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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重生渣夫狠妻》》 · 萌吧啦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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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政航回头忙笑道:“就一颗,瞧你吓成那样。”说着,捏坏了的杨梅却不放进自己挑好的一堆里。

卖杨梅的婆子撇撇嘴,抱着手臂只管往庄政航脸上瞅,边瞅边砸吧嘴。

秦十三放了手,却不叫陈兰屿向前。

陈兰屿道:“庄二哥,你何时换了这么个小厮,忒地没有眼力劲。”说着,见庄政航依旧在挑,笑道:“这是要送给哪位佳人的?竟劳二哥这样细心一颗颗地挑选。”不见庄政航回话,不耐烦地道:“二哥别选了,方才秦娘子请你你不去,人家正气着呢。”说着丢了一两银子,“这一筐我全要了。”回头对自己的小厮道:“给二哥送回去。”

庄政航将自己选好的递给那婆子称,待婆子称好了之后,给了银子,又拿了四五颗放进去。

那婆子看他,他只管赔着笑。

许是爱美之人人皆有之,那婆子本也是斤斤计较之人,见他相貌俊美,只是咕哝了一声,也并未说旁的,包了杨梅递给他。

庄政航拿了杨梅,站起身来,望了眼陈兰屿,笑道:“方才楼上的是秦绵绵?”

陈兰屿忙道:“庄二哥怎知道?秦娘子才进的京,头回在我们府上唱戏,本想叫二哥去看,谁知二哥偏偏被新嫂子拦住。”

庄政航知道陈兰屿这话是有意激他,捧着杨梅道:“陈兄弟去玩吧,我还有事。”

陈兰屿笑着挽着庄政航的手臂,笑道:“庄二哥就会唬我,有那雅兴一颗颗为佳人选杨梅,怎会有事?再说你既然知道那是秦娘子,见着她不进楼,反倒走了,这岂不是有意打人脸吗?”

庄政航抽了手臂,忽问:“陈兄身上可带了银子?”

陈兰屿此时手头正紧,正想着拉拢庄政航与秦绵绵,也好从中弄些银子出来,见他问,忙道:“兄弟一向手头紧的很,二哥又不是不知。”

庄政航蹙眉道:“今日出来的急,只带了几两银子。如今瞧见那边瓜子正好……”

陈兰屿笑道:“兄弟买这些零碎东西的银子还是有的,只要二哥随着我上楼,给秦娘子赔了不是……”

秦十三道:“一个妓女,哪里受得起我家少爷的大礼。”

陈兰屿脸色变了变,斥道:“你是什么东西?哪里有你张嘴的份。秦娘子并非妓子……”

秦十三道:“我不是东西也知良家妇女是进不得那妓院的。”

因旁人看过来,陈兰屿不好再说,只是摇头对庄政航道:“二哥,你这小子忒没有规矩,远不如广丹、广白伶俐。”

庄政航笑道:“既然你喜欢广丹,我将他送给你可好?”

陈兰屿笑道:“二哥说笑了,广丹相貌虽好,但二哥可是知道兄弟向来不喜那□花的。”

庄政航一怔,忽想这可不就是对牛弹琴吗?陈兰屿这厮满脑精虫,竟听不出他的意思。一时,庄政航觉得自己不可再与陈兰屿这等废物厮混了,也不再想骗他几两银子花花,自己个去了瓜子摊边,买了一包,与陈兰屿草草地一揖,敷衍几句就走了。

路上,庄政航却不担心得罪了陈兰屿,心想那无足轻重的小人,你得势他就挤上来拍马;你落架他就翻脸不认人。只要还有权有势,就自然不会得罪了他;便是得罪了他也有限。

庄政航见秦十三一路面无表情,不情不愿,心里有些怒了,心道哪里有小厮给少爷脸色看的。

“你若不情愿跟着我,便与我直说就是。”

秦十三问:“当真?”

庄政航一堵,立住马,更加确定自己被小看了,冷目道:“你不过是一下人,你有何看不起我的?”

秦十三不耐烦道:“大街上呢,吵嚷什么,怪不得是一路货色。”

庄政航方才还说自己跟陈兰屿说话是对牛弹琴,自觉比他高出许多,此时见秦十三将他跟方才在街上叫唤的陈兰屿视作一路人,脸上灰暗起来。

庄政航道:“你不怕我撵了你?”

秦十三哼了一声,“先夫人早将我们的卖身契还了我们,若不是爹念着先夫人的恩情,有心要照顾你,我们早走了,哪里会藏着身契在庄家看人眼色。你若撵,我巴不得早走呢。”

庄政航愣住,也不言语,原先只当上辈子是秦十三看着他没钱没势了,就小看他,如今看来,是自己耽误了人家父子一辈子,难怪秦十三两辈子都看他不顺眼。如此想着,心道暂且忍着他。

“若是我放了你们父子走,可好?”

秦十三道:“晚了,我爹瞧着你跟三老爷好,只当你上进了,接连几日给先夫人上香,如今我爹等着你成那状元之才呢。”

庄政航默然,望了眼秦十三。

秦十三不待他开口,就道:“少爷,我知道,你便是状元,也是淑情雅聚里的状元。”

庄政航被人看轻,心里越发恼怒,心想自己在屋子里叫婆娘看不起,出来了还要看小厮脸色,心里翻覆了半天,就到了庄家门前,本要撵了他,却见秦盛伏老着一张脸殷切地过来牵马,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

52小人行径

且说庄政航与秦十三回了家,那边广丹听说庄政航出去,没有带他,反倒带了一个突然冒出的小厮,等了半日,终于见庄政航来,忙赶了过去,慌张道:“少爷可回来了。”

庄政航见他慌里慌张,只当是简妍出了什么事,忙问:“你这般慌张做什么?可是少夫人出了事?又或者……老爷找我?”

广丹道:“少爷,不是少夫人的事,是安姑娘的事,三少爷跪在姑夫人院子门口,说要求娶安姑娘呢。”

庄政航冷笑道:“三弟要娶表妹,关我何事?”

广丹愣住,四处瞧瞧,悄声道:“少爷不是喜欢安姑娘的吗?安姑娘也对少爷有意,三少爷这是要从少爷手上……”

庄政航道:“放肆!这些露骨的话也是能随口说出来的?”说完了,并不搭理广丹,又见秦十三晃晃悠悠地去了下人房,心里气不过,抱着杨梅瓜子就向角门去。

广丹不敢叫,见他走了,挠了挠头,心道原来庄政航已经不喜安如梦了,难怪他毫不在意。不甘心叫秦十三顶替自己,便快步跟着秦十三,去跟他说话。

庄政航一路过来,隐约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仿佛说的都是庄大夫人的嫁妆都叫搬来补了府上亏空。

说闲话的人见他过来,自然是要闭了嘴。

庄政航进了院子,到了屋子里不见简妍在,便问金枝:“少夫人呢?可是去瞧热闹了?”

那热闹两字出口,自己也觉太过凉薄,那日安如梦对庄敬航如何他也看在眼中,此次,明摆着是庄敬航去逼迫安如梦。

金枝望了眼那两包东西,道:“少夫人去陪着安姑娘了。”

庄政航见金枝在看,便道:“拿了这杨梅给蝶衣送去吧。”

“哎。”金枝应了,手伸过来,因忽地想起什么,不敢接。

庄政航皱了皱眉头,金枝忙低头接了过来,向外去。

庄政航隐约猜到金枝的顾虑,却不愿去细想,帘子动了动,却见很少出现在他面前的娉婷来了。

娉婷进来,缩着脖子,将一张俏脸埋下,轻声道:“少爷,王义叫奴婢跟你说句话。”

庄政航忙问:“什么话?”

娉婷道:“王义说前天老爷叫人找几年前秦家下人强娶民女的苦主,盘算着叫人弹劾秦尚书纵奴犯法呢。”

庄政航心道几年前的事,秦尚书不在京城,哪里会担着什么干系。转念又想,这些事都是兴盛时看着不打紧,势微时要人命的。定是庄大老爷不甘心秦尚书逼他还嫁妆才会如此,忙道:“多谢你了。”见娉婷不自在模样,忙叫她出去。

待娉婷走后,就出了屋子,想着叫秦十三去跟秦尚书说一声。

才出了屋子,就见蝶衣拖着弱不禁风的身子,慢慢地走来,那边金枝先一步地回来,进了屋子。

蝶衣拿着杨梅给庄政航请了安。

庄政航道:“暑气并未下去,你出来做什么?”

蝶衣道:“金枝送了这东西来,奴婢来给少夫人谢恩。”

庄政航见她误会了,方要开口解释,又觉这般也好,免得蝶衣得寸进尺,又要他去处置她哥哥的那些麻烦事。

“少夫人忙去了,你且回去吧,日后也不必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她。”

蝶衣一双仿如秋水的眸子望着庄政航,见他匆匆忙忙地走了,眼睛涩涩的,听到一声不知是谁发出的讥诮声,忙眨了眨眼睛,向后院去。

蝶衣到了后面自己屋里,将杨梅丢在一旁,伏在桌子上,呆呆地摸着自己肚子。方才见金枝敷衍地送了东西来,本当是庄政航前回听说自己想吃于是买的,因想叫庄政航当着金枝的面承认是自己买的,如此也能叫金枝不敢再轻慢与她,谁知庄政航却这般说。

庄政航叫了秦盛伏,将王义的话告诉他,请他转给秦尚书。

随后,见庄敏航急匆匆向后头安如梦住着的院子去,便跟上,道:“大哥可也听说后头的事了?”

庄敏航道:“三弟太过鲁莽,便是不小心瞧见了表妹的身子,也该经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向表妹求亲,怎可自己就这般去了?还有表妹,也太过毒辣了些,不知三弟如今怎样了。”

庄政航听了庄敏航的话,纳闷地想庄敬航虽觊觎安如梦美貌,但往日也不见他要娶安如梦,他又是一向装着循规蹈矩的,早不去求亲,怎今日这般乍然地去,道:“三弟求亲,大哥不问如梦如何,怎惦记着三弟?”

庄敏航道:“你还不知?表妹拿了花瓶砸在三弟头上,据说三弟如今满头的血,依旧不肯起身,直跪在门前,求表妹应允呢。”

庄政航讥笑一声,见庄敏航看他,便道:“大哥,怕是今日来人搬了母亲的东西,三弟在想对策呢。”

庄敏航正色道:“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完,又顿住道:“你这话也没道理的很,便是想对策,那对策也不在表妹身上。”因这般想着,脚步便放慢,行了几十步,叹道:“三弟为人一向方正,必是他见了表妹身子,暗自懊恼了许久,又因年幼,听闻表妹要走,便一时情急,亲自求亲。我知你素来与他不甚亲厚,但终归你是兄长,岂可不爱幼弟,反倒污他名誉。”

庄政航愣住,望了眼庄敏航,见他神情严肃,不似说笑,闷闷地跟着,心想旁人说了一句轻巧话,庄大老爷就能对他动鞭子,这庄敬航之心连他都知,庄敏航这般聪慧反倒不知。

兄弟两人话不投机地到了庄淑娴如今住着的院子外,就见三五个人偷偷地探着头看,院子的门半掩着,进去了,就见庄敬航满脸血地跪在地上。

院子里又儿、再儿,并庄敬航自己的丫头谷兰、山菊在一旁陪着跪着劝着。

庄敏航进去,道:“怎么叫少爷还跪着,快扶了他回去看大夫。”

又儿哭道:“大少爷劝劝三少爷吧,奴婢劝不动他。”

庄敏航绕到前面,对庄敬航道:“三弟起来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岂可如此毁损?”

庄敬航眨眨眼睛,眼睛被血水糊住,心里越发地恨安如梦,心道那女人还当自己冰清玉洁吗,若不是见庄大夫人卧床不起,要替庄大夫人分忧,想叫庄淑娴拿了银子救急,他如何会来向这个女人求亲。待成亲之后,定要好好磨磨这个女人的性子,看她能傲得了几时。

庄敏航见庄敬航跪地不起,叹道:“如今伯父伯母病倒,你不思叫他们二老放心,反倒糟蹋起自己来了。”

庄敬航道:“大哥,小弟愧对如梦。先前因我懦弱,不敢言明,害得表妹郁结于心,卧床不起。如今小弟已经幡然醒悟,绝不做没有担当之人。今日不得表妹应允,小弟誓不起来。”

“无耻!”安如梦在屋子里骂道,脸色越加苍白,一只青花瓷碗又被扔出,因庄敏航挡了一下,并未砸到庄敬航身上。

简妍很有些心虚,心想若不是她跟庄政航胡来,也不会有今日的事;但若是他们不胡来,安如梦怕早就被庄敬航彻底糟蹋了。

简妍一边给安如梦顺着气,一边道:“表妹别急,由着他现在多嘴,日后有他的苦头吃呢。”

安如梦咬牙切齿,对庄淑娴冷笑道:“这就是你看上的好女婿?”

庄淑娴也没想到庄敬航会干出这事,只是在哭,咬牙道:“那小子倒是欺到我头上来了。”

安如梦道:“去叫安家叔叔替咱们告官,就告他一个欠债不还,反咬一口。”

庄淑娴哭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他那些话在庄家里头说说就算了,难道要说到外头去?”

安如梦恨声道:“母亲糊涂,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今日在庄家说的话,明日就会传到外头。既然如此,咱们何必吃那哑巴亏,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

庄淑娴终究不敢拿安如梦的名声做赌,望了眼简妍,小心地问:“你当真叫他看见了?”

安如梦闭了闭眼睛,望了眼简妍,于是摇头,心想庄政航那日被庄大老爷打,也没有将庄敬航拖下水,说出九葩堂里的事,如今要作证,自然也不会说。

简妍不好插手安家的事,只是抱着安如梦,给她顺着气。

庄淑娴道:“好,既是这样,咱们绝不吃那哑巴亏!”于是风风火火地出来,掀了帘子道:“庄三少爷要跪尽管跪着,庄大少爷自诩正人君子,今日可否替我们孤儿寡母请了官差来,咱们去衙门里见。”

庄敏航忙道:“姑姑,一家子人,何必闹得如此不堪?三弟既然对表妹有情又要……”

“呸!”庄淑娴啐了一口,冷笑道:“果然是一家子人,联手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呢!好得很,我便瞧瞧安家的人是不是当真死绝了,连大房人的死活也不顾了。二哥儿,你去找安家人来!”

庄政航见庄淑娴点到自己,忙向屋子里看一眼。

庄敬航道:“姑姑,侄子当真是愿意娶了表妹的。”

庄淑娴冷笑道:“你愿意娶,我女儿就应当嫁吗?”

庄敬航转向庄政航,道:“二哥,那日你见着我跟表妹一处的,你说,小弟应不应当负责?”

庄政航正要答话,里头简妍扬声道:“夫君,表妹急着要走,你且去帮着叫安家的人,等下护送表妹回去吧。”

庄政航愣了愣,心知庄敬航的话,问的不是应当不应当,而是见没见,便连那“那日”两字,也回答不得,于是道:“不知三弟说的是哪一日?三弟日日读书,我又是个惫懒人物,倒是不常见到三弟。”说着,便要向外去。

庄淑娴见他去了,心想早走也好。

忽地,门上的翠色帘布被揭开,安如梦立在门边道:“二表哥,去将庄家人与安家人都叫来。当着两家人面,我倒是看三表哥如何说。”说着,斜睨向庄敬航,冷笑道:“君子不立于围墙之下,三表哥自然自诩是君子,我倒要看看三表哥如何当着两家人面自圆其说。若是三表哥不改口,那便是三表哥居心不良,不过是个衣冠禽兽;若是三表哥改口,我安如梦今日便是吊死在庄家门前,也要求得一身清白。”

庄敬航伸手将脸上的血水抹了把,只看着庄敏航,心想这安如梦果然是鲜廉寡耻的,不然早该求着他娶,哪里能说出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来。

庄淑娴忙将安如梦又拦进屋子里,劝道:“我去与那浑人说就好,你何苦出来跟他对口对舌?”

安如梦扭过身去。

简妍在一旁站着,忙道:“母亲那边怕是知道了三弟的事,却不知又儿、再儿劝不回三弟的。姑妈还是叫人将母亲请来吧。”

庄淑娴道:“大嫂如今要死要活……,”说了两句,心想她管庄大夫人死活做什么,又想庄大夫人一向是不喜安如梦的,瞧着又儿、再儿心急模样,庄敬航必定是没有跟庄大夫人说的,于是叫陪房去找庄大夫人,吩咐道:“便是拖,也要将大嫂拖来。”

那陪房答应着,又带着三四个小丫头,径自去了庄大夫人屋子里。

53小人行径

屋子里庄淑娴既怕坏了安如梦名声,又不甘心吃了哑巴亏;屋外,庄敬航笃定安如梦终究会服软,心想便是旁人来了,也定会站在他这边。

如此,这屋子内外就僵持着。

过了一会子,庄大夫人果然煞白着脸,被春晖、夏明搀扶着,领着梁玉家的、顾婆子来了。

庄大夫人咳嗽两声,对屋子里庄淑娴一揖,“姑夫人,对不住的很,这小子犯浑,胡言乱语。”

庄敬航见庄大夫人来,心疼她体弱,又见庄大夫人身后,庄淑娴的丫头走出,心道庄淑娴当真歹毒,竟将他体弱的母亲叫了出来。

“母亲,儿子不孝。”

庄大夫人见他一脸血,心疼的说不出话,嗓子里堵得慌,半响怒道:“你这畜生,若是眼中还有我这母亲,便随了我回去。”

庄敬航磕头道:“母亲,儿子不能不……”

“住口!”庄大夫人喝道,几乎晕过去,心想自己便是死,也不能叫庄敬航一辈子折在安如梦身上。此时她关心情切,哪里会去想什么以进为退的法子,又道:“你随了我回去。”

庄敬航叩头道:“母亲,儿子不能那般没有担当,儿子定是要娶了表妹的。”

庄大夫人见庄政航神情急切,只当他是真心,嗓子一甜,一口鲜血吐出,人委顿下去。

庄敬航顾不得再说,忙上前扶着庄大夫人,与众人一同簇拥着庄大夫人离去。

见庄敬航走了,庄敏航松了口气,上前对着帘子里的庄淑娴道:“姑妈,伯父必定会教训三弟的,姑妈且安慰着表妹吧,侄儿会叫院子里的丫头不许胡说。”

里面一只茶盏掷出,茶水洒在帘子上,茶盏出来,就砸在庄敏航胸口。

安如梦静静地道:“大表哥,那茶盏是母亲掷的,还请大表哥莫怪。”

庄敏航忙道:“如梦妹妹,姑妈会由此举,也是三弟为人太过顾莽,我岂会怪姑妈。”

安如梦道:“如此就好。大表哥,今日我是不会回去了,安家的人也必定是要找来的,还请大表哥速速将三位舅舅找来的好。”

庄敏航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各人退一步就罢了。”

安如梦冷笑道:“不关大表哥的事,是以我也不与大表哥置气。只是今日无端端遇上这等龌龊事,便是要息事宁人,也不该是这么个法子。里里外外谁不听到三表哥的声音了?大表哥一句不许人说,人家就当真不说?”

庄敏航道:“如梦妹妹,人言可畏,还是将此事……”

庄政航揽着庄敏航道:“大哥别说了,既然三弟做错事,就该给人家一个交代才是。”

庄敏航蹙眉道:“我如何不知此事,只是便是打了三弟一顿,又或者叫三弟再澄清,也少不得越描越黑,到时候三弟倒是无碍,就是如梦妹妹……”

庄政航听他如此说,心道不管如何,且叫他也看看庄大老爷对庄敬航动鞭子才好。

里面安如梦听了,知道庄敏航的心意,谢过了庄敏航,便请他去了。

庄政航在外站了站,不见简妍出来,也便随了庄敏航走了。

屋子里,简妍见庄淑娴母女相对啼哭,伸手拍拍安如梦。

安如梦道:“嫂子,表哥不会说那日的事吧?”

简妍忙道:“哪日的事?”

安如梦也不管简妍是否当真不知,冷笑道:“若是不给我个说法,我便叫他一家子不得安宁。”

庄淑娴望着简妍,拉了拉安如梦,道:“你这傻孩子,便是心里这般想,也不该当着人家人的面说。”

简妍笑笑,因事关安如梦的名誉,也不好胡乱出主意,心想果然如庄敏航所说,不管怎么着,安如梦都得不了好处。

安如梦对简妍道:“多谢嫂子今日过来,只是这事嫂子夹在中间不好,嫂子且回去吧。毕竟我们是过客,嫂子可是要跟那家人撕扯一辈子的。”

简妍闻言,劝道:“你且看开点吧,一辈子长着呢,总有一日他会栽在你手上。”

安如梦笑笑,送着简妍出去。

简妍从安如梦院子里出来,心里憋得慌,回到棠梨阁,恰见到一个仿佛是三姑娘庄采苹那边的大丫头来跟玉叶的娘站在廊下说话。

那大丫头见着简妍,行了礼,问了好,就去了。

玉叶的娘凑上来,笑道:“少夫人回来了?少夫人前回要的坛子奴婢给寻来了。”

简妍点头,问:“那丫头是三姑娘那边的?”

玉叶的娘尚未说话,金枝出来道:“少夫人不知道呢,那春桥过两日就成了蔺大娘的干女儿了,方才奴婢们还闹着叫蔺大娘摆酒呢。”

简妍眼皮子一跳,心想她不去招惹庄三姑娘,庄三姑娘倒是先将手伸到她屋子里来了,这认了蔺大娘做干娘的目的,简妍是门清的。

庄三姑娘这番作为,不为别的,为得是日后好跟简妍来往。

庄三姑娘一个庶出的姑娘,又有个经常伸手问她要银子的姨娘,身上姑娘的谱还不倒,寻常买了点心鲜花送给姐妹,赏赐丫头婆子辛苦钱,去侯府掌管诗坛做东,这些她是一样不落下。这样多的开销,庄三姑娘哪里支持的住。这番与自己好,不过是为了从她这里得了一些银钱,还继续与侯府姑娘们好。若不然,凭她是怎样的好姑娘,也难融入挥金如土的侯府千金队伍。

心疼银子是小,瞧不上庄三姑娘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是真。给了银子,不求庄采芹知恩图报,但也不能叫她视若无睹,连句感激救场的话也不说,她虽可怜,但也可恨可恼。

简妍心里如此想着,面上不动,笑问:“除了这丫头,还有谁的丫头跟你们好的?”

蔺大娘道:“除了她,还有六姑娘院子里的丫头。少夫人不知道,春桥年前没了爹妈,可怜着呢。”

简妍笑着,对金枝道:“将阮妈妈叫来。”

蔺大娘笑道:“过两日摆酒,少夫人可要赏脸呢。”

简妍笑道:“大娘太糊涂,庄家人多的是,你突地冒出来,认了春桥做干女儿,替她收着月钱,人家怎不疑心你贪图人家的银子?”

蔺大娘愣住,金枝一下子悟到简妍是不喜蔺大娘自作主张收了干女儿,忙改口道:“正是,大娘忒地糊涂,我们这金钗不也没有爹妈吗?蔺大娘放着自己人不收,反倒去收了旁人。”

蔺大娘唯唯诺诺地道:“都答应好了的。”

金枝伸手将迎出来的玉叶往蔺大娘那一推,道:“快劝劝你娘吧,天热的大娘都糊涂了,随处认起干女儿来了,瞧金钗听说了不骂你,不背后哭天抹泪。”

玉叶见金枝对着简妍努嘴,会意简妍不喜,忙笑着拉了她娘到无人处说话。

简妍进了屋子,瞧见桌上有包东西,就拆开了,见是瓜子,便一边吃,一边想心思。

过了一会子,阮妈妈被叫了过来。

阮妈妈道:“少夫人怎么了?这么急着叫我?”

简妍让了座,然后对阮妈妈道:“妈妈也太不经心了,下头的事我看不到,妈妈也不替我管管。”

阮妈妈问:“什么事?”

简妍道:“玉叶的娘要收了干女儿,你怎么不问问?若不是今日凑巧看见了,少不得待到蔺大娘请酒的时候我才知道。”

阮妈妈一时不言语,看着简妍,也当她小题大做。

简妍道:“我知道妈妈是心善,蔺大娘也是好意,那春桥少不得也有个听者伤心见者落泪的难过事。但是妈妈,如今夫人那边尚不知怎么着,咱们这边忙着摆酒认干女儿,怎么瞧着,都跟要结党似的,这要传出去,还当咱们要怎么着呢?”

阮妈妈道:“不至于吧,便是在自己家里,也有认了好几个干女儿的。”

简妍笑道:“妈妈还当这里跟自己家一般?春桥认了蔺大娘做干娘,那来这里来往不就是名正言顺,谁也拦不住的。若是这样,咱们这门也就不要,有些话自己人说着听听就罢了,若是叫旁人听见了,那少不得要变了味。”

阮妈妈想了想,心里也觉是这么回事,笑道:“少夫人越发小心谨慎了。”

“不得不防呢。”简妍叹息道,“回头叫蔺大娘收了金钗做干女儿。蔺大娘是个心软脑子糊涂的人,你与她好好说说,叫她还跟春桥来往,不能一下子冷下来。再给金钗一串钱,叫金钗买了点心酒水孝敬给蔺大娘。”

阮妈妈答应着,见简妍皱着眉头,便道:“少夫人成亲后都是笑口常开的,怎么这会子愁成这样?”

简妍勉强笑笑,叫阮妈妈出去了,就想安如梦那边应当如何应对。

如此想着,下午就听人说安家果然来人了,晚间也不见庄政航回来,就自己个上床睡了。半夜时分,忽地睁开眼,见庄政航躺在一旁,就伸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待他迷糊地睁眼,便凑过去看他。

庄政航清醒之后道:“你讨债呢,我才躺下,过一会子又要起了去三叔那边点卯。”

简妍凑过去问:“昨晚上你没回来,哪去了?”

庄政航笑笑,翻身道:“我还当我死了你也不管呢。”

简妍伸手将他扒过来,问:“如梦那边如何了?”

庄政航打了个哈欠,将手伸到简妍面前,“要我开口,拿了银子来。”

简妍将他的手拍回去,道:“回头给你,快说。”

庄政航懒洋洋地道:“如梦不愧是个心狠手辣的,也不见她花容失色,打扮的漂漂亮亮地就出去见安家几位堂叔了。又叫人将父亲,两位叔叔也喊来。当着人面,也不怯,豁出去跟老三应对。果然是凶的怕狠的,三弟也不知怎么了,心里也不想着要娶表妹了,硬说是看错了,后来三妹妹那边的丫头春柳说那日她在九葩堂里,脏了衣裳,打量着没人,就在那换了衣裳。这事就权当三弟看错了人,如今父亲说春柳没有规矩,将她撵了出去。换了旁人,也该收手了。偏如梦依旧不依不饶,叫父亲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打了三弟一通。父亲本下不了手,”说到这,庄敬航咽了咽吐沫,心里略有些不甘心,“但是如梦哪里肯放过,字字淬毒地跟父亲对了几句,父亲发狠,就将三弟打了个鲜血淋漓。再之后,如梦又拿了姑妈做的账本,说她家的银票都是一家钱行的,叫人喊了钱行的掌柜伙计来对,瞧瞧到底是哪一个支了她家的银子。两家人劝了她许久,偏她当真将钱行掌柜活计叫了来,姑妈给母亲的都是一千两的银票,因此那掌柜倒是认得母亲的陪房梁玉。如今父亲不得不认,叫人去跟母亲说,偏母亲那边已经弹尽粮绝。父亲于是被逼着给如梦写了欠条,答应着两年内偿还。如梦不依,父亲发狠问了二叔三叔借了银子,好歹打发她走了。”

简妍心里稍安,叹息道:“虽是这么着,看着如梦占了便宜,实际上这名声还是毁了。还有这账目到底又堆在了大老爷身上,依旧跟大夫人不相干。大老爷一年的俸禄才有多少银子,他又不是心思活泛,能捞钱的,怕是这银子便是十年也还不了。更可气的是,如梦那边,便是安家人,怕也要说她刁钻,还有那不明就里的,宁愿信着其中有什么风流龌龊,也不肯信如梦是清白的。”

庄政航笑道:“依我说,若是按着原来的情形,如梦也不清白。可是再怎么着,也扛不住俞瀚海那武夫将她当做宝贝。”

简妍笑了笑,心里还是不甚安稳,心想先前那亏是哑巴亏,吃亏在里头,俞瀚海是先娶了安如梦才知道的,如今这事闹到了外头,若是俞瀚海听说了,不知还会不会娶了她。

“你若是见到了俞瀚海,不许跟他提如梦。”

庄政航讶然道:“为何不提?我当你要我替如梦说好话,辩白辩白呢。”

简妍讥笑道:“你身边的男子都不见得干净,更何况是女子。”

庄政航翻身起来,伸手将简妍抓起来,怒道:“我可不好男风。”因说着,就想起陈兰屿那句“不好□花”来。

简妍推开他,翻了身,抱着匣子,忽地想近日来,这银子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真是叫人想想就不安心,睡不着觉。

庄政航又扒拉了简妍一把,忽地泄了气,手搭在简妍肩上,对着她后背道:“你与我说话,是不是常常觉得如对牛弹琴一般?”

简妍惊讶地回头道:“你终于知道了?”

庄政航将她的脸拨回去,恼怒道:“明日给我银子,我去买了楠木回来。”转而又问:“方才你可是扇了我一巴掌?”

简妍翻身道:“你睡糊涂了吧,谁半夜打你做什么?”

54小人行径

简妍听了庄政航的话,担着的心放下,庄政航也是累了,两人又沉沉睡去。

万籁俱寂的时候,庄府里头,有一处却是灯火通明。

庄大老爷心疼了半日,看着病病歪歪的庄大夫人,躺在床上不住呻吟的庄敬航,顿足叹息道:“流年不利,流年不利!”

叹息着出门,就见红娇畏畏缩缩地探着头过来了。

庄大老爷斥道:“你来做什么?”

红娇那日请了庄大老爷吃饭,给他烫了腿,得了庄大老爷赏的五两银子,自然知道讨好庄大老爷的好处,于是故技重施道:“天晚了,奴婢怕老爷饿着,伤了身子。”

庄大老爷阴沉的脸一滞,向内望了眼,便随着红娇向外去。

半道上,就见着胡姨娘也来捡漏子了。

胡姨娘见到庄大老爷跟红娇一同出来,笑道:“老爷出来了?三少爷可好了?”

庄大老爷点了头,见着胡姨娘一张笑脸,沉声道:“你倒是高兴。”

胡姨娘忙止住笑脸,道:“老爷这说的什么话,眼看着三少爷跟安姑娘好事近了,婢妾怎么能不高兴?婢妾原本瞧着三少爷跟安姑娘先后进了九葩堂,就猜着三少爷跟安姑娘的好事准成,可不是么?今日三少爷就自己求亲去了,婢妾想讨个媒人钱也没有。”

红娇急着将庄大老爷弄回去,忙道:“胡姨娘说胡话了吧,三少爷说了在九葩堂看到三姑娘的丫头春柳换衣裳,不是安姑娘。”

胡姨娘乃是一时兴起来捡漏子,不似红娇等了半夜,知道的详细,掐腰道:“放你娘的屁!三姑娘的丫头哪一个不是规规矩矩的,谁没事去了那地方?那日我清楚明白的看见的,还想着三少爷后头脸上的伤是叫安姑娘打的呢。”

庄大老爷气得咬牙,当初瞧着胡姨娘可人,就收了她,自打知道她的性子,就不去她房中,若是她没生下庄采芹,怕是他也将她忘了。只是忒多年了,胡姨娘越发不长进,当着他的面还骂起人来了。又想难不成庄敬航当真跟安如梦有私情,只是若当真他为何又不认了?为了安如梦的名誉?只是瞧着庄敬航赌咒发誓的模样,又很是真诚,哪里似是做戏。忽地想庄大夫人母子两人究竟瞒了他多少,他又知道他们母子多少。

红娇殷勤地扶了把庄大老爷,庄大老爷伸手推开红娇的手,问胡姨娘:“你当真瞧见两人先后进去的?”

胡姨娘笑道:“可不是吗?婢妾就一双能叫人看过眼的鞋子,偏那日踩进水洼里,老爷瞧瞧,婢妾如今这鞋子还能看嘛?破破烂烂的,没得叫人笑话。”说着,提了裙子叫庄大老爷看她鞋面。

此时天黑,庄大老爷更没有心思看她鞋面,扭头道:“你去问夫人要两副鞋面吧。”说着,不愿去想庄大夫人的事,由着红娇将他扶回去。

胡姨娘瞄了眼红娇纤细的腰身,呸了一声,扭腰向着府中灯火通明的院子去。

此时,庄敬航的院子里,除了脚步声,就是低声饮泣。

因怕扰到庄老夫人,便连庄大夫人也不敢放声啼哭。

胡姨娘没进去,就听又儿招呼她道:“姨娘,你怎么过来了?园子的门没关?”

胡姨娘笑道:“我今儿个没去园子里住。夫人呢?夫人可好?听说今日夫人吐血了,这可了不得?”

又儿忙摆手,叫胡姨娘住口。

胡姨娘笑笑,便往里去,又儿一个没拦住,就叫她进去了。

胡姨娘进去,就见里面乱糟糟的,谷兰、山菊等人陪着庄大夫人抹眼泪。

胡姨娘见着庄敬航躺在床上,就叫道:“可了不得了,三少爷这是没救了。”

庄大夫人心里正忧心,听了胡姨娘的话,险些一口血又吐了出来,回头看她道:“你来做什么?”

胡姨娘笑道:“老爷叫婢妾来跟夫人要鞋面。”

庄大夫人指甲掐进手心里,恨得一口银牙咬碎,心想她儿子受了重创,这贼婆子还来要鞋面,“……又儿,去给胡姨娘拿。”

胡姨娘堆笑道:“夫人当真心善。顺便夫人再赏婢妾一身衣裳吧,婢妾方才瞧见红娇身上的裙子煞是好看。”

庄大夫人愕然地望着胡姨娘,道:“红娇?这么晚了,你们一个个都没睡?”难不成是一个个都过来拉庄大老爷的?

胡姨娘口无遮拦道:“有这么大的热闹瞧,谁睡得着?”

庄大夫人见庄敬航眼睛睁了睁,一心要将胡姨娘打发出去,挥手道:“又儿,再给姨娘拿身衣裳。”

又儿答应着,将胡姨娘引了出去。

庄敬航嘶声道:“母亲……孩儿连累你了。”

庄大夫人将嗓子里的血咽下去,笑道:“你若无事就好。”

挥手叫丫头们都退下后,庄大夫人坐到床边,掀了被子看了眼,撇过头去,哽咽道:“你父亲当真下得了手。”

庄敬航道:“父亲也是被安如梦那女人逼得没有法子。”

庄大夫人叹息连连,握着庄敬航的手道:“若是我早告诉你,你今日也不会为了我鲁莽,也不会遭遇这横祸。”

庄敬航笑道:“儿子知道母亲并不在意失去的那点子钱财,心就安了。”

庄大夫人擦了泪珠子道:“这点东西算什么?但凡离了这群人的眼,多少银子我拿不出?先前不说,是怕你年轻,说漏了嘴。”

庄敬航笑笑,心想不愧是他母亲,便是被人逼得那样狠,也这般从容。

庄大夫人拿着帕子给庄敬航擦了脸,叹道:“你父亲那个样子,你也瞧见了。他是个寻常不伸手,但凡伸手就要将家里东西拿出去的。再则,你瞧他恨你二哥恨的厉害,但若是你二哥被人逼到头上,他焉有不拿了东西替你二哥救急的?你只说如今你父亲疼你的很,早几年,你父亲可是见着你二哥就知足了。我若不为咱们咱们母子二人筹谋,这日后,你如何做事业?采瑛如何嫁人?”

庄敬航背上疼的厉害,咬牙撑着,问:“母亲手上究竟还有多少身家?若早知道,孩儿必定不会一时心急,去与安如梦那女人纠缠。”

庄大夫人笑道:“罢了,我只管说与你听吧。你母亲我不喜现银,只爱田地。如今我手头上的水田旱田,加起来比这庄家的田地还多。庄家如今越发入不敷出,我若管家,还不知要填进去多少,如今就撒了手也好。”

庄敬航笑道:“母亲当真高明。金银还有限,那田地却是无穷的。”

庄大夫人笑着,眼睛越加苦涩,嗓子里血腥味更加浓郁,勉强笑着再安慰庄敬航几句,交代又儿留下照看庄敬航,然后就回了自己院子。

到了自己院子时,天边已经亮起来,隐约听到远处园子里的鸡鸣。

庄大夫人上台阶时,脚一软,一口血又吐了出来,再儿、春晖、夏明忙将她搀起,再儿忙道:“奴婢去找大夫。”

庄大夫人点了头,咳嗽了两声,喷出血沫子,道:“只将我吐血一事说与大老爷听,不许告诉少爷。”

再儿忙答应着去了。

其余人将庄大夫人搀进房间里,待她躺下后,便忙着拿了温水给她漱口。

庄大夫人连着吐了两口血,心里已经有了数,知道自己先前病得那一场虽不厉害,但后头接二连三地遭遇,却叫那病越发严重了,如今她的身子,怕是好不了了,还需趁着有些精力的时候,早早地将庄敬航、庄采瑛的事安排妥当。

不一时,又儿回来道:“夫人,门刚刚开,奴婢就叫人去请太医去了。”

庄大夫人嗯了一声,挥手道:“春晖留下,其他人都回去歇着吧,待太医来了再过来。”

“是。”

庄大夫人待众人退下后,强打着精神,问:“三少爷身边的小子究竟如何?上回九葩堂里的事又是怎么一回事?”

虽高兴儿子的聪慧通透,但这般聪慧的儿子,在庄大夫人眼中比之略呆笨一些的更容易叫人挑唆坏,因此便是此时病得昏昏沉沉,也不免要为他多思量一番。

春晖一缩,嗫嚅了半日,道:“夫人,又儿姐姐与三少爷相熟,夫人问又儿姐姐就是。”

“又儿?”庄大夫人皱起眉头,想起又儿上回搪塞的话,心想自己果然是关心情切,不然那些蛛丝马迹,哪一样不表明庄敬航身边的小子都是坏心眼的,“那个瑞草,如今敬航还用他吗?”

春晖吞吞吐吐地道:“奴婢听又儿姐姐说,仿佛夫人病着的时候,三少爷只领着瑞草一人出门了。”

庄大夫人的眉头皱得越发紧,她倒是不疑心庄敬航的孝心,但是庄敬航毕竟年幼,若是往那歪门邪道上走,成了庄政航之流,如此一想,嗓子里又甜了起来,暗恨自己大意,叫又儿这等欺上瞒下的刁奴蒙蔽,怕是又儿为巴结庄敬航,无所不用其极了。

春晖忙递上痰盒,庄大夫人吐了一小口血痰,只觉得还有一口哽在嗓子里,咳嗽了两声,还是没有东西出来,叹道:“我情愿痛痛快快地吐一大口,也比这么着好。”

春晖忙将痰盒收了,又给庄大夫人漱口。

庄大夫人困倦非常,靠在枕头上,却不愿去睡,问:“再儿到底跟老爷说了没有?”

春晖道:“奴婢喊了她来,夫人问问。”

庄大夫人心想往日里庄大老爷该早来的,今日吐血都不过来……“算了,不用去了。只老爷过来时,先叫醒我,将脂粉也摆在床头,免得知道老爷来了,却没有功夫收拾。”

春晖忙去拿了胭脂水粉过来,用盒子装着摆在床头柜子里。

天已经大亮了,庄大夫人被春晖摇醒。

春晖道:“夫人,太医来了。”

庄大夫人哦了一声,勉强起身要换衣裳。

春晖道:“夫人病成这样,就不必换了吧。”

庄大夫人道:“不可。如今众人就等着瞧我笑话呢,若是叫人知道我衣衫不整见太医,可不要再去了我一条命?”

夏月、再儿忙去给庄大夫人拿衣裳,伺候她更衣。

换了衣裳,庄大夫人已经出了一身虚汗,帘子掀起,晨风进来,就觉身子不住地打冷颤,“是哪个太医?”

再儿道:“是周太医。”

庄大夫人皱眉,道:“怎请了他来?他早不在太医院当值,如今不过是顶着太医的名出入小门小户人家混口饭吃。那正经的何太医、肖太医呢?”

再儿缩了头,怯怯地道:“奴婢不知。”

庄大夫人本要发怒,心想再儿就是没有又儿用得趁手,忽地想,便是因为自己倚重又儿,才叫又儿欺瞒了自己。

再儿忙随着众人拉下帐子,拿了帕子将庄大夫人的手腕盖上。

庄大夫人在帐子里,模糊地听到庄二夫人的声音,心想过一会子,就问问庄二夫人为何不请了正经的太医过来,虽是如此想着,但是头靠在枕头上,不一时便又睡去,连何时太医把脉也不清楚。

55小人行径

今时不同往日,这句话,庄大夫人房中众人先前还不觉得,如今便有了切身的体会。

比如先前太医开的方子里有人参一味,庄大夫人都是随用随取,如今没有现成的,便要去庄二夫人那里去取。庄二夫人那边的丫头虽不至于不给,但少不得要说些风言风语。

待庄大夫人中午幽幽转醒,方吃了药,就听再儿抱怨人参这事,忙问:“我睡着的时候,可给我喂了这药?”

再儿答是,又将喂药如何辛苦隐晦地说了一通。

庄大夫人勉力将再儿手上的茶碗推开,骂道:“鬼迷心窍了……”骂着就抠着嗓子要将药吐出来,因见庄大老爷半个身子已经进了屋子,急着闭嘴,又将舌头咬到。

庄大老爷今日起得迟了,心里虽恼庄大夫人,但想着一日夫妻百日恩,就赶着去衙门前来瞧瞧她,不想就见到这荒唐的一幕。因又想着安家大房虽没了,剩下的一些人也不是好惹的;他们这等人家,不说三两句闲言闲语,便是官司都不怕,但没有总比有好,这些还需仰仗庄二老爷、庄三老爷替他周全。如此想着,心里又生出许多不耐烦与屈辱来,转身就去了衙门。

庄大夫人心急如焚,只觉得手心又发烫,心里也烧成一片,方才抠了一下,想说话,一股子苦水又呕了出来。

“夫人?”再儿委屈地唤着,心想自己奔波了一早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平白得了一场骂。

庄大夫人道:“我是阴虚火大之症,便连我这对医术一窍不通之人,都知道不该用人参,不然,我这里为何不备着?那太医……再去请太医,请个正经的,不必经了二夫人那边。叫了又儿回来伺候,□晖过去少爷那边。”心想果然是墙倒众人推,早前还有庄敏航、庄玫航过来替她看方子,如今半个过来照应的人也没了。

再儿明白不能用人参,心有余悸地看着庄大夫人,暗道往日不要她近身服侍,她哪里知道这个,见庄大夫人不再动怒,忙去了。

再儿先去叫人将又儿叫回来,为将功补过,心想这回子定要将正经的太医请回来,于是亲自去找梁玉叫大夫,在角门边遇到梁玉,交代道:“梁大叔去找大夫,千万要找了每常给夫人瞧病的何太医,又或者肖太医过来。”

梁玉答应着,梁玉家的立在一旁,呆着脸问:“早上不是瞧过了吗?夫人这是又严重了?”

再儿道:“二夫人请的那大夫不中用,夫人说吃不得那药。”说着,见梁玉家的挤了挤眼睛,就瞧见庄政航与庄玫航两个过来了,于是也闭了嘴,在一旁垂手站着。

庄政航出来,望了梁玉一眼。

梁玉端着笑脸道:“二少爷出去?广丹那兔崽子还在跟他娘拌嘴呢。”

庄政航笑道:“我领了旁人去。”

梁玉家的笑道:“广丹那小子哪里惹到少爷了?”

庄政航抱着手臂道:“怎么?难不成我只能领了他一个人出去?”

梁玉忙笑道:“怎么会,少爷的小厮五六个,轮流也要五六次才轮到他。”

庄政航不与他多嘴,与庄玫航一同出了角门,去庄三老爷的书房跟庄三老爷告了假,就领着秦十三出去了。

梁玉在路上见着广丹急匆匆地赶来,笑道:“你这兔崽子可跑慢了,二少爷早领着一个眼生的小子去了。”

广丹跳脚道:“梁大叔不知道,我这日子可可苦着呢。因为广白那小子,如今少爷连带着连我也不信了。”

梁玉笑道:“你这小子糊涂,你跟了二少爷几年的,能叫一个新来的挤下去?有功夫跟你娘拌嘴,不如叫你娘求着你姨妈跟二夫人说说,将秦十三娘的差事换了,这样还怕秦十三不服软?”

广丹笑道:“还是梁大叔走的桥多。”于是笑着就去了。

梁玉摇头笑笑,回头望了眼大房,心想这下子庄大夫人怕是倒了。摇摇头,向外头去了,半路上看到庄政航主仆,忙勒住马,跟他们两人隔开一些。

秦十三阴沉着一张,骑在马上不言不语。

庄政航回头看他一眼,道:“一大早,你就不能有点笑容?”

秦十三道:“我不卖笑。”

庄政航碰了一鼻子灰,嗤笑道:“一大早,谁惹到你了?”

秦十三道:“昨儿个广丹来我们家里指桑骂槐说了半日,你若是有能耐,就管管自己的小子。”

庄政航一愣,下头的事他一向是不管的,没想到广丹这样大的胆子,因道:“回头我就辞了他,叫他哪凉快哪去。”

秦十三扭着头不说话。

庄政航也不想自找没趣,也闭了嘴。

此时街上人已经多了起来,四处的商铺都已开张,便连相思楼、淑情雅聚里,也传来阵阵脂粉香气。

庄政航盘算着忠勇王府卖木头,必定是悄悄的,而木头是存在城北的如来寺里的,就应当去了如来寺,寻了看守木头的和尚穿针引线,若是乍然去了王府寻人,反倒会得了没趣。如此想着,便与秦十三一路向城北去。

忽地有人叫了一声,庄政航忙勒住马,就见马前倒着一个七八岁女孩,那女孩脸上满是尘埃涕泪,神情惶恐惊惧,狼狈之极,一身粗布衣裳与脖颈间露出的一小片雪白肌肤极不相称。

秦十三斥道:“谁家的孩子,这般不小心?”

说完,就见一个四十几岁的精瘦汉子跑出来,作揖笑道:“惊吓到两位小爷了,小的这就领了她走。”说着,转身将那女孩抱起来。

女孩张嘴要叫,那汉子直接捂着她的嘴,谄媚地笑着去了。

庄政航只觉得那女孩有两分熟悉,与秦十三一边走着,一边去想究竟是哪个。眼看着就到了城北,忽地手上一紧,勒住马,心道那女孩可不就是祝红颜吗?瞧那精致的眉眼,四合八荒再也寻不到这么个钟灵毓秀的人了。祝红颜原先说过她就是京城人,后来叫拐子卖到苏州,会了苏州的吴侬软语,就充了苏州人抬高价卖回到京城。如今瞧着,方才定是祝红颜刚被拐子拐了。

庄政航如此想着,便回马,向那汉子、女孩追去,心道便是这辈子无缘,上辈子好歹好了一场,也该将她从火坑里拉出来,将她还给她父母,也不枉前生一场缘份。

秦十三见庄政航向前跑,驱马赶上,问:“少爷这是要做什么?”

庄政航道:“方才那男人必定是拐子,不然谁家抱女儿要捂着女儿的嘴?”

秦十三想了想,也觉是这么回事,于是就于庄政航一同去追。

纵马回到原先的街上,瞧着街上人多,庄政航与秦十三两人下马,分头在街上寻找。

庄政航四处里找着,越找越急,四处抓了人问,因又想上辈子自己那般恋着她,这辈子就对面不相识了,可见那缘分当真没有定数。

淑情雅聚楼上,昨夜与陈兰屿留宿在此的秦绵绵,开了窗子,就见到庄政航如没头的苍蝇一般四处乱窜,想了想,拿了昨日戴着的月月红扔了下去,掷在庄政航头上。

庄政航烦躁地拂开,又向另外一条巷子里去了。

秦绵绵见庄政航再次走了,眉头微颦,关了窗子,望了眼床上鼾声如雷的陈兰屿,坐到镜子前,望着铜镜里那张妩媚的脸,心里不住发狠,心想她若是擒不住庄政航,便改了名字,不叫秦绵绵!

庄政航在城中寻人,一直到了下午,仍未寻到,却遇到另一路人,也在寻人,彼此说了几句,那一路人寻的也是祝红颜,只是那路人口中的名字,乃是金阿宝,并非祝红颜这么个花名。

那一路人的头领,姓金名鹤鸣的,听闻庄政航也在找金阿宝,忙拱手道:“多谢庄公子侠义心肠,只是公子可见到那拐了我家姑娘的人是什么模样?”

庄政航疑惑道:“你家姑娘,请问先生是?”

金鹤鸣道:“在下姓金名鹤鸣,字伯忠,那拐子拐去的,正是我家小女。”

庄政航听到金鹤鸣三字,心里一震,心想昔日祝红颜曾说过自己本姓金,乃是一品大员之女,只是奈何流落风尘,虽知父母身在何方,却无颜再去登门认亲。往日里只当祝红颜是自抬身价才如此对他说,如今看来□成是真的了。又想这金鹤鸣莫不是秦王府的清客,日后权倾朝野的金太师?

心里一边犹在震惊,心想这金鹤鸣难不成尚未进了秦王的门?不然怎如此朴素?一边忙殷勤地回道:“那拐子四十来岁,精瘦的骨架,身量如十五六岁孩童,脸上长了肉瘊子。祝……金姑娘身上穿着土色粗布衣裳,头发也叫弄乱了。小弟是瞧着他慌慌张张捂了金姑娘的嘴,走出几步路,才想着那人定是拐子的”说着,心想这金鹤鸣上辈子勉强算是他便宜岳父,方才怎就那般轻易地自称小弟了呢?

金鹤鸣道:“多谢。”又皱着眉头道:“早上阿宝随着她娘亲去如来寺,被人冲散了,可见那拐子不是一人,乃是一伙,有意横冲直撞将人挤散了。庄兄弟上回见到阿宝,想必是她好不容易寻了空子跑出来的,如今再找怕是难了。”

庄政航见金鹤鸣顺着自己的话称呼他为庄兄弟,心里虽觉怪异,但强忍着不表现出来,口中应着是,忽地想起祝红颜说过隐约记得自己被拐走的时候,是被藏在一处奇怪的地方,既能听见念经声,又能听到唱戏声,还能闻到一股子藏香,于是心想那地方可不就是正唱戏的寺庙嘛?金阿宝定是叫人藏在正给人家打谯祈福的寺庙里了,想了想,对金鹤鸣道:“若是按着金大哥这般说法,那拐子必定不会只拐一人,且定有个落脚的地方,知道丢了人,人家要找,也不会急着送了人出城。不如金大哥一边叫人去城门看着,一边叫人去下九流的地方瞧瞧。还有那寺庙庵堂,也保不住干净。”

金鹤鸣道:“庄公子说的是。”思量一番道:“若是如此,那庵堂反倒比寺庙更有嫌疑,本是男子拐得,此时换了女拐子,谁会怀疑?”

庄政航连声道是,因想亲自找到金阿宝,也算是立个小功,于是对金鹤鸣拱手道:“金大哥所说甚是,既然如此,咱们分头去找。”

金鹤鸣笑道:“庄兄弟侠义之心可亲可佩,只是耽误了庄兄弟的正事……”

庄政航心想买寿材的事不急于一时,忙道:“在在下眼皮子地下叫那拐子跑了,若是不寻回金姑娘,在下于心不安。”

金鹤鸣笑道:“多谢了。”

庄政航与他一拱手,忙上马去寻了秦十三。

天气越加燥热,暑气蒸腾上来,奔波了半日,庄政航滴水不进,竟觉得头昏眼花起来,寻了一会子,不见秦十三,于是问了人,知道慈航庵中一二等富裕人家正在那里做水陆道场,便向那边去了。

急急地奔过去,不好搅了人家的法事,因瞧见简锋也被请来看戏,便凑上去,将旁人家的姑娘丢了、疑心是叫人藏在这慈航庵里的事一一说了。

简锋本不愿意多管闲事,但被庄政航缠着烦了,又想庄政航这般紧张,是个大户人家的姑娘也不一定,忙领着庄政航进去,两人与那办法事的人家暗中一说,那户人家也是明白道理的,忙叫简锋与庄政航两人领着人暗中寻访,里里外外瞧了一通,依旧不见人影。

庄政航心里越发烦躁起来,因只听说慈航庵里有人打谯,便笃定了金阿宝在这里。

简锋陪着他找了半日,叹道:“妹夫,想必那金姑娘叫人藏在别处了。”

庄政航摇头道:“不该的,就该藏在这里。”

简锋拍着他的肩膀,也不理会他口中的该与不该,又跟主人家赔礼道歉。

忽地,一个才留头的小子跑来,问:“外头的青骢马是哪位少爷的?”

庄政航道:“我的,可扰到你们了?”

那小子道:“外头有人叫捎信给牵着青骢马的少爷,叫少爷领着人去一佛寺。”

庄政航忙问:“一佛寺在哪?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简锋道:“一佛寺在花开胡同里头,只供着一位佛祖。狭长的一个小院子,没得趣味。倒是一佛寺旁边的戏楼,新近倒是有几出好戏。”

庄政航忙道:“大舅哥,人怕就是藏在那里了。”

简锋闻言,忙叫了人,与庄政航一同向那一佛寺去。

到了那花开胡同,见着一佛寺寺门紧闭,简锋叫人砸了门,然后一行人闯进去,穿过大殿到了后头,便见到地上滚着一血肉模糊的人,几个和尚装扮的人左一脚右一脚地踹着,那和尚见着来人就要逃窜。

简锋忙叫人将那几个和尚扣在一旁,另叫人将柴房开了。

柴房里四五个女孩子被领出来,又有人将一堆虽不是极好,但品质也算中等的女孩衣裳拿出来。

因瞧见两三个跟他女儿绣姐儿差不多的女孩,简锋冷笑着踹了一个和尚一脚,道:“你们真真是丧尽天良,这等事也能做?”见一女孩嚎的实在可怜,就抱在怀中,不耐烦地晃了两下,他本是难得的好意,不想那女孩偏生吓得狠了,瞅见他眼中的利芒,越发扯着嗓子嚎叫起来。

庄政航望过去,见那些姑娘也有三四岁大的,心想这拐子拐了中等人家的女儿,怕不是为了省下教引的银子,是想着这些人家的女儿相貌好,细皮嫩肉。因又去寻那金阿宝。

忽地,听着地上秦十三呻吟了一声,身子一动,翻过来,怀中露出一个还在打颤的身子,恰就是金阿宝。

庄政航忙上前,试探道:“金家妹妹?”

金阿宝被他碰了一下,哇得一声哭了,双手抱着秦十三不放。

庄政航讪讪地收手,简锋道:“怕是叫吓坏了,等着她家来人就好。”说着,就叫人一边去通知金鹤鸣,一边去报了官府。

简锋听秦十三哼哼,对金阿宝道:“金小妹妹,你且起来,叫人给你还有这个……”

庄政航道:“秦十三。”

“还有这个秦十三瞧瞧伤。”

那金阿宝方才正被拐子教训,就被闯进来的秦十三护住,方才已经被吓得够呛,此时见着身边又没有熟人,越发胆颤,搂着秦十三,就是不肯放手。

简锋望了眼秦十三,听他呻吟,笑道:“看来还没死。”

庄政航唔了一声,心想这感觉真是奇怪,就仿佛才看见祝红颜一身缂丝锦绣、万千风情地沿着楼梯慢慢上来,转眼就见她成了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土的娃娃。心里闷闷的,只觉得自己打了这么个小娃娃的主意,委实有些丧尽天良。

不一时,得了消息的金家人便来了。

金家一向简朴,金鹤鸣一身葛色布衣,年纪三十出头,下颚上微微留了点胡须,进来便向地上看去,见着金阿宝,便抢着抱在怀中,叹道:“我的儿,可寻到你了。”

那金阿宝听到父亲声音,嚎啕起来,终于放了抓着秦十三的手,搂着金鹤鸣的脖子,不住地抽噎。

金鹤鸣问:“多谢两位兄弟搭救小女。”

简锋见着金鹤鸣一介布衣,头发枯燥稀疏,年纪轻轻,就几乎谢顶,浑身上下干巴巴,蹙眉望了眼庄政航,心里很是失望,心道庄政航白白耽误了他一日功夫,于是敷衍地跟金鹤鸣一礼,就领了人去了。

庄政航不好叫住简锋,当即更加恭敬地回礼,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事谁都会做,金大哥何必客气。”

金鹤鸣并不气恼简锋这般无礼,道:“总归还是要谢谢两位兄弟的,贱内在家急得昏去,在下还需早早回去安抚她。大恩不言谢,改日在下再摆酒设宴,答谢两位。”

庄政航口中道着客气,耳朵里再听着兄弟两字,虽着实不是滋味,却又欣喜地想自己跟金太师称兄道弟了。

金阿宝哭过了,伸手指着地上的秦十三,拉着金鹤鸣看。

金鹤鸣望了眼,见一众人都是衣冠楚楚,猜到这秦十三定是先进来,护着金阿宝的,听人说是庄政航家奴,于是对庄政航道:“还劳庄兄弟替我照看地上这位兄弟,给他请了大夫,改日家里再去府上答谢。”

庄政航忙答应着,“金大哥快些回去吧,叫金夫人安心才是要紧,且我瞧着金姑娘脸上也有些血渍,还是叫人给金姑娘瞧瞧,免得金姑娘留下伤疤。”

金鹤鸣再三求了庄政航替他寻了良医看管秦十三,才乘着自家赁来的小轿回去。

待金鹤鸣去后,庄政航叫人将秦十三送回家中,听着剩下的几个女孩还在哭个不停,眉头皱了皱,本要离去,又怕简锋的人一时大意,放走了和尚,于是也就留下,不耐烦地安慰道:“哭什么,等会子就叫人送了你们家去。”

那几个女孩见他恶声恶气,哭的越发凄惨。

不一时,官差来了,庄政航跟来人交付一番,便去了,骑在马上,心里感叹不已,心想祝红颜倒是当真的红颜薄命,一品太师家的千金,竟然流落风尘,有家难回。她若是蠢顿一些,忘了自己家就罢了,偏偏心里还记得清楚。

替祝红颜伤感一回,庄政航一个人到了如来寺外,进了寺中,四处寻不到看守楠木的人,心道明日再来也不迟,于是就回去了。半路上心想金太师一生无子,上辈子只有一女金珠儿,是招的夫婿上门,这辈子那金阿宝没丢,怕是阿宝也要招赘了。

庄政航于是笑了,心想果然今生无缘了,便是离了简妍那婆娘,他也是断断不能入赘到旁人家的;那太师那般精明的人,也定不会要了他这女婿。虽是如此想,但因到底没叫祝红颜进了那火坑,心里也自觉圆满了,并无太多遗憾。

在外寻了家酒楼吃了饭,庄政航看着已经到了戌时,于是打马回去,半路遇到前来接他的秦盛伏,心里一时赧然,心道秦十三伤成那样,自己却独自吃酒,实在不该,忙笑着迎上去,笑道:“秦叔怎出来了?十三还好吗?”

秦盛伏笑道:“那小子身子骨结实呢,回去了少夫人又给请了大夫,哪里会不好。”

庄政航惭愧道:“今日简家大舅哥在,只得叫人将十三先送回来了。”

秦盛伏道:“那小子不打紧,只是少爷下次不可如此,便是侠义心肠,也不该自己犯险。”

庄政航讪讪地笑着,随着秦盛伏回去。

回了庄家,庄政航先去瞧了瞧庄老夫人,见庄老夫人见着他,先是高兴,之后说了一会子话,就有些淡淡的。

庄政航心里一时泛起嘀咕,回了棠梨阁,拿了这事问简妍。

简妍笑道:“今日我叫玉环偷偷地跟祝嬷嬷说你出去给老夫人买楠木了,老夫人想必是没听见你开口提那木头,心里空落落的。”说到楠木,见庄政航脸色不对,忙问:“你可买了木头没有?”

庄政航忙道:“你可知今日秦十三受伤了?若是晚了一步,我必也与他一般了。”

简妍道:“今日我多在祖母那边,听人说了两句。”

庄政航道:“你不知今日的情形何其凶险。”说着,便将今日的事说了一通,添枝加叶说的极为凶险,仿佛护着金阿宝的人不是秦十三,乃是他。

简妍脸色暗了暗,一声不吭地翻身去嗑瓜子。

庄政航本说的得意,见她如此,声调也弱了下来。

“你到底还是没有买。”

庄政航道:“总归不急于一时,知道忠勇王府要卖木头的就那几人,迟了一日,还能就有人先下手了?”

简妍嗑着瓜子依旧不说话。

庄政航不耐烦道:“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看着蒙兴那小子被拐子拐了,你能一声不吭地坐视不管?”

简妍将瓜子壳吐出来,道:“你有情有义,这可不是好事吗?我又说了你什么?”

庄政航道:“你当你不说,我就不知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简妍耷拉着眼皮道:“你既然知道,就将话藏在心里好了,何必说出来。”

庄政航拍了桌子,简妍抬头冷笑,至于救的是不是祝红颜,她倒不在意,只是气不过庄政航没按她的意思办事,便是一时救人,也该叫了旁人先去打点,道:“怎么了?瞧见了倾城佳人,灌了几口老酒,就又要打起娘子来了?”

庄政航酒气上来,脸上涨热,冷冷地笑了笑,转身自己掀了帘子出去。

金枝恰在外头,见他冷不丁地出来,吓了一跳,进了屋子,劝道:“少夫人,怎又跟少爷拌嘴了?”

简妍笑笑,暗想以后这金枝可要注意一些,不知她在外头站了多久了。

庄政航憋着一肚子气出了棠梨阁,见着天晚了,自己也无处去;但是若就这般回去,又太过没面子,于是就坐在梨花溪桥上等着简妍亲自来劝他回去。

晚间风吹过,酒气散了一些,人也有些清醒,忽地心里也怕起来,心想庄老夫人因为胡姨娘得罪她,就对着庄三姑娘也淡了,待见庄三姑娘嫁了庄大夫人外甥,也不拦着,就由着庄采芹嫁了那么不成器的东西;若是此次没有买到木头,简妍又先对庄老夫人许下诺言,那岂不是要得罪了庄老夫人?如此想着,心里虚虚的,便要回去,谁知一转身,就见一人站在身后,当即吓了一跳。

56小人行径

梨花溪溪水潺潺地流着,两岸种了许多夜来香、薄荷草,风带着阵阵花香吹来。

此情此景,本该是极雅致的,但因庄政航心不在焉,便是良辰美景也要虚付了。

圆圆见他吓了一跳,伸手将自己的袖子他面前挥挥,笑道:“你没闻到我袖子里的香气?”

因这么一抬手,月光下白嫩细腻的手臂,便露在外面。皎若白璧、形状优美的手腕,看着叫人垂涎,直想咬一口。

圆圆这亲昵举动,若是先前,庄政航定会觉得很有些情致,定要偷偷摸了摸她的手腕、嗅了嗅她的袖子才好,此时,先是被吓了一跳,后又觉被人看轻了,哪里还有偷香窃玉的心思。

庄政航斥道:“别你啊、我啊的,这是谁教你的规矩?”

圆圆一僵,收了手腕,眉角微挑,嗔道:“唷,瞧着二少爷失落落的,想跟二少爷说句话,没想到滚热的心得了这么一盆冷水。既是奴婢失了规矩,奴婢就回去跟大少夫人领教训去,再不打搅二少爷了。”说完了这么一句,就要走,走了几步,见庄政航不追来,心道这位成亲之前还拿了金镯子跟她表决心,怎这会子就生份成这样?难不成是叫那位新少夫人把持住了?心里想了想,觉得不像,又疑心是蝶衣从中捣鬼。于是跺了跺脚,重又自己个走回来,娇嗔道:“罢罢,谁叫奴婢先失了心呢。奴婢如今就跟少爷讨一句话,那边少夫人正盘算着叫奴婢去伺候大少爷呢,少爷心里怎么想,好歹给一句话,别叫人这样空挂着。若得了少爷一句话,便是死,奴婢也心甘情愿。”

庄政航听她说的坚决,心里倒不见得有何感触,只觉得陌生的很,就好比互不相识的两人在街上遇到,莫名其妙地吃了那人的排揎,虽因那人的曼妙身姿减了些许憎厌,但心里也不怎么受用,手扶在桥栏上,冷笑道:“我不耽误你,你只管看到好的就去吧。”

圆圆心想这庄政航是当真叫人蛊惑了,顿脚道:“少爷该不是听了谁的歪话了吧?既如此,咱们就一刀两断。”说着,扭身就走了,走了几步,见他当真不追过来,又跺了跺脚,只是不好再自己走回去了。

庄政航瞧着圆圆摇着细腰娇嗔而去,心道好个美娇娘,一边砸吧着嘴,一边又觉圆圆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实在不对。

如此想着,就向棠梨阁去,在门口花影里瞧见一人站着,看了看,不是旁人,正是蝶衣。

蝶衣站在那里,正好看到庄政航与圆圆说话,虽听不见两人说什么,但圆圆那亲昵娇嗔的身影,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心里醋意横生,咬着嘴唇,心想庄政航今日出去一日,回来了却急着见圆圆。

庄政航看见蝶衣,道:“你怎出来了?”

蝶衣颔首道:“奴婢在屋子里坐了一日,实在是闷得慌。”

庄政航点了头,“既是这样,你且叫青衿跟着你走走,只是别去那桥上,仔细跌下去。”

蝶衣欲跟庄政航说会子话,就见庄政航已经进去了,手指掐在肚子上,望着他的背影,一阵心酸。

庄政航进了屋子,与简妍彼此不说话,梳洗之后,就各自上了床。

庄政航在床上翻了个身,没话找话道:“没想到祝红颜命这么不好,在家时家里不富贵;待家里富贵了,又不能回去。”

“你想认了金太师做岳父?”

庄政航道:“胡说什么。”

简妍不语,随即笑了,“你处处留情,却对着旁人对面也不相识;那祝红颜不过是个髫年女童,你就一眼就能将她认出。可见你心里是当真有她的。”

庄政航心道简妍这莫不是吃醋了?又想他为了祝红颜打死人,又因祝红颜被人打死,可不得将祝红颜记在骨子里。

简妍见庄政航不说话,凑过来道:“要不,你休了我,然后上了金家的门,你岳父将来是个一品太师,不是个落魄商贾,如此岂不好?”

庄政航哼哼笑了一声,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笑道:“你放心,我不是那抛弃糟糠之人,便是有了太师岳父,我也要带着你,叫你做了丫头在一旁伺候着。”

简妍伸手掐过去,掐了一把,就翻身躺回去。

庄政航想起圆圆那香嫩的臂膀,一时心痒起来,手伸进简妍袖子里,然后进了简妍被窝,紧紧地贴在她身后微微顶了她一下,然后用另只手去磨蹭她的大腿。

简妍低声叫了一下,忙贴着墙壁坐起,“你做什么?”

庄政航道:“你也不是懵懂少女,我做什么,你岂会不知?”

简妍指着门道:“你出去,随你要找了谁去做。”

庄政航道:“你当我不想,可不是答应了我那商贾岳父要叫你先生了孩子。你想想,若是这商贾岳父我都未讨好,你叫我如何去讨好太师岳父?”说着,自己将被子推开,然后宽衣解带,赤条条地在一旁坐着。

简妍一时面红耳赤起来,虽漆黑一片,看的不分明,还是能瞧见一个大概的影子,于是抱着被子撇过头去。

庄政航见她这般,嘿嘿笑了两声,心想食色性也,他就看谁先受不了。于是下床拿了火石,点了灯放在床前,然后自己个躺下,将被子高高地堆在身后,斜倚在上面,用那五指自给自足起来,面上更做出**模样,不时惬意地嗯啊哼哼。

简妍听他喘息,越加窘迫,脸上也烧了起来,偶一回头,瞧见庄政航满脸得意,于是赌气将头转过来正对着他,冷笑道:“你要是有能耐,便自己一夜弄个十次给我瞧瞧,若是不能,就收了那丢人现眼的家伙,老实睡去吧。”

庄政航一怔,恼怒道:“你当真是没有廉耻了。”起身就要将简妍的被子拉开,瞪着她道:“你跟我说,哪一个一夜十次了?”

简妍冷笑道:“说出来怕你惭愧。”

庄政航手上发狠,用力扯了被子,就向简妍身上扑去。

两人在床上扭了几回,耳鬓厮磨,简妍见他头探到自己胸前,就用咬他肩膀。庄政航抬了肩膀,却是接住简妍的唇舌,将她舌头含在口中吮吸玩弄。

简妍心里一慌,手掐在他肩头,挣扎了几下,正要故技重施,抬腿去撞他,不想庄政航早将她两腿分开,身子紧紧地贴着她,一只手正拉扯她的裤子。

简妍只觉得下面一凉,又有滚烫的东西贴上去,心叫不好,却觉那东西在她身上点了点,蹭了蹭,然后就软了,再然后压着她的庄政航就不动了。

“这就完了?”简妍扭了下头,吞了口唾沫问,心想这王八该不会是逗她玩的吧?

庄政航闷声不吭,从简妍身上起来,将灯吹了,然后就侧着身子,背对着简妍躺着,半响恼羞成怒地伸手锤了下床。

简妍扑哧一声笑了,起身下床拿了帕子擦了身上,又用屋子里留得温水湿了湿毛巾,递给庄政航道:“擦擦吧。”

庄政航又将身子背过去。

简妍拉了他的手,将毛巾递给他。

庄政航草草地擦了,将毛巾丢在简妍身上,然后依旧侧着身子躺着。

简妍撇了撇嘴,不敢再惹他,从床外扯自己的被子,想去对面榻上睡,又见庄政航压着她的被子,只得从床尾上了床,然后就在里头躺着。

半夜,迷迷糊糊间,简妍只觉得有人在扯她的脸,微微侧头,知道是庄政航,斥道:“你做什么?”

“……当真一夜十次?”

简妍眼睛睁开,回头望着夜色中,圆睁着一双眼睛的庄政航,道:“谁这么厉害?你告诉我,我去会会他。”说着,伸手在庄政航脸上扯了一把,将方才的那一下讨回来。

庄政航轻蔑道:“我就知道。那两个小白脸一看便是弱不禁风的,定是中看不中用的。”

简妍打了个哈欠,心想这一句话也值当熬到半夜来问,依旧阖眼睡了。

庄政航心道上辈子叫安如梦狠心弄坏了身子,不能人道,如今身子可是好好的,如何还是不中用?想了想,觉得自己是白日里累着了才会如此,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于是也睡去了。

第二日,两人谁也不提昨晚上的事,简妍反复了交代了庄政航一定要买到楠木,就与他一同去了庄老夫人那边,庄政航给庄老夫人请了安,便去了庄三老爷那里,与庄三老爷说了一会子话,才出门。

简妍在庄老夫人那边过着眼瘾,心想果然人是不能宠惯着的,才活过来的时候觉得庄老夫人这屋子里的东西富贵极了,如今瞧着,就觉也不过如此,只是那金的银的,依旧新鲜罢了。

庄老夫人拿了自己的殡葬银子,心里也就安了,还如往常一般寻了丫头打牌,叫了小戏子来唱戏。

简妍陪着坐了一会子,听外头丫头说庄二夫人来了,心里十分讶异,心想最近府中管事之类,皆换了一遍,每日拜访庄二夫人,送礼的,请安的,数不胜数,且府中账目不明,新官上任三把火,庄二夫人一直忙着这些,怎这会子,正该是忙着的时候,她就过来了?

庄二夫人满面春风地进来,许是为了表明自己个比庄大夫人廉洁,她的衣着首饰,均比当家之前要朴素许多。

简妍与姚氏忙迎了庄二夫人进来,庄老夫人叫庄二夫人坐了,道:“你怎过来了?这么个点,可是最忙的时候。”

庄二夫人笑道:“媳妇今日过来,是有两件事要跟老祖宗说。”

庄老夫人道:“什么事?”因那日见王家人时,庄二夫人拉了侯府的人来压她,庄老夫人问这话的时候,就很有几分敷衍。

庄二夫人道:“昨儿个,媳妇先请了太医给大嫂瞧病,也叫了丫头拿了人参给大嫂。不知怎地,中午的时候,大嫂又叫了人去请大夫。一个老婆子就将大夫领进来了。儿媳觉得这实在不像话,若是这般你也自己请,我也自己请,这实在不是规矩;且那婆子又没跟府里人说回避,若是乍然叫人瞧见了府上姑娘,岂不尴尬?因此就叫人拦着没让进,因手头上有事,又没去跟大嫂细细说。”

庄老夫人点头道:“既是这样,你叫各处门上的人小心一些,若是他们听就好。若是不听,你斟酌着办吧。至于你大嫂那边,她当家多年,还能不懂规矩?”

“儿媳也是这样想的,儿媳心想,大嫂若是瞧着那太医不好,只管跟我说,我叫人给换了就是。只是大嫂这么悄悄地请大夫,叫我这做弟妹的心里委屈,不知道的,不定要说我如何作践了大嫂。”

简妍笑道:“公道自在人心,且母亲定是心知二婶事多,才不愿去给你添麻烦。”

庄二夫人笑道:“大嫂与三哥儿都病着,哪一处请大夫不是请?”因见庄老夫人兴致缺缺,心知自己打搅了庄老夫人看戏,庄老夫人心里不舒坦,又笑道:“还有一件事啊,是儿媳自己偷偷做的,还请老夫人千万要笑纳。”

庄老夫人慵懒地问:“是什么?”

庄二夫人起身,步到庄老夫人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

简妍心里猜着这风口浪尖,庄二夫人能瞒着庄老夫人做了什么,正想着,就听庄老夫人拍手道:“这可怎么好?岂能叫你一个人买了?”因又望了眼简妍。

简妍忙道:“不知二婶买了什么?若是孝敬老夫人的,那可少不得我们的份,不能叫二婶独自占了孝敬老夫人的福份。”

庄老夫人笑道:“原先你们还说要凑份子买楠木,这可不,你二婶自己一个人买了来。”

简妍眼皮子一跳,心想庄二夫人什么时候有了这主意,因又恨庄政航昨日没将楠木买来。

庄二夫人笑着对简妍、姚氏道:“你们也别与我争,这回子啊,这伺候老夫人的福份,我可是要一个人独吞了。那楠木已经运出来了,我叫人弄到园子里的蔓葵楼里放着。”

简妍还要说话,那边朱姨娘过来,朱姨娘道:“老夫人,夫人,外头来了个媳妇,说是金家的人,来答谢二少爷搭救她家姑娘的。”

庄二夫人正要支开简妍,笑道:“二哥儿什么时候做下这好事?老二媳妇快去瞧瞧,虽不知是哪个金家,但怠慢了人家总不好。”

简妍直觉庄二夫人有话要避着她,眼皮子跳跳,只好答应了去了。

57小人行径

简妍走后,姚氏也被支开。

庄二夫人望了眼还留着的两个小戏子,给庄老夫人使了个眼色。

庄老夫人见庄二夫人将功补过,给她买了楠木,于是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地原谅她上回子的冒犯,叫小戏子都出去。

庄二夫人瞅着没人了,当即跪在庄老夫人面前。

庄老夫人忙道:“你这是做什么?”说着,叫祝嬷嬷搀扶她起来。

庄二夫人道:“母亲,儿媳实在无能。接了大嫂的手,查了查账目,府中亏空了近二三十万两。一些是追不回来了,一些是不敢追了。”

庄老夫人心道果然是麻烦又上身了,想避,又觉拿人手软,便问:“怎会不敢追?”

庄二夫人道:“可不就是大老爷挪了给二哥儿补嫁妆的那些嘛,大老爷只给写了张欠条,就万事不管了。若是二哥儿不开口,这嫁妆秦尚书就要咬着牙要,侯府那边担保了,自然就要咱们府上交出来。”

庄老夫人不语,半响问:“先前已经叫侯爷动了怒,若是现在还这么着,岂不是彻底坏了亲戚情分?”

庄二夫人道:“那日查账老祖宗也是看见的,若是不追回来,怕是府上中秋也不能过了,各府上的红白事也去不成。旁的还好,只是若是中秋不好过,失了体面,这外头都是一个个生了富贵眼的,还不得踩着咱们府。如此,大老爷、老爷还有三老爷在外头少不得也要被人瞧不上。”

庄老夫人叹道:“我这享了半辈子的福,是又回去了。”

庄二夫人忙道:“老祖宗,便是我们吃糠咽菜,也不能叫您受着。府上几位老爷少爷也不是碌碌无能之辈,只过了这个关卡,咱们日后自然又有好日子过。”

庄老夫人心想也是,叹道:“只是政航母亲的嫁妆本该就是政航的,怎好叫他开口不要了?”

庄二夫人道:“老祖宗,咱们何时说不叫他要嫁妆了?只是将府里现有的给他,二哥儿如今懂事的很,既孝顺老夫人,又上进,最近可不是日日跟着三老爷读书吗?二哥儿深明大义,府中的事又都是避着他的,若是他知道大老爷为了还他嫁妆,连累的满府人陪着受罪,必不会收了族长那头的银子。”

庄老夫人闻言,心道也是这么回事,叹道:“不知他们父子两人是如何了,两父子哪有算计那样清楚的?也罢,待政航回来,就将此事说给他听。”

傍晚十分,庄政航从外头回来,就被叫进了庄老夫人屋子,进了屋子里,见着屋子里庄二老爷、庄三老爷、庄敏航、庄玫航都在,心道莫不是当真要分家了?不然怎把众人都叫来了?

庄老夫人见着庄政航回来,笑眯眯地问:“二哥儿回来了,今日出去做了什么?”

庄政航今日白白跑了一趟,去了如来寺,寺里的和尚说楠木早叫人运走了,于是就在外寻了简锋,问他可能找到楠木,如此就蹉跎了一日,见庄老夫人问,就道:“孙儿去了如来寺,想替祖母瞧瞧那楠木,不想竟叫旁人先买了去。孙儿想着明日寻了那买木头的人,求着看他能不能转手。”

庄老夫人闻言,心里对庄敬航的不满去了一些,心想他还是孝顺的。只是不能为了他一个,叫满府的人陪着喝西北风,于是招手叫他坐了,“你别忙着了,仔细你三叔说你不听他讲书,又去不务正业。那楠木是你二婶买的,你二婶早说了要送我,你就不必再去外头跑了。”

庄政航心里一跳,心想庄二夫人怎这般孝顺?忽又想,庄二夫人难不成跟自己一样的心思?小心地庄敏航下手坐着,闻着一阵香风后,就见一身绛紫衣裙的庄二夫人出来了,心道便是分家,也不该只庄二夫人一位夫人的,庄大老爷不在,庄大夫人与庄敬航病着,难不成叫他一个人来分大房的?

庄二夫人见过了众人,又受了庄敏航等人的拜,便拿着账册呈给庄老夫人。

庄老夫人道:“我老糊涂了,也不及你口齿伶俐,你便来说吧。”说着,就斜倚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庄二夫人福了福身,将账册递给庄二老爷,道:“你们爷们一向都只忙着外头的事,只当咱们府上还跟先前老太爷在时一般。如今你们瞧瞧这账册,就知府中如何了。不提府中的少爷、姑娘还有终身大事没办的,外头庙里还供着两位太姨娘,家里亲戚朋友又多,红白喜事都是要送了厚厚的份子,眼看着中秋将近,忠勇王府太妃大寿,侯府太夫人大寿都连在一起,过几日康静公又出殡,姚家老太爷也说不好,眼看着又要办了白事。如此林林总总总算起来,只忙着这些人情府中的余钱都不够,哪里还够咱们日常吃喝?”

庄政航心道应当是先吃喝,再顾着人情往来,哪里能颠倒着说,见庄二老爷、

庄三老爷看过账册之后递给庄敏航,庄敏航看过之后再递给他,忙起身接过,然后坐下看,一页页看过,心里吓了一跳,心想庄大老爷这么大胆子,竟然挪用这么多,又想庄大夫人实在圆滑,多少年的账,竟然做的滴水不漏,心想这家就算要分,也分不了多少了,心里侥幸秦尚书替他要了嫁妆。看过之后,将账册递给庄玫航。

庄二夫人见庄政航看了,便对庄政航道:“政航既然看过了,就该知道大老爷今日为何不过来。我呢,也不好说大老爷什么。只是政航,看在一家子弟弟妹妹份上,婶子求你了。”说着一揖。

庄政航忙避让开,道:“二婶这是做什么?可折杀我了。”

庄敏航忙扶了庄二夫人。

庄二夫人道:“政航既然看了账册,想必就知道了府中的难处。眼看着中秋近了,府中却揭不开锅,这传出去,无论如何都是要叫旁人看不起的。”

庄政航点着头,心想果然这就是简妍料到的,庄二夫人要逼着他不要嫁妆吗?心里着急地想着应对的法子。

庄二夫人道:“二婶不好叫你不要你母亲的嫁妆,你自幼丧母,你母亲的东西给你就是给你留个念想。只是,这嫁妆被你花去了许多,你虽不知情,但到底是经了你的手出去的。如今大老爷再补,也不是原来的东西了。”

庄政航不言不语地听着,心道钱财与念想,钱财重,念想轻,庄二夫人果然会说话。

庄二夫人接着道:“二婶也不逼你,只是问问你,你可乐意叫你父亲拿了府中活口的银子给你补嫁妆?”

庄政航脱口而出道:“这自然是不能……”说出口,又后悔,心想果然那嫁妆跟自己没有缘分吗?

庄二夫人忙道:“我早知你是仁义的孩子,必定不会自私自利地不管府里的事。”

庄政航望了眼庄三老爷,僵硬地笑笑。

庄二老爷叹了口气,道:“政航,你与大哥之间的事,二叔不好插口,只是眼下现有的东西,二叔跟你三叔说了,过两日就送到你院子里。”

庄政航生硬地谢过庄二老爷。

庄二夫人听了这话,心里也觉应当要给庄政航一些东西,不能逼人太甚,于是道:“就按你二叔、三叔说的做,只是侯爷答应了你舅舅做保人,眼看着交嫁妆的日子就到了,你可得跟你舅舅说说,不然,先前侯爷因为你母亲已经生了咱们家的气,若是不跟他说,他又觉得咱们不听他的话,岂不是更坏了两家的和气?”

庄政航见庄二夫人每每拿了一家子来压他,心道满口的道理,遇上这事也说不清楚,心里立时想明白为何简妍要他急着巴结庄老夫人了,心想这事能辩得了庄二夫人的,只有庄老夫人,望了眼一直假寐的庄老夫人,又想此事若要转圜已经晚了,既然要不回嫁妆,就做一个孝子,得个虚名也比赔了钱财,又叫人说自私自利的好。想毕,忙道:“二婶,侄子早几日就在犹豫此事。说句不好听的,府中闹出这样大的事,侄子怎会没有耳闻?只是事关父亲,不好说罢了,又不信父亲当真会做此事。如今看了账册,侄子就是脸皮再厚,也不能受了那嫁妆,侄子明日一早,就去寻了舅舅,求了舅舅将先前叫侯爷、族长作保的事,全勾销了。”

庄三老爷见他此时想通了,便点了头,虽觉委屈了庄政航,但也赞他大义。

庄二夫人心里欢喜,心想果然此事庄老夫人不插手,便是轻易能达成的。

庄二老爷也赞了庄政航几句,庄政航忙谦虚回来,又对庄二夫人道:“侄子如此做也是应该的。二婶替侄子买了楠木,侄子在此,也要对二婶拜上一拜。”

庄二夫人也如简妍一般,要自己个留着楠木等着日后再卖,笑道:“你这话就是骂我了,我是正经的儿媳妇,如何不能孝敬了老夫人?你等着,等会子你二叔去寻了你父亲说了,回头,我便叫人将你母亲的嫁妆给你送到园子了去。”

庄政航又谢过了庄二夫人,待众人散去后,依旧不走,留到最后,见庄老夫人在假寐,也装作不知,问祝嬷嬷:“嬷嬷,不知祖母这几日腿脚可还酸疼?我在外听人说新近有一场暴雨,嬷嬷还需早早备了暖袋,给祖母敷腿才好。”

祝嬷嬷笑道:“奴婢知道,都备着呢。”

庄政航从怀里拿出一包本买来用于讨好简妍的玫瑰糕递给祝嬷嬷,“方才大家都在,不好拿出手,还请嬷嬷拿给祖母吧。味道倒不是上层,但也能吃个新鲜。”

祝嬷嬷收了玫瑰糕,心里叹息,心想这庄政航倒是真孝顺,比庄二夫人那临时抱佛脚的好上许多,只是庄老夫人一时叫迷了心窍。

庄政航去后,庄老夫人才睁开眼,瞧见那玫瑰糕也讪讪的,又想起那楠木,虽天晚了一些,还是叫祝嬷嬷陪着她进园子里去看。

庄政航满心愤恨地回了棠梨阁,又有些忐忑,唯恐见着简妍,她又怨他昨日没将楠木买回来,今日又说不过庄二夫人。因此进了棠梨阁,不回正房,反倒要去了厢房躲着。

不提防,简妍正坐在花架下,瞅着他过来了。

庄政航只好硬着头皮过去,过去了,就见她正拿着上等的葡萄,一个个剥了皮,[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去了籽,准备做葡萄酒。

“过来蹲着。”

庄政航闻言,在一旁金风端着的水盆中洗了手,就在简妍身边蹲着,不时地捏了剥过皮的葡萄吃。

“二婶将楠木买了。”

简妍道:“嗯,知道,我先还去瞧过,那木头当真是上等,过上五六年,价钱就能翻倍。”

庄政航见她不动怒,神色平静,越发忐忑,道:“我答应了二婶不要族长那边的银子,只拿了原先剩下的那一点东西,留作念想,另外去劝说舅舅,从族长那边拿了银子回来。”因提到念想,自己也觉讽刺,他早忘了他母亲的样子,祭拜祠堂的时候,也没怎么留意过。

简妍点了头:“嗯。”

“这事……”

简妍捏了一枚葡萄吃,边吃边笑着看他。

庄政航见她不气,心道难不成是昨晚那事叫她终于明白她是谁的人了?忽地想到自己压根没入港,脸上又臊红了一片,趁着她有个好脸色,笑道:“你倒是将二婶的心思料准了,你说,如今该如何?”

简妍笑道:“吃一堑长一智,以后长点记性,知道就算要救人,也要叫了可靠的人去将木头定下来。况且若是我,有人动了我的银子还账,我也是要设法将银子弄回来的。至于如今,就做个孝子贤孙吧。去求了舅舅,然后跟舅舅一同再去求了族长、侯爷,便是古太傅那边,你也去替父亲开脱。家丑不可外扬,虽不能明说是父亲动了府中的银钱,但言谈间,务必要做足了孝子贤孙的模样。”

庄政航耷拉着头,点了点,又低着头,只管拿了葡萄吃,又恨庄大老爷,心想庄大夫人的债,不管是什么债,庄大老爷都替她担着,凭什么养着他一场,还要用他亡母的银子,连着叹了几口气,道:“我当你跟二婶十分要好……”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这事我都看得开,你怎么就看不开呢?回头将嫁妆单子给我,我琢磨琢磨。”简妍笑着站起来,进了屋子。

58小人行径

庄政航忙跟着简妍进了屋子,见着外间长案上摆着一架瑶琴,笑道:“这是谁有了心思弄琴?”

简妍转身进了屋子里,不搭理他。

庄政航脸上的笑一僵,那边金枝忙道:“是如梦姑娘送的,如梦姑娘今日搬出去了。另有一玫玉佩,是如梦姑娘赠给少爷的。”

庄政航点了点头,心想安如梦这辈子倒是当真不恨他了,又想简妍果然是要发火的,于是挥手叫金枝出去,道:“外头的葡萄,叫阮妈妈好好收拾了。”

金枝笑道:“少爷怎知阮妈妈会做葡萄酒?”

庄政航催着她快些出去。

金枝见此,便掀了帘子出去了。

庄政航正要进了里间,就见一靠枕砸了出来,接了靠枕,庄政航进去,靠着墙壁道:“你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简妍盘腿坐在炕上,冷笑道:“到嘴的肥肉没了,你说我能好好的?”

庄政航道:“若换了你,二婶口口声声拿着一家子的口粮逼你,你能说了什么话?”

简妍恨声道:“所以我不是都算计好,叫你讨好了老祖宗吗?老祖宗得了的木头,定会将账目推到大老爷头上。你倒是给我说说,这点子小事都做不了,你还有个什么用?”

庄政航拿了靠枕向她砸过去,咬牙切齿道:“你倒是算无遗策。只是辛苦你了,你的试题我用不上了,那嫁妆都扔到水里也是我自己个的。不劳你操心!”

简妍看也不看摸了桌上描金雕漆游鱼戏莲杯就扔过去,庄政航忙伸手接住杯子,咣当一声撞到盆架子上,湿了衣裳不说,腰上也撞了一下,面目一下狰狞起来。

简妍扔了那杯子,心里也后悔了,见他狰狞着面孔,唯恐他那人缺心眼,一恼就当真将杯子摔了,忙坐起身来,道:“还我杯子。”

庄政航拿着那杯子在手里转着,冷笑道:“这杯子是几十两一个的吧?一套起码几百两吧?往日里你都是用细瓷的,今日拿了这杯子,可是要给如梦用的?”

简妍下了炕来抢杯子,庄政航避让到一边,道:“你摔了,我捡了,这杯子就是我的。”

“你还我。”简妍瞪着庄政航道。

庄政航将手举起来,道:“你瞧不上我,正好,我也不高攀你,咱们一拍两散。嫁妆全是我的,关你什么事?你自己个瞎操心,谁又……”说着,却觉简妍抬腿去扫他的腿,妄想将他绊到,腿忙避开,心道他还就不信他降服不了一个婆娘,于是一手抓着杯子,一手拦腰将简妍抱起扛在肩上,怒道:“你信不信我敢将你扔出去?”

“你试试!”简妍道,头垂着,向他后背咬去。

庄政航背上一痛,身子转了转,因就在门边,简妍头扫在帘子上,顺手扯了一把帘子,帘子被扯下来,庄政航顺势向后倒去。

只听到砰的一声,门外阮妈妈拦着众人,自己进来看,只见着简妍压着庄政航,庄政航呲牙咧嘴地一手伸手揽着简妍,两人撕扯着,庄政航人虽躺着,一手依旧高举着一只赤红的杯子。

那块松柏绿织金锦帘子也压在地上。

阮妈妈一时急得掉眼泪,忙道:“两位祖宗,可没有这样的,这要是叫旁人看见了,算是什么事?”

简妍强忍住心头的怒火,从地上爬起,拍拍身子道:“妈妈放心,我逗他玩呢。”

阮妈妈忙道:“少夫人这是什么话,女子当以夫为天,那天是能逗着玩的?再说又不是小姑娘家了,如何能随便就摔打在地上,若是不小心伤了……”

简妍勉强笑笑,催促道:“妈妈出去吧,等会子再叫人弄这帘子。”

阮妈妈也知两人不好意思,叹气道:“好好的日子不过,你们这究竟是要闹什么啊?”

庄政航坐在地上道:“妈妈去吧,多放了糖在葡萄里头。”

阮妈妈叹了气,只得出去。

庄政航呲牙咧嘴地起来,将杯子塞到简妍怀里,又进了屋子,将衣裳脱掉,对着穿衣镜照照,就见后腰上青了一块,回头瞪了眼简妍,什么话也不说,去衣柜里自己拿了衣裳换上,然后又拿了秦尚书给他的嫁妆单子,往炕上一扔,人就出去了。

简妍拿了那嫁妆单子往地上一扔,狠狠地踩了踩,终究又拿起来,看着上头列着的东西,忍不住烦躁起来,心想可不是,自己这么着急着算计做什么,嫁妆全到了她手上还好,若是没到她手上,可不是要给人做嫁衣?又想自己管那样多做什么,只管凡事不管不问,好好过自己清闲的日子就是了。便是到时候抄家,也只管卷了包袱走人。就是花了银子找个小白脸,也比跟着庄政航过强多了……想着想着,心里就恨自己要这个强做什么,又不顶什么用。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抬头,就见庄政航拉着一张脸又进来,大刀阔斧地坐在炕边上。

“你怎么回来了?”简妍冷笑道。庄政航拉着脸道:“我不回来,我能去哪?”说完,见她虽冷言冷语,一双眼睛却红红的,脸上还有水迹,实在可怜,开口道:“将脸洗了,母亲为了银子吐了几次血,满府里先还夸她贤良的,如今谁不说她叫金钱迷了心窍,为银子命都不要。这一家子上下清高的很,将银子挂在嘴边都嫌人俗气。你先叫我孝顺,如今你红着眼,谁见了不疑心你是放不下那嫁妆?”

简妍伸手摸了下脸,见自己果然不知何时气哭了,又坐着不动,瞪着一双眼睛道:“你让我咬一口。”

庄政航冷笑道:“一把年纪的人了,论理连孙子都该有了,你闹什么闹!你瞧瞧,我这后腰上青了一块还没处找人说呢。”说着,作势又要掀了衣裳给她看。

“你让我咬一口!”

庄政航咬咬牙,须臾撇过脸去,将一只手臂隔着炕桌递过来。

简妍抓着他手臂,一掀袖子,就用力地咬下去,待尝到血腥味才松口,犹自不甘心,又抱着他的手臂连连咬了三四口,然后忍不住哭了起来。

庄政航瞧着她,半日不吭声,随后拿了帕子给她擦脸,虽知道差子出在自己身上,但也不肯就低头认错。

简妍自己扯了帕子过来,抹了下脸,依旧哽咽。

庄政航沉默了一会子,道:“……要不你再咬一口?”

简妍不理他,到了外间,叫阮妈妈拿了水进来,不许旁人进。

庄政航揉了揉手臂,见自己一条白白的手腕上叫咬出几个血印子来,盯着简妍看,因想说两句讥诮的话来,舌头犹如僵住一般,只是说不出。

过了好大一会子,阮妈妈端了水进来,瞧见简妍哭过,有心要说一句,又想庄政航好歹又回来了,若是说得过了,将他又逼走,那可就是得不偿失了,于是什么话也不说。

简妍伸手试了试水,低头闻了闻,道:“这不是往常用的粳米汤,似乎是旧年的籼米。”

庄政航本要刺她一句,说她如今连洗脸水也这般挑剔,洗脸用米汤就罢了,还要粳米汤,但因阮妈妈在,便住了口。

阮妈妈道:“我忙着端水,倒是没注意到,许是小丫头去厨房提水拿错了吧。”拿了帕子湿了水递给简妍,自己探着头闻了闻,依稀也闻到味不对。

简妍洗了脸,对阮妈妈道:“这怎么会出错?怕是二婶新官上任,要责令府中节俭呢。妈妈叫院子里的人都小心些,不可浪费奢侈。若用,也只用咱们自己的。便是公中的一碟小菜,一张纸也不许多用。小心被二婶抓了,拿了立威。我的洗脸水,日后或者拿了清水,或者用粳米茶叶药材自己在院子里煮。”

阮妈妈忙应了,端了剩水出去,又拿了清水进来,回头又亲自进来将地上的积水收拾了。

简妍对着镜子梳洗,见一双眼睛不是十分红,可以见人,于是放了心,正要梳头,见庄政航接了梳子,伸手将他推到一边。

庄政航沉默不语,又因心虚,自知这次是自己坏了事,于是讨好地抢过梳子给她梳了梳头发。

简妍梳妆之后,就到炕上坐着看嫁妆单子。

庄政航不敢说话,心想简妍这么快就醒过神来了,论理应该伤神两天的,好心道:“你歇一会,睡醒了吃了晚饭再看。”

简妍瞪了他一眼,庄政航不敢说话,只坐在炕上陪着她一起看。

简妍手指放在上头的家具道:“这些东西是大件,价值有限,应当还是有的。”

庄政航点了头。

简妍又指着上头的古董玩物,道:“这些东西,你当了一半,还有一半在大夫人库房里头。”

庄政航依旧点了头,这些东西他也不甚清楚。

简妍蹙了蹙眉,见嫁妆单子上还有一万两现银,心想这银子不用问,也是没了的,最后手指指到地契。

庄政航忙道:“这地契我是不记得的,起先还记得嫁妆在大夫人那边,后头拿着银子花,也忘了自己拿了多少,最后就将这地全忘了。”

简妍道:“这地怕是没了。”

庄政航急道:“怎么会?古董玩物还好,没了还有个由头,这地……”

简妍道:“你这嫁妆单子里,看着古董家具花样最多,瞧着最好,实际上,真正值钱的就是这地,我的水田都……更何况你这水田,是早年就买下的,都是苏州最上等的良田,如今要买,也没有人肯转手的。”

庄政航忽地道:“你嫁妆单子上写的是四十亩水田,二十亩旱田,可最后我偷偷瞧见的不止这么些,你可是偷偷藏了?”

简妍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自己个积攒个私房还不行吗?难道你要用这事告我偷窃不成?若这样,你就拿了这条休了我就是,谁拦着你了?”

庄政航道:“你别拿这话堵了我的嘴,自己做了那藏藏掖掖的事,便是我依着七出之条休了你,也是你自己理亏,怨不得我无情。”

简妍冷笑道:“别说的你多目下无尘一样,我藏着自己的东西碍到你什么事,难不成你还想着拿了出来花用?”

庄政航道:“谁要拿了你的东西来用?再者说你嫁了我,那东西本该就是我的了……”

“如此说,你母亲的东西便是你父亲的,你母亲没了,那东西你父亲爱给你继母,就自然是你继母的?”

庄政航被她噎住,半日不语,随即道:“就事论事,你这般藏着掖着行事,就当谁算计你一样……”

简妍冷笑道:“你这话说的就跟没人算计我是的,你瞅着吧,再过些日子,不说大夫人,就连三姑娘也要算计到我头上。日后大夫人费尽心思要我借了银子给她救急的日子多的是呢。不说旁人,就说你,你难道不曾算计过我?”因说到这,简妍叹了口气,心想人善被人欺,果然她脸皮厚一些,旁人才知廉耻;不然她若是跟上辈子年轻时一般面薄,岂不是叫人欺负惨了。

庄政航脸上涨红,哼了一声,道:“你别将人小瞧了,我如今可讹过你银子?”

简妍讥诮地笑了两声,拿着眼睛睨向他,随后道:“你敢说没有?不过是给我捏一下肩膀就要银子,难不成我往日里伺候你,你不该也给了我银子?”说着,又觉说这些话没有意思,叹道:“跟你说两句话又要吵,说我有什么意思?只说你们家的姑娘,只怕到时候也不能将所有的东西都写在单子上。”

庄政航笑道:“你这话不对,到时候怕是我们家恨不得将没有的东西也写上去。”说着,因想庄家的五个姑娘,嫡出的不说,庶出的顶多也就两千两的陪送,倒是当真恨不得多写一些。

因想到简妍上次说嫁妆谁都不给,心想就有些觉得可惜,于是半真半假地叹道:“你嫁妆这样多,想来简嫙几个庶出的也不少吧?依我说,不管嫡庶,这些总该是差不离的。”

简妍笑道:“你又从哪里有了这般感慨?嫡庶自然不同,若是父亲多给了简嫙她们几个陪送,管它是明面给的,还是背后补的,若是漏出一点风声,不用我打上门去,我哥哥就会替我闹一场,这内外亲疏,我哥哥可比你清楚。”

庄政航默然,心想难怪简嫙心机那么深沉,若是稍稍痴傻一些,又有这么个嫡出的哥哥姐姐……只是凭简嫙如何聪慧,在简家里,也是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头过的,正如庄采芹,虽娴雅贞静,最后也不过是两千两银子,叫庄大夫人打发走了。可见这庶出的就没有好过的。

于是一时唏嘘起来,暗道蝶衣肚子里的孩子出来,怕是也要这般艰难度日了。正感叹着,就见简妍似笑非笑地看他。

庄政航一怔,问:“你笑什么?”

简妍摇摇头,叹道:“我在想,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蝶衣肚子里那个出来,你能陪送她多少银子?五十?一百?但愿不是个二百五!”

庄政航拍了桌子,站起来道:“你莫狗眼看人低!”

简妍笑笑,只管盯着他看,等着他说出什么豪言壮语来。

庄政航心里酝酿了一会子,终究又坐下,坐下后,心想谁说就一定是女儿了。又望了眼正看嫁妆单子的简妍,心道若是简妍不管,难道自己就当真养不起吗?

“你为何说这地怕是没了?”

简妍伸手拿了盘瓜子,边嗑边道:“要是地还有,大老爷不至于挪用这么多银子。”

庄政航点头,心想也是,又恨声道:“当真是黄蜂尾后针!如今那地没了,父亲那又没有银子,母亲又叫父亲拦着身后,不能去逼着她要银子,不然一两句叫她吐血死了,我哪里还能够活命。且叫古太傅等人瞧见,我又有个前后不一的嫌疑。可见那地当真跟我没缘了。”

简妍道:“这话可不一定,地契没了,地还是在的,去衙门也能查出地如今在谁手头上。只是要去江南,来回也要一个多月。这事交给我哥,我答应给我哥二十亩水田,既然给了水田,叫我哥多做一件事也是应该的。”

庄政航脑子了哄得一声,如响了炸雷一般,半响咬牙道:“你这个败家娘们!怎么能……你这才是不分内外,如今你该是跟我最亲的。你又不知你那个哥哥是个最无情无义,只认钱财,卑鄙……”

简妍听庄政航在那边唾骂,只是嗑着瓜子,静静地看他,待他停下,才道:“你说的虽是实情,但他是我哥,一母同胞,给了他总比给旁人强。再说,我哥办事比你强上百倍,给了他银子,他必定会给我一个交代。”

庄政航冷笑道:“我就不信他能将地要回来。若是能,不管他要回来多少,我都给了你。”

“当真?”简妍欢喜不迭道。

庄政航见她笑了,心里后悔起来,怨道:“何苦都将地弄到江南去,就在眼前岂不好?”

简妍笑道:“江南的水田最差的一亩也能换两三亩京城的旱田,你说为什么都要去江南买地?就说二婶从大夫人那边搜出来的十亩旱田,虽说就近在眼前,但折算起来,也不值几个钱。”因说着,就想从没有见过为了女儿当真将自己私房搬空的人,况且还有庄敬航、庄采瑛在身边,如此想着,越发认定庄大夫人将钱财搬到外头去了;又打定了主意,心想今日就叫人去庄族长那送礼,问问到底水田庄子还有没有的,若等着人送了嫁妆来,不知又要耗上几日。

庄政航依旧要反悔,又听外头人说朱姨娘与五姑娘来了。简妍忙站了起来,向外去,走到门前,心里依旧不甘心,又回头来踹了已经站起来的庄政航一脚。

59小人行径

到了外间,就见朱姨娘与五姑娘庄采悠走了进来。

朱姨娘瞧见帘子掉了,笑道:“怎扯掉了这帘子?”

简妍笑道:“我家少爷说用那样的帘子太费,叫弄了麻布帘子。”

朱姨娘笑道:“少夫人说笑呢,不用锦缎,我瞧着四姑娘那做的灰绿绨帘子很是好看,少夫人不如也做一个?”

简妍笑道:“若说绨,我这倒是有,只是颜色太过鲜亮,很是刺眼。若要去库房里找,又怕给二婶添麻烦。”

朱姨娘笑道:“不用问二夫人,我那里还有小半匹呢,便是四五张门帘也够了。”

简妍笑道:“既然这样,就要多谢姨娘了。若是日后姨娘缺什么,只管问我要,我这欠着姨娘的呢。”

朱姨娘笑道:“既然少夫人这般说,那我就不客气开口了,眼下正有一事要烦劳少夫人。”

简妍笑道:“何事?”

朱姨娘望了眼没有门帘的里间,简妍立刻领着朱姨娘去了西厢,又叫金枝将古琴收起来。

到了西厢,各自坐下。

朱姨娘斜签着坐在椅子上,笑道:“少夫人可听说昨日给大夫人请了太医,过了没多大一会子,大夫人自己个又叫丫头去请?”

简妍道:“略有耳闻,究竟如何,却不甚清楚。”

朱姨娘叹道:“昨日二老爷说,宫里那位将玉枕献给太后了,太后喜欢得不得了。”

“当真?”简妍假假地惊道,心想淑妃讨好了太后,太后可不得疼着她;贤妃本就有,却自己留着用,可不就是不孝,此消彼涨,太后恼了淑妃也不一定;那贤妃知道玉枕是庄大姑娘送给淑妃的,定要恨死庄大姑娘了。

朱姨娘道:“所以,大夫人那般确实是冤枉了二夫人。二夫人原叫人去请了何太医、肖太医几个,这几位不是忙,就是宿醉未醒,瞧着都是不敢来咱们府的。”

简妍见金钗端了茶水进来,便让朱姨娘吃茶。

朱姨娘道:“因此昨儿个,老爷便叫二夫人此次忠勇太妃大寿只送了礼,人不去过去,说是免得侯爷猜忌。但若是全家一个人都不去,反倒叫人生疑。想来想去,少夫人家是跟忠勇王府常来往的,不能不去。因此还望到时候二夫人提出叫少夫人领了五姑娘去,少夫人且推辞了。”

简妍心中惊讶,忽地记起庄五姑娘的夫婿是个中等人家里头的木讷老实人,心想定是朱姨娘心里清楚便是庄五姑娘去了,讨好了深宅大院的夫人们,进了他们的门,也难嫁个好人,于是笑问:“母亲病着去不成,我独自去,可妥当?”

朱姨娘道:“二老爷都说妥当的,谁敢说不妥?”

简妍望了眼庄五姑娘,见她虽十三四,但因身形丰满圆润,便犹如十五六岁一般。一张略有些方的脸上满是和气娇憨,也如朱姨娘一般温柔,只是许是话都叫朱姨娘说了,于是显得很是沉默。

简妍暗中将庄家的几个姑娘亲事盘算一番,心想庄三姑娘是庄大夫人看着好,心里早盘算着给她外甥的;庄四姑娘是早年就与庄三老爷挚友家公子指腹为婚的;庄七姑娘是庄大夫人掌上明珠,庄家若不倒,她的终生也是无忧的;庄五姑娘是朱姨娘替她绸缪的,独有那庄六姑娘,叫人漏在一旁,等着年岁大,才急赶着被嫁出去。

朱姨娘见简妍不语,笑道:“少夫人,你瞧她连自家人都不会多说几句话,出去了哪里得了?少夫人可是为难,怕到时叫二夫人不高兴?”

简妍笑道:“五妹妹温柔可亲,不用说话也讨人喜欢,只是若是二婶提,我倒真不好拒绝。若是回绝了,二婶疑心我不尊敬她,不爱惜五妹,这罪名我可担不起。”

朱姨娘对庄五姑娘道:“五姑娘不是要跟金风学着扎绢花吗?且去玩吧。”

庄五姑娘听话地站起,对简妍福了福身,就出去了。

简妍心想这倒是庄家难得地一个听姨娘话的姑娘,庄三姑娘是恨不得离胡姨娘远远的,免得被胡姨娘拖累,偏庄大夫人就将胡姨娘往庄三姑娘身边推;庄六姑娘叽叽喳喳,素会说话,只可惜从一开始就要巴结着庄二夫人,偏庄二夫人一颗雄心放在家事上,没有心思顾及她。

朱姨娘待庄五姑娘出去了,便悄声问:“二少爷从老夫人那里回来,可生气了?”

简妍道:“生气倒不至于,只是有些震惊,不敢信大老爷当真那样做了。”

朱姨娘道:“听说二少爷奔波了一日出去买楠木了?这也怪我,若是早一日跟少夫人说了,也不至于叫二少爷白白奔波一日。”

简妍笑道:“姨娘说笑了,若是早说了,岂不辜负了二婶的一片孝心?我们那位定要抢着买呢。”

朱姨娘笑笑,心想果然是因为庄二夫人今日的事恼了,叹道:“同样是孝心,谁做不是做?二夫人今日求二少爷,也是不得已。她才接手,哪里忍心看着这个家就败了?”

简妍让朱姨娘吃点心,并不接话。

朱姨娘又道:“我每常进园子,原该跟你说的。只是没想到二少爷的孝心也放在那木头上了。”

简妍听朱姨娘反复说“原该告诉她”心想难不成朱姨娘的意思是她待她好,她就感恩图报将庄二夫人的事与她说,笑道:“都过去了,姨娘再说这话也没意思。多谢姨娘提醒,至于要不要去忠勇王府,我还得去问过祖母。”

朱姨娘笑道:“老夫人定会叫你去的,只是这院子里,少夫人该早清出库房来,也好摆了东西。今日金家人来,可说了什么事?秦十三那孩子犟得很,但品性倒是好的。”

简妍道:“还不就是秦十三从拐子手中救了金家姑娘。”

朱姨娘笑道:“秦十三果然是个好孩子,他们家人都是老实的。偏有人爱欺负老实人。少爷的一个小子,广丹的姨妈今日有心要撺掇夫人,说秦十三的老娘也贪墨了府中的银子,万幸夫人是刚正不阿,不听她的谗言,将他姨妈撵了出去。”

简妍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出?我想着既然秦十三跟了少爷,不如叫他老娘妹妹一并到了我们院子里来。”

朱姨娘笑道:“棠梨阁里原本就少了两个丫头,一个红袖,一个小七,只是夫人才接手,事多,因此就没空来搭理。如今叫秦家的丫头补上也好。”

简妍道:“院子里人多也不好,只叫了一个丫头来就好。”

朱姨娘忙笑着应了,又将话头转到五姑娘身上,道:“二房里也就两个女孩,二夫人疼五姑娘是好,可是这么着一个劲地将五姑娘往外领,反倒吓着五姑娘了。还请少夫人千万替她回了吧。”

简妍心想朱姨娘未必没有理由就留着五姑娘不叫她去,此时来找她,定存了日后也请她遮掩的心,心道就此卖朱姨娘一个人情有何不可,于是就道:“到底要不要去,我也要看老夫人、夫人的意思,只是既然五妹妹不好开口不去,那我便做了这个恶人吧。”

朱姨娘听她终于说了软话,忙欢喜地答应着,又说了一些琐碎的事,比如园子里哪处换了人,哪处又查出漏子,说了一会子,也就去了。

简妍送了朱姨娘出去,出来屋子,就见青衿笑盈盈地过来,青衿笑道:“少夫人,蝶衣胃里不舒服,直泛恶心,吃不下饭,想求了葡萄吃吃,压压嘴里的味。”

简妍心想这蝶衣是瞧见她在花架下弄葡萄了,心里略有些不舒坦,心想自己干什么还要看旁人眼色?道:“你去跟少爷说,叫少爷给她买去吧。我这里可没有多余的。”

青衿也见过简妍在花架下剥葡萄,心知她这是托词,于是应着,就进房里跟庄政航说,一会子出来,道:“奴婢等会子再进去。”

简妍眼珠子一转,道:“屋里只有他,你为何不进去?”

青衿低头不语,简妍自己个进去,就看到金枝站在矮凳上挂帘子。

如今天气正炎热,都穿着单薄的夏装,金枝举着手挂帘子,袖子滑下,就露出两条白嫩的手臂,身子也拉长了许多,本就苗条的身量,越发纤细玲珑。

简妍清了清嗓子,金枝吓了一跳,几乎要从矮凳上跌下来。

“不用这帘子了,回头朱姨娘送了灰绿绨来,用那布做了新帘子。如今这个,叫阮妈妈收着。”

金枝忙答应着,因有些心虚,拿了帘子就往外去。

简妍见她去了,便向里间走,见庄政航低着头,正看一本《春秋》,笑道:“你便是做样子,也拿本像样的书看,拿了这书,鬼才信你在看。”

庄政航将书推开,抱着手臂道:“她有正经的事做,难不成我就要撵了她出去?”

简妍在一旁坐着,笑道:“既然不撵,那收了她可好?”

庄政航冷笑道:“你是恨我不死,嫌我绿帽子不够多呢。你这边的绿帽子我是摘不掉了,就不许我少戴一顶?”

简妍笑笑,因道:“今日金家的人来了,明日我与你一同出门,你去跟你舅舅说话,我去瞧瞧金阿宝,趁着金家如今门槛低,多去走动走动。”

庄政航狐疑地看她一眼,道:“你又不是不知金阿宝就是祝红颜,与其信你去金家走动,我更信你是要去毒死她呢。”

简妍道:“那祝红颜你算是别想了,我是打定主意要跟金家夫人义结金兰的。金阿宝见着你,也只能喊你一声庄二叔。你若还对她有心,就给她备一份嫁妆吧。”

庄政航心里闷闷的,又听简妍道:“秦王爷那边就罢了,太高了咱们攀不起,只管巴结好了金太师,凡事问他一声,要保的一家平安也就够了。”

庄政航不服气道:“你怎知秦王爷那边我攀不起?”

简妍嗔道:“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跟我犟什么?”

庄政航哼哧了一声,心里犹自不服气,却不敢跟她顶着说话。

简妍道:“谁知道上头的风向如何,你又不是巨富,也不是能人,秦王爷怎会待你如待金先生一般?所以我说,咱们还是好好巴结那些手里有实权,又能在秦王爷面前说上话的人吧。”

庄政航也想通了这事,不住地点头,忽道:“不如咱们早早地将简嫙给了秦王爷,这……”

“找死呢,你是给秦王爷送女儿还是送女人?”

庄政航被叱,叹了口气,于是将秦尚书给他指得两条路子一并跟简妍说了。

简妍道:“依我说,你就跟着你舅舅吧,一来长长见识,二来多结交一些正经人。闲着也可跟着我父亲发点小财,免得只跟着我父亲,我哥哥当你要跟他抢呢。”说着,心想自己何不跟了她父亲一起发财,手里闲钱多了,说话也有底气,日子也不觉枯燥。

庄政航原本算计的银子、仕途,两样都是死路,如今也没有奔头,但不知为何,此时反倒比先前一心要考状元时从容了些,旁人的话也能听进去,比之先前的浮躁,要冷静了一些。

傍晚,两人一同吃了饭,然后简妍出去看着丫头挪库房。

蝶衣因叫青衿来要葡萄,求而不得,心里怏怏的,不信简妍连这点脸面也不给她,于是亲自来寻庄政航,将心里头就想吃一口葡萄的心思说了。

庄政航道:“你且回去,明日拿了葡萄给你就是。”

蝶衣闻言,皓齿微微咬住粉唇,柔声地道:“奴婢虽不是娇气的人,但也不知怎地,每日想吃的东西都不同。且除了想吃的东西,其他的都咽不下。”说着,颔首,有意叫庄政航看出她比先前瘦削一些。

庄政航哪里还记得她先前的样子,心里盘算着今日才与简妍打了一场,若是擅自动了她的葡萄,少不得又要再打一场,于是保证道:“既是这样,你明日想吃什么再与我说吧。”

蝶衣心中愕然,心里一股子倔劲上来,心道做那什么葡萄酒的葡萄都有,怎就少了她吃的那一口,因此就有些委屈,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道:“可是少夫人不喜欢奴婢?少夫人来了,奴婢便少在她面前伺候,上回子伺候少夫人吃饭……”

庄政航打断她自怨自艾地话,道:“不是说了不要去找她吗?你要什么,我给你不就成了?”

蝶衣摸着肚子,心想简妍这般将她抬高了,又冷落在一旁,叫她平白无故受到众人的挤兑,算是什么意思?低声道:“少夫人不喜奴婢,奴婢留在这里也没得意思。若是叫少爷跟少夫人生了嫌隙,那奴婢更是罪该万死。”

庄政航原本看书就烦躁,为了应付庄三老爷,好不容易耐下性子来读书,听她这两句就将书本丢开,袖着手道:“少夫人何时不喜欢你了?你莫多想,如今我还要温书,有话明日再说吧。”

蝶衣见庄政航不耐烦,心道难不成是自己有孕,不能陪着他,于是就叫他厌弃了?心里想着,就有些酸酸的,身子颤巍巍的,几乎站立不住。

庄政航叹了口气,道:“你先回去,等会子,我送了葡萄送你。”

蝶衣心想迟了这么久才勉强答应,便是给了,也没有意思,于是福了福,一声不吭地出去了。

庄政航心想蝶衣这成日里哭哭啼啼的,生下的孩子怕也是个愁眉苦脸的。不敢直接要葡萄,于是出了西厢,对外头金风说:“咱们房里分了多少葡萄?”

金风笑道:“大少爷可是问今日少夫人吃的葡萄?那是简家二夫人送来的一筐,并非府里分的,如今那葡萄上上下下送了一遍,只有小半筐了。”

庄政航笑道:“你拿了一些我吃。”

金风答应着,过了一会子,拿了一盘葡萄过来。庄政航撵了金风出去,然后将盘子袖在袖子里,一径向后头去,到了蝶衣屋子里,便将葡萄放下。

蝶衣见庄政航亲自送来,原本的怏怏不乐没了,破涕而笑,迎着他,叫他坐下。

庄政航不敢坐,心里怕简妍发现了,于是敷衍了两句,待要出来,瞧见金风竟用了白玉莲花盘子,忙叫蝶衣将盘子倒腾出来,依旧袖着回去了。

蝶衣见庄政航这番作为,手扶着门,心想往日里庄政航何等潇洒,如今做这等偷偷摸摸行径,定然是被简妍把持住了。忽地,肚子里又是一痛,蝶衣摸着肚子在床边坐着,盯着葡萄看,心道别人不在意的的东西,自己要巴巴地去求才有,老天何其不公平。因肚子疼的厉害,心里隐约猜到肚子里这胎留不了几天了,心想简妍连庄政航的子嗣也护不住,实在是不贤,且挤兑她,实在是善妒……心里想了一番,心道庄政航那样出色的人物,万万不能叫一个不贤良的女人把持着,不得自由,至于圆圆……

60渣夫狠妻

庄政航忐忑了一夜,提防着简妍发现了发作起来,一夜平静过去,他也就安了心;那边简妍是早听金枝说了一句的,心里也不乐意再跟他吵,于是暗中扣了他的月钱,就将这事放过。

第二日,夫妇两人一同见过了庄老夫人,然后就一起出了门。

出了门,简妍上轿子,庄政航骑着马在一旁,刚经过西大街,就听有人唤庄政航,庄政航见是陈兰屿,回头看了眼轿子,又想总归自己今日不会耽误了正事,看她眼色做什么,于是跟陈兰屿寒暄了两句,听陈兰屿再提秦绵绵,也无甚兴趣,道:“陈兄弟且自己玩笑去吧,如今我身上还有要事。”

陈兰屿听他如此说,挤兑道:“莫不是正事便是陪着嫂夫人回娘家?”说着,挤眉弄眼地瞄向简妍的轿子。

庄政航正色道:“莫非我就不能有正事?便是陪着夫人回娘家见岳父岳母,又有何不可?”

陈兰屿本想庄政航听到“怕娘子”的意思,就要动怒,随着他去了,不想他这般正经,心道这庄二哥能有什么正事,又想若是去简家,与他一同去了,将秦绵绵荐给简锋也不错,于是不怒,反倒满脸堆笑:“既然是去简大哥家,那兄弟我跟庄二哥一同去吧。往日里我只说简大哥傲慢了些,不想他也是个热心肠的汉子。”

庄政航见陈兰屿打蛇上棍,心想自己上辈子瞎了眼,竟会觉得陈兰屿义气,道:“我是当真有正事,今日我先去了。”说着,一拱手,就驱马走了。

陈兰屿要追问庄政航去做什么,见他就此走了,又觉在随从面前失了面子,长叹道:“庄二哥天不怕地不怕的一条汉子,如今成了亲,也叫绑缚的胆子小了,可惜啊。”叹息着,见那边燕曾来了,又与燕曾感慨一番。

出了西大街,简妍就与庄政航分开,一个去兵部寻秦尚,一个去金鹤鸣家。

金鹤鸣家在城东芝兰巷子里,小小的院子,里面只有厨房并堂屋六间屋子。

简妍的轿子停在金家门前,就见两扇小小的门早已开启,昨日来庄家的一个仆妇早早地迎了出来,因昨日她们两人到了庄家,先是被人怠慢,后又被简妍款待,因此今日简妍来,倒是感恩地满脸堆笑。

简妍扶了一婆子的手下轿子,尚未打量完这院门,就见一二十六七的妇人迎了出来。

那娘子上着蟹壳青夹袄,下着竹青撒花长裙,头上带了几根鎏金簪子,围着靛青绣梅花勒子,一张瓜子脸上,眉淡如云烟,眼清如溪泉,唇红如春花,虽是两女之母,仍不失纯净,观其神态,倒似十五六处子一般,朴素端庄非常,冰清玉洁之极。眉眼间带着丝丝怯意,更显烂漫。

简妍见了她,心道果然跟祝红颜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又想,那祝红颜在风月之所沉浮,年过三十,仍有人趋之若鹜,赞她出淤泥而不染,只怕她那份诱人的如出水青莲一般的气质,便是从金娘子这边传下来的。

金娘子忙快步迎上来,因瞧见隔壁有孩童妇人探头看简妍,忙将简妍迎进院子里,歉疚道:“小门小户,进不得轿子,还望夫人恕罪。”说着,暗中打量简妍,见她一身艾绿,也不怎么插金戴银,恰跟她家那个婆子说的一般,是个不拿架子,不好奢华的。

简妍笑道:“我登门叨扰,怎姐姐反倒要我恕罪?”

金娘子听她开口就唤姐姐,心中狐疑,转而又想自己家中这般寒酸,还怕人算计什么?笑道:“不敢当,夫人这话可是折杀我了。”

简妍挽着金娘子的手,笑道:“姐姐原本就比我年长,我唤一声姐姐又有何不了?我方才第一眼看姐姐穿着,就想,这莫非是我上辈子的姐姐不成?”

金娘子也觉两人的衣裳颜色看起来如姐妹一般,于是就跟着笑了。

“金姑娘在哪?且叫我去瞧一瞧,听我家夫君说了那日的事,我便想,能养出这般有胆有识的姑娘来,姐姐该是何等的人物。不想今日瞧见了,才知这秀外慧中四字,只有姐姐当的。”

金娘子笑道:“夫人过誉了,夫人才是当真的蕙质兰心。”

简妍携了金娘子的手,与她一路进了金阿宝的屋子。

此时金阿宝正睡着,一张脸上烧得红红的,更显得肌肤晶莹。

金娘子又叫金珠儿出来,简妍见这金珠儿却与金娘子不像,也有五六岁,头发稀疏,脸色暗黄,只有一双眼睛像金娘子,因想这金珠儿怕是多像金鹤鸣,于是笑着拿了一对金镯子赠给金珠儿,另给金宝儿的一对,也交给金娘子。

金娘子推辞一番,推却不过,只得收了,又叫金珠儿回了她自己房中。

简妍与金娘子出了金宝儿屋子,对金娘子道:“我先还骂那拐子狼心狗肺,方才去瞧了侄女,我就想若是我力气大些,也直接抢了侄女去了。”

金娘子笑道:“你快别这样说,我都要羞恼死了。若不是阿宝那日撒娇痴缠的厉害,我哪里会带了她去。若是没出门,也就少了这一场是非。”说着,叫人领了金珠儿出来。

“姐姐莫这样说,这事也是谁都料不准的。”简妍道,瞧着金家来来回回就一个婆子,一个十三四岁小丫头,心想金先生倒是当真节俭,往日里听人说金太师朴素她还不信,如今瞧着倒有□成是真的。

金娘子见她看,笑道:“这位妈妈家里有事,如今也要去了。正说着要在寻一个人呢,不然两个姑娘我哪里能照顾的来。”

金娘子昨日就在困惑简妍为何递了帖子要来,也与金先生商议了一回,金先生只说了一句顺其自然,然后就没了话。此时见简妍这般套,姐姐,侄女地唤着,心里越发狐疑起来。因想着那救了金阿宝的秦十三还躺着,就问:“不知那位小哥儿可还好?因要照顾阿宝,昨日不能亲去,心里实在惭愧。”

简妍道:“姐姐照拂阿宝要紧,秦十三是摔打惯了的,只是皮外伤,看着厉害,却并未伤到根本。只是我今日来,倒是有一事要求着姐姐。”

听到求这个字,金夫人心里反倒有了底,笑道:“夫人跟我说求字,可不是折杀我吗?庄少爷是我家恩人,哪有恩人说求的?”

简妍叹道:“姐姐不知,我那夫君是一辈子没做过好事的,那日阴错阳差救了侄女,才算是勉强做了一件好事。”

金娘子不好说什么,心里想着邻里中听来的话,那庄少爷当真不像是会去救人的人。

简妍道:“姐姐,咱们身为女子,总免不了一个望夫成龙的心思。人常说,与善人,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与不善人,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我那夫君身边,不是撺掇他去把玩戏子,就是唆使他不孝父母,又是惯会骄奢淫逸的。因此,妹妹今日来,还请姐姐替我跟姐夫说一说,求了姐夫多多教导夫君,不求他封侯拜相,只求着他将一身的毛病去了,能堂堂正正做人。”说着,便俯身对金娘子一拜。

金娘子忙侧着身子将她扶起,口里连称不敢,她虽先前有疑虑,但相由心生,她本就是心思单纯之人,听了简妍的话,心想自家一穷二白,能叫人觊觎什么?又因她一贯的对金鹤鸣的崇拜,只当简妍也是敬佩金鹤鸣的才华,这才亲自上门,忙道:“庄少爷既然会对小女伸出援手,便是个心善之人。至于教导一说,实在不敢当。只能算是叫我家夫君与庄少爷彼此熏陶罢了。”

简妍叹道:“我当姐姐会嫌弃我家夫君,当他会带坏了姐夫,不想姐姐这般爽快地答应,姐姐还需再受我一拜。”说着,又要一拜到底。

金娘子忙扶起她,道:“妹妹不嫌弃我们家才好。”说着,见自己顺着简妍喊了妹妹,先有些不好意思。

简妍笑道:“姐姐认了我这妹妹就好。姐姐不知,我那夫君早先跟我斗气,求了家里三叔报名要考院试。他哪里是能读的人,因此报名后就懈怠了,若不是家里三叔督促,怕是他早本丢了。因此还求姐姐,叫夫君与姐夫一同读,只求他记得孔孟之言,旁得也就不求他了。”

金娘子笑笑,忽问:“不知妹妹如何知道夫君精通诗?”

简妍心里怔住,随即立刻开口道:“说出来也不怕姐姐生气,我原本是想叫夫君多结交一些苦寒的读人,叫他知道些民间疾苦。昨日瞧见姐姐府上递来的帖子,见着上面的字迹左右十分匀称,心想姐夫定是个公正之人;构字严谨,心想姐夫又是个从容之人;最后见字字棱角分明,又想姐夫定是个心坚志明的。因此就起了叫夫君与姐夫结交的非分之想。”

金娘子听简妍赞金鹤鸣,心里比赞她自己还受用,当即笑道:“实不相瞒,我本大字不识一个,随了夫君才勉强认识了字,快十年了,也不会看字,听妹妹这么一说,回头我倒是要好好地将夫君的字看一看。”说着,心想简妍倒是个一心为夫君的好女子,又想她很是慧眼识英雄,于是与简妍越发亲热起来,两人姐姐妹妹地叫着,彼此说些庄政航与金鹤鸣的德行,简妍这边贬了庄政航,赞了金鹤鸣;金娘子就要赞回去。只是庄政航到底不如金鹤鸣美德多多,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夸着他心善。

午间金娘子留饭,简妍见一小丫头时常捧了茶水去隔壁屋子,心里猜到金鹤鸣并未外出,于是主动请辞,道:“改日在来叨扰姐姐,我娘家嫂子还病着,若是不去亲自瞧瞧她,我心里难安。”

金娘子闻言,便送了她出去。

待简妍出门后,金鹤鸣果然从隔壁屋子里出来了,金娘子欢喜不迭地将简妍方才的话转给的金鹤鸣听。

金鹤鸣道:“娘子忘了吗?这堂屋顶上并未封顶,你二人的话,我俱是听到了。”说着,因想庄政航侠义心肠,遇见不平拔刀相助,虽素日里放荡不羁,但也不失是一可塑之才;至于简妍,更是很有见地的女子。若是他们不嫌弃,自愿与他相交,他又何必要推辞?

正想着,就听着堂屋里那小丫头跟金珠儿的话,原来是金珠儿将简妍送的礼盒打开了。

金鹤鸣与金娘子进去,见送的是两盒点心,一匹藕荷色棉布,还有一个盒子,打开了里头便是一本孤本《会英词话》。

金娘子瞧见那棉布十分喜欢,对着金珠儿瞧了瞧,金鹤鸣拿着看了看,心想这是又在赞他是英才呢,笑道:“你那妹妹送的礼,倒是当真何人心意。既不拿了钱财压人,也不显敷衍。倒是当真值得结交。便是你去回礼,也是回得起的,不怕心里觉得欠了她。”

金娘子不知那的底细,只顾拿着棉布笑,道:“这布倒是够给阿宝、珠儿一人组一身裙子的。方才我送了她一块我绣的花,她也是十分喜欢的。”

金鹤鸣见他娘子喜欢,也就不多说话,拿着,又去了房。

那边金家夫妇两人是坦然收了简妍的礼,这边简妍上了轿子,心里盘算着到了简家,见着简夫人该如何说。

正想着,轿子忽地停了,外头阮彦文道:“夫人,前面有人的马挡了路。”

简妍唔了一声,心知这巷子狭窄,有人挡着就过不去,就由着阮彦文去交涉。

忽地,便听前面有人道:“在下骑马不小心跌倒,可否求夫人替在下传信回家,叫家人来接在下?”

简妍听到这声音一愣,本端庄坐在轿子里的身子一歪,斜靠在轿子里,心想这燕曾隔世再见,竟还是用的一样的招数,只可惜她不是年少方艾的少妇,乃是个顶着少妇皮的婆子了。又想若是自己寂寞的很,会会燕曾这样的人物,倒不失是一个解闷的法子。

一同坐在轿子里玉环见她这般,眼睛圆睁了一下,随即又假装没看见。

阮彦文上前,在轿子边道:“少夫人,前面是燕府少爷,可要叫人替他传了信?”

简妍道:“对燕少爷说,如今咱们跟来的人就你与四个轿夫,哪有人去?请燕少爷移开马,待咱们到了街上,就请了街坊替他报信。”

阮彦文闻言,便去前头跟燕曾说。

燕曾方才见了陈兰屿,与陈兰屿说了几句,就以秦绵绵一夜做赌,赌他今日能见到简妍的面,因此便早早地拉了马,挡在路上。

此时燕曾斜倚在墙壁上,望了眼轿子,心道他就不信今日见不到庄少夫人的面,于是哎呦叫了几声,求道:“还请嫂夫人发发慈悲,小弟实在是疼的受不了了,拐了腿,走不动了。”

简妍在轿子里听着他叫,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对阮彦文道:“不必理会他,移了马,咱们走。”

“是。”

燕曾并未听到简妍的话,但是见轿夫来牵他的马,心里料到什么事,于是越发叫了起来,道:“嫂夫人,小弟跟庄二哥也是十分相熟的……”

简妍听他说,敲了敲轿子,叫阮彦文过来,道:“哥,你去出了巷子,然后使钱叫了官兵来,就说这巷子里有歹人。”说着,隔着帘子递了一个三两重的银子给阮彦文。

阮彦文接了银子,心道怎叫了官兵来?望了眼燕曾,心里惴惴的,随即又想跟庄政航相熟的,定然不是好人,这巷子里又干净,没有妓院,这公子哥过来,必然没安好心,想通了,跟燕曾说了一句去请他家人来,就走了。

燕曾见阮彦文走了,心道群龙无首了,于是一步步地挪到轿子前,虽一拐一瘸,仍尽力不失风雅之态,对着轿子作揖,道:“小弟燕曾,见过嫂夫人。”

简妍不语,拿出金娘子送的一包糖炒栗子,一颗颗地剥起来。

燕曾听轿子里没有声音,轿门里不住地扔出栗子壳,心道这嫂夫人倒是有些意思,于是又在轿子前说唱一般,洋洋洒洒地将他与庄政航如何相识,如何投缘,说了一通。

简妍依旧不理,忽地轿子后面听人喊了一声捉贼,燕曾忙对轿夫道:“几位大哥,还不去帮忙?”

轿子里玉环手紧张地一握,正要掀了帘子,见简妍将栗子塞她手中,于是人也不动了。

外头轿夫犹犹豫豫,不听发话,不敢过去,只是扭头盯着那被人追着跑的“贼”看。

“前面的大哥帮忙挡着那贼人。”

此话出口,三个轿夫耐不住,瞅见几个戴着面罩的人过来,就向轿子后跑了几步去拦住那贼人。

燕曾急切地喊道:“不好,那贼是一伙的,嫂夫人快跑!”不见轿子里有动静,又见轿夫都跑了,于是跨过轿子前的横扛,上前去弯腰掀轿帘,只是刚到帘子边,手伸出去,就觉肚子上一阵剧痛,隔着帘子挨了个窝心脚。

燕曾捂着肚子,急忙后退一步,呲牙咧嘴看轿子里,就见轿帘晃动了几下,里面依旧往外扔栗子壳。

“嫂夫人,小弟并非歹人,还请嫂夫人速速跟在下离去。”燕曾虽后退,倒也没忘了今日的事,依旧伸着手要掀帘子。

玉环呆呆地坐在一旁,方才见简妍抬脚就踹已经十分讶异,此时见简妍又站起来,准备再来一脚,忙在轿子里瞧了瞧,没有找到趁手的东西,就拔了头上的簪子,情急地出去,对着轿子外那人就恨恨地扎了起来。

燕曾不提防玉环会如此,顾不得去看轿子里的人,一边哎呦呼痛,一边挥着手臂道:“错了,错了,歹人在那边。”

被阮彦文请来的官兵闻言,便上去将正与轿夫缠斗的几个蒙着面罩的人绑住。

燕曾见自己的随从被官兵绑了,当着简妍的面也不好替他们辩白,玉环见来人了,忙又躲到轿子里。

阮彦文对官兵道:“我家少夫人不好在此耽搁,还请几位官爷见谅,这歹人就由几位官爷发落。还有这位燕少爷,也劳烦几位送回去。”

那官兵道:“这位兄弟只管送了你家少夫人回去吧。”

阮彦文于是将燕曾扶到一旁站着,叫轿夫抬了轿子,就出了巷子。一路上,在轿子旁走着,心道少夫人当即神机妙算,竟然知道会有歹人。

燕曾捂着依旧在痛的肚子,看着简妍的轿子去了,恨的牙关紧咬,瞧着自己的人被官兵带走,扶着墙壁,又压到背上被戳的伤口,心想回头再叫人将他们弄出来。

那边陈兰屿领着人出来,踢了踢地上的栗子壳,笑道:“燕兄此次算是撞到铁板上了,只是庄二哥艳福非浅,我瞧那小丫头很是娇憨可爱。”

燕曾故作潇洒地靠在墙壁上,仰头望了眼天上的纸鸢,笑道:“非也,实在是这位嫂夫人太过有趣。”

陈兰屿看他脸上依旧青青白白,知道他忍着痛呢,瞄了一眼他一山雪青衣衫上的血迹,故意锤了他肚子一下,哈哈笑着去了。

简妍踹了燕曾一脚,闭着眼,心里想着依着燕曾的性子,定然是要越挫越勇的,因想就由着他去,全当个乐子好了。

玉环见她闭着眼,捂着胸口道:“吓死奴婢了,万幸阮大哥及时叫了官兵来。只是少夫人踹的那一脚太狠了一些。”

简妍笑着逗她两句,赞她护主有功,又拔了头上的簪子给她,道:“你那只沾了血,脏了,回头送给小丫头子吧。我瞧着那是个裹金的簪子,给人也不可惜。”

玉环接过金簪子,欢喜不迭地戴在头上,也不心疼那裹金的簪子了。

61渣夫狠妻

轿子一路进了简家,简夫人听闻简妍来了,忙将她叫进房中,道:“你怎过来了?来的时候也不捎个信。”

简妍道:“今日去拜访一位友人,临时想着回家的。”

“你婆母不是病得神智不清了吗?你怎还随便出门?”

简妍笑道:“耳听为虚,这是以讹传讹传出来的。大夫人虽病得重,但是脑筋却是清楚的。”

简夫人叹道:“那也应当在家伺候着。”说着,又唯恐简妍记恨上回子回门,她就放她跟庄政航那混账走了,脸上讪讪的,心里打定主意这次不管简妍要什么,全遂了她的意。

简妍笑笑,便四处看看,问:“蒙兴呢?”

简夫人道:“随着你姨妈家去了。”

“怎不留下他?叫他在京里读书,也比去了外头强。”

简夫人笑道:“你这话说的,京里再好,他终究是要回自己家的。”

简妍默了默,心想叫蒙兴留在京里,自幼在简家人眼皮子下长大,简夫人便是去了,临了也会给蒙兴安排个退路,哪像是在外头,姨妈一去,剩下一对病怏怏的老人,哪有个人照拂他,于是道:“母亲不如叫姨妈一家来京吧,总归姨妈是一心想叫蒙兴科考的,你提了,姨妈也不会太拒绝,况且又有父亲哥哥替她管教着,这样不比她一个寡妇带孩子要强多了?”

简夫人纳闷道:“你怎就想着他了?”随即又道:“何尝不想留了他们,只是你姨妈家有年迈公婆,怎能舍了老人来京?”

简妍道:“将那公婆一并接过来就是。”

简夫人笑道:“你糊涂了,落叶尚且要归根,一把年纪的人,谁愿意背井离乡?”

简妍叹道:“那你好歹叫父亲哥哥时常捎带了东西过去,也叫蒙家人知道蒙兴不是好欺负的,免得她们孤儿寡母背着咱们吃苦。”

简夫人啐道:“就只当你有心吗?我昨儿个才叫咱们外地铺子里的掌柜按着时令给他们送东西呢。”

简妍唔了一声,暗想就这么一个妹妹,命又苦,简夫人如何会不关心,后头生疏了,怕也是因为自家家境艰难的缘故,又问:“嫂子还没起身吗?”

简夫人眉头蹙了蹙,对周氏大意失了孩儿还是十分恼怒。

简妍见此,劝道:“母亲且看开一些吧,都是哥哥太胡闹,嫂子才会如此。若是你安生一些,好日子过着,谁给自己罪受?”

简夫人点了点头,道:“你哥哥替她跑了跑,如今周亲家是要起复了。你嫂子如今好多了。”

正说着,周氏就慢慢地跟了进来,一张脸上虽不很苍白,但穿着一身品红衣裳,也很有些精神,不带多少病气。

“姑娘回来了。”周氏跟简夫人见礼,就对简妍道。

简妍笑道:“路过进门来蹭一餐饭。”

周氏望了眼简夫人,道:“母亲此时可要用饭?”

简夫人点了头,周氏于是去张罗饭菜。

简妍道:“怎不多叫嫂子歇几日?还有怎么现在还没吃饭?”

简夫人懒懒地道:“你嫂子是自己个躺不住,我是天热,不耐烦吃那么早。”

简妍笑笑,劝道:“母亲怎还跟嫂子生起气来?便是要生气,也该将那气暂且忍一忍。与其叫哥哥三天两头弄了不三不四的人进门来气你,不如与嫂子齐心合力,将哥哥管教好了。”

简夫人道:“头回你哥哥回来还跟我说你如今话多了,我原还不信,如今倒是信了。你哥哥就罢了,他又不是不顾家的,前几日绣姐儿不知是吃了哪边的东西,闹着肚子疼,把你哥哥吓坏了,连夜将有嫌疑的几个女人统统卖了出去。最近你哥哥又常与秦尚书那边来往,也不很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简妍道:“绣姐儿如今没事就好,只是哥哥不该买了这么些人回来,白占着有什么意思?况且他又贪便宜,偏要将人家不要的弄回来,这能有什么好?”

那绣姐儿不是旁人,乃是简锋的独女,简家唯一的孙女,很得简老爷、简锋的宠爱。自幼充作男儿养着,如今四岁了,还是一身小公子装束。

简夫人因简妍说到简锋的坏处,于是只是笑,不插嘴。

母女两人吃了饭,简夫人领着简妍到她房中。

简妍上回子来,因与庄政航闹了一场,并不怎么注意简夫人的屋子,此时没有什么事,心思倒平静,待屋子里只有她与简夫人后,就摸摸这个,碰碰那个,若是拿到了什么好东西,就多看两眼,心想她日日去庄老夫人屋子里过眼瘾,今日终于能过把手瘾了。

简夫人见她拿了一对玻璃杯子看,道:“你喜欢便拿去吧。”

简妍惊喜道:“当真?那汝窑的花瓶,还有那三朝漆木的果盘,我也喜欢。”

简夫人啐道:“嫁了人反倒不开眼了,什么都喜欢。”心里一酸,心想简妍在庄家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往日里瞧都不瞧一眼的东西,如今跟个宝贝一样抓在手里不放,招手叫她过来,记起上回子庄政航压着简妍打,眼圈红了红,问:“最近可还闹着?”

简妍在简夫人身边坐着,试探地问:“要是我跟他和离……”

简夫人叫道:“小祖宗,你是想要我的命!”又犹犹豫豫地问:“可是他又打你了?”

简妍自嘲道:“打没打有什么区别,总之你是要撵了我去了庄家的。”

简夫人沉默了一会子,落泪道:“你若回了娘家,你父亲该拿什么脸见人?你哥哥如何见人?你干脆一刀捅死我罢了,你当你受罪,我看着就开心?”

简妍在一旁闷闷地坐着,忽地笑道:“我骗你呢,不说得可怜一些,你怎么舍得将好东西给我?”

简夫人擦了眼泪,也随着她笑,不提方才之事,点头道:“忠勇王府的事,秦尚书跟你父亲说了,你父亲寻了我来商议,我便跟他说宁可信其有,咱们仗着与忠勇王府的关系起家,但不能仗着忠勇王府兴家。”说着,伸手打了简妍一下,“你上回子说你父亲跟出头的椽子一般,你父亲很是恼了两日。”

简妍笑道:“哦?那父亲如何说了?”

简夫人躺在榻上,拿着纨扇扇着,笑道:“你父亲很是骂了你一通,但是你话里的意思,他也是想明白了,如今就想着如何不招人眼呢。”

简妍道:“父亲想通就好。”

简夫人问:“你今日回家,可是有话要说?”

简妍笑道:“母亲问这个做什么?”

“你别瞒我,你哥哥是什么德行我岂会不知?他先前那般替你奔走,必定是得了什么好处。”

简妍道:“母亲只装作不知道吧,免得哥哥知道了,又疑心我背后告状。”

简夫人叹道:“也不知他跟谁学的。你家中究竟如何?我特特留意了庄家,依稀听说你们府上换了管事的夫人,你家大老爷、大夫人仿佛是惹了什么麻烦。”

简妍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可不就是大夫人贪墨了府中银子,大老爷糊涂,也将公中银子当做自己个的了。”

简夫人惊道:“此话当真?这事传出去,叫女婿如何做人?”

简妍笑道:“你女婿原本名声就不好,这事只能算是雪上加霜罢了。”

简夫人沉默了,叹道:“事已至此,你就依着我的话,过自己个的,谁的事都不管。若是你哥哥问你要银子,你只管跟我说,我虽不好当面训斥他,但背后补给你一些还是能够的,总归最后东西都要给你哥哥,算是你前手给他,他后手还你吧。”

“多谢母亲。”

简妍与简夫人说了一会子话,就见简锋来了,心道简锋这是听说她来,急着要水田呢。

简锋过来见过了简夫人,简妍道:“母亲,我与哥哥多日未见,我们去一旁说说话。”

简夫人点头,狠狠瞪了简锋一眼,道:“若是你妹妹叫你办事,好好替她料理了。”

简锋摸摸鼻子,忙答应了,与简妍一同出来,便抱怨道:“妹妹可是与母亲说了?”

简妍笑道:“哥哥,这规矩我岂会不懂?又不是只叫你帮一次忙,我怎么会跟母亲说?”

简锋心想那便是简夫人猜到了,脸上讪讪的,引着简妍向他亭子里去,半路上被一身大红小公子装扮的绣姐儿拦腰抱住,便搂着绣姐儿替她遮阳,对着绣姐儿奶娘斥道:“太阳晒昏头了,大热天,怎放了她出来胡跑?”

那奶娘忙道:“少爷恕罪,是姐姐跟少夫人睡觉,听到谁嘀咕了一句少爷回来了,就闹着要找你。”

简锋哼了一声,就见绣姐儿指着他的鼻子奶声奶气道:“老大不小了,成日里不着家,又去哪鬼混了?”

简妍扑哧一声笑了,心想绣姐儿这是又学着简夫人说话呢,只是这么个妒妇的姿态,若是周氏做来定会叫简锋厌弃,绣姐儿做来,就叫简锋又爱又恨。

简锋脸上涨红,抱了绣姐儿交给奶娘,对着绣姐儿哄道:“妞妞先回去,爹爹跟姑姑说了话就回去。”

绣姐儿撅着嘴道:“当真?”

简锋笑道:“爹爹骗你做什么?”

绣姐儿指着简锋腰上挂着的香囊,又奶声奶气道:“我要那个。”

因腰上香囊是今日那相好送的,简锋嫌不干净,不肯给绣姐儿拿着玩,笑道:“这个不行,这个不好。”

绣姐儿一个劲闹着要,简锋当即解下香囊,扔到一旁养着水莲的水缸里,道:“湿了,不能给妞妞了。”

绣姐儿见此,瘪嘴道:“身上还有吗?别叫我搜出来了。”说着,从奶娘身上挣扎下来,两只肉肉的小手在简锋身上摸着。

简锋忙矮了身子道没了,心道万幸没收那女人的头发,不然叫绣姐儿搜出来,算是什么一回事。

绣姐儿没摸到东西,叫简锋千哄万哄保证了立刻回去后,才叫奶娘抱走。

简妍抱着手臂笑道:“这大的把持不住哥哥,这小的倒是很有一套。”

简锋苦笑道:“这定是你嫂子教她的,不然她金镶玉的香囊玩不够,哪里能看上那粗糙玩意。”

“既然是粗糙玩意,哥哥还戴着做什么?”

简锋有些不自在,含糊地引着简妍向亭子里去。

简妍叹道:“别看哥哥如今疼着妞妞,若是换了新嫂子,定然恨不得旁人给了十两银子就将妞妞打发走。”

简锋斥道:“你胡说什么!”

简妍道:“可不是我胡说?你没见到你妹夫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亲爹可是蛇皮的鞭子都能下狠劲使劲抽的。”

简锋眯着眼仰着头,笑道:“不知何时你又跟你嫂子好了?处处替她说话?”

简妍道:“如今遇到一个与哥哥不相上下的夫君,哪里还会不知嫂子的苦。”

进了亭子里,简锋心里便踌躇着如何叫简妍依言交了水田。

简妍待丫头上了茶后,笑道:“哥哥可是想着我那水田?”

简锋道:“哪有,仔细叫母亲听着。”

简妍笑道:“这是我答应给哥哥的。只是哥哥也答应了我一些话。昨儿个,庄家说了,只有原先剩下的东西留给你妹夫做念想,其他的东西一概没有。”

简锋忙道:“这不能够,原先可是听说银子都交给庄族长了。”

简妍道:“那银子是拿了公中的,自然要还回去。”

简锋嗔道:“妹夫实在窝囊,便是装疯耍赖,也要将到手的银子牢牢地握住。”

简妍笑道:“哥哥这话就不对了,握住了银子,就不跟庄家人来往了?只是那嫁妆里头,苏州的田产没了。哥哥只管去问了秦尚书,然后就叫人去江南的衙门各处问问,瞧瞧如今那地在谁的名下。想来大夫人做事周全,定然不会将地弄在自己个名下。哥哥还需去查探一番,查明如今那地的主人跟大夫人有什么干系。若是那人是正经转手买的还好,若不是,没有漏子也要找出漏子,定要将那起子霸占人田地的人揪出来正法。”

简锋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妹妹在家时要也这般,怕是母亲那的东西全跟着妹妹去了庄家。”

简妍啐道:“哥哥别说这些酸话,你是儿子,我是女儿,你还当母亲当真会将东西全给了我?至于要回来的地,你妹夫说他不要了,那地就全是我的了。一母同胞,哥哥要帮就帮一把,不帮我也没得话说。”

简锋忙道:“谁又说不肯帮了?只是妹妹说的法子虽好,却要拖上一些日子,少说也要个把月才行。依我说,就捉拿了你婆婆的陪房、王三老爷亲信,贿赂拷打一番,定能寻出大概下落。那下人出卖了你婆婆,定不敢声张。然后她不仁,你不义,就虚虚实实地依着那几个人的话,弄出一起虚假的人命官司来,只说那地上出了人命官司,叫那人嚷嚷着说是庄家娘娘家的人生的事,又叫那人跟侯爷告状,告状时,再叫那人将话指向你婆婆;更要说出七日内就要个结果,不然就去大街上鸣冤。又有两三个厉害人在一旁听着,叫庄侯爷事前事后都不能就对那人暗下杀手。如此,为证清白,侯爷自然会替你查清楚,凭它有没有证据,如今淑妃娘娘风头正盛,为了贤妃娘娘的名声,侯爷也会立时捏造了名堂叫那地落到你婆婆名下。那地说的又是你原先婆婆的那块,此事不就十分明了了吗?你婆婆心虚,那下人胆寒,定要将你婆婆藏起来的银子田地和盘托出。至于那起人命,最后死人重新出来,叫大家知道不过是起阴错阳差,那时侯爷还能反悔说那地不是你婆婆的?”

简妍目瞪口呆道:“果然还是哥哥聪慧,只是那地……”

简锋笑道:“此法讲究的是快狠准,天时地利人和,哪一样的不能算错。官司远在苏州,一时半会谁去查证?过后侯爷那边负责给你弄地,那鸣冤的人拿了银子就去逃命。总归最后不管是要休妻,还是如何,那地都得要回来。你也别怕那地当真给了别人,就算给了别人,也要用庄大老爷在庄家的一份家产来抵,难不成庄家分家时,祖产不算大老爷一份?侯爷还能弄出个抢人田地的丑事来?”

简妍本觉自己心肠阴狠,此时与简锋一比,高下立见,踌躇道:“可会太狠辣了?”

简锋笑道:“说你心肠软,你当真就软了?我瞧着你家老爷那护短的模样,定是宁肯一辈子没脸见人,也要护着他的夫人儿子,那三少爷是他的心头肉,你家老爷舍得毁了三少爷一辈子?”

简妍叹道:“哥哥那主意一出,我这脑子也不够用了,罢了,就全靠哥哥周旋了。”

简锋摇头叹道:“先前原就答应你的,先前并未做到,全因未想到你公公这么护短。如今我全给你补上。”

简妍笑道:“善恶终有一报,虽是以恶治恶,咱们也不亏心。”

简锋笑道:“正是,不然谁闲着有银子不赚只想着害人?”过了一会子,又道:“眼看着就要连日下暴雨,你必定是要用了牛黄配药的。我那有些上等的牛黄,比市面上的不知要好多少,你今日顺道带了回去……顺便叫母亲替你看看品质。”

简妍一怔,心道果然是在家时叫惯出来的毛病,换季就要病一场,那没钱的时候,一年四季也不见咳嗽一声,忙谢过了简锋。

回头果然简锋送了牛黄过来,简妍按着简锋的心意拿了牛黄给简夫人看,又在简夫人面前夸了简锋一回。

简夫人唯恐她出来的久了惹人闲话,于是就催促简妍快些回去。

简妍本要回去,听人说简老爷回家了,便去书房见他。

简老爷瞧着简妍一身绿衣裳衬得人不大精神,因当初是自己大意定的亲,神色间就有些愧然。

简妍瞧他如此,越发做出伤心模样,不言不语地坐着,不一时,就落下大滴的泪来,越哭越凶,只是止不住;但见简老爷还是不出声,就抽抽噎噎地道:“父亲不知女儿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如今过的日子连个丫头都不如……女儿这样全是因为父亲,女儿险些就叫掐死了……都是父亲给女儿寻的好女婿,女儿明儿个就吊死了,父亲难道不惭愧?……”越说越来劲,将听说的、受过的苦,全抖落出来给简老爷听。

简老爷受不住了,暗道自家斯文内敛的女儿,怎进了庄家几日就这样了,因又想怕是当真遭了大罪了,便道:“你要什么直说了吧。”

简妍停住诉苦,擦了眼泪,道:“父亲给我个铺面,三间的,上下两层,后头还得有个两进的院子。另叫了一房老实人给我看着,修整成药铺模样。不用弄到我名下,免得人说我藏私产,叫人拿了偷窃的名来治我。”

简老爷见她这样说,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也不算狮子大开口。

简妍道:“父亲若觉轻了点,就再添一块地吧,我要城外十里坡上的一块旱地,黄姓人家的,人家要只有两兄弟,地一共二十亩,地里有一口鱼塘,若不是,我就不要了,父亲就得拿了杭州的二十亩地给我。另外寻了各□书给我。”

简老爷斥道:“你哪里学的这样的做派!”

简妍边擦脸边道:“父亲当我乐意吗?还不是你给我寻的那好女婿,不然我嗑着瓜子寻了三两个人说长道短,那多逍遥。”说着,又将庄政航丢了嫁妆的事骂了一通。

简妍这般,却是因对着简夫人不好发作,心里又实在难受,才对着简老爷诉苦。

简老爷见简妍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心疼心惊之余,更是理亏自责。

简老爷道:“好了,好了,别说了。如今回不了头了。”

简妍道:“父亲还没答应给我铺子和田地呢。”

简老爷问:“那地非要黄姓兄弟的?”说着,又疑惑简妍怎知道有这么一块地。

简妍道:“非黄家兄弟的地不可。”

简老爷叹道:“行了,别声张,回头我偷偷买了给你,只要你不怕你哥哥惦记,就放在我名下吧。”

简妍见简老爷答应了,破涕而笑,道:“女儿在家时,父亲何苦将我养成那么个懦弱性子?叫我进了人家受委屈。”

简老爷叹道:“谁能想到?因怕旁人嫌你商家出身,就想叫你多读书,谁知偏又读傻了。”说完,叫简妍聒噪一回,也不耐烦再看她,道:“回去吧,瞅着空子再回家瞧瞧你母亲。”

简妍答应着,起身,却又不舍。

简老爷挥手无奈道:“去吧,总该走的。”

简妍道:“父亲身后的象牙好精致,我原怎么没瞧见呢?”说着,不管简老爷如何反应,只抱在怀中看,边看边向外去。

简老爷先是愣住,随即咬牙切齿,见她就抱着镶着各色宝石的象牙不回头的走了,又忍不住心疼苦笑。

62私产许可

过了几日,简老爷果然叫人跟简妍说地与铺子买好了,又将契约给她,虽上头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简妍看着也高兴,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就该去寻那何夫人,拜她为师;因放心简锋,就日日捧着医书看,不管外头的事。过两日,庄家人将秦氏剩下的嫁妆送来,简妍见都是些中下的屏风等物,暗道这些东西便用来给上等人家送礼也不能,在心里草草算了一笔,暗想除了地,这算是又亏了两三万两。因瞧着庄政航如今又随着秦尚书日日出去跑腿,心想这也不是办法,她又不能盼着自己爹娘早早地走了,好叫她跟庄政航散了;又想若是一直瞒着,那地与铺子岂不是一直都不能光明正大地经营。

正想着,忽地门帘被人掀开,抬头就见着庄政航一脸煞气地进来。

简妍怔住,瞧着他衣裳有些凌乱,脸上又有巴掌的印迹,道:“你叫谁给打了?大老爷?他不是……”

庄政航摇摇晃晃地进来,那翠缕要跟进来扶着,庄政航对她喝道:“滚出去,谁要进来,我打断谁的腿。”

翠缕忙出去了,阮妈妈看着情形不对,忙叫了众人出去,在门外守着。

庄政航盯着简妍,道:“你跟人说我打你,我哪里打过你?”

简妍道:“那日不是还要将我扔出去的吗?”

庄政航道:“我说了我扔了吗?摔地上也是疼的我,我垫着你,你还处处跟人家说我打你。”

简妍哧了一声,笑道:“这是好事,也值当你气成那样,我要跟你说一下那好处,有你乐的。”说着就要去拿了契约给庄政航看。

庄政航以为她要躲,又出言嘲讽,心道这可好,自己处处让这她,她还回娘家说自己叫打了,害得他被秦尚书叫过去,当着简老爷面打了他一顿,于是上前抱住简妍,将她往床上一扔,人就压下去。

简妍只当他当真要打她,忙拔了簪子,就向他背上插去,插了两下,见庄政航直愣愣地看她,一时住了手。

“你当真以为我要打你?”

简妍张了张嘴,半响道:“你不是要打我?”

庄政航苦笑一声,低头亲了她一下,又去解她衣裳。

简妍忍不住挣扎,随即见自己根本挣不脱,手中握着簪子,心里一番犹豫,后不觉丢开簪子,心想管他呢,她就要生孩子,甭管是庄大夫人还是庄政航,谁要是有害了她孩子的意思,谁要有往她孩子往歪路上带的意思,她就叫他们都不得好死。没有因为两个贼,就不敢发财的道理。于是伸手搂住庄政航的脖子。

庄政航又用唇碰了碰她的脸颊,道:“你别怕,上辈子叫安如梦折腾惨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事。”

简妍道:“没事,你上辈子有多惨,这辈子你三弟就有多惨。别恨如梦,那是你上辈子欠她的。”

庄政航道:“早知如此,我就该盼着自己上辈子生不如死。”说着,忍不住笑了。

说话间,两人将衣裳脱去,庄政航又覆过来,亲着简妍的脖子,叹道:“有娘子就该睡娘子,不然娘子就叫别人给睡了。”

简妍道:“你从哪里悟出来的道理?”说着,一手揽着庄政航的脖子抚摸,觉察到他还是有些退却,就一手向下探去,将才有一些硬度的□握在手中,慢慢□,又将那□贴在自己身下凹处,不住地厮磨。

庄政航忍不住弓起身来,四唇相接,再分开,就有银丝相连,见简妍微微张着嘴,就用手中去摸她嘴唇,然后将手指探入她口中,逗弄她的香舌,然后探下头,一路亲到她胸前红樱上,含住红樱在口中轻轻地啃啮,又伸手向下摸去,滑过平坦的小腹,就摸向她下面凹处,见早已经湿润一片,露出蕊珠,抬头看了简妍一眼,拿开她的手,就向下用力一挺。

简妍忍不住咬住庄政航的手指,眼角湿润了一下,偶一失神,就见庄政航抽了手指,又用牙咬她的嘴唇。

庄政航也不料方才竟能成事,面上又哭又笑,不住地耸腰,听着简妍不自觉地呼痛,又不敢太用力。

半响泄了身,就依旧趴在简妍身上。

简妍推了推他。

庄政航道:“别动,就叫那东西再留一会,多少年没进过女人的身子了。”

简妍笑了,支起腿,轻轻地抚摸他的后背,果然摸到几个肿处,心想定是简老爷气得很了,秦尚书不好不用力地打。

庄政航吸了口凉气,道:“别碰,疼着呢。你如今听着我被打就笑,日后有的是你为我心疼的时候呢。”

简妍道:“你这打挨的也值,你可知你挨了这么几下,我就从父亲那边拿了一间铺子一块地出来。”

庄政航一喜,本耷拉着头躺在她身上,此时抬起头来,笑道:“这果然是好事,只是你怎不早跟我说?”

“好事?可要再来一回?”

庄政航道:“挨一下打,就有地跟铺子拿,可不就是好事。”

简妍道:“也算不得好事,总归又不能光明正大的拿,如今还在父亲名下呢。”

庄政航道:“岳父也太小气了。”

简妍道:“不是父亲小气,是不能放我名下,若是放在我名下,我敢拿出来吗?”

“难不成你还怕我抢了你的?”

简妍伸手给了他一巴掌,道:“不怕你抢,我怕得是别人抢。如今各房都是有官职的人,他们都有俸禄。独有你,都成了亲了,还要靠公中每月给的几两银子花用。若是拿出来,他们说咱们置办私产该如何?要充公又该如何?况且又有你父亲,若是经营的好,你三弟撺掇两句,你父亲岂不要说既然未分家,一切都是公中的,不然,花用着公中的,又自己置办私产,岂不是欺人太甚?”说着,心想还该趁着田地拿来前,先将这事办了才好,此时庄三老爷等人都觉有些亏欠庄政航,正是趁势提要求的时候。

庄政航道:“辛辛苦苦经营的,怎么能就分给他们?更何况他们先还叫我不要那十万两银子,无论如何也该给咱们一条生路才对,难不成想赶尽杀绝?”

简妍道:“正是,你若是男人,你就寻了你三叔,不管是晓之以理,还是动之以情,你都求了你三叔给咱们弄份文书来,上头写着咱们要去置办产业,就是咱们自己的,不能待我们置办了,又要归到公中。这原是你不要嫁妆,他们欠着咱们的。”有了文书,便是要回来地,那文书也不能作废了,不然这一家子行事也太儿戏。

庄政航笑道:“现在还没出来呢,你说我是不是男人?”说着,伸手向下摸了下简妍的肚子。

简妍道:“摸什么,才刚进去,哪里能摸到孩儿的影。”

庄政航笑笑,然后起身,步到盆架子边,自己擦了,然后又拿了湿帕子递给简妍。

简妍一边自己擦着,一边道:“你这次可不能砸了,那嫁妆是到了嘴边的,这次的东西可是含在嘴中的,要是有人叫我吐出来,我不问别人,我只管弄死你。”

庄政航道:“行啦,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我想着去求三叔,然后就叫三叔去替我说话。三叔是个老实人,二叔是瞧不上我那几个钱的,定会答应了。待见着别人,我就装可怜。总归我如今一穷二白,又考不了功名,难不成他们就想断了我的活路?”

简妍笑道:“对,就这样,你惯会耍无赖,对着我耍没意思,就对着你三叔、二叔耍去。别说不给活路那话,那话是打他们脸哪,叫他们面上过不去,他们哪里肯帮你。我知道你父亲必定瞧不上那些铺子的,他若出言嘲讽你,你就说他不算地,你母亲的嫁妆还有两三万没处找补,为了孝敬亡母,也要赚上一些银子,便是大海里捞针,也要将你母亲的嫁妆补全了;若是有人说你这是有分家的意思,你只说不敢,就说要痛改前非,一定要将你母亲的东西寻回来。”

庄政航沉默了一会子,心想将秦氏的嫁妆找回来,他是没有想过的,简妍竟还有心想这个,道:“你放心,这会子这孝子我装定了,他们若是不答应,我就磕头磕死在他们门前。”

简妍道:“正该是这样,凭谁说什么,你只管咬牙不松口。我瞧着大老爷那大无赖他们都不敢如何;你这有正经理由的小无赖,他们还能因是长辈,就当真撵了你?若是撵了也好,咱们不盼着跟他们沾光。”因一个起身猛了,又觉身上疼的厉害,望着庄政航,又怕他被人说动,空手叫人打发回来。

庄政航看她脸上神色,哪里不知她想什么,道:“你也别嫌我没人家聪明,如今我就去装傻子,凭他们说什么,我只管念叨着那一句,看他们怎么说。”

“谁说你不聪明了?如今不是聪明着吗?”简妍笑道,心想有了这么个文书算是分了一半家了,至少外头的事谁也别想管着他们,于是起床披了件衣裳,就去柜子里拿了衣裳给庄政航换上,道:“今日还早,就今日去吧。”

庄政航点了头换上衣裳,心里想了一想,道:“你那地与铺子何时到手的?怎原先没跟我说?”

简妍嗔道:“计较这没用的做什么,快些去做了正经事。”

庄政航见她娇嗔,又想起她在他身下妩媚神情,暗想难怪这女人这么服帖,原来是指望着他去替她办事呢。

庄三老爷今日正在书房,见庄政航来了,便道:“来的正好,快些将先前的功课交了。”

庄政航递上功课,见庄三老爷在看,忽地扑通跪下,道:“三叔还请救命。”

庄三老爷不提防他如此,忙问:“你这是作何?”

庄政航道:“侄子那样大的人了,又已经成了家,如今文不成武不就的,忒大的人才知早年自己从母亲那边拿的东西是亡母的嫁妆,昔日不知事,肆意胡为,叫母亲的嫁妆流落在外,如今侄儿想要寻回,又无能为力。”

庄三老爷本当他要借银子,听他这般说,心想庄大夫人实在害人不浅,忙伸手将他搀扶起来,道:“你幼时不懂事,大嫂又是软心肠,你要她就给,这怪不得你。”

庄政航执意不肯起身,只跪下磕头,道:“侄儿不孝,动了置办私产去寻回母亲嫁妆的心思,先时侄儿就打算拿了父亲那边的十万两银子去赎买,因此自私自利地不肯先说不要那银子;如今侄子在舅舅家重见母亲嫁妆,舅舅虽要赠与,侄儿忒大的人了,哪里有脸伸手就要。况且舅舅那边的,也不过是些许几样东西罢了,还有许多东西寻不到了。侄儿自忖若是凭一己之力置办产业,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终我一生怕也不能完成此愿。且置办了产业,无论如何也要交给公中一份,侄儿为寻回亡母嫁妆,今日厚颜,说出不愿将产业分一份给公中的话,不然侄儿一生不能如愿,必要贻害子孙,叫子孙替我完成夙愿。若是如此,侄儿就是上对不起亡母,下对不起子孙,合该今日撞死才好。”说着,就对庄三老爷用力磕头。

庄三老爷沉默了一会子,道:“你父亲常说你不孝,如今看来,你才是至孝之人。罢了,你若要置办,就去就是,分给公中,想来剩下的也不多。本就是该你的东西,若叫你愚公移山一般子子孙孙去寻先大嫂的嫁妆,传出去,也是咱们庄家之耻。”

庄政航仰头,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很是可怜地道:“侄儿笨口拙舌,不敢跟父亲、二叔说。”

庄三老爷笑道:“谁不知道你口舌不锋,三叔替你说去。原先你说不要大哥挪出去的银子,已经是大义;如今你又要凭一己之力寻回先大嫂的嫁妆,这便是大孝。便是大哥、二哥,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庄政航畏畏缩缩道:“侄儿不是不信父亲叔叔们,就是口说无凭,侄儿……且母亲她又……”

庄三老爷见他吞吞吐吐,知道他不放心庄大夫人,却又不好说出口,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若替你去说,自然要给你个凭据,不然随口一句,如何叫你安心?如何又显出我们这些长辈诚心?你放心,我们做长辈的,万万没有难为你这么个晚辈的。”

庄政航心里大喜,忙又给庄三老爷磕了两个头。

庄三老爷叫人出去问庄大老爷、庄三老爷可在,因听说这两人在书房,于是便领着庄政航,约了庄二老爷,一同去庄大老爷书房里说话。

庄大老爷本不愿理庄政航,却见他额头上红红一片,啐道:“你这孽障,又做了什么?可是得罪了你三叔?”

庄政航只低着头站着不说话。

庄二老爷问:“二弟,你叫了我来,是为了何事?”

庄三老爷道:“是为了政航的事,先政航为大义,去求了侯爷太傅不要逼迫大哥;如今政航为对亡母尽孝,要去置办产业,赚钱赎回先大嫂的嫁妆,我听他说了两句,若不替他来说,实在就枉为人子,枉为长辈了。”

庄大老爷听了那话,恼羞成怒道:“三弟糊涂,这孽障惯会花言巧语,你听他的做什么?他若是置办产业,少不得连自己也养不活,他定是要讨了银子花天酒地去。”

庄三老爷道:“大哥,你且听政航慢慢说,再者说,便是长辈给他银子,叫他创事业,也是应当的,哪有就不给的道理?再说我瞧着政航如今好多了。”

庄政航本要说不要庄大老爷给的银子,后又想自己为何不要?转而又想若是要了,后头那许自己办私产的文书还能不能拿到?

庄三老爷又道:“大哥若是不舍得给,小弟给他就是。”

庄政航忙跪下道:“多谢三叔怜悯。”

庄大老爷涨红了脸,扭头道:“这孽障哪里会做什么事业,三弟怎就叫他骗的团团转。”

庄二老爷听了两三句,因事不关己,就不如庄大老爷那样关切,袖着手道:“天生我材必有用,谁知二哥儿会不会做出一番大事业?罢了,三弟给了,我这做叔叔的少不得也要支持他一二。大哥那,我们也知是何情形,不给就罢了。”

庄大老爷脸上青筋跳了跳,强撑着面子道:“我如何了,拿几个闲钱给这孽障还是有的。”说着,叫王义进来开了柜子,将自己剩下的一千多两银子拿了两百两给庄政航。

庄政航立在一旁,心想庄大老爷这是叫庄三老爷庄二老爷联手挤兑了,于是只对庄大老爷磕头,不说话。

庄二老爷笑道:“毕竟是咱们家的公子,如何就能叫二哥儿去摆了地摊,传出去,也羞人。”

庄三老爷道:“罢了,大哥这边拮据,大哥就不必给了。三弟……”

庄大老爷虽问这两人借过银子,但对着庄政航,如何能拉下来面子,又咬牙给了一百两。

庄政航心想这出来一趟能得了三百两也好。

庄三老爷道:“政航置办了产业,也是他的一片心意。只是若是他有,却不分给公中其他人,难免叫人说嘴,他也难做人;若是分了,先不说对不住他一片孝心,也对不住他辛辛苦苦一场;更显得府上不仁义,连这丁点血汗,且又是要赎买先大嫂嫁妆的银子都要盘剥。”

庄大老爷阴沉着脸,道:“众人都如此,难不成要叫这小子特殊,叫他坏了规矩。若是母亲知道,又疑心是咱们要闹分家,她听说了,岂不伤心?”

庄政航道:“儿子实在是无法,那地就不说了,除了地,还要两三万两才能买回母亲的东西,如今市面上那些东西越发贵了,只怕按着市面上的价,要五六万,原先如今的母亲送的玉枕就两万两……”

庄大老爷涨红了脸,暗想庄政航只是又要跟他算账呢。

庄二老爷有些不耐烦,急着要走,道:“规矩是人定的,就改了又如何?些许小事,大哥就莫要计较了。”

庄大老爷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哪里能……”

“大哥,政航幼时只知吃用,哪里知道自己用的是什么,如今他迷途知返,自知早年骄奢淫逸酿成打错,大哥怎就不能给他个机会?再者说,政航这千里之堤,又是谁人蛀下的蚁穴?”

庄三老爷这话,却是暗指庄大夫人理亏在先,庄大老爷闻言,心里羞恼,暗道这老三如今这般跟他说话,定是拿捏着自己欠了他银子的短处了,暗道自己时运不济,不说儿子,连弟弟也敢跟他唱反调。

庄二老爷瞄了眼庄政航,笑道:“三弟直说要如何吧,二哥我手上还有一件急事。”

庄三老爷道:“两位哥哥随着我写下字据,随政航如何置办产业,咱们不插手,也不问他要什么,他好便好,他不好,也由着他。总归不能伸手问他要了东西。”

庄二老爷道:“若是不好呢?再说政航如今在公中也有例银……”

庄政航道:“侄儿自然不能再厚颜领取公中例银。”

庄二老爷点了头,然后对庄三老爷道:“老三来写吧。”

庄三老爷于是写了字据,叫庄大老爷、庄二老爷签了字,按了手印,便又领着庄政航拿着字据去见庄族长。

63握手言和

晚间,庄政航得意地拿着字据回来,大刀阔斧地往榻上一坐,就将字据推给简妍。

简妍拿在手中细细看了,笑道:“你早这样不就好了,当初也学着大老爷给二婶打欠条,就说宁愿对不住家里人,也要先弄回你母亲的嫁妆。”

庄政航见她欢天喜地的,问:“那三百两可叫人送过来了?”

简妍笑道:“送来了,都是我的。”

庄政航一怔,啐道:“你就会拣这漏子,我挨了打得来的地跟铺子,你说都不跟我说一声;如今我磕头嗑得头都破了,好不容易拿了三百两回来,你又要说是你的。”

简妍冷笑道:“只要铺面,不要进货,不要请伙计了?拿给你,你去做什么?进一次淑情雅聚,那银子就没了。”

“谁又要去了?是你自己多想。”

简妍道:“你这两日出去身上还不是我给放的银子,哪一日少了你的了?怕你请人吃酒,要人情来往,五十两的银票我也放了,别净说没良心的话,我什么时候就叫你在外露怯了?若说是用你母亲的嫁妆抵了,你可见我稀罕你母亲的那些东西?”

庄政航叹气道:“罢罢,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吧,总归我是说不过你。”又问:“那铺子究竟是什么铺子?”

简妍道:“药铺。”

庄政航道:“你弄那玩意做什么,不如就开了脂粉铺子,胭脂铺子。”

简妍笑道:“你忘了你那个相好圆圆是怎么死的了?你忘了再过几年就要有场大瘟疫了?如今我就要开了药铺,一赚钱,二救人,三扬名。成不了何夫人那样的人物,我也要成了何夫人的徒弟,跟着她沾光。”

庄政航默了默,道:“原来你算计着这个呢,学那医术做什么,若是没救成人,就将自己先连累死了呢?”

简妍叹道:“生死有命,总归我这辈子就艳羡何夫人的很。”

庄政航道:“你艳羡她做什么,她空有一身医术,却无处施展,还要装作只会给人瞧妇人病的模样,等着何太医死了,才一腔愤恨地出来替人看病。你说她何其傻,便是扬了名,也有人怨她不早些出来,说她害了她自己个的夫君。”

简妍道:“谁叫她家里头医术传男不传女,她偷偷学了也不敢用;后头又嫁了个太医,又怕何太医疑心她偷学了何家的医术,后来何太医为救人死了,她才敢出来治病,才研究出那么个药方子,你当她死了夫君的时候心里乐意?”

庄政航哧了一声,道:“你就在家看书就是,跟着别人胡闹什么。”

简妍道:“我这若是胡闹,你胡闹一个给我瞧瞧。”

庄政航卷了袖子,得意道:“你以为我不会?你记得春闺、秋闱的试题就得意许久,我可是记得那治瘟疫的方子。”

简妍怔住,道:“当真?”

庄政航道:“那还有假?你也不用去巴巴地求了何夫人,何夫人自家儿女都不敢教,更何况是你。你乖乖伺候好了我,我就给你方子,叫你扬名,可好?”

简妍想了想,啐道:“你唬谁呢,谁巴巴地去记那药方子。”

庄政航哼了一声,“当初何夫人留下药方子就殉葬了,那药方子哪个不知道?圆圆又去了,那会子我正伤心,就写了几十份方子烧给她。后头说书的时候说到何夫人,哪里能不将那方子说上一遍。”

简妍呆呆地看着庄政航,忽道:“既然记得,那你就去学医吧,不要你多高明,只要瘟疫来的时候,你高明一把,传了你赛华佗的名,这以后咱们铺子里就不愁没人来。”

庄政航道:“谁去学那下九流的行当,如今叫我正经地买个虚衔,好好赚些银子。再说,只有方子又如何?那太岁能是各处都有的?”

简妍道:“这个你不用愁,我叫父亲买的地就是黄家兄弟的地。”

庄政航吓了一跳,叫道:“你当真是恨我不死,又叫我去碰瘟疫,又要我去挖太岁。太岁头上岂能动土?你没瞧见黄家兄弟两个一个死了,一个残了,可不是就犯了太岁。”

简妍哧了一声,道:“我是信神佛,信天理昭昭的。咱们虽有些许利欲心,但也有要救人的心思,想来那太岁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再说,黄家兄弟是分赃不均,这也算是叫他们兄弟躲过一劫。你也要闹着跟我分了?要是闹,就趁早,免得到时候又托词说是什么太岁显灵。”

庄政航道:“谁要闹了?就你瞎疑心,先不说我忒大的年纪才去学那个叫人笑话,就说黄家兄弟的地那样大,你哪里去挖?若是你挖了,黄家兄弟知道,他们又是叫钱财迷了眼的,能放过你?”

简妍道:“你骨子里老了,就当自己是老人了?甭操心地的事,我知道那东西在哪,就咱们两个去挖,不叫旁人知道,岂不好?”

“当真知道在哪?”

简妍道:“燕曾是喜瞧热闹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他都要掺一脚,原先他去瞧过,回来说那东西肉呼呼的,就又领着我去看了一回。

庄政航沉默了许久,不再说话。

简妍心知燕曾、蒙兴都是他心里的疙瘩,也就不再说话,只催着他去洗澡。

庄政航洗了澡,上了床,瞧见简妍抱着匣子睡,啐道:“天天抱着那硬匣子,也不见你落枕。”说着,将她扒过来,又掀了她的被子。

简妍眯了眯眼,还是觉得看着他就心烦,道:“你不累吗?”

庄政航笑道:“今日有喜,日后行动不用看人眼色,哪里会累。”

“我疼死了,你去寻了别人吧。”

庄政航道:“寻了谁?还不是要先等着你生下儿子?”说着,亲了她一下,又去解她衣裳。

简妍道:“生了又有什么用,哪一日我就死了,你另娶一个,不是叫他跟你一样,表面逍遥自在,背地里不知要被打多少回。”

庄政航啐道:“你又咒自己做什么?有那闲心,不如把腿张开一些。”

简妍道:“怎会是闲心,谁孩子谁操心罢了。”

庄政航脱了她裤子,手在下面探去,见简妍果然痛得一缩,又含着她嘴唇亲了亲,道:“你这话说的,就跟不是我孩子一样。”

简妍道:“你的孩子多的是,我的就有限,指不定到时候你不爱我的,只爱别人的呢。”

庄政航想起蝶衣那胎,叹了口气,道:“你叫我怎样,又不能就下了药给她,全当没她那个人吧。”说着又一路亲下去,慢慢的,到了下面,对着粉色的花蕾舔舐吮吸起来。

简妍没想到他会如此,忍不住缩了腿夹住他的脖子,道:“你做什么呢?那脏地方如何能碰得?”

庄政航因她夹得紧了,伸手将她的腿压开一些,道:“不湿一点,如何进得去。说着,伸手将花瓣分开,对着那蕊珠□,又向下,钻研那幽径,少时,流出少许清液来。

简妍一阵抽搐,顾不得再说他,只咬着自己的手指。

少时庄政航爬起来,伸手又将简妍也拉起来,叫她盘腿坐在自己身上,然后慢慢放进去,待全放进去了,才安了心,又要去亲简妍。

简妍避开,然后搂着庄政航的脖子,一边用胸脯在他胸前摩擦,一边摇着腰肢,借着庄政航托在她腰上的力,上下□。

过一会子功夫,庄政航一身汗水压着简妍倒下,见她满脸桃花,星眼微眯,一只手蜷缩着凑在唇边,于是用额头摩擦着她脖子,道:“你可知你为何跟燕曾闹翻?”

简妍眼睛睁了睁,回头看他。

庄政航道:“不赖我,谁叫你改嫁的。”

简妍伸手扇了他一下,心想难怪会有刚才那么一出,又觉手上没有力气,身上又疼,就懒得理他。

庄政航得了没趣,心想自己方才可是卖过力了,又讨好地道:“我给你讲个笑话,说一男子与女子行房,忽地那女子来了月事,那男子吃了一嘴,于是女子的丫头就说:‘这一会子,怎就生出了这么大的儿子来?’”说完,自顾自地笑个不停。

简妍闷闷地看他一眼,实在想不出这下流话有什么好笑的,待有了些力气,就起身去洗。庄政航也随着她去了,又依着简妍反复漱了口。

回来后,两人躺在床上,庄政航见她又背过身去,伸手将她扒拉过来,道:“好不容易咱们好了,你陪着我说会子话。”

简妍道:“谁跟你好了?”

庄政航道:“我明儿个跟舅舅说了,然后就不跟着他出去。”

简妍道:“不去就不去吧,只是去忙活着铺子的事就是。”

庄政航催促道:“你快些叫你父亲将铺子跟地转过来。”

简妍道:“急什么。”因想前日简锋来信,说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凑齐了,还是原先去侯府替庄政航要嫁妆的那几个人知道那起“人命官司”,心想这事简锋要做的不着痕迹,就得小心再小心,因此也不着急催他;又想若是能成,秦氏的嫁妆就只有些古董等物没了;只是特例总会招来不满,只许庄政航置办产业,旁人哪里会不吭声,因此思量一番,对庄政航道:“先不转过来,我叫人跟母亲说,求母亲劝着哥哥领着你去各处铺子里转转,做出你买了很多铺子的模样。”

庄政航蹙眉道:“夜长梦多,为何不立时转过来?你如今还怕我抢了你的?”

简妍道:“生意人讲究的是个信字,我父亲既然答应了给我,就不会食言。且如今他不常出去应酬,倒是清闲的很,就是替咱们先照看着铺子也无事。且那铺子又要修整,又要请伙计,哪样不要费上一些功夫。就由着父亲替我们操持好了,如此也免得父亲随了人去吃酒,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是修身养性的好。至于你,你便跟着哥哥,四下里转悠着,对外,也只将那些个铺子说成你盘下来的,又有我哥哥帮衬着,旁人定会想你这是发财了,买下那么多的铺子。”

庄政航点了头,叹道:“你算计的倒好,只是这么着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就料理自己的铺子。”

简妍道:“这么着可有意思了。你想,手上又没有银子,便是我的嫁妆,也不该那么多,一下子,你忽地成了财主模样,随手买铺子,旁人岂不怀疑你早有预谋?岂不想原来你是腹内藏奸,原先没钱模样是装出来的。这般,就算是大夫人不闹,你三弟不撺掇着你父亲寻了你闹事?此事二婶也要疑心你早年有意借债,将银子藏起来。要知,只今日你求着三叔去办的那张字据,就够二婶嫉妒眼红的了。她要查你的账,你就要各家的都查,你得知道她就算满口道理,心里也是无赖的;所以你就装傻跟她对着无赖。如此咱们顺势喊冤大闹一场,这家就分定了。”

庄政航沉默了一会子,啐道:“搅家精,原来你算计的是这个。”心想也好,这样闹一场,大家各自分开,各奔前程,也免得抱成一团,等着家破人亡。想完,就对简妍点了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简妍小心地道:“你可要小心一些,也别说我无情,不想着拉一把其他人。你想咱们分开了,谁乐意掺和侯府的事,谁就去。如今家里越发不如从前,若是分开了,那学士府的名头没了,更显势单力薄,想来,侯府那边也不会很用着咱们这边……”

庄政航听她絮絮叨叨,道:“你说的道理我懂,咱们本就没有逆天的本事,能保全小家就好了。”

简妍叹口气,道:“如今我就一担心如梦的亲事,二盼着早分了家才好,离了这糟心的地方才好。”

庄政航听到安如梦的名字,又想起上辈子的屈辱来,梗着脖子道:“权当我大人大量,不与如梦计较了。”

简妍道:“正是,上辈子她也吃苦,算是不亏不欠吧。”

因简妍与庄政航算是和好了,庄政航日日去简家里头,简老爷先不待见他,后见他虽不甚通透,但还有几分上进心,就耐心与他说要操持铺子的麻烦事,又领着他往四处铺子里转悠;庄政航本提心吊胆,后见简老爷不时地试探,问他简妍如何,心里就有些矛盾,又想借着说简妍过的苦,再叫简老爷多给点东西,又怕简老爷跟秦尚书告状,因此每每简老爷问起,他心里就是一番煎熬;此外,因简锋时常拿了事多推搪,不肯领着他出去,庄政航心里不免腹诽起来,暗道简锋果然心胸狭窄,却不知简锋乃是为了他家的事忙碌。

一日,简妍正听着阮妈妈说些她屋子里该添了人伺候的话,简妍心里正想着若是冷不丁有个丫头跟笑话里一样说一声生儿子的话,她岂不是要丢死了人?忽地就见一叫青杏的小丫头连蹦带跳地在院子里叫道:“了不得了,不年不节的,上房堂屋开门了。”

阮妈妈斥道:“大呼小叫的,像是什么样子。”

简妍招手叫那小丫头过来,问:“你还听说什么了?”

青杏瑟缩了一下,道:“大夫人叫人扶着也向上房去了。还有侯爷也进来了。”

简妍暗道定然是简锋算计出来的事了,于是叫那小丫头下去,就坐在屋子里等着看究竟如何。

过了一会子,庄政航回来了,在炕上坐着,却是一脸凝重。

简妍望他一眼,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也有心事?”

庄政航道:“你没瞅见我的白头发吗?我哪里像你那样没心没肺。”因见简妍看的是医书,便道:“你果然还是要学了那劳什子。”

简妍道:“又不碍着你什么,我看看就是了。”

庄政航戚了一声,叹道:“我那日可是挨个去了族长、侯爷,太傅那边,想来没有出什么差子的,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舅舅、太傅他们又上门,族长、侯爷也在,这若是闹出什么事来,父亲他们岂不是要疑心我将那家丑外扬,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简妍拿着书遮了脸,只露着眼睛看他,见他果然忧心这事,劝道:“没事,你将功夫做足了,后头就全看老天爷了。”

庄政航道:“老天向来不站在我这一边,他比你还不可靠。”

简妍扑哧一声笑了,笑道:“你可靠了,我就可靠。”又问:“那地你可是答应给我的,不能反悔。”

庄政航望着她,问:“当真能要回来?”

简妍笑道:“你若是反悔,我有的是法子折腾死你。”

庄政航又哧了一声,道:“我不与你计较罢了,若是换了个人,你这样说,看不叫人打死。”说着,因又去打量她,见她垂着眼皮看书,抢了书过来瞄一眼,鄙夷地嘿了一声,道:“这东西还要看那样久。”丢了医书,又道:“若是能要回来,给了你就是,总归不独我的,便是你的,将来都要给了我们儿子,我是他老子,如此我也算是赚了你的。”

简妍望了他一眼,乜斜着眼睛道:“你是从哪里顿悟出这么个道理?”

庄政航摇头笑道:“我这是大智若愚,你那是小聪明,计较半日,你计较来的还不是我庄家子孙的。”

简妍一时噎住,半响道:“你别做梦了,我计较来的,是我儿子的。不是我的,谁都别想沾。你也别觉得我刁钻,我要的东西,要么是我爹娘的,要么是我自己挣的,都是光明正大,自己劳心劳力得来的。”

庄政航道:“你又说这话,瞧吧,可见你只有些小聪明。”说着,心想自己上辈子就有三大奇耻,一是老子赎了庄敬航没有赎他;二是娘子改嫁;三是儿子不见影子,叫他死在外头没人收尸。因想前头一个就罢了,庄大老爷的性子是勉强不来的,只是后头这么两个,他得雪耻,不然这一辈子又白活了。

少时,就有人来喊庄政航去上房。

庄政航问:“大哥可也去了?”

那人道:“并没有,老爷们只叫了少爷过去。”

简妍见他心慌,忙道:“你就安心去吧,你舅舅能打你,却见不得你叫旁人打,不然我父亲早动手了。”

庄政航听他这样说,笑道:“你这也算是安慰人?”于是心里嘀咕着能是什么事,人就往前头去了。

64人之本性

庄政航于是忐忐忑忑地向上房去,进去了,就见正座四个位子之上,庄族长、古太傅、庄老夫人、庄侯爷依次坐着,下面又坐着秦尚书等人。

地上站着脸色灰败的庄大夫人,跪着庄大夫人的陪房顾全、梁玉两家下人,并一个哭得凄凄楚楚,打扮似个庄稼人一样的女子,听那女子口音,似乎是江南人士。

庄大老爷眼神很有两分迷茫地望着庄政航,愧对过后,又不自觉地生出莫名的怒气,因那怒气没有来由,心中更添悲凉,渐渐惭愧之后,生出一股怨恨,心想若不是庄政航要嫁妆,如今他娇妻孝子俱在身边,日子算不得肆意,但也安逸,只因为庄政航要那劳什子嫁妆,如今他妻不成妻,幼子又养伤在床。想着,未免自己当着动人动怒,更坐实自己不慈的说法,惹得众人逼着他休了妻,叫庄敬航一辈子没脸见人,只得握拳忍了。

庄政航只瞧庄大老爷一眼,就想着不管出了什么事,庄大老爷定是又将这事赖在他身上了,于是一一见过众人,然后就恭敬地立在一旁。

庄族长对着庄政航,一边点头,一边对古太傅道:“政航这孩子十分孝顺,原先去我那替他父亲开脱,替他父亲赔了许多不是。”

古太傅笑道:“他也去了我那,是个实诚孩子,我问了几句,他答不上来,也不肯说出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