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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书香府第》》 · 韶词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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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使劲揉揉胸口,闵氏都拿着孟家世代名声做要挟了,这个烂摊子少不得还得她来收拾,得,祝嬷嬷,把人召集齐了开会吧。

孟家祠堂

孟家祖祠在邹城,但嫡系一脉长久扎根在京城,是以为了方便祭祀先人,孟老太爷早早在京城孟府里独辟了一块风水宝地,盖了栋黛瓦小楼,楼里供奉着孟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月光透过厚厚的窗纸稀稀拉拉的洒在青石砖上,地上是两三个黄色蒲团,墙上是一排排祖宗牌位,实在是孟家小辈们罚跪的好地方。宜珈对这个房间很熟悉,前两天刚和六哥跪了半宿,今个儿又被唤来了,吃饱喝足的宜珈开始脑补那日的黑衣人是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的,墙脚?横梁?柱子后面?一圈扫下来只剩老太太跪着的蒲团前的供桌了,好吧,总不会是她先人穿过来的吧……

房里的其他人可没宜珈的好心情,老太太三跪九叩的拜祖宗呢,脸色凝重表情严肃。做了坏事的大奶奶心里七上八下,难道老太太打算破罐子破摔?做贼心虚的闵氏下意识看了眼二奶奶,却见谢氏眼观鼻鼻观心,表情淡然,好像与她毫不相干。姑娘堆里,宜琬频频侧目偷瞄大姐,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大姑娘眼神呆滞盯着脚面一言不发。三奶奶母女三人做了壁花,小范围移动左右打量,大房和二房这出闹剧可不知如何结尾。

老太太扣完了所有先祖,最后拈了三炷香供给大爷,看着儿子的牌位叹了口气:“俨儿,娘对不起你,娘没照看好你唯一的骨血,让她走上了岔路。俨儿,你在天有灵,告诉娘该怎么办吧……”

老太太此话一出,闵氏和宜琬俱是一震,宜琬当即红了眼圈,哽咽着劝道:“祖母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宜琬能平安长大,全靠祖母的悉心教养,父亲若是知道,对祖母定只有感激的。”

闵氏见状,脸色刷白,磕磕巴巴的附和:“婆婆您把宜琬养的很好,都是我的错,才,才……”

“不,我说了,是我教子无方,管媳无术,养孙无力!”老太太一口打断闵氏的话,转过身子看着这满堂女眷,话语里透着深深的悔意,“我教子无方,让他年纪轻轻就撒手而去,留下一门孤寡不管不顾!我管媳无术,导致她利欲熏心,害人终害己!我养孙无力,十几年的教导养出个对错不分,不守礼数的孽障!我这后半辈子,就是个笑话!”

这话说的很严重了,不光是闵氏母女,谢氏和沈氏也纷纷跪下,左右劝着老太太别动肝火妄自菲薄。老太太喘了口气,气匀了,上前扶起大姐儿抱在怀里,“琼儿啊,祖母对不起你,这穆宁侯家,你是不能嫁了!”

就像是杀人犯终于等到了秋后问斩这个结局,宜琼等了这句话等了许多天,现在这张纸终于被戳破了,一切的幻想和侥幸最终付之东流,宜琼那颗勉强拼凑起来的心在这一刻碎了一地,张了张嘴她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却只有两行清泪滚下脸庞,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孟老太太很是心酸的抱着宜琼拍了又拍,眼里也快冒出老泪了,“琼儿不哭,不是你的过错,都是那些猪油蒙了心的蠢人做的错事,我们宜琼人好心又善,在祖母眼里,谁也比不上我们琼儿。”

闵氏听到老太太的话,本有些内疚的心思转淡了些,老太太自己都承认了,她待大姐儿最好!倒是二姑娘宜琬听了老太太的指桑骂槐,再看看满脸泪痕的大姐姐,心里的愧疚指数又往上升了两格。

谢氏见女儿哭的伤心,心里也不好受,可又不能当面告诉她——别难过啦,你外祖已经在寻找替补了!谢氏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在旁劝解:“大姐儿,再苦仔细哭坏了眼睛,不值当!”为群小人伤了自己身体,划不来啊!

可惜二奶奶整治人是拿手活,哄女儿就手生了,大姑娘没了姻缘本就觉得一片天黑,前途无“亮”了,二奶奶以眼睛为切入点,宜琼反而哭的更厉害了。

二奶奶眼见自己的话没起到效果,忙给小女儿使眼色,快上,哄你大姐去!宜珈很无力,每次哄人都帮倒忙的老妈最后都把烂摊子留给她,可亲妈有命她不得不听,宜珈盯着泪眼相望的大姐和祖母,想了想,开口说道:“大姐姐快别哭了,你这一哭可把祖母的眼泪都招下来了,祖母年纪大了,情绪可不能太激动的。”孟府上下,宜琼最亲的就是老太太了,一听事关祖母身体健康,宜琼就是再伤心再难过,也强忍着不敢再掉金豆子了,眼眶里含着晶莹的泪水,却没再落下来。

老太太见孙女不哭了,自己也好受了点,拿着袖管微微擦了擦眼眶,老太太酝酿好情绪,转过身子看向大儿媳妇。

“你做了这么多事,无非就是想让宜琬嫁到侯府去享受荣华富贵。既然你主意已定,宜琬好歹也是孟家孙女,我和老爷也不会看着她走上绝路。”老太太故意把话茬停在此处,暗中看向闵氏母女,之间闵氏欣喜之情明明白白摆在了脸上,宜琬的一张小脸也不由自主的一片通红,老太太心里冷笑,接过话头继续说道:“只不过,他日宜琬真嫁进了侯府,若遇上些什么难处,再想寻娘家兄弟帮忙,怕是不能够了。我和老爷这么大的年纪,想帮忙也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闵氏听着这话心里一顿,本来她就没指望二房三房的几个小子能帮上宜琬什么,只不过没了老太爷夫妇的帮忙,倒有些可惜了。再转念一想,如果宜琬婚后能博得丈夫的欢心,加上范夫人本就喜欢宜琬,或许女儿压根就不需要娘家的助力呢?走到这一步根本就没有回头路了,闵氏能做的只是不断的寻找心理安慰,抬头挺胸一条道走到黑。

老太太看着大儿媳变幻莫测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扔下了最后一颗重磅炸弹:“婚姻之事讲究长幼有序,宜琬要嫁侯府可以,但须等到宜琼出嫁一年,才能成亲。”

这句话刹那间把闵氏母女炸了个彻底,天知道现在跌破发行价的宜琼什么时候才能嫁人?还要嫁人后一年才允许二姑娘办事,这么一拖完全把宜琬的婚事和宜琼绑在了一起,你把你大姐弄难过了你自己也别想好过!再说了,宜琼成亲一年说不定儿子都生了,这不是给未过门的二妹增加压力么,人肯定得想,要是当初娶得是大姑娘,如今都该抱上孙子了吧?

大奶奶脸色黑的像锅底,二姑娘咬着下唇眼睛里蒙上了泪雾,谁都不敢出声反对。老太太环顾左右,大手一挥,大奶奶和二姑娘留下来挨训,其他人散会。

37富贵难求

老太太的批评大会转移阵地,从孟家祠堂换到了老太太院子的正房里。这个地方闵氏前不久刚来挨过训,现在还心有余地,加之刚才又听到了爆炸消息,眼前晕晕的没缓过劲来。

褪下了慈祥自省祖母样的老太太神色凛然,话也刺耳的多,全然没了刚才在众人面前的温和模样,“让你那嫂子收拾收拾,过两天搬出孟府。”

一个响雷炸在闵氏头上,饶是早有心理准备,闵氏也没想到婆母这么不留情面,大奶奶硬着头皮求情道,“婆婆,眼下京城地价昂贵,嫂子孤儿寡母的怕是难有栖身之所。”

老太太瞥了一眼闵氏,从袖子里掏出张薄纸,鄙夷的扔到闵氏脚下,“栖身之所,哼,你那嫂子富得连王府都买得起,你就不用替她费心了。”

闵氏一头雾水,捡过那张纸粗略扫了两眼,这一看顿时没了血色,捏着纸又从头往下看了一遍,倒吸一口冷气,京里梧桐巷三进宅子一栋、挂名米铺三家、首饰铺子两间、绸缎庄一座、还有间古玩店,卖的字画器皿已在京城小有名气。这单子上还详细列着每间铺子年收益数额,精细的令人发指。这些年闵氏虽然给了嫂子不少钱,但与在京城置的这些地皮相比,全然不够看。闵氏心里也有数,嫂子身边的体积钱怕是不少,却万万没想到竟然多到了这个地步,她的嫁妆全部加起来怕是也比不上闵太太的存款!

宜琬见母亲瞠目结舌,忍不住微微侧身瞄了一眼,看到纸上长长一串店铺名单,宜琬也不由愣住了,随后便是被欺骗了的愤怒和羞耻——她们母女俩居然被闵太太当猴耍了这么多年!

“嗬,我跟你说的话,你从来都不听,如今证据确凿,你不信也不行。”老太太话里透着露骨的讽刺,激得闵氏脸色青白交错。“今个儿我们就把话说开了,不管你那嫂子打的什么主意,都劝她断了这念想,别说我这关她过不去,被你得罪狠了的纯娘第一个就不同意。”

大奶奶两眼定在单子上,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老太太也没打算继续姑息养奸,斩钉截铁的宣判:“过去你前前后后贴补给你那嫂子的那些,那是你娘家带来的,我管不着也没打算管,但这家里大爷留下的那份产业不能动!况且如今宜琬横竖是要嫁去侯府的,我给姑娘们准备的嫁妆都是一式一样的,不多不少共六十四抬,你要是想宜琬的嫁妆体面丰厚些,这些就都由你自己添上,我这做祖母的一碗水端平不加阻挠。”老太太的话明里暗里都表达着这么一个中心思想:你若是少送些给你那娘家嫂子,宜琬的陪嫁就多些!

“等宜琬嫁了,你的心事了了,我会派人去你院子里砌做小佛堂,你就去佛前常伴大爷左右吧,这么多年俨儿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这是老太太对闵氏的惩罚,人呢,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闵氏猛的抬头看向老太太,老太太神色淡然,一派坦荡,闵氏挣扎了半天,终于女儿战胜了娘家,颓废的低下头,懦懦答应,“媳妇都听您的。”身边的宜琬眼圈通红,拉着闵氏的衣袖一万个不愿意,闵氏轻轻拂下女儿的手,紧紧握在手里。

老太太达到了目的,使人送大奶奶母女俩回去,大奶奶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子,一向软弱没有主心骨的闵氏此刻忽然像变了个人,眼神里透着倔强,一字一句问向老太太:“婆婆,宜琬好歹也是大爷最后的骨血,您能用大爷的名义做保,宜琬的婚事会顺顺利利,无磕无碰的是么?”

老太太没想到闵氏会提到儿子,心里一软,表情柔了几分,沉着声音回答:“二丫头有她父亲保佑着,会平平安安的,你不必担心。”

闵氏得了保证,又深深看了老太太一眼,转过头跨出门槛,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尾随其后的宜琬小声的抽泣着,肩膀不自主地耸动着,看着煞是可怜。

孟老太太叹了口气,老迈的声音在宜琬和闵氏身后响起,闵氏不由地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夜色渐深,这孟府里却灯火通明,多少人睁着眼流泪到天明。

这整出戏里隔山观虎斗最没心事的当属三奶奶沈氏了,可这会儿她却开心不起来了,三姑娘宜琏正跪在她屋子里,满脸决绝,神色哀戚。

“母亲,女儿愿意嫁去文府,求母亲恩准。”三姑娘两颊露着红晕,却神色坚定话语恳切。

沈氏怀疑自己耳朵不好使了,不敢置信地问她:“你一个未嫁姑娘,怎么把嫁啊娶啊随口挂在嘴上,不像话。”

三姑娘直直跪在地上,抬起眼径直看向沈氏,“母亲,女儿所说并非玩笑,女儿心甘情愿嫁入文府,为祖父祖母分忧解难,为孟家重塑名声,免得遭人话柄指摘我们出尔反尔、逢高踩低。”

宜琏信念坚定,任沈氏再三打量也毫不动摇,沈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立时急了起来,“宜琏你说的什么混话,儿女婚姻之事当由父母做主,我和你父亲还没说话,你自己做什么主去。”

沈氏是个严格按照古代闺秀标准养出来的女子,最知道的就是姑娘家名声的重要性,要是让人听到些风声,说宜琏不害臊思春思得亲口向母亲求嫁,她干脆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这种话你给我吞回去,再敢说出口我可绝不轻饶。”沈氏腮帮子气得鼓鼓的,眼睛睁圆了瞪着自家姑娘。

“母亲莫急,女儿并非信口开河胡言乱语,实乃再三考虑才做此决定,请母亲听女儿解释。”知女莫若母,这句话反一反也是成立的,琏姑娘深知对付自家亲妈,只有掰开了揉碎了讲,她才能明白,宜琏深吸一口气,理顺了思路,开始给沈氏洗脑了。

“母亲,您是不是觉得文家门庭败落,家底薄弱,怕我嫁去文家受苦操劳?”沈氏脸上就差明明白白写着——文家这种破落户,老娘看不上——这几个大字了,宜琏一上来就把沈氏心里的大实话抖落了出来,沈氏鼻子里哼出口气,转头不看宜琏。

三姑娘叹口气,继续说:“更何况,大姐和二姐都看不上文家公子,二姐要嫁的是侯府世子,大姐估摸着也不会差到哪儿去,我要是捡着人家不要的当成宝,只怕我们三房在大房、二房跟前也抹不开面子,抬不起头做人。”宜琏剖析的很精准,沈氏多年来暗地里和二房叫着劲,好不容易这次看着谢氏出了个大丑,她可不甘愿转手就把自己的笑柄送到人家手里。

沈氏改换嘴里冷哼了,知道还来气我,你这个不孝女!

“母亲担忧的女儿又何尝不清楚,可女儿不能和二姐一样只为自己着想,放着大哥和五妹不理不睬,不顾大局自私自利。”宜琏知道沈氏除了爱和嫡系比苗头外,其余的心思大多放在了他们兄妹三人身上,果不其然,听到另两个孩子的名字,沈氏终于转过头,正眼瞧宜琏了。

“这事儿关谏哥儿和宜璐什么事?”三奶奶忍不住问她。

宜琏惨笑一声,说道:“母亲,我们是个什么情况,你还不清楚么。这府里上上下下对着我们,嘴上说的远比唱的还好听。是啊,大哥是长孙,我们是嫡女,可爹爹到底不是从老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们和二房隔着的是条真真实实的鸿沟!大姐二姐的婚事几年前老太太就悉心考量,四处打探,不留一点余力的忙活。我和两位姐姐相差不过一两岁,您看老太太可曾留意过女儿?”这话直至老太太偏心眼,在当时看来几乎是大逆不道之言,这回事关重大,宜琏也顾不上了,只敢悄悄给沈氏指出。

“许是老太太想着给个恩典,让老爷和我自己做主呢?”沈氏想想,女儿说的像是实话,可她宁愿老太太别想起宜琏,万一胡乱给配个小子可怎么办?她不放心,要亲自相看才作数。

宜琏看了沈氏一眼,心里有些无奈,却又不能再明着指责祖母处事不公,只得换了话题继续,“祖母或是有她的道理,可母亲再想想大哥哥,我孟家是书香世家,大哥屡试不第,哪怕是长孙,可他在祖父眼里的地位怕是一落千丈,一日不如一日,二房的谨哥儿和诤哥儿到底也大了,到时候两相一比,大哥怕是更不得祖父欢心了。父亲又远在异乡,女儿说句冒大不讳的话,父亲身边还有二哥哥,有八妹妹,就是把我们忘了也未可知。”宜琏说完这一通话,再看向沈氏,不出所料沈氏面色凝重,也意识到了处境的艰难。

三姑娘心里嘘叹,面上摆出一副哀戚的表情,眼里蓄着泪水,“母亲,您难道真要看着我们母子四人低如尘埃,任人摆布么?”

沈氏早被宜琏这番话说得心惊肉跳,再听这一句,顿时打了个冷颤,人吓得一下子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不,没人能欺辱我们母子,绝不!”

“那就请母亲答应女儿的请求,允女儿嫁入文府,只有这样,才能让祖父和祖母记着三房有一个为了孟家名声牺牲付出的孙女!让父亲知道他有一个大贤大义的女儿!也让二房永远欠我们一个还不清的人情!母亲,用女儿一个,换您和大哥五妹三人后半生的富贵喜乐,宜琏心甘情愿,求母亲成全!”宜琏强忍着泪把话说完,随后端端正正给沈氏扣了三个响头。

沈氏长大了嘴却说不出一句话,眼里不由自主地往下掉泪珠,一手扶着椅子把手,一手攥着帕子,心神不定的回她,“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宜琏终是没绷住,小声啜泣起来,拉着沈氏的衣角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泪流满面。

这宅子里还有一处,闵太太眼睛哭得通红,肿得活像个核桃,哀哀凄凄的把小姑子送出门,看着闵氏走远了,闵太太拿帕子一擦眼睛,转过头进了屋子,脸上面无表情的。

她闺女雪融想不明白,偏头问她娘:“母亲,搬去梧桐巷有什么不好的,那儿我们是正经主子,不用再看姑妈脸色度日了。”

闵太太狠铁不成钢的睨了雪融一眼,教训道:“我平时教你的东西你都学到哪儿去了,背靠大树好乘凉,离了这孟家谁还会给我们面子!”没了孟家这座挡箭牌,她那些如狼似虎的生意伙伴哪儿那么好打发!

雪融撇撇嘴,好吧,她还是喜欢自己当家作主的日子!

闵太太抿抿嘴,她早料到会有分道扬镳的这一天,却没想到老太太手脚那么快,居然把自己查了个底朝天,闵氏这步棋怕是走到头了,好在这么多年她的退路也准备得挺充分,构不成什么大损失。

闵太太斜眼看了看一旁站着伺候的庶女秋漪,弯了弯嘴角,既然撕破了脸皮,那她这棋下得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38打击报复

孟家最近低气压盘旋,偶尔有小范围局部雷阵雨暴发,场所通常是大姑娘闺房。谢老爷子手脚很快,默写了整整一个排的外孙女婿候选人名单快递给女儿参考,谢氏挑挑眉,不出意外的发现老爷子挑的全是军营里的人物,颇有点和孟家老太爷对着干的味道。二奶奶谢氏对付敌人的手段如寒风般猛烈,轮到她劝解从小两地分隔堪称“熟悉的陌生人”的大闺女时,这个本事就大打折扣的从满级一下子掉到初级,所以引导大姑娘走出失恋的阴影、旁敲侧击大姑娘对大兵同志持不持好感这些个光荣任务就落到了宜珈头上,宜珈苦逼的信使生涯从早晨开始。

孟老太太年老体衰,本就到了该享清福的日子,连日来又频频遭受重大打击,于是顺理成章的病倒了。所谓病来如山倒,昨个儿还精神活泛、打得动老虎骂得动大奶奶,睡了一夜老太太忽然就四肢无力、脸色枯黄,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满堂子孙纷纷赶来探病,看得老太太精气神更差了,最后还是老太爷做主,留下大姑娘一人侍疾,旁的人该干嘛干嘛去,老太太点点头,一屋子人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谢氏给宜珈使了个颜色,宜珈一缩脖子装看不见,二奶奶磨牙,伸手作势要掐,宜珈赶忙把头点得和拨浪鼓一个频率,谢氏的手拐了个弯抚了抚一丝不乱的发髻,嘴角弧度上扬,算你识相!宜珈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要不是亲妈我能咬你!

谢氏不理她,施施然带着群丫鬟走远了,宜珈目送谢氏背影,磨蹭得连最后一个丫头的裙角都看不见了,小姑娘左脚踩踩右脚,拇指合着食指捏来捏去,犹犹豫豫拖拖拉拉,一旁的杭白都快看不下去了——我的小姐哎,看了这么多书,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句话您还不明白?早死早超生,阿米豆腐,善哉善哉。

宜珈伸长了脖子小心翼翼往屋子里看了看,见老太太已经睡下了,宜琼给老太太仔细盖好被子,轻手轻脚的走出屋子,吩咐左右丫鬟小心伺候着,随后往门口走来,看样子是要去监督灶上烧着的药汁。磨不过去了,拖到最后一秒的宜珈只得小跑上前,谄媚得迎向大姐,小脸上仰,圆溜溜的大眼睛直看向宜琼,使劲传递着自己“无害”的形象,搭讪她:“大姐姐,祖母身体可还好?”

大姑娘近来精神抑郁,脸色怏怏的,原本泛着珠光色的粉嫩脸蛋如今有些苍白,圆润的下巴削瘦的有些冒尖,眼看着就要变成后世畅销人脸一个的鞋拔子了。宜珈看着好端端一个青葱少女走上了黄教主的不归路,本来被谢氏赶鸭子上架的三分不平立马消失了,大姐姐,我就喜欢鹅蛋脸,你的锥子脸我会把它养胖的……

“大夫说祖母忧思过度,心力憔悴,放下心事好好歇息几日就无碍了,妹妹无需太多担心。”宜琼声音轻细,低着头和宜珈说话,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一双眸子里蕴着片水色,显然对老太太还是很担心,一副憔悴佳人的样子看得宜珈心里也不好受起来。

摇摇脑袋,宜珈安慰姐姐,“既然大夫都说祖母无碍,大姐姐你也放宽心吧,你好了祖母才安心,病才会好得更快。”

宜琼摸摸宜珈的脑袋,勉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六哥哥说他将来要当大将军,保家卫国,做大乾的英雄。大姐姐,要是六哥真弃笔从戎了,你觉得怎么样?”宜珈歪歪头,好奇的看向宜琼,竖起耳朵仔细听宜琼的回答。

这个问题宜琼还从没想过,她一直以为骑马练剑只是闻诤的爱好,没想到弟弟真醉心于此。唔,孟家是老牌的文状元培训学校,要是出了个武状元,不知道那时候祖父会怎么想,宜琼好不容易找到了和她婚事无关的话题,思维一下子发散开去,咳,神游天外了。

宜珈站的脚都酸了,还没等到姐姐的只言片语,瘪瘪嘴,伸手扯扯宜琼的香囊,装撒娇催她:“大姐姐你快说嘛,说嘛说嘛。”

宜琼回过神来,嘴角微弯,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宜珈的脑袋,“你们两个小的是想套我话吧,打量着我的反应,然后决定怎么向长辈们坦白,是不是?”

X,猜错啦!宜珈心里悄悄画叉,脸上却挂起大大的笑容,耍赖着拉着宜琼的手,讨好的求她:“大姐姐你别拆穿我们呀,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你喜不喜欢英武的将军?”

直觉告诉大姑娘,宜珈的话里有问题!可架不住宜珈一个劲缠着宜琼,宜琼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是哪儿不对,只得缴械投降,老实回她:“不管是将军还是秀才,闻诤都是我弟弟,他选择哪条路我都支持他。”宜琼给了个中庸的答案,宜珈不高兴的翘起嘴巴,没达到目的啊!

大姑娘见宜珈别别扭扭的小表情,一双大眼睛盯着自己,非要自己给个明确的说法,宜琼心里叹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牵起宜珈的手安慰她:“行啦,这嘴翘得都能挂油瓶了,丢人不丢人。将军也挺好的,像外祖父一样英勇善战、保家护国,那可远比那些躲在后面风花雪月的文人好多了。”宜琼拍拍宜珈的小肩膀,示意答案也给了,别再磨了,我还得给祖母煎药去呢。

宜珈此刻的心情只能用一句话形容——老天爷你难得对我开恩这么一次!任务完成!宜琼和宜珈在岔路口分道扬镳,见宜琼往厨房方向走去,宜珈挥挥手,撒开小腿往谢氏的屋子跑去,大姐对军人没有意见啊!快让外祖父从兵营里挑个拔尖的出来把大姐接走养肥重现鹅蛋脸吧!

谢氏正在屋子里盘算,左手托着腮帮子,右手拿着笔在纸上划拉,耿妈妈用她2.0的锐利目光定睛一扫,看这样式,看这纸张,看这封皮,好像是谢家专用手册,好久没看到了,好怀念啊。

二奶奶正看着谢夫人快递过来的闵太太活动报告,心里已经扒拉出了好几个计划,还没打定主意就听到丫鬟禀报,宜珈奔进院子了,谢氏黑线,这孩子毛毛躁躁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

“母亲母亲,成了成了!”宜珈迈过门槛,撒欢地跑进内室,对谢氏的眼风视而不见,我办成了大事你还瞪我!

谢氏眼睛一亮,也不管宜珈奇差无比的仪态,赶紧招呼她坐下,仔细盘问。宜珈一五一十老实回答,谢氏听后心里舒了口气,呆会儿就写信给母亲报备。

二奶奶安了心,开始将注意力集中到其他事上。大的那个让老太太养成了教条里出来的姑娘,端庄是端庄,善良是善良,可惜没一点战斗力,吃了亏只会打落牙齿往肚里,谢氏再想纠正效果也有限。二奶奶眼角往下瞅瞅宜珈,小的那个她得亲自好好教导,不求她战绩彪悍横扫千军,起码得有自保能力,别让人随意欺负了还不敢吭声。

心里暗下决定,谢氏从桌上拿起牛皮册子,递给宜珈:“你的字儿都认得差不多了吧,看看这上面写了些什么。”

宜珈狐疑的看了看谢氏,对方挑挑眉不作声,宜珈只得低下脑门仔仔细细认字!基本脱离文盲行列的宜珈一个字一个字认下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是谁家的作恶史啊?她娘打的什么主意?莫不是被大姐的事儿刺激坏了脑袋,神志不清了?不然哪有给个黄毛丫头看人阴私龌龊的,亏得她是个穿的,不然要真是个小萝莉还不得被摧残的人生观世界观道德观三观通通不正?

“都看懂了么?”谢氏一幅不以为然的样子,宜珈心里一团浆糊。

“不太明白……”装傻是宜珈的特长,情况未明的时候这招最管用,百试不爽。

谢氏也不计较,点穿了和她说:“这是你上次去了平鎏府后,你外祖派人送来的。上面写的大约是些你大伯母娘家嫂子的情况。你看看可有何不妥之处?”

宜珈此刻想撞墙,娘啊,你能不能别用如此淡定自如的语气告诉我外公偷偷摸摸挖人**,还无比光明正大的把人家罪证给一个字都没认全的小丫头“欣赏”,您这是想干嘛……

谢氏还在等着宜珈的回答,宜珈盯着小册子横过来又竖过去的看,末了顶不住了,扯扯脸皮对谢氏说,“大伯母的嫂子家财颇丰啊。”

二奶奶嘴角抽抽,这个女儿的关注点怎么永远定格在钱财上!

“还有呢?所作所为、品性举止呢?”谢氏不信这个邪了,非要把宜珈的坏习惯纠正过来。

宜珈这辈子最会的除了装傻卖乖外,就是看人脸色了,一见谢氏有拉长脸的趋势,立马知道敷衍不过去了,马屁精赶忙打起精神仔细研究,被逼急了果然人品爆发看出问题了:

“这首饰铺子生意倒是挺好,可账子的出项怎么少了这么多?不用添置新货么?还有这米铺也是,每日卖出百旦大米,却没有从农户处进货的记录,难道有聚宝盆源源不断冒出大米来?”宜珈说着说着眼睛都亮了,亮晶晶的看着谢氏。

二奶奶听着宜珈前半段话心里还有些惊异又有些骄傲,自己生的就是聪明!小姑娘这么点大居然眼力如此敏锐,一下子就看出问题关键所在。可再等听到后半段,谢氏的热情一下子被水扑成了冰点,二奶奶心里极其纳闷,平时也没克扣她呀,穿的用的都是极精细的,放在屋子里的东西哪样不是价值千金,就算是家里的庶女从小看着珍贵字画长大的,见着金山银山眼皮子也不会轻易撩一下,怎么就让她养出个看见个银锭子都能乐半天的亲闺女呢?想不通真是想不通——二奶奶,你家闺女是铁杆的小农思想拥护者。

谢氏暂时按下那颗想吐血的心,收拢下巴点了点头,示意宜珈想的不错。谢老爷送来的小册子白纸黑字记录了闵太太干的大半勾当,除了构陷宜琼婚事之外,她名下的那些产业也不怎么干净,自古官商勾结基本是铁板钉钉的潜规则,闵太太打着孟家亲家的名号,虽没做出欺男霸女、逼死人命这种大事,可偶尔赖账不还,缺斤少两的缺德事儿也没少干。这种小打小闹想伤经动骨固然没戏,但胜在能给人添堵,分散注意力给人可乘之机,谢氏可没打算轻易放过背后捅大女儿一刀的罪魁祸首。

“按着虚岁来算,你也快八岁了,有些道理也该早点知道起来,这俗话说的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谢氏正坐在椅子上,隔着书桌平视宜珈,脸色很自然,说话很惊悚。“你大姐姐的事儿我也不瞒着你,是你大伯母和她娘家嫂子干的好事儿,罪证确凿。照你看,这事儿应该怎么办才好?”谢氏亲身经历了大女儿的被害全过程,心有戚戚焉,焦心宜琼的同时又担心宜珈也在自己的羽翼保护下太久,也变成了柔弱无力的温室花朵。加上宜珈在谢氏眼里一向是个早慧聪颖的孩子,二奶奶这才硬起心肠打碎玻璃温室,叫女儿看看保护伞外弱肉强食的真实世界。

宜珈心里很虚,她知道大伯母伙同嫂子干了什么坏事,宜琼又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无论站在什么角度,她都应该同仇敌忾强烈要求报复闵氏姑嫂,可上辈子是四好青年的宜珈鱼都没敢下手杀过一条,如今让她开口判她名义上的亲戚有罪,还要大刑伺候最好斩立决,宜珈真没这个勇气。

站在一旁充木桩子顺便偷听的耿妈妈只见小姑娘期期艾艾挣扎了半天,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心翼翼的对二奶奶说,“那咱就罚她们上交家产行不行?”

耿妈妈心中一顿,忍不住转头去看谢氏,只见二奶奶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强忍着怒气不冲上去化身咆哮马狠狠吼宜珈十万个为什么。耿[奇`书`网`整.理'提.供]妈妈神色一凛,立马恢复面无表情僵尸脸,眼角不断瞄向六姑娘,能把主子逼得如此喜怒形于色,六小姐你是除了老侯爷外的第一个!

宜珈见谢氏拉长了脸,手上青筋都突起来了,顿时感觉不妙,调整表情赶忙对二奶奶说,“唔,罚她们全部上缴,一文都不许剩全给大姐姐做嫁妆!”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二奶奶手里握着的笔管断成了两截!

39议定婚事

谢氏听了宜珈的“肺腑之言”忍了又忍,最终没忍过去,拍着桌子问她:“钱财乃身外之物,千金散去还复来,没了钱人总有法子有机会赚回来,命都被人算计去了你纵有再多的银子,还不是全便宜给了外人去?!”

看着宜珈呆滞的表情,二奶奶心知不可操之过急,可又怕这小傻子走上她姐姐善良可欺的老路,狠下心责问她:“今日她们算计的是你大姐姐的姻缘,明日就能算计老爷、算计我,算计我们整个二房!害人之心不可有这句话说的是让人别主动想那些歪门邪道,可若被人欺负到头上了再不还击,那就是明摆着告诉他人我们毫无招架之力,到时候但凡心里有些念头的还不一窝蜂哄上来活撕了我们!”

这个宜珈明白,威慑效应嘛!家大业大遭人眼红很正常,旁人顾着你身份地位只敢没人的时候嘀咕上两句,可一旦有人成功撕开条血口,哪怕只是道表皮细痕没造成任何实质伤害,却证明你也并非高高在上不可动摇。一旦罪魁祸首没被杀鸡儆猴,那么血腥味引来的就是一群豺狼虎豹,其利爪足以将人生吞活剥。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过于单纯无知,再联系一下话本里常看的月黑风高杀人夜,宜珈觉得自己悟了,声音有些发抖的小声询问谢氏:“那母亲是要……杀一儆百么?”小姑娘还很配套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无论是杀鸡儆猴还是杀一儆百,都离不开一个“杀”字,宜珈见识过谢家的密探,功夫深厚、轻功了得,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自然不在话下,宜珈自然而然的把两者联系到了一起。

谢氏看了宜珈的动作,听到她有些哆嗦的嗓音,忽然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这丫头被闻诤带坏了吧,真以为杀人放火像戏文里说的那样轻松方便?这是在天子脚下,无数御史擦亮了眼睛扒着墙脚偷听大户人家的家长里短,下人当街殴打百姓能被参的头破血流,主子得上金銮殿负荆请罪。要是白天杀了人,晚上御史就能联名上血书抄了你全家!密探这东西又不是专利产品,谁家没两个?

“珈儿,快刀子杀人和钝刀子磨心,你觉得哪个更疼?”谢氏也不急了,这孩子能想到杀人放火也够可以的了,循序渐进慢慢来。

宜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吧,一刀砍下去不过碗口大的疤,套用一句俗话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敌人痛苦一瞬,自己大姐却还要苦难一辈子,这笔买卖不划算。

“大姐姐受的苦不比前者少。”要是爹娘不给力,被拒婚的姑娘从此一辈子不嫁也是有可能的,无缘无故守活寡可绝对不比要她命来得轻。宜珈借着宜琼的例子,隐晦的告诉谢氏答案。

二奶奶点点头,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宜珈,传授知识,“这人呐,总有弱点,从弱点着手才能让她疼得彻骨,痛得连心,以后才不敢再犯。”这丫头的软肋就是贪财,从金钱无用论上打击她,谢氏已经给宜珈露了一手。

宜珈深明其意,不论是大伯母还是闵太太,自家姑娘都是她们的一大软肋,闵太太还要再添一条,就是和自己一样看见银子眼睛发亮。只不过宜珈尚算君子爱财取之以道,而闵太太则已是贪得无厌少有底线。母女俩对视一眼,宜珈老实的低下脑袋,她差谢氏的可不止一星半点。二奶奶透过窗棂,望向远处,我倒要看看,银子和闺女,你舍得哪个?

平鎏侯府

谢老侯爷不做大哥很多年,闲赋在家又有谢夫人管着,日子时常过得很无聊。如今上天赐给他个大好机会,打着给外孙女找女婿的名头,光明正大的拉老战友出来吃喝玩乐交流感情。这不,谢老头怀里揣着孙女婿名单,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拽着京畿营副指挥使赵大人,后边跟着禁卫军统领刘大人,三人神采奕奕的去找今日休假在家的九门提督卢大人喝酒聊天。

卢大人接到下人来报时脸色就不太好看,亲眼看到三个老头一字排开站在大厅里炯炯有神的盯着自己,卢大人好想扶额——他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认识了这群损友!难得相陪老婆去逛街的,又泡汤了!

四个老头喝小酒,巴拉了好一阵过去的辉煌史,谢老爷终于记起来了此行目的,默诵一下候选人名单,谢老爷开始套话了。

“哎呀,日子过得真快,老刘你小儿子都当差了,老卢你孙子都娶媳妇了,呀,老赵听说你大孙媳妇年初给你添了个曾孙子?”谢老头满眼羡慕的神色,看得三个老头心里直舒坦。

“哎哎哎,别提了,咱可是一天比一天老了,怪叫人难受的。”当曾爷爷的赵大人挤着眉头抱怨,可神色明显是洋洋得意嗨得不行。

谢老爷心里想揍他,握握拳,忍住了,接着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有啥好难受的,现在可是年轻人的日子咯!我听说,你骁骑营有个小李,人就很是不坏啊。”

赵大人听着下属被表扬,与有荣焉的,面上却还绷着,“这小子还不到家,毛毛躁躁的。”忽然联想到谢老头亲家家里最近发生的事儿,赵大人猛一拍手,啊!自个儿春风得意却忘了老战友还在水深火热中,赵大人心里升起愧疚感,异常详细的把小李同志的家底全抖落给老谢听。谢老爷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个话问上两句,其他两位老爷一见这阵仗,立马反应过来,赶忙在心里巴拉有没有适龄男青年可供参选。

要不说经历过生死患难的朋友最可贵呢,四个小老头忙活了一下午,硬是把京里京外所有适龄优秀男青年梳理了一遍,谢老爷手里的名单划拉掉一半,心满意足的拍拍屁股走人了,唔,有些事儿光靠密探可查不出来,群众的眼睛才是雪亮的!

回到府里,谢老爷关上门和谢夫人继续商量,关注焦点从个人自身优点转移到家庭结构上。

“这个小吴不错啊,御前一等侍卫,老刘说他人机灵勤快,有本事。”谢老爷巴巴看着谢夫人,这小伙子武功又好,人还不错啊!

谢夫人拿起小本子翻了一小会儿,开口否决:“不行,他家里老子讨了三个妾还不够,又弄了一堆通房,上梁不正下梁歪,谁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学他老子乱来!”姑娘在娘家千疼万宠的,嫁了人还不是随婆家拿捏,找婆家时一定要看仔细了,有范家这个不良记录在前,谢老夫人是格外小心。

谢老爷咂咂嘴,不吭声,默默拿笔将小吴的名字划去,讨论下一个。

蜡烛烧的快见了底,谢老爷和老夫人删除的只剩下唯一一个候选人——兵部侍郎之子、护军都尉程宪英。谢夫人眼神示意侯爷,就这一个光杆司令拿去给亲家公挑,会不会太不给面子了?

谢侯爷想了想,商量着问老婆,“那再从刚才去掉的那些里添两个回去?”谢夫人点点头,踯躅半响,添上了镇西将军符纪霖的名字。

符将军样样都好,就是八字硬了些,出生亲妈难产,长大亲爹战死沙场,年少时订的未婚妻没过两年也给克死了,唯一剩个相依为命的祖母这两年身子也愈发不行了。

背上这天煞孤星的坏名声,哪怕符纪霖战功彪炳手握大权,世家贵族仍犹豫的很,嫡女嫁了心疼,庶女嫁了寒颤,这些符纪霖哪有不晓得的。驻守边关多年,手下亡魂不少,符将军生怕自己的杀戮害了子孙,早就断了成家的念头一心保家卫国,若非祖母年岁渐长,最后的心愿是看着孙子有个美满家庭,符将军怕是也不会轻易动摇想法。谢老爷夫妇倒是不在乎这天煞孤星的名头,老侯爷出生沙场,死在他刀下的数量不比符纪霖少,如今还不是过的挺惬意的,没儿子虽然遗憾,但看着女儿外孙老两口也挺满足的,这符将军出局的原因只是谢老夫人觉得他年纪大了——二十七岁的男人配十六岁的姑娘,有老牛吃嫩草之嫌!

第二日一大早鸡鸣三声,老谢折好小纸条,仔细的塞进衣衽里藏好,挥挥衣袖跟老伴拜拜,上朝见亲家去了。好容易挨到下朝,俩老头眼神一对,凑一块儿说悄悄话去了。

谢老夫人笃悠悠的窝在花房里料理她那些宝贝茶花,谢老爷瞪眼睛吹胡子的跑进园子里,一屁股坐在软椅上,拿过小几上的茶盏,咕噜噜喝了个底朝天,意犹未尽,示意丫鬟再上一杯。

“怎么,碰了钉子?”谢老夫人手上浇着花,话里却透着股肯定。

谢老爷一番表情没人看,悻悻的恢复了正常神色,口气不善,“孟家老儿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眼里就只有权势利益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说完还不解气,谢老爷狠狠地跺了跺脚,差点把地砖都给踩碎了。

谢夫人心里亮的跟明镜似的,直言:“亲家老爷是看中符将军了吧。”可以理解,在各方面条件差不多的情况下,护军都尉和镇西将军,这两个身份的差别就如黄铜和金子一样,都亮闪闪的,可价值差了十万八千里,金子缺个角它还是金子,黄铜哪怕雕成朵花,还是不值金子上挂下来的一层碎屑。程宪英是个四平八稳的世家子弟,前程家世都不差,可符纪霖却是大乾子民如雷贯耳的镇西将军,守着边关抗敌护国,不管是从名声、影响力、还是发展前途来看,符将军都甩了程宪英三条大街,至于是不是克死了爹妈这种无根无据的瞎话相比之下就不那么重要了。

谢老爷无可奈何的点点头,心里别扭的很。在亲家孟老头眼里,年龄不是问题,爹妈不是障碍,符将军这块金字招牌比穆宁侯府亮多了!如今大好机会摆在眼前,把嫡长孙女嫁给孤独无依的民族英雄,成就的不止是孟家在仕林的名声,更展现了孟家爱国忠君,心怀天下的美德,好嘛,一个孙女招揽了一批将士的好感,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啦!

真要是一心为孙女,程宪英绝对是不二人选,放现代就是吃皇粮的公务员,还属于头上有人的那种,工作稳定前途有保障,再加上他老爹和谢侯爷私下交情不浅,姑娘嫁了去绝不会挨白眼。可惜孟老太爷考量的不止是宜琼一个孙女,还有这一大家子十几个儿孙,一桩只有孙女自个儿得益的婚事和一桩孙女有保障,孙子们更有裨益的联姻,老太爷一秒钟的时间就算出了得失利弊,做了取舍。

谢夫人一看老头子脸色变来变去,就知道他又犯轴了,转了几个念头劝道:“往能力上说,符将军可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人才了吧?”

谢老爷很爽快的点了头,战功赫赫保家卫国,符纪霖当得起“文韬武略”四个大字。

“就为人来看,符将军正气凛然,处事公正,无可挑剔,是与不是?”谢夫人借着问。

“说的不错,符纪霖这小子我也见过几面,看着很是不赖。”谢老爷评价很高,显然对符将军本人还是相当满意。

谢夫人深吸一口气,不给面子直接抖出老侯爷的心底想法:“既然符将军各方面都不错,那你还计较个什么,和亲家老爷唱对台戏别扯上宜琼的后半辈子,要闹你们俩一边自个闹去!”

谢老爷捂了捂耳朵,委委屈屈的看了看发飙的谢夫人,张了张嘴忍不住问:“你当初不也没看上小符?”还把他给删了,删了就删了,居然还还原了,结果被老孟看上了吧!

谢夫人一句话噎着了,膈应了半天,吐出一句:“他不是比宜琼大了十多岁么!”老夫妻俩对看一眼,脸上讪讪的。

这边谢家开着小会,那边孟家也没闲着。三奶奶终是没抗住宜琏的哀求,母女俩求着老太太愿意嫁去文家,老太太深深看了沈氏母女一眼,汇报给了老太爷。孟老太爷大手一挥发号司令,命老太太收拾收拾亲自前往文府给文夫人赔礼道歉,顺便看看有无重修旧、破镜重圆的可能。老太太再不甘心,面上也笑着应了,房里摔个把瓶瓶罐罐,出了门还是那个雍容富贵、慈祥可亲的孟家老夫人,走,上文家赔礼去。

梧桐巷里的宅子里,闵秋漪坐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手上熟练地在鞋面上绣着花儿,牡丹花是主母喜爱的,花开富贵,雍容华贵,秋漪手很巧,绣的花颜色艳丽,活灵活现的。缎面的牡丹花鞋样很是精巧,只差个鞋底就大功告成了。秋漪舒了口气,这双精致的得记到嫡妹雪融名下,她还得做双差一点的,才能算作自己的,一同送给主母闵太太。

绣活伤眼睛,熬了几夜,秋漪一双眼睛泛着红丝,捏着针的手指都僵硬了。一旁的丫鬟水妞看着心疼,劝秋漪道:“小姐,别做了,这针线活伤神,放着明天再做吧。”水妞是闵家老家的丫鬟,闵太太搬出孟府在京里立足后,陆陆续续将闵家一些用惯了的老人接了回来,水妞就是跟着她爹娘老子一同来了京里。

秋漪摇摇头,手上不停继续绣着。

“小姐,您就是纳再多的鞋,绣再多的花,太太也不会改变心意的。”水妞的话脱口而出。

秋漪愣了愣,手上的活停了下来,自嘲的笑笑,“绣还能赏我个姨娘当当,这不绣,怕是连柴房都没我的位置了。”说罢,秋漪重新拿起细针,一针一针复又做起来。

水妞撅撅嘴,赌气似的说道:“小姐你也是正经官家姑娘,太太这么做也不怕被人笑了去!老爷在世的时候可疼小姐了,要是老爷知道了,定是不依的!”

“你也说了要是老爷还在,可惜如今就只剩我们母女三人,太太含辛茹苦将我养大成人,就是要我的命也是使得的,何况区区嫁人为妾而已。”秋漪的话里外里透着对闵太太的恭敬顺从,可这孝顺却不达眼底,秋漪眼里有的只是一片冰凉和绝望。

水妞不以为然的撇撇嘴,转转眼珠小声嘀咕:“我听水房的赖妈妈说孟家二奶奶待人最是宽厚,要不我们去求一求二奶奶,或许二奶奶会大发慈悲也说不定呢?”

秋漪放下手中的绣活,转头认真盯着水妞看,盯得水妞背脊都要冒汗了,秋漪这才撤去目光,嘴角淡淡勾起笑容。

40四喜临门(本卷终)

七月流火,京城的大老爷们流着汗,摇着蒲扇,七嘴八舌唠着嗑,这个月稳坐八卦排行榜榜首的非太傅孟家莫属了。

孟家四喜临门,这第一喜是滞销货大姑娘顺利找到了婆家。这婆家来头还不小,镇西将军听过没?就是那个打的蒙古铁骑退兵千里不敢来犯的符纪霖符将军啊!守着边防线数十年的大将军终于有了老婆疼,百姓们打心眼里高兴,孟家本来名声就不错,这么一来印象分又蹭蹭的往上窜。当今圣上顺势下了道圣旨给两家指了婚,御旨亲赐这桩婚事面子里子都有了,万一来了小三想离婚?下辈子再说吧……

这第二喜,二房佟姨娘怀胎足月产下个健健康康的小少爷。虽然是个庶出子,但好歹是第一个在祖父祖母眼皮子底下出生的孙子,老太爷和老太太脸上笑容满面,褶子一道道的,高兴程度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宜珈替谢氏委屈,老太太怀里的红通通皱巴巴的小婴儿,她怎么瞅都没瞅出传说中“血浓于水”的感觉,反而看出了一股子憋屈的味道。瞧瞧,这孩子是单眼皮、塌鼻子、薄嘴唇、小黑皮,带着有色眼镜的宜珈看出的是活脱脱佟姨娘翻版,浑身上下连二爷的影子都挖不出几分。大概二爷自身遗传基因比较薄弱,二房的孩子们普遍长相像妈。宜珈四兄妹清一色高额头、双眼皮、挺鼻子、皮肤白皙,和那个襁褓里的小娃娃怎么看都看不出一丝联系。嫌弃的看看小丑娃,宜珈转过头,小心翼翼抬眼看谢氏,却见谢氏春风满面,活像生孩子的是她自个儿,惊得宜珈目瞪口呆。

宜珈的惊讶没维持两天,改惊叹了。二奶奶轻描淡写解决了这个奶娃子,兵不血刃啊兵不血刃!这孩子被过继给大房了,算庶出,记在大爷故去的一个妾室名下,从今往后得管去世的孟大爷叫爹,管大奶奶闵氏叫妈,佟姨娘?想生儿子想疯了吧?你哪来的儿子,抱着七姑娘好好过日子去吧。

此事二奶奶提议,老太太点头,老太爷宣布,一点没当事人啥事儿。孩子亲妈佟姨娘白生一儿子,看不着摸不到,抱到大房院子里养着,老太太拨了奶妈嬷嬷仔细照料。心里一万个舍不得佟姨娘也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这孩子留在二房不过是个不得待见的庶子,前途将来啥保障都没有,一样喊别人叫妈,送到大房却肩挑承嗣之任,将来差不了,哭个几回,佟姨娘也就忍下了。反倒是大奶奶心里膈应得慌,看着大红襁褓里的小娃娃,酸涩得不行。丈夫死了十几年,女儿都要出嫁了,临了临了塞给她个儿子,明着说是为大爷大奶奶着想,别身后连个摔灯的人都没有,实则讥讽她妒忌成性断了大爷的香火,守着大笔银钱却连个供饭的儿子都不给人留下。这么多年过下来,不论是老太爷还是老太太,谁都没给闵氏脸色瞧过,如今这十几年陈芝麻牢谷子的旧账一翻起来,闵氏的脸面赔了个精光,看着宜琬眼泪掉得起劲。

宜琬只得变着法子安慰,“母亲,有了弟弟也是好的,养大了您也有个依靠。”边说边给闵氏递帕子,事到临头挣扎反抗统统没用,平静接受是唯一的选择。

闵氏红着眼眶,使劲忍着泪,“我自个儿是无所谓的,就怕累了你的名声,让人说你有个……有个嫉妒成性的母亲。”反正大房和二房也就还维系着薄薄一层和谐的表皮,内里早撕破脸了,谢氏这一手棋下的让人有苦说不出,你没儿子我白送你一个,包养老包送终,得了实惠你还想要面子?太贪心了吧。至于二房,谢氏关爱寡嫂,不计前嫌,想他人之所想,急他人之所急,好名声不用宣扬就传开了,更不用说还顺手解决了个看着碍眼的庶子,真是一箭双雕。

宜琬听着也沉默,坐在闵氏跟前,静静地说,“事到如今名声不名声的都不要紧,横竖范家也丢不下这个脸面再拒次婚。母亲把哥儿养好了,或许将来才能帮上我一把。”

这些日子风言风语听得多了,落井下石的事儿也看多了,宜琬像从象牙塔里走了出来,再不是那个不懂一点人情世故的小姑娘。这门婚事她一开始或许还抱着些许侥幸,心里未尝没有憧憬和幻想,可如今祖父的无视、祖母的训斥、低下奴才遮遮掩掩的指手画脚都让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宜琬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出生圣人之家,祖父官爵显赫,祖母出生名门,生父亦是鬼雄,好似她打从出生就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千金。初闻大姐将嫁入豪门,她也是羡慕的,甚至猜想若嫁入侯府得封诰命的是她,又回是如何一幅光景。斗转星移,如今好运真落到了她的头上,宜琬才赫然发现她的路荆棘丛生,荣华富贵的背后是刀山火海。

柔弱的母亲好心办了坏事,宜琬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语,当初她不也是暗中期待着能狸猫换太子,花落侯府么?个中差别不过是当时的自己绝不会承认狸猫的身份,如今的宜琬却实实在在觉得自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笨狸猫。扯起嘴角,宜琬淡淡的笑容里满是苦涩。

大房愁云惨淡的,二房就欢天喜地。二奶奶谢氏心情好,打着扇子带着女儿游花园。宜珈心里暗暗发誓,下回再为她娘担心她就别姓孟了,改姓庸,庸人自扰的庸。

二奶奶游园赏花,教导出嫁在即的大姑娘,“琼儿,这一株苗上只开一色的花儿才好看,颜色多了看着抢眼不说还累赘,这花也就不是好花了。宅子里的事儿啊,也一个道理。”谢氏把玩着一株白牡丹,伸手掐掉一朵粉色花苞,随意扔在地上。

宜琼似懂非懂,旁听生宜珈虚心求教:“好花还需绿叶衬,花是一色儿的好看,那叶子呢?多了抢花的风头,少了枝头光秃秃的又不好看。”姨娘不就是这尴尬的叶子,主母恨不得摘光了这些树叶踩脚底下去。可真不留一个就该给外头人看笑话了,做了母老虎被人指指点点在所难免,为了名声忍气吞声心口又添堵,两面不讨好横竖都不爽。

谢氏有些意外的看了宜珈一眼,没想到发问的居然是丫头片子小女儿,宜珈这是有的放矢呢,还是纯属碰巧歪打正着?谢氏撇一撇一旁沉思的宜琼,决定忽略这个问题,反正目的达到了,过程神马的一点儿都不重要。

“叶子就是长得再青翠也不过是片叶子,挑你中意的留下,不中意的拿剪子剪了也就是了。可也别一刀子剪得狠了,留几片讨喜的装点装点,来年也好化作春泥更护花去。”谢氏借花喻人,话里有话,两个姑娘悉心记下,回去再好好消化。

母女三人拖着一长溜丫鬟缓缓走着,月亮门里一个黄衣丫鬟快步走来,对着耿妈妈小声说了两句,耿妈妈表情不变屏退丫头,小步迈到谢氏身旁耳语片刻,二奶奶有意识的看了宜珈一眼,随即吩咐道:“让她过来吧。”

宜琼和宜珈都有些纳闷,只见那黄衣丫鬟得了信,低头退出园子,姐妹俩互看一眼,继续跟着谢氏走。谢氏故意领着姑娘们坐到了园子里临水的亭子里,喊了丫头上茶。宜珈心里更奇怪了,这是课间午休么,好人性化哦。

还没放松起来,宜珈脑子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浑身警报雷达全开,瞬间化身小刺猬——远处走来的那个素衣姑娘好像是她四姐!

果不其然,刚离去的黄衣丫鬟这会儿复又回来了,引着身后的四姑娘宜珂往亭子这边走来。几个月不见,宜珂消瘦了不少,原本棱角分明的小姑娘这会子恭恭敬敬地给谢氏请安,骨子里流淌着的骄傲忽然间去的无影无踪。

“不孝女给母亲请安,宜珂久未能承欢母亲膝下,实乃不孝,望母亲原谅。”细看之下,宜珂眼里没了以前的倨傲,只剩下谦卑和恭顺。

“起吧,这些日子多亏你为老爷夫人念经祈福,功不可没,我这儿感激你还来不及,又如何会怪你呢?”谢氏面上的话从来都让人挑不出错,在毫不知情的宜琼看来,这可是好一幅母慈子孝的场景。

“母亲过誉了,宜珂愧不敢当。”宜珂低着头,声音低弱。

“给老爷和夫人请过安了么?”

“回母亲,已去见过祖父祖母大人了。”

……嫡母和庶女进行着没营养但必须的场面话。

宜珈这会儿明白了谢氏刚看自己一眼的意思,这是让自己别丢脸撒泼,摆正心态接受事实。宜珈心里想仰天长啸,穿到古代连随意发个脾气都不行,摔门走人给人甩脸子的事儿她只能梦里做做!

发泄完了,宜珈摆出八颗牙齿标准皮笑肉不笑表情,对着宜珂一伏,“四姐姐安好。”

四姑娘像是惊弓之鸟,忙不迭地回礼,嘴上谦逊有加:“六妹妹多礼了,多日不见还望妹妹一切安好。”

宜珂身上完全不见了月前那个娇娇四姑娘的身影,宜珈心里直纳闷,庙里的尼姑们得彪悍成什么样才能把狮子胆磨成老鼠肝?

姑娘们寒暄两句,谢氏看着乏了,允宜珂下去休息:“你一路辛苦,快歇歇腿去,栗姨娘不在身边,你更要好好顾着自个儿身子。”

宜珂一番推辞后跟着丫鬟出了园子,宜珈看着四姑娘纤瘦的背影,想着谢氏的话,扣着栗姨娘,也就管住了宜珂——花杆在二奶奶手里,甭管你是花还是叶子,全都老实呆着吧。

孟家这第三喜乐在三房。闹了许久的换亲风波终于尘埃落幕,大姐儿由圣上金口银牙打包送给了符将军,之前丢的脸一床被子闷过去了,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全国独一无二的镇西将军,这分量可比多如牛毛的世子重多了,出来混的都是人精,这弯儿马上转过来了,笑容里都快带上谄媚了。

折腾了半天,阴谋诡计使了一大通,大房二姑娘一只脚终于踏进了穆宁侯府。不管是遵从先母遗愿不得罪孟家、还是有意偏袒填房子女、又或是不愿再次悔婚把脸个精光,总而言之,范侯爷和孟老太爷关起门来一番商量后,拍板敲定二姑娘为范家未来世子妃,待大姑娘出嫁后便遣媒人登门。甭管外人如何鄙夷嗤笑,这桩事儿就到此为止了,风声过了,大家有了新的目标,于是新闻成了旧闻,从此不再提起就是。

三奶奶看着原本的熊熊火势在几方人马的全力扑救下,没蹦跶一会儿就灭了,不但戏没得看了不说,自己还无端赔上个女儿,心里很有几分不乐意。看着大房二房的姑爷个个显赫尊贵,自个儿的姑爷却不过一个文弱书生,举人怎么了,她家公爹叔伯相公哪个不是两榜进士出身,沈氏想想自己水晶样一个闺女贴给这么个穷小子,越想越委屈,可也没别的法子,只好每日早晚给佛祖上三炷香,祈求姑爷争气,早点考上进士,让宜琏也做上诰命夫人。

许是沈氏诚心十足,这文少爷果真不负祖宗盛名,十五举人、十八进士,堪称人中龙凤。文家与孟家原本的裂缝在孟老太太诚心诚意的赔罪下渐已修复,文夫人虽对于孟家换亲之举颇有不满,对宜琏这庶子之女的身份也稍有微词,可看在两家的情分上,以及将来儿子对孟家多有仰仗这点上,把埋怨都吞了回去。如今儿子争气,一举夺第,文夫人是打从心眼里的高兴,熬了这么多年可算是等到出头之日了!文夫人激动地眼里都冒泪了,当下就赏了报信的小厮一袋子碎银,转身跑去文家列祖列宗牌位前,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感激祖宗庇佑,直到身边嬷嬷提醒才想起来给亲家报喜,文夫人笑得泪花都出来了,“我这脑子,最重要的事儿都给忘了!”

报信人到孟家时,孟家男人们上朝的上朝,上学的上学,女人们百无聊赖喝茶听戏聊天八卦。文家的伙计直接被带到了正厅外,隔着帘子给诸位奶奶们报喜。

“今个儿早晨放的榜,奴才家少爷中了头甲二十五名,夫人特意使奴才前来给亲家老爷太太报喜来了。”小厮口吃伶俐,话语讨喜,说完话弓着身子站在堂下,一点儿都不失规矩。

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笑容也挂到了脸上,吩咐道:“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来人,赏。”

沈氏乍一听没敢相信,可转眼二奶奶嘴里就恭喜上了,什么文曲星转世,天作之合,好话一套套的,大奶奶闵氏脸上虽带着尴尬之色,可也跟着说了两句好话恭喜沈氏好福气,直到这刻沈氏才相信自己居然真的交上好运了,姑爷中了!众人只见三奶奶列开嘴,笑得见牙不见脸的。

自从得知姑爷高中之后,沈氏一改颓废不满之色,整个人精神焕发,异常积极的准备起宜琏的婚事。嘴里对着文少爷也是夸个不停,好似天上有地下无,开口“我家进士姑爷”闭口“我家文曲星”,字里行间话里话外简直把这姑爷当成稀世珍宝捧上了天,每每把宜琏臊了个满脸通红。

沈氏见着大嫂就更来劲了,变着法的炫耀:“大嫂,大伯是几岁中的进士?二十四啊,那也算是年少有为了。哎呀,我家文姑爷十八就中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大嫂你说是不是?”

闵氏哑巴吃黄连,心里再憋闷也只得点头赔笑称是。

沈氏照旧不依不饶,“大嫂也别羡慕,你家范姑爷可是世子身份,皇亲国戚啊!对了,范姑爷秀才考上了没?”

这一来二去,很快就把闵氏气了个厥倒,躺炕上卧床不起了。

沈氏很想对着谢氏也这么来一下,可惜符姑爷太硬气,人家不和你比文,人家尚武,沈氏比划了一下文家少爷拿笔的小细胳膊,又幻想了一下符将军粗狂的壮肌肉,顿时泄了气。咱读书人不和大老粗一般计较。

前三喜尚都算在意料之中,这第四喜却着实叫人唬了一跳。在蜀中磨砺了好几年的孟三爷表现不俗,老爷子暗中牵线,缘定今年底就想法子升回京里来,哪怕当不成京官也就近找个县城安置了,省得夫妻分离父子淡漠。孟三爷看着挺靠谱一人,稳稳妥妥的从没出过什么差错,可当老太爷气定神闲万事顺利的时候,忽然接到消息说三爷拖家带口走到城门口了。

再怎么瞠目结舌,孟老太爷毕竟是大风大浪过来的人,整整衣装,理理仪表,一派气度的接儿子去。脑袋瓜倒是马力全开,儿子这是闯什么祸了,这还没到交接的时候他怎么就提前溜回来了?哎呀呀,还得想法子把那些吃饱了饭撑得慌的御史给糊弄过去,不好办啊不好办。

待老太爷走到大堂时,三爷一行人也进了府宅,三奶奶显然受了惊吓不小,慌着神带着两个女儿前去迎接亲爹,又派人赶忙去学堂里把大哥儿喊回来。

孟三爷披星戴月一路赶着行程,鬓角沾着灰,人也显出疲态,见着老父情绪激动,眼角微湿,“父亲在上,请受不孝子一拜。”说着脚一软就跪了下去。

孟老太爷也挺感慨,扶起儿子,父子俩一番长吁短叹。

孟老太太从内堂里走了出来,对这幅父子情深的画面并不在意,反倒是注意起三爷身后的人来,沈氏一双眼睛也焦灼在女人孩子身上,简直就要往外喷火。孟老太太一声咳嗽,沈氏这才不甘罢休的收回眼神,不情不愿地低头做小媳妇状。气氛颇为诡异。

孟三爷尴尬的摸摸鼻子,想开口介绍,孟老太爷一句话打断了他,“旁的事儿回头再说,你先更我去书房。”女人家的事一点不重要,先搞清官场大事再说。

孟三爷不说话,眼神示意沈氏好好照应着,沈氏面容扭曲,挤出个恐怖的笑容给三爷看。

老太爷的书房。

“说吧,你干了什么混事儿,要连夜逃回京城来?”老太爷一针见血。

三爷看看老夫脸色,斟酌了一下语句,小心翼翼的开口,“也没什么,就是整治了一个贪官污吏。”

老太爷吹胡子,拿眼睛瞪他,“是哪家的人?!”要真是随便处理了个蛀虫,翻得着大老远从蜀中跑回来么,当他好糊弄啊!

三爷犹豫之色明显,末了闭着眼豁出去了:“是太常寺曹家的人。”还是他心爱的傅姨娘恨之入骨的姨夫。

“人你弄到大狱里去了?”孟老太爷心里还怀着一丝希望,儿子啊,你还是有理智的吧?

三爷咬咬牙,全盘托出:“人死在牢里了,家产全部充公、妻妾家眷贬做贱籍。”

孟老太爷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暴跳如雷的怒骂:“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谁给的你这权利!”老爷子一下子怒极攻心,捂着胸口喘不上气,躺在椅子里张大嘴呼气。

三爷原等着挨骂,却见老夫这个模样,一时间没了主意,冲出去要找大夫。

老太爷瘫坐在椅子里,嘴里喃喃地说着,“冤孽啊,冤孽!”

孟府里鸡飞狗跳,宜珈却跟着欧阳夫子一蹦一跳做客去。

“小丫头,待会儿见着人可别丢我的脸。”欧阳夫子不放心。

“知道啦,好歹我也是书香世家出来的,不会给您丢份的。”宜珈满不在乎。

“你别不当回事,这会见的可是当代大儒……”

“虞宪文嘛!知道了知道了,大儒也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和我也差不多嘛。”宜珈扮了个鬼脸,气的欧阳夫子直跺脚。

宜珈笑着往前逃跑,远处一棵银杏树枝繁叶茂,淡黄色的杏叶漫天飞舞,宜珈朝着杏树跑去,撒欢似的绕着树打转,两个梨涡浅浅的,煞是可爱。欧阳夫子摸摸胡子,难得露出了笑容。

不远处有名如玉少年,见此如画风景会心一笑,拿起手中画笔,行云流水刻下了这一瞬的美景。

作者有话要说:三个男主凑齐了!这一卷由于作者考试啥的众多,情节布局啥的不是很到位,小bug丛生,偶再次先给大家道个歉。下一卷会在10号左右开卷,尽量少bug,更合理!第三卷偶要努力把女主嫁出去!!!这章肥肥肥~

菡萏初绽,淡极始艳

41疾风知劲雨

“梆——梆——”夜色渐浓,打更人呼着哈欠,不紧不慢的敲着梆子,嘴里絮叨着“小心火烛”之类的老话。

一条条小巷里灯火昏暗,隐隐绰绰,安静宁谧,偶尔传出的两声狗吠蓦地让人心头一跳。

白日里喧嚣热闹的街道商铺这会儿悄无声息,一阵疾风卷起些许落叶转着圈,平添两分萧瑟。

南城区里的豪门朱户门口虽亮着灯盏,府内却也是一片寂静,唯孟家这一夜灯火通明,门人仆从无不心惊胆战。

孟家老太爷,当朝太傅肝火大动,指着家法拿着藤条,生生把刚回府的三爷抽了个皮开肉绽,放下狠话,明日一早就要绑着三爷上金銮殿负荆请罪去,孟老夫人领着一众儿孙纷纷求情,老太爷不为所动,扔下藤条气了个厥倒,骇得老夫人连夜把京里有点名气的大夫通通绑去了孟府,折腾了一宿。

三爷被人抬回了院子里,三太太看着这阵仗,再多的埋怨不满早化做了害怕心疼,扑上去一把抱住三爷,眼里的泪珠滚个不停,剩下的姨娘们不好跟着上前,却也都围在屋子里,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瞅。

“老太爷做什么下这么重的手,三爷您这样……这是往妾身心里扎刀子啊……”沈氏到现在还压根没和她相公说过两句话,对于出的大事儿一点概念都没有,是以如今对着三爷是一片担忧关心。

孟三爷背上火辣辣一片疼,见着发妻伤心落泪的样子,心里有些愧疚,伸出手想安慰一下沈氏,不料牵扯到伤口,痛得他拧紧了眉头,只得口头上劝道,“我没事儿,劳你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沈氏听了心里烫贴,眼泪也跟着赔的更勤快了,抽抽泣泣拿着帕子擦了又擦,坐在床边就是不动,壮实的身躯直接把姨娘们的目光挡了个彻底。

身后的姨娘们心里一个个着急上火,简直要把沈氏的祖宗都问候进去了,你丫不给咱看,好歹出来说两句,交代一下顶头上司身体状况让我们也好安心啊!

傅姨娘心思一动,往前走了一步,面容忧虑,语带关切之色,“太太,三爷的伤势,需不需要再多请个大夫好好诊治一番,万一伤了筋骨,那可不是小事……”

沈氏这一天过得极为混乱,丈夫没丁点征兆突然就从千里之外跑到了家门口,自个儿回来就算了,谁知还带着好几个拖油瓶,没等她想发难,结果三爷就被公爹抽了个半死,她又焦心又害怕,好不容易三爷须尾俱全的回来了,没说上两句,蹦出个姨娘!

这么多时辰的忍耐这会儿破功了,沈氏匆匆扫了傅姨娘一眼,眉眼整齐秀丽,气质柔和,丝毫没有做人妾室骨子里刻上的谦卑,反倒透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气派,沈氏三味真火直往脑袋上窜,当即跳起来指着傅氏鼻子骂道,

“主子说话,你这小妇也敢插嘴,哪来的规矩!”

傅姨娘眼圈立时一红,膝盖软着就跪下了,似是受了惊吓,话语里带着颤音,“妾身知错,妾身只是太过担忧三爷的伤势,这才忘了尊卑,口无遮拦,请太太恕罪,妾身知错了。”跪在地上的傅姨娘眼里饱含泪水,凝噎着往三爷的方向遥望一眼,随即又立马低下头,柔弱的娇躯颤个不停,好不可怜。

沈氏见傅姨娘还敢在自己眼皮底下和三爷眉来眼去,气得简直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当下举起巴掌要往傅氏脸上扇过去。

“够了,闹什么闹,我刚回来就不安生,喊打喊杀的,这脸还要不要了?”三爷伏卧在炕上,看到沈氏满脸狰狞的样子,心里的一丝愧疚也没了踪影,再见傅姨娘哆嗦着匐在冰冷的青砖上,眼里满满都是对自己的担心忧虑,不由地想起往昔两人的浓情蜜意,心里的天枰立马往傅姨娘那儿倾斜了。

沈氏气得发笑,索性不管不顾,破口大骂,“脸面?三爷还知道脸面,你这一回来又是带着一堆姨娘庶子,又是惹得公爹怒火中烧领了一顿鞭子,我们三房的脸面全都让人踏在脚底下踩了个精光,这会儿子你倒想起脸面来了?”

三爷叫沈氏说的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要不是趴在炕上不好动弹,指不定就要冲下来好好理论一番。

傅姨娘见时机成熟,赶忙跪着拉住沈氏的衣摆,梨花带雨的泣道,“都是妾身的不是,不该因对三爷一片情深,自私自利造成太太和三爷的困扰,妾身这就家去,妾身薄贱,万不敢给太太老爷添麻烦。”说着便恭恭敬敬地朝着三爷磕了个头,两行清泪滑落脸庞,嘴角却又带着微笑,深深看了一眼三爷,不待回答傅氏就站起了身子,跌跌冲冲要往屋外跑去。

沈氏心里一阵冷笑,也不做阻拦,由着傅氏往外跑,她倒要看看这小贱人还真有这决心跑出孟家这个金窝银窝。

三爷连声叫唤下人劝阻傅姨娘,背脊上一阵战栗的疼楚,端看一旁站着冷笑的沈氏,三爷的心凉了个透彻,嘴里说的话不由得刻薄起来,“你看不得小妇,我这小妇养的怕也是碍了你,那就请三奶奶移步别污了眼。”

沈氏傻了眼,见满屋子的姨娘小妾等着看自己笑话,心里是又怒又委屈,后槽牙咬得咯嘣作响,话里透着十成十的酸劲儿:“我这么多年辛苦操劳,替你养儿育女,侍奉公婆,如今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三流贱货说了两句酸话,你竟然斥责我,孟弘佑你亏心不亏心?莫不是孟三爷还想把那个贱人扶正,干一回宠妾灭妻的勾当不成?!”前几句酸不溜丢的倒也算了,后两句一赌气什么混话都说出了口。

三爷越听越不对味,听到最后一口气喘不上来,猛烈的咳嗽起来,这一动牵扯到了背上的伤口,疼得大老爷们哎哎的叫唤起来。

沈氏正弹唱俱佳呢,一时间被三爷咳得唬了一跳,也顾不得唱对台戏了,花着脸往外唤人传大夫,三房里外里忙了个底朝天。

三房的动静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孟府,大奶奶正守在小佛堂里念经,听着三房的事儿,眼睛也没眨一下,如今宜琬的事情一锤定音,旁的她是一概都不想管。这些日子沈氏没少找她麻烦,三爷这一遭回来,闵氏倒是忽觉轻松,这沈氏想来也没这闲工夫再来和自己斗气了。

相比大房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二房的态度明显关注的多了。古代这个坑爹的日子,家里但凡有当官的,御史的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明亮,没事儿都能给你掰出些事儿来,何况这回还真是出了大事。孟二爷下了朝一知此事,顿时心下一震,待老父处置完庶弟,立马关上门和老太爷商量起对策了,这会儿还没回院子呢。

二奶奶谢氏虽是后宅女子,但自小长在侯府,耳濡目染,该有的政治素养也是不差的,当晚就召集了园子里的仆妇丫鬟,下了禁口令,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别说,三房的院子这些天没事儿少去,连宜珈都被下令少和宜璐勾肩搭背了。

就是谢氏不吩咐,宜珈也没这心思计较她三叔房里的事儿。此时此刻,宜珈的整颗心都想着下午和书法大家虞宪文的接触上。虞宪文这个史上未曾出现过的大家宜珈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山东孟家老宅门口的那副对联,字迹铿锵,手法老道,“诗书为骨毅为魂”,“忠孝两全圣人家”,光看这字都够叫人心潮澎湃的。

原先她只当欧阳夫子不过是个普通老师,放现代最多是高等学府里的知名老教授,可今天人家突然告诉她,欧阳夫子其实深藏不露,低调管低调,实则是名声斐然颇有建树的中科院院士,结交的朋友是当代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宜珈顿时被雷劈的倒地不起,上辈子她对本系系主任就挺敬畏了,如今直接成了两院院士嫡传弟子不说,还和业界先驱喝了茶,宜珈终于觉得自己有了点穿越女主该有的待遇!

欧阳夫子年轻时还怀揣了颗报效祖国的热血心肠,矜矜业业在前线奋斗了几十年,直到把老婆孩子都斗趴下了才一把胡子一把泪的退居二线,改行当老师哺育下一代花朵。相比之下,虞大儒眼界广多了,人压根就没去参加科举,闲来无事画画山水,练练字,把他人用在苦背诗书上的时间全用在了挥笔写字上,无怪乎书法出众,不到四十就声名远扬成了一代书法鸿儒。虽然道不同,但欧阳夫子和虞宪文作为多年的老朋友,谋还是差不太多的。虞宪文收徒挑剔,非资质奇佳者一概不收,哪怕你是皇亲国戚世子王爷他哼都不哼一声。一把年纪膝下只有四个徒弟,年纪大的两个早已扬名立万,功成名就。剩下两个,一个是元家嫡子二少爷元微之,另一个则是虞老先生女儿留下的独苗苗,杨家姑娘蓉蓉。

欧阳夫子在这方面就比虞先生差多了,教书教的晚吃亏啊,人家徒子徒孙都出山了,他手下连个看得过去的徒弟预备役都没找着。如今机缘巧合让他发现了宜珈这根好苗苗,欧阳夫子屁颠屁颠的就带去给老虞面前献宝了。

虞宪文此刻正在习字,外人不得打扰,欧阳夫子坐在屋子里无聊得狠,心眼一动,拐着宜珈去了正堂左侧的书房里,杭白跟在身后急得直冒汗。

虞宪文早年立下三大考验,若能破了他三大试题,便能成为他的弟子,可惜这试题难度颇高,世人能真正破题的少之又少,除了之前两位弟子凭着过硬功夫闯了过来,元家公子除了一笔好字外还画得一手丹青,实力加运气投了虞先生的缘,至于蓉蓉姑娘则完全属于走后门类型。

欧阳夫子心里明白宜珈的本事还不到家,可他心里痒痒的,想让小姑娘试一试,万一成了看老友目瞪口呆的表情一定很爽快,就是没成也不丢脸,这每年来闯关的人不知几何,六岁多的毛丫头失败了一点儿都不丢人。

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的欧阳夫子把宜珈拐到了屋子里,往香炉上插了三株香,说道:“小丫头,乘着这空子,让为师来考考你最近功课做得如何,半个时辰为限,拿出全力默写一份你拿手的帖子。”指指面前的空桌,欧阳夫子令杭白研磨铺纸,还不忘威胁恐吓,“要是写的不好,下回作业加倍抄写。”

只是红果果的体罚!宜珈心里暗暗骂道,面上却不敢显出,待杭白磨好墨,老老实实回忆了一番,又丈量规划了一下纸张篇幅布局,思忖片刻,随即下笔有神,默的是赵孟頫的《寿春堂记》,一幅行楷大字俊秀柔美,虽不如赵公炉火纯青,却也已有几分精髓。

欧阳夫子边看边点头,这丫头底子不错,人又勤奋上进,心里越想越美。香还未烧完,宜珈已经完成了大字,待墨迹稍干,便吩咐杭白呈给欧阳夫子检查。

欧阳点头,又插上香,吩咐下一考核内容,“以三炷香为限,用不同字体将王勃的《滕王阁序》誊写两遍。”

宜珈听着一愣,一炷香即为现代的五分钟,三炷香十五分钟,《滕王阁序》有一千来个字了吧,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誊完?就是拿圆珠笔也写不完啊,何况还要写两种字体?她才练了几年书法,随便写写就能写出两笔字那她不用嫁人了,直接摆个摊位表演杂耍好了!

欧阳夫子一脸神兜兜的样子,看着香一点一点往下烧,宜珈一个激灵,要是完不成每日功课翻一倍,她还用不用睡觉啦!

右手拿起砚台里蘸着墨汁的湖笔,宜珈稍作思虑便下笔挥墨,用的是是熟悉的赵体柳面,字迹一如既往的飘逸俊秀,已有几分小成的迹象,欧阳夫子缕缕胡子,一笔一划不容刚才那般费心费力,但见笔管飞舞,一个个秀挺的大字跃然纸上。

宜珈很快写完了第一遍,香已经燃了一大半,见时间紧迫,宜珈不再犹豫,藏拙这件高难度的事儿她忍了好几年,今天终于破功了!左手从笔架上拿下另一支笔,蘸了蘸墨汁,稍作思考,便开始在纸上下笔,欧阳夫子“咦”地一声张大了嘴巴,囧哩个囧,做宜珈师傅这么久,他居然不知道自个儿徒弟会左手书?欧阳老头满脸不相信的凑近了看。

宜珈左手字和右手风格截然不同,老头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他家老祖宗欧阳询的“欧”体,骨气劲峭、笔力劲险,讲究大气磅礴之势的欧体,宜珈这一稚龄幼女写来却并未失其风骨,铁画银钩竟很有几分铿锵之势,让人啧啧称奇。

人受威胁而爆发出的潜能令人咋舌,宜珈左手书一气呵成,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放入笔架,长呼一口气,紧张刺激之感仍回荡在胸口,转头熊熊盯着那柱香,只见香恰巧烧到了头,这任务完成的有惊无险。

欧阳夫子急不可耐的凑上前去仔细勘察,杭白手执两卷宣纸还未递到欧阳夫子手里,这卷轴突然拐了个弯进了另一个人的手里,欧阳夫子一愣,转过头去看截胡者,耳朵旁却突然响起中气十足的笑声。

“好好好!真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丫头干的不错!”

42开锣看大戏

师徒俩默契的转头看向说话人,不同的是欧阳夫子一张脸连褶子里都透着股得意洋洋地劲儿,宜珈则是一脸迷糊毫无头绪,被卖了还在帮欧阳夫子数钱的状态。

“你老小子终于舍得从墨汁里钻出来啦,来来来,我给你引见,这是我新收的小徒弟,孟家六丫头,六丫,这就是鼎鼎大名的书法大家虞宪文虞先生。”欧阳夫子在身后推了宜珈一把,宜珈跟着往前迈了一步,暴露在虞大师眼皮子底下。

虞大师观察着宜珈,本着不看白不看的原则,宜珈也抬起脑袋仔细打量着一代宗师,国字脸,细长眼,山羊胡子秃脑袋,咦,果然是应了那句名言,聪明的脑袋不长毛么?

宜珈满肚子腹诽,脸上却一副镇静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模样,虞大师见小姑娘年纪不大却如此绷得住,又添了几分肯定,缕缕胡子,吩咐下人道:“去把微之和蓉蓉叫来,说来了贵客。”

欧阳夫子耳朵尖尖,一听这话心里颇为得意,老虞能把孩子们叫出来,看来对宜珈还是有几分欣赏的,嘿嘿,找回场子了。

“我说宪文啊,你这考验可是越来越不行啦,我这丫头随便一试就破了你两关,我看你可得重新想想咯。”欧阳夫子心情舒畅,能这么明着贬老朋友的机会可不多,他得记牢了回去好好品味。

虞宪文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屏蔽欧阳夫子,轻轻丢了一句话过去,“待你能通过这第三关,再让我改[奇`书`网`整.理'提.供]不迟。”

欧阳夫子被这一句话噎了个够呛,在他徒弟面前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欧阳夫子气得都快撩袖子上手了。

宜珈一看形势不对,又见门外两个人影已依稀可见,赶忙歪楼,“呀,好像人来了。”

两个老头儿这才各自停了斗嘴,理理装束,瞬间展现一幅道貌岸然的样子。

“学生微之、蓉蓉见过师傅。”两人身着白色学服,少年头戴雪缎布巾,少女则是一根白玉簪子,俱是一表人才、温文尔雅。

虞宪文互相介绍了一番,仅对宜珈说了句“当继续努力才是”,便放几个孩子玩耍去了,接着和欧阳夫子唠嗑斗嘴。

三人出了书房,杨蓉蓉立马恢复本性,热情地抓着宜珈的手问道,“和他们在一起闷坏你了吧,喏,我是杨蓉蓉,他是元家哥哥,你可以叫我蓉蓉。”

宜珈在古代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遇上这么个活泼的姑娘,心里带了几分好感,脸上也就跟着显了出来,笑着回答,“我叫孟宜珈,刚才虞夫子和我介绍过他的两个得意弟子了。”其实在来你家之前,谢氏就把虞夫子里里外外摸了个透,别说你姓甚名谁,就是你家老爹官居几品、家里几个小妾我娘都调查清楚了,宜珈默默地省去了这段历史。

蓉蓉撇撇嘴,“哎呀,什么得意不得意的,那都是别人拿来奉承的假话,我是从来不信的,要真说高徒,我看也就元哥哥了,反正我就是个插科打诨的。”蓉蓉吐吐小舌,眼睛里亮闪闪的,握着宜珈的小手埋怨,“好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第一次来虞家吧,走,我带你逛逛。”

面对这么直白的话,宜珈也不知作何回答,只得应了蓉蓉,跟在她后面乱逛。

“元哥哥,你跟我们一起么?”蓉蓉满怀期待,视线胶着在元微之身上。

午后的阳光并不太浓烈,洒在少年身上,像是镀上了层金色,白色的学服穿在元微之身上一点儿都不单调乏味,反倒显出几分出尘的潇洒气质,好看的眉眼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添了几分暖意,像是细细的羽毛轻轻划过心头的感觉,温馨而美好。

听到蓉蓉的问话,元微之笑容不改,音色恬静,“我还有副画没完成,你们先去吧。”明亮的双眼里透着包容,温柔而又体贴。

蓉蓉撅了撅嘴,“不是画画就是写字,元哥哥你也不腻歪。”

元微之好笑地摇摇头,转身往画室走去,背影颀长秀挺。

蓉蓉叹口气,又高高兴兴的拉着宜珈逛花园去了,宜珈看着兄妹二人的互动,心里又揣测上了,师兄和师妹可是最易发生奸情的对象啊!君不看令狐冲和小师妹?郭芙和大小武?

视线回到孟府。

三房的热闹没瞒过老太爷两口子,老太爷叫儿子气了个眼冒金星,抖着手指让老太太把傅姨娘看起来,要走等把事儿摆平了再走。老太太也气,她不是容不得庶子有出息,可这庶子倒打一耙,把整家人的性命荣辱绑在他一人身上,还就为了那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老太太现在活剐了傅姨娘的心都有了。可老太爷下了死令,老太太也不敢造次,派了两个粗使婆子一把锁把傅姨娘关屋里,赏口饭吃别饿死就行了。

沈氏见上房来了人,还当是老太爷又想起三爷这个逆子,想要再教训一番,急得汗珠都要滚下来了,哪知婆子拐了个弯,进了傅姨娘的屋子,三下两下遣走了丫鬟婢女,一把铜锁把门窗关了个严实。沈氏看的张口结舌,随即心里一阵痛快,莫不是婆婆给自己撑腰来了?

傅姨娘端坐在房里,拿起绣了一半的百子千孙褂子,一针一线慢慢接着绣,绣完了八姑娘就能穿上身了。想着小孩子莲藕般的胳膊,粉嫩的小脸蛋,依依呀呀喊自己娘的情景,傅姨娘情不自禁翘起了嘴角,一不留神叫绣花针扎了手指,鲜红的血珠沾上了白色的绣布,傅姨娘皱皱眉,用帕子抹去血滴,放下褂子,转身往柜子走去。

往衣柜里好一阵翻腾,傅姨娘从衣裳夹层里摸出一小块白绢,绢子有些年头,布匹微黄,上面用细密的阵脚绣了一排排蝇头小字,傅姨娘用指腹一遍又一遍轻轻摩挲着布料,上头的内容她早已背的滚瓜烂熟,这匹布是当初八姑娘满月礼上聂太太偷偷转交给她的,记录着包括她姨夫在内的诸多官员贪墨罪证。她也不是个蠢的,聂大人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她心里透亮,这匹绢布交出去翻起的大浪足以叫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聂大人自己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转手扔给了自己,就是想依仗着孟三爷背后的老太爷捅出去。运气好了,聂大人不但除去了上头碍眼的人,还能得个检举有功的美名,就是运气不好没能一举连锅端,他藏在背后也沾不上一点腥臊。

傅姨娘心里一阵冷笑,这世上谁都不会无缘无故对谁掏心掏肺,姨母贪图自己母亲的嫁妆而收留她,聂太太怕添个后宅对手而假意视她如女儿,这聂大人看中的也不过是自己吹耳旁风的本事,才明里暗里多番照顾不是。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从手里沾上夏姨娘的鲜血伊始,她就早不再是当年那个愚昧无知的闺阁少女,傅姨娘接到这帕子思虑了两晚,最后拿了纸笔抄了她姨夫的罪证交给三爷,一场梨花带雨大义灭亲的哭诉让三爷信了七成。聂大人顾左右而言他,旁敲侧击火上浇油,花言巧语骗得孟三爷信了十成十。

冲冠一怒为红颜,这话说得好听,她却是不信的。三爷这一举动在她看来也不过是讨好美人为虚,博个英名为实。官位做到三爷这个地步,虽是名门子弟,可沾了个庶字那就是天壤之别,三爷亲母躲到佛堂里不得宠也就算了,偏偏还是个罪妇身份,若无大功,想来三爷这辈子也就卡在这个不尴不尬的位置一辈子了。这幅境地里她伸出了手,就不信三爷不心动,不想赌一把。与其老死异乡或是一辈子仰人鼻息,还不如放手一搏,赌得就是老父的那点子不忍心,赌赢了有老太爷在背后力挺,这起子蛀虫还真不在她眼里。

仔细收好既是保命符也是催命咒的绢子,傅姨娘坐回床沿,接着绣褂子。

这戏开锣了,就没有不唱下去的道理。

这一日早晨,天空阴沉沉的,零星漂着几点雨丝,朝里的人精大半都嗅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氛,故而格外地乖觉。

果不其然,当朝太傅孟承礼晃荡着宽大的朝服,膝盖一软跪在金銮殿上,老泪横流痛诉不孝子犯下的大错,末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求圣上发落自己一家,颤巍巍地磕着头把脑门儿都磕青了。

老狐狸!一群大臣里心里暗嗤,你家儿子关的那个不过是个芝麻小官,何况看样子还真是罪证累累,哪就轮到你抄家发配啦,这么大顶帽子往自己脑袋上扣,你就是想博取圣上同情心!

当朝皇帝亲自下来扶起了两朝元老,一通安抚后下令彻查,被老子打了个半死的孟家老三不过是革了职,连关押都省了,直接圈孟府后宅里养伤兼候审。孟老太爷顶着满脸的泪痕,一步一颤地退了朝,回到府里洗了把脸喝了口茶吩咐人把傅姨娘带到书房去。

傅姨娘看着门口婆子阴阳怪气的脸,平静地换了衣服,悄悄带上白绢跟着仆妇出了房门。

偌大的书房里孟老太爷端坐正中,为了避嫌老太太也陪着坐在一旁,神色从容毫不见一丝焦虑。傅姨娘一凛,恭敬地跪□请安,在孟老太爷面前,一切伎俩不过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自找羞辱而已,傅姨娘深谙此道,一五一十地把来龙去脉交代了个清清楚楚,最后送上了白绢这颗深水炸弹。

孟老太爷接过帕子看了两眼,脸色凝重起来,越看到后头眉头拧得愈紧,待到略过一遍,老太爷的脸色黑的和窗外的乌云有的一拼。

“你知道这东西分量有多重?”老太爷脸色异常严肃。这件事已然超出了儿女私情、红颜祸水的范畴,上升到国家内部糜烂问题,之前的一切考量打算全部要推翻重来。

“贱妾知罪,求老爷可怜无辜百姓,给他们一条生路。”傅姨娘哀戚地求道。

老太爷深深看了傅姨娘一眼,“你很聪明,晓得把这东西瞒到现在才交出来,也知道要交给我而不是老三。”若早交了出来,他一定会选择灭口,这种东西威胁太大,完全不值得冒这个风险。就是老三想来也不会头脑发热捅这么个马蜂窝。可如今这当口,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钦差大臣也差不多出发了,骑虎难下这词说的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傅姨娘眼神无波,“贱妾无知,不过心中惶恐,迟疑不决这才误了时辰。”

“罢了罢了,你下去吧。”老太爷疲态尽显,挥挥手遣退了傅姨娘,连一旁面露关切的孟老太太也让他赶了回去。“听够了就出来吧。”老太爷眼神无焦,定定望着远方。

孟三爷一拐一拐从屏风后艰难地走出来,脸色青白交错十分难堪。

“父亲,孩儿知错了。”孟三爷一脸羞愧,低着头向老太爷赔不是。

“孽债啊,儿女就是还不清的债……”老太爷喃喃自语,惹得三爷一个大老爷们鼻头泛酸,差点就绷不住掉泪。

孟老太太出了正院,望着阴沉的天色,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书房,心下一片不安,身边的祝嬷嬷随口说了一句,“太太,看着天色倒像是要变天了呢。”

老太太一怔,重复着祝嬷嬷的话语,“是啊,要变天了,要变天了啊。”

43婚前忧郁症

四九城里的阴霾盘旋了好一阵,叫几场盛大的婚礼冲了个干净,这首当其冲的便是镇西大将军符纪霖和老牌世家孟家嫡长孙女的婚事。

符将军镇守边疆,是以一切纳采、问名步骤均由宗族亲眷代办了,直到婚礼的前三天符将军才从边关策马赶回,一路风尘仆仆。

孟家上下一片忙碌,谢氏每每看向宜琼的眼神里又喜又忧,成天见儿的把大姑娘带在身边,离了一分一秒都不行,大有把二爷发配书房跟着宜琼过的趋势。宜珈深觉换上婚前忧郁症的其实是谢氏……

大姑娘经历了这阵换亲风波,心里那些少女情怀七零八落,待知晓将来自己得嫁去边关,仰头看漫天风沙,低头看满地黄沙,剩下不多的憧憬长了翅膀全飞走了,是以这待嫁新娘反倒比众人还淡定冷静的多。

直到亲事的前一天晚上,谢氏拿着个檀香木小盒子走进宜琼的闺房,看到腻歪在宜琼床上撒娇的宜珈,狠狠瞪了小姑娘一眼,“我和你大姐姐有话说,你先回去。”

宜珈眼尖地看到谢氏手里的盒子,再瞄一瞄谢氏的神色,唔,面色狰狞里又露着两分尴尬,好像是坏事儿被人撞破后恼羞成怒的样子啊!宜珈看着那只浅褐色盒子,她悟了!话本里常有的婚前教育片?

谢氏着耿妈妈把宜珈往外送,宜珈扒拉着宜琼的衣带子一脸可怜向,“大姐姐不要赶宜珈走,宜珈以后好难才能见大姐姐一面了,宜珈想大姐姐……”死孩子心里想的却是顺带见识一下古代春宫图。

大姑娘见妹妹眼里泪汪汪的,心里也泛酸,鼻子一抽,泪眼朦胧地看向谢氏,“母亲,宜珈又不是外人,就让她在这儿吧。”

大女儿和小女儿一同闪着泪光看自己,二奶奶面皮一抽,差点没抗住,手里的盒子快和泰山一个重量了,谢氏给耿妈妈使了个颜色,板起脸和宜珈说,“明天是你大姐姐的大喜日子,你别在这儿磨叽给宜琼添麻烦,快回去。”

耿妈妈接到指令,走到床边,把宜珈拽着宜琼衣服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来,宜珈脑门上一根根黑线,松开手认命地跟着耿妈妈往外走,走一步三回头,满脸不舍地看着宜琼……还有那檀木盒子,宜琼错当小妹不舍自己,心里又酸上几分,眼泪就要憋不住了!

谢氏等宜珈小腿迈过门槛,看不见身影了,呼出口长气,定了定心,转身往宜琼床上挨过去。母女俩并排坐在床沿上,一向杀伐果断的谢氏难得扭捏起来,仔细看看脖子往上还透着尴尬的粉色。

“咳,这个你收好,往后用得着。”二奶奶言简意赅,把东西放到宜琼怀里,速度之快简直可以用“扔”这个字形容。

宜琼满脸疑惑,当下就想拆了盒子看,骇得谢氏一下子憋了个大红脸,立马按住宜琼的手。

“等我回了你再看,我这儿还有话要和你说呢。”谢氏急急断了宜琼的念头,“明天你就要嫁人了……”好一句废话……谢氏刚说出口,自己也觉出傻气,尴尬地气氛又浓了几分。

尽管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宜琼还是忍不住羞红了脸,嘤咛地“嗯”了一声权作回答。

谢氏没嫁过女儿,何况还是个在自己身边拢共呆了不到一年的女儿,挖空心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努力回忆一下当年自己出嫁时母亲对自己的叮咛,谢氏悲哀的发现当时自己只顾着紧张,好像一点儿也没记住母亲到底说了些什么?黔驴技穷,谢氏只好嘴上说了些标准的关怀之语,譬如“夫妻和睦,孝顺公婆,啊,不,是孝顺祖母……”越说越觉得脸上臊得慌。

宜琼倒是认认真真听着母亲的教诲,想着自己不久就要远嫁,少有承欢膝下的时日了,一阵难过,握着母亲的手,潸然泪下,“母亲,以后琼儿……琼儿不能侍奉您左右,您自个儿要保重……”

一席话把谢氏的眼泪也要勾出来了,谢氏努力忍了忍,勾起嘴角安慰她,“你就是嫁到天边儿也是娘的好女儿,以后有空要常回来看看我和你爹,还有祖父祖母,珈儿也挂念着你呢。”

好吧,欢送会开成了追悼会,谢氏擦擦眼泪,笑道,“瞧我们娘俩儿,大喜日子哭成个花脸猫,好了好了,要是姑爷敢亏待了我女儿,甭管他是什么镇西大将军,我和你爹都打的他分不清东西南北。”

谢氏一番豪言壮语引得宜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谢氏脸烧得通红,找了个借口遁了。

宜琼擦干泪水,轻启檀木盒,发现盒子里是一叠厚厚的店铺宅子的地契,宅子均是边关城里的好地段,这铺子一半在京里,一半在边关,还有千亩水田的地契,这些东西绝不比那一百台嫁妆少,宜琼拿在手里直觉得烫手,心里又一阵感动,母亲是真真切切对自己好,里外里都想了个彻底。

地契纸下面,还有一本小册子,宜琼拿起这册子,粗粗翻了两页,一张俏脸顿时成了煮熟的虾子,“呀!”的一声合上了册子扔进檀木盒。这这这……好没羞啊!

谢氏火速逃离宜琼闺房,出了院子脚步不由慢了下来,这满府大红灯笼,夜景迷人,下人们不知是因着主人家的喜事还是多发的赏钱,脸上笑容也格外真切,二奶奶忽然有股心里涨涨的感觉,回到自个儿房里忍不住啜泣起来。

孟二爷办完了公事回到屋子里,一眼就看见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二奶奶,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大事儿了?宜琼的婚事又有曲折了?”孟二爷张口一串问题,能让一向能干伶俐的媳妇哭成这样,得是什么样的大事才行啊!二爷不由自主严肃脸,心里盘算起各种预案措施。

谢氏嗔了二爷一句,“没大事儿,就是,就是想着琼儿明天就要出嫁了,我这心里,实在是舍不得,难过得狠……”谢氏自己也觉着不好意思,可又实在酸涩,干脆不管不顾继续飙泪。

二爷长舒了口气,心里的大石头瞬间落地,吓死他了,还以为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他都快成惊弓之鸟了。“倒是头一次看你哭得这般厉害,唬了我一大跳。得得得,闺女长大成人出嫁是件大喜事儿啊,你可别哭了,没得明天顶着两个核桃出去见姑爷把人家吓着了。”既然没啥大事儿,二爷就有心思取笑二奶奶了。

二奶奶呸了二爷一口,也破涕而笑了,夫妻俩喝着茶,絮絮叨叨讨论着明天的婚礼。二爷见谢氏一会儿担心这个,一会儿又忧心那个,心里好笑也感慨,看妻子脸上满满的不舍,二爷大手一挥放行了,“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赶快去琼丫头那儿交代个清楚,在我耳根子旁唠叨有什么用。”

谢氏一愣,转头看二爷,二爷掏掏耳朵,用眼神瞥她,还不快去?唔,二奶奶抽抽嘴,理理衣服想装菩萨,但没忍住破了功,笑着出门再看大女儿去了。

谢氏走到宜琼屋子门口,意外的听到屋里一阵笑闹声,推门一看,好嘛,宜珈这个死孩子又绕了回来。谢氏一进屋子,两个女孩子一致对外,宜珈一个激灵,立马从床上爬下来立正站好,装乖孩子。

“娘你也来看大姐姐啊。”明显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嗯。”谢氏不搭理她,走到宜琼身边,把在二爷那儿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边塞天寒地冻,你到哪儿要多添衣服别要好看瞎折腾,仔细着凉。”

“那儿民风淳朴,你是将军夫人,多和百姓亲近没坏处。”

“要多孝顺老人家,符老夫人一手带大了姑爷,祖孙俩感情最是亲厚了。”

“将军公事繁忙,顾不上你也别计较,本分过日子总会守的云开的。”

谢氏絮絮叨叨讲了一车的话,宜琼坐一旁仔细听着,宜珈听啊听,人小容易疲倦,直接躺在宜琼床上歪着了。

倒了半篓子话,谢氏抿口茶想继续,宜琼手指指宜珈,谢氏后知后觉看过去,这孩子太不省心了!谢氏刚打算喊人进来,宜琼就开口制止,“母亲,就让妹妹睡我这儿吧,明个儿我就离家了,母亲我还有好些话想和你说。”

谢氏听得心里一片柔软,叹了口气也就应了。

这一晚,母女三人同歪在一张床上,宜珈睡的死死的,谢氏给小女儿掖好被角,侧着身子和大女儿谈心。喜烛烧了一半,屋子里静悄悄的,气氛温馨而融洽。

第二日的婚礼异常顺利。宜珈躲在门廊后瞧瞧往外看大将军的模样,鲜衣怒马,星眉剑目,虽不是文人墨客钟爱的玉树临风款,却英姿勃发、器宇轩昂。许是今日好事临门,符将军眉眼间没了杀伐之气,反带着几分和颜悦色,整个人棱角柔和,话语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宜珈仔细打量了一番,看够了飞奔回内宅。

大姑娘这会儿上妆完毕,穿上了喜服,手里拿着苹果不住摩挲,略带紧张的被一群三姑六婆围观着。

宜珈见这么多人,只得跑到宜琼耳边絮叨了两句,众人就看着新嫁娘本就红润的脸颊越发烧了起来,宜琼作势要打宜珈,宜珈笑嘻嘻的跑开,到外面看热闹去了。

一切程序按部就班,一丁点儿差错都没有。众人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了下来。

新娘子离府前按理要给长辈磕头谢恩,孟老太太死死拉着宜琼的手,泪珠一大颗一大颗往下掉,直打在宜琼的喜服上,漾出一片水渍。

宜琼含着泪不敢说话,怕一开口泪水就跟着掉下来。最后还是谢氏忍着劝了劝老太太,这才让礼全了,顺顺利利把大姑奶奶嫁出了府。

大姑娘出了府,阖府女眷们退到后堂里吃酒谈天,话题非常欢快。

这时,一个白底撒花裙,穿洋红色绉衫的丫鬟一脸惊恐跑到屋外,耿妈妈眼神一凛,快步跨出门槛,低声叱责:“做什么这样毛毛躁躁,惊了这满屋子的贵人你担当的起么?”

小丫鬟气都没喘匀,一嗓子哭腔,结结巴巴的说,“妈妈,闵家姑娘掉河里去了……”

就这当口,闵太太好似长了顺风耳,撒开喉咙张口就问,“这是怎么了,大好日子这丫头一脸哭相,晦气不晦气?”此话一出,满堂的欢声笑语一顿,贵妇们眼里尽是不屑,这又是要耍什么邪门歪道了?还如此打脸的在人家闺女婚宴上使坏,实在是太可气了。

谢氏横了闵太太一眼,放下茶盏,往屋外问道,“耿妈妈,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儿。”

耿妈妈领了命,跟着小丫头往外走,闵太太端起糕点往嘴里送,眼里却是藏也藏不住的得意,去吧去吧,她使了这么多的银子上下打点,秋漪丫头你可得争气啊。

一盏茶后,耿妈妈脸色铁青回了主屋,快走走到谢氏身边耳语几句,谢氏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去。闵太太见状,暗自高兴,莫不是计谋成了?

谢氏略带尴尬的对闵太太说,“亲家太太,还劳烦您和我走一趟去了。”

闵太太存心要把事情搞大,装出满脸的讶异,吃惊地问她,“有什么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莫不是真出了大事儿?”

众夫人脸上的不屑更明显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死缠烂打心存不轨往死里找茬的。

二奶奶神色犹豫,倒真像是有难以启齿之事,这幅样子更确凿了闵太太心里的念头,话语间更加得理不饶人了。

“二奶奶,今个儿可是大姑娘的好日子,您这主人家离席可不好,要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在这儿说也是一样的。”闵太太上下嘴皮子一开一合,道理一套套的。

谢氏咬着嘴唇,半响轻声说了句,“事关姑娘的名节,浑说不得。”

闵太太眼睛一亮,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名节这东西管什么用,能吃还是能穿?秋漪嫁到侯府去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要是真事关名节,那还非得揉碎掰开说清楚了不成,可不能让姑娘家家含冤蒙屈,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做人啊!”闵太太强忍着装出一副关切模样,实则心里乐得简直要笑出声来了。

二奶奶看上去挣扎不已,环顾四周,达官贵妇们眼里已露出了惑色,更有甚至将指责的眼刀直直戳过来。谢氏用力“哎”地一声叹了口气,脱力的说道,“既然亲家太太执意如此,那我也不必枉做这小人。实在是,哎,实在是雪融侄女儿孩子心性贪玩,一脚滑进了荷花塘里,亏得穆宁侯世子当时恰好和犬子在假山上切磋学问,听到了侄女儿的呼救声派贴身侍卫下水救人,这才没闯下大祸。”

谢氏还是一脸的忧愁,但这满堂的夫人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瞬间转过了弯。本来的不屑现在进化成了鄙夷,靠,范家世子可有主了啊,你丫赶鸭子上架,把亲闺女送人家当妾?脑子有病吧!

闵太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谢氏,“你说谁?谁掉湖里了?被谁救了?”

谢氏好整以暇,正打算回答,却见屋外风风火火跑来个身影,竟是一脸狼狈的闵秋漪。

闵秋漪脸上带着泪痕,一进来就扑倒在闵太太脚下,扯着衣角哭道,“太太,您快去看看雪融妹妹吧,她说要去摘荷塘里开的最艳的那朵花儿,我拦不住啊。谁知,谁知再一眨眼雪融就跌倒湖里去了,太太,您快去看看吧……”

闵太太半天回过神来,看着秋漪开开合合的嘴,心里一阵窝火,一个窝心脚踹了过去,秋漪顿时跌倒在地,众女眷一阵皱眉,看向闵太太的眼神里简直是鄙夷到极点了。

这会子,谢氏笃悠悠地开了口,“亲家太太还是快随她去瞧上一瞧吧,我这主人家的还真是不方便走开呢。”

闵太太木愣愣地站起来,抬脚就往外跨,一个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44善恶终有报...

喜宴后续照旧欢庆祥和,闵太太丢下的这块石头没掀起一丁点的浪花,噗通一声就没了反应。厅里的大家女眷各自谈论着京里时兴的布料首饰,胭脂水粉,不亦乐乎。后院里几个未嫁姑娘聚集在一堆,听杭白复述前头发生的事儿。

杭白说,闵太太出言讥讽二奶奶。二姑娘脸色难堪,一脸歉意的看向二房独苗六姑娘,宜珈不瞅她,盯着杭白继续听八卦,其他三四五七号闺女默默仰着头装看不见。

杭白说,闵太太死皮赖脸非要二奶奶在一大帮诰命夫人面前把事儿摊开了说。二姑娘脸色煞白,低下脑袋什么都不想说了。宜珈握紧小拳头,敢逼迫我娘,回头让你好看!三四五七号姑娘装着壁花,眼角向下四十五度偷偷瞅宜琬,二姐的亲戚真彪悍。

杭白说,闵家雪融表姑娘贪玩落了水,秋漪姑娘喊人救命,恰好穆宁侯世子和四少爷在荷塘边的凉亭里论文,命贴身侍卫下河救人,这才没酿成大祸。二姑娘猛的抬起头,眼里一股厉色,后槽牙咬地嘎嘣之响,好一个吃里扒外恩将仇报的白眼狼!落水?!这伎俩戏里都演烂了,她倒好意思还往府里头搬!吃一堑长一智,这小半年二姑娘简直就像坐上了神舟N号,心智神智高歌猛进,一路飞涨。哪能有那么巧的事儿,落水就正好落在世子和四弟身边,这打的什么主意动动脚趾头也能想出来,不是朝着世子就是朝着闻谨。宜琬神色严厉,离她最近的五姑娘宜璐,小动物直觉发作,下意识地往三姐宜琏身边挨了挨。六姑娘宜珈紧张的手汗直冒,听话本和亲身经历差别还是极其之大的,当听到闵太太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个嫡女进去的时候,宜珈很不厚道地勾起嘴角,哎呀,这样不好这样不好,宜珈使劲憋着把嘴角再弯回去。

姑娘们坐在亭子里面色神情各异,三姑娘任命的扯开话题,“哎,大姐姐嫁的可真气派。”

“是呀,嫁妆堆满了整个院子,数都数不过来呢。”五姑娘很务实的跟着接话,歪楼无敌!

“大姐好人有好福呢。”四姑娘其实没有其他意思,离开家族核心良久,贴身丫鬟都发配出去,换亲这种丢脸的事儿仆妇们可不敢没事儿往小姐那捅,是以宜珂并不晓得这一茬,她只是纯粹想表达一下对长姐的敬意,没成想却触到了二姑娘的逆鳞。

宜琬凶神恶煞的剐了宜珂一眼,宜珂不明所以欲哭无泪,误伤啊这绝对是误伤!其余四个姑娘心底暗叹,哎,哪壶不开提哪壶,又绕回去了。

八卦说完了姑娘们散了,后续却没结束。宜珈死缠烂打着耿妈妈好一个月,终于从河蚌嘴里敲出了两三分结果来,可就这三分话却让宜珈听得趣味十足,对谢氏的佩服简直五体投地。

“耿妈妈,这闵家姑太太后来……”宜珈抬头溜圆了眼睛,努力散发自己很乖很听话的信号。

耿妈妈淡定的看了宜珈一眼,开了口,“亲家太太啊,听说忙着嫁女儿呢。”

宜珈张口结舌,就闵太太那个狮子口狮子心,还真能甘愿把嫡女嫁给一个地位低下没啥前途的侍卫?

“您说的是雪融表姐么?”宜珈继续撬,打死她都不相信满肚子弯弯肠的闵太太这么好说话。

耿妈妈嗔怪地看了小主子一眼,“长幼有序,大姑娘都没影呢哪能轮到二姑娘呢?哎呦我的小主子,这可不是您该关心的事儿。”

宜珈挨了一闷棍,还是不甘心,“我这不是为二姐姐担心呢么?”要是闵太太铁了心把嫡女送去侯府做妾攀这根高枝,这记打在大房脸上的耳光也太响亮了。

耿妈妈故作奇怪,“呀,我竟不知小主子如此友爱姐妹。”眼见宜珈有炸毛的趋势,耿妈妈打趣够了,爽快的解开了谜底,反正二奶奶吩咐了,该让六姑娘知道的就别瞒着,养在花房里的名花异草一旦拿到屋外头晒个太阳都能枯死。“还真别说,近朱者赤这话不是白说的,世子的侍卫天天呆在世子身边,倒也是个守礼的。”

宜珈听着耿妈妈的话,嘴角张开弧度逐渐变大,从0度发展到180度,这起承转合实在是太牛叉了!无辜救了人的侍卫哥哥姓吴,是个实诚人,第二日就提溜着两只肥鹅上了闵家大门提请去了。闵太太喊人关门不让进,求个眼不见心不烦,吴侍卫轻轻松松往墙上踩了两步,一个翻身就进了院子,气都不喘一口,两只呆鹅都没来得及叫两声,把闵太太气了个半死。闵太太出言讥讽,暗骂吴侍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肖想世家嫡女千金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够不够得上。吴侍卫也不生气,气定神闲的把自个儿家世报了遍,人家三代穆宁侯府近身侍卫,虽然官位不高但胜在根正苗红,金饭碗公务员!然后又把闵家现状例数了下,唔,做知府的闵老太爷挂了,当小官的闵老爷也挂了,剩下的孤儿寡母三人,既无诰命在身,也无家族可依,怎么看都是吴侍卫吃了亏!

闵太太越听越冒气,见吴侍卫一脸认真的把两只呆鹅递到闵太太眼皮子下,闵太太一把火窜上来,随手端起仆妇手里捧着的茶盅往吴侍卫脸上扔去,吴侍卫心里暗叹,怎么大家都爱扔茶盅,在侯府他都不知躲了世子扔出的多少个茶盅了。轻轻一晃身子,茶盅贴着吴侍卫的发丝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撞上泥墙噼里啪啦跌了个粉碎。

吴侍卫耸耸肩,气定神闲的和闵太太说,“我吴某人最是守信负责,即夫人不愿,吴某人也不爱强扭的瓜,我这就去和京里的大小少爷们说清楚,我和贵府小姐亲亲白白,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好不耽误了小姐亲事。”说罢,吴侍卫脚步轻盈,就要往墙上窜。

闵太太刚发了狠,这会儿发髻凌乱,听了这话喉头一口热血涌上,不顾上仪态大吼道,“不准走,你给我站住!”

吴侍卫转过头,满脸无辜的问,“怎么,您有改主意了,愿意让我负这责任了?”

闵太太咽下喉咙口的腥气,锤了锤胸口,怒问,“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就不信了,区区一个侍卫能这么没脸没皮,要不是别有用心就是后面有人支持。

咂咂嘴,吴侍卫摸着下巴像是开玩笑的说,“吴某人不过是想要担起自己应尽的责任罢了。”见闵太太又要发怒,吴侍卫笑嘻嘻的继续说,“太太这宅子可真不错,这地段这大小,花了不少银子吧?”

闵太太立时回过了神,这是要银子!下一秒闵太太长舒了口气,只要是银子能解决的事儿那就不是问题。

“说吧,你要多少?”填满个小小侍卫,闵太太还是很有信心的。人心里放松了,脸上神色也轻松了起来,闵太太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整个人神情都松了下来。

吴侍卫环顾四周,狮子大开口,“这我也到了要娶妻的年龄,需要座像样的宅子,唔,您这府邸就很不错。”闵太太咬咬牙,为了亲生女儿的前程,应了!

“哎,这京城米贵,有了宅子吃不起饭也是白搭。啊,我倒是听说,您还有两家米铺粮桩啊?”

闵太太差点把眼睛瞪出了眼眶,谁说小侍卫好打发的?!

这还没完,吴侍卫接着开口,“这娶了媳妇儿还得给她买首饰哄着,不然媳妇一生气该跑了。”憨憨的摸摸后脑勺,大男孩吴侍卫露出一副标准的好好老公模样,“当然啦,媳妇漂亮了我就更喜欢了,您是有几家金店来着?”

闵太太张着嘴,说不出话,半响却等来了吴侍卫的拍腿一记大喊,“忘了忘了,还有最重要的,云记布庄是您家的吧?我听人说那儿的衣服最是好看,我正寻思着以后怎么攒银子给媳妇买那儿的衣服呢,这下好了,以后这些麻烦可都省下了。”吴侍卫两眼晶晶亮的看着闵太太,期待不已。

“你这个强盗!”闵太太发了狠,抄起地上的扫把往吴侍卫身上扑去一通乱打,吴侍卫也不避开,任由她拳打脚踢。闵太太撒泼够了,喘着粗气,手扶着膝盖话都说不齐了。

吴侍卫脸色晴转多云,话里透着凉意,“您这是做什么,当街殴打朝廷命官罪当流放千里,既然谈不拢,我也就不叨扰了,留着这身泥印子也好给顺天府官老爷做个证据。”前一秒还好言好语的吴侍卫如今脸若冰霜,迈开大步往大门口走,也不管那闩着的朱门,撩起衣服一脚踹去,生生把门踹了个大开,吓得闵太太身子一抖。

“等等,有话好好说,好好说。”闵太太表演变脸大法,脸上挂着硕大的笑容,看得极为刺目。

吴侍卫依然绷着脸,话语一点不含糊,“没什么好说的,我吴某人再不济也不会干这欺男霸女的阴损事儿。闵夫人我[奇`书`网`整.理'提.供]们官场上见。”

这句话就像记响亮的耳光,闵太太满脸通红,仍拦着不让他走,“衣食住行这些都好说不是,有什么不能商量的。”自家性命和钱财比起来,闵太太心底里还是发憷的。

吴侍卫脸色这才好转了起来,两人面和心不合的说了两句,吴侍卫达成了目的,拍拍屁股准备走人。临出门前,又折了回来,闵太太不得不再次挂上渗人的笑容,问他,“还有什么事儿么?”你丫够了啊,再要就拼个鱼死网破,啥都没了!

吴侍卫带着无辜的笑容,有几分无奈羞赧的说道,“说了这许久话,我都忘了,这媳妇还没影呢。”

闵太太立即雷达全开,像只炸了毛的猫,“我们家雪融还小。”小心我挠你!

“哪能啊,我就是看着,大小姐挺贤淑的。”吴侍卫一脸傻笑,完全看不出刚才凌厉的样子。话一出口,大男孩满脸的不好意思,行了个礼就往墙上一蹬,翻出了闵府一溜烟跑了。留下气得闵太太七窍生烟。

“看什么看,不干活啦!”闵太太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仆从一顿斥责,气呼呼的跑进屋子把手边的所有瓷器扔了个精光。

孟府。二奶奶正在给出嫁的大姑奶奶写信,宜琼出嫁第二天,符将军心系边防赶回去守军了。姑奶奶一人回门不好看,宜琼也就跟着打包好行李,随着车队慢慢往边关折腾去了。谢氏再舍不得也不能拦着闺女和姑爷团聚,只得把心酸往肚子里吞,提起笔来写写写。

耿妈妈悄悄走到谢氏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谢氏点点头,没啥表情,耿妈妈告退出了屋子。琼儿,害你的人娘会一个一个为你讨回公道。

这边穆宁侯府,范夫人扯烂了块上好的雪缎帕子,咬着下唇都快渗出了血丝,竟然没成!这闵太太如此好的机会都没利用好,简直蠢钝如猪!

屋外阳光普照,天气晴朗,枝头画眉唱着小曲儿,气氛宁静恬然。

“回主子的话,事儿办妥了。”吴侍卫一改嬉皮笑脸,神情严肃、态度恭敬。

穆宁侯世子范钦州放下笔杆,在雪白的锦缎上擦了擦手,点头示意,“辛苦,这回委屈你了。”

“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吴侍卫话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范钦州远眺窗外,双手背于身后,欠他的,这一笔一笔都得还上。

45一报还一报

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话对傅姨娘绢帕上的那些人来说万分贴切。年前傅姨娘姨夫一家入狱,搞得大家人心惶惶,年后钦差大臣就白龙鱼服,下基层探访了,一查查出来一溜贪官污吏,钦差一本密奏上报皇帝,孟老太爷隔天就弄清了状况,前后一分析,得,这件事儿到太常寺曹家为止,再牵扯下去就伤经动骨了。

老皇帝也是这意思,双方一谋划,太常寺卿曹大人中枪落马,曹家自上到下一撸到底,全下了大牢,下属的一批官员贬官的贬官,抄家的抄家,顿时一片鸡飞狗跳。老百姓却是一通叫好,把当今圣上夸成了再世尧舜,孟老太爷民间呼声再次爆棚,连圈禁在家的孟三爷都得了个孟青天的美名。

孟家老太爷深知自己得罪了人,长叹口气,拿起笔写了致仕书。抖着手拿着致仕信,颤颤巍巍的跑到金銮殿乞骸骨,皇帝不允,孟老太爷就跪在殿外一遍又一遍恳求,终于获了皇帝首肯,免去了一切官职,仅留了个太傅的名誉封号。

老太爷回了府,眨眼就瘫倒在地,站也站不起来,把众人吓得不行。三爷眼圈通红,跪在老父床头三天三夜,奉汤试药,话语诚恳。

傅姨娘倒是活的舒畅,三奶奶沈氏都动她不得,老太爷早吩咐了,傅姨娘得留着,非但得留,还得照顾好了!这外头百姓早把傅姨娘吹得天花乱坠,什么观世音现身,活菩萨转世,救苦救难救苍生,要是这当口她死在孟府里,别说百姓不乐意,被撸下去的那批贪官立马就得发难,来个死无对证!

是以,尽管沈氏每天都拿白眼瞪傅姨娘,人还是活蹦乱跳好吃好喝的住下来了。

晕了三天的孟老太爷醒过来,见到床边胡子拉喳的儿子,一声叹息,惊醒了浅睡的三爷。

“父亲,你醒了,儿子这就去叫御医。”老皇帝见爱臣重病,派了御医驻守孟府已示帝恩不减。孟家老三转身就想奔出去喊人。

“回来。”老太爷口干舌燥,没力气多说话,只得以眼神示意儿子。“傅姨娘她……”老爷子还是不放心,三儿媳他也是知道的,怕不是个能容人的。

孟三爷一顿,满脸嫌恶,“这贱人还活着。”他拿一颗真心待人,傅氏仍在地上随意践踏!

“咳咳,从今往后,你就去书院教书吧,别的……就别瞎琢磨了……”孟老太爷说的艰难,咳个不停,人老了一病就像老了好几岁,折腾不起了。

孟三爷一听此话,脚下一软,倒退了一大步,老父这是彻底断了他的仕途啊!

“父亲,你听我说……”三爷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别说了,此事已定,你下去吧,好好休息。”孟老太爷打断了三爷的话语,咳嗽了一阵,将头往里转,显然不想再说了。

三爷满脸不甘,可还是尊着父亲的指示退出了屋子,脸上冰冷一片。

沈氏见丈夫丢了官,心里自然是又恨又怨,可这会子在前厅,她心里却是一阵痛快,舒畅极了。

原来这场清理吏治的风波,台风尾还扫到了宴御史一家。沈氏后知后觉的想到当初宴家大姑娘凝波不就是嫁到了太常寺曹家么!这会儿正和曹家老小关押在大狱里吃牢饭呢。就是宴御史一家也受到了牵连,不仅官位丢了,家也被抄了,据说如今十几口人蜗居在西城一间小屋子里过活。沈氏本来的十分郁闷,听到这消息后,顿时剪了两分,看吧,要是当初嫁了我儿子,这会儿好歹还是个少奶奶呢。沈氏心口的郁结轻了两分,有心情继续搭理宜琏的嫁妆了。

要说这兜兜转转,还是宜琏眼光最准,看中文家公子是匹黑马。这会儿自家相公没了官身,儿子又没考上,如今一圈看下来,也就文姑爷能看了,因而沈氏愈加上心,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查看着宜琏的陪嫁。

“奶奶,外头有人要见你。”一个丫鬟恭敬地走到屋子里,小声向沈氏汇报,

沈氏不满,斥责道,“你家奶奶是人想见就见的么,别什么香的臭的都放进来。”

丫鬟挨了骂,脸上难堪,嘴里却继续说道,“可那人拿了这块玉佩,说是奶奶看了,一定会见她的。还说,还说要是我不紧着禀告奶奶,奶奶以后必得重罚。”

沈氏听着十分疑惑,问丫头把东西呈上来,定睛一看,竟是当初她送给宴余氏的定亲之物。沈氏心下狐疑,但炫耀的心理又占了上风,回头对丫头说,“去,把人引到花厅去。”

丫头下去后,沈氏也没了心思继续盘账,索性回了屋子挑起衣裳来,输人不输阵啊!如今你宴家没落了,想到我了啊,呸,我可不是开救济堂的!

宴余氏穿着一身的平常衣服,素色缎子毫不起眼,头上仅簪了根银钗,双手也空荡荡的,以往的金圈玉镯都不见了踪影。身边跟着小女儿宴凌波,小姑娘换上了一套青草色点花衣裳,布料半旧不新,身上也只一块玉坠子能入得了眼。眼神里倒还是有着两分傲气,显然这突然而至的祸乱还没让她习惯起来。

沈氏姗姗来迟,宴余氏看了沈氏一眼,洋红色洒金百合裙,外罩琵琶襟织锦罩衫,云鬓上是一整套的红宝石头面,脖子上挂了两串珊瑚珠子,贵气逼人。

晏夫人暗叹口气,这沈氏还是改不了爱显摆的老毛病。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她再也没这资格指指点点。宴余氏酝酿了一会儿,两行泪刷的滚了下来,对着沈氏好一阵哭诉,“妹妹,咱们姐妹一场,你可不能看着我往死路上走。”

沈氏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打了水漂,她还当余氏会绷着面子,没想到人家一上来就认清事实哭上了,这让她怎么接话茬?

三奶奶憋了憋,阴阳怪气的回道,“什么姐姐妹妹的,我孟沈氏福薄,可当不起你晏太太的一声妹妹。”

晏夫人心里暗恨,面上还是一片愁苦,“好妹妹,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怪我,当初这事儿是我的不是,可你不知道,曹家他仗势欺人,拿着我家老爷的身价性命威胁,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啊。如今曹家入了狱,还害得我儿一同受这牢狱之苦。”说着说着,晏夫人真伤心上了,泪水一滴滴不停的往下掉,她当成心肝宝贝养大的凝波,这会儿在阴暗潮湿的牢里不知道受了多少罪。

沈氏鼻子里一声冷哼,“这会儿知道错了又有什么用。”当初你得意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如今有这么一遭?

晏夫人吸吸鼻子,用帕子擦擦眼角,见沈氏不为所动,咬咬牙下了杀手锏,晏夫人索性给沈氏跪下了。

“好妹妹,以往都是我对不起你,可我儿对贵府六小姐有救命之恩,不看僧面看佛面,求您发发慈悲给我儿一条活路吧。”

沈氏见晏夫人当真跪下叩首了,侧侧身子避过,“你可别这样,我一届妇人,哪有这能耐掌握生杀大权,求我你还不如去庙里拜拜更妥当。”这话连讥带讽,沈氏难得说的如此顺溜。

晏夫人满脸哀色,拉着凌波一同跪下,“妹妹你说句话也比我们撞死了强,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娘俩吧,这孩子长这么大还从没受过这般苦。”晏夫人含泪看了凝波一眼,眼里满是无奈与愧疚。

沈氏听到这话,侧过脸看凌波,小姑娘虽然服饰落魄,但眉宇间还是透着股骄傲的神色。三奶奶心里依稀有了点雏形,顺着晏夫人的话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晏夫人一咬牙,把女儿往前一推,泪眼凝噎,“求你大发慈悲,把这孩子留在府里做个丫头也行,好歹给口饭吃,在孟家做牛做马总比跟着我们好,不然怕是下一顿都不知在哪儿了。”

哦,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沈氏虽然性子直,可脑子还是长了的,这上下一合计,她也明白了,这姑娘怕不止是来做丫鬟的,指不定是想往哪位少爷床上爬呢。沈氏一直觉得晏夫人是自己心头的一根刺,这会儿忽然觉得这根刺也就这么点能耐,颠来倒去是死是活还不是等着自己一句话?

晏夫人也知道自己这事做的难看,可要是宴家上上下下这么多口还想吃饭,就得把女儿送出去给人做妾,横竖都是妾,孟家总比其他人家干净多了,龌龊**少之又少,不然当初她也不会有意把凝波嫁入孟家了。

“凝波没这个福分伺候大少爷,凌波做个通房,不,就是不要名分,只要能在府里仔细伺候着主子也是好的,就让凌波代她姐姐全了这个缘分吧。”晏夫人眼睛肿成一片,拉着女儿的手未曾放松,凌波使劲挣了挣,没能挣开,只得低着头不甘心的跪在一旁。

沈氏听了这话心里又舒坦了几分,留着这丫头扇扇子她也高兴,这就是个活生生的证据,证明看不上我家闻谏的都没好下场。心情不舒坦了看看这丫头,沈氏觉得自己就能满格复活了。

“行了,既然这样,这丫头就留府里吧,好歹以前也是个千金,当牛做马的可惜了,以后就跟着我吧,少不了你一口饭吃。”沈氏装起阔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还不快谢谢夫人。”晏夫人催促着凌波谢恩,凌波不甘不愿的叩头称谢,母女俩伏低做小的样子让沈氏格外舒畅。

这日子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捱啊,沈氏摇摇扇子,看着屋外的满枝花朵如是想。

46破釜沉舟记

六月初六晒书日。初夏的日头并不十分毒,孟家上下在老太爷的带领下斋戒三日,供奉先圣,整理书册。

数百年的积累让孟家的典藏数目达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偌大的院堂里满满当当铺了一地,往正堂过道穿过去,二进三进宅子里晒得到太阳的地方全让书本给占了,浩浩汤汤,触目所及皆是书册。

六姑娘宜珈这会儿正窝在半月斋里,坐在阁楼门前的石阶上,双手托腮发着呆,身后除了一脸无奈脱力的杭白姑娘,还多了两只和宜珈一般大小的尾巴。是了,年前谢氏一股作气给宜珈添了两个贴身丫鬟,四个二等婢子,如今宜珈出门子也够得上一人出八人迈的标准了。新来的两个小丫头一个叫朱瑾一个叫紫薇,和杭白一道儿全谢家家生子,不过这紫薇的外家却是孟家的老人,算是黑白两道都让她占了。丫头们的名字都是谢氏亲取的,宜珈现代思想作祟,总觉得夺了人家名姓不厚道,死活不肯给改名,可丫鬟们入府前的名姓都是混叫的,清一色大妞、二妞、三妞的,委实不雅。谢氏一扶额,替小祖宗把这事儿办了,既然有了杭白,行了,旁的都往花叫吧。于是,朱瑾和紫薇诞生了,令四个婢子谢氏就没这好心情挨个取名了,按着花的别名,幽客、雅客、素客、羽客论辈分喊了。

宜珈乍听到紫薇这个名字,一口气没接上来咳了好一阵儿,颤巍巍投过去一眼,新出炉的紫薇小姑娘眉清目秀,眼角稍往上挑,一身孟家标准丫头装,白底印缠枝红花裙子,一头乌发用根红色绣绳绑了,看着精神又活力。紫薇见主子打量她,小胸脯挺得直直的,露出八颗牙标准笑容任宜珈看、宜珈默默的收回眼神,肚子里不停腹诽,这个紫薇和大明湖畔的那个不太像啊,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也来一首“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呢?

转头再看另一只,朱瑾第一眼看去并不如紫薇亮眼,却胜在眉眼柔和温润,虽还是个小姑娘,可言辞举止已隐隐有了几分柔意,看着叫人格外烫贴舒服。宜珈心虚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静一动,亲妈到底是让自己学哪个呢?

宜珈把姑娘们领回屋子,本想学习诸多穿越女演讲一番“论主子与奴婢平等性”,可还没等到她开嗓子,紫薇眼角四下一扫,看到被宜珈搁置到犄角旮旯里的古琴,瞬间就化身赛亚人了。

“哎呦,我的主子哎,谁把这琴扔墙脚去了,真是暴殄天物啊。这可是前朝的古物啊,多少人想看一眼都不得呢。”紫薇心疼的一路小跑,把备受宜珈嫌弃的古琴抱到怀里,爱怜的摸了又摸,最后往宜珈处投去谴责哀怨的一瞥,生生把宜珈看得心虚的低了头。

宜珈咬咬唇,放弃了对紫薇的说教,转身朝最是温柔体贴的朱瑾看去,却发现朱瑾早不在她身后了,人家正坐在紫檀木绣屏边上猛看,那眼神如痴如醉,宜珈都不好意思打扰她。宜珈低头了,朱瑾却发飙了。当朱瑾前脚欣赏完珍品,视线一挪后脚就看到了桌子上随意摆放着的宜珈的“大作”,朱瑾惊异的拿起那块绣了三分之一的帕子,横看竖看,最后抖着手问宜珈,“姑娘绣的这是太阳么?”这么圆溜?

宜珈脸上充血,支支吾吾,“不是……”个人创意懂不懂!

“那是月饼?中间好像还有画儿……”朱瑾仔细的研究,还是没看出来这是啥。

宜珈羞愧至死,“不是……”

朱瑾缴械投降,一脸疑惑看向小主子,“那姑娘这绣的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

“Q脸的猪头……”话音一落,宜珈捂着脸抱头鼠串。

朱瑾樱口大张,哑然无声,杭白一阵暗爽,“主子您慢点跑,没人追您。”

宜珈泪流满面,穿越女绣鸳鸯绝对被人当成水鸭,她不走寻常路绣了只猪头,居然还是着了道!仰天流泪啊,咱穿越女的死敌——绣花!

宜珈的现代思想宣扬计划就此流产,人姑娘简直就是谢氏派来的小特务,紫薇姑娘热爱埋汰政策,各种吐槽宜珈的不良习性,朱瑾姑娘是温柔,可人家有温柔必杀技——泪眼朦胧看着你,你怎么能这样呢?这样多不好啊?宜珈往往被这么一看,就自动败下阵来,天知道她最怕人家哭,还是个这么柔弱可人的小美女。杭白摸摸下巴自我反省,早知道姑娘吃这套,当初她就该天天以泪洗面才对啊!

回到半月斋,这屋子本是大姑娘宜琼的住所,自从宜琼出嫁,孟老太太见二房三房多回了京,家里人口激增,本着开源节流的思想,把出嫁的姑娘们的住所重新规划再分配。二房住的是第三进宅子,大户规矩,正房是老爷太太的居所,东厢房历来是少爷们的天下,讨个东升的好口彩,是以宜珈三姐妹得住西边儿。西院的正屋半月斋是个三开间的屋子,屋前有片葡萄藤架,架下两变各种着月季和牡丹,冬暖夏凉环境好,本是老太太特意为长孙女布置的,这会儿大姑奶奶出门子了,这屋子也别空着,喏,留给她亲妹妹六丫吧。四姑娘宜珂和七姑娘宜珞分别得了更后面些的萍香阁和知乐轩,同样是三开间的宅子却不如宜珈的舒适,离着主屋也远了些。宜珈难得感慨了下,作为嫡女还是很有优待的,起码每日晨昏定省少走好多路啊,又可以赖一刻钟床了,哦也!

晒书日并不需要宜珈亲手做许多事儿,不过是跟着祖父祭祀祖先后,象征象征晒基本古籍罢了,接下来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偷懒了——仔细看着书,别被风刮了或是被人偷了!于是乎,宜珈小朋友这会儿正端坐在半月斋前发呆,额,不,盯梢!

时光荏绕,两年时间倏忽而逝,大姑奶奶出嫁的热闹场景好似就在昨日,一闭眼宜珈就能看见笑颜盈盈的大姐姐,可如今那个背影纤细,弱质彬彬的大姐姐已是一个一岁孩童的母亲。孟老太太升格做曾外祖母了,谢氏摇身一变成外婆了,再看看自己,**岁的孩子现在有人得称呼她姨了?!

还记得边关派来的加急信送到孟府时,先是给老太爷过目,亲生爹妈二爷夫妇都得靠后站,谢氏再着急也得绷着。等老太爷看了两遍,笑容满面的将信递给老太太接着看。老太爷缕缕胡子,朝二爷点点头,“大丫头生了个小子。”

二爷长舒一口气,脸上带上了笑容,回他父亲,“大姐儿是个有福的。”父子俩把酒言欢去了。谢氏的心放下了一半,另一半儿还吊着呢,你们就知道儿子,我闺女可还好?!

老太太拿着纸来回看了好几遍,看的谢氏都快爆青筋了才把信纸递给谢氏,谢氏一目十行,唔,母子均安。

“阿弥陀佛,大姐儿可算是过了这关。”老太太持着佛珠,双手作揖朝天拜了拜,养了这么多年的孙女如今喜得贵子,老太太打从心眼里高兴,脸上的褶子都平了不少,“我这就去佛堂给菩萨上上香,多亏菩萨保佑大姐儿母子。”老太太推开上来扶她的仆妇,腿脚格外有力的往礼物走去。

谢氏捏着信纸手都有些抖,眼睛里不住的想往外冒水,女儿远嫁边关,头回生产,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谢氏心里是及愧疚又心酸。如今得知大女儿平安生产,还一举得男,二奶奶心里真是比吃了蜜还甜,折好信纸贴身收着,谢氏擦擦眼角,抖擞精神,通知宜珈开楼搜刮百日礼去了。

宜珈跟着谢氏又去了百宝楼,看着二奶奶左手拿着长命锁说要保佑外孙长命百岁,右手指着玉笔洗说着外孙将来文韬武略,宜珈心里暖暖的,剥下高雅富贵的外壳,谢氏也是个心疼女儿喜爱外孙的普通母亲。忽略自己突然长了辈分这个事实,宜珈兴高采烈的加入谢氏,一同给小外甥挑礼物去了。

“娘,我看这匹金丝团云锦缎给外甥做襁褓一定很好看。”

“啊,那块如意纹玉佩小外甥带了肯定特别相配。”

唧唧呱呱,母女俩像买菜似的,使劲往篮子里仍稀世珍品。

二房欢天喜地,大房就没那么高兴了。由于老太爷之前定下规矩二姑娘得到大姑娘出门一年才得嫁娶,是以大姐儿的喜讯传来时恰巧遇上宜琬出嫁前夕。宜琬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呆在屋里为绣活做最后润色,丫鬟来报喜信儿时,宜琬愣了愣,随即从抽屉里取出碎银打赏,面上挂起笑容嘴上说着恭喜的吉祥话,待丫鬟走了,宜琬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容。贴身丫鬟杨绿看着心疼,轻声劝道,“姑娘,别笑了,杨绿知道你心里难受。”

宜琬呆呆的看向杨绿,一下子泪珠就从眼眶里滚落,“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杨绿轻轻拍着宜琬的背脊,嘴里也一片苦涩,是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她从小跟着二姑娘,一路看过来,二姑娘样样不比人差,琴棋书画拼了命的学,样貌平性也是一等一的好。若不是父亲早逝,二姑娘本该是这府上最尊贵的小姐!穆宁侯府的婚事固然是大太太的不是,可杨绿也没觉着世子配天仙般的二姑娘委屈了。

“姑娘别难过,世子将来和姑娘相处后一定会发现姑娘的好。”杨绿安慰着宜琬,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只能如此自欺欺人。

宜琬含着泪,苦笑着,“你不必安慰我,我心里都有数。”夺妻之恨,如何能是这般轻易烟消云散的?

二姑娘出嫁前夜,也不瞒着人,特意往二房正屋走了一遭。

谢氏看见宜琬略有惊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淡淡的问她,“姑娘来我这儿有何贵干?”

宜琬也不说话,在一屋子仆妇面前,直愣愣跪在了谢氏脚下。

谢氏一惊,忙站起来,“你这是做什么?”作势要拉她起来。

宜琬倔强的跪在原地,声音清脆,“侄女儿做了错事儿,不敢奢求婶母原谅,只求他日侄女儿有难之时,婶母能救侄女骨肉一命。”

满屋子的仆妇俱做眼观鼻鼻观心之态,努力把自己当成布景板,消弭存在感。

谢氏听到这话,语气有些冷硬,“姑娘可别说这起子混话,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可不知姑娘到底犯下何等错事,更不知这原谅一词从何说起。再者,姑娘这还没嫁人呢,有些话还是不宜说出口。”大姑娘家家还没嫁人呢,把骨肉挂在嘴边不合适吧?

宜琬苦笑一声,流着泪哀求谢氏,“婶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与人无尤,我不求您能谅解,可您也做了外祖,想来也是心疼外甥的。我母亲是犯下了打错,可她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他日若我有什么三长两短,母亲想来也是活不下去了,侄女别无他求,只想将来给母亲留个念想,旁的一切听天由命。”宜琬哭着给谢氏磕头,头磕在青砖上,闷闷作响。

这穆宁侯府说是龙潭虎穴也**不离了,宜琼进去或许还能咬咬牙坚持下去,可宜琬就真是身若浮萍,仍人宰割了,不说丈夫不喜,这婆婆也不是个善茬。范夫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已达,面上越维护,只会越引起世子的反感,可要是连范夫人也对自己不假辞色,宜琬也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宜琬已然做了最坏的打算,如今只盼母亲能有些寄托,不至将来失了自己伤心过度没了生趣。

谢氏低头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宜琬,面色高深莫测。宜琬这招泼妇沉舟,屋里这些仆妇里有的是老太太的眼线,这消息怕是过不了多久就得穿到老太太耳里,老太爷更是瞒不住,若自己做绝了怕是得遭两老人厌弃,就是二爷也不见得愿意看到妻子狠辣的一面。谢氏脑子飞速运转,最后亲自扶起了宜琬,“孩子总是无辜的,无论如何他们身上流着孟家的血,孟家子孙绝不会仍人欺负。”

这句话并不只是对宜琬的保证,同时也是对她的敲打,你的孩子是孟家子孙,大姑娘宜琼更是!宜琬一颤,抽泣着低头谢过二奶奶。

宜珈坐在半月斋前发着呆,回想往事,小丫鬟幽客从前厅快步走来,上前通报,“姑娘,杨家小姐和元家少爷来了,此刻正在前厅呢。”

宜珈拍拍屁股还没站稳,另一个丫鬟雅客从花径中走来,低声说道,“姑娘姑娘,谢家表少爷和表姑娘到了,说要见您呢。”

宜珈呲牙,不带这样挤一块儿来的!

47窃书不算偷

宜珈拍拍衣裳,站起身,拿出指点江山的气势一挥手,“咱走!”。

六姑娘领着一串儿丫鬟到正屋时,元微之和杨蓉蓉早在屋子里候着了。蓉蓉向来是个活泼的,两年来和宜珈的关系飞速发展,往铁杆闺蜜进发,这会儿已毫不客气的把院子里的书扫视了一通,见宜珈来了,开口就问,“小六,你家的书真多,外借么?”

宜珈有黑线的趋势,蓉蓉直来直往的性子真是让人哭笑不得,“这得问过祖父才知。”想起老太爷有多宝贝这些书,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平时自家人去书院里摸上一摸老太爷都能横眉冷对个好几天,这要是外借了,宜珈打了个寒颤,不知道老太爷会不会扒了自己的皮儿?

“蓉蓉。”元微之不赞同的看了一眼,蓉蓉被这么一喊,脸上立马涌上红潮,悻悻的低下了头。元微之朝宜珈点点头,半玩笑半认真的说,“蓉蓉莽撞了,不知在府上借阅可否?”

宜珈怎么看怎么觉着元微之眼里露着精光,活像黄鼠狼看鸡的神情。认识这师兄妹两年,宜珈和蓉蓉的关系固然是突飞猛进,两个丫头家里都没贴心的伴儿,难得遇上个臭味相投的损友,立刻对上了眼,就差没拜把子认亲了。蓉蓉性子直,不爱那些弯弯绕绕的,宜珈见着府里那些勾心斗角头皮发麻,两人一拍即合,狼狈为奸。今个儿蓉蓉帮着宜珈想法子偷虞先生钟爱的帖子,气得老虞双脚跳,明个儿宜珈蹿倒着蓉蓉收拾家里蹬鼻子上脸的姨娘,替杨老爹识人辨忠奸。

两人上串下跳,可唯一不敢欺负的就是这位元家少爷了,平素豪气冲天的蓉蓉每每看到元微之就像老鼠见了猫,要多乖巧有多乖巧,宜珈直觉认为蓉蓉少女怀春,看上了元微之。要说元微之,倒也真配得上翩翩少年四个字,相貌俊秀,身材挺拔,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丹青。按着虞大师收徒的标准,元微之的人品当也是信得过的,宜珈左右一琢磨,一击掌,蓉蓉看上微之的可能性很高嘛!本着朋友夫不可戏的原则,宜珈和元微之交集并不多,平素最多不过一同谈谈诗画,讨论一下字帖拓碑这类学术问题。除此之外,宜珈还惊奇的发现,每次她和蓉蓉为非作歹对象牵涉到元微之,结果总是败北而归不说,往往还下场惨烈,一来二去元微之就成了雷区,轻易触碰不得。

如今元微之一开口,宜珈条件反射,把脑袋点的跟捣蒜似的,蓉蓉一撇嘴,对着宜珈呲牙咧嘴,好你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宜珈反瞪回去,什么时候你和你师兄一样腹黑,我也这么对你!

两个人互瞪一会儿,眼睛酸了,宜珈赶忙低头做眼保健操。这时谢家兄妹也来了,却是五姑娘宜璐领着谢家兄妹来了正厅。

宜璐和同璧在大姐儿的婚礼上认识的,两个胖妞颇有股相见恨晚的感觉,平时家里有姐妹作对比,这两姑娘多少有股自卑的感觉,忽然间来了个和自己差不多身量,个性也十分相像的小姐妹,宜璐和同璧瞬间感觉找到了组织,宜璐同璧一聚首,哈雷彗星撞地球!宜璐同璧二握手,哭倒一座大长城,宜璐同璧三碰头,爹妈兄妹靠边走。同璧来孟家的频率呈直线上扬,开始还拿着宜珈做幌子,到后头就干脆直奔宜璐屋子去,两姐妹一猛子扎到一块儿好不乐呵。

宜珈担起主人翁的职责——介绍双方。谢尚翊正处于少年发育阶段,身量抽长,体型却没跟着一块儿长,年幼时的小胖墩如今褪去了胖冬瓜的身材,月白色印蝠纹直裰乘得他肤白赛雪,腰间一条青玉带子勒出个倒三角的身形,虽然挨不上书生的玉树临风,也比不得将军的英姿飒爽,可谢尚翊却将京城贵族少爷的骄傲贵气演绎的淋漓尽致。

元微之和谢尚翊属初次见面,一个笑的和风旭日,一个话说的客气恭谨。

“鄙人久闻谢公子大名,失敬失敬。”元微之笑的真诚。

“元公子乃虞先生高徒,您的大名才是如雷贯耳。”谢尚翊答的认真。

可宜珈冷不丁的觉得皮肤上冒起了一串儿小鸡皮疙瘩。咦,屋外太阳挺大的啊?怎么有种冷风嗖嗖的感觉呢?

“表哥你怎么来了?”宜珈忍不住插嘴。

谢尚翊回过神,眉眼弯弯,“今个儿是晒书日,听祖父说孟家收藏了诸多孤本,心痒难耐就跟着同璧一块儿来了。”

原来大伙儿都是勤学苦读的好少年啊,宜珈心里暗暗点头,大方的让开一步,“那我们一块儿瞧瞧去吧。”

一群公子小姐大步朝外,宜珈在前头领着路,刚走过正堂,突然听见外头一阵大声喧哗,宜珈皱了皱眉,让杭白前去查看。不一会儿杭白憋着脸回来了,脸上一片尴尬,轻轻耳语了几句,宜珈也黑线了,想了想转头对众人说,“祖父和客人在前头论诗,咱们不便打扰,不如换条路?”

元微之师兄妹没有意见,客随主便,谢尚翊点头同意,两个小胖子不乐意了。

“换条道就得从这儿经过东厢房,再穿过正屋,花厅,绕很多路啊。”连日来对孟府已摸得熟透了的谢同壁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是啊,我们噤声,悄悄过去,想来祖父不会责怪的。”宜璐也不愿意绕路,笑话,胖子在夏天多恨走路,你们这些芦柴棒是不会理解的。

宜珈还想出声阻止,宜璐已拉着同璧快步往前走去,谢尚翊担心妹妹,对宜珈说了声抱歉,也追了上去。宜珈扶额,没法子只得跟在他们身后,蓉蓉对着宜珈挤眉弄眼,像在说你不行啊,宜珈气恼,转过头不看她,却又对上元微之笑盈盈的双眸,得,这个更吓人,宜珈只得眼观鼻,鼻观心,老娘啥都看不见!

五姑娘牵着谢同壁的手,两个人蹦蹦跳跳往前走,然后一同呆愣当场,宜璐看的眼珠子几要掉了出来,揉揉眼睛她没看错吧?一向威严肃穆的祖父正和书法大圣虞大师拔河呢?哦,是拔书?角落里蹲在地上,就差没流哈喇子,不停捡书的人,是她家御用夫子欧阳先生?天啊,这个世界玄幻了。

后来赶到的谢尚翊并元微之师兄妹眼见这个场景,也顿时有种被响雷劈到的感觉,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啊!

“你放手,这是我曾祖父留下的古帖,说什么也不能给你!”孟老太爷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了。手里死抓着本泛黄的古书不撒手。

“我不过是借阅而已!这书留在你家积灰还不如给有用之人参详!”虞先生如今浑然没了一代宗师的模样,两手紧紧拽着半本册子,眼里的精光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借阅也不行!祖宗规矩,书在人在,书亡人亡!”孟老太爷被气得蛮不讲理起来,手上使劲一拽,把册子往怀里带。

“你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虞夫子眼看到手的鸭子,额字帖要飞,一个着急上火,语气顿时不客气起来。

“再眼馋也不给你!”孟老太爷软硬不吃,抱着字帖就是不撒手。

墙脚蹲着的欧阳夫子露着奸笑,“你们争吧争吧,我渔翁得利使劲挑。”欧阳夫子手里也没闲着,手里揣着,眼睛看着,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好眼观八方。

一众子孙弟子呆愣当场,久久不能回神。宜珈大叹一口气,师傅们,你们的形象算是毁了。

———————————我是古代不流行大龄女青年的分割线————————————

二姑娘宜琬的婚礼刚过了半年,紧接着就是三姑娘宜琏的婚事,几个公子哥儿也到了年龄,婚事渐渐得琢磨起来。宜琬虽嫁的是豪门贵戚,却并不如面上那般荣耀富贵,婚礼当日二房嫡系女眷俱未到场,谢氏传出话来说是身子不适不易动弹,宜珈接着话茬说是要侍疾,也跟着躲在后宅歪在谢氏屋子里。庶子庶女碍着主母的心思,只在婚礼上露了个脸,也忙不迭的退回去避嫌。大奶奶气得直咬牙,却也无可奈何,你是能把弟媳从病榻上拖出来给你闺女撑场面?还是能把在亲妈床前尽孝的众多侄女之一拽出来给她堂姐捧场?

老太太倒是从头坐到了尾,可面上却没带多少喜色,和大姑娘出嫁时的动容完全无法相比。老太太只在宜琬坐上轿子要出门前开口说了一句,“路是你自个儿选的,接下来是康庄大道还是荆棘小路,你都得自己兜着。祖母老了,帮不了你了,琬儿,你好自为之。”

这番话又差点把宜琬的泪水勾了下来,努力深呼吸几下,宜琬强忍住了泪珠,应声称是。大奶奶闵氏拉着宜琬的手,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舍得,帕子擦了一次又一次,这泪珠子就是不停的往下滚。千言万语也只化成了一句,“你要好好的。”

世子一身喜服,脸上带着笑意,一派潇洒之气,骑着高头大马迎娶元妻。一百二十八台实打实的嫁妆绵延数里,侯府的婚礼上虽少了重量级的皇亲国戚,来访的官太太们也不如将军府上的位高权重、数量丰厚,可整场婚礼算得上气派豪华。宜琬微微掀起红盖头,隐隐看着前头俊逸挺拔的新郎,心里忍不住勾起一丝期待,或许他们真的能举案齐眉也未可知?

日子流水般的过,眨眼三姑娘也出了门。本算是低嫁的婚事,在三爷丢了官位,老太爷辞官致仕后,如今成了门当户对。三奶奶沈氏原由的那份子高傲如今早已消散不见,沈氏看问文公子颇有股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味道。对着文夫人态度也格外友善,两家之前的矛盾与不合似乎被一床被子盖了过去,谁都不愿提起之前的种种。

沈氏虽也是大家出生,却并不如闵氏有个巨富的知府爹,也不似谢氏有个搜刮了前朝诸多宝物的将军爸。即使想给女儿多点陪嫁,可考虑到还有个小的宜璐,外加命根子大哥儿,沈氏也就歇了心思,拼拼凑凑出六十四台嫁妆,将宜琏送出了门。

这日正是三姑奶奶回门省亲的日子。按着规矩,二姑奶奶宜琬也随着夫婿一同回了孟家探亲。男人们在前头谈天说地,女人们则在后头八卦聊天。

沈氏急等着自个儿闺女,没心思听她们闲话家常,伸长了脖子使劲往外看,怎么还不来呢?

大奶奶一年到头看不到女儿几次,这会儿正拉着宜琬的手看个不停。

“世子爷对你可还好?”经久不衰的开场白。

宜琬点点头,可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时不时透出的丝丝忧愁,还是揪着闵氏的一颗心。

“那……你可有信儿了?”闵氏忍不住问她,当年大姑娘宜琼刚出嫁没几个月就传出了喜讯,来年生下了长子,这会子又怀上了,二奶奶谢氏成天见的把笑容挂在脸上,看得人刺目。而宜琬嫁入侯府也半年有余,却始终没一星半点儿喜讯。有珠玉在前,难怪闵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宜琬脸色泛白,尴尬的摇摇头,喃喃说道,“儿女命,天注定,急不得。”

闵氏一阵失望,可看着女儿煞白的面孔,愈加纤瘦的身躯,心里一阵抽痛,安慰道,“不过是缘分未到,当年我也是进门三年才有了你。只要世子待你好,将来总会有的。”

宜琬听了母亲的话,却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嘴里只觉一片苦涩,三年产子,可她的良人真会像父亲那般守着妻子三年?世子待她敬重有加,却似乎少了点什么,夫妻间相敬如宾,是啊,至亲的夫妻相处却客气的如同陌生人般,宜琬又能说什么?说世子待她不好?可吃穿住行都是极好的,每一份亏待她,别说姨娘了,连通房丫鬟也没一个,说出去哪个不羡慕她命好,有夫如此妇复何求?宜琬摇摇头,将这些念头挥去,无论如何这条路她都得走下去。

谢氏领着宜珈坐在另一侧,这两年大姐远嫁,宜珈知道谢氏面上虽然不显,但心里却是极想念的,每每宜琼从边关寄来信件,谢氏总是看了又看,直到纸张都捏皱了,才依依不舍的收起来。上个月大姐夫来信,说大姐又怀上了,谢氏眼里露出来的欣喜谁都看的真真的,可除了高兴,那份担忧却也是显而易见的。是啊,边关自古以来就是贫苦之地,医疗水平远不如京城繁华,再加上又时有乱贼侵袭,生命安全很受威胁。一旦出了丁点意外,管你是将军夫人还是当朝公主,都只有死路一条。

二奶奶早早打发了两个熟练技术好的稳婆去边关候着,大夫也拖了好几个,能想能做的一并全准备了,可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这会儿看着大房和三房母女团聚,二奶奶心里酸的不行,忍不住埋怨起谢老侯爷,没事儿找个戍边的将军干什么!

宜珈看着谢氏一脸难过,想尽办法也没能把她逗乐,最后没了法子,只好做小大人状打温情牌,“母亲别难过,大姐姐定不愿意见您伤心的。宜珈会一直在这儿陪着您的,您就是赶也赶不走我。”

谢氏已然拿着帕子擦眼角了,听到宜珈这话,知道她是好意,也顺着她的话埋汰,“又混说,姑娘家不嫁人,还不遭人闲话?你自个不在意没要紧,可别害了你侄子侄女。”

宜珈想了想,抬头和谢氏说,“那我就常常回府来省亲,恩,每天来一次,让您天天见着我。”说着就耍起赖来,使劲往谢氏怀里拱,“到时候您可别嫌弃我老是在您眼前晃。”

谢氏一下下拍着宜珈的后背,眼角湿了湿,有些哽咽,“不嫌弃,不嫌弃,娘一辈子都不嫌弃你们几个。”

三姑娘的回门异常诡异,大奶奶拉着二姑娘掉金豆子,二奶奶抱着六姑娘抹眼泪,三奶奶搂着三姑娘抽泣,五姑娘宜璐翻了个白眼,还有完没完了?

48秀才一箩筐

春去秋来,孟府园子里的树叶褪去了青衣,换上金装,累累果实坠在枝桠上待人采摘,宜珈披着件略厚的鹅黄色绣樱桃外衫,趴在窗棱子上眺望屋外那一片金黄色。满园秋色迷人,半月斋后还有棵百年桂花树,每每到了这时节除了满枝满桠的灿金小花儿,清雅的芬芳更是弥漫了整座庭院,蓦地人心情就好了起来。六丫眨眨眼,心里不由期待,这丰收之景该是个好兆头吧?她家哥哥定能考中吧?

这个秋天孟府里有五个高考生,大房两个,二房三个。考生不仅年龄层次不齐,连个人婚姻状况也大相径庭。孟家长孙大少爷年已十八,似是遗传了三奶奶沈氏的智商,闻谏一连考了三年秀才,却年年名落孙山,让孟老太爷扼腕不已。靠!长孙这么怂,让他还怎么出去见人啊?!不肖子孙我愧对列祖列宗啊……

三奶奶本打算待儿子有了官身再去谋划一门不错的亲事,不料事与愿违,等了好几年都未能如愿。沈氏看看已有了两个外孙的谢氏,羡慕已不足以表达她此刻的心情了,三奶奶的心态直接扭曲成嫉妒恨。等着抱孙子等的头发都有发白趋势的沈氏在沉默中暴发,以光速为闻谏订了亲事,儿媳妇是她娘家侄女。

沈氏吸取了前次教训,提前把生辰八字换了,官媒那儿也偷偷登记了,待老太爷老太太知晓的时候木已成舟,无半点转圜之地。老太爷气得说不出话,手指指着沈氏抖成了帕金森,得,好好一个长孙浪费了!

老太太给老太爷撸着背,面皮子绷着,心底里冷笑,不用我出手,你自个儿倒是掘坟掘得起劲,真真一个蠢货。唔,当年自个儿的眼光可真毒,本想着挑个鲁钝的防着庶子动花花肠子,却不成想这货除了傻还倔,爱好一条道儿走到黑,她真当儿女婚事是买菜呢,抓到篮子里的都是菜?就凭闻谏这孟子第六十二代长孙的身份,甭论嫡庶,世家清流多的是愿意把闺女嫁过来的,哪就像沈氏这般担心儿子找不到媳妇?

三爷闲赋在家,本就郁闷难当,得了消息整个人霎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抓着下人的领子追问沈氏的踪影,毫无半点昔日威严官爷的样子。三奶奶正得意着,未来儿媳是她亲侄女,作为姑妈沈氏理直气壮的心疼侄女,于是将在身边做丫鬟做了好些时日的宴家二姑娘凌波大方的赏赐给庶子闻谋做通房,理由是读书可要劳逸结合,刻苦学习之余也要适当放松嘛!

待三爷堵着不怀好意的妻子时,但见沈氏脸上还来不及收起的灿烂笑容,三爷脑子里“轰”的一响,这些日子里的后悔不甘、担惊受怕全化作了滔天怒火,理智早飞去了爪哇国。孟家三爷这会儿只知道,他最为看重的嫡子,将来起复仰仗的嫡子,让这么个没脑子的蠢妇给断送了!扮秀气书生扮了三十多年的孟老三,抡起胳膊使足全力朝沈氏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这愚笨之极的蠢妇!”动了手的孟三爷甩甩手,暴起了粗口,用尽力气扇人的右手手掌一阵犯麻。

沈氏从小到大没被人动过一根手指,此刻被打蒙了,不敢置信的看向结发十多载的丈夫,嘴里说出了经典台词,“你居然敢打我!”

三爷被她气得发笑,喘着气怒骂,“打你怎么了,我还要往死里打,打死你这处处惹是生非、弄得家宅不宁的扫把星!”说罢,三爷握紧拳头,对着沈氏就是一顿猛揍,雨点般的拳头落在沈氏腰背上,痛的沈氏嗷嗷直叫。

“孟弘佑你个侩子手,被外头的贱女人骗了却把气出在妻子头上,你个孬种!懦夫!”沈氏被打的眼冒金星,性命交关什么仪态气度都忘了,嘴里什么难听说什么。

孟三爷被戳到了软肋,三味真火烧的更旺,拳打脚踢十八般武艺齐上阵,脱下鞋子充作武器往沈氏身上招呼,周围的奴才们拦都拦不住。

沈氏疼的缩成一团,没了力气叫骂,边哭边喊,“杀人啦!救命啊!”

三爷打的脱了力,扔下鞋底,头发凌乱往祠堂跑去。

谢氏这会儿正交宜珈算数,将来好记账管家。宜珈堂堂一个大学生,对付古代的基础数学绰绰有余,比起复杂度和高数不相上下的C语言,分苹果之类的加减乘除简直弱爆了!不一会儿宜珈就将谢氏布置的十道数学题演算出来,正确率百分百!谢氏虽有些惊讶,却一点儿不震惊,她对自家闺女智商上时不时来一下的超常发挥已经免疫了。

衷心的耳报神耿妈妈立时三刻把三房院子里上演的这出武戏汇报给谢氏,谢氏略微颔首,示意收到消息。宜珈耳朵竖的尖尖的,加上耿妈妈也没刻意瞒着六姑娘,宜珈把来龙去脉听了个大概,顿时雷了个外焦里嫩——没想到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三叔除了色迷心窍,居然还是个家暴分子!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姑娘,咱这成语用错地儿了吧?

耿妈妈退出屋子,宜珈踱到谢氏身旁,握紧双拳作坚定状,抬着脑袋看向二奶奶,语气异常严肃:“娘,要是爹敢打你,我一定拉上四哥六哥当垫子,绝不让您挨一根指头!”这坑爹的古代不兴离婚,殴打亲爹更是忤逆大罪,宜珈能想出的法子只有最原始的那种。

谢氏低头看看一脸真诚的宜珈,镇静的吐出一句,“你娘我会沦落到挨打的地步么?”

宜珈一噎,好吧,她低估了谢氏的战斗力。拿她三婶做参照,沈氏的火力算作冷兵器时代近身肉搏的大砍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种;谢氏的战斗力那就是二十一世纪最先进的激光枪,指哪儿打哪儿绝不含糊。

谢氏不理一边儿自我反省的宜珈,接着打击她,“要真挨了打,我还能傻站那儿不还手?疼了光喊就有用了?你疼了就得让别人更疼,往后才没人敢欺负你。”二奶奶不放弃任何一个教育六丫头的机会,她是怕极了再养出个善良好欺负的大姐儿纠她的心。

一通话说下来,宜珈点头如捣蒜,谢氏一向说到做到,得罪咱的您都加倍报复了回去。闵太太那宝贝女儿闵雪融今年有十七了吧?当年的落水事件不知怎的传遍了上流圈子,别说知根知底的高门大户,哪怕是些稍有些家底的富庶人家都不愿纳这媳妇,如今闵太太到处托人说亲,却次次像是扔进湖里的石头,噗的一声后就没了音信。媒婆支支吾吾,闵太太着急上火,亲自上门找了一户人家询问缘由,却被人家一句“姑娘家行为不检”打发了回来。闵太太气得一个仰倒厥了过去,小中风了!闵太太人到中年,这些日子又忧心过度,醒来后嘴歪了,话没说上两句就得流口水,躲在家里轻易不再出门蹦跶,也算是恶人恶报了。

末了,谢氏伸手摸摸宜珈毛茸茸的头顶心,半开玩笑的打趣道,“你这话儿我可要告诉你爹去,看看咱老爷对亲闺女的质疑作何解释?”

嘎?宜珈彻底愣在当场了,她简直要宽面条泪了,娘啊,您这小报告能不打么?

言出必践的谢氏当晚果真把宜珈的话转达给了二爷。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二爷黑着脸沉思了片刻,学着老太爷的办法让宜珈抄书去,内容还是《孝经》,数量三本。宜珈叹口气,好吧,咱接着练字去,这回换左手写好了,她的欧体字还有待加强。

——————————这是六姑娘满脸墨迹拼命抄书的分割线————————————

三房的闹剧并没引起二房多大的关注,二爷和二奶奶的注意力目前全放在待考的几个儿子身上。庶子闻询、嫡子闻谨和闻诤俱是第一次参加乡试考秀才,这个心理状态和高三学生差不多。该学的都学了,该复习的也都复习了。凭着孟家精英教师的魔鬼训练,以及当朝名誉太傅孟老太爷的亲自指点,照说应是万无一失,秀才的职称就如然囊取物般容易,可三个男孩儿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憷,百万大军过独木桥,他们真能成为那千分之一的幸运儿么?

六少爷闻诤和宜珈关系最是亲密,他担心的理由最是五花八门——要是看不懂题目怎么办?手抖得厉害写不得字可如何是好?要是点再背些拉肚子了……

宜珈强忍住不翻白眼,以过来人的身份劝他,“看不懂就再看一遍,看到懂为止。写不了字先歇一歇,等手不抖了再写。真要拉肚子了就明年再来吧,十二个月后你又是一条好汉!”离考试日期越近,六哥的智商越往负数发展,本来对兄弟特有信心的宜珈都不禁开始担忧了,六哥这样没事儿吧?

相比自律能力超强,堪比机器人的四哥闻谨,宜珈对这个本性向武、却被逼学文的六哥闻诤更为同情。放到现代这就是红果果的家长强权,明明孩子擅长文科,背历史书像刻录机似的一点儿不漏,可家长为了将来找工作方便,或是这样那样的原因硬逼着娃子攻读理工,结果啪嗒,孩子挂“高树”上了!砰,又跌“大雾”里了。是以,宜珈对闻诤特别关照,搜肠刮肚回忆了一下自个儿当初考高考时的备战策略,总结了一下给闻诤开起小灶。

“六哥,字儿写的好看些,清楚整齐考官看着也舒心啊。”卷面整洁分往往比考生认为的重要的多。

“六哥,考个秀才而已,别写的太过出彩,咱留着下次考举人再用。”中庸之道懂不懂,一面就把墨水用完了,难度更大的二面用什么去?金点子得省着点用。

“六哥,你们是在京城考乡试么?考官是哪个?哦,他是不是祖父的学生啊?哎呦……”宜珈的企图还没说出口,就遭到了闻诤暴力封口。

“我们孟家可是世代书香世家,绝不自甘堕落走歪门邪道!”孟闻诤敲了宜珈一个毛栗,正气凛然的说教。

宜珈摸摸脑袋,异常委屈,“六哥你想哪儿去了,我就是想让你去打听打听考官有什么禁忌厌恶没有,别犯了禁区。”靠,后世打听评分教授喜好多重要啊,语文作文碰上个喜爱骈文的教授,辞藻华丽比平白直叙多赚多少印象分啊!

闻诤听了一愣神,看到妹子用无比委屈的眼神瞅着自己,湿漉漉的好像被愿望了的小狗,闻诤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摸摸后脑勺,干笑道,“我这不是误会了么,好妹子,你可别生气昂,你哥哥我这两天脾气不好,性子急了点。”

宜珈听了他一番解释,撇撇嘴,下大人般拍拍闻诤的肩膀,“我理解,狂躁症发作嘛,行了,没事儿回去温习功课吧。”说完还拍拍手,淡定的转身快速逃走,留下闻诤一个人在后面咬牙切齿,仰天长啸“死丫头!”

乡试就在宜珈和闻诤的小打小闹中正式登场了,这一天清晨,孟老太爷带着全家起了个大早,把五个孙子送到门口马车上,谢氏和沈氏再三检查了自个儿孩子东西都带齐了,万无一失后揣着一颗跳的飞快的心遥望马车背影。宜珈偷偷往四哥和六哥手里塞了两个清心薄荷香囊,防着他们考的太久晕眩,站在谢氏身边探出头看马车一路扬起的灰尘。四哥六哥,加油!

送走了考生,家长纷纷回府忙自个儿的事儿了。孟老太太回正屋给孙子上香求祖宗保佑去了,谢氏平时虽不怎么信佛却跟着老太太一道烧香拜佛,沈氏一回生二回熟,作为资深考生家长,沈氏打了个哈欠,决定回去补觉,她伤还没养好呢!孟家的男人们上朝的上朝,教书的教书,三爷被老太爷打发去了宗祠思过三个月,如今时日未到,还窝在祠堂里反省着。

乡试并不如会试、殿试地位崇高,难度巨大,耗时也少,这天傍晚孟家专用马车就驮着几位少爷回府了。谢氏带着宜珈第一时间前来接人,闻谨和闻诤脸上虽有疲态,精神却尚可,未显失意之态,谢氏略略放心,却不敢追问,赶忙张罗着儿子用膳歇息。

宜珈没那么多顾虑,拦住亢奋的闻诤就问,“考的如何?”

闻诤咧开嘴回她一个笑容,“尚可。”

宜珈还不放行,瞧瞧指了指闻谨,“四哥呢?”

闻诤一摸鼻子,“四哥交卷可比我早了一盏茶。”

宜珈惊疑的看向四哥闻谨,学习不认真的闻诤都做的不错的卷子,劳模代表四哥哥应该更没问题了吧?

四少感受到妹妹的目光,对她点了点头,回答简短有力,“当时无碍。”这就像是在说,瓦靠,这题也出的太简单了,你安心啦,我没一百也有九十啦!

呼,六姑娘和谢氏一同呼出口气,二奶奶得了准信脚步更加轻盈了,嘴角不自主的往上弯弯,更加卖力的为儿子张罗起来。

乡试的结果出的很快,果然,四少和六少都榜上有名。孟老太爷又觉得脸上的光回来了,这次大孙子也中了,五个孙子中了三个,也算成绩不错了,缕缕胡子,老太爷神气活泛的出门接受同僚祝贺了。

闻谏、闻谨、闻诤三个新出炉的秀才脸蛋红红的受大家表扬,落榜考生闻谋和闻询互相对视一眼,露出了然理解的眼神,下次咱可以认真考了!

49花落知多少

虞府的落英庭是个八角飞檐亭,亭子离地三尺,坐北朝南,宽敞明亮。亭前小径两旁规整的种了两排垂柳,四周围了几块花圃,待到冬去春来自是一片盎然生意。亭后是几条岔路,通往不同去处,后花园的太湖石山隐约可见,是个极佳的静心之处,被虞夫子用来作为几个徒弟闲暇时的练笔场所。宜珈这些年混成了虞夫子的半个徒弟,对这座风景秀丽的凉亭很是心仪,每每做客虞府,总不忘去落英庭坐上一会儿。

亭子里常年摆放着写字儿画画用的笔墨纸砚,各色名家字帖应有尽有,宜珈倒也不用担心无趣。拿起笔,蘸上墨汁,六姑娘静下心来细细描摹,杭白见小主子没一时半会儿的功夫不会离开亭子,便领着朱瑾和紫薇两个丫头退到亭子外头远远候着,以免扰了主子的兴致。

元微之来到落英庭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色。黛瓦青檐,雕梁画栋,庭中少女一身滚雪细纱衣,一根缠丝珍珠白发带,一头乌黑长发衬得俏丽的小脸肤白如雪。纤细的腕子里攥着支玉笔,一笔一划似是随意勾画,可信手拈来的字却能让虞大师都赞上两句。少女神情认真,下笔有神,举手投足间竟隐隐有股令人难以言明的吸引力。

她就这样写着,他就那样看着。

蓦地,这幅画面与记忆力的另一个女孩重叠,一样的才华横溢,一样的明丽动人,可一个芳华正茂,另一个却已然韶华远逝……

还来不及抑下胸腔里泛起的那股酸涩,元微之机敏的发觉宜珈将笔杆放回笔架上,似有离开之意。一个闪身,身子比思维反应更快,元微之侧身躲到了一旁的树干之后,飞翻而起的月白色衣角一晃而过。宜珈揉了揉眼睛,许是柳絮飘过看岔了,转过身子漫步拾阶而下。元微之暗哂,自己居然也如毛头小伙般羞赧,可到底是没忍住,他微微探出身子往前看去。漫天的柳絮随风飘舞,白绒绒的落到身上痒痒的,那一抹纯白的身影娇小而又纤细,走在飞絮中没由来的让人感到心窝子里暖暖的。

“白蔻……”元微之喃喃的念了一句,声音轻的微不可查。

待宜珈走远了,元微之慢慢的沿着小径走去,踏上石阶,走入落英庭,亭子里的石桌上宣纸平铺,纸上墨迹未干。他定睛一看,竟是岳飞的《满江红》,整篇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铿锵之气跃然纸上,坚毅之力几欲破纸而出。

“待从头,收拾旧河山,朝天阙。”微之默默颂着词句,一遍又一遍烙印在心里,捏着纸张的手指纤长好看,指节却泛着苍白。半响,元微之回过神来,看了看手里的纸张,小心翼翼的叠好收到怀里,目光再次望向那早已空荡荡一片的远方。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不知何时能灭?

莫等闲呐,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白衣少年拿起架子上尚湿润的笔,重新铺上纸张,泼墨挥毫。两排柳树纷纷扬扬散落着漫天柳絮,亭中的少年身影伶仃。

————————————我是湾湾言情偶像剧的分割线——————————————

冬去春来,对于大多数豪门贵族不外是又过了一年而已,但对孟家来说,这个年过的分量和意义却要重得多。

过去几年里孟家经历了诸多变故,三爷怒发冲冠折了官帽,老太爷为保儿子一命、护全家太平激[奇`书`网`整.理'提.供]流勇退致仕了。孟家从中流砥柱当朝红人退居二线,目前只剩下孟家二爷还在朝里混着,官位不上不下,三品礼部侍郎,主管仪制清吏司,掌嘉礼、军礼、学务与科举事,也算是对口就业。

孙女嫁了三个,虽然过程混乱、暗中龌龊不断,但好歹也是有惊无险磕磕绊绊把水泼出去了。大姑奶奶宜琼连生二子,在将军府站稳了脚跟,据说还颇得老夫人欢心,与符将军夫妻俩关系处的也不错,年初还来了信,说是待孩子大些就进京里见外祖去,就是符姐夫身负重任,一时半刻走不开,没法拜见岳父岳母了请长辈原谅。谢氏看后激动了半天,喜滋滋的表情掩都掩不住,要不是二爷拦着,二奶奶怕是当天就要开始准备闺女归宁的屋子物件了。

二姑奶奶宜琬如愿以偿嫁入侯府,世子为人正派,待妻敬重。宜琬成婚两年无所出,范钦舟也未曾往外寻花问柳,纳妾娶小,身边仅有的两个通房还是宜琬娘家带来的丫头,由宜琬亲自做主开了脸放在房里。饶是有了妻子的默许,范钦舟也没让长子从婢妾肚子里爬出来,但凡睡在侧房总不忘了让内管家送上碗黑乎乎的汤药。面对如此体贴的丈夫,心里的墙再高、冰再厚也都只有消融殆尽的份儿,宜琬除了感动心里更多的是愧疚,是以待丈夫愈加悉心。

如今内忧外患,婆婆早不像当初那般将自己夸得花好桃好,不假辞色都是轻的,背地里的大小动作不断,宜琬一次次打起精神应对,精气神越发不济。大奶奶见女儿久未有孕,也为她捏着一把汗,小佛堂里的香成天燃着,诵经祈福更是一天三次,一次不落。但凡听说外面哪座庙灵验,大奶奶就想着法子去沾沾灵气,自个儿出不去也派人拿着重金去添香火,得了黄符、秘方,不停的往宜琬那儿送。宜琬喝了一肚子药,身上挂满了灵符,小腹照旧平平,脸色却越来越差,二十不到的姑娘脸上竟已起了黄斑,宜琬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心落到冰点,再这么下去,失了世子的欢心不过是早晚的事。

三姑奶奶宜琏新婚燕尔,彼此存着新鲜感,只觉着文姑爷书卷气十足,人虽有些木讷呆板,却忠诚老实,为人厚道,从未因孟家对不起自个儿而对宜琏甩脸子发脾气。每回沈氏拉着闺女的手东拉西扯的絮叨着姑爷,宜琏总是红着脸,低声说一句“挺好的”就再不肯吱声。婆婆文夫人虽对宜琏仍心怀芥蒂,可却没带到面上来,宜琏早早表明没有抢班夺权的心,反倒是把带来的陪嫁仆妇的卖身契一股脑儿全给了婆婆,对文姑爷也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婆媳俩的关系这才有了缓和。

孙女出嫁了,孟家的孙子也都长成了。长孙孟闻谏被亲妈坑了,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正奋发向上往举人老爷冲刺,以后好奔个美貌如花后台强硬的老婆来安慰他屡屡受伤的心灵呢,忽然媳妇就从天而降了,居然还是他表妹!闻谏对沈氏的娘家没意见,对沈家姑娘也挺喜欢,但那是基于外甥对舅家的感情!虚岁十八的大少爷如今早已脱离了脑残叛逆期,不是当初那个为了见都没怎么见过的初恋女友都能喝的烂醉如泥哭成一团的傻小子。他爹被削成白板了,他娘压根就不靠谱,闻谏正打算托祖父相看和适的人家重塑三房的脸面,结果话还没说出口他就中弹了!偏偏这回沈氏还没疏漏,该走的程序都走完了,姑娘概已出货恕不退还!

浑浑噩噩的考完会试,大少爷梦游般的娶了沈表妹。这位闺名佑淑的新出炉大少奶奶长相甜美却不多话,安安静静跟在沈氏身后,站在闻谏身旁给老太爷老太太见礼,规矩周到的连老太太都挑不出刺儿。老太爷满心不甘的看了眼孙子孙媳妇,摇摇头认了。

长孙名草有主,老二和老三虽是庶出,却也是孟家实打实的子孙,老太爷一声令下,老太太陀螺似的忙碌起来。三奶奶和佑淑的娘家是五品京官,沈氏巴不得给庶子闻谋寻个九品芝麻官的女儿,有权的有钱的一概不在她的考量之内,老太太一早料摸清了沈氏的这点小心思,雷厉风行的和老太爷一合计,给二少爷定了翰林院董侍读的嫡女,官位虽比沈氏娘家低一级,可胜在面圣次数却多。换句话说,吹耳旁风的机会多啊!

三少爷闻询是二房的长子,纵然是个没娘的庶出子,可就凭他身体里留着自己的血,孟老太太也打起精神好好给他参谋,容不得再出一个沈氏把孙子给耽误了。谢氏深明老太太的底线,见庶子老实本分,从未有过歹心,她也乐得做甩手掌柜。这年头做后妈难,做上头有人监视的嫡母更难,能撒手不管那是最好不过了,免得将来有个什么自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会试成绩公布,不出意料,饱受忧思折磨的大少爷落了榜,四少爷毫无意外高分晋级,六少爷也晃晃悠悠的过了线,如今两人有了功名,都是举人老爷了。孟老太爷心满意足,老规矩训诫了几句,双手背在身后走了,闻诤眼尖的发现老爷子双肩抖擞,脚步都轻盈了不少。

“四哥,兄弟我听说二哥三哥的婚事都有谱了啊,我看下一个就到你了啊。”老虎一走,闻诤马上露出本性,手都架到了闻谨肩膀上,一幅地痞小流氓的样子。

闻谨皱皱眉,一脸嫌弃的把弟弟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扒拉下去,“站有站相!谨言慎行四个字都不懂,真不知道你这举人是怎么考来的。”

闻诤表情立刻垮下去了,“哥,不带你这么打击人的!我一定要去和宜珈说说,让她向娘吹耳旁风,找个活泼可爱的四嫂回来,看你还摆不摆冰块儿脸!”闻诤得意洋洋,冰块儿脸这词最初是从宜珈那儿听到的,好像还有什么四爷?阿哥?难道说的是四哥?反正闻诤觉得这词异常贴切,就拿来用了,用熟了也不顾当事人在不在,直接蹦了出来。

我们一向镇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四少爷,忽然脸上泛起一片粉红,耳朵根子都红了,“你莫要混说!”四少爷丢下一句,逃也似的跑出了屋子。

闻诤看着四哥跑得飞快的背影,下巴掉了一地,谁来告诉他,这还是他那个少年老成淡然自若的四哥么?

宜珈看着新任举人孟闻诤唾沫横飞滔滔不绝的畅想未来四嫂,心里琢磨着,原来男生的八卦之心也可以如此熊熊燃烧啊?

等闻诤说完了,宜珈淡定的开口,“六哥,其实是你自个儿想找六嫂了吧?”

得,刚接上的下巴又掉地上了,“你你你,你瞎说什么!”向来言辞伶俐的六少爷第一次舌头打结,“谨言慎行懂不懂!”他把上午四哥教训他的话原样搬回给宜珈听。

宜珈脸皮厚,这点小打小闹完全没影响,继续优哉游哉的八卦,“六哥也十六了呢,如今又有了官身,想想也很正常。”说着还朝闻诤眨眨眼,投去理解的一瞥,“妹妹我不会笑话你的。”

可怜的六少爷连逢打击,呆愣当场。

宜珈嘴上埋汰着,手里却没闲着,下午就打包了自个儿绣的猪头帕子溜去谢氏房里八卦了。二奶奶接过宝贝女儿送的帕子,看了又看,宜珈睁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母亲,像极了等待表扬的小狗。谢氏实在没忍心打击女儿的积极心,囫囵吞枣的夸了句,“绣的有进步。”宜珈顿时血条满格复活,跑过去拉着谢氏的裙摆得瑟,“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女儿。”

谢氏一个没忍住,笑的直打颤,用力拍了下宜珈的后背,“你这顽猴儿,少兜圈儿了,有什么要知道的一并问了吧,我看你都快坐不住了。”

宜珈汗颜,毫不犹豫的把六哥出卖了。谢氏勾勾唇角,不咸不淡的回她,“这事儿娘心里有数,错不了,让你哥哥们把心思都花在读书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得一步步来,急不得。”

得了谢氏的准信,闻谨和闻诤也放下了旁的心思,专心致志准备秋天的进士考核。

这一年春末恰是宜珈的外祖父谢老侯爷的六十大寿,二房一家又俱在京城,拜寿这事儿铁板钉钉毫无争议,连两位考生也得了出门踏青的机会。

于是,二爷领着两个儿子,谢氏牵着宜珈,一家五口人坐着马车上平鎏侯府去了。

谢老爷子年轻时行军打仗,结下了不少生死挚友,因而此次来为他祝寿的宾客也络绎不绝,把整个侯府撑得是满满当当,人声鼎沸,唱名的声音淹没其中听都听不见。

人虽多,却挡不住谢侯爷探照灯般的炯炯视线,这不,孟二爷前脚带着儿子踏进正堂,唱名的还没报呢,谢侯爷眼睛一亮,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们。老爷子迈着流星大步三步并两步奔到两个外孙身旁,闻诤对闻谨使了个眼色,闻谨还没明白过来,但见谢老侯爷张开双臂,猛的把两个外孙搂到了怀里,嘴里直叫唤,“哎呦可想死我了,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你们准把我这孤单又可怜的老头子忘得一干二净了。”

孟二爷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突然很想念自己那个威严却正常的亲爹。

老爷子行武的,胳膊肘有力气,勒得人背疼,显然是在乘机打击报复了。闻谨苦笑着看看闻诤,闻诤默。老爷子欺负够了,终于放开了俩外孙,单刀直入问闻诤,“你小子还记得刀咋使么,走,给老爷子我露一手。”

闻诤这些日子早憋坏了,被外公这么一勾引,立马就扔下父亲哥哥跑了。“嘿,您就瞧着吧!”

春寒料峭,一阵儿旋风刮过来,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抖了抖,抖掉一身的鸡皮疙瘩,孟二爷和四少爷面无表情,心里恨不得找个地洞当场钻下去。

后院女眷云集,谢老夫人许久没见着六丫头了,拽在怀里就不撒手,谢氏拉都拉不动。祖孙俩其乐融融的窝在一张椅子里说悄悄话,看得翁舅妈一脸抽搐。

“外祖母,四嫂真就在这些姑娘里头么?”宜珈小声问,怪不得这屋子里头这么多年轻姑娘,感情是她娘提前相看媳妇来啦?

“外祖母什么时候骗过你?你这小没良心的。”谢老夫人半真半假的嗔道。

“唔,那是这个粉衣桃花脸姐姐么?”宜珈指着全场最漂亮的姑娘问,这娶回去四哥多有艳福啊。

“有可能啊。”谢老夫人随口敷衍,宜珈一脑袋黑线。

“那那变那个黄衣苹果脸姑娘呢?”这个看着温柔顺眼,也不错啊。

“恩,看着挺讨喜的。”老夫人再次无责任评论。

“额,这个红衣白袄子的?”宜珈还是不死心,这屋子就这么大,她就不相信猜不到!

“那个绿裙子……”

“蓝罩衫这个……”

宜珈按着彩虹的颜色一个个问过去,几乎把场内所有姑娘都问遍了,眼看外孙女有暴走的倾向,谢老夫人玩够了,满意了,最后劈下一记闷雷,“我看今年的姑娘都不错啊。”

六丫头还来不及收回的手指正模仿着名侦探柯南的标准动作,直直指着场内最后一个姑娘——她表姐谢同璧,听到这话顿时热泪盈眶,感情老太太您玩儿我呢?!

50有女初长成

香樟木刻贝纹梳妆台上琳琅满目,几只珐琅镶金八宝盒敞着,闪着荧光的东珠串儿随意勾在盒沿上,盒子里的金银玉饰堪称巧夺天工。镜子前散落的堆着些胭脂香膏,质地细腻色彩鲜艳。不远处的雕花大床上堆满了各色裙衫,连黄花梨插屏也未能幸免于难,左右各勾着件纱衣。

宽大的内室这会儿却挤满了人,二奶奶谢氏坐在椅子上,清闲的喝着茶,偶尔往围作一团的人群望上一眼。最外头一圈是杭白并朱瑾紫薇三个丫头,三人手上都挂满了衣裳塞满了珠串儿,往里一层是新嫁娘三少奶奶赵疏柔和宜珈的奶娘葛妈妈,两人聚精会神比划着站在中央的小姑娘。

等谢氏喝到第三杯茶,人群终于散了开来,里头走出个水灵灵嫩生生的姑娘。谢氏端茶的手顿了顿,把茶盏放回几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宫缎素雪上衫,流彩暗花凤尾裙,勾勒出女孩儿纤细玲珑的身姿,别致的灵蛇髻上随意缀着几颗拇指大的东珠,发底戴了座小巧的白玉莲花冠,玉色温润柔和,显得女孩儿亲和可人。从头发到脚趾一一检查细了,谢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可算有点大姑娘的样子了。”

众人的神经直绷着,听到这话终于舒了一口气,赵疏柔笑着接话,“那也是六妹妹底子好,怎么打扮都好看。”

夸孩子比夸本人更让人舒心,谢氏也不例外,对儿媳妇的恭维欣然接受。

“三嫂可说到点子上了,六妹妹天仙般的人物,怎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比得的。”站在近处的四姑娘宜珂见主母听着开心,也跟着一通夸奖,可惜这话说的过于露骨了,反让人嚼出几分刺耳的意味。

赵疏柔面上一僵,这是在讽刺她溜须拍马讨好婆婆贬低其他小姑子么?她真没这意思啊!都是庶出看人家脸色混饭吃的,有必要互相难为么?!赵氏不禁埋怨上四姑娘,赶忙开口为自己辩白,“四妹妹说的哪儿的话,都是一家人,哪来这天上地下之分呢。”就是有咱自个儿心里知道就行了,说出来膈应了别人又憋屈了自己。

宜珂这会儿也回味过来,自己这话委实谄媚了点儿,一张俏脸涨成了猪肝色。她到这京城孟府有三四年了,可栗姨娘却仍远在山东家庙一点回来的音信都没有。每月寄来的家书里絮絮叨叨都是叮嘱自己要听话要乖巧,姨娘自个儿的情况却只有短短一句“安好勿念”。宜珂将这些书信背的滚瓜烂熟,夜里实在想的睡不着就一篇一篇背诵,背着背着就像是栗姨娘亲自在床头,讲着好听的故事哄她睡觉。栗姨娘在的时候,她嫌她满身铜臭、目光短浅,一个正房太太的名头就能让姨娘心满意足的将自己打包嫁出去。可如今姨娘不在了,她娘为了弥补她犯下的错事被关到庙里头受苦去了,宜珂的心就像被锤子砸出个大洞,呼呼直往里灌风,冷的她不住发颤。为了能早日把栗姨娘接出来,她把自尊骄傲踩在脚底下,她奉承主母讨好嫡妹,可这一切的牺牲还是没用!

“三嫂,我不是这意思……”宜珂手指死死掐着掌心里的嫩肉,向赵氏赔着笑脸。

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七姑娘宜珞小声帮腔,“四姐一时口误,三嫂你可别生气。”

赵氏本也没真动怒,不过是急着撇清自己,可宜珞这话一出口却成了自己小鸡肚肠和小姑子计较,这下可真难以善了了。

宜珈意外的看了一眼这个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七妹,若有所思。这招挑拨离间高啊!

谢氏对这出闹剧不置可否,只瞅着宜珈问,“明儿可是你的生日宴,你自己瞅着可还有哪儿需要改善的?”

宜珈回神,对着镜子臭美了一阵,拉起大大的笑容问谢氏,“镜子里的漂亮姑娘是谁啊?”

谢氏喷笑,拽起椅子上的靠垫往她身上招呼。

满屋子配合的扬起欢声笑语,四姑娘攥紧拳头藏在袖子低下,脸上的笑容僵硬不已。

孟家嫡孙女、平鎏侯外孙、镇西将军妻妹,宜珈的十岁生日宴注定清净不了。谢氏一大早就把宜珈从被窝里挖出来,一块冷帕子往脸上一盖,六丫瞬间睁眼。

按着昨日的步骤走上一遍,杭白领着朱瑾紫薇一阵收拾,葛妈妈和耿妈妈两道防线探照灯似的上下检查,不多时一个古代典雅型淑女出炉了,谢氏看着闭着眼梦游般穿衣服、闭着眼漱口洗脸、闭着眼随人打扮的宜珈,嘴角不断抽搐。“砰”,好大一声响,闭着眼跟在丫鬟后头出门的宜珈一脑袋磕在门柱上,谢氏见宜珈揉揉脑袋,惺忪着双眼,又有要闭上的趋势,忍无可忍,拎起宜珈的耳朵吼她,“你给我精神点!”

宜珈的生日宴半在后花园里,孟家兄弟姐妹自是少不了,谢家表兄妹、元微之和杨蓉蓉也是毫无意外的座上客,其他并不熟悉的官家小姐们用过了午饭便纷纷回府了,出嫁的姑奶奶们并未回府给堂妹庆祝,只派人送来贺礼恭贺。没了外人,宜珈立刻轻松下来,八颗牙标准笑容不用摆了,六丫摸摸嘴角,唔,僵硬的和石膏有的一拼。

宜珈环视四周,好,都是熟人呐!杨蓉蓉一看宜珈这泛着小绿光的眼神就明白了,丫等着生日礼物呢!

“喏,别说我对你不好。”蓉蓉从丫鬟手里拿过一只褐色长盒子,满脸不舍的塞到宜珈手里,“你可好好收着啊!”敢弄坏我跟你拼了!

宜珈打开一看,竟是阎立本的《萧翼赚兰亭图》!宜珈泪汪汪看蓉蓉,好姐妹!

元微之见宜珈感动不已的表情,会心一笑。待宜珈走到自己跟前,他故意皱起英眉,明亮的双眸里满是歉意,“对不起,我只记得……”

宜珈以为微之忘了带礼物,十分好心的安慰他,“无碍的,元哥哥来了就是宜珈的福气。”

微之弯了弯嘴角,从背后拿出只小方匣子,递给不知所措的宜珈,“我只记得听师傅说过,孟家妹妹极爱欧体字,小小心意还望妹妹笑纳。”

匣子里是欧阳询的《行数千字文》原本,后面还有几张薄纸,纸上悉心的分析了宜珈的字儿,优缺点皆有品评,改进之处也一一注出,笔者的用心可想而知。

宜珈捧着这匣子只觉得沉甸甸的,“这礼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元微之伸手制止宜珈,“这书给了你还有用武之地,放我这儿可就真成装饰了。”这话倒不错,宜珈知道元微之练得是宋徽宗的瘦金体,讲究挺瘦秀润、贵气天成,与这刚劲有力的欧体字确无相似之处。

“你可别辜负了这匣子。”元微之朝宜珈眨眨眼,宜珈了然,说的是那些指正。

宜珈真诚地向元微之道了谢,他这才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映着身后的碧水蓝天,宜珈忽然觉得心里像是漏了一拍。

寿星公收了一圈礼,走到谢尚翊跟前。素来温和体贴的谢尚翊破天荒一脸尴尬,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揪着衣服,眼珠子不敢看宜珈,直盯着自己的脚尖。宜珈猜想表哥是不是忘了带礼物,可又担心是和元家少爷一样的乌龙,不敢轻易开口,两人就僵在原地。

半响,谢尚翊偷偷抬眼看宜珈,见宜珈大度的看自己,明白她误会自己没准备生日礼物了。老好人谢尚翊没了法子,慢慢吞吞支支吾吾的把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是只精美的檀香木盒子。

宜珈接过盒子,顺手就打开了,谢尚翊一句“回去再打开”卡在喉咙里,圆润的脸蛋一下子涨得通红。盒子里是座根雕,雕的是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包包头,圆圆的脸上露着两个小小的梨涡,笑起来甜甜的,宜珈一眼就认出这是当年她第一次去外祖家时的样子。虽然细节处理的并不十分出色,也没有旁的山水景色做装饰,可小女孩的神采却被细细的刻了出来,一笔一划,用尽心血而成。

宜珈手里拿着根雕,看着谢尚翊不知该说什么好,“表哥……”

谢尚翊脸红得能滴血,小声回她,“不喜欢放一边也没关系……”他说不出让宜珈扔了这种话,无论心意被不被接受,这座根雕都是他花了心血的,弃之如敝履宽,厚如他也无法接受。

宜珈挂起笑容,认真的回答,“表哥,我很喜欢!”千金易得,心意难求。

谢尚翊本已做好了被嫌弃被安慰的准备,猛的听到这话,不敢置信的抬起头,却见宜珈眼里满满都是认真,谢尚翊张了张口,没能蹦出一个字来,最后裂开嘴笑了,笑容真诚温暖。

“宜珈!六妹妹!我的好宜珈!”六少爷孟闻诤一路从园子外跑来,一头的汗水直往下滴,宜珈正想埋怨他两句,自个儿妹子生日都不漏个面,却让闻诤一下子拽住手,抓了个正着。“你们先赏会儿花,一会儿我们就回来。”闻诤朝众人打了声招呼,拽着宜珈就跑。

“六哥,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宜珈拽不开闻诤的手,只得放弃逃跑计划。

闻诤头也不回,“嘿,我还能害你不成,这是给你个惊喜呢!”

六少爷带着六姑娘一路跑到了马房,身后跟着不放心的一批丫鬟。

宜珈跟在闻诤身后,远远看见前头站了一人,身边还围着……围着几匹小马驹?宜珈揉了揉眼,真的是马驹啊!

闻诤走到那人身边站定,笑得异常诚恳,“妹妹你还记得四年前差点从马上摔下来那回是谁救了你么?”

宜珈顺着闻诤的眼神看向一旁的少年,剑眉星目,身材颀长,木兰青仙鹤纹长衫,腰间一把玄色金漆宝剑衬得他英气逼人,身后站着匹枣红色的大马,看着颇为眼熟。

“小姑娘,你还想扒这马皮么?”少年勾起嘴角,戏谑的问她。

轰的一声,宜珈记忆归位,一句“你就是那骗子!”脱口而出。

少年玩味的笑笑,“你倒是说说我骗你什么了?这马可是你心甘情愿拱手相让的,我可有半分逼迫不成?”

宜珈一噎,当初还真是自己亲口答应的。

闻诤一看情势不好,赶忙上前和稀泥,“宜珈,这是陈郡袁家的公子,这回特意送小马驹给你做生日礼物来了。”

宜珈抬头,果然看见围在少年旁的四五匹小马驹,俱是枣色,马蹄处呈白色祥云样。小马驹像是刚出生不久,只到宜珈的腰间,一匹小马溜达到宜珈身旁,轻轻蹭了蹭,惹得宜珈恨不得搂在怀里。少年看着小姑娘眼馋不已却忍着不开口,觉得有趣,愉快的逗着她。

“告诉我你的名字,这些马驹就送给你。”

宜珈看一眼马驹,又看一眼少年,努力不再看可爱的小马,朝袁公子说,“姑娘的闺名怎可轻易说出去?”就是不告诉你!

少年更有兴致了,继续勾引,“那就可惜了,这几匹可是上等的汗血马呢,三年来也就育出了这几匹而已。”

宜珈耳朵竖的尖尖的,心里更痒了。

“唔,反正你还是个小姑娘,不必拘束于这些条条框框。”少年摸了摸下巴,“要不这样吧,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作为交换你再说你的,这总公平了吧。”

宜珈心里暗嗤,谁稀罕知道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