上,那也与吐谷浑王的地位不相称不是?”

林晓霜感叹,一个丫环都明白的道理,她那些亲戚却不明白,在里边跟着搅个什么劲儿。她也算知道了老太太的态度何以像那天气,说变就变了。

“算了,不管他们,你叫孟加套车,随我出门一趟。”丫环是孟言欣送的,孟加却是孟言轲送给她的,只为了她出入方便。

“一会儿就要开席了,府里的人发现小姐不见了,若是问起来,要如何让他们应对?”兰香问她。

“他们才不会管呢,而且我不是病了么,出门看个大夫抓个药什么的,也是正常,告诉你悄悄儿从大太太那里寻我娘说一声我有事出门,免得她担心。”

兰香答应着下去,林晓霜走过花园,转到侧门时,孟加已经等在了那里,待兰香过来,便驾了车把两人送了出去,一直来到林晓霜的铺子,铺子已经打扫干净了,门上挂了个匾额,上书三个大字:舒心斋。

林晓霜下了车,正要往里走,却被人叫住:“林姑娘!”

她回过头去,见到一身狐裘的阿岫正抱着小狸,笑眯眯地看着她,她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人,正是六王爷与祁亮。

林晓霜又惊又喜:“祁大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拜见先生

“我们去那边的酒楼,没想到却遇见林姑娘,真是巧了,你怎会在京里?怪不得后来在南临城中未见着你。”祁亮笑道,眼中有一丝惊讶。

看了看满大街的人,林晓霜很识趣地没有叫王爷和郡主,这样身份显贵的人,还是不要惊动旁人的好,她只轻微点了一下头,冲两人笑笑。

秦容宣的视线落在那张熟悉的小脸上,只不过一瞬,很快便调开了。在她的眼里,看不到别人眼中那种敬畏与讨好,原本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可是不知怎么的,他有些不舒服,这个小女人,从第一次见面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就算知道了他的王爷身份,一样如此。

“你来买东西么?这铺子卖的是什么?”阿岫盯着门上的匾额,盈盈的双眼里盛满好奇。

“这是朋友开的店铺,所卖皆是女孩儿家所喜所用之物,”林晓霜笑着回答,并没有请他们进去,“既然几位还有事,就不打扰了,郡主若是有空时来店里看看,或许有您喜欢的东西。”

阿岫笑着应下,也没有多话,与另外两人转身进了前面的酒楼。

孟言轲选的这是个繁华地段,遇上熟人毫不稀奇,只是林晓霜没想到会遇到这几个,燕王不是在南临吗,怎么也入了京,想想不觉失笑,暗骂自己笨,过年了嘛,皇帝当然也要一家团聚,儿子进京看老子,那是天经地义。

我一次偶遇林晓霜并未放在心上,检查了铺子的陈设,又召了管事娘子尤大姑问了话,因为做的是女人的生意,这个铺子从掌柜到小二,全是女子,尤大姑便是管事娘子,她是孟言轲找来的,是个寡妇,自己做过些小本生意,行事麻利,性格直爽,林晓霜试过,是个掌得了事的。

铺子才开张没多久,客人并不多,毕竟只招呼女客,年关之际,出门的女人并不太多。林晓霜也不急,她有信心做好,细水长流,日子还长着呢,一两天是看不出效果的。细细交待了尤大姑几句,指点了一下店中陈设,看着她们重新摆过,她这才带了兰香上了马车,的道回府。

还以为过年是一家人的事,没想到整天的应酬,除了开头几天是家人聚会,后面便是互相拜年,宴请,跟轮流坐庄似的,这家玩一天,那家玩一天,女眷们坐在一起也没个消停,一会儿猜灯谜,一会儿搞诗会,林晓霜迫不得已,也只得参加,为了不给父母丢脸,略略地应和了一下,表现中规中矩,既不出采,也不太差。

等到过完年,林晓霜觉得整个人都快虚脱了。看到吴姨娘累出来的黑眼圈,她无比庆幸张氏没有参与管家,每天早睡早起,按时锻炼和保养的张氏,气色看起来比旁人好了很多。林崇严的目光越来越多地注视在她身上,觉得妻子似乎重新焕发了青春,越来越年轻了,不禁感叹前些年让她吃了太多苦,更加下定了决心要功成名就,让她下半生能好好依靠自己。

林晓妍果然聪明,在各种聚会上很是出了一番风头,与林家来往的人家大多知道了三房有着一位漂亮又有才华的小姐,听说好几位太太打听过她,对她表示了一定的兴趣,只是听到是庶出时,便没了下文。

林晓霜尽管表现平平,却也倍受瞩目,不过是因着那些流言。张氏听说了,有些担心地问她,林晓霜笑道:“孟夫人从未提过,若真有此事,还不早早与你和父亲商量了,怎会面也不见一个,而且……严格说来,我算是有婚约在身的。”

张氏想到这茬,也放下心来:“是了,便是他家真有这个意思,只要说你有婚约了,又不是作假,男方有名有姓的,还能强迫了你不成!说到这,大虎那里可有消息,不知那孩子在边关苦不苦。”

林晓霜上前捏捏母亲的肩膀:“是啊,西北苦寒,这大冷的天,也不知他是如何熬过的,对了,过了年孟家的商队想必会去西北,我问问看,如果能给大虎哥带点东西就好了。”

张氏笑看着女儿:“我还以为那袍子是给你哥哥做的,原来不是。”

林晓霜面上微红:“哥哥的娘做的都穿不完,只怕我的针线他还瞧不上。”

张氏拍了拍她的手,轻叹道:“娘是心疼你呢,转眼又是一年,没几年你就是大姑娘了,真要等他五年?娘怕你会为当初的决定后悔,这京中好几家的孩子都不错……”

林晓霜打断了张氏的话:“娘,就算你瞧得上人家,人家不见得瞧得起咱们,那些富家子弟,浮华的多,诚实的少,大虎哥虽出身寒门,却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关键是他对我很好。”

想起那容易脸红的少年,林晓霜心中泛起一丝甜蜜,那个萤火纷飞的夜晚,她一直没有忘记,只要他信守承诺,她愿意等,别说五年,就是再多也愿意。

张氏犹豫着说:“我看着孟家老二这孩子却也不错,看他对你也挺好的。”

林晓霜笑道:“什么呀,他可是我干哥哥,娘这想的都是什么!”

张氏也笑了:“干哥哥有什么,你以为认了干亲便像亲的一样了么?干亲开姻亲的人家多了去,好些人家想结亲,又不好说的时候,便是先从干亲认起,慢慢再图之。”

林晓霜愕然:“还……还有这等说法?”

张氏见她表情可爱,忍不住大笑起来:“怨不得你,你忘记了许多前事,不知道蔡大婶子也提过想认你当干女儿么,我正是知道她打的是这个主意,才没有答应,那时候她想撮合的是你和二虎,没想到头来你还是要进她家的门,只是对象换成了大虎。”

林晓霜讪笑起来,不过孟夫人认她做干女儿,却是为了进宫给见孟贵妃方便,这件事她瞒着家里人没有说。想想孟言轲,她一阵恶寒,那男人是长得不错,不过大了她十多岁,虽然年纪她不计较,可那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儿,对这样的男人她一向敬谢不敏。还是她的大虎哥实在,还会懂得用萤火虫取悦她,傻小子身上也是有浪漫细胞的。

过年后念祖便要上学了,孟言轲侄儿孟郊也从南临接了回来,别人帮忙铺好了路,其他的还得靠自己,十八那天,她便和父兄一起,领了林念祖去拜会田司业,正式行拜师礼。礼物是林晓霜探听了田司业的喜好而买的,是前朝名家珍范先生的画作,花了她不少银两,不过为了弟弟的前途,她觉得这笔钱花得值。只是林崇严问起时,她谎称是孟夫人所赐,让林崇严好一阵嘘唏,只道这个人情欠得大了。

听说林崇严是举人,林念宗是秀才,田司业很是高兴,他没有拿什么架子,捻着花白的胡须笑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念祖小小年纪,文章做得中规中矩,诗词上于平凡中透着灵性,老夫相信假以时日,必能有一番成就。”

林念祖听到老师的话,冷汗浸湿了手心,林晓霜拉着他的手紧握了一下,示意他不要紧张。两姐弟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想到姐姐告诫自己那番话,林念祖坚定了信念,他一定会好好珍惜学习的机会,不会给姐姐丢脸,虽然他更想从武,但是如姐姐所说,文武双全才是大才,笔杆子和拳头都要硬,才没有人敢欺负他们。

田司业一时高兴,又当着林崇严的面考了林念祖几句,在林晓霜的辅导下,念祖已熟知了这位先生的脾性,虽说不上对答如流,却也没有出错,对自家小弟的表现,林念宗也甚是惊讶,不过半年不见,与他记忆中那个不喜读书的孩子完全不同了,而这一切都是妹妹的功劳,他深深地看了林晓霜一眼,眼中除了温柔,还有一丝怜惜。

田司业与林崇严探讨了几句,轻轻点了点头,林崇严虽然没有过人之处,但还是有一定学识的,他提示道:“今上刚刚平定天下,最需要的便是有治国才能之士,守业更比创业难,崇严可在这些方面多下下功夫,文章最重实用,词藻的华丽,也有一定的好处,但不是最重要的。”

林崇严很开心地表示受教,谢了又谢,又拉大儿子上前,请田司业指点几番。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幅画的关系,田司业并未推辞,当场考了林念宗,末了竟然拿了张名贴,让林念宗去找太学馆的馆长,举荐他进太学读书。这份意外让林念宗大喜过望,国子监司业是太学馆的上司,有他的举荐,这事是板上钉钉,绝对成了的。

林晓霜因为是女孩儿,田司业没有多关注,只让司业夫人领了她下去聊了几句。张氏没有来,是因为她本身没有什么学识,怕与司业夫人谈不上话,反倒不好,林晓霜深知夫人外交的重要性,给司业夫人也准备了一份礼,她早打探到司业夫人有风湿之症,便带了一瓶她珍藏的蛇胆酒,这还是当年在南临深山捕捉乌梢蛇泡的,加了几种珍贵的辅助药材,对治疗风湿症有奇效。司业夫人收下礼物,很是高兴。

司业夫人也是出身世家,有着一身才华,是二十年前名动京城的才女,本来她还奇怪林家太太怎么不来,却带着个女儿来,与林晓霜一席话谈下来,却是令她大开眼界,面前的姑娘见闻之广,竟是少见。

听孟夫人说司业夫人爱看杂书,林晓霜便与她聊些山川地理,人物风俗,更讲了一些外国的风物,只说住南临时接触过外邦人士,听人说起的。

不曾想司业夫人对此大感兴趣,原来她祖父从前是前朝掌管外务府的高官,那时还未海禁,有许多外国人到中原经商学习,司业夫人少时是个活泼性子,勤而好学,还曾跟一名外籍老师学过洋文,她叽哩咕噜学了几句,听起来有些像意大利语,林晓霜跟着老板满世界跑,法国与意大利也是常去的地方,多的不会,日常用语也学了几句,听着发音与她以前所学也差不了多少,便试着猜了意思,司业夫人一听她听得懂,大是高兴,将她引为同道中人。待道林晓霜说是自己并不懂,只是听人说过猜的,却也不恼,还直夸她聪明。

两人说得投机,临走时,司业夫人亲自送了出来,还包了一包回礼,让林晓霜带去给张氏,并请她们母女有空时常来坐。

田司业等客人走后,微笑着问夫人:“怎么你从来是个清冷性子,最不喜见客的,这次却对这林家如此客气?”

“难得有缘人!”司业夫人说道,“这林家小姐我很是喜欢,可不像你,是冲着人家送的那幅话,才这么虚伪应对。”

田司业老脸一红,咳了两声:“老夫岂是那等人,我是真心喜欢林念祖那小家伙,那小家伙有灵性,有前途,只要老夫好好培养,将来由他继承衣钵也说不定。就是他那个哥哥,也非庸才。”

“你们的谈话我也听见了,两个小子的资质,都比不上我屋里这个,林家直正出挑的,我看是这林小姐,若非女儿身,她定比两位兄弟有出息。”

“是是是,夫人说的是!能让夫人青眼有加的,必定不是平常人。”田司业笑道,外人不知,他却明白,他这位夫人的成就,丝毫不在他之下,无论画还是文,司业夫人巾帼不让须眉。

“对了,上次听你说国子监要开女科,这事可定了没有?若是定了,不知道怎么个考法?如果收的学生像那林小姐一般,我都想去担担教学之职。”

田司业面上一喜:“皇上是有此打算,只是此事还有待商榷,不过就算开女科,招收学员也有限,男子都是要七品以上官员子弟才能入读,其他子弟须得有教授推荐才可入内,女科只怕限制更多,非五品官以上的人家,怕是难以入内。”

司业夫人撇了撇嘴:“如此还谈什么为国家选拔人才,一群纨绔子弟能有什么出息,就是今日见的这个林念宗,你不也说他好么,若非你推荐,这样的人才不是一样被排斥在外。我看不管男科女科,都应考试选人才是。”

“这一点我们也在考虑,可是招收名额有限,全国学子如此多,国子监只有这么大,举荐也有举荐的好处,可以减少中间环节,直接招收到好的人才,我与漆大人正商量,以后进学的也要考试,若是那没有真才实学的,管他是不是官家子弟,一样勒令退学。”

林晓霜却不知道自己一时高兴,在司业夫人面前露出了真性情,莫名得到了她的赏识。若是知道了,肯定大吃一惊,没想到她人缘这么好,有人收了做干女儿,现今又有人想收她做学生了。

谣言诱言

孟言轲骑着马来到自家门口,握着马鞍急匆匆往里走,几个拐弯,来到孟家的议事房。议事房里坐着孟家的掌舵人孟春江及其夫人,两人面上皆有阴郁之色。

“父亲,母亲!”孟言轲脱下雪披扔给贴身小厮,顾不得行礼,神色焦急道,“皇上果真下旨,让妹妹和亲?”

孟夫人本来眼中就蓄着泪,闻言一下子哭泣起来:“轲儿,你快跟着想想办法啊!”

孟言轲问询的目光转向父亲,却见孟春江缓缓点头,他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不是说……一切有贵妃娘娘,不会……”随即一丝怒色闪现在他脸上,他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是谦谦君子的模样,目露精芒,戾气顿生,“皇家宗室有的是女儿,为何偏偏要挑中咱们家!”

“皇上说了,这是吐谷浑人的要求,吐谷浑人重商贸,我孟家世代经商,孟家女子自小耳濡目染,自比皇室宗亲中的那些女孩子懂得多,嫁过去一能显出我天朝威仪,二来可以通过这样的联姻,加强我孟家的实力。”孟春江说道。

“实力?”孟言轲冷笑,“他还怕我孟家实力不够强吗?父亲,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要帮这么一个人,过河拆桥,我看他这是想要对付咱们孟家了,当初你拒绝了大哥和我封官的建议,是不是就想过了会有那么一天?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如此做?”

孟春江长叹一口气:“轲儿,你不能否认,唯有他才能将混乱的局势扭转,也只有他才能统一中原,我集孟家之财力辅佐于他,不过是场豪赌,反正在当时的乱局之下,我们的财物也是保不住的,何不做个人情,赌赢了,孟家的未来更加辉煌,就算赢不了,好歹我有了时间,不至于当时就沦落在涉江王手中。虽说皇上的心胸……可你小姑姑如今生下皇子,不管怎么说,看在她的面上,只要我们示弱一些,他不会对孟家做什么。这件事,应该不是故意,也许真是吐谷浑人的坚持,他们也知道我孟家是中原第一富,而且我们手中掌握着多种技术,孟家女儿,确实可遇不可求。”

孟言轲咬牙道:“不行!难道咱们就这样妥协了么?无论如何,我不同意妹妹嫁去吐谷浑,说什么王妃,听着好听,那吐谷浑王后宫女人一大堆,孩子都生了一群了,妹妹嫁给了他,有何幸福可言,我倒宁愿她嫁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孟春江闭了闭眼,摇头道:“为父也不愿,可……皇命难违。”

“老爷,就再没有别的办法了么?”孟夫人泪涟涟,“早知如此,便该早些给欢儿订了亲事,就算他是皇上,也不至于做出夺人妻的事来。”

“唉,都怪我,想给欢儿挑个好的,却误了这孩子终身。”孟春江一阵懊悔。

“皇上有指定二妹吗?还是说,只要是我孟家女子,嫁谁都行?”孟言轲问道。

“虽未指定,但咱们孟家人丁单薄,女孩儿中除了你两个妹妹,族中未出阁的都是些小孩子,难道说要让欣儿嫁过去?她那性子倒是个不吃亏的,但她还这么小,我又如何舍得。”孟夫人越想越是伤心,孟贵妃原是答应了她,此事一定向皇上说明,不会落到孟家头上,谁知道那些谣言还是成了真。

谣言?她忽然想起来,猛然睁大了眼睛看向儿子。孟言轲知道母亲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俊美的脸上释放出一抹微笑:“历代皇室允婚,不是常常做这临时认亲之事么,母亲舍不得妹妹,也可如法炮制,咱们这样的人家舍不得女儿远嫁,有些人家却是巴不得呢,出嫁前这边皇室怎么也得给个公主的封号吧,嫁过去也是一国之母,富贵荣华,唾手可得。”

“是了!”孟夫人眼睛大亮,扶住丈夫的手臂道,“老爷,您看呢?咱们可以认个女儿,代替出嫁。”

孟春江轻捋胡须,眼睛一眯,说道:“这法子本来可行,可若是这当头才提起,便让人看出是有心了,咱们比不得天家,只怕是皇上那里不好交待,最好……”

“最好什么?”孟夫人急道。

“你之前不是收过一个干女儿,若是她倒好了,毕竟是在这之前收的,皇上也曾在贵妃娘娘那里听说过。”

“不行!”孟言轲出声打断父亲所言,应林晓霜的要求,他和大哥孟盛誉并没有将她的身份公开,孟春江也不知道他的这个干女儿便是孟家商行最有力的合作者,儿子只是告诉了他,合作者与的背后靠山是燕王,这位合作者推陈出新的速度很惊人,有着敏锐的商业头脑。

“霜儿那孩子太小,”孟夫人也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而且贵妃娘娘也挺看中她的。”若不是她调的那些宁神香,孟贵妃也不会睡上安稳觉,失眠症就会把她折磨疯了。而且那孩子有一手好技艺,她的头痛病在那双小手的调理下,也很久没有发作过了,这样的人儿,怎么舍得……

“除了她,便是换一个人,皇上那里估计也不会同意,你考虑考虑吧,是咱们的女儿重要,还是一个外人重要?”孟春江说道。

“这……”孟夫人犹豫了,是的,她把林晓霜当成了女儿,但终究不是她亲生的,如果要牺牲她才能保全自己的女儿,那么,她不得不做!只不过犹豫了那么一刹那,孟夫人已经下定了决心,“好!就是她了,林家虽曾是京中望族,但那是百年前的事了,如今他家已衰落不堪,全靠那个当大理寺少卿的孙女婿帮衬着,若是晓霜嫁为王妃,那对他们家也是有利的,我去跟林家老太太说,她定然答应,到时候,我们多给晓霜一些嫁妆作为补偿好了。”

“母亲,这只怕不妥吧,你舍不得嫁女儿,她父母只怕也舍不得,而且她还这么小,如何做得了一国王妃?”孟言轲皱了皱眉头。

“那么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为了你妹妹,只有如此了!”孟夫人含泪说道,“我也不强迫她家,只是说不定晓霜愿意呢,咱们去说一说,若是她愿意,不是两全齐美么?”

她会愿意吗?孟言轲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虽然对那个女孩有些痛惜,但是她终比不过自己的亲妹妹,生意合伙人可以另找,亲妹妹失去了,却难以找回。母亲说得对,若是她愿意!

林家老太太之前就听过谣言,所以听孟夫人真的提起亲事时,并没有感到惊讶,她惊讶的是随着这门亲事提出的附加条件,若不是丫环闻竹悄悄提醒,老太太差点忘了合上嘴。

“若是晓霜愿意,咱们两家将来也就是一家人了,晓霜是个聪明的孩子,这都是老太太教得好,想必她那些姐妹也是出色的,我听娘娘说,朝庭要开女科,初定了五品以上官员之女可就读国子监,学成考核评级,可定品级,授女官,这个女官可与宫里的不同,她们负责教习的不是宫嫔、宫人,而是皇室与各大臣家中年幼的孩子,将来出阁,夫婿可在同品级以上官员当中挑选,不论门弟出身,若是定为一品,便是王公贵族也嫁得。面向民间只招十人,而有二品以上封号的官员女眷,有两个推荐名额,我们的娘娘和我加起来,就有四个名额,可是我只有两个女儿……”孟夫人说到这里,停顿下来,拿起茶杯优雅地喝起茶来。

林老太太心中飞快地打起了算盘,林家最大的官儿林崇尚只是个丛五品,所以林家的女儿是没有机会中选的了,考的话只有十个名额,竞争可见激烈,别说来自民间的,就是五品以下官员的女儿也不知有多少。孟家这里有四个名额,两个给了自家女儿,还有两个,听孟夫人这意思,只要林晓霜答应嫁那番王为妃,这两个名额就能给了林家的女儿。

林家未出阁的女孩儿,还有老大嫡出的八丫头若秋,庶出的六丫头若琴,老二家有五丫头玉涵,老三家有九丫头晓妍,不管是哪一个,若是能进国子监读书,将来的前途可就一番风顺了,最少也能嫁个官儿,还能不用管嫡出庶出,若是运气好能嫁个高官,甚至嫁入后皇室……老太太的眼睛眯了起来,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过是牺牲一个七丫头,也算不得牺牲,虽然嫁去外邦,好歹她是个王妃,说起来也是她的福气呢。至于老三说过的那门亲事,反正没有换过庚贴,不过是嘴上说说,就算是悔了,也无人能说什么!

“孟夫人,您可真是痛爱晓霜啊,真真比她亲娘还要考虑得周到,我孙女儿能攀上这么一门好亲事,可真要感谢佛祖,让她遇上你这么个好干娘!”

“这么说,老太太是答应了?”孟夫人的脸上浮起一丝浅笑,她努力抑制着心头涌起的狂喜,来时她再三思考过,就知道林家不会抛弃这么大的诱惑。

“答应答应,这么好的亲事,为什么不应!”老太太笑得满脸开花,“或是夫人不嫌,晓霜那几个姐妹也是听话的,她走了,可以另换一个去陪你。”

这老太太,似乎是想她再向林家收一个干女儿呢,这种事可得讲缘份,林晓霜若不是和小女儿交好,人又恰逢机会,她也不会收她做干女儿,别的人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面上孟夫人却没有表现出来,她陪着老太太笑着,心头提起的千金重担终于卸下,她的女儿终于保住,不用嫁去那蛮荒之地了。

林晓霜此时却正陪着司业夫人张颖茹翻弄一本写满洋文的书籍,对家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在司业夫人的教导下熟悉着那似曾相识的语言,互相推敲着意思,确定了便提笔写下来,这是一本婆罗尼人写的游记,记载了那人行过的所有国家,林晓霜没想到司业夫人手上会有这种东西,从这本游记,可以了解这个世界的地理,她很感兴趣。

各怀心思

林崇严被老太太叫去,回来时脸色潮红,直奔张氏屋里。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出了什么事?”张氏惊讶地起身。

林崇严坐下,抓起桌上的冷茶就喝,冰冷的茶水入喉,让他稍稍冷静了一些。

“皇上对吐谷浑许嫁了孟家女,孟家把主意打到了霜儿头上,老太太已经允了。”

张氏一惊,急得柳眉双锁:“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女儿有父有母,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做主了?你是怎么说的,这事可不成,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怎么能让她嫁到番邦去,别说是做王妃,就是做女王,我也不让她去!你回了老太太没?”

“我也不同意,她却以嫡母的身份压我,骂我不孝,我能怎么办?”林崇严是文人一个,一向讲究礼教传统,对吐谷浑的习俗他素有所闻,那里父死子娶母是常事,对他来说,那就是个没有教化的蛮夷之邦,女儿嫁过去,岂不是要受苦,何况那吐谷浑王谁知道有多大年纪了,万一是个七老八十的……

张氏拿出手帕拭泪,伤心道:“早知道咱们不回这个家,在南临虽说苦些,一家人乐乐和和,也没人管着……”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有什么用,得想个办法回绝了这事。”林崇严烦躁地说道。

“你没有说霜儿和大虎的事?”张氏问他。

“说了,那又有什么用,口说无凭,老太太说这事反正只有我们两人知道,蔡家那里又没订下亲,便不算。”

“霜儿定是不应的,这孩子的脾气我知道,”张氏说道,“对了,她是个有主意的,得让她知道,她去跟孟夫人说不愿意,让孟家另外找人不就行了。柳絮,柳絮……”她扯着嗓子大喊。

柳絮掀了帘子进来:“太太唤奴婢何事?”

“你知道七小姐去了哪里?”张氏知道女儿是个有主见的,一向不大过问林晓霜的事。

“七小姐带兰香出门去了,说是晚些时候会和七少爷一块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