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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重生渣夫狠妻》》 · 萌吧啦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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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政航听着在座众人赞他,越发做出谦逊姿态。

庄大老爷见他如此,习惯地哼了一声,又觉众人都盯着瞧他笑话,不敢再作声。

庄族长道:“政航,如今就将你母亲的地还了给你,你还需好好经营,莫要再似先前那般胡作非为。”

庄政航惊讶地望着庄族长,万幸并未做出什么惊喜之态。

庄族长道:“虽子不言父过,但此事也该叫你知道一二,不能叫你蒙在鼓中。你父亲太过老实,将你母亲的嫁妆交给你继母掌管,如今那嫁妆里的田地,被你继母暗中挪到她奶兄名下,又转卖出去……”

庄大夫人百口莫辩,她虽动了田地,但那田地却不是用这拙劣的法子套走的,这等污蔑,叫她直觉是庄侯爷陷害她,权高一级压死人,这些人本就没想叫她辩解,况且梁玉夫妇,顾全夫妇,又全叫人收买,庄侯爷的话里有六分真,她又如何能辩解的了?既恨自己有眼无珠,又恨庄侯爷心狠手辣,暗想庄侯爷定是记恨玉枕的事了,才要借口人命官司的事,来整治她。心痛之极,脑筋越发清晰,心想庄大老爷方才求过众人,不要休了自己的,倒不怕庄敬航在外头失了颜面;只是庄侯爷巧取豪夺,逼着庄大老爷让出公中的地,以拿去买秦氏的地;又将她的田地,并庄二夫人查账前,自己悄悄藏出去的东西也拿了,以利息及归还公中亏空之名,将东西都掠走,那些东西了也有自己清白的银子买的,怎么能就这么要走?……心里昏沉沉的,心想庄侯爷对付她,宫里大姑娘怕也不好了,忽地耳边一阵莫名声响,仿佛是一个太监的声音,那太监说句宫里大姑娘没了……因臆想出这么一句,庄大夫人脑子里彻底乱了,混混沌沌间,眼睛睁了一睁,吐出一口血,然后就倒了下去。

庄政航因站着,未及多想,就去扶住庄大夫人,见她牙关紧要,忙又掐她人中,又叫人请了大夫。

庄大老爷忙站起来,忽地心里竟生出个念头,心想庄大夫人就这般死了,旁人也不能逼着他交出公中的田地了,这般,他也能替庄敬航留下一些东西,因这么想,就又重重地坐下。

下人来将庄大夫人抬回去。

庄大老爷不待庄族长再开口,就道:“她已经是不中用了,想来时日不多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祸事是她闯下来的,便用她一人的私房补偿就是。便是对簿公堂,老爷们要审问她纵奴行凶的事,也会看在她只有一口气的份上,放过她。”

庄侯爷道:“大哥原答应过拿了公中的田地保住大嫂,叫我们不宣扬大嫂的作为,这岂不是出尔反尔?”

庄大老爷气定神闲道:“想来侯爷也不会难为一个将死之人,死者为大,侯爷的人品,为兄还是信得过的。”

庄侯爷愣了一愣,不觉笑了。

堂上众人虽讶异庄大老爷前后不一,最讶异的,却是庄政航,庄政航望了眼此时的庄大老爷,心想先前庄大老爷都是将庄大夫人的债扛在身上,怎么此时就变了脸?况且,还有气的人,怎能现在就说什么死者为大?

庄二老爷道:“大哥,君子一诺,更何况敬航又是将来大有作为之人,不可因小失大,误了他的前程。”

庄大老爷对庄二老爷道:“二弟,我信你,你定会看在你侄子的份上,与在座众位一般守住这个秘密。”

庄二老爷哭笑不得,暗想他这大哥向来不会说话,此时倒是会拿着大哥的身份压人了。

庄政航见庄大老爷耍起无赖来,眼睛眯了眯,心里万分酸涩地将上辈子见着庄大老爷最后一面的情形想了一番,不觉竟落下眼泪,心想这就是叫他怕了两辈子、见面就发抖的父亲,先前简妍说庄大老爷如何,他虽不敢还嘴,但心里颇有些恼她,如今看来,简妍说的是对的,庄大老爷也没什么了不起,哪里值得叫他见着他就跪下,论品行种种,庄大老爷也不比他好多少。

庄老夫人不喜众人当着她面攻讦他儿子,本见有庄大夫人这么个挡箭牌在,于是虽恨庄大夫人,怒庄大老爷不争,却也受得住,只假装瞌睡,如今见庄大夫人走了,又怕见到庄大老爷难受,于是睁开眼睛,道:“我一个老婆子,也做不了什么主。只是甭管老大媳妇如何,她是见不得人了,叫她养在屋子里别出来了,也不能再养着七丫头了,就叫,就叫七丫头跟着她嫂子。至于老大媳妇的下人,就叫侯爷领去见官好了。”说着,就要站起来要走。

庄大老爷等人忙站起来,送她出去。

庄大老爷搀扶着庄大夫人道:“母亲,还求母亲养着七丫头吧,儿媳妇毕竟年轻,又是那么个性子为人……”

庄老夫人恨声道:“我能活多久?”心想庄大老爷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她活着的几年,简妍怎敢对庄采瑛不好?待到她去了,就算是畜生在一起几年也有了情意,简妍如何会对庄采瑛不好?况且如今庄政航虽不好,岳家并舅舅还是有些来头的,庄敬航借着庄采瑛,与庄政航兄弟和睦,也不是没有好处;庄二老爷、庄三老爷再好,也是隔了一房,长兄为父、长嫂为母的道理,庄大老爷怎就不明白?若是指望那王家,指不定庄敬航会如何。

庄大老爷并不知道庄老夫人的心思,道:“母亲,儿媳妇年轻,又向来跟七丫头不亲近,就叫三弟妹看着吧。叫七丫头跟四丫头养在一处。”

庄老夫人气道:“你三弟妹哪里就闲着了?”

秦尚书插嘴道:“先姐夫说的有道理,简氏很是年轻,况且又未生养过,哪里知道如何养孩子。”庄三老爷道:“既然大哥相托,就叫七丫头去我那边就是。想来,过了几年……定会有人教养七丫头。”

庄大老爷忙谢了庄三老爷。

庄政航晕晕乎乎地,心想庄大夫人还在,庄大老爷就这样坦然地接了旁人叫他再娶续弦的话,又恍惚了一下,越发觉得昔日自己往日怕庄大老爷怕成那样实在不该,就连庄大老爷训斥他的话,他胆子若大些,也能直接拿来反驳了他去。

庄老夫人失望地推开庄大老爷的手,就向外去了。

庄族长见庄老夫人去了,又开口道:“大哥方才的话可当真?”

庄大老爷点头,望着秦尚书道:“我是信古太傅的人品,只是还求着秦尚书可怜我家中幼子小女,高抬贵手,叫王氏能有个好名入土吧。”

秦尚书心想果然简锋说要租子地税是应当的,不然,庄政航亏了不说,庄大老爷还会以为庄政航讹了他,就道:“先姐夫这话却又不对,如何叫我该台贵手?本不关我的事,只为了叫亡姐能够含笑九泉,我今日才过来,旁的我并不多嘴,只求能将地还给政航。至于那地究竟是先姐夫拿出来,还是如今姐夫的夫人拿出来,我不敢插手。”

庄侯爷点头道:“正是,还请大哥莫要为难我们,趁早将此事大事化小。”

庄大老爷道:“不该如此,不能因王氏有错,就怪到我头上,全天下也没有这么个道理。既然是她卖了秦氏的地,又买了许多地,就将她的地拿来补足,这不是正理吗?”

庄侯爷道:“大哥此言差矣,那地每年都有租子产出,十几年下来,早不是小数目。且如今大家都爱在南边置办田地,当初的一块田市价抵如今的多少银子,这大哥也是知道的。这些岂可不算?”说着,望了眼秦尚书。

庄大老爷想了想,心想此事的关键还出在庄政航身上,想起先前众人逼着庄政航不要嫁妆之事,又要东施效颦,对庄政航道:“老二,你可要为了些许田地,逼得你老父见不得人?逼得你母亲送命?逼得你三弟、七妹衣食无着?”

庄政航见庄大老爷阴沉着脸,心里叹息一声,心想庄大老爷心里定是想叫他跪着说不敢,然后不要了那地,思量一番,才开口道:“父亲,儿子不孝,只是那地是母亲之物,儿子不能不要,不然对不起母亲在天之灵;至于租子,儿子奢望着拿了那租子去赎回母亲流落在外的嫁妆呢;父亲也莫要担心三弟、七妹,便是父亲漏下没说的三妹,父亲也莫要担心。便是父亲信不过儿子,难不成,也信不过二叔、三叔?信不过老祖宗?信不过庄家众人?”

庄大老爷本见他不跪下认错,又挑拨他与庄家众人,心里就恼了,此时更恨他巧舌如簧,冷笑道:“我却不知,你这向来不会说话的人,此时这样的能说会道。”

庄政航暗想往日里自己怕他,见着他就不敢说话,哪里有心思去想如何应对。

庄二老爷道:“政航说的是,大哥原本就有要卖了祭田的意思,既然如此,就将大哥的一份田地分开。大哥要保全大嫂名声,自愿拿了那地来弥补,我们也没有话说。只是公中自会给三丫头几人留下嫁妆,日常吃用,也如先前一般,并无人会苛待他们。况且除了田地,大哥并非一无所有,如今大嫂将自己偷偷挪出去的还来,自然有大哥一份,算来,除了地,少说也有个四五万两,大哥若信不过我们,执意要拿回去,我们自不会拦着。”

庄大老爷闻言,又去看庄三老爷,却见庄三老爷也不帮他,只得叹息道:“就随着你们吧,至于公中的,我若分出来,岂不像是分家一般?”

庄侯爷道:“既然如此,还按着先前的道理算。”于是对庄政航接着道:“想来你是听的一头雾水的,我与你细细说,如今那地又被转到无辜之人手上,先前在你继母手上时,因你继母奶兄出手狠辣,弄死了一民女夫君,时隔几年,这民女寻侯爷讨还公道,才将你母亲的田地一事重又提起。如今水落石出了,你父亲愿拿了他在公中的产业来替你继母抵债。至于你母亲的那一份,待侯爷叫人去苏州做好了地契,就送交你手上。”

庄政航心中大喜,又觉悲戚,心想果然庄大老爷什么都知道了,却还是对他恶声恶气;忽见秦尚书微微将手握拳挡在嘴边,忙躬身道:“多谢族长、侯爷,虽说成家立业,但我毕竟年幼,不如请祖母替我保管,可好?还请族长、侯爷劳累,替我求了祖母吧。”

庄族长点头道:“浪子回头金不换,我看你是当真悔改了。如此我便替你去跟你祖母说。”说着,望了眼秦尚书,心想秦尚书必然是又怕庄老夫人将庄政航的田地给人,心中不愿的。

庄政航一揖到底,道:“多谢族长,多谢侯爷。”

那边古太傅打了个哈欠,庄族长于是长话短说道:“既然此事已经有了定论,就莫要再提,只提了这四个奴才去见官,其他的事,不许你说给旁人听,以免坏了你三弟、七妹前程。”

庄政航忙答应着,又与众人送了古太傅等人出去。

秦尚书拍了拍庄政航肩膀,附耳悄声道:“回头将地给妍儿。”

庄政航一愣,心想方才不是要叫他将地给庄老夫人的吗?

说着,又见庄族长、庄侯爷,秦尚书等人去庄老夫人院子里,忙面上惶恐,心里欢喜地去棠梨阁,路上见着那红娇又探头探脑,也没有功夫搭理她,一径向后头去了。

到了棠梨阁,简妍就问:“如何了?”见他身上有血迹,又吓了一跳。

庄政航道:“不是我的血,是大夫人见人要收了她的地,急得吐血了。”

简妍放了心,又催问地的事。

庄政航笑道:“吓了我一跳,原来是好事。母亲的地叫要回来,原来叫大wωw奇Qìsuu書com网夫人给藏在外头了,你不知道,原来咱们瞧着二婶只搜出那些银子,还说大夫人太疼大妹妹,将银子都送进宫里,原来是幌子,都叫她买了地,远远的藏在外头了。”

简妍忙捂了他的嘴,道:“别说那没用的,只说到手没有?”

庄政航躺在炕上,欢喜道:“那自是当然,只是舅舅为何说叫你保管?”

简妍笑道:“你舅舅一向都喜欢我,若不是你舅舅家大弟弟夭折了,如今我该是你表弟妹的。”

庄政航嗤笑一声,道:“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又道:“舅舅原说叫我给祖母保管的,后头又悄声跟我说给你,可不奇怪?”

简妍道:“你舅舅这是为了你,要去唱白脸呢。”

庄政航沉默了,叹道:“果然还是舅舅为我着想,父亲他……”说着,叹息一声,心想庄大老爷怎就以为自己要害了庄采瑛呢?若是自己上辈子有能耐,自己能瞧着庄采瑛跟了简锋?

65初衷易忘

简妍见庄政航又是高兴又是叹息,有心提醒道:“其实上回子我算账算错了,忘了算地里的租子了,如今这么算来……”

庄政航道:“你别急,这些都有,也不知为何这次族长侯爷算账算那样清楚,连租子都要还我呢。”

简妍笑道:“当真?”因又想定是简锋想到的,又去跟秦尚书说了,心里盘算着这些东西弄来,分家之后,庄政航老实一些,什么样的安生富贵日子过不来?于是又试探道:“我瞧着你看我看书很是不屑,可是你看不懂之乎者也,却记这个记得清楚?”

庄政航道:“你别动那歪心思,我不会去学那行当。”说完,想了想,道:“许是幼时见过这书,脑子里约摸有些影子。”

简妍笑道:“你说人就奇怪了,老早的时候的东西都记得,越往后头的东西,越不记得了。”

庄政航因又将先前众人说了什么,又得出什么结果说了一回,正说着,忽地外头人说庄大老爷要见庄政航。

庄政航先是一颤,随即心中恼了起来,怒道:“定是他方才被人挤兑,又吃了亏,如今来寻我的不是,我就是叫他出气的?”

简妍道:“我随着你去吧。”

庄政航笑道:“不必,我就去见他,看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话说。”

简妍拍了拍他肩膀,道:“好歹叫人跟三叔说说。”

庄政航只说了不必两字,就自己向前头庄大老爷书房里去。

王义在外头看见庄政航进来,小声地说了小心两字,就放了他进去,又关了门。

庄政航见庄大老爷是防着旁人来,才叫王义关的门,于是心中冷笑起来,心想看如今自己不怕他了,他还能如何。

庄大老爷喝道:“孽障,还不跪下!”

庄政航躬身行了礼,却不跪下,心想关了门正好,没人瞧见,道:“父亲叫儿子跪下,也须说个正经的道理才是。”

庄大老爷冷笑道:“今日的事,八成就是你弄出来的,你当真要逼死你母亲?”

庄政航道:“我母亲早去了,父亲不知道?”

庄大老爷嘿嘿笑了两声,挥手将桌上文房四宝挥到地上,冷声道:“养了你十几年,你如今是不想认她了?”

“她虽养了我,也毁了我。我不认她,却也会给她养老送终,给她寻医问药。”

庄大老爷怒道:“果然是白眼狼!若不是你叫银钱糊了眼,生出这些事来,你母亲如何会倒下?你三弟如何会受伤?”

庄政航笑道:“父亲自己知道,为何还要自欺欺人?三弟品行端方,如何张口就污人清白?母亲贤良淑德,如何会藏了我的东西?旁的不说,那红袖为何会死?她在我那还跟人说出去了就要嫁给焦资溪的儿子,如何到了母亲那,就绝了生的念头?”

庄大老爷沉声道:“你这是要与老子算账?她虽拿了你的东西,你自己想想,十几年了,你比你三弟过的逍遥自在多了,你要什么没有?”

庄政航淡淡地看着庄大老爷,道:“父亲要如何,直说了吧,看父亲方才作为,也不是关心大夫人的样子,此时又没有旁人,父亲何必跟儿子装模作样。”

庄大老爷不提防他这样说,站在庄政航面前,就觉他比自己还要高,于是喝道:“你跪下!”

庄政航只是站着不理他。

庄大老爷沉声道:“侯府给了你地契,你还交了给我,由我管着。”

庄政航道:“父亲不是听见了吗?儿子要将东西给祖母管着。”

庄大老爷冷笑道:“你当我不知道你舅舅的性子,如今他去了你祖母那边,如何会将东西就给了你祖母?”

庄政航道:“不行。”

庄大老爷听他直白地回绝,心里怒气更盛,早不记得答应过庄侯爷不能打庄政航,抽了身后花瓶中的鞭子便向他脸上打去。

庄政航忙扭头躲开,鞭子抽到头上,就将庄政航簪发的簪子抽掉,没了羁绊,满头乌发散下。庄政航只觉得头皮发麻,心想庄大老爷是当真想杀他了,冷冷地看着庄大老爷,道:“父亲何须如此,父亲虽不喜儿子,儿子也会给父亲养老送终,更不会看父亲沦落街头;日后父亲手头短缺,儿子也会给父亲银子周转;父亲若入狱,儿子自会卖身去赎你。如今父亲明知儿子无能,只能靠亡母的一点嫁妆度日,何苦一点活路都不给我?”

庄大老爷待要骂,就见他一头乌发中夹着几根银丝,当即满腔怒气,一身愤恨,没有了发泄的人,喉咙堵住一样,饶是自欺欺人,也知庄政航的日子并非自己想的那般逍遥自在,又觉昔日那任自己打骂,叫自己以为能打骂一辈子的人没了。先前他不敢恨自己无能,只能恨庄政航不孝,如今没了可恨之人,庄大老爷神情立时萎靡下去,扶着桌子,险险地站着,竟有些可怜委屈模样,“我答应过她的……我答应过她的……”说着,又哽咽住,只是盯着庄政航细细看,仿佛不认识一般。

庄政航只当庄大老爷说答应过庄大夫人要了他的东西,冷声道:“儿子不会告诉舅舅你打了我。只是方才那一鞭子,儿子也不能白挨,日后,父亲再也不许插手儿子的事,若是父亲心疼三弟,就寻了旁的法子给他弄银子吧。父亲再这么来一次,儿子就叫人满大街地宣扬大夫人的事,王家也别想好,父亲可要好好想想三弟的前程,不然,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儿子又不是光棍一个不要养家糊口的,没有那么大的孝心为了父亲什么都不顾。”说着,转身就向外去。

庄大老爷要喊住他,嘴张了张,又发不出声音,见鞭子上缠着一缕头发,心中一阵刺痛,拿了头发握在手中,揉了揉,仿佛记得自己在书房里还藏着庄政航的胎发,但一时记不得藏在哪了,想要站起来找,又没有力气,痴痴呆呆地坐着,良久,口中说出一句:“我答应过你母亲照顾好你的。”

依稀记得自己怕庄政航幼时受委屈,于是十分偏向他,便是有了庄敬航,未免庄政航不高兴,也只装作对庄敬航不闻不问;后来见庄大夫人慈爱贤良,又见庄政航与庄大夫人不亲近,于是就每每装作发怒,将庄政航逼到庄大夫人身边,好叫庄大夫人看他可怜多疼着他一些;早几年,瞧见庄政航不争气,庄敬航比他强,心里也存着叫庄敬航大了自立出去,将庄政航养在身边一辈子的心思,怎么如今什么都变了,连自己也不大记得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打他了……

听到门开了又关,再开,就见王义进来。

王义进来,小声道:“老爷,二少爷在外头跪着,求老爷去见大夫人一面。”

庄大老爷清了清嗓子,声音含糊地道:“不见。”

王义见庄大老爷满面泪水,比之先前衰老许多,于是就退了出去。

门外,庄敬航声音沙哑地扬声道:“求父亲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庄大老爷听到庄敬航的声音闭了闭眼,依旧不肯动身。

庄敬航在门外一声声求着,足足过了一个半时辰,门外又传来庄采瑛的哭求声。

庄大老爷只是不肯出去,过了一会子,门外静了。

再过一会,庄敬航开门进来,跪下道:“父亲,母亲走了。”

庄大老爷抬头望了眼庄敬航,心想自己原本最疼的是庄政航,怎么如今就成了庄敬航了?自己怎么就为了庄敬航逼着庄政航要东西了?

又儿进来,跪下等着庄大老爷问话,半日不见庄大老爷问,于是开口道:“老爷,大夫人临走前,说将春晖给了三少爷;奴婢给了,二少爷;求老夫人将平绣给老爷,叫老爷好好照料自己。”

庄大老爷挥了挥手,叫他们都出去。

庄敬航叫道:“父亲,母亲临走前喊了你许久……”

又儿低头小心地看着庄大老爷,道:“老爷,为了三少爷……”

庄大老爷望了眼又儿,问:“你可是对夫人最忠心的?”

又儿不知庄大老爷为何会有此一问,于是答是,心中疑惑庄大老爷为何这样问,心想她原本属意的是庄敬航,但若是庄政航,却也不错。

庄大老爷并不在意又儿心中想着什么,道:“将大夫人最后说的话忘了吧。”

又儿猛地抬头。

庄敬航忙道:“父亲,这是母亲遗愿……”

庄大老爷不觉苦笑,这又儿对庄大夫人忠心,便是随着庄政航焉能没有害他之心?庄大夫人临死都不肯放过庄政航呢,“莫非,你母亲尸骨未寒,你就有了风花雪月的心思?”

庄敬航哭道:“儿子并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思,但是,母亲的遗愿,儿子不得不……”

“既然如此,那又儿、春晖两个,都是你的。”说着,就觉腿已经麻了,扶着桌子向里间榻上走。

见庄大老爷要去躺着,庄采瑛哭道:“父亲一定要替母亲报仇!”

庄大老爷后背一僵,心想这仇要跟谁报?难道当真都跟他方才一样,不问缘由地地去说是庄政航害的?回头斥道:“家里还有老祖宗,你这是做什么?”

庄采瑛一颤,叫道:“父亲,母亲原本好了的,都是今日被人叫出去害的,还请父亲替母亲报仇。”

庄大老爷忍不住回身伸手打了庄采瑛一巴掌,庄采瑛傻住,一时忘了啼哭。

庄敬航也惊住,睁大眼睛看向庄大老爷。

庄大老爷道:“你母亲做错了事,她自己羞愤死的,怪不得旁人,你们是想要将她做的丑事宣扬出来,叫她不能瞑目吗?日后再说这话,我便将你吊起来打!”说着,一径向里头去,瘫倒在榻上。

庄敬航擦了眼泪,见庄大老爷甩出巴掌时,手中落下一缕头发,又见地上掉着庄政航的簪子,只觉得如今人走茶凉,庄大老爷心里已经没庄大夫人了,无怪乎,庄大夫人死也不能瞑目,于是领着庄采瑛跟庄大老爷磕了头就向庄大夫人院子里去。

到了后头屋子前,庄二夫人拦住庄敬航,道:“里头你三婶,两位嫂子在给你母亲换衣裳呢。”

庄敬航张嘴欲言,庄二夫人道:“你们就去老祖宗那边吧,你身子没好,你妹妹年纪又小。”

庄敬航望了眼脸上一个血红巴掌印的庄采瑛,点了点,又拉着她去了庄老夫人屋子里,临走,望了眼屋子里,心想自己一定要问明白今日发生的事,不能叫庄大夫人死的不明不白。

里头,简妍帮着庄三夫人给庄大夫人换了一身新衣裳,又见有人要进来摆了床在堂屋以停放庄大夫人,王家又有人匆匆赶来,庄二夫人又一副当家夫人模样,于是忙与姚氏一同向园子里去。

棠梨阁里,庄政航躺在榻上,手中拿了一本简妍看的医书。

简妍见他还散着头发,于是就在一旁坐着,另拿了药膏来,将药膏抹在手上,给他揉着头皮,道:“这下手太狠了,头皮都肿了。”

庄政航拿着书遮了眼,道:“我想起来什么时候看过这书了,原是当初母亲病着,父亲领着我给她瞧方子的时候看的,后头母亲没了,父亲还拿了这书教我识字,再后头,父亲就说这是下九流的东西了。如今想来,是我记混了,将母亲记成大夫人了,见她好好的,就当母亲没死,于是就将这事忘了。”说着,心想庄大夫人病着,庄大老爷也没有给她看方子,可见,庄大老爷最喜欢的是他母亲,只是再如何喜欢,也不过是曾经罢了。

简妍听了,也不说话,半响道:“难怪你给你的两个小子起了那么个名,我原说论你的性子不该给广丹、广白起个药名,应当起个香艳些的名字。至于大夫人,也不能全赖到咱们身上,她自己咎由自取、心思重算一份,她儿子无事生非算一份,府里二夫人落井下石,给她请了庸医算一份。”说完,心想谁能料到庄大夫人装了那么久的病,这一会子竟是真的,竟是这样的不堪一击;心里略有些内疚,但若是为了这内疚,就叫她忍着庄大夫人一辈子,她又是不能够的。

庄政航拿开书,笑道:“你当我为她内疚惭愧?我才不会呢,又不是我逼着她爱钱如命的。如今祖母那边说将契约田地都放在你这,咱们也算是今日有喜。”

简妍笑道:“虽无情一些,却也是这个道理。大夫人可怜,咱们也可怜,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庄政航叹息一声,道:“本说要给大夫人送终的,不想那样快。”仰头看着简妍,握了她的手,又道:“你就算是再恨我,也别死了,咱们两要是该死一个,你就叫我死吧。不然,你死了,依我的性子,怕是要偏的比父亲还厉害。”

简妍啐道:“无端端说这个做什么?还用你说,我心里头就是这样算计的。只你别气我,我活得长着呢。”

虽则两人嘴上吵闹,但到底府里死了人,神色间还是有些伤感,也因为那么个还有几年活头的人就这么去了,心里有些难言的对报应轮回的惶恐。

简妍道:“这两日听朱姨娘偷偷摸摸地来试探,仿佛是二婶已经知道你在外头有了许多间铺子的事,今日水田的事,她若知道了,定要说你如今得了地了,就该烧了那字据,叫你不能在外置办私产;再则说,你三弟那边知道了,也要打着替大夫人翻案的幌子闹一场。”

庄政航翻身枕在简妍腿上,搂着她的腰,脸贴在她身上,道:“早分了才好,随他们如何父慈子孝去,只别有错处就往我身上推就是。”

简妍伸手拍了拍他,眯着眼睛,心想庄政航定是猜到,若庄敬航要翻案,庄大老爷要向着谁了。

66兄弟阋墙

庄大夫人若也是再生之人,定会在当初庄老夫人病重之时,给她准备一口上好的棺材,因为此时,那棺材是她自己躺了进去。

庄大老爷从始至终不露面,只将自己锁在书房里,凭谁劝说,也不肯出来,不时地回想一下秦氏、王氏,见两个妻子临终之言,自己竟无一能叫她们如愿,心里越发悲戚,日日饮酒,酒醉间,依稀忘了自己身边的人究竟是谁,不是对着庄敬航喊政航,就是对着庄政航说你母亲王氏如何。

庄政航这边见他如此,早伤透了心,也就不如何;庄敬航那边,听说庄老夫人叫庄大夫人葬在京城,并不叫人送她回杭州,葬在庄家祖坟里。

庄敬航伤心之下,便去寻庄大老爷,庄大老爷听了,仿佛没听见一般,口口声声撵他出去玩,又疯疯癫癫地叫他别吵到庄政航读书;庄敬航心中一阵惊涛骇浪,越发寒了心,日日跪在庄大夫人灵前,见前来帮手的王三老爷,不是巴结在庄二老爷面前,就是凑在庄政航跟前一声声舅舅自称。想来想去,庄敬航越发觉得若要庄大夫人九泉之下安息,只能靠着自己,于是在众人劝他回去歇息后,便寻了又儿、春晖,细问庄大夫人那日究竟为何被叫去上房。

又儿不敢隐瞒,将自己个知道的全抖落出来:“奴婢先是听说顾全、梁玉、顾妈妈、梁婶子全叫人绑了,梁玉家的女孩儿来,说是因为一起人命官司叫绑的。之后大夫人就叫人领到了上房。再之后,大夫人就一身血地叫扶了出来。”

春晖道:“大夫人临终前,少爷没来时,口中念叨着地没了。”

庄敬航闻言,便知道庄大夫人藏在外头的地没了,心想那地给谁了?看王三老爷巴结庄政航的样子,难不成就给了庄政航?

于是又出去,寻了芝盖、瑞草来问。

芝盖道:“那日顾大叔、梁大叔四口子叫绑走,后来又叫放了出来,如今就绑在柴房里,等着大夫人的事过了,就将这两家人卖了。”

庄敬航闭了闭眼,道:“带我去瞧瞧梁玉。”

芝盖为难,不敢答应;瑞草忙道:“这使得,小的跟那几个看守的相熟,每常在一起赌博,小的跟他们说一声就是。”

庄敬航点了头,于是就跟着瑞草向看守梁玉、顾全的屋子那边去,待瑞草跟看守的家丁说了话,就进了屋子。

屋子里,梁玉、顾全狼狈地叫绑着,见着庄敬航来,连声求救命。

庄敬航坐在一旁,问:“不是说是一起人命官司吗?怎么你们又回来了?”

梁玉忙道:“是那女人自己弄错了,她男人又出来,亏得侯爷还给了他们银子叫他们还乡,论理该就绑了他们,告他们诬告的。小的听那女人跟她男人叽咕,仿佛两人就是听了侯爷的话来演戏的。”

庄敬航吸了口气,他自来不信会有那样巧的事,心想这事,定然是侯府那边记恨上回子庄大夫人送玉枕的事,才故意捏造出来的人命官司,不然哪里会有那样巧合的,又问:“那日母亲究竟为何倒下,你们一一跟我说来,不然,我便叫人将你们卖到关外。”

梁玉、顾全磕着头,撇去自己出卖庄大夫人的事,将那日众人审案、定案的事一一说了。

庄敬航心里堵得慌,心想这下子,庄大夫人就算是死,也没有个清白的名声,难怪众人看庄大夫人灵位的眼神那样怪异,就仿佛说她咎由自取一般;难怪庄老夫人叫她葬在京城;又想难怪庄大老爷会不肯出面。手指抠在条凳上,不禁去想,有了那个恶名,他以后,庄采瑛以后,也难以再被众人待见,他们又住在庄家里头,他就罢了,庄采瑛偏又小,偏又是女儿家,若是被众人冷眼相待……

梁玉见庄敬航灰心丧气,许是心里有了破釜沉舟的打算,叫道:“少爷,大夫人冤枉!”

庄敬航一颤,明知不可能,却巴不得听人替庄大夫人鸣冤。

梁玉道:“少爷,众人说大夫人是将先大夫人的嫁妆给偷没了的,若当真如此,大夫人也就不冤枉;但是少爷想,先大夫人的嫁妆有多少是叫二少爷败坏的?听人说二少爷在外头有很多间铺子,小的原不信,叫人去打听了一回,就听人说,原先有几家不知是谁家的铺子,竟都是二少爷的,二少爷又要再买几家;二少爷拿了地之前,先叫老爷们许诺不拦着他办私产,那时候二少爷没银子,如何就想着自己能买了那么些铺子?况且又不是空的铺面,是实打实地要盘下人家现有的铺子。这需要多少银子,想必三少爷也知道……”

顾全被梁玉碰了碰,也明白梁玉的算计,忙接口道:“正是,三少爷想想二少爷往年欠了多少债,叫大夫人替他还了多少银子,小的想,那银子定是叫二少爷偷偷藏起来了。不然,三少爷想想,如何有了亲舅舅,有了有钱的岳父,二少爷就跟先前不一样了?听三舅老爷说,他在外头喊了二少爷几次,叫他去吃酒,二少爷也不去;叫他去相思楼,他也推脱。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定是二少爷藏奸,原先借着胡作非为,有意藏了银子,叫大夫人替他背了黑锅。”

庄敬航想了想庄政航成亲前后的样子,就有了**分信,道:“你们将老二的几间铺子说给我听,我叫人去问问。”

梁玉、顾全两个忙七嘴八舌地将一家家铺子名说出。

庄敬航听他们说了,转身就向外头去。

梁玉忙求道:“少爷好歹救我们一救。”

庄敬航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已经猜到这两人怕是出卖了庄大夫人,不然凭庄侯爷如何查,也不能查出庄大夫人藏在外头的地,究竟放在哪。

到了外头,庄敬航便叫瑞草、芝盖两人去问。

如今外头的几间铺子早叫简老爷打点好,见来人问,就说早几年就是庄政航的铺子了;又或者说,已经下了定金,过两日就是庄政航的了。

庄敬航听了他们两人回话,晚间在庄大夫人棺木前跪着,就发誓明日出殡,定要还庄大夫人一个公道,才能叫人将她送出庄家;从庄大夫人棺材前离开,又去书房瞧庄大老爷,此时倒是进去了,却见着庄大老爷醉醺醺地招手道:“敬航,过来吃果子。”

庄敬航疑心庄大老爷又好了,过去了,正待要说庄政航的事,就见庄大老爷忽地喝道:“滚出去,又来抢你二哥的东西!”

只这么一句,庄敬航不禁又哽咽起来,心想难怪庄大夫人病中还要为他们算计那样多,原来庄大夫人是早就料到庄大老爷会是这么个模样。于是心里更打定了主意,心想明日他就要当着众人面与庄政航对峙;想来,庄大夫人贪墨庄政航嫁妆的事,在庄家也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既然如此,也不必在乎什么家丑外扬,须得当着众人面,给庄大夫人正名才行,如此想着,失望地看了眼庄大老爷,人就依旧向外去了。

第二日,庄家里头旌旗飞扬,哭声阵阵。

庄二夫人在灵柩前哭了一嗓子,被朱姨娘扶起后,瞧见庄大老爷还没来,就擦了脸,叫人再去唤。过了一会子,王义来了,道:“二夫人,老爷醉了,起不来了。”

庄二夫人眼皮子跳跳,心想庄大老爷这是什么行事,原跟庄大夫人夫唱妇随,最后一面不见就罢了,如今庄大夫人就要出府,他也不来瞧。

庄老夫人因年迈也并未过来,庄大夫人叫人问了庄老夫人一声,又听执事说时辰到了,就要叫人送了庄大夫人出门,正有人要进来抬棺,庄敬航忽地扬声道:“不可。”

庄二夫人含笑道:“敬航,这不是闹着玩的。”

庄敬航本是跪着,如今站起来道:“二婶,母亲本该叫人送往杭州,如今就埋在京里,算是怎么回事?”

这本就是件见不得人的事,来祭奠众人虽不说,但见王家无人理论,庄家人无人反对,心中也就猜着定是庄大夫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王三老爷喝道:“敬航,你莫胡闹。”

庄敬航冷笑道:“舅舅瞧着自家妹子不能进了庄家祖坟也不敢说话,难不成,我身为人子,也不能说话?”

王三老爷斥道:“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哪里不知道?”庄敬航说着,瞪向一旁做孝子贤孙状的庄政航,“你们只说我母亲有意养坏二哥,为的是叫二哥别挡着我的路,为的是偷了二哥的财物,我今日就请来此的众位说句公道话,问问究竟这事怨不怨我母亲?众人瞧着二哥如今孝敬懂礼上进模样,可像是叫养坏的?”

庄政航抬头看庄敬航,因早先秦十二就跟他说庄敬航叫人问了几家铺子里的人,因此他丝毫不讶异庄敬航会闹起来。

庄二老爷喝道:“敬航,别误了你母亲时辰,叫她不能瞑目。”

庄敬航冷笑道:“母亲亲亲苦苦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临走没人道谢不说,还得了贪墨元配嫁妆,带坏养子的罪名,我倒是要瞧瞧,今日到底有没有人说句公道话。”

庄政航听他说着,却也不回他,只是垂着眼皮。

庄二老爷与庄敏航双双上前来劝庄敬航,庄敬航哪里肯依,瞧着来宾窃窃私语,又道:“若是说母亲贪墨了元配的嫁妆,借着养子胡闹,又吞了他的钱财,我倒是要问问,若当真如此,二哥哪里有的银子早几年就买下几家铺子?又在地没有手之前,哪里有钱又将其他几家铺子也定下?”

庄二老爷与众人不觉望向庄政航。

庄政航淡淡地道:“我并没有铺子,也并没有叫人去买。”

庄敬航冷笑道:“死到临头二哥还嘴硬,你成亲之前是什么模样,成亲之后是什么模样,难道当我们都是死的,就看不出吗?”

庄敏航劝道:“三弟莫口口声声生生死死的,兄弟之间,有什么话不好说,如今叫伯母入土为安是正经。”

庄敬航冷笑连连,哭笑道:“一辈子都是庄家人,死了进不了庄家的祖坟,这算是哪门子的入土为安?”

庄政航只是不说话。

庄敬航又逼问道:“二哥不愿承认吗?先前你叫三叔替你弄了那字据,难道就没安了要光明正大经营自家铺子的主意?”

庄二夫人听了这话,心想庄敬航算是将她的疑问问出来了,也出声道:“原也不该我说,只是一家子人,只叫政航一个办私产,委实不公,且不是正经的道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见这公道是谁都要讲的,不然如何服众?”

庄政航道:“那二婶要如何?”

庄二夫人一噎,隔着幔帘,望了眼庄二老爷,见他不吭声,只得自己道:“依着敬航的话,原本你在得了那字据前,就有了铺子,那铺子该纳入公中;之后的,就由着你一人特殊也不好,依我说,就全当没了那字据,还按原先的说法,叫你每月从公中领了例银。”

庄政航冷笑道:“二婶说的是正经,只是侄子没有功名,也没有才干,难不成二婶想叫侄子一辈子只靠每月从公中领走的几两银子度日?侄子虽无大志,但一心要赎回亡母的嫁妆,也想养活自家儿女,这是侄子得罪了二婶,也要做的;又或者,侄子是长子长孙,二婶管家管烦了,想叫侄子领着媳妇来当家?”

庄二夫人不禁动了怒,一时与庄敬航同仇敌忾起来,道:“若这般说,咱们就先不理论那许你办私产的事,单说你前头弄的铺子,我也听人说了,你若是有意藏了铺子,陷你养母于不义,你就实在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

庄二夫人这话说出,庄敬航深表认同,庄二老爷一向只当做事不关己,此时也不免觉得庄政航确实有欺诈的嫌疑,虽这般想着,又有些怪庄二夫人多事。

庄政航跪向庄三老爷,磕了头道:“三叔可信侄子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

庄三老爷闭了闭眼,道:“三戒,三叔不管现在的事,以后还跟了三叔读书就是。”

庄政航怔住,见庄三老爷无奈模样,心想庄三老爷从来不是傻子,定猜到今日的事是他设计,因此不免觉得愧对庄三老爷,又感激庄三老爷心胸宽广,并不因他算计这一回,就嫌弃鄙薄他,于是又对众人道:“如今二婶咄咄逼人,三弟又寸步不让,我若不求公道,自证清白,反倒是坐实了二婶、三弟的话。只是,自证清白后,我又不能弃了寻回亡母嫁妆的心愿,也不能顶着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名在庄家苟延残喘,只能自求离去。”

庄二夫人一愣,心里有些后悔,原本她也想当着庄大夫人的棺材前,叫众人说一说这事,只是唯恐自己初次办了大事,就惹出乱子来,才息了那心思,方才瞧着庄敬航跳出来,于是就想添油加醋吹吹风,不想,如今她与庄敬航一般,成了庄政航口中无理取闹之人。

庄二老爷忙道:“政航,你二婶不是那么个意思。”

庄敏航道:“正是,二弟不要多心,伯母的事要紧。”

庄敬航冷笑道:“二哥既然有此心,就请了人找了那几家铺子的伙计来问,问问究竟如何?”

庄政航道:“三弟糊涂了,这事该叫人寻了商家头领,叫他将一家家的东家寻来,叫人拿了契约出来瞧。”

庄敬航心猛地一沉,心想庄政航是有备而来的,他着了他的道了。

庄二夫人趁机道:“都让一步吧,大嫂的事要紧。”

庄政航在正道上跪着,道:“侄子不孝,求二婶、三弟还我公道。今日之后,侄子也没脸留在庄家,还请今日就给侄子个说法。”

庄二夫人被堵住,半日不敢言语,又悄悄地叫人去喊庄老夫人来。

因那日给庄大夫人定罪的人也有自己,又是自己给庄政航办私产做的见证,庄族长道:“老二媳妇太胡闹,政航那时身无分文,也不见你有什么说法;如今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要夺了他的东西,这是何道理?”因说着,就叫人请了人来证明庄政航清白。庄敬航自己个将庄大夫人的丑事宣扬出,人愣愣地,绝望之际,又盼着庄政航方才不过是以进为退,于是也顺着话,叫人喊了那几家铺子的东家来。

那东家来了,自然说认得庄政航,庄政航却不是他们东家,也并非要买了他们的铺子。

如此闹了一场,吉时早过,又有人窃窃私语。

庄政航执意不肯再留在庄家,直言道:“兄弟阋于墙,日后也叫祖母、父亲伤心,不如就此离去的好;二婶说的是,不能一视同仁,哪里对得起庄家其他人?”

庄二夫人心中气急,心想庄政航这是记恨她先前买了楠木呢,不然,为何口口声声,单提了她?

眼看着日头已经有了倾斜的迹象,这边依旧闹个不休。

过了许久,那边锁绣终于过来传庄老夫人的话,锁绣道:“今日的事,是二夫人、三少爷不知轻重不辨是非,还请二少爷包涵。大老爷已经跟老夫人商议过了,待大夫人的事料理完,就将众人分开,如此,大家各奔前程,也免得有人说厚此薄彼。”

庄政航松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心想分了好,分了便是抄家了,也能留下一两个漏网之鱼。

庄二夫人对分家,也并无异议,如今的情形,多半是庄二老爷、庄三老爷养着庄大老爷一房;庄敬航听是庄大老爷与庄老夫人商议的,心里重重挨了一锤,心想,庄大老爷到底是向着庄政航的,因自己将庄大夫人的骂名宣扬开,此时满心都是懊悔自责,哪里顾得了其他,只想叫庄大夫人入土为安。

如此,庄大夫人的灵柩才得以运出庄家。

67慈母之心

庄敬航身上的伤本没有全好,又因连日夜以继日地守在庄大夫人灵柩前不得歇息,更兼自己毁了庄大夫人名声心中抑郁,因此庄大夫人出殡后,就一病不起。

庄政航虽心有怨怼,但也依着简妍,将兄长的风范展现的十足,又是寻医,又是问药,一时间,众人也多赞他心胸宽广;便是撒够了酒疯,被人弹劾后、听了庄家其他两位老爷劝说、赋闲在家的庄大老爷,见着庄政航也讪讪的,每每似是有心搭讪又拉不下脸面的模样,叫庄政航见了又心酸又得意,也无暇去细究庄大老爷是识时务了,还是良心发现了。

简妍与庄政航担心了几日,日日守着庄老夫人,说些兄弟间难以共处、一心要与庄大老爷等人分开、陪着庄老夫人过的话。

一日,庄老夫人终于压抑住内心子孙分离的凄凉,与庄族长、庄家三位老爷在房里商议了半日,就定下分家的法子。

庄老夫人叫人将庄家人都叫来,简妍随着众人来,暗中打量着庄二夫人的神色,见她也有些忐忑,因此,简妍反倒安了心,心想这分家的事果然没轮到庄二夫人去掺和,想来庄二老爷气庄二夫人口无遮拦,这几日并未与她商议分家之事。

庄老夫人道:“如今府上的东西有许多还没有厘清,比如敬航母亲原先偷出去的,如今还没有算清楚究竟是多少,那些等着算清楚再分。现将府中现有的算清楚。我的身后事银子我已经取了来;庙里两位太姨娘的银子,也放在我这;敬航、玫航的娶妻银子,一人一万,玖航的银子,四千,现给了他们各自母亲,敬航那边,就由我拿着……”

因那日庄敬航自己将话宣扬开,此时府里人再谈庄大夫人,就少了一些避忌。

简妍在下头听了这话,望了眼庄老夫人,心想庄老夫人这是要跟庄大老爷一起过?

“采卿、采瑛的嫁妆,六千;采芹、采悠、采然,每人三千,也由着她们母亲现拿去,采芹、采瑛的依旧由我拿着;因敏航、政航业已成家,每人按着一房算,与他们三个的叔伯父亲,一样摊一份,算是五房人分家,老大已经支走了公中的地,就将他的地扣掉;政航是长子长孙,虽如今就要分家,也该他多拿一份,三位老爷商议好了给他两万两,扣了这两万两,剩下的再平均分;如今家里住不下,便将后头园子隔开,分成三份,敏航是大孙子,政航是长子长孙,一人占一份;剩下的一份给敬航、玫航,待他们成亲后住进去;玖航尚小,又随他姨娘住,便将府中的一处小院子给他。姑娘们各自回了自家去住,分家之后立时挪出园子。”

庄二夫人因不曾参与议事,如今听了这法子,便想她们房里两个姑娘的合在一起,才抵得上人家一个姑娘;庄玖航虽小,却也是男丁;还有府里第四代毛毛出在她们房里;庄政航那长子长孙哪里比得上庄敏航那大孙子争气,于是道:“母亲,儿媳觉得这些都很妥,只是五丫头、六丫头的未免少了一些;玖航虽小,也是……”

庄老夫人冷笑道:“你又觉不公?若不是你先前觉得不公,给政航定下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名,如今这家就分不了!”

庄二夫人一噎,暗想难怪新近送了庄老夫人东西庄老夫人也不给她一个回话,原来是心里将她当成分家的罪魁祸首呢,又觉庄二老爷不喜她多嘴,于是忙住了口。

庄敬航道:“祖母,二婶说的是,这不公正,一样是孙子,不可……”

“住口!”难得清醒的庄大老爷喝道。

庄老夫人道:“你三叔家就一个儿子也没说什么不公,再者说,别当我不知道,公中那点银子跟你们的私房比,不过是九牛一毛。这事就这样定了,回头叫人将府中各处的院落封起来,各家爱如何安门,就随着各家吧。府里的下人,由着老二媳妇分派,原先老大媳妇的人,除了几个贴身丫头,其他的全卖了吧。公中产业算好,就分派到各家去;如今还用着大厨房,等着各家小厨房起来了,就各家吃各家饭吧。”

庄二夫人望了眼庄老夫人,问:“不知母亲你跟着……”

庄老夫人道:“我自然随着你大哥,他房里没人,若是我再不看着,像是什么话,每月你们五房人一房出二十两银子养我,五两银子给两位太姨娘。节日四季衣裳银钱吃食孝敬上来的另算,我的后事已经有了银子,也不劳你们操心。如今现叫平绣去伺候老大吧,我瞧着平绣规矩老实,又跟老大媳妇生前最好,叫她照料着敬航、采瑛,老大媳妇也能安心。”

庄二夫人胸前起起伏伏,气息有些粗重,心想五房人,每月给庄老夫人一百两,庄老夫人哪里用得了这么些,还不是要向着老大,要养着老大,因见没人反对,也不敢说话,只得随着众人答应了。

那边简妍略有些失望,等着庄老夫人叫人退下后,就与庄政航留下。

庄政航道:“祖母为何就不跟我们一起过呢?”

庄老夫人苦笑道:“谁不乐意跟了你们?你们又有钱,又年轻会玩,妍儿的爹娘三不五时地送了好东西过来,吃的用的都有,我巴不得跟了你们沾光呢。只是你父亲、三弟、七妹又该如何?”

庄政航沉默了。

庄老夫人道:“我瞧着你先前来了就瞄我身后的金佛,如今就送给你吧。也算是我一辈子就难得疼你这么一回。”说着,眼圈就有些发涩,又拍拍庄敬航的头,叹道:“若不是我当初看不开,就将你养在我身边,如今也不会出那么多的事。想来是老天看不得我享清福,叫我临老还要受罪,想装老糊涂也不行。”

简妍笑道:“只是砌了墙,又不是不过来了。先前的牛黄祖母用着可好?若觉好,我便叫我哥哥替祖母多留心一些,见着好的不用拿出去卖,只自家留着用。”

因那牛黄,庄敬航恍惚了一下,心里隐约记得有一回因庄老夫人“偶然”地发现简妍有上好的牛黄,庄老夫人配药时却只有市面上买的假牛黄,因为这事,庄老夫人埋怨了简妍了许久,而自己大约也因为这事,被连累地叫庄大老爷又发现他偷当府中人参的事。因这么一想,原本分家的伤感又淡去许多,心想人多事杂,还是各自分开过的好。

庄老夫人笑道:“那金灿灿,小孩拳头一般大的牛黄,我这辈子也没见过,往常你母亲在外头买的都是没有味道的,哪里比得这个清香扑鼻,如今我闲着就拿来闻闻呢。就你,打量着我要那牛黄配药,就巴巴地送过来,还装作不知道是什么,逗我玩。”

简妍笑道:“那东西多的是,祖母爱闻,就叫人做成香料就是。”

庄老夫人摇头道:“不能糟践了东西,多少人家要求了它救命都没有,哪里能随便就做了香料。”又笑着拉着庄政航道:“别与你三弟、七妹一般见识,兄弟之间,记那个仇做什么?”

庄政航道:“孙儿听祖母的。”因又陪着庄老夫人说话,听庄老夫人说园子里好大一块有好东西的地叫她给庄政航抢下来了,于是忍不住又笑了。

陪着庄老夫人一回,见她老人家困乏了,就待她睡了,两人才走。

路上简妍道:“我原想祖母怎那么容易就答应叫咱们这小家也分开,想来,是分开了好用那长子长孙的名头,多给你东西,要用你做幌子好将东西再给了大老爷。大老爷先前闹了几次,若多给他东西旁人就说不公;若多给你,只用着这家业原本就该你继承来说话,旁人就不敢多分辩什么。”

庄政航叹息一声,心想庄老夫人因为先前众人给她弄的那个葬礼,心凉了几年,又因先后两位大夫人的缘故跟庄大老爷疏远,但到底还是不能袖手旁观,就瞧着庄大老爷一房落魄下去,嘴硬道:“你又那么聪明做什么?装作不知道不就行了?”

简妍道:“人常说聪明的人难免凉薄,我倒是当真想凉薄呢。只是没办法,既然看透了,看懂了,就该顺着人意办事,这样大家都省心。回头你去老祖宗那边,拿了两千两叫她悄悄地给大老爷,并说日后慢慢定下规矩来,按着规矩帮扶大老爷那边;如今这边乱着没理清,若是疏忽了那边,还请老祖宗替我们说句好话。大老爷的心咱们算计不准,不如还跟先前一般讨好了老祖宗吧。”

庄政航点了头,心想讨好庄老夫人也并非没有好处,就算是要拿他做幌子,但到底也多给了他一些东西,又笑道:“你原先瞧着红花绿叶也喜欢,如今这些都是你的了,你可高兴?”

简妍道:“那自然是高兴的。”

庄政航道:“上辈子对不住了,因为那牛黄我怨了你许多,如今想来,那时候你才嫁进来多久,哪里就知道祖母配药要什么东西,再者说,本就该大夫人买的东西,她买了假的来,又怨得了谁?上辈子是我们都糊涂,不怨大夫人,偏怨了你这怀璧的人。”

简妍笑道:“你知道就好,别凡事都冤枉我。”说着,因听金钗悄声附耳说话,于是就笑道:“咱们去瞧瞧热闹去。”

庄政航蹙眉道:“如今家里还不够热闹,你还要瞧什么?”

简妍拉了他,道:“瞧瞧什么叫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因说着,就拉了庄政航的手,一路向九葩堂去,到了外头几十步远,忽地道:“这晦气的地方该不是分给咱们了吧?”

庄政航心想八成是谁瞧着这地方隐秘,来此偷期幽会,于是也放轻脚步,回她道:“这晦气地方摊到大哥身上了。”两人说着,悄悄地凑到九葩堂外格子窗下蹲着。

简妍一边听着,一边揪了下头的凤仙花,揉碎了拿着花瓣往自己指甲上抹。

金钗见了,就自己揉碎了凤仙花,也与他们两个蹲在一处,将碎了的凤仙花按在简妍指甲上,又揪了一旁的木棉花叶擦干净了给她裹在手指头上,然后抽了身上香囊坠子的丝绦系上。

庄政航瞧着她们主仆两个不分地盘地臭美,正要出言嘲讽,就听九葩堂里,传来蝶衣的声音,待要去瞧蝶衣见的是谁,就又听到圆圆的声音。

蝶衣道:“你方才又想推我?”

圆圆笑道:“我推你做什么?推了你又有什么好处?”见自己说住了蝶衣,又道:“方才你可听说了,大少爷跟二少爷一样,分家都占了大头。”

蝶衣不语,半响道:“想来分了家,少爷心里万分难受。”

圆圆道:“你这胎怕是保不住了吧,我原当你前几日就要小产,不想你挨了这样久。”

蝶衣沉默了,手摸了摸肚子,自己也没想到能挨这么久,良久缓缓开口道:“定是这孩子也不舍得叫少爷操心。如今大夫人没了,少爷又被冤枉,他心中不知多难受,岂能给他雪上加霜?”

圆圆道:“你又犯了傻,这偷偷摸摸有的孩子,就算是男孩也要一辈子顶着奸的名号,你瞧五少爷,此次分家,他分了什么?哪一样都没有他的份,他的姨娘还叫抬上去了呢。你可想叫孩子出来了,跟五少爷一样?”

蝶衣沉默了。

圆圆道:“依我说,就舍了他吧,如今二少爷叫少夫人给霸拦着,瞧着少夫人进门没多久,这家就分了,可见那少夫人不是好惹的人,我这外边的人就罢了,总归我也没丢了身子,就随了旁人也可;你是一辈子就要在二少爷身边的,不可不为自己计长远,须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更何况,如今你本就受人欺凌,那青衿对你敷衍塞责,少夫人对你不闻不问,你可甘心?”

蝶衣垂着眼睛,嘴角带着一抹笑,已经明白了圆圆的心思,缓缓地道:“要去了,也要有个法子,哪里能说去就去。”

圆圆笑道:“这事你不用管,包在我身上。姐妹一场,日后那院墙起来了,想见就不那么容易了。”说着,伸手撩头发,露出腕子上金灿灿的镯子来。

蝶衣瞧见那镯子,心中一痛,于是就点了头,心想如今自己的肚子痛得越发厉害,不用药,只多蹦两下就没了,既然圆圆打定了注意要坐收渔人之利,看着她与简妍鹬蚌相争、两败俱伤,自己就顺水推舟,待问了庄政航要了简妍的吃食,留到圆圆来送药给她的时候吃,到时候叫圆圆人赃并获,叫简妍有口难辩。

九葩堂里,圆圆与蝶衣正彼此想着坐收渔翁之利,忽地听到窗格子下噔的一声,两人吓了一跳。

外头,庄政航见简妍依旧与金钗染指甲,摆明不想过问里头的事,于是阴沉着脸,就向里头去。

简妍对金钗道:“做得好,我就说她们两个这么久不见动静,有古怪。果然今日见人都去了老夫人那边,就凑到一起了。”又想那蝶衣当真体贴到骨子里了,竟然连算计她,都要选了庄政航不甚悲伤的时候。

金钗笑道:“是少夫人算计的好。”因又有些羞涩地道:“少夫人答应好的。”

简妍笑道:“知道了,保管不叫你去屋里伺候,你跟了彦武哥,我以后还要叫你一声嫂子呢。”

金钗红了脸,又担忧地问:“里头没事吗?”

简妍道:“有没有事都不关咱们的事。”

这主仆两人正说着话,忽地里边蝶衣大声尖叫起来,简妍眯了眯眼,抬头,就见着庄政航出来了,正站在一旁看她。

“还不走,蹲着腿不麻?”

简妍笑了,伸着手指,唯恐叫指甲上的木棉花叶子掉了,小心地托着手向庄政航走去,忽地听到身后蝶衣一声凄厉地呼唤,人愣住,正要回头看,脸就被庄政航用手掌挡住。

“血淋淋的,不吉利。”

庄政航说完,见她十根手指上全被金钗用木棉花叶子包起来,眉头跳了跳,心想果然是聪明的人难免凉薄,这时候了,她的指甲都比蝶衣重要,想着,不觉竟摇头笑了,见金钗向九葩堂里看,便道:“去叫了婆子将蝶衣送出去,她见血了,不用送到棠梨阁了,请了大夫给她瞧瞧,她的衣物全叫她拿走,另给了她十两银子,然后叫她兄嫂领了她家去,就说她与庄府无关了,由她嫁人吧。”说着,就听简妍道:“叫人跟大嫂说一声,毕竟是她的地盘,只是那圆圆又是她的人,因此算不得咱们一房人生事。”

金钗忙道:“少爷少夫人的意思,奴婢懂得。”

庄政航道:“去吧。”

金钗于是快步向一旁婆子值夜的屋子奔去。

简妍听见后头蝶衣唤庄政航,似乎边叫边跑又跌倒了,于是一边被庄政航托着手臂走一边问:“你打她了?”

庄政航道:“你当我什么人?她双身子的人,我哪里敢打她?是她自己扑过来要抱着我的腿跪下,我就躲了一下。”

简妍哧了一声,斜着眼睛道:“打我就那样顺手,打她,竟然说了哪里‘敢’?”

庄政航正要说,那边九葩堂里逃窜出去的圆圆,又折返回来,对着庄政航跪倒:“少爷,少爷方才可是听差了什么?不然怎进了屋子就对奴婢们兴师问罪?少爷你……”

庄政航皱了眉头。

简妍笑道:“可了不得了,你这相好要卖了你呢。你可得死心了,人家将事推到你无理取闹上去了,看你可还会不会动了金屋藏娇的心思。”

庄政航抬头,见那边果然庄敏航、姚氏过来了,也想到圆圆这是要推脱干系,将罪名推到他与简妍头上,来的是一招恶人先告状。

庄敏航道:“府里才出了大事,这又是如何了?”,瞟了一眼后头趴在地上哭泣喊不出声音的蝶衣,心里越发不耐烦。

圆圆哭道:“大少爷,奴婢也不知是什么事,奴婢向来跟蝶衣好,因前头的误会不敢叫人瞧见,于是悄悄地寻了蝶衣去说话,谁知二少夫人就跟二少爷莫名其妙地在外头了,二少爷忽地进来打了蝶衣,那蝶衣本就柔弱,于是就见了红……”

庄政航不禁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圆圆,随即自嘲地一笑,心想他原先还当这些女子哪一个都要仰仗他度日,不想哪一个都心思玲珑的叫他胆寒;如今圆圆编出的这些话听着当真像是他的作为。

庄敏航听了圆圆的话,冷冷地望了她一眼,道:“住口,既然不叫你们相见,你为何又要去见?这已经是错了,剩下的话能是对的?”又对庄政航道:“你随了我来,正事没有,成日里就忙着这些琐碎事。”

庄政航被训,忙跟了庄敏航走了。

圆圆抬头瞧了瞧,暗恨自己是无足轻重的人,不值得叫庄敏航装糊涂顺水推舟,不敢叫两人回来,暗想自己落到简妍与姚氏手上,哪里能得了好。

姚氏笑道:“可不就是如梦说的狗咬狗。”

简妍道:“大嫂子稳坐钓鱼台那样久,这次也该出手一回了吧。”

姚氏见简妍看穿自己心思,面上略有些尴尬,圆圆这等绝色,放在谁屋子里谁能安心,后头见圆圆看上庄政航,她也就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分家,她原就看出简妍也是想单过的,于是就等着简妍、庄政航去说动庄老夫人,然后跟着捡便宜,如今被简妍点破,只得干笑道:“弟妹这是何意?”

简妍只是笑。

姚氏瞧了眼简妍包着的手指,笑道:“你手上不得闲,就回去歇着吧,我来替你处置了。回头咱们商议一下,我才跟你大哥说咱们两家中间弄个穿堂,也好来往。”

简妍见姚氏这算是赔罪,于是笑着答应,转身就回了棠梨阁,因怕上回子简锋见了圆圆,动了心,又要拣着便宜将她买回家去,就叫人去跟简锋说,只说那圆圆有心要害人子嗣,听那边来人回简锋叫简老爷派去南边贸易去了,才安了心。

68人事纷杂

姚氏此次拿着圆圆的把柄,就将她与蝶衣的事添枝加叶地回了给庄二夫人,庄二夫人正恼他们房里人多,却没有分到大份,于是并不见蝶衣圆圆,不听圆圆申辩,也不理圆圆家人来求情,就叫人将蝶衣送回家去,将圆圆拉出去外卖。

庄二夫人恨声道:“我那木头白买了,方才老爷说听着老夫人的意思,说那木头是她的,如今就要卖掉。一万五千两的木头,她卖了,得了银子自然是帮扶她大儿子。可怜我巴巴地讨好她,临了,我倒成了不得好的。还有你,你比老二家的早伺候了老夫人几年,她才来,怎么有好东西的地就全给了她?”

姚氏听她抱怨,不敢说话,心想庄政航是长子长孙,就算不分家,这家将来也是他占大头,这是命,争不得;又想庄老夫人给他们的一块地,虽比不上简妍那块地上面的东西好,但却更宽大一些,也不算庄老夫人偏心。

因这么一闹,忠勇王府太妃大寿庄学士府也无人去,回头听说忠勇王府与庄侯府定了亲,庄二夫人又是一阵气闷;又因庄侯府太夫人大寿的时候,太夫人不大搭理她,庄二夫人又怨愤了许久。

简妍收了侯府送来的契约,拿给庄老夫人过目后,就收在柜子里;与庄政航商议后,叫奶爹阮思聪,奶兄阮彦武、阮彦曲,秦盛伏,秦十二五人领了几十个家丁去了苏州,将苏州的庄头等人换了。

因简锋不在京里,简妍就将二十亩的地契拿去给嫂子周氏,后又与简夫人说了,简夫人果然后手就悄悄地拿了银子给她;因简夫人替简妍去简老爷那边哭诉一番,简老爷又过意不去,趁着简锋不在,速速地过了一间铺子到简妍名下,简妍点名要的药铺,依旧挂在简老爷名下。

庄政航听说忠勇王府跟侯府定亲后,疑惑道:“原先不是跟康静公府定的亲吗?记得还有你二叔家的小妹妹也嫁进忠勇王府的。”

简妍笑道:“上回子康静公出殡,忠勇太妃点名要见我二妹妹,我母亲就推说二妹妹定亲了,在家待嫁,回头我二叔赶着给二妹妹定了亲,也不是旁人,就是如梦那口子的弟弟俞祁连,算是好人家,比嫁个不被人待见的王府子弟强多了;忠勇太妃又要见康静公家姑娘,康静公家领出了一个庶出的姑娘,那庶出的姑娘老实巴交的,只坐着不会说话,太妃就没瞧上。想来,康静公怕也是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不肯与忠勇王府结亲,才有意领了这么个女孩儿出来。如今他们家庶出那位的姑娘,跟二叔家的二哥定了亲,这倒不错。总归我们家女孩儿向来沉静,话都不多,只是康静公孝期未过,不敢张扬开。”

庄政航听她絮絮叨叨说这么多,脑子转悠了半日,才听懂简妍说如今她家跟康静公家撇下忠勇王府单独好了,心想这婆娘有话就不能直接说,叹道:“不知如梦跟那俞瀚海究竟能不能成。”

简妍闻言也蹙了眉,道:“是呢,我上回子从母亲那得了两个玻璃杯,送了她一个,叫的是彦文嫂子去的,彦文嫂子回来说如梦如今在家就教她弟弟读书,倒似有不出嫁的糊涂念头。”

庄政航闻言,也叹息一番,望了眼简妍,心想那俞瀚海倒是个能够结交之人,但若是自己去寻了他说安如梦的事,岂不是又要莽撞了?

因才分家,又要砌院墙,又要分人分物,园子里一时就有些杂乱。

一日,玉环悄悄地过来了,脸色有些不好地道:“少夫人,奴婢方才给小丫头拿东西,瞧见放东西的屋子里台面上的夹剪没了,奴婢想着只有今早上跟厨房交割米粮的时候开了柜子,也只是拿了两串钱,并没有用夹剪。那一会子屋子里又没人,于是赶紧开了柜子去看,见里头成锭的银子倒是没少,只装碎银子的簸箕里一块四两七钱重的银子叫夹掉一半。那夹剪后头找到了,却是换了地方,不在我原先搁着的地方。”

简妍闻言,道:“别声张,想来是内贼做的,不然外人直接就拿了成锭的走了,这般掩人耳目,只夹了一半,是打量着你注意不到,能够长久这般呢,你只留心一些,也别声张,过些日子,有意露出空子来,瞧瞧是哪个那样不开眼。”

玉环答应着是,因是自己保管钥匙,又很有些忐忑。

简妍心想这事原先就没有过,必是如今跟着她的人多了,有人想浑水摸鱼,又想便是要得罪了人,也要弄了一些可靠的人进来,于是将玉叶、玉树、金风唤来。

简妍问玉叶:“咱们如今有多少人?趁着现在就将人码清楚,免得后头院墙弄好了,要人送人都麻烦。”

玉叶道:“各处看屋子听差的婆子十二人,媳妇十二人,三等丫头二十一人,其中两位小姨娘那边一人一个三等的,夫人这边只剩下十九人,二等丫头十九人,一等的,就只有奴婢们六个,三对金玉。还有十二个没留头的小子,十二个成年的小子,少爷的六位小厮,十二个随从,六个厨役媳妇。”

简妍暗想外头跟着庄政航的人倒是将坏心的都换了,其他的如何,如今还不知道,说道:“将娉婷提成一等的,还叫她管着针线,我如今忙,叫她不必来谢恩。此外,金风、玉树,我也不是要翻你们的旧账,只问问,原先少爷病着的时候,是谁替大夫人将当票送进来的?又是谁不时地替芝盖与小七传话?”

金风、玉树两个低了头,半日金风红着脸道:“是七姑娘那边的桂婆子捎进园子里,然后叫红梅转给奴婢,然后奴婢放进屋子里的。至于芝盖与小七,叫的是咱们院子里的杨家婶子。”

简妍点了头,不禁又蹙起眉,不为旁的,却是因那边庄三姑娘、庄七姑娘如今并未搬出去,恰分给她的园子就囊括了那两位姑娘的院子,能宽敞地独门独院住,谁乐意回去跟人挤着,因此她们两个见着二房那五姑娘、六姑娘搬去跟姚氏住,就动起了不走的心思。

简妍道:“叫了翠缕、碧枝来。”

玉叶答应着,不一时,翠缕、碧枝两人忐忑地来了。

简妍道:“如今咱们地盘大了,你们也不用委屈了,原先你们就一人一个小丫头,如今一人再添两个,后头清漪苑那个院子你们现在住进去吧,一人一明两暗三间屋子,起居也便宜一些。”

翠缕、碧枝两人忙磕头谢恩。

因此时庄大夫人没了,庄政航又与庄大老爷分了家,两人也不敢拿乔,更不敢多在庄政航面前转悠,唯恐叫简妍拿捏住了短处。

简妍道:“你们如今就去收拾东西吧,自己瞧瞧哪间屋子好,除了正屋,其他的地方你们自己商议着分了;缺了家具帐幔摆设,想齐了一起回我,我听了再发给你们,不要零碎地一次次来说。”

翠缕、碧枝忙答应着,人就过去了。

简妍待两人去后,心想棠梨阁里少了人,总该清净一些,又对金风、玉树道:“你们是自小在庄家长大的,给我列个单子,瞧瞧咱们这的新人旧人,哪些要换掉,趁着如今才送了人来,也好早些换了,迟了几日,待人家接手了活计再说不要,就是打人脸。方才我问了几句,你们也该知道我喜欢没有多少牵扯的人,最腻烦有乱七八糟亲戚往来事多的。还有将二等丫头换掉十个,不用留那么多,换成强壮会办事的婆子媳妇过来。”

玉叶道:“换掉十个,咱们就只有些小丫头子还有婆子了。”

简妍道:“又不是要弄成什么画,要那么多美人摆出来做什么?”

玉叶想了想,心里也觉得是这么回事,二等丫头做的,如今多是她们这几个一等的在做,便是留着那些人也不过是多花银子,不如就用些婆子小丫头实在。因见金钗那边如今日日帮着阮妈妈办事,瞧出金钗是将自己的事定下来了,于是心里微微有些为自己着急,心想当初在简夫人面前告了庄政航,再跟着他是不能了,不如趁着如今简妍事多,多卖卖力,也能叫简妍瞧着她的好。

金风见简妍果然是要将当票的事揭过去,忙答应着,与玉树、玉叶去拟了换人的单子。

再过一时,三人重又回来。

金风道:“奴婢拟好了一个单子,有五个丫头、四个婆子是定要换了的;有五个丫头是可换可不换的。”

简妍伸手接了金风递过来的单子,瞄了一眼,淡笑道:“你可还有要补上的?”

玉树一凛,忙道:“奴婢再瞅瞅。”

简妍重又递了给她,玉树接了,对金风啐道:“原说将广丹的姨妈也添上的,广丹如今又不跟着少爷了,叫这么个嘴碎的婆子来也聒噪的很,她性喜吃酒打牌,每每醉了就打鸡骂狗的,你怎么答应好的,又忘了呢?”

金风笑道:“你叽叽咕咕的,我写着前头你就指着后头的,哪里能听得清。还有厨房里的一个媳妇是红袖的嫂子,手脚很是不干净,她哥哥也分在咱们这边,不能要。青衿上回子去二夫人那边领人,自作主张将她姨妈家妹子领了来,她妹子身子骨弱,哪里能做什么事。”

简妍点头,心想如今金风、玉树还算识趣,笑道:“如今人都喜往前头几房去,心怀大志的都走了,乐意来的,只当我这是轻易就能混吃混喝的地盘,你去寻了朱姨娘换,换不到好人,就缠住她不回来。也不要觉不好意思,此时你们拣了好人回来,日后你们管着她们也省心。”

那三人答应着,就另拟了单子,反复推敲之后,将看上的,要换掉的,一一列好,因玉叶建议,金风、玉树又将单子上的人名后标上各家有什么亲戚。

简妍最后看了,原本就知一家子出来的下人,哪里就能跟其他房里彻底没有牵扯,只求着那牵扯少一下罢了,因此就将与庄三老爷房里人有干系的留下,其他的,要么将一家子全要来,要么一家子全不要。

玉叶、金风、玉树见单子定下来了,三人便去缠着朱姨娘换人。

庄二夫人先前因自觉分家不公,便敷衍了事地叫朱姨娘随便派了人过去,也如简妍想的,如今愿意跟大老爷的人并不多,虽庄政航分出来了,在旁人眼中也是比不上其他四房的,因此分给简妍的人就多是想混吃混喝之人;如今庄二夫人醒过神来,又记起那一块凤穿牡丹,暗道自己怎就一时糊涂了,分家的事已经不可挽回,自己怎能再得罪了简妍。因见简妍又叫了人来寻朱姨娘换人,忙热情地自己点了几家的名,说叫那几家给简妍,又叫朱姨娘陪着玉叶三人一起商议。

朱姨娘看出庄二夫人亡羊补牢,便将旁的事撇下,单独跟这三人说了半日,又劝了几户人家,因先前有人觉园子里大,伺候的人少,想进了园子里拿个二等丫头的银子混日子,于是就塞了银子给庄二夫人。此时听玉叶说不要那二等丫头,便笑道:“这么着弄了老的老,小的小回去,二少爷瞧着不生气?”

玉叶道:“如今二少爷只管着跟三老爷读书,其他的万事不管,都是少夫人操持呢。”

朱姨娘闻言,怕庄二夫人难做,就去棠梨阁劝了简妍。

简妍笑道:“我不听人说也能猜到二婶那边是何情形,只是我这边的人,哪一个都是有正经事做的。那些拈轻怕重的,我要来了,难不成还要专门费心思给她们寻了轻松的活计?”

朱姨娘见劝不住她,只得住口,将简妍要的人给她换了进来。

接连几日,人才换全,虽有些纷杂小事,但比起先前那群乌合之众,如今的人要省心的多。

因庄采芹、庄采瑛两人还不走,几个分派到那边看屋子上夜的婆子媳妇就很有些忐忑地日日寻了人问简妍,唯恐那边的差事没了,自己又被换出去。

简妍瞧着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就叫玉环寻了祝嬷嬷说话。

一日,伺候庄老夫人吃饭时,庄老夫人问了简妍一句:“你那收拾得如何了?”

简妍笑道:“哪里敢收拾,还住着两个娇客呢,唯恐惊了客人,只得叫那砌围墙的人多担待着。”

庄老夫人闻言沉默,心想果然玉环跟祝嬷嬷说这话,就是简妍已经不耐烦的意思。

简妍虽热心大方,善察人意,庄老夫人私心里也很喜欢她,知道她省事,凡事不用提,一点就透,给大家都留体面;但又觉得她太过厉害了一些,看模样是胸无城府,前头就将庄政航整治得跟变了一个人一般,后头又叫庄政航送了两千两银子过来,断了她后头的话,只能由着庄政航定下所谓的规矩,一年给庄大老爷一千两银子。凡此种种,可见她也是轻易惹不得的。

庄采瑛、庄采芹此时正与庄老夫人一同吃饭,听了这话,各有一番心思。

庄采芹只不说话,庄采瑛因先前的事很有些恼恨简妍夫妇,虽被打了一次,不敢直言,神色间却也有些愤然,于是嗔道:“嫂子这是什么话,长嫂为母,难道我们就成了客人不成?”

简妍笑道:“七妹妹这话就说对了,难不成七妹妹想一辈子留在庄家?”

庄采瑛一噎,忙眼里蓄着泪水地望着庄老夫人。

庄老夫人于是轻声斥道:“你妹妹还小。”又道:“回头我叫祝嬷嬷看着,叫你两个小妹妹搬出来。”

简妍道:“那又要麻烦嬷嬷了。”

祝嬷嬷笑称不敢。

庄采瑛气得紧紧握着筷子,两腮鼓鼓的,却也不敢发作,只暗中瞪了眼简妍;庄采芹虽沉默,却觉自己先前的念头是对的,连庄老夫人对简妍都忌惮两分,她更该跟简妍好才是。

吃了饭,庄采瑛、庄采芹不得不回去收拾,庄老夫人叹道:“你让着她一些,我也知她太任性了,但毕竟还小,又才没了娘。”

简妍道:“祖母说的是,只是这么着不是个长久往来的法子,须知若要长久来往还得叫七妹妹息了心里的怨恨,她恨的本就没有来由,我们再都谦让着她,岂不是叫她以为我们都欠着她的?这样天长地久的,她养成那么个谁都欠着她的性子,那还了得。咱们是自家人就罢了,只是七妹妹总要去了旁人家,难道旁人见了她,也要无缘无故地让着她?难不成就叫孙媳让着她,然后盼着她嫁人没了包袱,就不理她了?便是日后孙媳领着她走亲戚,也该叫她没了身上的戾气才好。”

庄老夫人怔住,眨巴了一下眼睛,笑道:“你既然心里有主意,那你就瞧着办吧。”

简妍笑了,道:“老祖宗既然叫了祝嬷嬷去,不如再叫了焦资溪家的去看着?另外胡姨娘不知在哪里了,就叫了她来凑趣,岂不好?”

庄老夫人知道简妍是怕庄采瑛拿了她的东西,又怕胡姨娘借着庄采芹的名在园子里乱走,于是笑嗔道:“小滑头。”就吩咐花兮去将胡姨娘叫来给她拣佛豆,叫月兮请了焦资溪家的去看着搬家。

简妍陪了庄老夫人许久,回去后,果然听阮妈妈絮叨着说庄采瑛要将园子里的几盆牡丹花、兰花也搬走,因焦资溪家的来了,明言那些东西是简妍的,又有金枝领着青杏跟庄采瑛的奶娘丫头吵,庄采瑛那边既没理又吵不过,才将东西留下;至于庄采芹那边,因胡姨娘没来,拉不下脸直接拿东西,只婉转地说很喜欢她院子里的两根葫芦藤,想着日后不时过来小住。

简妍听了阮妈妈的学话,心想庄采芹瞧上的哪里是那葫芦藤,又不是嫁女儿,还要给女儿留了屋子叫她回门住,道:“挑了一盆牡丹送到老祖宗那边,说是给七妹妹的;将那葫芦藤拔了,上头的葫芦挑几个好看的,给几个妹妹还有毛毛送去玩,给三妹妹送去时,只说她那院子我瞧着很通风,正好做了库房。”

阮妈妈听简妍这话,知道简妍不愿叫庄采芹日后寻了机会来住,忙答应着去了。

这么一来,简妍这边的两位姑娘搬出去了,惹得姚氏艳羡不已,来简妍这诉了两回苦,道:“明明分了家的,偏母亲就叫两个妹妹跟了我们住,这算是什么事?难不成说亲的时候就说是我养的?”

简妍知道庄二夫人私心里并没当姚氏跟她分了家,凡事还是要做了姚氏的主,因不好插手旁人婆媳间的事,只安慰了她几句,听姚氏絮絮叨叨说今儿个五姑娘缺了什么问她要,昨儿个六姑娘缺了什么也问她要,便连庄玖航的姨娘扈姨娘少了头油,竟然都跟她寻上门要。

简妍原本就觉糟心,听姚氏这么一说,反倒觉得自己这边算是好的,又想万幸自己跟庄政航在庄二夫人买楠木后没忘了再跟庄老夫人好,不然庄老夫人就叫她养着那两位,她也会心烦。

69杀鸡儆猴

没了那两姐妹,简妍又与姚氏又合计了一回,商量着那穿堂安在哪里,日后两人如何给府上送园子里的东西等等琐事,定下同进退的法子。

很快院墙就砌了起来,除了前头角门通府中,另有小门通姚氏的园子,再有后门来往下人,更在一旁开了个侧门,设了条巷子直通街上,巷子口再设小门,如此往来也不用走庄家正门。

墙砌好后,简妍领着人在园子里转悠一回,见果然如庄老夫人所说,园子里种着百年香樟树、百年银杏树,并摆着许多名贵怪石、奇花异草。

简妍又见先前虽人来人往,树上的果子却不见少,于是问了人,人说是金枝与青杏看着的。

简妍看了一回子,回头对庄政航道:“那香樟树就罢了,总之树枝树叶树皮都能卖钱;银杏树的叶子果子也能卖钱;那些怪模怪样的石头,我盘算着过了年卖掉,毕竟这些是二叔喜欢的东西,若留着,也是二叔的心病,白给他咱们不舍,若要卖给他,价钱又不好说。亲戚之间有了银钱来往最不好,还是及早卖了好。剩下的地,就种些香草之类的,四季都可采摘,与摘下来的花瓣花朵一起直接送到我们铺子里去卖。也可开辟一块地种果蔬,如此一不怕外头买的不干净,二来,那些婆子媳妇也有事做,免得她们聚赌吃酒,这般比其他房里的人劳累一些,但多给她们一些月银,看着收成再赏给她们一些,她们自也乐意。如此一来,不要动家底,一年四季的吃用就有了。”

庄政航道:“就由着你就是,我也不耐烦看那古古怪怪的东西,不如银子到手了实在。”

简妍道:“这些算是小钱,正经的是要将铺子开起来。”因说着,又含笑道:“你就依我学医如何?说了不要你高明的,有人一辈子会作一首好诗,就是难得的才子;你只需会治一种病,就算得上是医家圣手。”

庄政航道:“你又叫我去学那上不了台面的行当,我不学。”因说着,想起这几日见着的人都是面生的,便道:“我见很多生人在园子里,青衿那日还寻了我去求情,我没理会她,只是你怎不将金枝一同弄出去?”

简妍道:“她机灵着呢,不然修围墙的时候怎么能看住咱们的东西?你不沾着她,她过些日子就死了心,如此我就多了一个得力帮手。若是她又卖了我,那时候我再弄了她出去也不迟。”

庄政航道:“你又傻了,她跟玉环不同,何苦留了这么个祸害在身边,你不知她多帮着简嫙,背后说了你多少事。”

简妍道:“主子不一样了,奴才就不一样。总归勾引你的人多的是,我还怕她一个?你若耐得住,就不理会她,她还能如何?她又不是蝶衣那痴情种,非你不可的人。”

庄政航嗤笑道:“我还就不信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是非我不可的。”因说着,又斜着眼看她,道:“你那么大能耐,不也得守着我过,可见你就是非我不可。”

简妍哧了一声,催着他去庄三老爷那边去,心想庄政航心里愧对庄三老爷,对庄三老爷言听计从。就听着庄三老爷的话,守孝的时候在家读书也不错,至于铺子种种,倒也不急。

且说简妍正盘算着收拾了后头翠缕、碧枝先前的屋子摆了药匣子,弄了药材来正经地学医,那边蔺大娘期期艾艾地过来道:“少夫人,春桥送了小的做了一双鞋,小的不知该不该收。”

简妍笑道:“你只别胡乱放了她进门,叫她在咱们这听墙角、说是非,你就收了就是,总归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蔺大娘道:“春桥说三姑娘动了在咱们园子里请客的心思,说是中秋之前欠了侯府姑娘们一次诗会,因大夫人才去,姐妹间只是聚在一处说说话,并不会饮酒作乐。春桥叫我来探探少夫人口风。”

简妍心想庄采芹如今跟姚氏好,如何不去跟姚氏说,这是拿捏准了姚氏不会答应,更不会出了诗会的点心茶水纸笔银子,道:“权当作我没听见,日后她再叫你试探我,你只当做糊涂就是。母亲才去,哪里能办什么诗会?”

蔺大娘忙点头,又道:“小的哪里能昏聩到那地步就帮了她来试少夫人。只是胡姨娘又进了咱们园子,三不五时地掐花摘果子,小的又不好说她。前头小的瞧着胡姨娘要抱了一盆兰花走呢,得亏阮大姐来了,说这花是如梦姑娘才送了来的,她才放手。另有七姑娘,也每日叫了人过来,不是要人送花,就是说她原喜欢什么,如今要拿了去;各处的小丫头们还跟往常一样喜欢来园子里转悠;三姑娘每常在大少夫人那边玩笑,只是走的时候却爱经了穿堂,从咱们院子里绕出去,门上婆子说有几回两三更了,三姑娘才叫人开门。”

简妍蹙了蹙眉,心想果然才分家,那些人还拎不清,当她好欺负的,于是对蔺大娘道:“叫门上的人听着,除了我或者少爷叫开门的,过了时辰一律不许开,另外穿堂的门也要到了时辰就关,不然,我不问进出的是谁,只问是谁值班;还有如今这园子是咱们的家,不是旁人游玩的地方,谁家里头是什么人都能放进来,叫人家随便走、随便看、随便拿的?叫她们别拉不下脸来。甭管谁来了,除非是痴痴傻傻的雪花,不然,都要问出个由子,那说什么来消食、来散心的,都不许进。若说传话的,就叫婆子跟着,一路将人领到棠梨阁来,然后再一路领出去,中间不得耽搁。另外叫了青杏来。”

蔺大娘先是不住点头,后不知道简妍一时半会叫了那么个三等丫头来做什么,于是忙去喊青杏。

青杏也不过才十二岁,相貌算得上姣好,只是自幼爱四处奔跑,皮肤粗糙黑暗了一些,脸上眼角微微挑着,嘴角微微斜着,似是随时准备与人对骂厮打一场。

青杏来了,便捧着一个紫红的足足有拳头大小、刚裂开丁点口子的无花果给简妍看,道:“少夫人,你瞧,原本少夫人说府里老爷们肠胃都不好,中秋又过去了,果子眼看着就全没了,吩咐过但凡熟了的果子就给老爷们送去,奴婢前几日就瞧好了的果子,今日胡姨娘走来偏伸手就摘。”

简妍不禁笑了,心想也就青杏能从胡姨娘手上抢了东西,这熟透了的无花果用力一抓就粘了,如今抢了一回还能完整无缺,想来青杏是出其不意抢来的,道:“递给金枝,叫金枝拿了跟先前摘的五个放一起,凑成一盘,然后每位老爷那边送两个。”

金枝听见了,就过来接了无花果,然后进屋子里拿了一个海棠样玛瑙盘子盛着去了。

简妍道:“青杏,你如今也不必去做旁的,你的月钱也提到二等,你单每日在咱们园子里转悠,看着各处的东西,甭管谁来摘东西,你给我拦着,凭你跟谁又打又骂,荤的素的,只要看住了我的东西,就算你大功一件。不管伤了谁,我总保了你。做得好了,便是一等丫头,我也抬举你。”

因说着,心想这青杏上辈子就爱四处转悠,因此庄采芹那边每每丢了东西,不是说是她拿的,就是说胡姨娘拿的,胡姨娘又糊涂,不问谁是真贼,反倒跟也被人冤枉的青杏干上了。

青杏忙跪下磕头,笑道:“奴婢定不负少夫人所托。”

简妍笑道:“既是这样,就去寻了你玉环姐姐,换身新衣裳,跟她说,叫她给你一副镯子,两根簪子,一个大钗,若还有绢花,也叫她多给你一些,胭脂水粉领全了,装扮的漂漂亮亮的,这般跟谁说话都不露怯。”青杏忙答应了一声,人便去寻玉环了。

果然简妍才叫门上的婆子严厉一些,门口就大大小小地闹了几日,姚氏悄声地跟简妍说庄采芹等人抱怨了她几回,说她不近人情;简妍除了一笑,就是谁来闹事,就将谁告了,不论大小全由着她们各自的主子去罚了人。

几日下来,得罪了一些人,门上却也安生了许多,但也有许多人等着有人将简妍好好闹一闹,叫简妍识趣。

一日,那贼不走空的胡姨娘果然进了门说要跟简妍说说话,婆子领了她进来,胡姨娘忽地记起庄采芹的丫头秋杜抱怨说简妍不许庄采芹摘花,又想起自己先前听说翠缕、碧枝有三个丫头,于是叫简妍给她添一个,简妍不肯。想了这两件事,胡姨娘于是发作起来,竟伸手扯了一朵兰花花蕙。

青杏瞧见了,便叫道:“姨娘做什么呢?每日供着你花戴,你还这样作践东西?”

胡姨娘道:“又不许人来逛,这花开着有什么意思?”

青杏冷笑道:“谁家的花谁家看,少爷少夫人在园子里住着,怎就没人看了?依我说,定是姨娘犯了老毛病,瞧不得人家好。”

胡姨娘闻言,丢了花蕙,跺脚道:“不知从哪里日出来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

青杏道:“我是跟姨娘一样的的东西,只是我这东西还没叫人用过,值钱呢,姨娘就老了,不中用了。”

胡姨娘啐道:“扯你娘的臊!你这翅膀没长全的小鸡就敢对着我扑棱翅膀?”

青杏道:“我娘的跟你娘的有什么不一样?你倒是翅膀长全了,掉了毛的老鸟还跟我耀武扬威?”

胡姨娘怒了,叫自己的小丫头打青杏。

那小丫头素来与胡姨娘胡闹惯了的,也是胡搅蛮缠、不讲理的人,于是卷了袖子就要跟青杏打。

青杏也怒了,先迅雷不及掩耳地给了那小丫头一巴掌,跑远两步,就扯着嗓子叫:“娘!有人问我是从哪日出来的,你快来说给她听!”

青杏的娘跟姨因膀大腰圆,能干活,也被金风要了来,这两人正在一旁数园子里的果树,听青杏叫,就赶紧跑来。

胡姨娘本当青杏的娘见着是她,必要赔不是,于是掐着腰,将姨娘的款摆得十足,不想那青杏娘却是另一种呆性子,青杏娘知道简妍跟青杏说的话,有恃无恐,也掐了腰,瞪着胡姨娘道:“姨娘太不尊重,她小孩子家,你跟她说那话做什么?姨娘别瞧着这园子里没姑娘,三姑娘可是成日里有事没事绕着圈都要过来一趟的,三姑娘听见了,我倒要看看姨娘怎么跟她说。”说着,就叫青杏姨去寻庄采芹。

胡姨娘扯着嗓子道:“我能怕了她?”虽是如此说,但忙伸手拉住青杏姨,又伸手要打了青杏姨。

青杏的娘忙上前,与胡姨娘撕扯起来。

闹了半日,来往的其他人家媳妇也瞧见了,虽被人送出去,但也窃窃私语,不一时,就有人跟庄采芹说去了。

庄采芹既怕胡姨娘得罪简妍,又想经此一事,拿捏住简妍治下不严的短处,好叫简妍因愧疚对她好一些,因此听了,也不急着去,只在家里等着简妍那边叫了人来跟她说话。

却说简妍知道了这事,只做不知道,待青杏的姨与娘将胡姨娘打了一顿,才叫人领了胡姨娘来见她。

胡姨娘气鼓鼓地进来,脸上被抓了几道子,发髻倾斜,又见简妍悠哉地一边看书一边嗑瓜子,抱怨道:“少夫人这行事不对,一家子住在一起,摘朵花都要说。且我一把年纪了,那两个老的一个小的还敢跟我动手,看我回头不叫人绑了她们。”

简妍由着胡姨娘说,待胡姨娘说完了,才悠悠地开口道:“姨娘怕是想念两位太姨娘了,想去庙里陪着她们吧。”

胡姨娘一愣,忙指着自己的脸道:“少夫人瞧瞧我这脸……”

“三姑娘过了孝期就该说亲了,原本是母亲替她瞧,如今是我替她瞧,姨娘说说,这什么人家好?”

胡姨娘一根筋,只当简妍想打岔,不愿赔不是,扯着嗓子道:“少夫人,你年轻不好处置,就由着我来……”

简妍笑道:“姨娘觉得是大家妾好,还是小家娘子好?”

胡姨娘后背一凉,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伸手捂着脸,偷偷瞧着简妍。

简妍将书放在一旁,道:“几朵花没什么,但是花是我的,我乐意给,便是一园子都拿去也行;我不乐意,谁多瞧了一眼,就是没有规矩。”

胡姨娘本大大咧咧地靠在椅子上说话,此时却不觉站了起来,堆笑道:“少夫人怎说这话,谁也没要一园子,就是三姑娘要花,怎就不给了呢?”

简妍道:“三姑娘不声不响地从穿堂那自己走来就要摘花,难不成,看花的人不该问一句?倘若那花我另有安排,要送人去赏,就叫人摘了,这是谁的过错?想来姨娘也知道三姑娘亲自动手,那花就该是名贵的花,一朵就要几两银子的,拿去租给人家一天也能收了人家几钱银子,难不成,这银子就要叫看花的人来赔?我便是在自己娘家的时候也不敢这样行事。须知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三姑娘若要,就使了丫头来说,那丫头再去跟看花的媳妇说话,这样一来三姑娘自己有花看,二来也不难为看花人,这才算是规矩。若三姑娘一直这般行事,依我说,来多少官媒也没用。”

胡姨娘叫道:“哪里会没用,三姑娘的亲事有老夫人、老爷呢,不要少夫人操心。”

简妍只慢慢吃茶,含笑望着胡姨娘,心想她就不信对着庄采芹的亲事,胡姨娘还能再糊涂。

胡姨娘渐渐心虚起来,暗道庄大老爷不管事,庄老夫人又很是向着简妍,若是简妍黑心,就撺掇着庄老夫人叫庄采芹去做妾,那就当真是自己毁了庄采芹的前程。

简妍道:“姨娘虽不识字,但也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姨娘装疯卖傻去各房里捡便宜这么多年,也赚下了贼不走空的名。想来,姨娘也该知道,谁那边是能捞到好处,谁那边是要绕着走才好的。”

胡姨娘讪讪地,拿了帕子擦脸,见简妍要茶水,忙递过去。

简妍接了,道:“我现给姨娘二两银子,姨娘回去了买些点心酒水,来给青杏娘几个赔不是。三姑娘是二少爷妹子,自然也是我妹子,回头咱们还亲亲热热的来往,姨娘要什么,只跟我说,我答应了就给,不答应了,一根草姨娘也别想拿走。毁了姨娘那贼不走空的名,真是对不住的很。”

胡姨娘心里先是不甘,回头又想那点心酒水能要几个钱,自己这回子也算能赚到一两银子,且听简妍的意思,回头还要“亲亲热热”的,于是忙笑着答应,接了简妍递过来的银子。

胡姨娘回去,虽听着众人嘲笑催问,却也不说究竟如何,只买了东西给青杏家赔不是,如此众人看着,又要骂胡姨娘没骨气,屈尊降贵。胡姨娘后头几次又暗中得了实惠,只不与旁人说,众人见她这贼不走空的人屡屡失手,更冷嘲热讽。胡姨娘素来就不少人闲话,也不当一回事,反倒比先前更殷勤地跟简妍来往。

见最不讲理的胡姨娘也服帖了,不敢胡乱去简妍园子里自己摘花拿东西,其他人也老实了许多,不敢再提去简妍园子里散步等话。

又儿撺掇着平绣将此时告诉给庄大老爷,但平绣早先未给庄大老爷的时候,就被简妍警告过,后头又听简妍抽丝剥茧地跟她说如今庄大老爷房里的情形,知道如今庄大老爷不敢动分家的银子,全赖着庄政航给的银子度日,且若来了新夫人,她能依仗的还是简妍;又见庄老夫人听简妍的话,更明白如今分了家,庄大老爷这边当不了简妍的家,但是简妍却能当了庄大老爷这边的家,因此哪里敢说那话去挑拨,只叫又儿安心照顾庄敬航,并不答应其他的事。

70杀鸡儆猴

将园子里内外的人肃清,简妍这才闲下来,安心整治她的小药房。

一日,朱姨娘从姚氏那边转过来,在这边陪着简妍坐了会子,说了一会话,笑道:“有一事要跟你说,只你别恼就是。”

简妍道:“何事?”

朱姨娘道:“二老爷前两日结实了一个忘年交,那公子是爱瞧新奇东西的,听说咱们府上有棵百年香樟树,于是就有心要来瞧,二老爷又与他投契的很,不好回绝……”

简妍点着头,心想自己怎听到那爱瞧新奇东西的话就想起燕曾来了?因又想,才分家,不好与庄二老爷太生份,毕竟是长辈,若回绝就惹人非议;且若当真是燕曾,怎么着都得揍他一顿,毕竟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于是堆笑道:“我恼这个做什么?姨娘只说二叔什么时候过来,我叫人备了酒菜,另叫丫头们回避就是。”

朱姨娘笑道:“我就说少夫人是孝顺仁义的人,先前老爷吃了少夫人送去的无花果,肚子舒坦一些,还问是不是大少夫人送去的,我说是二少夫人,老爷愣了一会子,说他吃了好几日了,还当是大少夫人送的呢。既是这样,我就与老爷去说,瞧瞧老爷什么时候定下日子。也不敢叫少夫人赔了,我那日叫人送了酒席过来就是。”

简妍心想朱姨娘这话里是对姚氏有了怨气,因想莫不是五姑娘在姚氏那边住着,受了委屈?如此一想,更觉自己当初撕破脸叫庄采瑛两个搬出去是对的,姚氏跟五姑娘,如今谁不是一肚子委屈,道:“姨娘怎说那话,一桌酒席才几个钱,才刚我母亲送了一些冰镇的海鱼来,又有邻居大嫂送过来的山鸡,算是山珍海味都齐了,自家的东西做一桌,也不费什么事。”

朱姨娘笑道:“那我只送了酒水过来吧,少不得要劳烦园子里丫头并厨房的媳妇,少夫人替我跟她们说,过两日散了点心买了酒水请她们。”因说着,又悄声道:“少夫人可还有江南一针的绣品?”

简妍道:“只一方都给二婶了,哪里还有。”

“我们夫人还想要呢,夫人收了家书,说是舅爷要回京考核,想来是大约定下了要任京官了,叫夫人替他买个院子。夫人又想替舅爷早早打点,于是问了,就知道舅爷的上峰夫人喜欢江南一针的绣品,原先少夫人送夫人的那副叫送了侯府太夫人,如今二夫人正后悔不迭呢。”

简妍见朱姨娘说这话投诚,暗想莫不是瞧着如今自己跟庄二夫人没有妨碍,朱姨娘就想着两边讨好,于是笑道:“当真没有了。”

朱姨娘又与简妍说了两句话,叫小丫头拿了简妍送给五姑娘、六姑娘把玩的六个黄澄澄的赖葡萄,依旧去了姚氏那边看五姑娘。

傍晚,玉环因说少了一个玛瑙盘子,金枝忙道:“那日拿去送无花果,三姑娘看着喜欢,拿在手里多看两眼,她虽不说,但听春桥嘀咕两句,我知道她动了要用盘子拿着送点心给侯府太夫人的心思,就说那盘子是简家舅少夫人的,还要还回去,如今那盘子早叫我藏在柜子里了。”

玉环不知金枝说这么一串是有心显摆自己的机警,只问了在哪个柜子里,瞧了瞧,就没有说话。

金枝本也不是要跟玉环说话,又进了屋子里,道:“奴婢瞧着三姑娘又有了要住进来的意思,说是前头阴湿,她觉得身上不舒坦。”

简妍道:“七姑娘还没想出这个由子,三姑娘倒是先想出来了,可见多吃几年米粮很有好处。别理她,有病就请大夫,换了屋子不顶什么用。”

金枝忙答应着,因听庄政航来了,忙要殷勤地过去伺候着。

庄政航避开她的手,自己个进屋换了衣裳,然后叫金枝等人出去后,吞吞吐吐地道:“蝶衣在府门外跪着了一日,二婶叫人跟我说,我没有理会。”

简妍默了默,心想那蝶衣倒是当真痴情,也不理会这事,又将庄二老爷要在他们园子里请客的事说了。

庄政航听简妍说猜着是燕曾,怒道:“你猜到是他,又答应了做什么?”

简妍道:“你这话说的太没人性,分家后二叔头回子开口,我能不答应?若是分家就各自不搭腔,我又做什么日日周到地挨家送东西?你没见自家儿媳妇那边二老爷都有了怨言,更何况我这侄媳妇?虽二叔管不着咱们这边,但若是当真有事,二叔也是能说上话的,何苦得罪了他?你忘了前头那字据的事了?我原说过两日请了金娘子来家的,如今瞧着,只能再过两日了。”

庄政航沉默了,又看简妍捂嘴笑了,“上回子我踹了他一脚,这回子我就叫人将他打的面目全非。”

庄政航蹙眉道:“你何时见过他?”

简妍于是将那日去金家的事说了。

庄政航哧了一声,阴沉着脸道:“他如何就知道了你?难不成上回子你老早就给老子绿帽子戴了?”

简妍一怔,啐道:“您老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们向来不是有要去瞧人家新娘子的事吗?不是要打赌谁能见人家娘子一面的吗?”

庄政航怔住,暗想莫非是陈兰屿等人不见他出去,就想出这么个龌龊的念头,又问:“你如何知道的?”

简妍道:“燕曾都与我说了,便是你瞧过谁家的娘子,跟谁家的娘子暗中好过一回,我也知道。”

庄政航心里又羞又惭,面上涨红,唾骂道:“那没出息的东西,自己不要脸抢人娘子就算了,还跟你说我坏话!”

简妍由他骂着,只心里盘算着待燕曾来了,如何整治他,待庄政航骂完了,两人一同吃了晚饭,简妍又叫金钗拿了单给庄政航收起来的无花果给他吃;又叫玉环悄悄地去问姚氏哪里得罪了朱姨娘。

半天,姚氏叫露满来说因姚氏定下要将园子里的果子送去给姚家,也算是她分家之后自家产出的东西,虽不贵重,也有个旁的比不了的意思。谁知那果子五姑娘不声不响地叫人给摘了,又没给姚氏说,姚氏不知道就骂了两句,想来是五姑娘听见了,心里不乐意,对朱姨娘说了些寄人篱下叫人寒心的话。

晚间庄政航见简妍背着他抱着匣子睡,心想她很是坦然地跟他说了疑心是燕曾,自己还疑心她那么多,有些惭愧,于是借着说简妍搂着匣子睡会落枕,就叫简妍搂着他睡。

第二日,简妍竟头会子落枕了,虽有庄政航将功补过地替她揉了脖子,到底简妍还是难受了一日。

午间,金枝悄声跟简妍道:“门外一个妖调的媳妇正要进来,门上不许,吵了两声。”

简妍揉着脖子看金枝,金枝忙又道:“奴婢瞧着是见少爷的。”

简妍心想不会是红娇,红娇如今被老夫人拘着了,于是道:“领来我瞧瞧。”说着,又叫人叫了庄政航过来。

不一时,那媳妇叫人领进来,果然是极年轻妖艳的女子。

简妍瞧着她不似与庄政航有瓜葛的人,问:“你寻二少爷何事?”

那媳妇不说话,只拿了媚眼睃向庄政航。

庄政航也有些恼,心想莫名其妙一个人来,也将他叫了来,怒道:“没事你来我们门口闹什么?”

那媳妇忙笑道:“奴婢是大老爷那边的,夫家姓陈。”

简妍点了头,暗想说是大老爷那边的就高贵了?问:“来做什么?”

那媳妇虽知简妍门上的婆子严厉,不认识的都不许进,但自觉是大老爷那边的,算是一家人,因笑道:“奴婢听说园子里好,来瞧瞧新鲜。”

简妍冷笑道:“金枝,不用再问她是来做什么,只叫了人打死她算了,回头报官说家里打死了个贼。”

金枝答应着,就叫门外婆子来拉人。

那媳妇见简妍眼中鄙夷,仿佛伸手就能碾死她的模样,又见庄政航并不说话,也并不怜惜她,早前的一点子自傲早没了,颤颤缩缩地跪下磕头道:“昨日跪在门口的女人叫跟二少爷说,她出家去了,二少爷要是后悔了,就去城外两树庵寻她。”说着,捧出一把头发。

庄政航愣愣地望了眼那头发,道:“你就拿出去烧了就是,还当真拿进来。”

简妍打量着那媳妇,冷笑道:“你当你说半句,我就能饶你半条命?谁叫你来说的?”

那媳妇本说是蝶衣,后头机灵了一回,忙磕头又道:“是门上人回了又儿姑娘,又儿姑娘叫奴婢来跟少爷说,还叫奴婢亲自说。”

简妍笑道:“可还有忘了说的?”

那媳妇想了想,忙道:“并没有旁的了。”

“胡说,大老爷那边如今明明是平绣姨娘管事,何时就轮到又儿说话?”

那媳妇道:“小的回给又儿姑娘,又儿姑娘没一会子回来,就叫奴婢来悄悄地送给少爷。”

简妍点了头,对金枝道:“你领了她去老祖宗那边,拿了这头发,就说又儿进房里不知请了谁的命,吩咐这媳妇拿了脏东西送进咱们园子里来;另叫平绣姨娘好好管教下人,若有下次,或许咱们园子里就当真将人打死了。”

金枝忙答应着。

那媳妇想起人说庄政航与蝶衣情深意重,忙跪着将头发给庄政航,庄政航啐道:“你这混账,不去老祖宗那边领罪,还要递给我做什么?”

那媳妇哆哆嗦嗦,金枝并不与她多说话,叫了两个婆子就将她拉了出去。

待那媳妇出去,简妍望着庄政航,笑道:“你如今若慌慌张张地出去,在门外心焦地寻一会子,定然会在灰心失望之际,蓦然回首地发现蝶衣藏在角落里痴痴看你,口中喃喃地说:‘少爷,奴婢离不开您。’。”说着,当真做出热泪盈眶模样,就偏着头含情脉脉似哭非笑地望着庄政航。

庄政航愣住,反应过来后就嗤笑道:“你又说那怪话,罢了,人各有志,便是我这辈子欠她的,我这辈子也不想还她。等着下辈子我喝了孟婆汤,随阎王叫我给谁做牛做马去吧。”

简妍笑道:“你们这是缘定三生呢。”

庄政航嬉笑道:“你不就是怕我出去吗?偏还拿了这话挤兑我。来吧歪头小丫头,就叫少爷我疼你一回。”因说着,手就搭在她脖子上,又替她捏了一回。

过了一个时辰,金枝回来,道:“老夫人叫少夫人放心,日后不会再有那不长眼的奴才过来了;那媳妇叫免了差事打了板子;又儿被老夫人送去庙里陪着太姨娘了;平绣姨娘也说以后定不会放了人乱走,还请少夫人多担待。”

简妍点了头,心知庄老夫人这也是明白那又儿是听了庄敬航的话叫那媳妇来的。

因想着燕曾要来,庄政航也不敢出了自己园子,答应了庄三老爷将《公羊传》看了,就守在家中。

那日见简妍忙着叫人收拾酒菜屏风等物去了,庄政航就叫了才十岁的秦十五去瞧瞧跟着庄二老爷来家的是哪个。

秦十五出去一趟回来道:“是个很英俊的少爷,一身雪青衣裳,腰上挂着一柄宝剑。”

庄政航心想那就是燕曾了,又气恼地想只凭着一句话,简妍就能猜到是燕曾,可见他们是很好的,不然燕曾也不会将纨绔子弟聚在一起的玩意都跟简妍说,心里不由地泛酸,骂道:“来人家里还带了剑,这可不是寻人晦气!”

秦十五小声道:“奴婢瞧着那少爷佩剑很英气。”

庄政航斥道:“你小丫头懂什么,像个武夫似的不是好人。”

秦十五不敢说话,又依稀记得秦十三说庄政航是色中饿鬼,叫她没事躲开一些,于是忙转身逃走了。

庄政航正气着,忽听有人在屋外惊叹一声,忙出了屋子去看,只见碧霄之上,白云苍狗之中飞舞着无数靛青翅膀、胸画桃花的燕子风筝,不时有人剪了线,叫那风筝飘飘摇摇地落在庄家里头。

因瞧见那燕子,想起燕曾“燕不独返”的风流名,庄政航忙向厨房那边去寻简妍。

71一石二鸟

庄政航一路过去,脚下狠狠地踩烂了两只风筝。

厨房就设在原先庄采瑛的院子里,这也是存心不叫庄采瑛回来住。此时这院子里并未种什么花草,平坦宽阔的很,院子里摆着几十个竹扁,上面晒着各色干菜瓜果切片,简妍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上的风筝。

庄政航远远地就看着简妍一身艾绿衣裳,乌鸦鸦的一头青丝,只耳上挂着明珠。一张仰起的小脸,脂粉不多,偏看皮是温和又乖巧,看骨是妖娆多风韵,如今分家后,又多出一股杀伐果决的自信从容。

庄政航不觉心中一跳,立住看她许久,忽地想难怪看花看迷了眼的燕曾最后会跟她成了亲,这么个十足表里不一的人,娇妻美妾她都能给一肩担了。不由地,心里的不自在更甚,沉默地走过去,见她还嘴角带笑地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于是阴沉着脸,走到她身边就伸手用手背打了一下她的脸。

简妍扭头看他一眼,指着风筝笑道:“你看见上头的字了吗?”

庄政航叫一个小丫头拿了手上的风筝来看,只见上头写着“一脚之缘,牵念至今”。

庄政航骂道:“那贱人,竟然还想挨一脚!”说着,就要去寻燕曾,忽地回头,望见简妍还在笑,便斥道:“笑什么笑,还不叫人将这晦气的风筝都收起来烧了。”

简妍于是对玉环道:“叫阮妈妈、蔺大娘、秦三娘领着人,将风筝都收起来烧了,谁也不许藏着,若藏了,抓到了就要打出去;叫人跟二婶说,叫二婶去查是谁那样促狭;另叫了青杏过来。”

玉环一一答应着就去了。

庄政航道:“你还笑!这晦气的东西掉谁家里谁乐意?亏他有脸一边跟二叔说话,一边惦记着人家侄媳妇。”

简妍道:“再晦气的东西人家也是用心了,你没瞧见上头的字是燕曾的笔迹?再者说,这也要算计准了风向,算准了线长,才能送到庄家里头;还要知己知彼,知道咱们园子里有什么东西;博学多才,跟谁都能说上话,两三日随他三教九流,都能成了忘年之交、莫逆之交。”说完,心想果然一样米养白样人,一样喜欢寻欢作乐,怎说起来燕曾就比庄政航高明了那样多?因又想自己为何就与庄政航说这个,难不成又生了望夫成龙的心思,有意没意要拿他跟旁人做比?

庄政航见简妍对燕曾十分推崇,冷笑道:“只在这不正经的地方用心,算什么好事?”

简妍心想他也不过才正经地开始读两天书,道:“管这么多做什么,只瞧热闹就是。”

庄政航心里并不以为简妍只是瞧着热闹乐一乐,心想瞧她乐成那样,不定心里多甜蜜,不敢发作出来,只瞧着那几十个竹扁闷声道:“太多了,吃不了那么些,你还要拿去卖?”

简妍道:“谁知道咱们这园子里就那稀奇古怪的东西多,这些也是可以入药的。先前砌墙的时候碍事,就叫拔了,我觉得丢了怪可惜,就叫人晒干了。吃用不完,当做药材卖,再不然,就送了做人情,总归说是我亲手做的,也算是份心意。”

正说着话,青杏就来了。

简妍见她一脸兴奋,知道她瞧见天上那么热闹也高兴,道:“今日我交给你一件事如何?”

青杏道:“少夫人只管说。”说着,好奇地望了眼庄政航,忙又收了眼睛。

简妍招手叫她附耳过来,道:“等会子二老爷的客人跟老爷吃酒,那客人要去更衣,又或者要去哪里,只要他落了单,你就从旁边走,给我不经意地嘀咕着我在后头那两层小楼那边,你只抱怨说大老远的叫你跑腿,那人就信了;然后你叫你娘、你姨给我在小楼那边守着,再叫了几个婆子,瞧见那人来了,就给我打,只管朝脸打,回头就说那人吃醉了酒,要调戏你娘,你娘就去寻那香樟树要上吊寻死,事成之后,我重重谢你们,你表妹日后也跟了你帮忙,也按二等丫头的月例给,只是不可跟人说是我吩咐的。”

青杏忙答应着,又腆着脸说想给她娘她姨拿个豆腐皮包子尝新,简妍道:“你进去叫厨房里的嫂子拿了食盒给你娘你姨装几碗菜拿去,叫她们吃饱了有些力气。那包子你瞧着厨房里若有,就多拿两个就是了。”

青杏忙欢喜地答应着去了。

庄政航听了简妍的话却也高兴,后又想非要打燕曾一顿,未必不是她心里还在恼,她若恼着,岂不是还牵挂着燕曾?皱眉道:“你也不怕人多嘴,疑心你跟那个谁有些渊源……况且虽是个婆子,也要些脸面……”

简妍笑道:“你这就有所不知了,青杏的娘跟姨两家都是咱们这边的人了,这姐妹两个可不是好惹的,嘴利脸皮厚,好处就是忠心,信主子的话。”

庄政航确实不怎么留在家里,因此也不反驳简妍的话,心想大抵是上辈子见识过这两姐妹如何,简妍才敢用她们,半响,又想简妍这是要一石二鸟,出了这事,庄二老爷日后哪里还有脸再借了园子请客;说来他正经的儿子儿媳的园子不用,用了他们的,也不是个道理。

简妍素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但觉今生不会有那种牵扯,就将往日的事放下,如今当真就将燕曾当做一个乐子。

偏庄政航不知,见她不时发笑,心里又泛酸,暗想若是自己再活过来的时候没跟简妍成亲,不知她可会因为恼恨叫人也打了他的脸,想着,就将话问了出来。

简妍望着他,想了想,道:“燕曾是个乐子,就打了脸就是;至于你,”因说着,向下瞄了一眼,“我就学了如梦。”

庄政航啐了一口,又要拉扯她回棠梨阁去。

正说着话,朱姨娘就过来了,朱姨娘道:“可巧今日来客,天上就飞来那晦气东西,老祖宗也说那是旁人促狭使坏放的,叫都收了,又叫二夫人去查是谁放的。”

庄政航眼珠子一转,瞄了眼简妍,道:“我瞧着那字迹,倒是十分眼熟,像是旧时曾一起吃过花酒、每常挂着宝剑招摇过市的燕曾的字迹。”

朱姨娘听那燕曾两字,眼睛惊愕地睁开,道:“当真是二少爷相熟?不知他的人品性子如何?”又想那燕曾不就是刚进了园子里的那个吗?怎这人这样坏心?庄二老爷又提要将五姑娘许给他,不可不问清楚。

庄政航堆笑道:“姨娘只瞅着我就是,那人跟我仿佛。”

朱姨娘瞅了庄政航一眼,心里一凉,当即变了脸色,又去看简妍。

简妍笑道:“想来那人每常跟你侄子一起饮酒,品行应当差不离的。”

朱姨娘面有郁色道:“实不相瞒,今日你二叔请的人就是燕公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二叔原说那人还是他的忘年交,还动了将五姑娘许给他的心思呢。”

庄政航因想叫他跟燕曾成了亲戚那还了得,虽知这燕曾有个不肯成亲的拧脾气,但忙道:“想来是二叔一时看走眼了,这人相识一场还好,若是成了翁婿……实在太委屈五妹妹了。”

朱姨娘虽不十分信庄政航的话,但事关五姑娘,哪里敢掉以轻心,笑道:“还请二少爷替我查查吧,不然,我也不好劝二老爷。”

庄政航笑道:“姨娘,这个不用查,只略问问,就知道燕曾这人不是在相思楼,就是在淑情雅聚里。”

朱姨娘不知那两个地方是青楼,纳闷地想了想,然后想通了就涨红了脸,暗想果然今日自己来得对了,不然就依着庄二老爷,那还了得,因不好就去与二老爷说,只得进了厨房,看看酒菜准备的如何。

简妍望了眼庄政航,庄政航道:“我去藏在楼上瞧瞧婆子如何整治他,也能开心开心。”说着,就向外走,忽地回头道:“你还不回了屋子里去,若叫我知道你去见他,看我不打死你。”说完,就一径向后头小楼去了。

那小楼就是先前庄采芹的屋子,屋子前种着大片的秋芙蓉、美人蕉,进了院子里,就见几个婆子在吃饭,青杏也在里头,那几人见他来,忙站起来。

庄政航道:“不妨碍,不妨碍,你们吃着,我就到楼上瞧瞧。”

青杏的娘忙开了小楼的门,叫庄政航进去,回头又去厨房拿了点心茶水给庄政航送上去。

庄政航坐在楼上,端着茶水,寻了个隐秘的地方坐着,耳朵里隐约听着青杏的娘和姨赞他生的好,心里略有些自得,心想秦十五果然是少见多怪,竟会觉得燕曾英俊;又想简妍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对自己这么一张俊脸视而不见,就稀罕外头那一张。

过了一会子,青杏出去,果然再过一盏茶功夫,燕曾就做出酒醉状跌跌撞撞地进来。

那青杏的娘年轻的时候应当也纤细姣美过,此时膀大腰圆,叫了一声淫贼,就劈头盖脸地打去,屋子里一群婆子窜出来,七手八脚地向燕曾脸上打。

因是女子,又是猝不及防,且佩剑已经解了,燕曾一时被打蒙了,晕晕乎乎地捂着脸,正要分辨,只见一婆子拿了一粗壮门栓来打,他护着身子,其他的婆子就打脸。燕曾看出这几个婆子有心要打他脸,于是只护着脸不放,又奋力要将人甩来。

半响,见没人动手了,才放下手,就听一婆子杀猪一般嚎叫道:“没脸见人了,我这就去死……”说着,就向外奔去,旁处不寻,偏要在那百年香樟树上解了腰带吊死。

庄二老爷正在香樟树下饮酒,忽见一婆子哭喊着没了清白要寻死,吓了一跳,一口酒呛在嗓子里,咳嗽了半日,脸上涨红,问是何事。

又有一群婆子来拉扯,劝说。

青杏的娘哭的几乎昏厥过去,口中道:“清清白白一世的人,偏就叫个混小子灌了两口猫尿就胡揉乱搡地给毁了,这叫我如何见人?”

庄二老爷听她嘴里不干净,要呵斥,又见人将一脸紫青、面皮发胀的燕曾扶来,自觉理亏,疑心是燕曾酒醉污人清白。

燕曾嘴巴被打肿,含糊不清地说道:“小侄没有……”

庄二老爷阴沉着脸道:“先将燕公子扶到书房去上药。”说着,示意人将燕曾领走。

燕曾走后,简妍才匆匆忙忙地赶来,道:“是侄媳妇没看好人,叫这婆子出来了。”

青杏娘叫道:“少夫人别落井下石,小的好好地在看着院子,连门都没出。”

简妍忙道:“还不住口,二叔领来的人哪里就能行出那事?”

青杏娘挣起来,就向庄二老爷身边的屏风架子上撞,她妹妹忙拦着她,姐妹两个一同抱头痛哭起来。

青杏姨哭道:“了不得了,出了这事,少不得咱们就是那个背黑锅的,少不得咱们就是叫二老爷吓唬着撵出去的……”

简妍着急地道:“快住口,快住口。”

虽是着急,但神色既无威严,言语也是祈求居多。如此,谁瞧见了不当简妍压不住这两个婆子。

庄二老爷涨红了脸,毕竟是自己个惹得祸,领了人进来,因此心里本想就撵了这两人,也不好开口。

朱姨娘急匆匆地过来,心想宁枉勿纵,庄政航要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会说得那样肯定,倘若还叫庄二老爷信着那燕曾就不好,于是吞吞吐吐道:“老爷,原来那风筝就是燕公子放的,婢妾心想,约摸是那燕公子对府上的哪位姑娘起了意……”

庄二老爷眼皮子跳跳,朱姨娘的话更印证了婆子说的事,青杏娘约摸也看出庄二老爷气更短了,越发闹的凶。

“你劝劝她们两个,侄媳妇还年轻,压不住人。”说完,庄二老爷便向前头去了。

简妍假假地劝了青杏娘两句,然后就由着朱姨娘许下银子衣裳等物安抚两人。

朱姨娘劳累一场,又不知庄二老爷那边如何,对着简妍赔了不是,就匆匆忙忙地回前头去了。

青杏娘见人走了,抽了两声才有始有终地止住,堆着笑脸道:“少夫人。”

简妍笑道:“辛苦了,回头叫青杏拿了酒菜给你们,好好补一补。青杏的表妹日后也领了二等丫头的例,也跟青杏一起看东西就好。”

青杏娘跟姨忙答应着谢恩。

简妍叫人将屏风桌椅等物收了,伸手摸了摸那香樟树,暗想来了这么一出,庄二老爷再厚的脸皮也不会再惦记着这园子里的怪石老树了。

正想着,那边姚氏就一个人过来了。

姚氏笑道:“你可别说没人领着我,就叫我在你地盘上胡走,是你门上的媳妇不肯跟我来的。”

简妍道:“嫂子不知道我最是看人下菜碟的人吗?嫂子这样尊贵,就怕请你你还不来,谁敢说你乱走?”

姚氏笑笑,道:“才刚弄了个园子,凡事就应该严厉一些,规矩一些。虽一时得罪了人,但也有长远的好处。我就羡慕眼红的很,可惜求不来。偏你又将礼数做足了,只有下头无足轻重又是旁人房里的人有怨气,上头的叔伯婶子都赞你体贴。”因说着,就将自己的烦心事一一说了,不过也是些琐事,但越是琐事,才越叫人气恼,“你说这是什么事?先前我听着母亲那边的意思,约摸是舅老爷要来京,母亲想着要替舅老爷省一些银子,于是想拿了我园子里的东西去布置舅老爷的院子;前头老祖宗叫送来我们这一房的地契银钱,母亲又拦着留下了,你说我这家分的又有什么意思?先前的事,你做得,我就做不得,总归没有人辖制着你。旁人要有了道理才能跟你说,我那边是不讲理的,但凡丁点不顺遂,就能对着我发作一通。我是白担着分家的名,低下就没干过分家的事。”

简妍先不说话,之后想着既然定下同进退的法子,如今只有她一人严厉也不好,毕竟独木秀于林的事还是不要做,于是笑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想来,是大嫂子太过懂礼数了。”

姚氏沉默了一会子,半响道:“你说的有道理。”因想借着庄政航这一房的风分了家,可不能再借了他们的风与庄二夫人闹,还该自己谋划一把。

因心里有了事,姚氏与简妍说了两句就要走,临走时问:“你可是不待见你家三姑娘?我就纳闷,如梦那冷冰冰的性子你爱得了不得,三天两头多尊贵的东西你也舍得送;胡姨娘也不见你当真多厌烦,外头说她丢了贼不走空的名,我却知你是三不五时地留她在你这吃碗燕窝百合莲子的;你怎对你们三姑娘就不冷不热的?”

简妍笑道:“大嫂子来替人打抱不平呢。”

姚氏啐道:“咱们是什么话都说了,虽后头认识的,却也是交情匪浅。我哪里会替她打抱不平,只是纳闷,想问一问罢了。”

简妍道:“我不爱她那性子。如梦那边交情够了,你就是几万两的东西给了她,她也能坦然的收了;胡姨娘那边,便是一碗甜汤,她吃了也不觉委屈。独有那三姑娘,给轻了怕她心里不自在,说看不起她;给重了,更是斗米成仇。谁耐烦给人个东西还要不停地猜人心思。”

姚氏咋舌道:“不想你也这样清楚。实不相瞒,外头瞧着她跟我好,实际上我给她东西也要费些心思的,原先也不耐烦过,后头瞧着毛毛一年四季的肚兜子她都给做了,人又热情,每常来陪我说话,不好就跟她冷淡,于是就这么着过了几年。”

简妍笑道:“可见嫂子的性子比我好,还能忍着几年。”

姚氏笑道:“我是有些日子才看清这些的。偏她又只会跟我这样,上头的夫人们又都赞她,下头的婆子媳妇又都爱戴她,因此我也不敢说什么,唯恐人说我小人,不肯送东西,还叽叽咕咕猜度人。”

因那边露满来说庄二夫人叫姚氏回去搜搜园子,免得叫姑娘们瞧见那风筝,姚氏于是忙辞了出去。

姚氏去后,简妍看着人将东西收拾好,锁紧后头库房里,又就近去了清漪苑,翠缕、碧枝两个忙迎了出来。

简妍进去瞧了瞧,见两人已经将屋子收拾妥当,叫人补了几个摆设,就又回了棠梨阁。

进了门,玉环就悄悄地往里头指了指,道:“少爷说他中暑了。”

简妍心想中秋都过去了,哪里会中暑,进去了,见金枝殷勤地站在一边,阮妈妈亲自拧了帕子给庄政航敷着额头。

简妍摸了摸他的手,并不觉他发热。

庄政航道:“我发烧了,嘴里没味,你去做了面筋汤、烙了薄饼来给我吃。”

简妍眼皮子一跳,心想越活越回去了,这装病的手段也用上了,忙了一日,他竟然还给她添事,道:“生病了就该清清静静地养着,饿两顿就好了。”

庄政航闭了眼哼哼。

阮妈妈道:“我去弄。”

庄政航道:“妈妈别去,我知道妍儿手巧,就叫她去。”

“少夫人哪里会弄那个。”

简妍瞧出庄政航是要给她找麻烦,于是叫阮妈妈、金枝等人出去,坐在床边,道:“你这是做什么?”

庄政航手里转着帕子,道:“不做什么,就想你洗手为我做羹汤,你若是不会那两样,就做了旁的端来。”

简妍瞪了他一眼,道:“我忙了几日了,你……”

“再忙一日又怕什么?难不成燕曾逗你乐了一日,你给你亲相公做碗饭都不能了?若是我再不指使了你,谁知道你还记得你如今姓什么不?”

简妍见他这无赖模样,气道:“我做了,你吃了就能成仙?”

庄政航懒懒地道:“虽不能成仙,但有你这女大王服侍,我也算是赛神仙了。”

简妍闭了闭眼,笑道:“你保证吃了之后不再拿着这事寻我麻烦?”

庄政航嗯了一声。

简妍伸手掐他一把,转身就向外去。

庄政航道:“若回头叫我知道不是你做的……”说着,见她回头瞪他,于是就不说话。

72苦肉计上

简妍果然去了厨房洗面和面,将面筋汤薄饼给庄政航做出来,就叫人端给他。

庄政航吃着,不见简妍,就问了玉叶。

玉叶道:“前头七姑娘病了,妙娥来寻少夫人,少夫人叫人用她的名请了何太医过来。”

庄政航道:“怎这事还要她去?前头不是叫平绣管着吗?”

玉叶道:“平绣姨娘如今是万事不敢做主,大事问老夫人,小事问少夫人。前头有个太监来,平绣姨娘还现请了少夫人去拿主意,少夫人就叫她跟老爷说,说是给了银子就是又开了那个无底洞,不给大姑娘在宫里自然更艰难,叫老爷瞧着办。老爷犹豫后,只说不给。”

庄政航道:“分家了,怎还这样藕断丝连。”说完,再三问过,知道东西当真是简妍做的,心想这必是跟了蒙兴的时候学的,不然跟燕曾的时候还有些银钱,哪里就学做这粗野的吃食。因又想那时候她该是个瞎子了,竟然也不服输,就跟人学做这个。

过了一个时辰,简妍没回来,却是玉环领着妙娥来拿一两犀角。

庄政航也随着简妍瞄了几眼医书,知道一些药用,问:“怎那样厉害了,就要用犀角?”

玉环道:“不是七姑娘用,是老爷要用,老爷先前酗酒,伤了脾胃,才刚少夫人叫太医给老爷把了脉,又听说老爷痰中有血丝,就开了犀角这一味。”

庄政航眉头微颦,倒也没说话。

晚间简妍回来,两人洗漱之后就睡了。

半夜,庄政航忽地梦中听人哼哼,醒转过来,就见身旁简妍口中不住呻吟,裹着被子不住蠕动,忙推醒她。

简妍微微睁开眼,声音轻飘地道:“你去叫了玉环来,然后去翠缕、碧枝那边睡吧。”

庄政航起身剪了烛花,然后拿了蜡烛过来,只见她脸上有些薄汗、面色苍白、眉头微颦,伸手摸她额头,手下只觉冰凉一片。

“你这是怎么了?”

简妍道:“没怎么,就是来潮了。”

“你的小日子不是该还有五六日才到吗?”

简妍勉强笑道:“你还记着呀,想是这几日事多,累着了,谁曾想这身子这样不经用。”说着,又催促道:“你扶了我去恭桶那,然后叫了人来,就赶紧去歇着吧。”

庄政航听她声音跟没有根一样,当即心里一凉,立时急躁起来,拿了衣裳给她披着。

简妍下了床,忽地眼前一黑,脚下一软,几乎跌倒。

庄政航忙伸手扶起她,见她几乎走不了路,就扶着她到隔间屏风后,将她扶到恭桶上,又看她连脱裤子的力气也没有,忙又帮她脱了,因又听她呻吟几声,忙出去叫了玉环来。

玉环、金枝两个忙送了热水,帮着简妍洗了,换了被褥,又将她扶到床上睡着。

庄政航先是瞧着两盆血水端出去,后见她抱着被子咬牙挺着,恨声道:“你这wωw奇Qìsuu書com网到底作践谁呢?大夫人的前车之鉴,你还没看够?”

简妍道:“你就去了翠缕那边吧,免得明日跟三叔读书没有精神。”

金枝咬着嘴唇望了眼庄政航,然后又低下头。

庄政航对金玉两人道:“你们出去吧。”

金枝不甘愿,但也只得跟玉环走了。

庄政航上床,进了简妍的被窝,一边揽着她,一边伸手去揉她肚子。

简妍道:“你出去吧,别蹭你身上了。”

庄政航道:“怕什么,亲都亲过的地方,我还能嫌了你?”又道:“也不知你这是跟谁学的做派,都分家了,何苦将自己累成这样?前头还说要生孩子,你就先自己不爱惜自己。”

简妍道:“并不是分家就没有事做。如今才分家,正是事最多的时候,万幸如今都料理清楚了,日后也没有什么大事了。”

庄政航无奈地道:“你这么个人……你这么个人……上辈子也是,临走了还将家里料理的清清楚楚,我见着还当你定要后悔回来呢,谁成想你当真不回头地走了。就是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也没见谁非要连那钟都擦得铮亮的。”

简妍啐道:“还不是叫你们家人逼的,多少年了,一丝一毫也不敢做错。这都成了骨子里的毛病了,不是想改就能改的。更何况如今是自己单独的家,更是心甘情愿要料理的清清楚楚。况且也不是没有好处,你没见老祖宗样样护着我,只跟那边没人帮着说话的嫂子一比,我就自在了许多。”说完一串子话,又觉口干舌燥,推了推庄政航,叫他去倒茶。

庄政航起身,才倒好了茶,阮妈妈又来敲门,端了汤药过来。

庄政航忙接了,又扶起简妍,揽着她喂她喝汤药。

阮妈妈落泪道:“少爷先去旁处,今晚上我跟少夫人睡,我给她揉着。”

庄政航忙道:“妈妈回去睡吧,不碍事,我给她揉着也是一样。”

“嫁人前都调好的身子,怎么又这样了?”阮妈妈说着,不觉就望了眼庄政航,又唯恐简妍是小产,因她不懂事才当做是来了月事,于是又反复问简妍身上如何,差点就问出可是庄政航将她打成这样的。

简妍心疼她一把年纪,心想方才该跟玉环说,叫玉环别将阮妈妈喊起来,忙笑着劝道:“妈妈,我这边有人呢,你快歇着去吧。”

阮妈妈见她浑身无力,又强撑着要送自己出屋子,忙一边抹泪,一边向外去了。

庄政航拿了杯子又给她漱了口,道:“再怎么样,你也该跟我说。我虽不甚聪慧,但是你划下道来,我也能替你办了事。你何苦将自己累成这样?你没见着大夫人走了,父亲那孤苦伶仃的模样,谁看见了不说他可怜?”因说着,又觉她身上一时冷,一时热,就又在被子里给她按手上穴位。

简妍嘴里哼了一声,只觉得肚子撕裂一般疼,叹道:“你如今好不容易静下心来读书,我哪里敢叫你分了心?”

庄政航道:“你还当你现在的身子是那摔打惯了的粗皮老肉,回回见了舅舅,舅舅就跟我念叨几句,说你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打不得骂不得。你要那个强做什么?本来舅舅就怕我对你动手,反复说换季你就要病一场,如今正是你身子弱的时候,你偏还来这么一出,你究竟是自己求死,还是想叫我死?本就累着,还成日里去背那医典,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简妍搂着他脖子,又觉腹中一阵坠痛,一股热血涌出,不禁又皱眉呻吟,然后笑道:“你别信他们的,我换季的时候顶多咳嗽几声,哪里像他们说的那样病弱。我学着,也是想着世事无常,倘然还避不了上辈子的祸,起码咱们两人中有一人有个手艺,能勉强糊口,这样也免得一家子衣食无着,白生下儿女来,又叫他们怨咱们将他们生下来受苦。”

庄政航沉默了一会子,心想简妍果然是无时无刻不为日后打算,偏他如今安逸了一些,就将日后抄家入狱的事全忘了,开口道:“你别费那样多的心思了。我又不是要考状元,后头铺子里的账我来看就是,如今我也没整日都读书,又不碍什么事,便是看一看医书也没什么要紧。总归这家该是我养着的,哪里能里里外外全叫你一人担着。”

简妍见他终于开口了,心中自然高兴,道:“你肯主动看,我自然是求之不得。虽不一定能成才,但也该给后头儿女做出榜样,别叫他们跟你学坐吃山空,叫他们甭管贵贱,都给自己找个活命的营生,世事无常,谁知哪一日就能用上,可好?我虽要强,要靠的人还不是你,你瞧三叔有本事,三婶就是不管多少事,也没人敢说她的不是……”

庄政航道:“你都拿命逼我了,我还能不应?听我的话,前头就交给祖母去管,告了病在家卧床歇着。你要学医我也替你学了,你就安心歇着吧。”

简妍道:“当真叫我卧床?你不要吃饼喝汤了?”

“我哪里知道你白日里就忙成那样,只看你面上没事捧着书看,悠哉自在的。”

简妍长出一口气道:“既然你这么有担当,我自然凡事都听你的。从今日起,我就装病,万事不搭理。”

庄政航摸她手脚冰凉,想起庄大夫人那么吐了两次血就死了,心里不免害怕起来,道:“我只求你别死了,抛闪下我一个人,其他的我都不管了。”说着,又去搓她手背,心想日子好不容易好一点,简妍要没了,这以后可怎么办?不由地,又想上辈子简妍虽不管他,但她在时还有个家的模样,她一走,那家就彻底不成家了,他原本还能装少爷,她一走,自己连少爷的皮都没有了。

简妍听了这莫名其妙的话一愣,偷偷望他一眼,见他当真着急,于是搂着他脖子,也不咬牙忍着了,半真半假地哼哼,时不时,又气息微弱地拉着他说:“我死之后,你千万将父亲手里的铺子要来,这样我九泉之下,知道你衣食无忧,也就安心了……好歹两辈子夫妻,凭良心说,两辈子对你最好的人都是我……”说完,见庄政航似是哽咽了,又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摸他的脸,“……我自是知道你厌烦我,也不必勉强后来的人去给我的灵位磕头……全当没我这么个人……”

庄政航见她连身后话都说出来了,心里越发着急,若不是见简妍抱着他不放,又怕一错身,她就没了,恨不得立时就去请了大夫回来。

简妍向来爱干净,本就肚子疼,稍觉身下不舒适,就又要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庄政航也知道她这毛病,知道她往日里小日子来了,一夜都要自己起来换四五次,于是不时就问她可要换了草纸帕子,见她点头,就去拿了新的给她换上,因瞧见每每换上不一会,那草纸又洇透了,于是小声地问:“当真不是滑了胎?”

简妍本见庄政航如此,也乐得由着他服侍,此时见他吓得脸白眼圈红,心想这人怎那样糊涂,记得她的小日子,怎就不记得上个月还是按时来的,因白日里烟熏火燎地给他做饼,此时心里还存了怨气,于是也不说清楚,只有气无力地含糊道:“我说不是就不是吧,再也别提那话,你若提,我就当真死了。”

庄政航见她不认,也不敢再说,心想蝶衣上回子跌在地上没了孩子,也不过是流这么多的血,唯恐惹她伤心,又叫她想起上辈子旧事,只殷勤地守在她身边,不再提那小产之事。第二日见她没有加重,才略安了心,只是受惊了一夜,第二日还有些风声鹤唳,催着秦三娘给请了大夫,大夫瞧着说无大碍才略放了心。

第二日,简妍果然卧床歇着,叫人跟庄老夫人说一声,不去她那请安。

前头庄老夫人瞧着庄政航红肿着一双眼睛过去,心里吓了一跳,只当简妍是累得小产,羞于这般跟人说,才假说月事来了;忙叫了祝嬷嬷亲自送了燕窝等物过来,另叫简妍安心休养。

简妍猜到她的心思,只得有些哭笑不得地收了。

那边姚氏过来,在简妍房里坐着,见她面无血色,反复问了几句,听她说果然是来了月事,就道:“你年纪轻轻的,很该注意一些。饶是我这生养过的,前头累得还迟了两三天呢。”说着,又抱怨道:“好歹你忙累了一场是为自己忙的,我就是白忙活了。”见简妍蹙眉伸手,忙将一旁茶几上糖水递到她面上,拿着拿了银勺喂给她喝,道:“你这房里晚间果然没有叫人伺候着?眼看着天凉了,没有人在一旁端茶倒水也不是办法。”

简妍笑道:“天凉了再说,如今凉凉爽爽的,晚间起来一趟也舒坦。”

姚氏见她避而不谈,也就不再提起,只笑道:“瞧着你们这两床被子,新婚燕尔就分了铺盖?”

简妍道:“我们比不得嫂子,老夫老妻还大被同眠。”

姚氏啐道:“不正经的。”因又悄声说:“我昨儿个才跟你哥哥提了一句,他就恼了,说本来跟母亲一起过就是正经,分开不过是权宜之计,叫我别动了那歪心思。”

简妍想了想,道:“大哥是明白人,你只跟他说,宫里不光只有淑妃贤妃两位娘娘,那皇后之位也不一定就要落在这两人身上,叫他别忘了还有一家姓苗呢。如今二婶是迷了心窍要跟侯府好,前头已经送了好几回东西过去,就连我送她的江南一针的凤穿牡丹二婶都拿去给了人。若不刹住二婶这举动,日后二婶未必不会成了下一个大夫人。”

姚氏眉头一跳,望了眼简妍,没想明白这跟她分家有什么干系,便是劝说住了庄二夫人,也还分不了家,道:“这外头的事,不好说。”

简妍道:“你只管说是从秦家那边传来的话。大哥一听就明白,他明白了,自然站在你这边。须知财大气粗,少了家财,二婶自然就多了顾忌,不敢再跟先前那般大方地给人送东西。别等着二婶娘家舅爷来了,二婶更意气风发,成了娘娘背后的砥柱人物,到时候想退都难。”见姚氏不甚爱听这些事,忙又道:“我如今是看明白了,自己劳心劳力做什么,不如就叫男人去操持。你就好好跟大哥将我的话说了,叫他去跟二婶争辩。你只管抱着毛毛做出委委屈屈模样去寻了老祖宗哭,叫人知道你受委屈了。”

姚氏在心里想了想,然后笑道:“我就依着你的法子去试一试。总归要闹一闹,不然我当真跟忍着三姑娘一样一忍几年,那就是自找的了。”

刚提到三姑娘,那边玉环进来道:“三姑娘来了,少爷说,叫两位少夫人只说说笑话,别说那些费心思的事。”

姚氏骂道:“我们妯娌说话,老二还在背后听着不成?什么时候就费心思了?”

玉环笑道:“大少夫人别冲着奴婢骂,这是我们少爷昨日叫吓着了。今日早上看到一堆的血纸,少爷几乎没晕过去。”

简妍脸上微微泛红,对玉环骂道:“什么话都往外说。”

姚氏戏谑道:“原来是草木皆兵呢,先还说分铺盖睡,如今可不就来盯着了?”

简妍笑道:“大嫂别挤兑我,这么久了就这一句暖心的话,还偏拣着来人的时候说。”

姚氏只笑笑,然后抬头去看才进来的庄采芹,见庄采芹面色有些不好,心想定是胡姨娘跟着来了,果然,胡姨娘从庄采芹身后露出脸来,母女两个跟姐妹花一般,只是瞧着胡姨娘比庄采芹还要娇艳一些。

庄采芹没说话,胡姨娘就先一步进来,见着简妍就咋呼道:“太不小心了一些,我听锁绣说老夫人哭着说委屈你了,就忙问是什么事,一知道是这事,就忙赶着来瞧你。”

简妍笑道:“多谢姨娘了,只是当真不是你们想的那事。”

胡姨娘笑道:“不是更好。”顺手给了玉环一个纸包,“这是土方子,弄了捂在肚脐上最好。”又见姚氏手里替简妍端着一个五彩小花碗,就问:“少夫人吃的什么?”

简妍道:“山楂桂枝汤,姨娘可要?”

胡姨娘自己在一旁坐下,道:“我不爱吃那东西,有燕窝来一碗。”

简妍点头,玉环忙出去叫小丫头问厨房要汤水。

庄采芹瞧见胡姨娘大咧咧地往对面榻上一坐,就自己捏了瓜子吃,暗想她一向避着胡姨娘来简妍这,不成想胡姨娘竟与简妍熟络成这样;却听胡姨娘嘴里噼里啪啦作响,又觉她叫自己失了颜面。心里略想一想,忙接过姚氏手中小碗,就在一旁锦凳上坐着。

姚氏瞧见了,笑道:“我是瞧着她方才手上没劲才服侍她一场,你又来,若老祖宗见了,能不瞎想,能不落泪?”

庄采芹笑道:“这不算是什么事,长嫂为母,母亲不在了,我就全将嫂子当成母亲孝顺就是了。”

姚氏瞄了眼胡姨娘,见胡姨娘全当做没听见,倒是信了简妍的话,知道胡姨娘这人旁的没有,就是心宽。

简妍问:“新近也不去上课了,都在房里做什么?”

庄采芹道:“天越发冷了,老人家天冷了难免头上凉,就想着给太夫人,两位老夫人,几位夫人做了宽宽的勒子,这样也保暖。”

简妍道:“姑娘家,做这么多累着就不好,只老祖宗那边,两位婶子那边一人一个就好。”

庄采芹虽隐约听说庄大夫人得罪了侯府,却不知究竟是如何得罪的,又见庄二夫人还如先前一般从从容容地去侯府请安,因此心里盘算着自己还跟先前一样孝敬着人就好,此时听简妍这样说,就掩不住好奇想问究竟,“嫂子,这是为了什么缘故?撇下太夫人跟那边老夫人,也不是道理。”

简妍笑道:“有孝心也好,但是孝顺也要看人。老吾老,天下老人多了去了,你哪里能一个个挨个孝顺?”

姚氏伸手戳了下庄采芹额头,道:“听你嫂子的吧,又不是一家人,你孝敬那边做什么?”

庄采芹听了这话,心道便是两家人,庄老夫人遇事也要听那边太夫人的话,若此时不送,那先前的一番心血岂不是白费?于是面上笑着答应,心中依然故我。

简妍与姚氏也知她的行事,因此也不多费唇舌劝她。

庄采芹又听胡姨娘与她们两人说话,见她们说的不过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就有些兴致缺缺,有心要将话头拉到琴棋书画上,就见姚氏与简妍都是接她一两句话,又将话头扯到谁家谁家如何……庄采芹暗想姚氏与简妍怎都这样琐碎了,又见胡姨娘与她们两个说的热火朝天,自己偏插不上嘴,心觉是胡姨娘跟简妍与姚氏说那些琐碎话题,才致使自己被冷落,一时心里又暗恨胡姨娘、自怜起来。

正说着话,那边庄采瑛身边妙娥过来了,妙娥道:“七姑娘吃不下饭,嘴里上火肿了,平姨娘问……”

姚氏道:“二少夫人病着,你去寻二夫人要法子去。若还不行,就叫露满跟了你去,露满会做药膳,叫她给七姑娘弄了好吞咽的汤水。”

妙娥被截住话头,又听姚氏也算是将这话应下来了,忙答应着,就与露满回了前头。

姚氏道:“你安心养着,老祖宗那,大伯那,各处我给你照应着。”

简妍听了这话,握着姚氏的手笑了,心想姚氏这样才算是当真跟她交了心。

73夫妻夜话

简妍连日在房中躺着,打定主意要养身子,顺便将前头的事推脱出去。庄政航倒也体贴,日日也不去旁的地方,就守着她。

过了两三日,简妍身上就好了许多,不似先前那般疼,又过了三日,那东西就没了。但因失血过多,脸色就依旧不好看,又因见庄政航难得体贴,简妍于是躺在床上不动了,只换草纸要自己去外,吃饭喝水,无一不叫人伺候着。

庄政航许是上回子见到蝶衣小产吓坏了,又仿佛记起简妍上辈子也是失了一胎后,以后的胎就都不安稳,因此虽不过是女人月事不调的小病,心里也着急,生怕就留下病根,除了庄三老爷那边,并不外出,每日就陪着简妍看书。

一日,庄政航收到两张帖子,对简妍道:“陈兰屿那小子听说我得了一半园子,竟然想在我的园子里叫我请客吃酒,还说什么戏子酒水他包了。”

简妍笑道:“这岂不好?想来原先你请客,人家是戏子酒水都不给的。”

庄政航道:“你明知请这个客就要聒噪一日,花草不知要摧折了多少,点心果子汤菜,算起来也要一二十两银子才够。况且如今又在孝期,谁敢闹那个事?”

简妍听他说这话,就知道他看了那家花草铺子的账册,知道园子里那些都是值钱的,于是也不说话,想了想,道:“你叫人送了酒水给铺子里的掌柜伙计,还有金先生那,我原先叫送了些园子里的果子过去,你如今再送两刀露皇宣纸给金先生,就说分家了,不能请金先生来吃酒,抱歉的很,请金娘子有空领着阿宝、珠儿来玩一玩。”

庄政航答应着,就叫人去办。

隔了半天,简妍忽又想起这事,道:“也不知陈兰屿如何就认定你了,许是瞧着除了你再也没有第二个能为红颜一掷千金,连个常在妓院里混迹的女人也往家领。”

庄政航听她说出这话,心里略有些羞恼,道:“罢罢,我在那些混账眼中就是最不入流的,如今我跟那些混账远着些,可好?”

半夜里,庄政航警醒地察觉简妍动了一下,见她坐起身子,就问:“怎么了?可是又疼了?”

简妍道:“不是,我口渴了。”

庄政航道:“你别动,我去拿了水给你。”

简妍见他翻身下床,于是就当真不动,瞧着他殷勤地倒水给她漱口,又倒了热茶递到她嘴边,于是就着他的手吃了,望着他又折回桌边放杯子,不觉心里就不安起来。原先装病不过是瞧着庄政航着急有趣,心想他定是一时起意,两日腻烦了就回转身去了旁人那,如今见他这几日都守着她,听玉环说翠缕、碧枝、金枝并其他几个小丫头去勾引,他也不搭理。因觉他太过反常,于是心里反惴惴起来。

庄政航回来,见她烛光下脸色又不好看,忙道:“又疼了?”

简妍点了头。

庄政航于是伸手给她揉着肚子,又将被子给她掖好,下巴先是抵在她额头上,之后又细细碎碎地往下亲,然后在她唇边流连。

简妍道:“你想女人了,就去寻了她们就是,我如今不方便。”

庄政航道:“谁想了,不过是看你疼,想叫你舒服一点。”说完,又向她脸颊上亲去,忽地就觉唇下有些湿润,抬头,就见简妍哭了。

简妍道:“你别理我了,我是装的,早两日就不疼了。”

庄政航一愣,道:“你别唬我,你不疼你哭什么?”

简妍才察觉自己哭了,拿了手背擦了脸,道:“没哭什么,你睡吧,明日我看下头的丫头哪个老实,给你添了做房里人吧。”

庄政航坐起身来,望着她道:“你又做什么?安生了两日,你是想叫家里又闹起来?”

简妍擦了眼泪,眼泪又流出来,半天咬牙道:“你说你究竟算计的是什么吧,你也知道你的水田庄子我压根带不走,不过是嘴上说的厉害。”

庄政航道:“谁又说那个了,难不成你想着不能带走就不舒坦?”

简妍坐起来道:“谁那样想了?”因见庄政航瞪着她,伸手抹了下脸道:“明人不说暗话,你说是你怎么想的吧。你素来不是知冷知热的人,便是知冷知热,也不会对着我这种困在网里的人知冷知热,如今你来我这忍辱负重,你究竟想要什么?”

庄政航冷笑道:“忍辱负重?你当你是谁?还值当叫我卧薪尝胆?”

简妍道:“我本就知道我不是谁,一不是万人追捧的祝红颜,二不是长袖善舞的秦绵绵,我就是一被人娶来就该被丢在家里,十几年没个人疼,好不容易改嫁了,又被你三言两句挑拨,叫人推到柜子上撞瞎的老女人!”

庄政航怔住,心里翻江倒海一番,然后从床上站起来,道:“我知道你身子不舒坦,我不跟你计较。”说着,就向外走,走了两步,就听简妍有意哭出声来,只得站住。

简妍道:“你总说蝶衣哭得叫人腻烦,要是没人心疼,她怎会哭?也只有我这种人才是哭都不敢哭的。我有委屈,我哭给谁看?”

庄政航复又回来,在床边坐下,见她瞪着一双眼,道:“你身子不好,不能哭。”

简妍擦了脸道:“你不是早恨不得我死的吗?你只说你看上谁了吧,你也别怕又出了蝶衣、圆圆那样的人,你上一辈子逍遥自在了十几年,总该知道不管你寻了什么样的女人来,她们就算再黑心,对付的是我不是你。”

庄政航伸手给她擦了下眼泪,道:“我并没有要,你又何必一定要我要。”

简妍将他的手推开,道:“别藏藏掖掖的,咱们不如就将话说开了。我若知道还会跟你再这样过一辈子,我情愿上辈子就做了姑子,那样好歹老天可怜我,还能叫我有一辈子的好日子过。”

庄政航道:“你又提上辈子的事做什么?”

简妍道:“你是自己看不见你听我说燕曾时的眼神,我说他,也不过是他来了,我不想瞒着你。你心里有疙瘩,还不许我说?若不是怕你说嘴,我累成那样又怎会硬撑着给你做饼?与其你如今假惺惺地对我嘘寒问暖,不如就将我抛在一边,我爹娘活着,我断没有不顾他们,就跟人跑了的道理。我是自知你出息了,我就该成了那烧火丫头的,也没妄想跟着你夫荣妻贵。”

庄政航握了拳,怒道:“你跟他明明就有事,还不许我不高兴?难道我笑嘻嘻地听你说他如何,你就乐意?他都为了你跟二叔结识,又放了满天风筝,我不对你嘘寒问暖,难道要对你拳打脚踢将你撵到他身边去?你又不是不知燕曾那燕不独返的花名,我自打听过他的名,就没见他失手过……”

简妍一怔,眼泪也不再落下,只呆呆地坐了一会,然后道:“咱们也算是老夫老妻了,我有话就直跟你说了吧。我这辈子原本想走的,如今不想走了,所以这家是我的,若是咱们两人中只能走一个,那一个人定是你,你也别疑心我有没有那个手段,我若使出那个手段来,你就连后悔的时候也没了。”

庄政航见她虽说着狠话,脸上神情却呆呆的,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比你还担心呢。如今我还怕你又记着燕曾的好,就想红杏出墙呢。若不然,你方才发作的时候,我就走了。你离了我,什么样的好人嫁不得;我离了你,再去找一个能为我算计一辈子的人,又能往哪里找?上辈子算我不好,总要撵你走,一报还一报,如今我只担心叫你撵出家门,可好?”

简妍慢慢地躺下去,盯着庄政航看了一眼,嗔道:“没出息,只有女人担心男人的,哪里有男人担心女人的。”

庄政航道:“你才知我没出息?你既然知道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就该知道有什么娘子就有什么样的夫君。你若好,我哪里舍得不要?”

简妍啐道:“你这是骂我不好呢?”

庄政航笑道:“谁骂你了。”因又搂着她道:“坏东西,好了也不早说,害得我还当你得了什么崩漏之症。”说完,忙又呸了一声。

简妍在他身上蹭了蹭,眼睛眯了眯,靠在他胸前道:“你若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只是你别有意叫我受累。你得知道,我若是能够去,肯定不会推辞。”

庄政航笑道:“知道了,以后我不提,你爱什么时候下厨房就什么时候去吧,总归你这辈子也只能为我洗手作羹汤了。”说着,又握了她的手紧紧在手中抓着。

“你想得美,谁爱去厨房,烟熏火燎的。”说完,简妍眨了眨眼睛,道:“你不爱学医就不学了吧。龙生九子尚且不同,苍天造下人间万万人,也不一定每一个都要他有事做。”

庄政航迟疑一番,道:“我也不是不想学,学了两日也觉我就学这个快一些。只是你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行当。为了读书,上辈子你才嫁进来几日就给我脸色看,老三、老四中了,你虽不说,但看你神色,你也是瞧不起我的。本来一家子老老少少就我没功名,心里正不自在呢,原本想着既然你总拉着我读书,就跟你读书去吧,谁知我去找你,你又只管自己写写画画,我开口说了一句,你不说话,就先冷笑起来。我是怕你如今逼着我学,日后瞧见人家一个个又都封侯拜相,又嫌弃我不给你长脸。”

简妍一噎,支起身子看他,良久道:“我并不知道你是来找我读书的。我还当又是谁少了胭脂月钱,你替别人来跟我讨公道呢。”

庄政航道:“那你好歹叫我将话说完啊,后头也是,想跟你借几两银子跟别人一起做生意,你不借就不借,还拉长了脸,只乜斜着眼睛看我,原本瞧不上我的人就多,你又何苦再添上那一个。”

简妍笑道:“你自己说说,你手上银子有几钱几分是做正经事的,你若总做正经事,我又为什么要疑你?总之这辈子脱不了庄夫人的名,我除非傻了才又后悔逼着你学医,只是,那瘟疫终究太凶险了一些,不如……”

庄政航勾着她的手指在掌中玩弄,道:“我也想着要一鸣惊人呢,不为旁的,只为了回家傲视妻儿,再凶险走一遭也值得了。”

简妍见他打定了主意,心里犹豫一番,心想先瞧瞧他到底有多少天赋吧,沉默了一会子,道:“想来你这辈子重新见着我的时候,心里很不甘愿吧。”

庄政航道:“我一睁开眼就在跟你拜天地,那时心里就先是高兴……”

“高兴老天给你机会让你先休了我?”

“你管我为什么高兴,总归我就是高兴。后头在蜡烛下面坐着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多不好,一边看着你一边还想着要怎么折腾你呢。盘算着不能放你清清白白地走,总要先占了你的身子痛快痛快,等着你人老珠黄了再不要你,总归不能便宜了别人。再后来,看见你不规矩地动一下,我就知道你也回来了。”

简妍沉默了,翻身去够匣子。

庄政航搂着她,压着她的手,道:“我算了一算,上辈子还是你有的孩子最多。说起来,跟我无缘的孩子里有一大半都是你有的,你便是再狠,也不会对自己狠,所以那孩子的事都怪我。”

简妍背着身子,在庄政航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道:“我一直想问来着,你都那样腻烦我了,又是无才无德,又是满身铜臭,什么话都骂了,为什么还来寻了我睡觉?我最恨你的就是叫我掉一个孩子就是了,何苦叫我接二连三受那个苦?你若是算计我的银子,也犯不上用那招数。”

庄政航嘿嘿地一笑,道:“你身子软,在床上怎么摆布怎么掰弄都成,比旁人有意思多了,就是那秦绵绵,腿叫人向后压一下都要鬼哭狼嚎,偏你的腿怎么压都没事。再说你那眼里只有银子的死性子,我若不跟你睡觉,你更当家里没有我这么个人了。”

庄政航话音才落下,简妍就一巴掌甩出去。

简妍心里闷闷了半日,心想自己上辈子还当他是有意叫旁人对付她呢,原来他只是床上贪欢,问:“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后来我去找过你,知道你改嫁了,我哭了一日。”

简妍忽地回头看他,问:“真的假的?”

庄政航下巴抵在她额头上,道:“假的。”

“便是假的你也编出话来叫我高兴高兴嘛,就说一说又能怎样?”简妍转身扒在庄政航肩膀上,忽地又来了兴致,一双眼睛圆睁着看他。

庄政航先是说夜深了推辞不肯说,后头道:“你走了,旁人也都散了。我盘算着赚个十两银子就够咱们过一年的。于是就攒下十两银子,想将你哄回来的。谁知道,高高兴兴地去了,没进到你后头搬进去的院子,半路上就听人说你改嫁了。”说着,将手伸进她衣裳里,轻轻抚摸她的胸口,然后将她胸前红樱在指缝里微微用力一夹,心里也不知上辈子那样恨她,究竟是恨她看不起他,还是恨她就撇下他走了。

简妍低声呼痛,然后压着庄政航的手,叹道:“我哪里就会知道你想正经过日子了。”

庄政航先是酸涩,后又见简妍跟着他唏嘘,忙笑道:“说了是假的,你怎还信了?上辈子你若还跟着我,有你受的。”

简妍道:“我原说你这辈子才改了一些,原来上辈子咱们也不是没机会把日子过好。”想来,便是与燕曾、蒙兴,他们也曾有可能将日子过好的。想着,也只将身子贴在庄政航身上,不再提这事。

74借题发挥

第二日,简妍与庄政航日上三竿才醒来,见彼此贴着脸睡着,庄政航倒是不怎么样,简妍先红了脸。

庄政航调笑道:“我脱你衣裳的时候也没见你脸红。”

简妍翻身嘟嚷道:“那怎么能一样。”

庄政航细细想了一会子,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玉环等人进来,就瞧见简妍眼睛肿了起来,眼睛里又隐约有些血丝,众人都不敢说话。

阮妈妈看见了,心想果然是没有常性的,好了几日又闹了,来来回回望了眼庄政航,失望地咬牙叹气。

庄政航虽无辜,但无人问简妍眼睛怎么了,他若说是她自己个哭的,反倒跟做贼心虚一般,也讪讪的,洗漱之后吃了早饭,就去吩咐人给掌柜伙计送酒菜,然后因庄敏航叫他说话,就去了隔壁。

将近午时,忽地阮彦文家的来说:“夫人来了。”

简妍一愣,反应过来,忙叫人去喊庄政航,她因在家休养,只穿了一件颜色黯淡的家常衣裳,往日里头上也不多插戴什么,但是梳得是高髻,头发又浓密,也显得人精神,如今只梳了一个坠马髻,且又包着一个褐色头巾,更是与庄政航说了大半夜话的,人恹恹的,哪里能见人。

正在慌里慌张地梳头,那边庄政航进门问:“岳母来了?”

简妍正要答,忽地听到脚步声,忙赶出来,就瞧见简夫人领着周氏等人进来了。

简妍一怔,忙堆笑道:“母亲怎来了?门上谁领着的?”因瞧见是阮妈妈跟着,猜着简夫人是从巷子边小门由阮妈妈直接领进来的,也就不说话。

庄政航忙上前唤岳母。

简夫人并不理会他,只红着眼睛对简妍哽咽道:“回家吧,虽不能将你从火坑里拉出来,好歹我活着,能叫你多过几年安生日子。”

简妍一怔,又见简夫人、周氏俱都红肿着眼睛,心想这是怎么了,忙问:“可是父亲、哥哥出事了?怎母亲跟嫂子都哭了?”

简夫人道:“听说你受苦,谁不哭?你如今是分了家的,且你又在庄家受了委屈,我就领了你家去休养,你家太婆婆也没话说。”

庄政航忙堆笑道:“岳母怎说这话,妍儿她……”

简夫人伸手给了庄政航一巴掌,骂道:“算是我们简家欠你的,她换了季身子本就是一碰就倒的,你何必又打她?总归你是不在意那一个两个孩子的,没了还有女人给你生。既然这样,我就领了她家去。”

庄政航愣住,万没想到简夫人那样温柔的人也会动怒。

简妍总算是知道简夫人为何生气了,忙上前道:“母亲约摸是听人说了闲话,我并不是滑了胎,实在是才分了家,累着了。”

“你瞧你眼睛肿的,你还替他说话?若不是我亲眼见过一回,我也想不出这世上有那样心狠手辣的。将个丫头打落了胎就罢了,竟然正经的齐头娘子也打!”简夫人说着,见简妍打扮的病病歪歪,心中激愤又自责,就一手拉着庄政航,一手又向他脸上打去。

简妍忙抱着简夫人的手臂,道:“母亲精明了一辈子,怎人家说了几句闲言闲语你就信了?那丫头的胎是那丫头自己弄掉的,我亲眼瞧见了,你问金钗,金钗也是瞧见了的。”

金钗忙叠声说是。

周氏也忙拉开简夫人,劝道:“母亲,好好说话,没有来人家打人的道理。”

简夫人被一群人拉开,又是气又是急,只坐在一旁抹眼泪。

那边姚氏听说简家来人,赶着过来帮忙照应,见这么个情况,一边催着叫庄政航给简夫人赔礼道歉,一边忙与周氏一同拉着简妍去梳妆。

简妍此时也不顾不得爱穿不爱穿,就叫玉环拿了霜色衣裳穿着,周氏姚氏帮忙插珠花,戴簪子,抹胭脂。

周氏悄声问:“你可是昨晚上又挨打了?”

姚氏忙道:“亲家嫂子怎说这话?这两日二弟就围着二弟妹转,听说大老爷问话的时候说了一句不吉利的话,还叫二弟急红了眼。”

周氏望了眼简妍,见她匆忙梳妆,虽尚未点上胭脂,人已经精神许多,不似受了委屈模样,便道:“小冤家,你前头将那东西给我,我还不知如何跟你大哥说呢,你如今又添了这事,叫你哥哥回来我如何跟他交代?”

简妍忙道:“嫂子也别怪我,那东西我是跟母亲说过的,母亲知道在你手上,就是哥哥问话,也没有什么。”

周氏听说简夫人知道她收了地契,暗想简夫人莫不是嫁了女儿,知道嫁个混账的苦,才对她好了这么多?见简妍收拾妥当,忙将她搀扶着送了出去。

简妍出去,就见庄政航赔着不是,跪着给简夫人捧着铜盆洗脸,不觉就笑了。

简夫人见简妍打扮的精神许多,心里略宽慰了一些,忙招手叫她在身边坐下,又打量了她一番,才道:“当真只是不调?”

简妍道:“我骗你做什么?他们以讹传讹,我又有这边大嫂帮衬,于是就顺水推舟,想将前头的差事赖掉呢。”

简夫人忙对姚氏道谢,道:“来得匆忙,原本给小哥儿的礼忘了带了。”

周氏忙道:“母亲别急,都带来了。临走的时候,我叫胡妈妈都带上了。”说着,叫金萱、玉桂两个将礼都拿出来。

简妍听了这话,心想果然天下就没有乐意叫小姑子回娘家住的嫂子,因瞧见阮妈妈面上有些懊悔,心里猜着阮妈妈定是跟简夫人告了庄政航的状。

姚氏推辞不肯受,见简夫人亲手递给她,再三推辞才收下,又忙叫人将给绣姐儿的见面礼也拿来。

姚氏道:“原先就听弟妹赞绣姐儿,心里想见的很,偏又见不到。”

周氏笑道:“我看着你们这小门便宜的很,比原先路还近了,日后常来往就是。倒是你们家小少爷,怎不抱过来?”

姚氏忙叫人将毛毛抱来。

简妍在一旁听着,见庄政航脸上叫简夫人的指甲划了一个印,忙叫金风、玉树领着他去收拾。

庄政航讨好地笑道:“岳母,小婿先失陪了。”

简夫人点了头,见他要走,道:“回来。”

庄政航忙转身,简夫人问周氏:“给你妹夫的礼也捎带来了吗?”

周氏忙答:“都带来了。”又叫金萱、玉桂两个拿给金风、玉树。

“拿去一旁看,不用过来了,免得碍眼。”

庄政航被人无缘无故打了,心里也有火气,此时见简夫人叫他拿了礼物走,心想不过是些寻常人情往来的东西,何必特意叫他拿去一旁看,虽心里腹诽,面上却堆着笑谢了简夫人。叫金风、玉树两个将简夫人给他的东西放在西厢,因打量着是七八个锦盒,本要就出去,偏又想若是回头送简夫人的时候,她问,自己答不出来,岂不叫她以为自己对她不敬重,于是一一拆开,见里头都是贵重之物,心里的气恼委屈就没了,暗想果然是丈母娘疼女婿,最后一个盒子打开,只见偌大的盒子里头只放着一只寻常的汝窑花瓶,本以为是简妍在简家时的旧物,拿在手中瞧了瞧,就见花瓶里塞着锦缎,将锦缎拿出,里头就包着银票。

庄政航暗道简夫人这是什么行事?是忘在里头了,还是有意藏在里头送给他的?心里反复想了想,也没想出个定论,只藏了银票,将东西交代给玉环锁好,人依旧去庄敏航那边说话。

且说简夫人听简妍说了圆圆蝶衣的事,又有姚氏佐证,也就信了,心里有些讪讪的,道:“你也不叫人回家与我说一声,本是王家买了个肌肤胜雪的女子,那王家又以你们母舅自居,在旁人家遇上的时候,就将那女子如何说的特特寻了我说了一通。我听了那话,又隐约听来送东西的媳妇说你正坐小月子,我能不急?”

姚氏笑道:“不怪亲家着急,是我们家老二先前太不着调,只是他如今改好了,并不那样了。”说着,又将圆圆素来为人说了一回,“只怕那圆圆是为了推脱,想跟旁人说自己是清白被冤枉的,于是编出这么一段话来。”

简妍道:“正是,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小日子来早了几日,哪里好意思兴师动众就去跟你说。”

简夫人拉着她的手叫道:“这哪里是小事,女人就数这个事最大!我知道你脸皮薄,我请了妇科圣手来给你调一调。”

简妍想了想,道:“就请了何太医家的夫人来吧。”

简夫人道:“何太医尚且不是妇科的高手,更遑论他夫人。你如今也不是那不通人事的小姑娘,便是请了男大夫来,叫他看一看也不碍什么。”

简妍见简夫人误会她,只当她怕羞不肯见男大夫,于是忙道:“母亲,讳疾忌医的傻事我自是不做的。我既然提了何夫人的名,何夫人的医术自然是了得的。不然为何旁人我不说,偏说了她?”

简夫人踌躇一番,道:“何夫人也就是占着生在医药世家的便宜罢了。头前我也曾听一家夫人说过她的事,说她治女人的病很有一手。只是到底是女子,且又不是正经学过的,叫人心里不踏实。”

简妍笑道:“母亲身为女子怎还瞧不起女子了?看病自然是要望闻问切,何夫人来了,我自然是什么话都能请教她的,若换了男大夫来,叫他见一面,我就不知要臊成什么样,哪里好意思开口跟他说身上如何。人说悬丝诊脉最是高超,我却只信踏踏实实望闻问切的医家。”

简夫人见她认定了何夫人,便笑道:“正好你们在孝期里头呢,有的是时间慢慢调养。先叫那何夫人瞧着,若不好,你得听我的,换了正经的大夫来。”

简妍忙答应着,心里盘算着这下子可好,不用登门,何夫人就能进了他们家的门。

周氏见她们母女情深,不自觉地想自己小产之后也很不调,却未曾听过简夫人这样大惊小怪,心想果然婆婆只会追着儿媳妇要孙子,不管儿媳妇的死活,于是不觉咳嗽一声。

简夫人睃了周氏一眼,知道她的意思,便道:“你嫂子正好一起调一调。”

简夫人这话虽说得迟了一些,但周氏听了心里也舒坦了,忙对简夫人笑笑,问道:“那两位小姨娘呢?怎不过来伺候着。”说着,四下里瞧瞧。

姚氏方才只做看不见简家婆媳之间的来往,此时笑道:“弟妹太过宽厚,给了她们一个大院子,又给了一人三个丫头,想来她们搬家也没多久,如今还有事没有料理清楚。”

周氏自是不信这话的,但又见简妍很是坦然,也不怕人问,于是心想定是那两个小姨娘叫简妍降服了,又见霜盈、露满领了毛毛过来,忙借着说毛毛的笑话,将方才的事撇过去。

简夫人眼睛红了,不好去见过庄老夫人,只叫胡妈妈等人拿了礼往前头送去,简妍叫了金枝、玉叶两人领着去。

过了一会子,庄老夫人自觉简妍小产是庄家理亏,也不埋怨简夫人没亲自过去,叫了祝嬷嬷过来,又叫祝嬷嬷替庄政航说了些好话。

简夫人吃了饭才走。

庄政航与简妍一同送了简夫人回来,回头一边瞧着简妍除钗环,一边道:“你可是欠了我了,今日叫岳母打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简妍道:“怪不得别人,是圆圆到了王三老爷那边,就编了谎话构陷你。母亲说,她叫人跟王家说去,若是那圆圆再嚼舌头,不问旁人,只要王家还公道。”

庄政航因听说是圆圆,不是因为简妍的人去告状,心里越发没了气恼,只笑道:“你们家是打一棍子给个甜枣的,我算是知道了,以后随你们家谁爱打,我绝不还手。”

简妍道:“谁没事打你做什么?母亲惭愧的了不得,直说叫你别记仇,临走跟我说,回头她送了东西来给你赔不是。”

庄政航道:“你怕是没见着岳母给我送的东西吧,你若见着了,就知道我巴不得她再打两下。可见旁人说女婿在丈母娘眼里是一朵花,这话是不差的。只是你母亲要给银票,为何不给你?又或者直接给了我,何苦藏在瓶子里?”

简妍笑道:“你真是没脸没皮。前头母亲给我银子,只怕叫嫂子听到了风声。嫂子跟哥哥再闹,总归是一体的夫妻,嫂子如何会不跟哥哥说。母亲打量着哥哥要回来了,才赶紧一次多给我一些银子,然后等哥哥回来,将自己的体己给他,一叫哥哥安心,二日后哥哥抓不到把柄,也就没有由子说那些歪话。上辈子母亲也这么着给我好大一笔银子,只是不知怎地,这会子竟然给了你。”说完,心想今日亏她担了好大的心,还想简夫人怎那样反常,原来姜还是老的辣,简夫人这是寻了由子有意要揍庄政航一顿呢。

庄政航心里很有些自得,心想定是前些日子在简家跟简老爷学算账的时候,简夫人看他勤奋,笑道:“怎跟做贼一般?”

简妍笑道:“儿女都是贼,只是我得暗偷,比不得哥哥那明抢的。如今还算是好的,嫂子虽防着我一些,但也时常送了东西来,可见这人情还是要靠来往。”嘴上说着,却也感激庄政航今日很给她脸面,并没有因为简夫人无缘无故发作就气恼起来,于是摸了摸庄政航脸上的印子,给他吹了吹。

庄政航作势搂着她,抱在怀中亲了亲,见她要换衣裳,就替她将衣裳解开。

庄政航道:“你与嫂子说了什么?大哥问了些宫里头的事,我就将你每常挂在嘴边说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说给他听,又说约摸那后位要落在苗家娘娘头上了。又劝了大哥几句,叫大哥劝着二叔二婶跟侯府远着一些。”

简妍道:“你这话也不差,大哥虽不是肚子里弯弯道道很多的人,但是一些事,你说了他就懂得。”

庄政航点了头,见她换了家常衣裳,又问:“你不去躺着了?”

简妍道:“已经没了那东西,全好了。”

庄政航笑道:“好了正好,我打量着若是多了个小的,丈母娘给的东西更多。”说着,凑在窗口打量着阮妈妈因为惭愧此时亲自在门外守着,就又抱着简妍道:“你早说,这衣裳就不用穿了。”说着,就将手伸到她袖子里,摩挲她的手臂。

简妍耐不住痒,一边往后缩,一边道:“还在孝期里头呢。”

庄政航道:“你当我不知道,这棠梨阁里谁敢说闲话?”于是就抱着简妍进了里间上了床,伸手将她的衣裳解开,隔着一层肚兜,手抚上酥胸,又去亲她的脸,然后探了舌头进去,追逐她的香舌。

简妍被庄政航亲得喘不过气来,喘息道:“若是孝期里有了,这可怎么办?”

庄政航瞄了瞄简妍的红唇,见她唇边香涎流出,于是慢慢将香涎舔去,又伸手摩挲她嘴唇,手指顺势伸进去,见她此时不自觉地仰头轻轻啃啮吮吸自己的手指,于是狡黠地笑了。

简妍方才被亲过,吮吸他的手指也是不自觉,此时看他笑,立时猜到他的算计,用力咬下去,然后眯着眼,微微喘息着道:“我不做那事。”

庄政航低头亲了亲,道:“不做就不做,又不是非要进去不可。”说着,俯身又去亲她,然后牵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拉到自己身下,自己伸手又将简妍的衣裳都脱掉,手指伸到她下面摩挲。

简妍贴在庄政航身上,一手揽着他脖子,在他耳上轻轻咬着,又觉他已经蓄势待发,于是喘着热气道:“你不要进去,又要如何?”

庄政航只觉耳边又酥麻起来,伸手搂着她脖子亲了亲,然后将她双腿叠起用腿夹紧,手在她腿根里试了试,见手指用力才能钻进去,道:“你这腿生的好,又白又滑肉又多。”然后身子压下去,就在她两条**之间□起来。

半响停下,两人俱是香汗淋漓,却依旧有些未尽兴。

简妍也被折腾的够呛,脸上红着,道:“你哪里想出的这个隔靴搔痒的法子,作弄死人。”说着,庄政航的手忽地探进她身下,又不住地揉捻□,简妍不自觉地吟哦起来。

半响,简妍紧紧地贴在庄政航身上,手又替他□,过一会子见他那东西还是挺立着,想了想,见他半坐着,就扯了被子,遮着自己钻了进去。

庄政航本不知她作何,忽地,只觉身下一暖,似有无数小手瘙痒,一股□直从脊梁骨传至灵犀,忽地又觉一疼,心想这招数简妍生疏的很,心里既不舍,又怕她咬伤了自己,痛而见爽,爽中有痛,只得将手伸进被子里抚摸她的头发背脊。

半日,简妍涨红了脸从被子里钻出来,却见庄政航脸色怪异,于是捂着嘴忐忑地看他。

庄政航脸上变幻一番,然后道:“要么被子里点灯,要么不要被子,不然出了孝期我就叫你咬死了。”

简妍瞪了他一眼,便下床去漱口,然后要去擦洗。

庄政航下床将她拉回来道:“这么急着洗做什么?一起躺一躺。”说着,又将她拉到床上,见她胸脯压在自己胸前,手微微滑动,就能摸到她玲珑曲线,叹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正痛快睡一觉。”

简妍身子动了动,只觉两人身上的汗都黏在了一处,道:“寻了药来吃……”

庄政航伸手轻轻地从她的背脊抚摸到她的臀部,手在那浑圆的屁股上掐了一把,道:“胡说什么呢,那些药是能随便吃的。只是你要是早对我使出这些手段,我……”

简妍抬头望着他,笑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难道你还指望着我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争不成?”

庄政航得意地笑道:“不愧是女大王,够霸气。就叫我当个王夫可好?”

简妍笑道:“当什么王夫,您老才是正经的大王,我再如何,还不是要仰仗您老度日?”

庄政航见她吹捧自己,不似往日那般骂他没用,心里更是得意,又搂着她在床上滚了一圈。

“母亲答应请了何夫人来给我调养身子,到时候见了何夫人你得诚心诚意一点,不管如何,总要先拜了何夫人为师。至于她教不教你,那都是后头再说的事。咱们这就叫做上屋抽梯。”

庄政航笑道:“都听你的,你说如何我就如何。”

简妍笑道:“那可不成,我总归还是要听你的。你得知道,我就是因为你想上进要学医,才筹划着叫你认了何夫人为师。归根结底,我就是听了你的话才办事的。”

庄政航笑道:“也不知道你一句话为何要绕那样多。”

简妍撑起身子,道:“我这可不是要无缘无故绕话,你得知道你才是一家之主,凡事都是你定下来,我是按着你的规矩办的。不然,哪一日你又生出我逼你的心思,心里又不耐烦学。”

庄政航涎着脸笑道:“既然听我的,那你现在不用被子再试一次如何?”

简妍脸上烫起来,给他一巴掌,翻身下床去洗身子。

75诱敌深入

许是心里顺遂了,简妍过了两日,脸上就红润起来。

因有先前生病的事,又有胡妈妈特意跟庄老夫人说简妍向来体弱,换季就要吃药,又听胡妈妈说简妍配药要用牛黄,庄老夫人立时就猜着简妍孝敬她的牛黄是简家人特意寻给简妍的,于是心里越发觉得简妍孝顺,更想先前不该觉得简妍有些手段,就叫她操持那样多的事,于是就叫平绣小事自己做主,大事再去寻她或简妍说。

如此又过了几日,二房里就闹了一场,因庄敏航不喜庄二夫人拿了分给他与姚氏的东西给庄侯府送去,于是庄敏航与庄二夫人吵了起来。

庄敏航的意思是不该送给侯府;庄二夫人偏听成不该拿了姚氏的东西,于是庄二夫人骂姚氏吹耳边风,姚氏只管抱着毛毛哭哭啼啼,惹得毛毛也哭起来。

二房里鸡飞狗跳了一日,庄老夫人才清净几日,最怕家里人闹,因听说姚氏闹着要抱毛毛回娘家去,终于不能装聋作哑,于是将庄二夫人叫来,问了一问,先骂庄二夫人目中无人,不将她放在眼中,不听她的话;后又要闹着领着姚氏去庙里住;最后放话倘若二房不分家,就将庄敏航那一份拿来重新分给四家。

庄二老爷、庄敏航跪着求了一回,庄二老爷答应叫庄二夫人将姚氏的东西给她,答应实实在在地分家。

庄老夫人听了这话才不闹。

姚氏虽越发不受庄二夫人待见,但也如愿以偿地真正分了家。学着简妍,叫五姑娘、六姑娘搬了出去,然后叫门上的婆子严厉一些,不许旁人随意进出游玩,也将规矩立了起来。

简妍也乐得有人陪着她得个骂名,于是与姚氏越发好了起来。两家情况仿佛,做事也有商有量的,果然比一家孤军奋战要好许多。

重阳节,姚氏主动请了庄老夫人等人在她的园子里过,简妍就送了一些果蔬果酒过去。

那晚天上虽只有月牙,但好在繁星满天,也不嫌无趣;虽才出过白事,但因府上还有老人,众人也只得做出欢喜模样哄着她。

瞧着许久不出来的庄敬航,简妍还在想这庄敬航心里会不会恨不得将她与庄政航生吃了,就见庄敬航满脸堆笑地亲昵喊二哥、嫂子。

简妍笑道:“三弟看着精神多了,虽错过了今年的考试,但想来下次三弟定然能够一举夺魁。”

庄敬航心知自己于那仕途一路是无望了,谦虚道:“不敢这样说,不然就贻笑大方了。”

庄大老爷也顾不得真真假假,只是看着他们兄弟和睦,心里略有些宽慰,又闻着庄政航身上的药味,有心关心一句:“可是身子不好?哪里这样重的药味。”

庄政航道:“儿子身子很好,新近拜了一位师父,跟着师父辨识草药。学些粗浅医术,也算是一技之长。”

庄敬航没想到庄政航得了钱财后竟然要学那下流行当,暗道自己果然不该当他是做眼中钉,那侯府才是正经的大敌,待叫那庄侯爷血债血偿后,只消小小手段,就能叫庄政航得了报应。

庄大老爷愣了愣,张口要说叫他好好读书,别学那歪门邪道,话到嘴边就成了一句略带讨好的话:“你心善,学这个也好。”

庄政航听到他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点了头,又恭敬地给庄二老爷斟酒。

庄二老爷对庄政航学什么并无意见,只点头接了他的敬酒;庄三老爷是见着庄政航不做闲人就觉他出息了的,因此鼓励了他一句。

庄敏航道:“我原先瞧着你胡闹,只当你两三天就没了兴致,如今可是下定决心了?”

庄政航道:“正是,好不容易能下定决心一回,不能半途而废了。”

庄敏航玩笑道:“我与太医院两三个太医相熟,你若是出息了,就求了他们荐了你去太医院,可好?”

庄政航指指自己的脸道:“大哥别玩笑了,我若进了太医院,回头就成了药渣子叫人丢出来”

庄三老爷并庄敏航不解其意,庄二老爷听懂他的话,知道他的意思是说自己个生的好,进了宫就叫那些深宫怨妇当做药吃了,于是一口酒呛在嗓子里,咳嗽了半日,骂道:“混账!这话岂能随便说?”说完,又见旁人不解,只有自己懂得,反倒比庄政航还要惭愧一些。

因算是庄敏航与庄政航两家请人过节,简妍与姚氏一同招呼众人,无一处不周全。

分家之后,很有些怨气的庄二夫人虽心恨姚氏,却也寻不到短处,又见众人都在,也不敢无中生有,只兴致缺缺地挑挑拣拣,略吃了几口,就住了口。

简妍忽地就想去更衣,于是跟姚氏说了一声,人就离了宴席的场院,向后头更衣的屋子里去。

因今日简妍要伺候庄老夫人等人,叫玉叶等人在一旁立着也没意思,就叫她们都回自家园子里守着,等宴席散了再来寻她,是以简妍此时去更衣,就只自己一人出来。

出了宴席场院,简妍便觉一阵恍惚,身后是灯光熠熠,身前只有寥寥几盏灯笼,且远不及宴席上欢声阵阵,暖香蒸人,风吹在身上就有些冷。

路上不时有婆子、媳妇来往,虽花木影子如鬼似魔,倒也不怎么吓人。

简妍一路过去,不时看一眼姚氏园子里的山石树木,瞧瞧姚氏是如何打理的,路上越来越静,忽地,听不见婆子、媳妇说话,却觉身后有人跟着,于是瞄了一眼前面的路,就闭着眼睛向前走,细细去听身后,果然听出是一男子跟着她,那脚步声又不甚熟悉,定不是庄政航的,复又睁开眼,也不回头,心里思量一番,也不去更衣的屋子,就转向园子里人迹罕至的地方去。

没了人声,夜更加静谧,简妍听那脚步声时有时无,猜着定是那人躲躲闪闪,唯恐叫自己发现了他,于是在青石路上走了一段,就猛然拐进了一山石洞里。

这石洞做得很是别致,乃是将足足有一间屋子大的山石掏空,在石洞中摆上石桌石椅,白日里拿了一盏灯进来,便觉这洞跟仙人洞一般,此时无灯无烛,就觉这洞里满是妖精。

简妍进了洞,就将眼睛闭上,人在洞壁上贴着,在洞壁上摸一摸,果然还跟分家前一样,有婆子偷懒将扁担偷偷放在这里,之后听到一男子略有些紧张地喘息着跟了进来。

因洞里漆黑,那男子就伸手摸索了一番。

简妍听着他的喘息声,慢慢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无声地迈了两步,猛地向男子喘息的面上划去。只听那人啊了一声,简妍听出这人是庄敬航,心里越发恼恨,趁他掩面转身,又向他背后扎去。

庄敬航先前叫了一声,此时不敢再叫,隐忍着咬牙,背上挨了几下,心里暴怒,向身后抓了一抓,没有抓到人,却也静下心来。

简妍听他呼吸顺了,人又向后退去。

庄敬航不去管身上伤口,黑暗中露出一抹笑意,嗅了嗅空中,只闻到一股月月红的幽香在石洞里弥漫,慢慢去寻那香气源头,见那人不住地动,最后却停在自己前面不远,似乎是又要算计着来扎自己,于是先是不动,忽地就向那幽香扑去。不料腿绊在石凳上,面目就磕在了石桌上。

简妍跪坐在石桌上,洞口的风吹进来,叫她更清晰地辨出庄敬航的行动,听着动静是庄敬航磕到了,又听他还要动,就拿了手中扁担向有动静处砸去,砸了两下,听他呼吸弱了,人便退着出了山洞,瞧着扁担上没有血迹,就依旧放回去。

出了山洞又向回走,走到半路,简妍将簪子用帕子擦干净,依旧戴在头上,又检查了一番,见自己身上不曾落下东西,就着漫天星光看,也不见自己身上沾着什么,忽见着一小丫头立在半路手上端着酒菜,与一婆子叽叽咕咕,那婆子正拿着碗拨菜,待那婆子走了,那小丫头又端着酒菜要往前头去。

简妍方才躲在树后,此时显出身形,拦着她,问:“你要往哪里去?这是给谁的?”

那小丫头道:“老夫人赏赐给扈姨娘的。”

简妍心想庄二老爷那边的扈姨娘肚子显出来了,不好来伺候,庄老夫人赏赐她酒水也是给庄二老爷颜面,笑道:“方才可是你娘?大过节的,很该给你娘一些好的吃。”

那小丫头见简妍瞧见自己偷偷叫自己娘来拨菜,忙跪下道:“少夫人饶命。”

简妍从她手上拿了酒,又就着星光望了她一眼,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大嫂这边的月逐,其他人呢?怎不与你一起?”

月逐见简妍认出她,越发畏惧,待要磕头,又怕砸了手上东西。

简妍道:“你在这等着,这酒水我拿去了,等会子你去我那拿两壶酒,一壶给你娘,一壶你依旧用这酒壶装着给扈姨娘送去。”

月逐忙堆笑道:“少夫人要这酒做什么,少夫人如今正在孝期……”

“你管我做什么,总归我回头赔你两壶。”说着,简妍就拿了酒壶重又进了那山石洞,听着庄敬航的呼吸,见他还晕着,就拿了酒倒在他身上,然后依旧退了出去。

简妍将空酒壶递给月逐,道:“今晚上的事不许跟旁人说,不然你、你娘都要叫大嫂撵出去。”

月逐忙哆哆嗦嗦地答应着,又捧了东西去棠梨阁问玉环要酒,才去给扈姨娘送东西。

简妍若无其事地去小解,在那更衣之处瞧着身上只有两三个血点,并不醒目,然后才慢悠悠地回了宴席。

姚氏笑道:“你去哪里躲懒了?”

简妍道:“身上沾了些酒气,出去散散。”

庄老夫人听见了,笑道:“果然是娇气的很,这一点子酒气也受不得,你瞧你几个妹妹,哪一个不是精神着。”

简妍笑道:“这是老祖宗疼我我才娇气,不然,我哪里会这样?”

姚氏啐道:“难不成老祖宗不疼我们了?”说着,瞧见庄二夫人撇了撇嘴,也就不再说笑。

因府上还有孝,庄采芹等人也不敢放肆,三位老爷陪着庄老夫人喝了几杯,庄敏航等人不喝酒,庄老夫人也觉没有意思,早早地就叫众人散了。

简妍等人送了庄老夫人回她院子,回程便有人来问:“两位少爷,两位少夫人,不知你们可瞧见了三少爷没有?”

姚氏见是庄敬航身边的春晖、山菊、谷兰三个,便道:“席上三弟出去了,我们猜着他是心里不自在,还牵挂着伯母,就没问。怎地,他没有回来?”

春晖道:“听说园子里人散了,奴婢们去接,却没有寻到。”

庄敏航道:“许是三弟还在园子里转悠也不一定,你去寻了露满、霜盈,叫她们领着人替你找一找。”

春晖忙答应着,三人跟着庄敏航四人向后头去。

简妍瞄了一眼春晖,笑道:“不知新近三弟可增了饭量没有,原先瞧着他只吃丁点东西,实在可怜。”

春晖忙道:“如今三少爷心里宽解了一些,不似先前那般了。只是到底跟大夫人母子情深,每常无人时依旧落泪不止。”

庄敏航庄政航虚虚实实地赞了庄敬航两句。

在后头巷子边,两家人分开。

简妍与庄政航进了屋子,各自梳洗。

梳洗之后,叫玉环、金枝等人散去,庄政航栓了门,就向里头去,只瞧见简妍坐在榻上,赤着脚穿着一身月白衣裤,手上拿着方才穿的水蓝衣裳,剪下一块布递到烛火上去烧,于是过去捏着她的脚,笑道:“你先前小气的只穿未嫁时候的衣裳,怎么如今连这好端端的衣裳都剪了?”

简妍尚未说话,外头就有人来敲门,庄政航只得出去,开了门,就见着春晖来。

春晖笑道:“打搅少爷休息了,那边没寻到三少爷,奴婢想着两边园子是通着的,只怕三少爷转到这边也不一定,因此想……”

庄政航道:“寻人要紧,更深露重的,你早些催着三弟回去休息。”说着,就叫蔺大娘、秦三娘陪着找。

春晖忙谢过庄政航。

庄政航重又栓了门进去,只瞧见简妍又拿了帕子烧,烧完了,往香炉里撒了一把香,又开始拿了剪刀剪那衣裳。

庄政航看她这番动作,笑道:“你可是发财了就忘了节俭持家?大晚上的,别弄了。”

简妍一边拿着剪刀,一边不自觉地嘲笑了,“那王八还想戏弄我。”

“哪个王八?”

简妍抬头道:“还能是谁,就你那兄弟。他不死也要顶个孝期酗酒的名,我就要瞧瞧他以后能怎么办。”

庄政航想到众人都在寻庄敬航,顾不得拉简妍睡觉,忙到她对面坐着,问:“怎么回事?”

简妍就将庄敬航如何跟在她身后,她如何将庄敬航引到石洞里说了,道:“原先我去小解,他跟着倒是能辩解说是想跟我说两句话,后来我都向那么偏僻的地方走了,他还跟着不现身,可见他原本心里打的就是鬼主意。”

庄政航猜到定是这衣裳上有一星半点的血滴子,简妍才将衣裳剪了烧了,阴沉着脸骂道:“那混账东西!竟然动了那丧心病狂的心思!”骂完,又瞪了眼简妍,见她依旧不自觉地嘲笑庄敬航,又呵斥道:“你是没有男人的女人吗?就做那事。”

简妍一愣,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他,道:“我又没有吃亏,再说,又不是我去招惹的他。”说完,见庄政航拉长了脸,不觉冷笑起来,“这可怨不得我,你也别说我招蜂引蝶。”

庄政航不耐烦道:“从来都不叫人将话说完。”说着起身,忽地又回身一把抓着简妍持剪刀的手,然后就将她压在榻上,手向她胸口用力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