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部分
《《念春闺》》 · 花三朵 · 2026-07-26
金荣道:“身体特别好的,刚学就能扎一炷香的时辰。瘦弱一些的,刚学的时候就只能扎一盏茶的功夫。”
谢葭又问:“那孩子们一般几岁开始习武?”
金荣道:“一般是四五岁。”
谢葭就比划给他看,道:“大约这么高的孩子,七岁,扎马步能扎三炷香吗?”
金荣就皱眉,道:“七岁才这么高,那这孩子是先天不足。再怎么下苦功夫练,也要约莫到十岁上才能扎三炷香。”
谢葭就皱眉,心道,怎么把先天不足的孩子弄到她面前来了?
可是这件事经手的是卢妈妈,卢妈妈不大可能会弄出什么猫腻来。那难道,卢妈妈选了那孩子,是有她的道理?
她细细想了想。卫小白是忠武侯世子,以后什么牛鬼蛇神也会碰到。那孩子虽然看起来鬼灵精怪的,但必定有他的可取之处。长大以后,恐怕也是个颇有心眼甚至可能是有些偏激的。但是这种人用起来又有他的妙处。大约是想让卫小白学会驭人吧。
第二天。却还是把那个五岁的憨厚孩子叫来了。他依然穿得很朴素,但是很整齐。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谢葭就让他坐下,并让人拿糕点给他吃,笑着问他:“你叫什么?”
“回夫人的话,我叫安睿,。”
谢葭想了想。就道:“安睿,你愿意陪世子爷到松鹤堂去习武吗?”
安睿一怔。塞了满嘴的糕点——这孩子的吃相实在是不怎么样。
谢葭让人给他擦擦嘴,又笑道:“你愿意做我的干儿子,陪世子爷去松鹤堂习武吗?”
安睿忐忑不安地站了一会儿,最终竟道:“我,我要去问问我娘。”
顿时众人都笑了起来。知画也笑道:“你这傻孩子,这是你天大的福气啊!”
安睿的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却还是磕磕巴巴地道:“我。我要去问问我娘。”
谢葭也笑,让人拿了赏银给他,笑道:“那你回去问问你娘。明儿我再让人去接你,问问你娘的意思,可好?”
安睿这才点了头。
他走了以后。知画就道:“这孩子,像根木头似的!”
谢葭道:“憨厚有憨厚些的好处。何况你看他弄得满手的泥。指甲也不干净,约莫也还是个爱玩的。孩子就要有孩子的样子。他这样的反而好。”
知画想了想,道:“可是世子爷以后是要承爵的。奴婢看那些公卿家的孩子,都是年纪小小就开始学这个学那个的……”
谢葭淡道:“只要我在,他的世子之位就是铁打的。学那些东西有什么用?现在年纪还小,强记住了也不懂。那不如先好好玩玩,修生养性。以后长大了,才是个正直的好孩子。”
像他父亲和外祖父一样,。
第二日,安睿的娘亲自带了安睿来给谢葭磕头。就这样谢葭多了一个干儿子。
行了礼,谢葭收拾了一下,就带着卫小白和安睿去莲院给太夫人请安。
卢妈妈正从屋里出来,看到就吓了一跳,道:“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谢葭笑道:“我这也养了大半个月了,早该好了。今天是睿儿认母的大日子,我自然要带睿儿和白儿来见见母亲。”
卢妈妈连忙一路引了她进去。
太夫人正坐在榻上,见了她就笑,道:“葭娘来了啊!”
谢葭也笑了起来,轻声道:“白儿,还不带哥哥给祖母请安?”
卫小白虽然有点别扭,但还是朝安睿点头示意,并拱手作揖。安睿很紧张,但还是有模有样地学了。
卫太夫人不动声色,笑了笑,道:“你倒挑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
谢葭笑道:“儿就是看中这孩子的憨厚性子。”
卫太夫人道:“憨厚有憨厚的好处。”
媳妇还是舍不得孙子吃苦!
谢葭笑道:“娘,白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既然离了乳母,那不如就搬回江城楼来。横竖眼下我的身子也好了许多,可以亲自照看。就让他们两个一起住在江城楼的暖阁里吧!”
一起住?
卫太夫人不太乐意……那小子看起来脏兮兮的,。不过她一个做婆婆做祖母的,最好还是少去干预媳妇的决定。毕竟她以后也是要掌家的,辅佐孙子的事儿,迟早也要交到她手上。既然如此,那便不能事事约束着她。一些小事,便让她自己决定就好了。
思及此处,她道:“就依你吧。今儿让人把白儿的东西都送过去。明儿一早,你和我进宫去见卫昭仪吧。”
谢葭笑着答应了。
然后就是轰轰烈烈的搬东西。谢葭亲自带着卫小白和安睿在江城楼坐着,一起给安睿选布料裁剪新衣服。
谢葭故意去问卫小白:“白色的好不好看?绛色的呢?还是靛色?”
卫小白逐渐找回主场的感觉,霸气地选了几个颜色。
谢葭就拿起来往面红耳赤的安睿身上比划。忍不住笑道:“紫色不好,他容易脸红,紫色一衬就更不好看了。”
“嗯,这匹蓝色的不错,白儿真有眼光!”
于是卫小白就得意洋洋。
谢葭就让人带安睿去洗澡。
“洗了澡你们俩一起去学棋,我看看谁学得快!”
她嘱咐知画,先教他们下五子棋!
好在卫小白对于安睿没有什么排斥的态度,反而好像充满好奇。等安睿洗了澡出来,整个人又更加干净了,卫小白就又看他顺眼了不少。
卫小白好像很喜欢教别人东西。摊上安睿这么一个闷葫芦瓜倒是正好。他早就摸过棋子,此时就得意洋洋地教安睿。安睿好像太紧张了。总要他依依呀呀说好几遍他才明白。卫小白恼了起来,但是又咧嘴笑得颇开心。
谢葭在一旁看了看,只笑了笑,就低头看自己的书,。
第二天一早,卢妈妈亲自来江城楼提醒谢葭。准备好进宫见卫昭仪。谢葭不免有些紧张……毕竟当时病在床上的时候,听说了不少事情。只觉得现在朝堂风起云涌,非常不太平。何况萧皇后还在宫中,就算是卫昭仪的娘家人,她要是要刁难一个外命妇,也是轻而易举的。
何况……谢葭心中猜测,为了不触怒现在十分敏感的萧皇后,恐怕。这次进宫还得先去给萧皇后请安。
太夫人特地命自己身边的刘芳过来伺候谢葭梳洗大妆。原本在西南闲散惯了,早就已经不适应京城贵勋夫人之间吹毛求疵的习惯。全套的黄金头面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连角度,位置上下一分一毫,都有非常严格的讲究。
打扮好了之后。谢葭就端坐着等待。
太夫人也按品大妆,等放了朝就让人来接谢葭。
卫小白看自己的母亲这样隆重。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肃穆地站在一边不说话。
谢葭出门之前就抱着他亲了亲,笑道:“等娘回来,带白儿去划船好不好?”
卫小白没有划过船,因此没有很听懂,只怔怔地点了点头。谢葭出门的时候,就听见他轻声问安睿:“划船是什么?”
两个小儿就躲在一旁窃窃私语。
谢葭笑了一笑,好像也没有这么紧张了。
在院门口的马车旁等了一会儿,迎来了在一群人簇拥下着绣着金线云纹深紫裙,成套的黄金嵌祖母绿宝石头面,和白玉黑绶带。虽然满头银发,可是她的脸上一丝皱纹也没有,体态高挑,匀称修长,一双凤眼,不怒自威,虽然已年届四旬,可不难看出当年的风韵和美貌,。
谢葭款款俯身行礼:“母亲。”
卫太夫人扶了她一把,看了看她今天的打扮,并抬头给她扶了扶发簪,道:“上车吧。”
谢葭就扶着她上了马车。
在车上,卫太夫人才道:“进宫规矩多,可你的出身不可挑剔,没有人会对你吹毛求疵,因此倒也不用怕失了仪态。只是我们要先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届时你会见到萧贵妃和宋才人都侍奉在左右,她们的品级不一样,坐着的就是萧贵妃,站着的自然就是宋才人。”
谢葭心道果然如此,心中长长出了一口气,面上却只能笑道:“儿知道了。”
并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有太夫人在,倒也不惧她们这许多。
朱雀门大街自然连着朱雀门,婆媳二人进宫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太夫人有皇上的特旨,马车可以直接走偏门进宫,不用在宫门外换轿子,因此马车只在宫门外停了一停,就继续驶了进去。
谢葭感觉进了宫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了,马车还在慢慢地行走,她忍不住,掀开窗帘看了一眼。但也只敢看一眼而已,只觉得巍峨宫墙,繁华的园林。好像比起将军府,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大了不少。只是比将军府多了一份肃穆和雍容,少了几分精致可爱。
又过了半刻,马车停了下来,太夫人坐着没动。谢葭就先下了马车,然后回头扶太夫人下来。
她这才有时间举目四望一番,可是附近却只看到一排矮殿。有宫人抬了顶两人软轿过来,谢葭看太夫人给了赏银,然后挥了挥手。宫人就把马车赶走了。谢葭就扶着太夫人上了轿,然后自己才上去坐在太夫人身边。
轿子把她们抬到紫宸殿,。
身边的人全都被留在了外面。太夫人领着谢葭,上了云梯,进了大殿。
谢葭一路走来,都是低着头,并不抬头四望。更是不敢好奇,两侧的宫人衣袂飘飘。莲步轻移腰肢慢扭仿佛都是经过特训的,竟然一点不差,一点不增。
穿过偌大的花园,才到了中宫紫宸殿的正中央。
卫太夫人顿了顿脚步,看了谢葭一眼。
谢葭不知道为什么手心有些冒汗,心头噗噗跳得厉害,但她想到自己是从来不怯场。便安慰自己说没事。便朝太夫人点点头。
这出戏的主角,应该是太夫人才对,她就更没有必要紧张了。
进了殿,只听太监一声比鸭叫还难听的同传:“忠武侯府卫太夫人,卫夫人到——”
婆媳俩一前一后进了大殿。脚下踩着大理石地面,几乎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来。谢葭还是没有抬头看。跟着太夫人慢慢地俯身请了安:“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宋才人。”
谢葭也低了头。
一个有些慵懒的女音响了起来:“卫太夫人,你说的宋才人,是这位宋御女吗?”
说着,就笑了起来,好像有些讥讽的意味。
卫太夫人和谢葭心中俱是一惊。看来萧皇后不知道又因为什么事情而动了怒,迁怒了宋才人,又将她贬为最低等的御女了!
卫太夫人心中有气,也只得按捺住又重新请了一次安:“臣妾参加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给七品宋才人请安,是因为太夫人敬重她,。可是如是贬为御女……那就不过是一个被临幸过的秀女的身份,是为九品——具体可参照公卿府里的通房丫头。
五品九嫔以下的低级嫔妃,根本受不起像这样顶级诰命的礼。
谢葭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却见一位眉眼如画,温柔似水的女子手里捧着托盘站在后座后面,一脸的恬淡,好似无怨无悔那般。见她看过来,宋御女对她微微一笑,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尴尬。
有人笑了起来,是端坐在后座上的萧皇后,谢葭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了过去,却对上一双锋丽的眼睛。
萧皇后道:“好大胆的眼睛!”
谢葭吓了一跳。
卫太夫人连忙道:“卫谢氏第一次进宫,不识大体,还望皇后娘娘赎罪!”
谢葭连忙也俯身请罪!
这时候,一个软软的声音传了来,好像能掐出水来一般:“娘娘,虽说她是第一次进宫,可是也未免太过无礼!”
卫太夫人就抬起了头,显然没有把那年纪小小的萧贵妃放在眼里。谢葭心中却免不了一个咯噔。
萧皇后并不理自己的妹妹,而是笑道:“你就是卫谢氏?皇上曾经亲口称赞过你是小画仙呢。”
谢葭不禁汗颜,轻声道:“皇上谬赞,臣妾惶恐。”
萧皇后笑道:“何必谦虚!既然你喜欢看,那么你抬起头来。”
谢葭倒抽一口冷气,缓缓抬起头来,只见一个身着明黄色绣金凤袍的女子坐在后座上。比起时下女子尚丰腴,她显得有些瘦削……但是面容竟是火一样的明艳,叫了看了,就移不开眼睛……
萧皇后笑道:“本宫好看吗?”
谢葭实话实说,道:“娘娘国色天香,臣妾实在是没有见过比娘娘更美的姑娘了,。”
萧皇后又笑得更欢了,道:“你这孩子,可真会说话!”
谢葭福了福身,道:“臣妾不敢妄言。”
萧皇后又道:“那本宫的容貌,可以入画否?”
谢葭一怔,难道她想让自己给她画像?可是谢葭擅长画的是像墨痕那样的气质型美女,五官太突出太明艳了。反而没了仙气……她反而不喜欢。可是这话当然不能对萧皇后说。
她只好道:“娘娘您坐着,就已经是一副最美的画。纵然有画笔在手,臣妾也无法画出娘娘您神韵的十分之一。恐怕只有曹植再世为人,才能将娘娘的美貌都收于画中。”
用画了绝世美人的曹植来说事儿,这个马屁拍得不可谓不响亮。
其实谢葭的潜台词却是……千万别找她画画啊!
萧皇后当然没有听出她的意思,整个笑得花枝乱颤,让整个屋子里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有萧贵妃不冷不热地轻哼了一声。
卫太夫人忙道:“皇后娘娘,您凤体微恙,还望为社稷,为黎民保重凤体。臣妾不敢多叨扰。先行告退,请娘娘见谅。”
萧皇后倒也如谢葭所想的一样刁难她们。而是笑吟吟地道:“去吧,去给你们昭仪也请个安!”
谢葭心中就长出了一口气,这才觉得放松下来,跟太夫人一起行了礼,正欲退下。
不妨那萧皇后突然道:“太夫人,。您这个儿媳妇甚有意思,既然连皇上都赞不绝口。想来也是有几手功夫的。不如明天再进宫来给本宫画画解闷!”
顿时谢葭如五雷轰顶!
但是事已至此,皇后金口已开……
谢葭只好和卫太夫人一起谢了恩。
直到退出紫辰殿,谢葭还觉得额有薄汗。明天进宫,太夫人一定不能跟着来了——毕竟她是给萧皇后来画画解闷的,太夫人跟着来干什么?站在一旁参观吗?
看今天那萧皇后虽然还算和蔼可亲,可是她却是从后宫一路腥风血雨走过来的人,哪里能没有几分城府。何况谢嵩等人都曾提到过。这家伙现在心思非常敏感,恐怕离疯癫也只有一步之遥。
若是她本来就是报着要趁太夫人不在,摆布谢葭的主意……恐怕,谁也拦不住。
卫太夫人一路面沉如水,好像非常不高兴。愣是半句话也没有说。轿子就一路抬过去韶华殿。
大燕的后宫体制是一后,三夫人(贵妃。贤妃,淑妃),六妃(又称六嫔),下还有九嫔等体制。皇后居于中宫,三夫人居于下三宫,这四个人才能自称“本宫”,因为她们就是各大宫殿的宫主。六院归于三宫之中,主位就是六妃。一院之中,并有几个到十几个妃子不等,归六妃管理。
卫昭仪属于西宫韶华殿,韶华殿宫主本来是连淑妃,但是连淑妃已经触柱而死,西院主位昭容之位又一直缺着,因此东院卫昭仪就成为韶华殿中位份最高的妃子。
到了韶华殿,太夫人领着谢葭一路到了东院。这里看起来,倒是和将军府差不过了。整个韶华殿的规模很大,但是东院就要小一些,是一个单独的院落,但是比将军府的莲院等又要大上一倍的样子,。
这里通传的也是个鸭公嗓的太监,听得谢葭又哆嗦了一下。
谢葭跟着太夫人进了大门。
太夫人面上这才露出一些笑容来,笑道:“臣妾给卫昭仪请安。”
一个清脆的女音传来:“太夫人,您快快请起,这里又没有外人,何必这样多礼!”
谢葭一眼瞄到那淡紫色的裙摆旁只有一位服侍的女官,便心中有数,这大约是卫昭仪的心腹。
卫昭仪笑道:“您快请坐,卫夫人,您也坐。”
卫太夫人就笑道:“她是晚辈,又是初次进宫,哪里有她坐的道理!”
谢葭只好站在了卫太夫人身后。
卫昭仪就仔细端详谢葭,笑道:“卫将军真是好福气,竟娶到了这样的美人儿!”
谢葭顿时汗颜,这口气怎么听着像萧阿简……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这卫昭仪年纪小小,她却产生了一种这小女娃恐怕心思很深的感觉。
不过想想也是,心思不深,又何以在深宫立足,还是皇后神经兮兮的现在……
卫昭仪又问她:“您在边关苦不苦?听说那里蛮夷多呢。”
谢葭笑道:“日子自然是不苦。夷族倒也多,但臣妾平时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倒也不用和夷民打招呼。”
卫昭仪就笑了起来,道:“你啊,要我是你,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怎么能按捺得住不出去走走?实在不行女扮男装不就好了?听说你就是女扮男装回来的呢。”
NO.162:迎难
她这样说,谢葭倒有点张口结舌一时反应不过来,。你说是吧,难道她就该女扮男装出去玩耍?你说不是吧,难道是质疑卫昭仪的意思?
因此她只好笑道:“是臣妾愚钝了,没有想到这些,。”
和卫昭仪见面统共不超过十分钟,完全是来走个过场的。卫昭仪看着大大咧咧的,但也不敢多留人,只恐触动现在还十分暴躁的萧皇后。
出了宫来,一路上卫太夫人都面色不虞,半句话也没有说。谢葭知道自己肯定莫名其妙触到雷点了,但无奈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什么,只好巴巴地跟在太夫人身后回了将军府。
等进了将军府的大门,太夫人直接回了莲院,连招呼也没有和谢葭打一声。谢葭心中暗道不妙,只好硬着头皮去了莲院。
结果太夫人不理她,自己梳洗卸妆,弄了大半个时辰还没收拾妥当。谢葭只好一直在旁边站着,直到腰酸腿胀,不禁叫苦不迭。
太夫人最终还是怜她有身孕,叫人扶她去坐下了。
谢葭不安地道:“娘,儿是不是,进了宫有什么失仪之处,让您不高兴了……”
太夫人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淡淡地哼了一声,道:“你没有失仪,倒是让萧皇后甚是高兴,还点了你明天进宫去陪伴。”
谢葭哭笑不得,道:“娘,儿也不是,有意奉承她……而是她确实,长得挺好看的。”
难道要她在皇后面前说她是个丑八怪吗?
太夫人想想也是,但还是提醒她道:“你明日进宫,最好不要让她再对你有什么青眼,就算让她觉得你是个浪得虚名之辈也没什么,好过她再传你进宫。”
她略一沉吟。又道:“要是萧皇后频频宣召你,不说你进了宫就是危机四伏,即使是在朝中,只怕也会引起非议。尤其是我们卫氏宗族——总有些人是多疑多虑的,会疑心我们是否有意向外戚媾和,。”
谢葭想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禁也暗暗头疼。
回到江城楼,知画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道:“卓远少爷来了。”
谢葭笑了起来,道:“墨痕姐姐呢?”
“说是等傍晚来接。”
谢葭就进了屋子,宋卓远马上站了起来。其他两个孩子听到动静,也站了起来。
宋卓远像模像样地请安:“夫人安好。”
卫小白也像模像样地请安:“母亲安好。”
安睿就紧张得手脚也不知道怎么放。半晌,方紧张道:“夫,夫人安好。”
谢葭柔声道:“安睿,昨个儿你给我磕了头,然后叫了我什么?”
安睿想了半晌。才声如蚊呐那般道:“母亲。”
谢葭就笑了起来,道:“这样才对嘛!”
卫小白见谢葭上了床榻去坐下了。连忙自己也爬了上来。谢葭有些惊讶,若有所思地看着腻歪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又看看安睿……好像安睿认了干娘之后,卫小白对她的态度明显亲昵了许多,昨天晚上也喜欢黏着她。
倒有些争宠的意思。
她心里揣测着,但是时间太短,也不明显。所以她也没有往心里去。只搂着卫小白,笑道:“白儿今儿都干了些什么?”
卫小白奶声奶气地道:“和哥哥,还有卓远哥哥,下棋。”
谢葭又问:“谁赢了?”
卫小白就颇郁闷,用手指着宋卓远,。宋卓远谦虚地拱了拱手。倒也像模像样。
谢葭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候,竹心心急火燎地进了门来。道:“夫人,夫人,卢妈妈来了!”
卢妈妈来了慌成这样做什么?
正奇怪,卢妈妈已经到了门口,笑道:“老奴给夫人请安。夫人,将军有信。”
谢葭一听,立刻大喜,站了起来,道:“有信?”
卢妈妈道:“共有两封,分别是给太夫人和夫人您的。太夫人嘱咐奴婢把您的信先送过来。”
谢葭也顾不得别的了,连忙接了过来,却又有点不好意思。
卢妈妈是个识趣的,随便说了两句话,就笑着退下了。
谢葭这就心急火燎地拆开信来看,卫小白在一旁好奇地探头探脑。宋卓远就招呼着安睿又去下棋了。
信很长,以卫清风的性格,甚少这样絮絮叨叨的……
这信应该是他刚到横州的时候写的,写了横州的风土人情,并着重说了横州滨海,有好吃的海鲜……朝政之事一笔带过,估计都写在了给太夫人的信里,只对谢葭说横州刺史王进貌似还算老实。然后问起谢葭在家里如何,信的结尾问了卫小白。
谢葭看了一遍,竟然忍不住傻笑着看了第二遍,那个表情,看得卫小白都有点毛骨悚然。
卫小白不禁想往后退,结果被谢葭一把搂住,。谢葭亲了亲他的额头,笑道:“白儿,你父亲给咱们写信了。”
卫小白似懂非懂。
当天下午,谢把卫小白抓过来,画了一张全身像,打算和回信一起寄给卫清风。啰里八嗦说了一大堆,最末的时候突然脑袋一拍想起来,添上了自己怀孕的消息。
于是第二天要进宫给萧皇后请安给她带来的阴影,被卫清风的来信冲淡了不少。
虽然太夫人非常不高兴,但第二天还是一大早就把谢葭叫了起来,告诉她梳洗打扮。
“你真要穿着诰命大妆进了宫,萧皇后也不会心疼你让你去换身衣服再作画。还不如换一身舒适的。”
谢葭自己是从来没想过这事儿,但是太夫人是常在宫中走动的,料想听她的总没有错。
打扮出来,她穿了一身湖蓝色的抹胸襦裙,配绣了襟领的月黄小衣,身上披着浅蓝色的披肩。脸上并没有上大妆,只歪歪梳了个流云髻。整个人比昨天不知道朴素了多少。但瞧着素净,但突出了她本身的气质和明朗的五官。
出门之前,太夫人看她紧张,又留她喝了一口热茶,并道:“午时之前,你只说我有腿疾,需你在身边伺候着。萧皇后大抵还是会放人的。”
谢葭点了点头,出了门去。
此时的谢葭,只觉得自己走到了刀尖儿上。就像当年萧阿简一样,现在萧皇后也对她产生了莫名的兴趣。前车之鉴。她怎么敢掉以轻心?
现在正是骑虎难下的时候,惹了萧皇后不悦。自然没有什么好处。但谢葭有预感萧皇后决计不会轻易放过她。那么到时候朝野之中,皇丶党要是骚动起来,总会有些愤青说出难听的话来。
或许……这就是萧皇后的目的?又或许,这一切也不过是她的一个游戏,。
谢葭长叹。
正思量,车子就停在了皇宫门口。她可没有特权。只好乖乖地下了马车,改了轿子。她身边带着阮姑姑和连姑姑。连姑姑的身手也是不错的,最重要的是——她会研墨调色,阮师父就是一窍不通。
轿子摇摇缓缓又到了昨天停车的地方,果然又停了下来换了软轿。饶了一大圈,然后才晃悠悠地到了紫宸殿。
紫宸殿属于上三宫,和下三宫是不一样的,是个单独的宫殿。就像皇上自称寡人一样。皇宫之中,只有居住在上三宫的皇帝,皇后,和太子三人,是独一无二的。所以居住之地,根本不可能有别的妃子之流动跟他们挤。
但是紫宸殿的规模却不比下三宫小。那是因为它还独有好几个配殿,并和今上所居的兴庆宫相通。
太监说萧皇后在花园里等着见谢葭。
未越过重重花障,就已经听到有娇滴滴的女孩子说话的声音,谢葭依稀猜测那是萧贵妃。
萧皇后今日好像心情颇为不错,召集了众妃在花园中赏景。谢葭吸取教训,不敢再多看,抬眼一扫,看到在座妃子约有七八位。
萧皇后身边的女官就告诉她请安。在座的除去萧皇后萧贵妃姐妹,还有陈贵嫔,吴昭华,柳昭媛,万婕妤和朱美人。站在萧皇后身后的是宋御女。
谢葭一一请安,心里却免不了嘀咕。这后宫佳丽,除去萧皇后姐妹,大多数长得好像也不过尔尔。萧皇后往她们中间一钻顿时美得跟天仙似的。昨天谢葭没有找到的那种气质,倒在今天,在对比之下找到了。
萧皇后就笑着调笑她,道:“瞧这丫头,昨个儿按品大妆,看起来倒像个小贵妇,。今儿衣衫一换,却换出了一身孩子气!”
众妃笑了起来,纷纷附和。
谢葭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萧皇后不经意那般道:“你今年,十八了吧?倒比本宫那阿简妹妹还小了三岁。”
又叹道:“那个没良心的丫头,心也太野了,竟不来宫里给本宫请个安,就又出了门去。”
谢葭心里就一咯噔。
所性萧皇后似乎真的不知情,让谢葭坐下吃了杯茶,并让人去摆画台。
谢葭喜欢画美人,但是一直偏好气质型的美女。萧皇后无疑是顶级美人,说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半点不为过。尤其是她已经年逾三旬,保养得宜并不显老,却多了一种年轻女孩儿没有的韵味。何况谢葭自己一直偏好瘦子,撇开萧皇后的身份不说,她真的,非常适合入谢葭的画……
她是一国皇后,被尊为国母。谢葭抓住了她最美的那个瞬间和神情……就是她坐在众妃子之中时,不自觉地露出睥睨又略带疲惫的神色,那个时候留下一个侧脸给谢葭,那段弧线真是美得触目惊心。
再则谢葭是接受过现代文化的熏陶的,觉得写实和画神一样重要,这个特征就让她从模仿谢嵩的画风里走出来,自成一派。
虽然久居深闺,无暇吟风弄月,但是她少年时苦练画技,拿起画笔的那一刻也并不生疏。一心想把刚才看到的那个萧皇后最美的瞬间快些画下来,因此准备好纸笔之后,她就是埋头苦画,连抬头的次数也很少,仿佛画已经在她胸中。
曹植画甄宓于水上,她谢葭画萧皇后于百花之中。
极致的繁华,。极致的绚烂,也压不下萧皇后的美艳。她神色慵懒,眼神睥睨,仿佛阅尽了世间荣华,繁花似锦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寻常,甚至带着淡淡的疲色和不屑。
谢葭一直追求的极致是美人的眼神。美人的眼睛,就是她的灵魂。画笔落下,她就知道,这副画肯定会是她这一生的代表作之一。比起之前已经颇负盛名的画作,这副画无论从哪个方面。都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毕竟,给墨痕画画的时候。她的年纪太小了。时隔多年,才又找到这么好的模特。
笔落了,她自己倒久久回不过神来,眼睛黏着那幅画,看了半晌。连萧皇后说了什么她也不知道了。私心里非常喜欢这幅画,只想把它带回家中。但是想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萧皇后也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谢葭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萧皇后并不擅画,实在看不出来她从前那些画有什么太特别的地方。
但是……这是她的肖像画,她一眼看过去就觉得非常熟悉,尤其是那个神情……竟然心里也不免有些悸动。
她倒是惊笑了起来,道;“不愧是得过圣上御口亲封的,连安国公夫人也对你赞誉有加……真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竟然有这种造诣!”
一句话让谢葭从迷醉中醒了过来。萧皇后的口气,颇意外似的……看来之前并不怎么认可谢葭的画技。宫里的娘娘,把亲近的人叫来身边作画,也是有的,为的是给她们体面。可以谢葭的身份。萧皇后不给她点脸子看就罢了,何必特地把她叫进宫给她体面?
所以说。一开始肯定是……另有图谋。
谢葭警觉起来,款款福身,道:“叫皇后娘娘,各位娘娘见笑了。”
萧皇后又笑了起来,道:“旁的不提,你这画,画的比那些乏味的宫廷画师要有趣多了,。”
一众妃子就纷纷拥上去看画,并变着花样夸赞皇后的美貌。一时谢葭就从主场退了下来。
她正站在一边,觉得小腿有些酸涩,突然有人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有些惊讶,回头一看,却是低头去看那人的裙摆——刚才她并不敢抬头看人,因此只能通过衣摆来辨认。这位是年纪最小的万婕妤。
万婕妤看起来还是一团孩子气,是翰林院万博士的女儿,以才名鼎盛被选入宫的。但是万家和萧家有联姻。她会出现在这里,也正说明了她是萧皇后的人。
只见她轻声道:“您有了身孕,站着累了吧?“
谢葭一怔,然后俯身行礼,轻声道:“承蒙婕妤关心,臣妾不累。”
万婕妤却坚持道:“你累了就到旁边去休息休息吧。皇后娘娘心善,不会计较的。”
谢葭心中一惊,顿时就有些踌躇起来。这万婕妤,先前也只听说过有几分才气……
万婕妤道:“你还怕我害了你不成?”
谢葭忙道:“臣妾不敢。”
万婕妤就拉了她在一边坐下,嬉笑道:“罢了,我不与你计较,谁叫你的画画得实在是好,叫我好生羡慕。”
谢葭赔笑谦逊了两句。
这万婕妤竟然这样大喇喇地拉着她在一旁坐下说私话,完全不惧她人的眼光,恐怕是有所倚仗的。
“听说你从小是在雎阳馆学画的”,她突然红了脸,道,“我小时候,也吵着要去。父亲没办法,就把我打扮成男孩子,结果进门就被认了出来,被谢大人派人送了出来。你说说,你们雎阳馆明明收过你这个女弟子,怎么不收别人?”
谢葭一怔,然后轻声道:“其实臣妾在雎阳馆读书,也只有年余,。之后父亲大约就觉得不妥当,所以才把臣妾送了出来。恐怕,对娘娘也是一样的意思。”
万婕妤道:“有什么不妥?还不就是怕人家盖过你谢阿娇的风头去。”
她说这话,竟然还是一团孩子气的样子!可是这话听在谢葭耳朵里,却是触目惊心!
万婕妤道:“不如这样罢,你进宫来教我画画!你是个女人,总没有什么顾忌!”
谢葭顿时叫苦不迭。
万婕妤看出她面有难色,便拉住她道:“你莫不是也怕我抢了你的风头?”
这时候。不远处的萧皇后道:“万婕妤,你在和卫夫人说什么私话呢?”
万婕妤连忙站了起来,模样却颇不满,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是想让卫夫人进宫来教臣妾画画呢!”
萧皇后神色淡淡的,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只道:“哦,卫夫人答应了吗?”
陈贵嫔是万婕妤的表姐,此时连忙道:“万婕妤,这事儿你应该求皇后娘娘做主。而不是自己央着卫夫人!”
万婕妤就去央萧皇后,道:“皇后娘娘。您就答应了吧!”
萧皇后好像只把她当一个孩子,让她闹了两下,也不生气,只是不胜其烦地摆摆手,道:“好了好了。就让卫夫人多到宫里走走,你就常常到紫宸殿来。多看着多学着也就是了。至于说什么叫人家教你的话……人家将军府的子嗣本来就艰难,你又是个猴子脾气,要是折腾了人家让人家身子不爽利了,将军府的人才不会放过你,!”
万婕妤就大喜,连连谢过了萧皇后,并道:“那就等卫夫人生了孩子再来教臣妾好了!”
谢葭啼笑皆非!
这时候,那萧贵妃突然阴阳怪气地道:“既然子嗣艰难。多赐卫将军两个美人,到西南去伺候他不就是了!”
谢葭大惊——这次倒不是吃醋。这哪里是赐美人,分明是要送卧底过去嘛!
她也顾不得明哲保身了,连忙道:“皇后娘娘!”
萧皇后疑问地看过来。
谢葭苦思冥想,最终还是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只好强笑着转移了话题,道:“您还没有说。这画画得合不合您的心意呢。”
萧皇后倒是笑了起来,道:“刚刚众位妃子不是都说了吗,你这画画得确实不错,有神有形,甚合本宫心意。”
赐美的话题就这么轻巧地被揭了过去。
可是谢葭看着萧皇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却总觉得,她好像知道了什么……那种可怕的感觉又来了,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不过是她的一个游戏。
而游戏规则,由她来订。
萧皇后让人去把那画裱起来,送回正殿,就留了谢葭和众妃一起说话喝茶,今日无事,倒也闲暇。
至快正午的时候,谢葭满脸疲惫之色,终于祭出了太夫人那个理由。没想到萧皇后非常痛快地放了人。却嘱咐她明日再进宫。
谢葭只好答应了。
等回到将军府,谢葭下了马车,几乎是站都站不稳,把身边的人吓得半死,一路扶着她进了大门,又叫了内轿来抬她,。
卫太夫人虽然面色淡淡的,可是眉宇之间也有些急色,连忙让她躺在榻上,并让连姑姑来给她把脉。
连姑姑把了脉,道:“夫人只是煞费心血,疲劳过度,好好休养一下就好了。”
太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谢葭却苦笑,道:“娘,皇后娘娘让儿明儿再进宫。”
太夫人一怔,便在榻旁坐了下来,让她把今天进宫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一遍。
听完,她沉吟半晌,才道:“这萧皇后,行事倒是越来越古怪了。你所虑没错,恐怕,她真是想利用你,引起我们皇丶党内乱。”
谢葭颦眉道:“娘,儿回来的时候,想了一路,倒是想到一个主意。”
卫太夫人惊讶于她的主见,半晌才想起来媳妇是从西南回来,并且在西南独自呆了四年,自然早不同往日了!
她道:“你说。”
谢葭道:“事已至此,恐怕咱们正是骑虎难下,她们步步紧逼,咱们再怎样委曲求全恐怕也不能全身而退。谁叫她是皇后,一道懿旨,咱们也不能不从。既然如此,咱们不如索性迎其锋芒,再图翻身之策!”
卫太夫人紧紧皱眉。
谢葭细细观察她颜色,半晌,才又道:“纵然她留儿在身边,是为了让皇丶党离心,可这也是躲不过去的事情。与其叫苦不迭,儿倒是想着,既然不得不留在她身边,不如想办法接近宋御女。儿有意伏低做小,她松了警惕,自然会漏点什么东西出来。”
NO.163:画神
卫太夫人闻言却沉默了,。
这确实是一个顶好的主意,宋御女势单力薄,生性又谨慎小心,何况萧皇后本来就厌弃她。若是有一个胆大心细的前去相帮,自然是再好不过。
可她却是不信任谢葭。
若是她的儿子卫清风,她愿意把他送到最危险的地方去眉头也不眨一下。因为这是卫家男儿的责任。可是换了儿媳妇从小娇生惯养,虽然在西南历练了几年,看得出来掌家是绰绰有余,可是……
谢葭有些惊讶她的犹豫,道:“娘,咱们难道还有退路不成?”
太夫人沉吟半晌,道:“你现在有身孕,还是要先想着怎么自保,再想着别的。”
她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寂寥。儿子……随时可能会殉国。媳妇肚子里有了血脉,自然要好好保护下来。这个道理,却不能提醒谢葭。
然而她看了儿媳妇一眼,却只能苦笑。恐怕儿媳妇自己有了主意,旁人谁都劝不动,。
果然谢葭只是道:“娘,您放心,儿心里有数的。”
太夫人点了点头,说了两句保重身体的话,就让人送她回去休息了。
谢葭回到江城楼,安睿竟然自带着卫小白来给谢葭请安了。谢葭大喜,弯腰抱了自己的胖儿子,笑道:“这么听话!我得好好赏你们!”
言罢,就让厨房把午膳端上来,并加了几道菜。
吃了饭,哄着卫小白睡一会儿,安睿就乖乖地站在一边,谢葭就让他去坐着。安睿还有些不自在。
谢葭就让知画去太夫人那里要了对牌,去放了船出来。打算让卫小白和安睿去玩。
问安睿,说是也没有划过船,但是卫府高手如云,倒也不惧。卫小白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睁开了眼,听说要划船,当即开心得不得了。
谢葭就让阮姑姑带他们去。虽然不放心,可是今日熬了心血,她身心俱疲,只恐自己身体不妥当连累了肚子里那个,便留在屋里休息。知画陪着她。
一觉睡醒。不知不觉已经大下午了。知画让人送了吃的来给她。
不一会儿,卫小白和安睿就回来了。两人都有说有笑的。谢葭仔细观察卫小白的神色,觉出他开朗了不少,不禁也高兴起来。本来嘛,男孩子,小时候就该调皮捣蛋一些。就算是忠武侯的世子爷,以后却是要上战场的。养得白白胖胖有什么用?以前跟着杨氏,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自己倒先把自己孤立起来了。
“娘!”
“母亲。”
谢葭笑道:“两个都跟泥猴子似的,!还不快去洗洗!”
安睿点点头,就领着还一脸兴奋的卫小白去洗白白了。
等他们洗干净了,谢葭就让卫小白和安睿都爬到床上来,一人一边躺着。安睿起初有些不好意思,但后来还是爬了上来。和卫小白一块儿一人挨着谢葭一边。谢葭就拿了《三字经》给他们讲故事。
卫小白问题最多,叽里呱啦的。
后来两个孩子就都睡下了。毕竟玩了一下午。
知画恐他们踢到谢葭的肚子,就请示谢葭,让人把两个孩子都抱了下来,送回暖阁去睡了。
谢葭手里拿着《三字经》也看得静静有味。此时便笑道:“睡一会儿就把他们叫起来,吃了晚饭再睡。免得夜里睡不着,又闹腾。”
知画答应了一声,笑道:“夫人,世子爷和您越来越亲近了。”
谢葭笑了一笑。儿子年纪还小,所以适应能力比较强,也比较容易忘事。但如果不是杨氏的教育方式实在有问题,谢葭也想他从小有个奶娘顾着。毕竟,她希望儿子的童年起码是美好的。
太夫人的计划,是中秋之后,就送卫小白去松鹤堂……眼下,也不过半个月左右了。
思及此处,谢葭又觉得有些辗转难眠。
第二天一大早,谢葭又起了个大早,卫小白睡眼惺忪地自己从暖阁摸过来,不声不响地站到谢葭身边,等众人留意到他,都吓了一跳。
“世子爷!”
“白儿?”
卫小白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道:“娘,儿子来给娘请安,。”
谢葭心中一动,连忙把他抱了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道:“白儿,娘在这儿。”
卫小白点点头,竟然还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
众人看出端倪,都安静下来。
谢葭抱着卫小白摇了摇,他果然很快就睡着了,弄得众人啼笑皆非。谢葭就让人把他抱下去睡。一路他也没有醒。
莫非是梦游?
谢葭不禁颦眉,却没有多说什么。
收拾妥当,就去给太夫人请安。太夫人也早就醒了,见卫小白没有跟着来,就问了一句。
谢葭就把他梦游跑出来的事情说了。
太夫人也颦眉,道:“难道是夜里受了惊?待会儿找连姑问问。”
谢葭心道应该没事。
太夫人看了一下她今天的打扮,和昨天差不多,方便舒适,又不失隆重,倒是很合宜。便留她一起用了早膳,然后就调了马车送她进宫去。
今天进宫,比起昨天,谢葭心里已经不太紧张了。反而在不停地思索着萧皇后的用意。她昨天答应了万婕妤,那今天应该也会把万婕妤带在身边。萧贵妃肯定也服侍在左右。
眨眼的功夫便到了紫宸殿。今天的紫宸殿竟然是静悄悄的。
谢葭随那姑姑进了殿,然后看见,整座宫殿空荡荡的,赫然只有萧皇后一人坐在后座上,身后站着宋御女。
谢葭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些不安,但依然敛袖低头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半晌没有人回应她。
直到谢葭觉得头皮开始发麻,萧皇后才幽幽开了口。
“本宫看你的画,看了一夜。卫夫人,你果然是个人才。本宫瞧着这画,倒觉得。仿佛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画,好像是活的一般。”
难道真的一夜没睡……所以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谢葭低着头,道:“娘娘谬赞。”
萧皇后笑了一声,道:“本宫很好奇。听说你年少时,便已经有才名在外……可你出嫁这些年,家务繁忙,又到了西南,想必无暇吟风弄月。难道真是天赋异禀。昨日让你作画,你还能画出一幅这样的画来,反而更胜从前了。”
谢葭想破了脑袋。听到这样的话,脑袋里却依然只有一句。“娘娘谬赞”,可是老这么说,好像又不太妥当……
萧皇后却好像并不想要她回答,只又轻声,道:“难道真有女人。出嫁之后,还能像男人一样。保住那颗赤子之心?”
谢葭彻底语塞,说不出话来。
萧皇后笑了起来,道:“罢罢罢,你年纪还小就已经嫁了,想来也和别人不一样。问你这样的话,你大约也不明白。本宫召唤你进宫,自然是要你帮本宫作画。”
谢葭松了一口气。心道叫她画画可比叫她聊天靠谱多了,遂道:“多谢皇后娘娘抬爱。”
萧皇后又道:“自七皇儿去后,本宫每日每夜思念他。想到皇儿在本宫怀里咽气的模样,越想,便越觉得恨。觉得老天不公平!可是昨夜突然惊醒,却发现本宫好像想不起皇儿的样子了……”
“卫夫人,。你能否帮本宫,把七皇儿的模样画下来?若是本宫真的忘了他的模样,那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皇儿恐怕走在黄泉路上,也会哭着怨母后心狠的。”
顿时谢葭冷汗直冒,人都说萧皇后疯了,难道是真的不成?那七皇子与她素未谋面,哪里能画得出来?
但是萧皇后已经吩咐人去布画台,此时也容不得她说不了。
谢葭眼看画台就在眼前,急了起来,最终道:“娘娘,臣妾与七皇子素未谋面,恐怕……”
萧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哦,你的意思是,你画不了?”
顿时谢葭心里就有一万只草泥马在奔腾:当然画不了啊!画不了啊!画不了啊!
但是又只能深吸了一口气,道:“请娘娘给臣妾一些时间。”
谢葭仔细想了想,道:“臣妾与七皇子素未谋面,恐怕无法像为皇后娘娘画像一样一蹴而就。请皇后娘娘给臣妾一些时间,让臣妾去七皇子的故居和他常常去的地方瞧瞧。臣妾……还是有几分把握能画出来的。”
萧皇后好像有些惊讶,但还是答应了。又不用她费心,她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谢葭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宋御女就轻声道:“娘娘,就让臣妾带卫夫人到处看看吧。”
萧皇后似乎并不太放在心上,道:“去吧。”
谢葭顿时一喜,道:“多谢宋御女。”
便又和宋御女一块儿给皇后行了礼,然后从主殿退了出来,。
皇七子走的时候连周岁也没有满,就和奶娘一块儿住在紫宸殿主殿的西院暖阁。自七皇子故去后,西院暖阁便一直保持原状,并有专人打理。
宋御女领着谢葭,和一大群宫女到了西院暖阁。负责打扫这里的宫女就是先前皇七子的奶娘梁氏。
宋御女道:“卫夫人,请仔细脚下。”
那些宫女就全都停在了暖阁外面没进来。
谢葭想到刚才萧皇后毫不怀疑地让宋御女跟自己来了,说明她对宋御女是有一定程度的信任的,或者——根本就不觉得她们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做出什么事情来。就不知道是哪一个了。按说,宋御女前几日刚又被从才人贬到御女,对萧皇后肯定是没有好感的,所以投诚的可能性不大。
但是谢葭不敢轻举妄动。
进了这个大约只有九个平方米的小暖阁,阳光泄了满地。
一个穿着对襟长裙的妇人在屋子里站了起来,俯身行了个礼。
宋御女轻声道:“卫夫人,这就是七皇子生前的奶娘,梁妈妈。”
梁妈妈就给谢葭请安:“卫夫人安好。”
谢葭点点头,缓缓观察这个屋子。听说萧皇后生七皇子的时候血崩。这个孩子必定也不是很健康的,不然不会活不过周岁就夭折了。那么应该瘦,小。
她慢慢在屋子里踱步。小小的一个摇篮,和好像还簇新的包被。她还让人拿了七皇子生前穿的小衣来给她看。那些东西都很小,更证实了她的想法。
宋御女突然柔声道:“七皇子虽然小,可是后来渐渐长开了,就有了一双像皇后娘娘那样的凤眼,。原大家都说,太子长得像皇上,七皇子就和皇后娘娘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梁妈妈就笑道:“是啊。奴婢记得,七皇子的脸还没有巴掌大。可是眼睛就像皇后娘娘的一样,真是漂亮极了。连皇上都说了。七皇子年纪虽然小,可已经会看人了呢!”
谢葭心中就慢慢勾勒出一个轮廓来,萧皇后那双慵懒的,却又睥睨的眼睛,在她心里渐渐的柔和了。
她过去看那个小摇篮床。这小摇篮床做得很精致。床下坠下来的流苏已经被扯得长短不一了。
他去的时候,还不满周岁……俗话说七坐八爬。当时他也快满周岁了。应该已经坐得稳了……
看了一圈,她在心里渐渐勾勒出了一副画。
宋御女看她额头似有薄汗,也不开口催促,只让奶娘又说了一些七皇子的特征。
谢葭渐渐平静下来,就笑道:“宋御女,皇后娘娘该等急了吧?咱们还是快回去给娘娘请安吧。”
宋御女看她的样子,也闹不清楚她是很有把握。还是已经急得方寸大乱。当下她只是笑了一笑,也不多话,引着谢葭回到了正殿。
这时候,萧贵妃已经来请安了,正坐在萧皇后左下首的位置。
谢葭和宋御女就一前一后地给萧皇后和萧贵妃请了安。
萧贵妃就似笑非笑地道:“哟。卫夫人倒是勤快得很,这又是天不亮的。就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谢葭只是一笑。
萧皇后道:“卫夫人,怎么样?”
谢葭略一思度,道:“臣妾不敢妄言,只有五分把握,。”
萧皇后微微一哂,好像早已经料到了那般,道:“那你就试试看罢。”
谢葭点头称是。
大殿中早就摆好了画台。
谢葭提笔之后,还凝神想了许久,试图让自己心中的那幅画清晰一些。
隐隐约约听到萧贵妃一声:“哼,装模作样。”
她差点就岔了气……
谢葭与七皇子素未谋面,要给他画肖像,几乎是不大可能的。因此她只好剑走偏锋,竭力追求神似,以细腻的环境唤起萧皇后的熟悉感,并努力使那孩子身上至少有一样是萧皇后非常熟悉的东西。
这幅画,花了比昨天那副更长一倍的时间不止。因为昨天谢葭的心弦已经被触动,下笔如有神。并且绚烂的百花也不过是背景,她只是信手涂鸦。而今天,她只在那个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暖阁里,努力地寻找一点一点细腻的感觉……
因此萧贵妃在一边叽叽喳喳的时候,她真的很想把她丢出去……
完全复制那个小房间的环境,是不够的。谢葭加上了刚刚见到的那一缕阳光,并作出了非常细腻的阴影的效果。
小皇子刚刚睡醒,奶娘好像就在他跟前,他自己抓着床头的流苏,想要从小摇篮床里爬起来……可怜这孩子,站也站不稳似的,摇摇欲坠的。他的眼睛和他母亲极其相似,不过巴掌大的小脸,却长了一双明亮的凤眼,甚至还有清晨的阳光折射进去的光泽。
谢葭不知道该怎么刻画他的身量,就很聪明的用还盖在他身上的小摇篮床的床板挡住了大半,但是抓着流苏的那只手却刻画得非常细腻,甚至包括手腕上的一块小小的胎记,。
萧皇后正和萧贵妃说话,但其实一直注意着她这边的动静。一听她放下笔,就回过头来。
谢葭仔细看自己的画。若单独从画来说,这绝对是一副佳作。就是不知道,七皇子是不是和她想的一个模样了……
萧贵妃也很心急,连忙站了起来,道:“我先去瞧瞧!”
她一脸的好奇。等到了画前,就变成了不可置信,看了半晌,方支支吾吾地道:“画得,倒是挺不错的。就是好像不怎么像。”
萧皇后竟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也慢慢踱步下来,仔细端详那画。
谢葭紧张地看着她们。
萧贵妃看萧皇后也是一脸的紧张,也不敢造次,连忙道:“皇后娘娘,其实已经很像了。尤其是眼睛。您看。七皇子刚睡醒的时候,可不就是这副模样嘛。”
萧皇后看了半晌。神情从一开始的紧张后来就变成了略带失望,她道:“只有七分相似。”
竟然有七分相似。谢葭私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可是萧皇后看起来并不满意。
萧皇后问她:“虽然容貌并不十分相似,但神韵却像了九成。卫夫人,你和皇儿素未谋面,又是怎么能画得这样相似?”
谢葭心道她果然是故意为难自己……
她想了想。道:“回娘娘的话,臣妾听说。七皇子肖母,昨日臣妾才给娘娘画了肖像,因此才画出了这样一双眼睛。又到了七皇子常住之地,臣妾试着想七皇子睡着是什么样子,坐着又是什么样子……只是一试,并无十分把握,。”
萧贵妃就道:“你的胆子倒是很大!”
谢葭连忙道:“臣妾不敢!只是,幸而没有让皇后娘娘太失望!”
倒是说得情真意切!
萧皇后沉默了。然后回到了后座上。
谢葭捏了捏拳头,终于决定再搏一把,她郑重其事地道:“皇后娘娘,能否再给臣妾一个机会?”
萧皇后道:“哦,怎么?”
谢葭道:“娘娘方才说只有七分相似。臣妾想把剩下的三分都找回来。”
萧皇后的声音听着倒是像笑了的,道:“你怎么找?”
谢葭断然道:“臣妾既然能在一个时辰之内。找到七分,再给臣妾几天时间,臣妾一定能找到剩下的三分!”
她顿了顿,又道:“臣妾在西南的时候,母子分离,曾经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孩儿的模样。如今七皇子也已经在臣妾心中,可是只有七分相似,还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臣妾真的想要让他从臣妾的心里走出来,跃然纸上。”
萧贵妃啼笑皆非,道:“让你画了两幅画,你倒好,还欲罢不能了。”
然而萧皇后却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道:“那你就明日就再进宫来,看看什么时候能帮本宫把皇儿找回来吧。”
谢葭刚才非常紧张,此时才整个放松下来,道:“臣妾一定竭尽所能,不让娘娘失望。”
然而她一站起来,才觉得有些头昏乏力,几乎站不稳,身边的宫女连忙扶了她一下。
萧皇后就看了宋御女一眼,只见宋御女眼观鼻鼻观心,好像事不关己那般,这才道:“卫夫人怕是耗费了太多心血,还是别惦记着怎么为本宫解忧了,。来人,宣太医来。”
宫女扶着谢葭到了隔间的小榻上躺着。
萧皇后并不关心她的身体,也根本就没必要假装。她留在正殿,看着那副画出神。
倒是萧贵妃,好像颇好奇那般,挤到了偏殿去看热闹。
太医给谢葭把了脉,断言她只是疲惫过度,没有大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萧贵妃伸长了脖子,听了太医的话,就不冷不热地道:“你还是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吧,就算姐姐现在喜欢你,可你要是把孩子弄丢了,到时候被卫家扫地出门了,照样连皇宫的大门也进不了。”
说着,她好像想起了什么,颇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闻言,谢葭只是一笑而过,淡道:“多谢贵妃娘娘挂心。”
休息了一会儿,谢葭觉得自己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去向萧皇后告辞。用的照样是卫太夫人身体不适,自己要回去伺候的理由。
萧贵妃就嘀咕:“你还真是忙得很。”
谢葭总算知道为什么卫太夫人不把这萧贵妃放在眼里了。她把礼节做足,然后也就把这萧贵妃忽略了。
萧皇后就让人送谢葭出宫。她还在看那幅画,看起来失魂落魄的。
一路回到将军府,未免太夫人担心,谢葭闭目养神,等到下车的时候,就做出精神饱满的样子。虽然难免有些疲色,但看起来不太明显。
NO.164:准备
卢妈妈等在莲院门口,见了谢葭就松了一口气,道:“您可回来了,再不回来太夫人就要担心坏了,。”
谢葭笑道:“您也不劝着点,有什么好担心的。”
太夫人倒是安居榻上,并没有显出担忧之色,见她回来了,只淡淡吩咐了手下的人准备摆碗筷,并让她不用请安了,坐着便是。
她道:“去把世子爷和安睿少爷带来吧。”
看来是要留大伙儿在莲院吃饭了。
谢葭见她神色怏怏,便主动提起了自己在宫里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都说了。
太夫人凝神细细听了,沉吟道:“看来萧皇后,可能真的有些失常了。葭娘,萧贵妃时常挑衅,但其实是不要紧的,你不必与她计较。这小姑娘也就这几分本事。倒是萧皇后,你平时在她跟前儿,小心一些。“
她一顿,道:“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豁出去脸子不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萧皇后是久居人上的,你只管伏低做小。大丈夫能屈能伸,咱们卫家的女人也不输男儿,不管别人怎么说,也没有什么下贱丢人的。”
谢葭这就松了一口气,太夫人总算认可了她的主意。
然后太夫人又跟她细细分析她今天遇见的事情:“……宋御女那里,你还是要小心一些。她不自己来找你,你也不要自己去找她。”
谢葭想了想,道:“儿也是这么想的。看起来……萧皇后并不信任她。”
她刚刚全身乏力就要倒下了,可是却注意到了萧皇后和宋御女的那次互动。
太夫人就笑了起来,道:“萧皇后对她,哪里有什么信任可言?皇后生性自负,可是又多疑。大约在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是她能信任的。甚至包括她的妹妹萧贵妃。”
然而太夫人却沉吟道:“你作画太熬心血,还是要保重身体。”
谢葭就颦眉道:“儿料想母亲应该见过那七皇子,因此才想着拖拖时间,回来和娘商量商量。”
太夫人道:“娘就这么看了几眼,有什么用处?听你的口气,那萧贵妃都觉得像,只萧皇后是七皇子的生母,自然对自己的孩子非常熟悉,才能挑得出毛病来。”
谢葭道:“难道宫外,就找不到对七皇子非常熟悉的人?”
太夫人颦眉道:“你明日不如就托故。说你身体不适,不能进宫。娘再帮你想想主意找找看。”
谢葭答了一声好。
然后卫小白和安睿来了。
卫小白因为在谢葭面前放肆过好几次,。谢葭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渐渐地倒不怕谢葭了。但是到了太夫人面前,倒是还有些放不开。要知道卫太夫人虽然也不能免俗隔代亲得厉害,但是对他的要求却也是非常严格的。
安睿就更不用说了,基本上见着太夫人就迈不开脚了。
卫太夫人把卫小白抱在身边。谢葭就带着安睿,四个人坐下了吃饭。整顿饭吃得寂静无声。只有两个孩子会磕碰到碗碟。
吃过这顿迟了将近一个多时辰的午饭,谢葭的身体才渐渐回温。
“白儿今早……”
太夫人道:“连姑说,可能是昨个儿玩野了,所以睡梦里还爬起来给你请安。这在小儿中也不少见,只要静一静就好了。”
谢葭放下心来。
因为七皇子的去世,皇后伤心过度,当时近乎癫狂。不但处置了一大批宫妃,还把不少宫女都处死或是赶了出来。
而这些宫女,或是流落到民间,或是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和已经被放出去的亲王公主身边的亲信有交情的。就去投奔。但是为数非常之少。
当天下午,太夫人就亲自驱车去了昭宁公主府。回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人。正是当时从宫里出来投奔昭宁公主宫奴,一个叫连翘的。原来是掌七皇子衣物的宫女。
她看了谢葭的另外画的一张单独的孩子的肖像。
仔细和对比回忆了一下,她道:“夫人画的,说不上不像,可也说不上像,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谢葭道:“哪儿不对劲?”
连翘仔细看了半晌,才道:“眼睛其实没有这么大,要小一些,就小一点儿,。皇后娘娘的是凤目,眼角往上挑。但其实七皇子的是大杏眼,非常端正的。还有嘴唇,七皇子的嘴唇是上唇薄一些,下唇厚一些,最好的时候……已经长了四颗牙了。”
谢葭一一做上标记。
又画了几幅孩童的单独相,连翘指着其中一副咧嘴笑的,笑道:“这张最像了。”
谢葭就问她:“是不是七皇子曾经这样笑过?是什么时候?”
连翘仔细想了想,道:“七皇子其实很爱笑,奶娘随便说点什么,他也能笑起来。有时候看见我们路过,想要我们抱他,他也笑。”
谢葭心中的印象渐渐地更加清晰起来,就拉了连翘坐下来,道:“你把你记得的,七皇子生前的事情,都对我说说。我想知道他每天都是怎么过的,身边陪伴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人家说三岁看八十,他虽然还没有满周岁,可是必定已经有了他自己的脾气。你都和我说说。”
连翘是知道她是要给七皇子画像的,也不推迟,便细细地回忆了一下之前的事情。
皇后膝下已经有三位皇子,两位公主,但七皇子诞世之后,也许是幼子,所以非常得宠,皇后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这位皇七子身上。所以给皇七子挑选的乳母,宫女等等,全都是精挑细选的。不但要考究相貌和出身,最要紧的是考量她们的品行和脾气。
因此,平时围绕在皇七子身边的,都是一些颇有些气度的人。带得皇七子果然很好,小小年纪,虽然时常生病。却十分开朗,爱笑,并且不惧生,真是什么人见了都喜欢得不得了。皇上本来好像不太把皇七子放在心上,后来见他实在讨人喜欢,才渐渐喜欢上了。
皇七子先天不足,因此常常生病,小小的年纪,受病的时候十分可怜。可是他也甚少哭闹,最多就是哽咽两声。或是把药吐掉。
据太医的说法,皇七子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有弱心症,。大概可以参考现代的先天性心脏病。但是不应该这么早就夭折了,因为据说病症并不严重。只要仔细调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常年不能断药,不能习武。
可是快过年的时候。皇七子却莫名其妙的夭折了……连太医也查不出原因来。萧皇后盛怒之下杀了两个太医,再来验尸的太医却依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当然。这是后话。
连翘叙述的重点是皇七子生前的日常生活。每日晨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然后用午膳,便是奶娘带着在屋里。奶娘会陪他玩,或是按照先生的要求念书给他听。孩子的生活不过就是这样罢了。
据说他是没有病症,直接在睡梦中去的。
谢葭只觉得,心中的那个影像又更清晰了起来。
第二天她就没进宫去给萧皇后请安。
太夫人早就发了帖子到文远侯府。请舒夫人过府来相见。舒夫人以为只是叙家常,便把自己的女儿谢乔也带来了。
见谢葭已经已经下了床,心中欢喜,便道:“姑娘,您下了床了。”
谢葭倒是一怔。她不知道舒氏的消息竟然是这样闭塞的?还是她连日进宫的消息还没有来得及传出去?
谢葭面上不动声色,只俯身给舒氏行了礼。并让人带谢乔和卫小白还有安睿出去玩耍。
舒芷娘就坐了下来,笑道:“这两日身子可好吧?你父亲十分忧心,早就要让我来瞧瞧了。可惜我走了几次,你都不在府里。”
谢葭笑道:“倒叫母亲白跑了一趟,我进宫去了。”
舒芷娘有些惊讶,道:“进宫?”
谢葭转念一想,便进了里屋,拿了个匣子出来给她,笑道:“在宫里拿了些东西出来,是给父亲的,。母亲,就麻烦您帮我带回去了。”
舒芷娘自然是满口答应了。她再也想不到里面装的是谢葭和卫太夫人给谢嵩写的私信,但是谢葭并未对她言明。
谢葭低声道:“母亲,此物是皇后所赐,说实话,也是有些厉害关系在内的。我正是不知道怎么处置,才交给父亲看看。您带着它,回去的路上千万小心,也千万别把消息走漏出去。不然只恐,有人误会我求宠于皇后。”
作为皇党领袖的夫人,这点厉害关系舒芷娘还是懂的,连忙点头答应了,道:“姑娘,你放心吧,我一定把这东西,亲手交到侯爷手上。”
谢葭勉强放了心。
舒夫人把那个匣子收了起来,才坐下来和谢葭拉家常。孩子们出去玩还没有回来,虽然是后母,可是这名义上的母女也不能就这么枯燥的坐着。因此舒芷娘就跟她唠叨近日公爵府里的事情。
“三姨娘是个有福气的,竟然又有了身孕。”她是笑着说的,眼角却有些淡淡的疲惫之色。
谢葭对珍姬大腹便便的样子尤留有印象,便笑道:“是啊,三姨娘是个有福气的。从前在娘家的时候,她也是非常照顾我的。”
舒芷娘有些疲惫地道:“我瞧着,三姨娘倒也是极好的。只是那四姨娘不知道干什么,时不时就要到三姨娘那里去闹腾一番,实在是让我很难做。这事儿若是闹到你父亲面前,他也只会怪我没有吧后院管理好而已。”
“四姨娘老是觉得他们二少爷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可我也难办,毕竟大少爷还在寒门苦读,他二少爷又不是贵妾所出,和贵妾所出的三少爷吃穿用度和章程本就是不一样的,。四姨娘不去和大少爷比,非要每日和三少爷比。时不时闹上一闹,连侯爷都惊动了好几次。”
谢葭就安慰她,道:“红姬是丫鬟出身的平妾,本来就是没见识的。您又何必和她一般计较?父亲心里,想来也都是有数的。”
舒芷娘苦笑道:“姑娘。我也不想让侯爷为后院的事情忧心。”
谢葭想了想,道:“母亲,您是公爵府的女主人,这是毋庸置疑的。父亲是百官之首,齐家治国平天下,自然无论如何也不会忘了扶嫡之心。您要是自己问心无愧,又何必怕别人怎么想?”
恐怕还是忌讳着自己填房的身份,所以才放不开手脚吧!其实舒芷娘是个何其聪明的人,但是毕竟年纪还小,从前在舒家用来自保可以绰绰有余的那些手段。在谢家这种要她反客为主的环境下,就有些不适用了。
谢葭提点她道:“有事您可以多和三姨娘商量。三姨娘是个顶和善也顶有分寸的人。现在三姨娘有身孕。首先就不能让四姨娘再这么老是到三姨娘那里去胡闹。实在不行,您就随便寻个名头,把她在屋子里拘个几日,看看她能不能静静心。”
舒芷娘却有些拿不准谢嵩的态度,犹豫道:“四姨娘。是府里的老人了……又有二少爷在膝下,又年长我许多……”
谢葭正色道:“母亲。父亲是朝廷一品大员,身为百官之表率,您总理公爵府内务,怎么能没有几分架势?这嫡是嫡,庶就是庶。父亲饱读诗书,一直没忘扶嫡之心。四姨娘不本分,那你这个做主母当然要管教着她。”
言外之意。不然还要她这个主母有什么用?
但是话里话外,已经说得这样清楚,舒芷娘的态度却还是含糊不清的,看得出来她要的不是谢葭的建议……或者她想从谢葭这里得到一点儿别的什么。
她不说清楚,谢葭当然不可能自己去问,。这深宅大院里有几个是简单的货色?当初挑上舒芷娘不正是因为她能够宠辱不惊。并且虽然不动声色却颇有些手段吗?谢葭当然也不会把这位后母当成是诚心来倾述求援的,更不会恨不得自己替她去做。
舒芷娘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谢葭感觉她的话题几次要绕到那上面去,最终还是跑偏了地方。
到了傍晚,她就带着谢乔回去了。
谢葭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有些沉不住气,就叫了知画过来,道:“你在宫外走动,可曾听到谢府内院有什么事情?”
知画想了想,道:“有倒是有一桩。咱们舒夫人这刚过门不久,可是侯爷年纪也不小了,迟迟没有世子,倒也惹来了不少争议……后院庶子已经有好几个了,也有不少人劝着侯爷,不如从庶子里挑一个先立了世子再说。”
谢葭一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知道是谁说的吗?”
知画仔细想了想,道:“这个,奴婢还真不清楚。只是坊间这种流言蜚语传得很快,说舒夫人再生一个女儿,咱们侯爷迟早立庶子为世子的。”
谢葭不禁颦眉,难怪舒芷娘惶惶不安。谢嵩的性格谢葭了解,和舒芷娘虽说是夫妻,可是交流一定不多,他只会给她对于嫡妻的尊重罢了,就算有几分爱惜,也不到对她说事的地步。
虽然谢嵩那天很坚决地说自己不会忘了扶嫡之心……可是舒芷娘未必就知道。
谢葭猜测这也可能是谢嵩的政敌的计谋。既然可以有一个刘姨娘,怎么不可以培养一个年少的舒芷娘?毕竟舒家本身就是墙头草,舒芷娘年纪又小。在这个时代,真正的聪明的女人都是懂得为自己打算的。舒芷娘显然不是那种会愚忠于一个刚加入不久的家庭的女人。
而且这些事情,谢嵩必然是注意不到的,。
这事儿可有些棘手……
谢葭想了想,只好去找太夫人商量了。而此时,夜幕都要降下来了。
太夫人还没有睡,正坐在灯下看书,听说谢葭来了,也有些惊讶,心道应该是急事。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白儿睡下了吗?”
谢葭俯身请了安:“母亲安好。”
然后才道:“白儿日里玩累了,今夜倒是好睡。娘,您坐。”
太夫人就道:“这夜深人静的,路也不好走,你还是仔细一点的好。”
谢葭笑道:“儿知道啦。”
太夫人就让她坐在榻上说话。
谢葭眼看时辰不早了,心道不该耽误太夫人休息。就开门见山地道:“今个儿舒夫人来过,对儿说了一些话。儿问过常在外面走动的知画,觉得,此事可能有些蹊跷。”
言罢,就把今天白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对太夫人说了。
太夫人惊讶于她的敏锐,而后沉吟,道:“你所言疑虑,倒也不是不可能的。那舒芷娘年纪还小,若是一时稳不住。就算不会被有心人利用,可是你父亲的内院不太平。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谢葭仔细想过,几庶子里,大郎谢宏博基本上已经死会了,那么二郎谢宏逸又年长,从小也是常得谢嵩亲自教养的。红姬会起心思也正常。可是她身份太低。三郎谢宏勤又是贵妾所出,她认为珍姬母子才是最有竞争力的对手。因此,她才会老是老是纠着珍姬不放……
太夫人道:“其实她只是要你伸一伸手,只要你一伸手,这件事情和你牵扯上,她就好借着你的名头做事,。无论怎么样,出了什么岔子,你父亲看在你的面上。也不会追究的。”
谢葭想了想,然后轻声道:“娘,那您认为现在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卫太夫人颦眉,道:“你得抽个空子,往公爵府走一趟。”
谢葭道:“儿也这样想。”
太夫人道:“你也不用急。娘先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葭笑了起来,她行走不便。正有请太夫人帮忙代为打听的意思。
当下卫太夫人又嘱咐了两句明天她进宫的事情,就亲自派了人送她回去,免得她一个大肚婆路上磕碰着。
第二天一大早,谢葭收拾着进了宫。
这一次,萧皇后看了她的画,倒是露出了笑容,只是那个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毛骨悚然。她道:“有八分了。”
谢葭未免有些泄气,费了大半天的力气,竟然只长进了一分。
萧皇后今天的心情相当不错,笑道:“当初你承诺本宫是五分,可是如今你给了本宫八分。想来再给你几日功夫,你应当能画出十分来。”
谢葭松了一口气,道:“那就请皇后娘娘再给臣妾几天时间。”
萧皇后自然是答应了。并让人拿了丰富的赏赐来给她。
因为萧皇后也要忙着操持宫中过中秋的事儿,今天也没有留谢葭太久,并嘱咐她中秋过了进宫来请安。谢葭自然是欣然答应了,。
她看萧贵妃已经头一个到了紫宸殿,猜测应该还有其他妃子要过来,便趁这个告退了。萧皇后立刻答应了。
可以说,这是这么多次,谢葭进宫的经验最轻松的一次。
谢葭出了宫来,便让人转道去公爵府,并派人分别去将军府和公爵府打招呼。既然萧皇后已经亲口说了让她中秋之后再去请安,那么现在她可以大摇大摆地在上京城里逛了。
到了公爵府,有个眼生的妈妈等在门口。想来是舒芷娘身边的。
谢葭多年没有回来过,看到这熟悉的门楼,倒是有些忡怔,随即失笑。
那金妈妈笑道:“夫人已经等了您多时了。”
谢葭答应了一声:“嗯。”
这次她来公爵府,是打算打一枪就跑的……
想了想,便笑道:“我在娘家的时候,几位姨娘对我也多有照拂,不如就一并请来相见?”
金妈妈却面有难色,道:“三姨娘受了些凉,今天早上起来就昏昏沉沉的,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谢葭爽快地道:“那就请三姨娘来相见吧。”
金妈妈笑道:“是。”
说着话,就到了舒芷娘住的芷兰楼。这座新楼子是舒芷娘嫁进来的时候新起的。
几个有些面熟的妈妈迎面走出来,见了谢葭纷纷请安。谢葭也笑着点点头。有些人必定是从前在谢葭面前走动过的,说不定还是刘氏那党的。可是谢葭现在看着她们,却感觉恍如隔世。
NO.165:出战
有了出身良好的正经女主人,公爵府这些年来倒是愈发精致了起来,。和公爵府比起来,将军府真是越看越觉得荒凉——毕竟那里开拓了太多大规模的练武场。谢葭心中不禁暗暗思度,看来这舒芷娘果然没有她表现的那般弱势,她的影子已经深入到这个公爵府的细节,焉能说她对这个地方没有影响力?
来自己这里求助,只是为了稳妥一些罢了。
谢葭微微一哂。
进了芷兰楼正厅,舒芷娘正笑吟吟地坐在榻上。她穿了一身对襟小衣,搭配绣花的襦裙,倒显得年纪更小了一些,也使她看起来更加貌不惊人——大约在正经的场合,根本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有的时候,谢葭隐隐觉得,这种人才是最聪明的。
她收敛了心思,笑着请安,道:“母亲。”
舒芷娘的脸倒是一红,连忙笑道:“姑娘难得回来,还这么客气做什么?快坐,。”
谢葭就笑着坐下了。
舒芷娘膝下,是谢嵩的几个女儿在身边,有她自己生的嫡女五娘谢乔,还有珍姬出的四娘。几年的功夫,四娘已经出落成一个标致的小丫头。但似乎对这个嫡姐没有什么印象了,怯生生地跟谢乔一起上前给谢葭请了安。
谢葭和珍姬到底是有一些情分的,年少时也和四娘相处过,因此对四娘的姐妹情义,倒比对舒芷娘的女儿要真实一些。她笑着握着四娘的手,问了几句话然后拔了自己头上的最小的那个蝴蝶钿子来别在她的丫髻上。
她笑道:“母亲,父亲既然是被尊为文豪,那咱们谢家的女儿,可不能只做那碌碌无为的深闺女子。琴棋书画,四娘总得学一样。”
谢葭的一句话。就改变了谢四娘的命运。
舒芷娘连忙笑道:“早就让教导妈妈先教四娘识字。瞧她性子倒也静,打算让她打小练书法的。”
谢葭笑道:“这就好了。四娘要好好学,千万别给咱们父亲丢脸。”
四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她心里还注意不到别的,满是对美丽嫡姐的憧憬和羡慕。
说着闲话,四姨娘红姬,和现在教养着四郎的五姨娘慧姬就一前一后地来给谢葭请安了。
红姬心里却在嘀咕,这都嫁出去了,怎么说回娘家就回娘家了?
这些年不见,谢葭感觉红姬原来那种很突出的美貌好像弱了一些。她本身的气质不行,所以非常不经老。
只见她笑得像朵花似的给谢葭请安后,。道:“姑娘,您可算是回来了。侯爷虽然嘴上不说,可是我们都是瞧过您在家的时候侯爷宠您的那股劲儿,不知道是多念着您呢!”
谢葭就看了舒芷娘一眼,她是眼观鼻鼻观心,只管自己微笑作蒙娜丽莎状。丝毫不为所动。谢葭不禁觉得好笑,你一个姬妾。一个女人,做出资历很老的样子有什么好骄傲的?亲,倚老卖老这种事并不适合你这种吃青春饭的职业。
慧姬之前只在做舒芷娘的丫鬟的时候见过谢葭,那个时候她便知道这位将军夫人是决定她和她家主子命运的人,因此见到谢葭不自觉地就有些拘谨。但是恰恰,她也是个很谨慎的人,而且忠心。因此才被舒芷娘在嫁过来之后就抬通房然后以照顾庶子为由提成了妾。
她拘谨地给谢葭请了安。
谢葭看了她一眼。笑道:“五姨娘,不必多礼。”
舒芷娘就让红姬和慧姬都坐下了。
红姬就开始急着卖弄自己和谢葭的情分,絮絮叨叨地说着谢葭从前在公爵府的事情。谢葭就笑吟吟地听着,一边拿眼睛去觑舒芷娘。舒芷娘果然是个有涵养的,耐心地听着。偶尔还会发问。
谢葭就趁着红姬说话的间隙问舒芷娘:“母亲,大郎年纪也已经不小了。怎么还不说户人家?”
红姬立刻道:“嗨,侯爷不是说等大少爷考个功名下来再张罗吗?以他现在……”
舒芷娘就轻咳了一声。
红姬还是继续把话说完了,道:“以大少爷现在在外头的名声,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能瞧得上他?何况,咱们大少爷的心气儿还颇高,要娶寒门女子,他还不愿意呢。侯爷问过他,他也只说要等考下功名再说!”
说着,她自己倒笑了起来,。在座的,有谁有她那么了解从前谢葭和刘氏母子的恩怨?
谢葭只是一笑而过。
舒芷娘就有些无奈地觑了她一眼,道:“大少爷有这个志向,倒也是极好的。”
谢葭道:“是啊,想来父亲和母亲也有你们的打算。横竖,都是我们公爵府的长子呢。”
她笑了起来,道:“长子不娶,下面的弟弟妹妹若是到了年纪,可也得等着!”
顿时红姬勃然变色……她的二郎,也已经十三岁了……先前她一直在心里诅咒那谢宏博绝对考不上功名,孤独终老才好……
不是谁都都是嫡长女,可以破例的。
几个女人聊了一会儿,聊起谢乔出生的时候的事情来。作为这公爵府内唯一的嫡裔,又有生母在世,谢乔无疑是得宠的。谢嵩也很喜欢她,生下来就起了个“乔”字。满月的时候起了个“阿思”的小字。
原来是满月的时候起的……谢葭算过,谢乔比她早出生一个月。
正出神,舒芷娘突然把话题转到近日市井流言上去了,她面上也有些难堪,道:“……这些都是没有的事情,姑娘听了也不必往心里去。咱们是正经的人家,侯爷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做出让姑娘在婆家丢份子的事情来。”
谢葭听了不禁莞尔,笑道:“我倒没什么,倒是叫母亲受委屈了。然而母亲不用担心,我从小吃尽了那嫡庶不分的苦头,若真有此事,我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舒芷娘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笑道:“侯爷宠爱姑娘,当然不会再让姑娘难堪的。”
这时候,珍姬姗姗来迟。
其实就算谢葭自己不执意去请,她也会爬起来走这一趟的,。
谢葭听到通传,立刻就笑逐颜开,亲自迎了上去,笑道:“三姨娘。”
有身孕,珍姬倒是胖了一些,半点也看不出来病态。这些年她也稳重了不少,见了谢葭。先俯身给舒芷娘和谢葭请安,然后才笑道:“几年不见。姑娘又长高了。在西南吃苦头了吧?”
谢葭恍若在她身上看到了华姬的影子,她不由自主就放柔了声音,笑道:“哪里吃得了什么苦头,还不是一样吃一样睡!三姨娘,您快坐下。现在您可金贵呢。”
说着,就笑了起来。
舒芷娘淡淡地笑。眼角瞥过红姬,满意地看到她脸色煞白。
珍姬就坐在谢葭身边。
谢葭笑道:“我瞧着咱们公爵府的女娃倒是少了,三姨娘,不如再给我生个妹妹吧。”
珍姬笑了起来,她也想再要个女儿!
舒芷娘就道:“姑娘,这可说不准。您这样说了,三姨娘万一生了个儿子。还怕您要不高兴呢!”
谢葭吃吃地笑,道:“儿子也好,添个可人的小弟弟!”
珍姬就笑道:“这约莫是个女儿,在肚子里的时候像四娘,不怎么闹腾。怀着三郎的时候我明显就感觉是个男孩子。这劲头就跟女儿不一样。”
谢葭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怀白儿的时候。他也是闹得厉害,每天晚上都要把我踢醒几次。”
众人就笑了起来。
珍姬感叹道:“转眼的功夫,姑娘也做母亲了,。”
言罢,慈爱地看着谢葭。
谢葭没有久坐,只坐了一会儿,千叮咛万嘱咐舒芷娘,要照顾好怀孕的珍姬,并絮叨叨的说了珍姬现在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舒芷娘都一一答应了。谢葭今天回来过,很快就会传到谢嵩的耳里。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舒芷娘也会漏给谢嵩知道。那么自然就会唤起谢嵩对珍姬的更多的注意。那么这个时候,红姬如果聪明,那就不要闹腾了。再闹腾,她只会被舒芷娘毫不留情地处置掉。
谢葭并不担心舒芷娘会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因为珍姬和红姬不是同一个段数的,到时候如果把珍姬惹毛了,红姬会死得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舒芷娘也知道,不如趁这个机会,借谢葭的手震慑一下这个没什么用的红姬,再卖给贵妾珍姬一个顺手人情,最重要的是借谢葭的名义贯彻宣传一下谢嵩扶嫡的政策。这种一举多得的好事,她当然不会放过。
谢葭离开了谢家,然而心情却有些低落起来。大约是因为谢嵩外出,没有见到谢嵩一面,而有些沮丧。
又或是因为,那个“阿思”。
回了将军府,太夫人早知道她回了谢家,因此倒并不着急。
“怎么看着不大高兴?”
谢葭看着太夫人,突然觉出一些温情,她轻声道:“娘。”
太夫人让她坐下了,道:“回娘家受委屈了?”
谢葭笑道:“没有,就是想到从前在娘家的一些事,有些感慨罢了。”
太夫人笑了起来,道:“想起好事,还是坏事?”
谢葭道:“都是好事,。从前父亲那样娇宠,是我自己任性不惜福,光想着和那些女人怎么斗气,却忘了体贴父亲一片心。”
太夫人便笑道:“那是你长大了,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谢葭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而此时,卫清风刚刚接到谢葭家里的回信。看到谢葭那副画像,就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这个笑容一直持续到他看完谢葭的信,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笑容就有些走样。
跟在身边的长安眼看着他从那个毛骨悚然的笑容到脸颊有些抽搐,不禁打了个哆嗦。
卫清风长出了一口气,心道,最重要的事情怎么放在最后才说?
长安不禁道:“将军?”
卫清风笑道:“是好消息,夫人有了身孕。”
长安闻言也咧开了嘴笑了起来,道:“那颗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将军,不如今晚您做东……”
卫清风笑骂道:“刚下了禁酒令,你这肚子里的酒虫就管不住了?”
正在这时候,突然帐外有人高呼:“将军,急报!”
“凉州急报!”
卫清风一惊:“拿进来!”
送信的士兵送了信进来,道:“将军!”
卫清风接过信来,上下扫了一眼,就眉头紧皱。
长安看到几个字眼,不禁心下一个咯噔:“将军,难道是……”
卫清风放下信,。道:“马上召集将领。蛮子打过来了!”
长安心中一惊。大燕明明和蛮子签订了百年和平协议,卫清风曾经断言。蛮子要是敢打过来,那必定是大燕朝出了内奸。蛮子勾结内奸,知道大燕即将内乱,打算这个时候来分一杯羹。
只是,卫清风虽然早有准备。可是现在时间毕竟还太短,实在。太过仓促……
廖夏威既然会发来求助信,说明事情的紧急已经超过了大家的预期。
短短的时间内,卫清风的脑海里转过了这些巨大的信息量。并且顷刻便下了一个大决定。
“王刺史,你留守横州。我亲自领兵,支援廖刺史。”
兵行险招!
要大规模地派兵,不是王进就是他自己。但是王进的立场一直暧昧不定,卫清风断定他还在徘徊犹豫。
而且如果把他派出去。打这一场硬战也是非常不合适的。王进做什么都留有余地,非常谨慎小心,恰恰是廖夏威最讨厌的类型。可是他们两个人同为刺史,恐怕到时候会成为一山不容二虎之势。
卫清风没有十分的把握,只能赌上这一把。若是能打个大胜仗。不但可以以战争耗损的名义向朝廷名正言顺的要人要东西,还可以一举收复王进——让他看看。跟着卫清风是个敛功的好机会!
书信发到朝廷,满朝震惊。
朝廷分为两派,一派认为不该再大动干戈,应该与民休息,或可用和亲的手段再议和。但是另外一派则非常强硬,认为蛮子撕毁协议,大燕若是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天朝颜面何在?
谢嵩下了朝就去了将军府,目的是去看望此时一定茫然无措的女儿,。
谢葭侍奉在太夫人膝下,见谢嵩朝服未换就到了,也有些惊讶,连忙上前去请安:“父亲安好。”
谢嵩看她颜色,并不像是六神无主的,也是松了一口气,跟太夫人打过招呼,然后就让谢葭也坐下。
太夫人开门见山地道:“清风出战了。”
谢嵩山颦眉道:“裴大人和我都以为,未免冒险了一些。”
太夫人冷笑道:“他们既然都已经打进来了,咱们不还以颜色,难道看着河山沦陷吗?”
谢嵩道:“现在清风根基未稳,贸然出兵,实在是冒险了一些。我看这倒是朝中奸臣的诡计。”
太夫人道:“听说现在大部分朝臣,都支持出战。”
谢嵩看了女儿一眼,欲言又止。
太夫人冷笑道:“萧家人当然巴不得打战,把清风拖在那儿,是再好不过了。神武将军,刚复了官职,[www奇qisuu书com网]就打了一场大败战?那么皇上和清风苦心经营多年的西南军营,恐怕就一下子垮了!”
谢嵩叹道:“所以说他冒失。”
太夫人道:“可是这一战若是打赢了,那西南军营可立,还可以威慑佞臣!”
谢嵩终于忍不住了,道:“清风年纪还轻,也没有打过几次战。几年前进封的时候,若不是卫家世代累功,恐怕也轮不到他上位。在西南流放四年,也没有上过战场,如今……”
太夫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道:“我们行兵打战,你以为跟你们文官一样,要深思熟虑,步步小心?有的时候不就是要兵行险招,才能出奇制胜?”
谢嵩不禁道:“娇娇年纪轻轻,还怀着身孕,怎么能让她做寡妇,!清风难道就不会瞻前顾后地想想!”、
太夫人看了谢葭一眼,道:“既然把女儿嫁到卫家,难道你不是早就心里有数?”
谢嵩气得说不出话来。
谢葭连忙道:“父亲。您不要生气。清风有他的责任,儿都明白的。“
卫太夫人就冷笑道:“难道只有你心疼女儿,我就不心疼儿子,儿媳妇?你身为百官之首,首先当然应该为黎民百姓着想!我们卫家满门都是寡妇,有哪一个不心疼,有哪一个u是一辈子心酸?你平时做哪些酸儒文章,对我们歌功颂德,原来都是虚情假意罢了!“
谢葭大吃一惊,没有想到为什么太夫人突然会这么尖锐。连忙道:“娘,您误会父亲了………”
谢嵩气得不轻。最终道:“不可理喻。”
就拂袖而去!
卫太夫人冷冷地道:“你若是也觉得委屈,便跟你父亲回去吧!
谢葭顿时满头是包,只好苦笑,道:“娘……”
太夫人好像也非常生气,端起茶杯的手都在发抖。最终长叹一声:“你先下去吧。”
谢葭只好默默地退了出来。
她当然理解太夫人也是因为心焦,才会一下子变得这样尖锐。可是谢嵩也是为她着急,。才会匆匆赶来甚至失了仪态。两个人,竟就这么吵了起来……
一个是疼爱自己的父亲,一个,是相依为命的婆婆。
谢葭忍不住嘀咕,她也很思念丈夫好不好,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她倒成了出气筒了……
知画看她也十分焦虑。就端了绿豆来给她喝,并轻声道:“夫人,您还是别多想了。将军是战神,一定会没事的。”
谢葭只是苦笑。战神?卫家出了这么多号称战神的男人,可是结果都……
她无奈地道:“现在我哪里还管得了这么远的事情?娘和父亲吵成这样。不欢而散……你先给我想想现在要怎么办吧?”
知画百思不得其解,道:“太夫人怎么……咱们侯爷也没说什么啊?”
谢葭道:“娘必定是无心的。可是父亲是百官之首。一国公爵,又什么时候被人这样顶撞过?”
知画想来想去,道:“这我也想不明白……您看这他们两个人,我想着,哪个都不像是会低头的。”
谢葭苦笑,道:“谁会低头?还不是只有我会低头。”
第二天一早,谢葭亲自端着托盘在莲院门口等着。卢妈妈看到她,吓了一大跳。
谢葭眉眼言笑,道:“娘起身了吗?”
卢妈妈连忙道:“怎么也没个人通传一声?您快进来吧。”
谢葭就端着小托盘进了屋,太夫人也吃了一惊。她笑道:“娘,儿琢磨着您近日都没有好好吃过饭,就让厨房熬了粥,您先吃一点儿。待会儿,再送两个小点上来。”
说着,就体贴地摆了碗筷,笑道:“儿想着,如果实在吃不下,就分开吃,少吃多餐,对身体还好呢,!”
太夫人倒是有些绷不住了,道:“一大清早的你折腾什么呢?好不容易有个能让你好好睡觉的日子。”
谢葭笑道:“娘每天都起这么早,儿也要跟娘学学才是。”
太夫人啼笑皆非,道:“我是年纪大了睡得少,你现在可是有身子的人了……”
说到“有身子”三个字,她不禁又有些怔怔的。卫家最不稀奇的,就是遗腹子。
谢葭轻声道:“娘,吃点吧。”
卫太夫人点点头,坐下了,不声不响地喝了些粥。
谢葭柔声问道:“口味可好?”
卫太夫人笑道:“正好。”
倒是全吃了。
又问了几句昨晚卫小白睡得可好,谢葭睡得可好。并嘱咐道:“你这几日不用进宫,应该好好休息才是,不要再这样瞎折腾。你若是要让娘安心,那你便好好的保重了自己才是。”
谢葭笑着应了是,轻声道:“娘,您才是呢,若是不想让儿挂念着,那就好好照顾您自己。若不是看您最近几日都有些食不知味,儿也就不用起个大早了。”
卫太夫人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些沧桑的意味。
谢葭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好像每个人都已经看到了结局,都默认卫清风会殉国那般?难道,真的只有她一个人,认为卫清风一定会打胜战,然后一家团聚吗?
NO.166:病危
这个中秋节在这种气氛下,自然就有些惨淡,。从前谢葭是每年中秋之前往卫家走,现在就变成了中秋前一天回娘家。
等她欢欢喜喜地提着月饼礼盒去到公爵府,迎出来笑靥如花的舒芷娘却告诉她谢嵩公务繁忙,没有时间见她。
顿时谢葭就哭笑不得。
舒芷娘瞧她这样,心中不忍,便道:“姑娘,侯爷确实在见几位大人。最近朝堂上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侯爷和人议事到天亮,也是有的。我也劝过几次,可是侯爷说我是个妇道人家,朝堂上的事情我又哪里懂。”
说着,又苦笑起来,。
谢嵩确实在和朝臣议事。因为近日操劳过度,他倒是有些咳嗽。
裴大人说话的声音就渐渐小了,然后轻叹道:“侯爷,您要保证身子。”
谢嵩淡道:“西南边陲突然发生战事,朝廷上下措手不及,百姓惶惶,这种时候,我哪里还能安享于庙堂之上。”
正说着话,丫鬟突然高声道:“侯爷,奴婢给您送茶。”
众人都有些奇怪。
门被入画打开,然后一个青丝如墨,水红小衣艳蓝襦裙的女子带着丫鬟,手里拿着托盘进来了。
谢嵩倒有些忡怔。最疲惫的时候,他又在女儿身上看到了亡妻的影子。
谢葭轻声道:“父亲,喝杯参茶,提提神吧。”
谢嵩叹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道:“你先去吧。”
本来让她呆在身边也没有什么……但是她最近频繁进宫,只恐站在这儿,有人要说什么难听的话。
谢葭就道:“女儿在暖阁等您。”
谢嵩只好点点头。
谢葭就退了出来,到了暖阁等候。
谢嵩勉强打起精神和人议事。直拖到约正午。
推开暖阁的门,女儿正坐在榻上看侍女做刺绣,好像颇有兴致那般。就好像当年那样,无忧无虑。
“娇娇。”
谢葭立刻站了起来,笑靥如花:“爹,。”
谢嵩有些不自在,道:“怎么会……”
谢葭低下头,道:“儿既然回来了,总该来给父亲请个安才是。难道爹爹不想看见女儿?”
谢嵩连忙道:“自然不是。你坐。”
谢葭就坐下了。
她轻声道:“听母亲说,爹爹您近日政务繁忙,时常和人议事到天亮。虽说身在庙堂。您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可父亲,您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啊。”
谢嵩惊讶地重复了一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谢葭笑道:“在女儿心里,父亲是忧国忧民的好官,想必。一定是这样的吧。”
谢嵩笑了起来。
谢葭一看拍马屁有用,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半晌,她尝试着轻声道:“父亲,您和我母亲相交多年……母亲就是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她也是因为相公出征而心慌意乱,才会……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说起这件事,谢嵩的脸色还是有些不好看,却不是因为还为一个女人计较。而是最近朝堂上闹腾得厉害。不少别有用心的人都拿这件事情做文章。
卫清风的计划大概是胜利之后名正言顺地向朝廷要兵。
但是西南军新组,卫清风这个将军也是突然从天而降,除了少数嫡部,其他人对这位将军也没有什么概念。蛮子兵强马壮,还是几个部族联军。人数比西南军多了一倍左右。敌众我寡,实力不可谓不悬殊。谢嵩就在努力争取兵部的兵符。打算提前调兵支援,。
裴大人也认为这场战打得蹊跷,蛮子明明签了合约,又刚刚经过耗损,哪里会突然带头挑衅?他也认为朝中一定有内奸。今上用了四年的时间才磨出卫氏这把利剑,若是折在这里实在是不值当。
但是有内奸这种话,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嚷嚷出来,只恐被有心人听了,借这个名头,在朝中排除异己。
兵部尚书萧逸钟是个老狐狸,又隶属外戚,哪里肯让他们这么轻易拿到兵符?他的强硬态度,再加上让人在今上耳边怂恿,今上也决定兵行险招,这个时候如果卫清风可以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大获全胜,那么卫氏战神的英名就会成为整个皇丶党军派的支柱!
这个时候,谢嵩尴尬的身份,裴大人又是谢嵩一手提拔起来的,在这件事上的说服力,竟然就削弱了很多。今上多为之一哂。
所以谢嵩最近心力交瘁。
谢葭轻声道:“难道父亲后悔把女儿嫁到卫家了吗?”
谢嵩回过神,道:“卫家百年侯门,世代累功,我想近年无大战,清风又是个出类拔萃的孩子,因此才把你嫁过去。”
谢葭笑道:“是了,儿也觉得,卫家荣耀,令人向往。相公又是盖世英雄,正是儿心中的如意郎君。”
谢嵩道:“可是娇娇,这场仗一打起来……”
谢葭定了定神,道:“父亲,您亲自为女儿选下的女婿,必定不会就这样成为历史的尘埃。儿一直相信,他一定会大胜归来,和女儿,和您的外孙,一家团聚。”
“何况……”她极度不愿意这么说,但还是苦笑道,“儿已经有了子嗣,这辈子也不是无依无靠了。’
谢嵩想到这一点,心中也宽慰了一些,。
谢葭看他的神情有些松动,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谢嵩突然道:“娇娇,年少无知时,就可以勇而无畏。你现在还年轻,可是父亲很欣慰你这些年来愈发懂事,知道到底什么是你最重要的,懂得珍惜自己的挚爱。人生在世,不过匆匆数十载,能够不用在未来的日子里觉得遗憾,想来就是最大的幸福。“
谢葭怔住。
谢嵩因为连续熬了好几天夜。精神有些脆弱,看到女儿,人又伤感。不自觉的,就絮絮叨叨起来……
“父亲很后悔,没有看出刘氏的蛇蝎心肠,让她害了你母亲,还让你从小如此委屈……你母亲是个温柔纯善的人,对任何人都不设防。更是个菩萨的脾气,见到小雀儿落在地上也会想尽办法让人送它们归巢……据说,年少的时候。撺掇着你大舅上树,还被你外祖父狠狠地责罚了一顿……“
说着。他倒是笑了起来,好像陷在回忆里不可自拔。
谢葭不禁道:“娘是个琉璃般的人儿。”
谢嵩道:“对,捧不住,就要碎了。可父亲是个男人,却保不得她。年少轻狂时。只懂得她在身边的好处,只记得那些风花雪月。却忘了要尽一个丈夫的责任。”
“当年你母亲没有养下嫡子,又几年无出,族里的长老多有微词。你母亲也劝父亲,要以家族为重……才让那刘氏停了药。然后才养出了她的野心,让你母亲枉死。现在十几年过去了,父亲才突然想通……若是那个时候,父亲能挨得住族人的非议。不在你母亲面前长吁短叹,或许你母亲就不会劝我给刘氏停药……”
“如果父亲能够知道你母亲心里的苦,或许,娇娇你就不会是个没娘的孩子……”
谢葭突然泪流满面:“爹爹……”
“那父亲又怎么忍心,让你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世,。就没了爹……”
谢葭顾不上伤心,看谢嵩的神色有些恍惚。连忙站了起来,扶着谢嵩到榻上坐下,轻声道:“爹爹,您先休息一会儿吧。”
一摸他的手,竟然烫得吓人!
谢嵩竟然在发高烧!
他顺从地躺下了,但突然抓住了谢葭的手,有些脆弱地道:“薇娘,你不要走……”
谢葭大急!竟开始胡言乱语了!刚才还好好的呢!
谢嵩兀自絮絮叨叨,已经闭上了眼睛,声音疲惫而绝望:“薇娘,你不要走。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纳妾,不做公爵……”
谢葭急得大叫起来:“来人!来人!”
谢嵩慢慢地睡了过去。
入画推门进来,见状大急:“侯爷!”
谢葭急道:“快去找大夫来!”
片刻之后,大夫匆匆赶到,谢葭又让人去请御医。
谢嵩的妻妾都齐聚在屋外,个个六神无主。
红姬忍不住一直絮叨:“府里的大夫也不知道管不管用,这御医怎么还不来……”
舒芷娘年纪最小,反而是最镇定的,只是双手一直紧紧拽着帕子,暴露了些许心事。
过了一会儿,谢嵩的咳嗽声响了起来,。
谢葭扶着他的背,手背上突然被溅了一滴东西。谢葭低头看了一眼,顿时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大夫!大夫!”
一边喊,她一边用手捂住谢嵩的嘴!
大夫分明看到了她手上的血迹,顿时也亡魂大冒,一时束手无策!这,这明明诊起来是普通风寒啊!怎么会咳血!
谢葭整个人都要崩溃了,感觉手心的血迹越来越多,要失去至亲的人的惶然在心中滋生起来,她紧紧抱住谢嵩的头,泣不成声:“爹爹,爹爹……”
一片混乱中,舒芷娘冲了进来,道:“快把姑娘扶起来!”
谢葭拿了帕子出来,慢慢擦掉眼泪。舒芷娘的丫鬟反而不敢轻举妄动。谢葭早就一眼看到角落里的御医,她自己站了起来,轻声道:“顾大人,您快看看我父亲……”
顾姓御医仔细检查过谢嵩,触手的高温让他皱眉,并掀开谢嵩的眼皮检查了一下,然后才开始诊脉。
他听了半晌,道:“看起来是风寒。”
舒芷娘连忙扶住谢葭道:“风寒只是小毛病,姑娘莫忧心。”
顾御医看了谢葭一眼,又道:“不过也有可能是……”
谢葭一个激灵,连忙轻咳了两声,道:“你们先出去。”
众人一怔。
舒芷娘连忙道:“出去,都出去,我也出去。让姑娘和御医说说话!”
众人这才不敢犹豫,鱼贯而出。
顾御医惊讶谢葭在家里的威信,。犹豫半晌,道:“您是卫夫人?”
谢葭淡淡地道:“不错,我夫家姓卫,是谢大人的嫡长女。您是顾神医,我在宫里见过您。”
顾御医想了大半晌,还是没想起来他在哪里见过她。
谢葭就道:“您给皇后娘娘诊过脉。当时我正在宫里。”
顾御医给皇后诊治的时候,宋御女带着谢葭正从殿后绕进来,因此只是打了个照面,顾御医并没有留意她。谢葭当时看这人年纪轻轻,却穿着四品羽翼的红色官服。还来给皇后诊治,心生好奇。出宫的时候便问了宫人。宫人便说这御医是姓顾,是刚进宫不久的。
谢嵩生病,他会被派到这里来,说明他起码不是外戚党。
顾御医想了半晌,还是没有想起什么时候见过她。因此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他只是道:“下官怀疑谢大人是中毒。”
谢葭一怔:“中毒?”
顾御医道:“卫夫人。听说谢大人从前有中毒的经历,现在回宫去调材料恐怕也来不及了。您刚才是一直和谢大人在一起吗?”
谢葭仔细回忆了一下事情的经过,道:“刚才我一直和父亲在一起说话。父亲起初还好好的,突然就开始有些精神恍惚。我料想也有不对,因为父亲这几天都忙于政务,不可能是由来已久。何况他的大丫鬟那样细心,他若是实在不舒服。哪里会看不出来?”
顾御医道:“也就是说,是突然发的病?”
谢葭点点头,道:“可以再去找入画来问问。再则,您不用进宫去调资料。我记得父亲从前是吃多了荨乌子,中了毒。但应该已经解了。宫里有位西域来的御医,不知道您认不认识,。就是他给父亲解的毒。”
顾御医嘴角抽搐了一下,道:“前阵子七皇子出事的时候,皇后对那西域蛮子多有倚重,隐隐竟是常用的。后来才查出他给很多宫妃开的药里都有一味叫‘西域红花’的东西,吃了是会使人绝育的,便被处死了。”
谢葭顿时一个激灵。这西域大夫总不会是自己跟妃子争风吃醋,而且这顾大夫说,皇后对他多有倚重,而且隐隐是常用的……等于就是隐晦地提起,那西域蛮子就是皇后的人嘛!
顾御医又去给谢嵩把脉,并道:“你说,之前谢大人发病的情形,你知道吗?”
谢葭心神不宁,仔细想着萧阿简当时说的每一句话,只心不在焉的道:“那时候我人在西南,听说是政务繁忙,太过劳累,所以咯血……”
她有些震惊了,道:“这次,父亲也熬了几个通宵……难道还是那荨乌子?”
顾御医道:“卫夫人,下官年轻的时候曾经在西域走动,听说过这味毒。这种毒,若是时间长了,是无药可解的。”
谢葭顿时如遭五雷轰顶:“不是说,有解药吗……”
顾御医道:“下官推断,那西域蛮子,给谢大人吃的,应该是暂时缓和病情的药,只能拖上一阵子。但是谢大人若是再劳累过度,随时可能会发病。”
“哦,这个病,其实只要好好休养,是不会要命的。只怕谢大人再这样下去,发起病来恐怕就……”
他坐着开药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话。
谢葭听进去又全部漏掉了,她浑浑噩噩的,不断想起当年的事情……
现在想来,萧阿简这个根本就是连环局,。她既然要杀谢嵩,怎么会让刘氏下不致命的毒?而且以她谨慎的个性,又怎么可能会在谢葭面前随随便便把话漏出来?就算,当时谢葭于她而言,已经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她应该是故意设下这个局来哄谢葭——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谢嵩只要一直不知道真相,迟早会咯血而亡的。
顾御医道:“此毒发作起来,脉象和风寒很像,一般大夫是诊不出来的。只是这是突然发病,而且多是过度劳累之后。卫夫人,下官无能,此病只能将养。谢大人若是能熬过这个坎儿,还望日后要保重身子。”
谢葭的眼泪刷刷的就下来了,把那本来一本正经的顾御医生生唬了一跳!她自己倒还浑然不觉似的。委屈地问:“什么叫若是能熬过这个坎儿?”
他顾神医天不怕地不怕,上不惧权贵下不畏刁民,进宫做御医也不过是听说太医院有他想要的奇世医书,顺便赚点银子花……可就是受不得女人这个架势!
当下他的手都有些哆嗦了,又想到对方的身份,自己也不好怎么造次,只好道:“意思是说谢大人这次发病有些严重。”
言罢他出手如风地去扶住了谢葭。
谢葭不解地看着他。
梨花带雨,美人垂泪,顾御医却觉得头皮发麻,看也不敢看。连忙别开脸去,道:“卫夫人。您,您可千万别跪,我,我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谢葭一怔,然后道:“我。我只是有点脚软……”
“……”
“我,我有身孕……”
言罢。她就彻底软了下去。竟然是一时伤心过度,又没有吃午饭,晕了过去。温香软玉朝怀里扑来,顾御医却如临大敌,硬生生地咬牙没有把她一下子推出去,只把她扶到了床上,连忙把人叫了进来免得瓜田李下之嫌,。
舒芷娘看这父女俩都躺下了。脸色也渐渐难看了起来。
顾御医让人先去给谢嵩熬药,然后给谢葭诊脉,道:“卫夫人只是伤心过度,身体也有些虚弱……不用开药,我给你们开个药膳的方子。你们快去做了来,等她醒来让她吃下。”
舒芷娘这才想起来:“姑娘有了身孕。中午又没有用膳,想来是一时饿坏了。你们快去药房准备。顾大人,有劳您了。”
顾御医在一堆女人中间也非常不自在,只好匆匆写了药膳的方子。
本来领了赏银就要告辞了,看了躺在榻上的谢葭一眼,只能暗自叹一声倒霉,道:“药房在哪儿?下官去看看谢大人的药。”
舒芷娘连忙派人引他过去。
谢葭只是一时气短,并不严重,醒来之后第一句话竟然是:“那顾御医在哪儿?”
慧姬一怔,然后宽慰道:“在药房给侯爷煎药呢。姑娘,您先喝点粥吧。”
谢葭急得方寸大乱,道:“爹爹呢,爹爹醒了没?阮师父!”
慧姬道:“侯爷还没醒……”
就见一个杀气腾腾的中年妇人步入房中,倒把慧姬吓得说不出话来!
谢葭道:“你带着知画去,无论如何,给我留住那个顾御医不能让他走!”
阮师父有些惊讶她的命令,但还是答应了一声,就去执行了。
谢葭囫囵喝了几口粥,摸了摸肚子,道:“宝贝儿,娘对不住你了,你先饿一会儿,。”
一下了床,又有些脚软。然而谢嵩命在旦夕,她也顾不上许多了。
在西南四年历练,她现在早回过味儿来了,那顾御医,恐怕不简单……先前谢嵩咯血的时候,宫里那么多御医,都诊不出是什么毛病,只能给他吊着命。可是这次这个顾御医一摸就摸出来了。
而且,他说起萧皇后的那个口气……
谢葭想到他到过西域,心猜他应该是个淡泊名利心在天涯的人,或者可能有些玩世不恭。这样的人,应该都是高人。此时此刻,她也只能病急乱投医了!
知画和阮师父先到了药房,就看见那个顾御医还在蹲在十几个药炉前熬药,一个人拿着一把扇子扇得起劲——不过是扇他自己。
二人对望了一眼,知画轻轻地摇摇头,意思是,不要轻举妄动,等谢葭过来。如果谢葭来之前他就要走,再动手不迟。
阮姑就后退了一步。
知画就笑吟吟地上了前去,假装不认识他,道:“哟,这位小哥,怎么你一个人熬这么多药?”
顾御医一听到女人的声音就头皮发麻,可是回过头一看,这个姑娘长着一张讨喜的小脸,眼睛圆溜溜的,煞是可爱,他又发不出脾气来,只道:“给你们谢大人熬药。这十几份药,都是十碗水熬成一碗,半碗,八分满不等。火候差一点儿都不行,然后再兑成一碗。”
知画道:“哟,说起来您倒是个行家。您怎么懂这么多呢?而且这里药炉那么多,一个一个熬不行吗?”
说着,就托着腮帮子在顾御医身边蹲了下来,两眼眨巴眨巴地看着人家。
NO.167:抉择
顾御医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勉强笑道:“我曾经一个人熬过五十多炉药,这点药算什么……人多反而手杂,。”
知画又问:“怎么人多手杂,莫非这药是你开的不成?”
顾御医得意:“那当然,这药本来就是我开的……”
两人你来我往说着话,谢葭才匆匆赶到。
知画连忙站了起来给谢葭请安:“夫人。”
顾御医回过头来,见到谢葭却是一怔,然后一种不好的预感就在心中滋生起来。
谢葭一看这摆了满地的药炉,就知道自己心中猜测不假,开门见山地道:“顾神医,您就留在我府上,不用回宫了。少顷我会让人进宫去求这个恩典!”
顾御医的嘴角顿时就有点抽搐,道:“卫夫人,这恐有不妥。皇后娘娘那儿,下官每天都是要去看诊的。”
谢葭道:“您大可放心,皇后娘娘那里,我会去打点,。”
顾御医无可奈何。
等谢嵩醒来过来,谢葭亲自喂他喝了药,眼看着他睡下了。然后就驱车赶回将军府,想让太夫人出面去皇上面前求恩典……
就算吵架了,也不至于看着谢嵩死吧!
然而见到太夫人把事情说明了,太夫人却勃然变色,道:“你说那御医是每天都要去给皇后看诊的?”
谢葭看她颜色,小心翼翼地道:“是,儿正打算过几天去宫里向皇后娘娘求了恩祉来。”
卫太夫人道:“那你觉得,她会答应吗?”
谢葭皱眉,道:“皇上既然已经答应了,萧皇后应该也……”
卫太夫人冷笑道:“她当然会答应!”
谢葭不解,抬起头看着卫太夫人。
卫太夫人冷冷地道:“葭娘。你这样聪明,怎么就想不透?你若是去求,皇后不但会答应,而且会答应得轻而易举。到时候京城里每一位公卿大臣,都知道他谢嵩的女儿去向皇后求了恩祉,要了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来治病!”
谢葭终于回过味儿来……皇后把她拘在身边,为的不就是让皇丶党离心……若是真去求了这个恩祉,恐怕又把谢嵩牵扯进来。
可现在,难道有比谢嵩的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吗……
谢葭的手都在发抖。她想到到时候的满头流言,想到无数人的谩骂。想到萧皇后的奸计得逞……或许她可以试试在那种绝境之中求生,让萧后对她彻底放松警惕。
但是……这件事又牵扯到谢嵩,。
这个主意太大……谢葭没有这个胆量。
卫太夫人看了她一眼。道:“你回去好好想想吧。娘先派人进宫去太医院打个招呼。若你想明白了,那大可不必去向皇后请示,直接把人留在府里即可。”
那就意味着和萧后彻底撕破脸。
谢葭的睫毛微微战栗着,最终俯身请了安,浑浑噩噩地回了江城楼。
安睿和卫小白来请安。两人一前一后,好像都玩得颇开心。
谢葭心乱如麻。只勉强笑道:“回来啦,先去洗漱一下吧,弄的一身脏兮兮的。”
安睿和卫小白就一前一后地去屏风后面沐浴更衣了。听他们的口气,原来今天下午金荣给他们做了一把小弓,他们去射箭了。卫小白还嚷嚷着明天要母亲一起去。
谢葭苦笑,只好背过身去装睡,免得还要应付这两个小孩。
卫小白兴冲冲洗完澡出来。却发现母亲已经睡下了,不由得有些失望。知画把他哄走了。
谢葭勉强起身吃了点东西,沐浴过后就又躺下了。却整个晚上都辗转难眠……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她不过是个生活在宅院深处被人保护的女人,这种牵扯到整个朝政的决定。她即使有那种见地,也没有那种胆量。
若是选择和萧后撕破脸。后果不堪设想,可能直接影响在前线浴血杀敌的卫清风。
若是……那么等待她的可能是全世界的不认可,甚至包括远在边疆的丈夫,和病中的父亲。而且萧后纵横朝堂后宫那么多年,背后又有强大的家族做支撑,她这样的女人,又岂是可以轻易拿捏的?小小的谢葭还真没有什么信心能斗得过她,。
若是最后斗败了,恐怕就落得一个身败名裂,还会赔上父亲和丈夫的名誉……
这一晚上,谢葭都注定睡不着了。
第二天,她肿着双眼去向太夫人请安。
今天是中秋,府里早就张灯结彩准备庆祝佳节。谢葭不禁有些惭愧,太夫人身体不好,可是这次的中秋她竟然一点忙都没有帮上,完全是太夫人在忙碌。
太夫人看她那模样也吓了一跳,连忙道:“都是有身子的人了,怎么还能这样由着自己的性子折腾?既然没有休息好,快回去躺一会儿。”
谢葭还想逞强,可是想到自己肚子里这个,又只好收了声,默默地道:“是。”
回到江城楼又睡了一会儿,约莫晌午的时候,谢葭才起来,问起两个儿子,知画告知他们又出去射箭了。谢葭便让知画亲自往公爵府走一趟。
知画回来以后,道:“侯爷已经醒了,正在休息。顾神医在身边照顾着。”
谢葭点点头。
知画跟了谢葭那么久,也看出些许端倪,道:“夫人,您是不是……”
谢葭幽幽地叹了一声,不说话。
这天夜里,太夫人在莲院摆了小宴席。
卫小白和安睿最没有心事,两个人吃得开心。太夫人也乐呵呵的,好像也把什么都忘了,不停的嘱咐卫小白多吃点。期间卫小白还说了几句趣话,逗得太夫人直笑。
谢葭抬头望着明月,突然无比思念此刻正在边疆的丈夫,。有他在的话……恐怕他也绝对不允许她拿这个主意吧。
谢葭只能苦笑。
夜深了,席便散了。
第二天,谢葭收拾去给太夫人请安。
太夫人竟然早就等着了,卢妈妈在一边给她点了烟枪。谢葭有些惊讶。她从来没见过太夫人抽烟。
她不由得有些不安起来。
太夫人吞云吐雾好一会儿,才悠悠地道:“葭娘,你坐下。”
谢葭就坐下了,心里却止不住地打鼓。
半晌,太夫人道:“娘知道,你必定辗转反侧。连着两夜,娘也没有睡好。要说,现在萧家已经是强弩之末,娘有信心萧后迟早会成为废后……”
可是谢嵩……
“可是你父亲的病却是迫在眉睫。孝悌忠义,咱们从小就耳濡目染。你父亲曾经发下宏愿。愿助今上肃清朝纲。咱们卫家先代,祖祖辈辈。为了这大燕江山,已经死了不少人了。你看看,我们卫家这满门孤寡的下场……”
谢葭沉默了。太夫人的意思是,萧家已经是强弩之末,实在没有必要再冒险。至于谢嵩一人。在天下百姓面前,大约。实在算不得什么……想想那些战死在沙场上的卫家先灵,若是觉得肝肠寸断并觉得可惜,好像是有些矫情。
可是……
卫太夫人道:“你斗不过萧后的。”
谢葭顿时就觉得心都沉入看不见的深渊,半晌,她轻声道:“娘,孝悌忠义,孝字当先,。儿本就是个不孝顺的女儿。多年来,都让父亲伤心。这次,却不能看着父亲白白牺牲。娘,您放心,儿一定会想法子。把这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就算斗不过萧后,惨败而归。也绝对不会连累到皇丶党。”
她抬起头,认真地道:“何况,萧后已经疯疯癫癫,儿纵使再不济,和她拼个鱼死网破,也是能的。”
说完,她就紧张地看着太夫人,等着她做决定。
因为她知道,这件事上,不管她自己再怎么坚决,太夫人若是不点头,都没有用。因为她只是一个深闺妇人,没有卫清风那样和强权叫板的硬派实力。
卫太夫人突然笑了起来。
谢葭心里就被她笑得发毛,打了个突。
卫太夫人道:“是啊,再怎么样,她也不过是个疯女人罢了。既然连老身的儿媳妇都有这个胆量,那老身也断然没有畏缩的道理!”
谢葭一怔,之后就是狂喜!
“娘……”
卫太夫人道:“葭娘,你只管去。但是你初出茅庐,遇事不要莽撞,能缓的,就缓一缓,回来和娘商量!”
谢葭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有了太夫人这句话,她突然就什么都不怕了。即使,真的斗败了,还是要面对一样的下场……
太夫人看她这样疲惫,就道:“你也别急,你进宫,必定要作画,今天不如就先去休息一下。明儿再进宫吧。”
谢葭点点头,起身给太夫人行了礼,然后才回到江城楼。
这次她几乎是一沾到床就睡着了,。也总算睡了连日来的一个安稳觉。
次日进宫,谢葭一改往日缓缓的心态,竟然有些跃跃欲试。前方正有一场大战在等着她,虽然失败的代价非常惨痛。但是经过多日的犹豫,想到在前线浴血杀敌的丈夫,她便觉得这种玩伎俩的斗争好像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进宫递了腰牌,直奔紫宸殿去给萧皇后请安。
宫里前天刚过了中秋,也是一个大节日。皇后好像也有些疲惫,坐在后座上,神情慵懒。
萧贵妃坐在一边。
谢葭俯身给萧皇后请了安。
萧皇后神色淡淡的,让她起了身,并关切地道:“听说谢大人生病了?”
萧贵妃神色古怪地道:“听说病得还挺严重。”
谢葭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父亲是劳累过度,又染上了风寒,再加上一些陈年旧疾,才一下子病来如山倒。”
萧皇后淡淡道:“谢大人是国之栋梁,勤政为民,还是要保重身体才是。”
谢葭笑吟吟地道:“这次还是多亏了萧皇后身边的顾神医。所以臣妾这次进宫,想向皇后娘娘求一个恩祉,希望把顾大人留在府里照顾父亲……”
萧皇后就笑了起来,道:“既然皇上那儿。和太医院都已经打了招呼了,本宫这儿,又何必你特地进宫来说一声。”
谢葭真诚地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皇后娘娘您是千金之躯,凤体违和,这些日子听说都是顾神医在您身边照顾着。臣妾贸然把人要了来,实在是惶恐至极。臣妾私以为,这次都是皇后娘娘的恩祉,才能在皇上那里求来这样的恩典,。皇后娘娘,在臣妾心中。您就是我们谢家的大恩人。”
萧皇后笑道:“瞧这孩子,多会说话。”
萧贵妃就冷哼了一声。
萧皇后道:“你也是有身子的人了。近日也就不必急着给本宫作画。难为你刚过了节就进宫给本宫请安。最近番邦进宫了几件小玩意儿,皇上赐了下来,不如本宫再赐给你吧。”
谢葭顿时惶恐,连忙道:“臣妾不敢。皇上既然赐下,便是对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臣妾……”
萧贵妃冷哼道:“姐姐是一国皇后,平日里有什么好东西。皇上也不曾忘了姐姐。姐姐难道会缺这点赏赐?何况皇上爱重姐姐,也不在乎这点东西。”
有的时候,谢葭对萧贵妃这种共事一夫之后,就管自己的姑姑“姐姐”、“姐姐”的叫,真的还是挺无语的。
但面上她还是非常难为情,道:“皇后娘娘,臣妾怕受不起……”
萧皇后语重心长地道:“你这孩子。外命妇里你可是顶尖儿的了,何况你父亲还是皇上的肱骨之臣,本宫赏你们谢家卫家,是再平常不错的事情。你若是连这点恩惠都受不起,倒是小家子气了。”
说是赏谢家卫家……
谢葭只装作一无所知。不好意思地笑道:“臣妾惶恐,叫皇后娘娘见笑了。”
萧皇后微微一笑。
她出手颇大方。番邦进宫的正宗汗血宝马,整个京城也没有几匹,就赏了谢葭两匹,并送了一辆四匹乌云盖雪拉车的马车给谢葭。还有番邦进宫的特色棉麻,和番金小佛。另还有江南进贡的,只在宫里流传的上等白纱和花锦,。满满的几大车东西。
谢葭细细数过。乌云踏雪马车实在是非常招摇,她要是坐着出去招摇几次,不久以后整个京城上下都会知道这是萧皇后所赐——被谢家女儿,卫家媳妇坐了出去。
另外的什么棉麻,什么白沙和花锦,都是要穿在外面的东西……
谢葭傻乎乎的,欢喜得一塌糊涂,高高兴兴地谢了恩。
更傻的是,谢葭招摇地坐了那辆马车出了宫……在朱雀大街招摇了一圈,然后回到了卫府。
回到卫府的时候,她又大傻特傻地拿着那些什么棉麻什么布匹,之类的,还分到了谢府,还送了一些到舒府。颇有显摆之意。
谢家没有动静。但是听说舒家人好像闹腾了一下。
卫府上下的气氛也非常低迷。
谢葭欢欢喜喜地去给太夫人请安,却吃了闭门羹。
等了大半晌,卢妈妈脸色有些不好看,迎了出来,道:“太夫人有些乏,便先睡下了。夫人,您先回去吧。”
以往太夫人都会等着她回来的……
谢葭意识到她可能是想要先在卫府内部制造出舆论——当然,可能也是为了让卫府撇清关系。
虽然心里知道卫太夫人是站在她这边的,可是突然来这么一出,谢葭未免又有些失落。
回到江城楼,大半晌,才发现有些不对劲……怎么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谢葭急得简直要跳起来:“白儿和睿儿呢!”
竹心闻声进了门,面上好像也有些不自在:“今天一早,太夫人把世子爷和安睿少爷送到松鹤堂了……”
谢葭顿时脚下一软,心里有个声音大喊:玩大了吧,!
她急起来:“我要去江城楼!”
竹心道:“太夫人早就交代了,今儿身上有些乏,等夫人回来,让夫人先休息,不用去请安了。”
谢葭就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惶惶不安。但片刻之后又回到了房间里,坐在床上。只好苦笑。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既然已经开始了,只好一直走下去。
当天夜里,谢葭又睡不着了。
知画听到她几次翻身起来喝水,实在忍不住,进了房来:“夫人。”
谢葭有些颓废,道:“知画。”
知画就站在她身边,看她披了薄薄的外衣,坐在桌边,给自己倒水。倒了半天,水都溢出来了才发现。
谢葭就拿了杯子来喝水。
知画忍不住道:“夫人。”
“嗯?”
知画想了半晌。终于想到用这种方法来做开场白,道:“夫人,知画跟着您,也有十几年了。”
谢葭笑了起来,道:“是啊。算起来,也有十三年了。”
知画奇怪地道:“夫人。您四岁我就分到了蒹葭楼,已经跟了您十四年了。”
谢葭一下子没想起来自己是山寨版……因此只是干笑了几声,道:“是吗,我脑子糊涂,记错了,。”
幸好知画并没有纠结在此事上,似乎也觉得谢葭有心事,记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道:“我跟了您那么多年,您心里苦,我怎么会看不出来?若是有什么话,为什么不对知画说说?”
谢葭沉默了半晌,道:“知画。你坐。”
她现在,非常有倾诉的欲望。但是这场赌赌得太大。她又不敢轻易冒险。
谢葭轻声道:“知画,人有些时候,不得不做出一些错的事情来。即使明知道后果很惨重,也无可奈何。现在娘已经放弃了我,我想父亲大约也会对我觉得失望。连白儿和安睿,也已经离开了我身边……”
知画道:“那知画起码不会离开您。起码将军……会懂得您的苦衷。”
谢葭想到卫清风,又更加心烦意乱,不禁道:“他……大约会非常生气吧。”
想想当年他一脸冷漠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样子。想来他就算可以纵容她胸无大志,可怎么来容忍她和他背道而驰……何况山高路远的,流言蜚语传到那边,不知道会成了什么样子。
知画道:“夫人……您放心,您和将军相濡以沫那么多年,将军一定会懂得您的心。知画,也愿意永远追随在您左右。”
谢葭笑了起来,握住知画的手,道:“成为千夫所指,我从来不怕的。”
知画道:“夫人,您不用害怕,只要无愧于心,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谢葭有些惊讶,笑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是非常有趣。”
知画也笑了起来,轻声道:“夫人,在知画被朱志退婚的时候,那时候知画就想着,幸好还能服侍夫人,不然知画真的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后来想想,是他的娘老子见不得人,就算我被那些不明是非的人戳断脊梁骨,我也是不怕的,。”
谢葭想了想,自己或许要遗臭万年……
她笑了起来,心想,这样也好,也算是青史留名了,总比那些默默无闻的人强上一些。
和知画说了几句话,好像心里就舒坦了不少。知画看时辰不早了,便请谢葭先去休息。谢葭想到明天还要进宫去见萧皇后,最好能养出十二分精神来。如果露出一点马脚,恐怕都难逃过萧后的眼睛。
第二天,谢葭也没有费事去给卫太夫人请安——横竖卫太夫人也不会见她的。
她索性一大早就张罗着要在江城楼收拾出来一个小佛堂出来——要把萧皇后下赐的那个番金小佛供起来。
偌大的一个佛堂,那尊番金小佛不过两个拳头大,在香炉面前,简直显得有些滑稽。但是谢葭也煞有介事地把那个小金佛供了起来,非常之隆重,非常之庄严。
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猥琐……
但是她心里又想,自己能一下子自甘下贱到这个地步,会不会有些不真实?萧后大约会心有疑虑吧。
又想想自己从前的交际经验,好像都没有什么很鲜明的特征。在上京的交际圈,谢葭这个名字除了很多很多的传闻,恐怕就是一张白纸。那么,起码这一点是对她有利的。就算一时半会儿,萧后心有疑虑吧,但日子久了,发现一切都照她的步调走,想来,总会有些动摇。
到时候再使上一把劲儿,就能完全取信于萧后——就算不能完全取信于萧后,能让她放松戒心,也可图谋很多事情。
NO.168:做戏(一)
次日一早,谢葭照常进宫请安,。
这次紫宸殿却已经人满为患。各阶宫妃,甚至还有几位外命妇,按品级或站或坐。萧皇后着明黄凤袍,正统的朝服凤冠,坐在正中的后座上。
谢葭微微有些惊讶。整个大殿,独她一人穿着便装,未免有些突兀。
但是箭在弦上,没有这个时候怯场的道理。她只佯装不自觉自身的特殊,笑吟吟地上前给萧皇后请了安:“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萧皇后笑道:“起罢。卫夫人,你倒是姗姗来迟。”
言罢,便让人拿了把椅子在自己脚下,让她坐在自己脚边。谢葭坐下之后,才发现人群中竟然有昭宁公主,有那么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身下的凳子如有芒刺一般,但片刻后又坐稳了。
这个时候,只好在心里默念几句佛经,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然后她就淡定下来,见昭宁公主探究地看着自己,她就笑了笑,站起来给昭宁公主远远地行礼。
然后她又发现自己下手坐的是卫昭仪。
卫昭仪趁没人注意,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谢葭也轻声道:“臣妾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昭仪娘娘,怎么这么多人?”
卫昭仪轻声道:“中秋节刚过,外命妇陆陆续续都会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可你怎么跑来了?还傻不愣登穿了这么一身……”
谢葭也有些尴尬,干笑一声,道:“臣妾也不知道今儿会是这样的大日子……”
萧皇后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便笑道:“卫夫人是时常进宫给本宫请安的,又何必拘泥于这种朝服礼节?若是卫夫人实在不自在,现在回去换了再来也没有什么。”
卫昭仪便道:“哎呀。这卫将军的夫人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福气,竟然能得皇后娘娘您如此青睐?既然娘娘都不介意,还换什么?臣妾瞧着今儿除了皇后娘娘,还就是她这身最好看了。”
说着,似笑非笑地觑了谢葭一眼。
谢葭是个喜欢打扮的人,对色彩又非常敏感,。因此虽然只是做便服打扮,今天那身娇艳的蓝色,衬得她整个人也像一朵怒放的鲜花那般。
但是这种情况下,她又能说什么,只好腼腆一笑。
中秋刚过。内命妇都齐聚在紫宸殿,还有不少外命妇也陆陆续续地到了。衣着这么显眼的谢葭。当然也就非常醒目。上京整个贵族交际圈几乎都已经到齐,这一下的效果还真不是盖的。
谢葭失策在自己是单独来的,也没有和什么人结伴,卫昭仪已经慢慢不搭理她了,她一个人在人群里就显得有些尴尬。
但是不久以后萧皇后就把她叫到了自己身边。两人一上一下,几乎是挨在一块儿说话了。萧皇后笑道:“你给本宫画的那幅画。本宫实在是怎么看怎么喜欢。吟雪,你去把那画拿出来,给大家伙儿瞅瞅。看看咱们小画仙谢阿娇,是不是浪得虚名。”
言罢她身边那个绿衣姑姑就应了一声,片刻后就拿了画出来。人们的注意力早就在萧后开口的时候就被吸引过来了,此时便都纷纷看过来。
吟雪慢慢地将画轴展开在众人面前。顿时一片窃窃私语传来。
谢葭一抬头,看到萧皇后似笑非笑的眼神。好像有些睥睨,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谢葭只是低头笑了起来。
少顷,万婕妤笑道:“这幅画臣妾已经看过了,不过怎么看,怎么觉得耐看。还是皇后娘娘您天姿国色。配上卫夫人的妙笔丹青,简直是天作之合。依臣妾看。卫夫人素来爱画仙姬美人,可没有那一副能画得这样好。想来仙姬虚无缥缈,卫夫人凭空想象,不比有皇后娘娘您这样的国色佳人在前。看来,卫夫人这支笔,大约就是为了皇后娘娘您而生的了。”
萧皇后大笑了起来,道:“就你嘴儿甜。不过本宫用过许多画师,却没有一个能像卫夫人这样,画到本宫心坎儿里去,。”
万婕妤又掩着嘴笑,道:“所以说卫夫人的这支笔,大约真的就是为皇后娘娘您而生的。”
陈贵嫔立刻凑趣笑道:“是啊,卫夫人这样的佳人,偏偏又有一手丹青妙笔,比宫里那些无趣的老画师不知道好过多少倍。依臣妾看,卫夫人和皇后娘娘您天生投缘呢。”
萧皇后笑道:“你们一个两个,都想把人家卫夫人往本宫这里凑。恩,好像卫夫人从小也是选进了宫要做太子陪读的,可惜后来……”
谢葭低声道:“臣妾没有福分,落了水,落下了病根。”
萧皇后就叹息,然后笑道:“也是没有缘分,不然你就该是本宫的儿媳妇了。”
说着,就颇惋惜似的摇摇头。
谢葭心里冷笑了一声。
然后拿画被人传了一圈,到了昭宁公主那儿,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就别开了脸,好像入不得她的眼那般。她身边站着虞夫人,便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谢葭。
少顷,谢葭身边就围满了一大群妃子和外戚党贵勋家的外命妇,有夸赞的,又恭维的,其中也不乏讽刺的。但不难看出来,她们是妒忌她得到了萧后的青睐。
一场交际下来,谢葭颇有些招架不住。
幸好在她有些站不住的时候,卫昭仪身边的紫衣来请了她过去。
卫昭仪已经早早的向皇后请了安,言自己身体不适,便回韶华殿去了。临走的时候便让那紫衣来叫谢葭。
谢葭就去向给萧皇后请安,道:“臣妾先行告退,。”
萧后似笑非笑地道:“卫昭仪既然身体不适,你们隶属同宗,走之前去瞧瞧她吧。”
谢葭谢了她的关心。
萧贵妃冷不丁地道:“身体不适?莫不是心里不舒坦吧。”
说着,得意洋洋地觑了她一眼。
萧皇后冷冷地道:“萧贵妃,不要胡言乱语。”
萧贵妃突然挨骂,好像有些不解,但是当着皇后的面,又不敢多言,只有些怨毒地看了谢葭一眼。
谢葭现在只觉得整个脑袋都被紫宸殿那些妇人嗡嗡嗡的声音给充斥着,简直就要爆炸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勉强维持仪态出了宫去。事后才想起来,萧阿简说萧家是靠女人起家的,可怎么就出了萧贵妃这么一个奇葩。
萧后特地给她派了一个软轿,送她到了韶华殿。
这次她一进入东院,卫昭仪好像也刚到,正气呼呼地在喝水。看到谢葭,劈头盖脸就把杯子砸了过去。谢葭吓了一大跳,连忙后退了两步,但是手背上还是被溅到了两滴热水,一下子灼烧起来,她的手微微颤抖,可倒还没有感觉到疼。
卫昭仪气呼呼地道:“九哥倒是娶了一个好媳妇!这人还没死呢,你就跑去萧皇后面前摇尾乞怜了!”
谢葭后又后退了几步,方缓缓地道:“昭仪,您言重了。”
卫昭仪倒还是一个孩子脾气,冷冷地瞅着谢葭,冷笑道:“我言重了?你身为我们卫氏的儿媳妇,卫家给了你忠武侯夫人的爵位,给了你开国郡夫人从二品外命妇的荣耀。亏圣上还夸你是难得一见贞妇。你倒是贞得很,当年随将军去西南的那种胆色,难道都是蒙人的不成,!”
谢葭笑了起来,道:“昭仪,您没有到过西南。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也不知道妾身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卫昭仪惊了一惊,道:“你,你难道真的……”
谢葭低声道:“正是因为过过那种日子,才会觉得害怕……昭仪,臣妾的父亲也是从二品开国郡公爵,袭了祖上军功的。当年我父亲也是要让臣妾做世女的。嫁到卫府,年少时太过轻狂,所谓的千里相随,除了换来一身名声,臣妾是半点好处也没有落下……”
她的眼睛渐渐红了起来,道:“昭仪,您还没有孩子,不懂得,臣妾生了世子以后,你们卫家,却生生要将他从臣妾身边夺走时候,臣妾心里的滋味儿……”
卫昭仪勃然大怒:“混账!”
谢葭伸手按了按肚子,笑了起来,道:“昭仪,您的脾气倒是很像卫家人。不过我相公远在边关,今儿臣妾既然敢说,就不惧您告诉他。现在卫氏子嗣艰难,只有一个世子。我相公却在前线奋战杀敌,很可能就回不来了。臣妾肚子里这个,很可能也会是遗腹子。”
卫昭仪气得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好放狠话,道:“你以为这样我就治不了你吗?你给我等着罢,卫家容不下你这样的女人。到时候我就看看你能落到一个什么下场!”
谢葭笑了起来,道:“那就请昭仪,拭目以待。”
言罢,她也不请安告退,直接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还怕卫昭仪会抓狂的拿把剑直接冲上来把她杀了。可是卫昭仪只是气得哇哇大叫了几声,并色厉内荏地骂她“以后决不会有好下场”一类的话。
谢葭出了门以后,才觉出手里被烫伤的地方钻心地疼起来。
NO.169:做戏(二)
她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宫门,。
回到将军府,却被告知有客,舒芷娘来了,在卫太夫人那里。谢葭想着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便到了莲院去。
太夫人红光满脸,气色不错,只是神色之间好像隐隐有些憔悴。舒芷娘坐在卫太夫人下手,看到谢葭,好像有些尴尬。
谢葭笑吟吟地给卫太夫人,还有舒芷娘请了安。
舒芷娘好像刚刚在和卫太夫人说什么,见了她,神色有些不自然,那必然就是在说和她有关的事情。她就有些尴尬的站了起来,道:“太夫人,侯爷还病着,妾身也不好还在外面流连……”
卫太夫人就道:“您先回去吧。这一大家子,现在都靠您撑着了。”
舒芷娘就说了两句谦虚的话,又笑道:“姑娘……我这就先回去了。”
谢葭忍不住道:“爹爹的身子,还好吧?”
舒芷娘的面色就更尴尬了,笑道:“有了姑娘请回来的顾神医照顾着,侯爷的身子倒是有了些起色……”
也不说其他的什么客套话了。
谢葭就热情地道:“母亲,我送您出去吧。”
舒芷娘连忙道:“不用不用。”
然后又有些尴尬的一笑,道:“姑娘刚从宫里回来,不如好好休息一下……”
倒有些避她如蛇蝎的意思了。
谢葭意兴阑珊,便也不勉强,笑了一笑。
等舒芷娘一走,卫太夫人就道:“去把门都关上,人都出去,。”
卢妈妈有些诧异,但还是去把门都关上了。自己也退了出去,亲自守在门口。
谢葭今天经历了一连窜的打击,早就身心俱疲,一下子瘫到了椅子里,道:“娘……”
卫太夫人这才站了起来,叹道:“你受委屈了。”
谢葭苦笑,道:“娘,您不打算告诉卫昭仪吗?”
卫太夫人无奈地道:“昭仪是个暴躁的脾气,人又在宫中,宫中到处都是萧后的耳目。娘倒不打算现在就告诉她。”
谢葭就把今天见到卫昭仪的事情说了。但是略过了自己被烫伤。以及自己口出狂言说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会是遗腹子的事情。
天知道,当时她这么说的时候。心里真是被咬了一口那般疼。
卫太夫人听了,又问道:“今儿在宫里,萧后面前,怎么样?”
谢葭又把一切细节都说了。
卫太夫人倒抽一口冷气,道:“葭娘啊葭娘。所有的事情,倒是都被你说了一个准儿!”
谢葭忙道:“这是好事儿啊。娘,起码儿没有白忙活。”
卫太夫人沉吟道:“只是现在还这样偷偷摸摸的,娘只恐你一个人,斗不过那萧后。”
谢葭笑了起来,道:“儿既然选了这条路,就留好了全身而退的退路。娘,您不用担心。只是有些事情。儿还有些想不通……那个萧贵妃……”
卫太夫人冷冷地道:“我一向没有把那个小丫头片子放在眼里,。萧家的女人确实是个个厉害,但也不是天生的。真正得天独厚的,也就只有萧六娘萧阿简。娘和昭宁公主都认为,萧家人当年舍不得送萧阿简进宫,而是把还没有调教好的萧贵妃送进了宫里。实在是失策知己。”
她又道:“萧贵妃不足为患,只不过背后有萧后撑腰罢了。”
谢葭细细想了想。又道:“娘,儿倒不这么看。今天萧贵妃快言快语,萧后听着,虽然斥她,却都往儿脸上看。想来,萧贵妃虽然莽莽撞撞,可儿看得出来,萧后却是有意纵容。今儿的样子看起来,萧后就是想通过萧贵妃,试探一下臣妾的反应。”
她颦眉道:“这样的人,冷不丁的就犯个傻……儿只恐这样下去对着她失去戒心,露出了马脚,被萧后看出了端倪……”
卫太夫人就道:“你现在就考虑这些,未免为时过早。”
不过想一想,萧后一边制造舆论,一边又用萧贵妃这颗棋无孔不入地试探谢葭,也确实是,够缜密……难怪谢葭看起来这么疲惫。
谢葭无奈地道:“娘,儿还是太嫩了。”
卫太夫人道:“总之你记住,虽然要讨好萧后,却没有必要和那萧贵妃走得太近。平时避着她点,她说什么你也别放在心上。”
谢葭点了点头,道了个“是。”
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有些踌躇,道:“娘,那白儿……”
卫太夫人叹了一声,道:“葭娘,这件事儿,是娘对不住你。可是这时候若再不把白儿送走,到时候只怕会牵累他。现在,最多他就是被松鹤堂围起来,不准他再和你见面。起码,卫氏宗族还是认他的。”
谢葭沉默不语。
卫太夫人又叹道:“葭娘,你受委屈了,。”
谢葭淡淡地道:“比起在战场上杀敌的相公,儿受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少顷,她又道:“娘,您说,我父亲会怎么想?”
卫太夫人无奈地道:“他就是个老顽固……你别急,他那儿,娘会找个机会,和他通个气的。”
谢葭这才如释重负,点点头。
眼下就算是众叛亲离,起码她最亲的人还是知道真相。这样,倒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只盼她自己能争气一些,别最后自动淘汰出局,成为废子。
那天,谁也不知道这婆媳俩关上门说了什么,倒是没有大吵大闹起来。但是好像谈得不甚愉快。太夫人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绷着脸,那天晚上,更是独自坐在灯下良久。
次日一早,谢葭隆重地按品大妆,进宫去给萧皇后请安。
然而这次进宫,紫宸殿里只坐了几个穿着颇随意的宫妃。除了萧贵妃,分别是万婕妤,陈贵嫔和柳昭媛。
谢葭一身大妆就显得傻里傻气的。
萧后倒是看得笑了起来,道:“你啊你。”
谢葭就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萧皇后就指了一张凳子给她,道:“坐。”
谢葭谢了恩,就累里累赘地坐了下来。
萧皇后状如不经意那般,道:“昨个儿卫昭仪怎么了?今儿一大早来给本宫请安,脸色倒还非常不好看。”
谢葭就又站了起来,赔笑道:“昭仪身体不适,难免脸色有些不好看,冲撞了皇后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萧贵妃嘴快,立刻道:“哦?我怎么听说,你们是起了冲突?”
谢葭心中一凛,心道果然是隔墙有耳,!
她面上便也僵了一僵,然后有些尴尬地道:“是臣妾不好,大约是说错了话,让昭仪娘娘一时心里不痛快了。”
萧皇后笑道:“咱们昭仪,倒还是个孩子脾气。”
谢葭就叹了一声,道:“臣妾惶恐。昨日冲撞了昭仪娘娘,幸好昭仪娘娘大度,没有和臣妾计较。”
萧皇后就道:“你们本是一家,她又怎么会和你计较?”
谢葭尴尬地笑了起来。
萧皇后就道:“你的身子,也该落稳了吧?”
谢葭忙道:“刚满三个月。”
萧皇后就点点头,道:“再休息两日,为本宫作画吧。”
谢葭道:“是。”
萧皇后欣慰地道:“近几年公卿家的夫人小姐,倒也就出了你这么一个真正有才华的。”
这话就说得万婕妤不高兴了,不由得就多看了谢葭几眼。
谢葭连忙笑道:“这臣妾可不敢担呢。京城里,有名的才女比比皆是,只是她们都没有臣妾这个福气,能得到皇后娘娘的垂青罢了。”
萧皇后就笑了起来,道:“没事儿你就到长信宫去走走吧,。你娘家那个表姐,正在长信宫,给萧良娣请安呢。”
太子还没有选妃,听说前年,皇后就给他先纳了萧家女为妾……
还真是无奈的很。
谢葭又答了个“是”。
萧皇后突然道:“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去长信宫,给萧良娣请个安,就回府去吧。到底是有身子的人了。”
谢葭正有些奇怪,突然见那萧皇后身边的心腹姑姑,吟雪正从大殿外匆匆赶来,心里便有了数。然后就起身告退。萧皇后特地让自己身边的另一个得力女官,叫红线的,送她过去。
出了殿门,就看到门外停着一辆软轿。看那影影绰绰,看起来应该是个女人。而且是个身段很不错的女人。
谢葭也没多看,收敛了颜色,就上了自己的轿子。
长信宫在皇宫的东大角,太子成年后就住在那里,离皇帝和皇后的居所都远。可以说也是半独立了。
因此走老久,才到那个传说中的长信宫。
长信宫就是传说中的宫内宫,等于是大皇宫里的一个小皇宫。里面也有两座正殿,住着太子和太子妃。三个复殿,住着太子的嫔妃,和诸皇孙。
谢葭一路看过去,只觉得这个长信宫就是皇宫的缩小版,该有的譬如御花园等建筑,都有一个缩小版,但是方圆风水讲究,又和皇宫大内一般摸样。
萧良娣是现在长信宫里唯一一个有了明确封号的妃子,虽然这也意味着她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太子妃。但是就目前而言,她是整个长信宫主事的女主人。她居住在离主殿最近的华良殿。
NO.170:冲突
谢葭沿着蜿蜒的抄手游廊而上,直入主位,。没进门,就听到几个女子说笑的声音。
萧家的女人,她见了太多。从光芒四射睥睨四海的萧皇后,睿智聪颖的萧四夫人,机智阴狠的萧阿简,再到好像胸大无脑的萧贵妃。每一个都不一样,也并不是每一个都这样聪明。
只是不知道,这位萧良娣,又是怎么样一个人?
正想着,她已经走进了大门。
在座四个女人,主座上那个,一袭藕色长裙,青丝如墨,竟然是个风姿绰约的大美人。她的美,和萧阿简萧贵妃那种,又不一样。萧阿简生得俏丽,但是一眼看去,人们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她外露的聪明和机智。萧贵妃虽也美,却是一种珠光宝气娇生惯养的娇态。而这萧良娣,观其年纪不过十五六,竟然已经有一种淡淡的风华。
谢知华坐在末座,绾了妇人髻,头上一柄璀璨的金步摇非常醒目。她的笑容是卑微甚至是有些谄媚的,而且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也没什么品。
宫人道:“卫夫人来了。”
谢葭就笑着给萧良娣请安。
其实萧良娣这种太子之妾,是从三品,品级上和谢葭就不是一个段数的。
谢葭给她请安是客气。但是她立刻就站了起来,笑道:“卫夫人,您真是折杀妾身了,快请坐,。”
谢葭笑了起来,道:“没想到知华表姐出嫁以后,妾身和表姐第一次见面,倒是叨扰在萧良娣这里。”
萧良娣就笑道:“还是皇后娘娘怜惜,您快请坐。”
谢葭这才坐下了。
萧良娣突然又笑了起来,道:“卫夫人。您头上戴的那枚蝴蝶分心,是皇后娘娘赐的吧。”
谢葭惊讶她的敏锐,道:“正是皇后娘娘厚爱赐下。”
萧良娣就望向左右,笑道:“上面那枚黑珍珠,可是番邦的贡品。皇后娘娘连贵妃娘娘都没给,没想到如今倒带在了卫夫人头上。”
谢知华就有些羡慕,道:“妹妹真是个有福气的。”
谢葭就笑了笑。
萧良娣是个非常谨慎的人,看得出来说每一句话都非常小心,倒是没有多纠缠在谢葭这里。谢葭恰好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又纠缠出别的什么人,她现在的主要注意力是萧后。连萧贵妃都不能引起她的注意。因此也是正中下怀。
谢葭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谢知华竟然立刻就站了起来,道:“妹妹。我送你吧。”
萧良娣就掩着嘴儿笑,道:“快去,也趁这个机会叙叙旧。”
在座的都是萧家这一代的儿媳妇,见了竟然都是有些羡慕的,似乎在羡慕她能搭上皇后娘娘跟前儿的红人。
谢葭心里不禁就暗暗想着。难怪卫太夫人说萧家已经是强弩之末……这新一代看来除了萧阿简,其他人都不太行了,。
不过……这个萧良娣。倒也还有几分本事。
谢知华送了她出去。两人一路并肩走着。
谢知华一出大门就羡慕地道:“妹妹你真是好福气,连皇后娘娘都这样爱重你。要知道,皇后娘娘可是眼界儿颇高的呢,就是萧家现在的几位小姐和夫人,进了宫去,皇后娘娘面上也都是淡淡的。”
谢葭漫不经心地看着园子里的景色,此时闻言就淡淡地道:“哦。表姐你曾经去给皇后娘娘请过安?”
谢知华就道:“哎,我哪有这个福气呢。最多就是进宫给萧良娣请请安罢了。不过萧良娣,她倒也是极好的。”
说着,她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谢葭想起她嫁的是萧家的庶子……而且还是旁支,心里不由得就冷笑了一声。萧家从前权倾朝野。难道就这么香不成?她一个从小也算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也要巴巴地凑上去?
谢知华一路叽叽喳喳。连知画都有点烦她了。
正想着心事,谢葭突然听到一阵琴声……
听音律,倒是和卫忘忧的风格有点像。
谢葭不禁停了下来,驻足望去。
却见不远处,水上亭中,果然有个人在抚琴。
这琴声虽美,但是谢葭很快就反应过来。因为她发现那亭子外面,竟然整整齐齐的排了十几名宫婢或是太监。那么亭中人,应该就是当朝太子了。
她心中一凛,环目四顾。虽然看着景致没有什么很大的特征,但是她心里也想到这应该是走错路,出了内眷的居所和常走的道路,走到太子和男人们流连之处了……
因为谢知华跟着,所以也没有派人引路或是送她们出来……
知画不禁上前道:“夫人,。”
谢葭摆摆手,道:“我们走错路了。知华表姐,您带错路了。”
谢知华茫然四顾,然后惊呼了一声,道:“呀!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她的声音颇大!很快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谢葭简直就恨不得掐死她!
“什么人!”
琴声已经停了,有一个太监模样的人急匆匆地往这边赶过来。不过眨眼的功夫,刚才还不见人影的一大群护卫就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把几个女人团团围在中间!
中计了!
谢葭心中不禁暗恨,却来不及细想,当下快走了几步,朝着远处那个人影道:“臣妾忠武侯府卫谢氏,误入此地,还望大人见谅!”
亭中那人就站了起来,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谢葭就听到有人笑了起来。
她不禁暗暗着急,看了谢知华一眼,却见她早就吓得说不出话来!如果可以,谢葭真的想把奥斯卡影后的小金人颁给她!做戏从来都是一把好手!
她早该想到的!一个庶子之妻,怎么会大摇大摆的到宫里来给萧良娣请安!就算她还是和以前那么老土,又岂是那么简单的!
当下她只好硬着头皮又道:“臣妾奉皇后娘娘之命,来给萧良娣请安,!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半晌,或者只有一息的功夫,侍卫渐渐散了开来。
只见当朝太子,慢慢地从水榭中走了下来,踱步到她面前。他年纪不过十七八,但是身量修长,面容俊朗,称得上是……相当的英俊。但是眼角那一点点上挑的弧线,又隐隐有萧后的影子。
“大人?你倒是很聪明。”
谢葭只觉得头皮发麻,只好俯身行礼,道:“臣妾参见太子。”
太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笑道:“你就是卫谢氏,当年被选为本宫伴读,后来因为落了水,就被剔除了名额的那个?”
谢葭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当下,只好赔笑了一声,道:“是臣妾没有福气。殿下,臣妾是第一次到长信宫,看这花园景致,实在是迷人,因此才流连忘返,误入此处,还请殿下见谅!”
太子又笑了起来,周围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像她又说了一个大笑话!
他道:“流连忘返?这倒是个有趣的说法。还是说,你就这么点儿出息,光看看景致,便心满意足,如痴如醉了?别的,像这亭台楼阁,金碧辉煌的宫殿,你都不想看了?”
谢葭便知道这人是打算拿自己当个消遣了,不禁暗暗叫苦。
但是眼下已无退路,她只好道:“臣妾知罪,还望殿下大人不计小人过。”
太子冷哼了一声,道:“避重就轻。你可知道这是本宫的居所?”
谢葭忍无可忍,道:“殿下,臣妾虽然冒犯,可这堂堂太子居所,怎么会没有半个人把守,就放了臣妾等长驱直入?”
太子有些惊讶,然后又笑了起来,道:“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谢葭额前冷汗直冒,也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好道:“太子殿下!您胸怀天下,应该不会和臣妾一个妇道人家计较罢!”
太子道:“计较,怎么不计较!你说的对,今儿我这宫中怎么会没有半个人把守,倒放了你这妇人长驱直入!若真是误入倒罢,你说你是忠武侯府的人,我瞧着你倒像个刺客!”
身边的太监立刻道:“来人!把这几个刺客拿下!”
知画连忙把谢葭护在身后,情急之下大喊道:“不许动!”
顿时众人啼笑皆非。
太子摆摆手,正严正以待的人又把干戈放下了。太子笑道:“听说忠武侯的武婢整个上京都是有名的。你这小丫头的气势,看起来倒也不错。好,本宫就给你们一次证明自己身份的机会。你的丫头,若是能打得过本宫的侍卫,便证明你们说的是真的!”
“……”
谢知华如捉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妹妹,你快让你的丫鬟和他们比试啊!”
谢葭又气又恨,反而冷静下来,一把甩开谢知华的手,冷冷地道:“臣妾身边这个丫鬟,是娘家陪嫁的文婢,哪里会是殿下的侍卫的对手?若说武婢,倒是确实有两个,不过都等在长信宫门外。殿下若是不信,去看看便是。”
太子冷笑道:“你当本宫是怎样的闲人,还有心思去看你的武婢?休要巧言令色,我看你就是个实打实的刺客!”
谢葭咬了咬牙,道:“既然如此,殿下您非要草菅人命,臣妾也无话可说!”
NO.171:困斗
其实刚才那一瞬间是鸡血上头,后来谢葭想起来,那太子频频发笑,根本从头到尾就是在捉弄她罢了,。若真是刺客,怎么还能这样轻松地和她谈笑风生?
而且她身上还穿着诰命大妆呢……
太子有些惊讶,然后笑道:“性子这么烈?倒是很像卫家的女人.”
谢葭的心跳就漏了一个拍。
然后太子道:“来人,把她给我押下去。”
侍卫哄堂大笑。
谢葭立刻被上来的两个侍卫给摁住双手,她左右看了看,果然看见知画也被制住,可是谢知华竟然一眨眼的功夫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谢葭还想再看,但是眼前突然一黑,竟然是有人拿了个头套套在她头上。
……没听说捉了刺客有这个程序啊?
耳边传来一些人随意的笑声,谢葭被动地被人押赴着往前走。她只在心里默默记住了直行多少步之后,然后往哪边拐了弯。幸好路不长,不然方向感不好的谢葭早就晕头转向了。
侍卫把她带到一个地方,就停了下来。手背上突然传来冰冷的触感,她吓了一跳,原来那是一只女人的手,指尖凉凉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轻声道:“请您跟我来吧。”
谢葭被遮住眼睛,心道反正也跑不了,而且事情必有蹊跷。
女人拉着她往前走,她有感觉,这是一个很空旷的地方,。
然后她头上的黑布被拿了下来。
眼前竟然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寝宫!
宫门打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葭慌乱地回过头去,果见那道貌岸然的太子殿下负手入殿来,还颇有兴致的上下打量她……
难道碰到传说中的禽兽了?
她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
宫人在她眼前缓缓将门关上了。
谢葭只觉得眼前的视线越来越微弱。在宫门完全关上的那一瞬间,眼前竟然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堂堂太子寝宫怎么会是一个这样的地方!
不对……帝王家讲究风水,房间太大不宜凝气。因此即使是皇上本人的卧室,面积也是不超过十平方米的……
黑暗中突然听到了靴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谢葭不禁毛骨悚然,然后慢慢地往后退。
然而却猛的撞进一个从身后冲上来的怀抱里!
谢葭尖叫起来,然后被人抛向上方又掉了下来,有人在耳边笑了起来。可怜她还是个大肚婆,顿时吓得脸色苍白。
太子在她耳边道:“这儿叫藏夜宫……父皇还是太子的时候也住在长信宫,我就常常在这儿躲猫猫。不错吧。”
谢葭吃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只是哭笑不得,道:“殿下。请您放我下来。”
没想到他真的把她放了下来,还体贴地扶了她一把,。道:“你有身子了吧?站稳了。”
谢葭忍不住道:“殿下,您明明知道臣妾的身份……”
太子笑了起来,道:“知道又如何?所以臣是君妻,那么臣妻自然也就是君妻。你都自己送上门来了,本宫也没有不怜香惜玉的道理。”
“……”
眼前突然一亮。竟然是那尊贵的太子殿下亲自去点了宫灯……
谢葭踌躇地站在原地,并狠狠地呵斥自己现在不要再被这件事充斥的疑团吸引。当务之急。该想的是要怎样脱身?
太子上下打量她,笑道:“刚才太远没看仔细,现在灯光下瞅着,你比本宫的良娣还美上几分。”
谢葭难堪地道:“殿下,臣妾已经有身孕之人。”
太子去拉她的手,她想退开,却根本挣扎不动。他便拉着她到桌前坐下了。笑道:“本宫又岂是那种色中饿鬼?我这长信宫虽然比不上后宫佳丽三千,可也不乏美貌的宫娥。就算真要做那档子事儿,本宫也不能急在你肚子里还有卫家的种的时候。”
顿时谢葭一凛。
太子道:“听说你很有学问,连父皇的万婕妤都想拜你为师。有个词儿本宫一直弄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倒想请教请教你。”
谢葭深吸了一口气,道:“臣妾不敢。”
太子径自道:“你来说说。红颜知己,是什么意思?”
“……”
太子笑道:“本宫命令你回答,。”
谢葭无奈地道:“臣妾愚见。男人已经有妻有妾,何必再找什么红颜知己?臣妾再愚见,古往今来,自以为自己拥有红颜知己的男人,其实都并不是确有其事。”
太子倒是有些惊讶,道:“你说说看。”
谢葭苦笑道:“何谓红颜?对男人而言便是美丽的女人。何谓知己?伯牙子期才是知己。子期懂得伯牙,伯牙惜子期。臣妾想,伯牙必定也是懂子期的。臣妾再愚见,臣妾以为,无论是红颜知己,还是哪一种知己,都应该是彼此懂得,彼此怜惜的。”
她抬了抬眼帘,道:“男子往往只有在心中苦闷时才想起自己所谓的‘红颜知己’,对其大吐苦水,并从她身上寻求抚慰……臣妾以为,这算不得知己。”
太子笑了起来,道:“你的意思是,本宫强抢了你,你便不能做本宫的红颜知己?”
谢葭咬了咬牙,道:“殿下,臣妾不过是一介臣妻,殿下厚爱,臣妾实在无福消受……”
太子颇有趣似的,笑道:“那若你有一天不是卫氏妇了呢?”
“……”
太子淡淡地道:“你迟早,有一天是要被休下堂的。”
谢葭心里好像被一根针刺了一下,顿时就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无比怨愤地看着他。
虽然只看了一眼,她就低下头去,可是那个神情还是被太子逮了个正着。
他哈哈大笑起来。
“谢氏,你向我母后示好,要的到底是什么?富贵?还是权势?”
他突然从袖口里拿出一封信,道:“卫将军被你哄得很好嘛,!”
谢葭一眼扫到信封上那熟悉的笔迹,心中就是一惊。但是片刻后她就冷笑起来,生生把下意识伸手去抢夺的动作遏制住了。
太子倒是有些惊讶,思索了片刻,便把信递给她看。
谢葭这才慢条斯理地接了过来,好像有些狐疑,匆匆撕开信封,也不敢细看,只扫了几眼,就放下了。她知道太子必定在趁机观察她的神情,想看看她在看信的时候情绪是否会有些松动变化。可她扫了几眼却也记住了一些内容,若是为了躲避情绪而故意不看信,也非常可疑。
太子道:“没想到,卫将军也是一个痴情男儿。”
谢葭冷笑了一声,不说话。
太子又道:“你们是少年夫妻,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才让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谢葭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道:“殿下,这是臣妾的家事。”
太子道:“哦?卫将军对你如此情深意重,你竟也舍得?”
谢葭只是冷笑,并不作答。
太子便皱眉,道:“本宫命令你回答。”
谢葭冷冷的道:“殿下,这是臣妾的家事。若是殿下非要问,臣妾只能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在一个女人能够为你掏心掏肺的时候,你若是不懂得珍惜,日子长了,她逐渐心灰意冷,便说什么也不管用了。”
她心里顿时就有一万头草泥马在奔腾……尼玛啊!你是八婆还是太子啊!人家的家事你问个P啊问个P啊!
太子竟然一脸认真地跟她探讨:“不会,不是有句话,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吗?父皇有许多妃子,原先得宠后来失宠的,再见到父皇的面也是痛哭流涕的……”
说着,他皱了皱眉,道:“哪里会像你这样,头也不回的,。”
谢葭冷笑道:“那是因为,殿下您的父皇是当今皇上。而在臣妾眼中,卫……清风,臣妾曾经认为他只是臣妾的丈夫。”
事到如今,谢葭冷静地想了想,便知道她绝对能找到充分的证据证明这个局恐怕是早就布下的,就是想引她跳进去。布局的,可能是萧后,也可能……是这位太子殿下授意萧良娣所为。
看来,她这一番反常的举动,不但让整个皇丶党内部有一番动乱,连外戚党内部也乱了一乱。
她咬了咬牙,知道这出戏已经被推到高潮。这个时候,稍有不慎,她很可能就会被眼前这位看似流氓却非常谨慎的太子殿下扼杀在这漆黑一片的长信宫中。可想而知,他既然已经花了功夫来和她耗,那么若是没有最好的,能够说服他的理由,他是根本没打算让她走出去。
就算她可以自己逃出去……她到长信宫迟迟不出,也足够惹人非议的。
眼下,唯有得到这位太子殿下的认同。除了让他相信自己和卫清风之间确实有矛盾……还要让他也对她产生兴趣,觉得可以放她一马,她才可以平平安安的,完完整整的出长信宫。
她仔细地在心里揣测着这位太子殿下的性格。
太子仿佛浑然感觉不到她内心的挣扎。反而还在细细思量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半晌,他皱眉道:“你这女人好生奇怪,说的话都是本宫不明白的。罢了,当年你追随他到西南的时候,他的确已经不是忠武侯了,而只是一介流犯。”
NO.172:脱身
他又有些讽刺似的,道:“这就是你们这些女人的毛病了,成日只知道风花雪月,就知道什么真心不真心,。”
谢葭笑了起来,道:“殿下,臣妾正是已经不想要那些什么风花雪月了,才会和卫将军走到如今这一步。”
太子沉默了。
谢葭慢慢地又坐下了。
萧家的女人,背上背负着沉重的家族使命和负担,她们也不要风花雪月了。恐怕也要不起。就像他最熟悉的萧皇后,和他枕边的萧良娣。
谢葭低声道:“殿下,臣妾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为臣妾的两个孩儿,谋一个出路,。所谓的卫家荣耀,不过就是要子孙去送死罢了。臣妾注定要成为一个寡妇,在丈夫身上花的心思越多,以后只怕会越难受。看看我们卫家的太夫人,她这一辈子……臣妾每每夜里都会惊醒,梦到自己也早生华发,也未老先衰,也独自守着偌大的家门……”
她轻声道:“这种滋味儿,您不会懂的。”
太子道:“本宫是个男人,当然不会懂。”
谢葭笑了一声,低着头道:“臣妾以为,真正心疼自己孩子的,只有母亲罢了。男人不过想着儿子要怎样光耀门楣,女儿要怎样出嫁联姻。臣妾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步上那一条路。”
她道:“丈夫和孩子,若是要选一个,臣妾当然会选自己的孩子。”
太子只是一笑,道:“你倒是有趣的很。”
谢葭就明白了……只是有趣,那完全还不到要太子放她回去的标准。
到此时她反而完全冷静下来。既然主动权不在自己手上,那么一动不如一静。她也不说话了,静静地等着那太子开口。
孰料他伸展了一下胳膊,低声道:“不如你陪我下局棋吧。”
谢葭一怔。
他笑了一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好像和刚才比起来,神色已经有一些不一样了。伸手一摸,他就从桌子底下不知道什么地方摸出了两盒棋子,笑道:“那边有棋盘,你去拿。”
谢葭看到那棋盘就在宫灯旁边,只好自己过去拿了。
在这种环境下下棋,感觉竟然很微妙……虽然令人无语,但似乎这个环境让人感觉好像遗世独立了起来,因此心里自然也就静了下来。
谢葭一时也拿不准到底是该怎么下这盘棋,。索性就豁出去了,一心求胜。别的都不想。
但是谢葭当年和卫清风下棋,总是被杀得片甲不留……她不可避免的又想起,从前,她还没有嫁给卫清风的时候,他们俩一起在水上亭榭中下棋。
卫清风逾越握住了她的手。
手背上微微一热。谢葭清醒了过来。
对面那人很快把自己的手撤开了,道:“谢氏。该你落子了。”
谢葭长出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棋盘,无奈地道:“臣妾不会下棋。”
太子有些惊讶,道:“你不是有名的才女吗?”
谢葭更无奈了,道:“臣妾只会作画,于棋道没有天赋。”
太子闻言也无奈地笑了起来,突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葭一怔。问名字……
她低下头,有些不自在地道:“臣妾闺名谢葭。嗯,蒹葭苍苍的葭。”
太子又问,道:“那,可有小字?”
谢葭低声道:“小字阿娇。”
太子就又笑了。神色中有淡淡的怜惜似的,道:“阿娇阿娇。听说你一向是非常得宠的,这个名字倒是起的非常好。”
谢葭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太子状若无意那般又落了一字,道:“谢公的病,还好吧?”
谢葭想了想,道:“托皇后娘娘的福,父亲的病好了许多,。”
太子道:“哦,谢公还肯见你吗?”
谢葭的手一抖,然后棋子落在了棋盘某个角落,被太子眼疾手快一下封杀,顿时损失了大片江山,她敢怒不敢言,只好干瞪眼。
太子笑道:“你还没说,谢公还肯见你吗?”
这死小孩……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殿下,臣妾是出嫁的女儿,纵然和娘家偶尔有来往,也是去给母亲请安的,进了谢家大门,有时候也是见不到父亲的面就要走的。”
太子又道:“哦,听说你那个母亲是后母,年纪和你差不多大?”
谢葭的手又一抖……
太子开心得哈哈大笑起来。
最后可想而知,她输掉了半壁江山,只好投子认输。
太子兴致勃勃地表示想再来一局。
谢葭看他兴奋的那个样子,倒不像是假的……一时之间,倒更摸不透这个人了。她试探地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臣妾,臣妾……”
太子低头看棋盘,声音听不出喜怒:“哦,你是想回去了吗?”
谢葭委屈地道:“臣妾肚子饿了……”
“……”
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太子竟然投了字,站了起来,笑道:“罢,本宫怜你有身孕在身,以后再找你下棋,。”
谢葭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殿下……”
太子道:“本宫让人送你回去吧。”
言罢,就拉住了她的手。谢葭有些不自在。
太子笑道:“放心,只是红颜知己罢了。藏夜宫太大,前面还黑漆漆的,本宫怕摔着你。”
言罢,就牵着她的手,把她领了出去。
走过那短短的,最多十几米的黑暗地带,谢葭有那么一瞬间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
藏夜宫的宫门在眼前慢慢地打开,谢葭一抬头看到了绚丽的夕阳。
知画一看到她,就快哭死了:“夫人!夫人!”
太子抬了抬手,那两个身体强壮的宫妇就放开了知画。她痛哭流涕地跑到谢葭身边,仔细看了看,谢葭好像没有什么异样。
谢葭低斥道:“知画,不要在人前失了仪态。”
太子笑道:“你的丫头很尽心嘛。”
谢葭俯身福了一福,道:“叫殿下见笑了。这丫头从小跟着臣妾,是臣妾的陪嫁丫头。”
太子点了点头。谢葭只敢眼角看了他一眼,突然发现,出了藏夜宫,他好像和在宫里有些不一样……好像戴上了一张面具那般。
谢葭又俯身行了礼。
太子便道:“华姑姑,送卫夫人出宫去吧。”
知画简直觉得不可置信,连谢葭都觉得有些不真实,脚下也有些虚浮,。直到宫人把他们送出了宫门,坐上了回卫府的马车。
主仆二人一路都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谢葭紧紧握住知画的手,甚至回到家门口知画还在发抖。
下了马车,刚走了两步,知画就惊呼了一声:“夫人!”
谢葭脚下一软,但是被身边的阮姑扶住,几乎是一路让人扶着回到了江城楼。
楼里马上乱了起来,谢葭只喘着轻气,道:“去,给我弄点吃的……”
知画连忙吩咐下去,在厨房找到一碗粥。一开始厨房的人还说是太夫人要吃的,结果被阮姑骂了两句,还是端了过来。其实那根本就是太夫人特地给谢葭留的,就怕出现这种紧急情况。
谢葭喝了粥,感觉上好像稍微好了一些。
知画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夫人……”
谢葭无奈地道:“怎么成了个爱哭鬼?你也不嫌累!快去喝点水,补一补!”
知画却笑不出来,还是伏在她膝盖上呜呜地哭了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
谢葭叹道:“吓坏了吧?不要紧,咱们已经回到家里了。”
阮姑姑看了她们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谢葭这天晚上就一直做梦。梦见太子拿了卫清风的信给她看,她想看清楚,却怎么看也看不清楚。具体感觉可以参照前世念书的时候,梦到考试看别人的答案,却怎么都看不清楚。结果她在梦里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
“卫清风!”
值夜的竹心听到动静,连忙道:“夫人?”
谢葭午夜梦回,一身被汗水浸透,。刚刚在梦里急得要命,醒来之后,又觉得心里疼得好像肝肠寸断,偏偏这个时候又非常清醒,只感觉那种痛楚之中好像带着一丝麻痹的快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没事。”
竹心有些犹豫,又道:“夫人,可要喝水?”
谢葭已经自己披了衣服,下了地,坐在桌边喝了一杯水,便道:“不用。”
萧后母子……竟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谢葭摸了摸肚子,愤愤地想,管你天塌下来还是怎样,明儿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进宫去请安了!
拿了这个主意,她才又躺回去,睡着了。
次日谢葭直接赖床到大早晨约莫辰时末的样子,反正现在也不用去给太夫人请安。然后她才收拾着,慢悠悠地往莲院去了。
进了莲院的大门,卢妈妈看到她,有些惊讶,道:“夫人?”
谢葭笑吟吟地道:“我来给娘请安。好长时间没给娘请安了呢。”
卢妈妈倒也有些无语,心道若是不明真相,可能还真会觉得夫人这个样子挺讨人嫌的。眼下她只不冷不热地引着谢葭进了门,道:“太夫人,夫人来给您请安了。”
然而里面却长时间没有动静。谢葭不禁就暗暗叫苦,心想别玩了吧,她已经很累了。等了大半晌,才看到卢妈妈又从门口出来,道:“夫人,太夫人请您进去。”
谢葭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卢妈妈走进了正屋大门。
NO.173:捷报
太夫人正坐在榻上喝茶,见了谢葭,也是面色淡淡的,示意她坐下,。然后就让卢妈妈出去办事了。
虽然没有关大门,但是谢葭知道,卢妈妈既然出去了,那起码是能保证附近是安全的。她一下子垮了下来,瘫坐在椅子上。
太夫人急道:“昨儿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在长信宫逗留了这么久?”
谢葭犹豫了半晌,不知道怎么开口,仔细回忆了一下,就把从皇后那里到她走到长信宫,然后碰上太子并被太子捉住的事情先说了。
然后才道:“先前,也没有和太子还有萧良娣打过交道……太子将儿关在藏夜宫,言语之间多有试探……”
她沉默了一下,才脸色有些难看地道:“相公写给儿的信,在太子手里,。”
太夫人闻言就道:“你有没有吃什么亏?”
谢葭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道:“算不上吃亏。”
她也不敢全说,就把太子说的话都婉转的告诉了太夫人。
太夫人长出了一口气,道:“这可是个有名的轻狂之辈。你还是小心为妙。”
言罢,太夫人仔细回忆了一下,道:“原来给太子爷选了四家贵女做伴读,分别是安国公萧家,肃勉侯陈家,平北侯赵家,还有戚国公钱家。太子刚满十三岁,宫里刚派出来醒事丫头,他就自作主张把四家贵女全纳了。此事被视为宫中丑闻,皇后以魅惑太子为名,把几家女儿全都驱逐了,只留下如今的萧良娣。原本还留下一个赵家的女儿……但没过两年就死在长信宫。”
谢葭惊了一惊,心知此等大内秘事,太夫人可能是从昭宁公主那里听来的。
太夫人又道:“所以太子才迟迟没有选太子妃。葭娘。这就是个色中饿鬼,你千万要小心,决不能在他手上吃亏。要知道,女人的名节可是比性命还重要。”
谢葭苦笑了一声,道:“儿现在大腹便便,料想也吃不了什么亏去。只怕……他会想尽办法坏了儿的名声。”
太夫人道:“总之你小心为上。咱们既然走了这步棋,最不惧的,就是流言蜚语。你不用怕,不管怎么样,娘从心底都是相信你的。就算清风那里听到什么风吹草动。万事,也有娘为你做主。”
谢葭一时心乱。只胡乱点了点头。她沉吟片刻,才道:“娘,您说太子爷既然已经盯上了儿,日后想必会再做纠缠。儿自然会小心不会再落在他手里,。可是儿在他那里,在萧后那里。又该如何应对?”
她犹豫了一下,才道:“是否。能想个法子……分化他和皇后娘娘?”
卫太夫人吓了一跳,道:“你万万不可胡思乱想!你要记住,你的目的就是要取信于萧后,其他人,尤其是太子,则是能避就避!”
谢葭深吸了一口气,道:“儿明白了。”
太夫人仔细想了想。又道:“不过懿德太子,也算是个颇有才干的,而且心思缜密,传承了萧家人一向的机智和聪明,又有今上的博闻强记。若不是生在萧家。为先太后一手带大,日后倒也会是个有为之君……”
谢葭一怔。道:“今上有废太子的主意?”
太夫人冷笑,道:“怪只怪他托身在萧家女人的肚子里。日后外戚党一倒,若不废太子另立,今上又如何向这些一心拱卫君主的朝臣交代?”
婆媳俩正对着说话,突然外面卢妈妈一声夹杂着极度欢喜的声音,道:“太夫人!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捷报!”
太夫人和谢葭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几乎有些措手不及的欢喜!
两人连忙整装出了门去,来传旨的是和卫谢二府交情都非常不错的陆公公。
他手拿圣旨,笑了一笑,道:“圣旨到——忠武侯府卫朱氏,卫谢氏接旨!”
谢葭和太夫人连忙肃容跪下,三呼万岁。
陆公公高声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神武大将军,忠武侯卫清风,以少敌多,大败蛮夷,光复我大燕西南城池四座,将择日押解战俘进京!我大燕朝有此骁勇大将,朕心大慰!卫氏世代金戈铁马,功垂千秋,今特赐下黄金万两以抚恤卫门,。卫朱氏教养有功,特赐免死金牌,增西南凉州千户食邑,良田千亩!钦此!”
太夫人和谢葭再次三呼万岁,叩首谢恩接旨!
一下子,大家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唯谢葭面上喜忧参半。喜的是卫清风终于打了胜仗,那么久以来大家心中紧绷的那一根弦终于松了。忧的是卫清风即将进京……她有点害怕要面对他。
陆公公直向太夫人道喜,笑道:“这次真是可喜可贺。卫将军不愧是卫门之后,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太夫人就喜道:“还是隆恩浩荡,让清风复了爵,他才有这个机会继续报效朝廷。”
然后就开始欢欢喜喜的发赏钱。但是从头到尾,那陆公公就没有看过谢葭一眼。
直闹腾到正午,将军府才安静了下来。
卫太夫人屋里已经站满了人,谢葭坐在她下手,一直笑着,看着这满屋子的人给卫太夫人道喜。太夫人因为太过欢喜,几乎是一直笑着。
后来卢妈妈道:“太夫人,夫人,午膳的时辰到了。”
谢葭就站了起来,笑道:“我去厨房瞅瞅。”
太夫人心情颇好,道:“去吧!”
谢葭站起来,走了两步,却有点头重脚轻,竟然一下子软了下去。这下可把满屋子的人都吓得半死。等卢妈妈把她抱起来,却发现她已经昏了过去。
众人连忙把她搬到太夫人榻上,找了大夫来给她诊治。
连姑姑一把脉,脸色就有些不好看,轻声道:“夫人这几日可有落红?”
太夫人一怔,然后就问知画:“你家主子这几日可有落红?”
知画也被问得吓住,仔细想了想,道:“夫人这几日,沐浴更衣都是避着人的……奴婢,奴婢……”
太夫人就气得直哆嗦:“混账,!”
知画吓得双腿一软,就跪下了。
太夫人道:“你是贴身照顾夫人的,你都不知道,我还要问谁去!偌大的江城楼,连夫人日常换洗都是有专人伺候的,更勿论膳食!你们这么多人,竟然连一个怀孕的夫人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什么用!”
知画看了躺在床上的谢葭一眼,咬了咬牙,道:“太夫人,夫人这几日,约莫是思虑过甚……因此才,才动了胎气。进了宫出来,又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回到府里,下人炖上来的燕窝,都是稀的……”
太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然而却道:“非要往宫里跑!如今却落得这副模样!”
连姑姑忙道:“太夫人,夫人的身子已满三月,胎儿已经落稳。只是夫人最初怀胎的时候长途跋涉,身子已经有些损伤。后来将养了半月,已经好些了。奴婢已经开了方子给厨房里,按理来说每日吃的都改是药膳。可是照现在看来,大约,夫人这身子,没有吃好,熬坏的……”
太夫人就恨得踢了知画一脚,道:“你家主子每日都要吃药膳,这你都不知道?!厨房出了差错,你主子是正经的当家主母,难道都张罗不过来!你们这些做奴才的都这么不尽心,难道没有一个图你们主子好的!”
知画的眼泪就落下来,然而也不敢哭出声,只是低着头。
太夫人气得手一直在发抖。她打心眼儿里心疼儿媳妇,同时又恨她倔强,非要一头撞上去不可!
儿媳妇弄成这个样子,等儿子欢欢喜喜的大胜归来,她又要怎么向他交代,!
屋子里闹成一团乱,谢葭早就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可就是爬不起身来,也懒得睁开眼睛。
直到后来渐渐静了下来,太夫人把人都赶了出去,把她留在自己的榻上休息。
她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道:“娘……”
太夫人恨不得骂她两句才能解气,道:“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图好!有落红你怎么都不说!难道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谢葭抿了抿嘴唇,还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卫太夫人恨恨地道:“你不顾惜你自己,可怎么不顾惜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我们卫氏本来就子嗣艰难,还是说,你真的就不把你自己当卫家的媳妇了!”
虽然一向知道卫太夫人的嘴巴够坏,可是她突然这样说,谢葭还是觉得很难受,她忍不住道:“娘,儿的心思,您怎么会不明白……您明明知道,儿这辈子,生是卫家人,死也是卫家的鬼,又怎么会有二心呢!”
卫太夫人就道:“那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爱惜你自己啊!”
说着,她忍不住也悲从中来。这些日子,儿媳妇每天从踏出门外进宫那一刻开始,她就坐立不安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直煎熬到她回到家里。又不能去见,去问,只能问过卢妈妈,知道她尚好,才能安心,却又总是担心她在宫里受了委屈不说。
可是她竟然果真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实在是让她太过痛心了!
谢葭委屈地道:“儿生白儿的时候,刚开始的时候也有落红……当时连姑姑也没说什么。儿以为这就是不要紧的。”
NO.174:偷会
连姑姑就忍不住扶额,道:“夫人,您上次落红,奴婢是告诉过您要卧床静养的,。那时候您哪里有这么严重,落红不过两日就好了。”
谢葭低下头。虽然穿过来那么久了,可是这种事情她还是不习惯让身边的人伺候着。没想到倒是连累了知画。
太夫人还是忍不住生气,道:“从明个儿开始,直到清风回来,不许你再进宫!”
谢葭心头一惊,但也只好答应下来。
又休息了一会儿,太夫人亲自派人去把她送回了蒹葭楼。然后就让卢妈妈到了厨房,把那群胆敢藐视主母监守自盗的人全抓住了,并严惩以警告众人。
谢葭无可奈何的又开始了卧床养病的过程。
据连姑姑说的,她这些日子总是到处奔波,明显是动了胎气。好在这个胎儿非常坚强,倒是顽强的生存了下来,也没有出什么状况。反而虚弱的母体好像有不堪重负的倾向。因此最好在床上养上一阵子,吃好喝好是最重要的。
知画被太夫人踢了一脚,但是太夫人盛怒之下倒也是注意了分寸的,并没有受伤。她来到谢葭床前,半是欣喜半是忧愁,道:“夫人,将军要回来了,。”
谢葭点点头,让她坐下,轻声问道:“感觉身子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知画忙道:“没有,没有。知画没有受伤。是知画失职,没有照顾好夫人……”
谢葭轻叹了一声,满脸愁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归朝的卫清风。
她开始卧床养病,萧后就浩浩荡荡地赐下了不少珍贵的药材,更加惹人侧目。甚至有一次。萧后还赐下了一个宫里的妈妈,说是会看妇科的,当年萧后生孩子的时候就是她照看的。
在谢葭跟前儿转悠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太子提走了。起初她还倚老卖老,觉得自己是皇后跟前儿的人,非常了不起了。但是被太夫人关上门收拾过后,就老实了。但是她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人,婆媳俩行事都更加小心了。
谢葭刚回来的时候,也在床上养病,那个时候称得上是门庭若市。可是这次。就只有舒芷娘过来瞧了一眼,走了个过场而已。不到小半个时辰,也就匆匆走了。
谢葭倒不会觉得不自在,自己一个人倒也落得悠闲,便时常看看书,研究研究古籍古画。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一个月。
上京的冬天每每要下雪之前。都会响几天的闷雷。
这天夜里,谢葭辗转难眠。不停的做着跟卫清风有关的各种梦,又经常梦到卫清风给她写的那封信。她到现在依然耿耿于怀,就是很想知道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大半夜的时候突然被雷声惊醒,恍惚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床边,她欣喜地道:“你回来了,快告诉我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
她困得头昏脑胀,神智挣扎了一下,。很快又陷入睡眠。但是不久以后,又很快惊醒过来。正好一声闷雷[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平地响起,她惊呼了一声,一下子钻进人家怀里。
“卫丶清风……”她终于恍然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卫清风无可奈何,道:“我甩下部众。快马加鞭先回来看你,你倒好。给我没完没了地发梦?”
谢葭笑了起来,然后又觉得热泪盈眶。卫清风感觉到她的不安,就紧紧把她搂在怀里。
半晌,她才有办法平顺地说话:“你,您,您怎么会回来?给,给娘请过安了吗?”
卫清风深吸了一口气,亲亲她的额头,道:“没呢,我倒在想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不孝子了。”
直到现在,他似乎也不太能相信自己竟然丢下部众一路狂奔,然后直接翻了自家的墙头,倒像个偷香窃玉之徒,直奔自己妻子的床头。
谢葭就紧紧地搂住他的腰身,哭得气都喘不过来。
其实自打跟他流放到西南,她的个性里的棱角早就完全被磨得差不多了。她也明白了什么叫孝悌忠义,什么叫家族荣誉。也早就不去想那些任性狂妄的事情了。
而现在,这个男人愿意为她任性一次,她突然就被感动了,然后心满意足……毕竟,卫清风眼看也是奔三的人了。就在他年少的时候,她对他都没有这种指望,何况是现在?
卫清风哄了两句,无可奈何她怎么也止不住哭泣,只好随她去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感觉那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凸起,不禁咧了咧嘴。
“我去给你倒杯水。”他抱了她一下,又是亲,又是哄,终于哄得她放开了手,去给她倒了一杯水,。
谢葭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卫清风只是笑,在烛火里看着她渐渐珠圆玉润的脸庞。
谢葭半躺下来,伸手覆在自己的腹部,轻声道:“九郎。”
卫清风还是笑,简直有些傻气了,坐在了床边,拿帕子擦擦她湿漉漉的脸:“傻娇娇。”
她这才有时间仔细打量一下他。不过半年的功夫,他的变化其实还是满明显的,整个人又黑了一圈,下巴上胡子拉碴的,瞧着好像又老了几岁。他身上穿了一件古怪的棕色长袍。
“路边买的。”他无奈地道,“总不能让人知道本将军先逃了吧。”
谢葭“嗯”了一声,然后把脸贴在他手心里。
卫清风有些踌躇,一肚子的话想问,又舍不得此刻的温情……最终还是叹了一声,解了外袍也躺上去,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上。
过了半晌,谢葭平伏了一下情绪,才道:“九郎,您匆匆而回,是不是,有什么话要问妾身?”
卫清风倒是有些不自在,尴尬地咳了一声,道:“也没有……”
他深知自己出征在外。无暇顾及家人,何况妻子年幼,还怀有身孕,他本来就心存愧疚。起初也有一瞬间的震惊和失去理智,但是冷静下来,渐渐想起妻子的好来……她从小娇生惯养,刚成亲的时候她嘴里说着的话比蜜糖还要甜蜜。可那样一个娇气的人儿,竟然有勇气陪他流放千里。
在西南的时候,卫清风不止一次感觉到——就算流放是真的,就算他再也不可能是忠武侯。不可能是大将军,她大约。也会随他远走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