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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书香府第》》 · 韶词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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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可不管她,率先自报姓名,“袁丛骁,河南陈郡人,行二。”

宜珈听到最后一句,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行二,恩,挺适合你的。

袁丛骁也不生气,闲闲地吹了记口哨,小马驹立刻飞奔过来依次成列,乖巧的站在袁丛骁身后。

“再不说,我可带着它们走了。”

宜珈看向那一列枣红色圆滚滚的小马驹,百爪挠心、缴械投降。

“孟宜珈,山东邹城人,行六。”

51曲终人需散

穆宁侯世子妃有喜了,这个消息长着翅膀从范家飞到孟家,闵氏颤抖着手指一把抓起跪在地上报喜的丫头杨绿,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杨绿抬起头,笑容满面,“太太,前个儿我们奶奶给侯夫人请安时忽然昏倒了,世子连忙请御医来看,结果诊出喜脉了!”

闵氏得了准信,双手合十向天祷告,“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可显灵了。”闵氏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也不顾主仆尊卑,亲自扶起杨绿细细打听。

宜琬的身孕有两个月了,可因着常年服药信期历来不准,这会儿晚了时日也只当是习惯性的不调,二则又怕给侯夫人留下话柄面上难堪,是以并未大肆声张,连世子都一并瞒着。如今喜从天降,宜琬等了三年耐了三年,终是得偿所愿,立刻派了心腹丫鬟给母亲报喜。

闵氏欣喜不已,连带着看向一旁站着的闻诤,目光里都带上了两分慈爱。

“诚儿,你姐姐要给你生个外甥了,你高不高兴?”

闵氏平素并不喜这个抱来的儿子,虽没克扣虐待,却一直是无视以对之,今天实在是高兴透了,看着闻诚也顺眼起来。

闻诚不满四岁,连姐姐都没见过几面,就更不明白他姐姐生外甥和他高兴有什么联系。可闵氏在他幼小的心里一直都不假辞色,连句好话都没说过,如今居然喜笑颜开问自己高不高兴,作为一个希望得到母亲关注的孩子,听闵氏这么一问,闻诚立刻把脑袋点的同拨浪鼓似的,肯定的回答,“高兴!”

闵氏更乐了,眼里瞅着闻诚就像菩萨脚下的小金童,瞧着小脸嫩的,心里不住幻想自个儿外孙是个什么样,肯定更是冰雪聪明、粉雕玉琢了吧?想着想着,闵氏眼角眉梢都温暖了起来,对闻诚更好了,“晚膳啊,我们加菜,给诚儿做你喜欢吃的。”

闻诚眼睛一亮,他从来都没听母亲说过这么多话,还要给自己添菜,他不是在做梦吧?闻诚想开口又似不敢,眼巴巴的看着闵氏。

闵氏大发慈悲,笑眯眯的看向闻诚,问他,“诚儿喜欢吃什么?”

闻诚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大声说道,“诚儿想吃麻油蛋羹,要放很多麻油的!”闵氏常年礼佛茹素,虽养着个孩子却从没单独准备伙食,是以闻诚也是吃着素长大的,在他印象里洒了麻油的鸡蛋羹才是最香最好吃的。

闵氏慈爱的摸了摸闻诚的后脑勺,“行,要放多少麻油都行!”

二姑奶奶有了身孕这个消息当晚就传遍了整个孟府。孟老太太心里再有疙瘩,也架不住宜琬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嘴上虽不说,私底下却派人送去好些养身补品。谢氏眼皮子也没撩一下,该干嘛还干吗,帐算得门清,把底下一干仆妇吓得后背全湿。大姑奶奶生了两个儿子,就连万年不孕二姑奶奶都怀上了,如今该换沈氏着急了,她闺女嫁出去也有小半年了,怎么还没动静呢?沈氏心里一阵瞎捉摸,要不去问问大嫂有什么生子秘诀?

未婚姑娘们也一阵八卦。四姑娘宜珂十六了,及笄礼就在眼前,前头三个姑娘这岁数都订了亲事,也难怪宜珂心里忐忑不安。她要是嫁得好就能把亲妈捞出来了啊!就为这个,宜珂没少打听,金子银子不知赔进去多少,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钱财照收,消息却从没个准信,主母谢氏那儿就更没辙了,想塞银子都塞不进去。

想到自己得罪了嫡母,宜珂心里更不安了,频频看向一旁的宜珈,眼神里又是害怕又是讨好。宜珈冷不丁的被宜珂看了好几眼,全身警报拉响,上回她这么看自己脑子里想的是毁自己的容啊!宜珈有意识的往旁边挪了几步,避开宜珂的视线。

五姑娘宜璐壮实的身躯将宜珈藏了个严严实实。宜璐趴在石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姐妹们的聊天,心里却想着早上大嫂小沈氏和自己说的话。

小沈氏又是嫂子又是表姐,温柔娴淑,倒是和三奶奶相去甚远,宜璐从小就渴望身边能有这么一个体贴柔和的女性角色,是以小沈氏的话宜璐最是听得进去。

在祖母那儿用完早膳,小沈氏伺候完婆婆便施施然去了小姑子房里。宜璐正躺在炕上剥着水晶葡萄往嘴里送,翻着坊间流行的话本看的不亦乐乎。见大嫂来了,宜璐一股脑把话本塞到炕桌下,爬下炕立正站好,一幅幅乖乖女的模样。

“五妹妹,你大哥从外头带来些时令鲜果儿,我们可别和他客气。”小沈氏笑靥如花,身后丫鬟捧着碗樱桃轻放到桌上。

姑嫂俩坐在炕上边吃边聊。

“五妹妹有十四了吧,可真是个无忧无虑的年岁。”小沈氏特意看了宜璐一眼,可惜这姑娘神经太粗,没接到这颗秋菠。

小沈氏见宜璐没反应,也不着急,接着话茬,“我们家那几位姑奶奶听说都是在这年纪……”故意吊着胃口,小沈氏抿嘴一笑,用帕子掩了掩,“瞧我,五妹妹还是姑娘家家的,可别听我胡吣了。”

宜璐圆溜溜的小眼睛听了这话移到嫂子脸上,越是不让她听她越想听,“好嫂子,我这年纪怎么了?”爱管教的三姐宜璐嫁了之后,她的小日子一向过得挺舒坦的。

小沈氏会心一笑,凑到她耳边耳语了几句,宜璐的小胖脸可疑的飞起了两片小红云。小沈氏见目的达到了,起身告辞,“五妹妹心里有个数就行了,不必多虑。”

这只需心里有数的事儿却从此成了宜璐的梦魇,挥之不去。十四豆蔻年华,听着青春无限,可惜早已贴上了“代售”的标签,这后半辈子是好是赖前途不明。

小沈氏走了,宜璐却再也静不下心,炕桌底下精彩的话本也勾不起她的兴致。这就要跟三姐姐一样,混两年嫁了?

日子平静的过,直到黄河汛期的来临。这几年来,黄河下游泛滥频繁,当今圣上多次拨款修缮堤坝,即使如此,想要阻止黄河决堤仍如螳臂当车。早在汛期前一个月,当地官府便阻止两岸百姓纷纷迁离危险地区。每年朝廷都会派出钦差大臣沿河道寻访,随钦差出访的还有些宗室子弟,既是体察民情也是建功立业,这一回穆宁侯世子范钦舟抢到了先机。

侯府世子妃房中,淡淡的香气萦绕在屋内,一道竹帘将暑气挡在屋外,内室四角各摆放着一盆冰块,使得屋子里凉爽舒适。

宜琬正躺在床上歇息,自从有了孩子,她极易疲乏,于是便养成了每日午歇的习惯。这段日子她过得并不好,有孕这一消息传开后,婆婆吃惊过后看向自己的眼神让人毛骨悚然。正房每日瓜果吃食如水般的送到这儿来,灵芝人参更是堆满了小厨房,宜琬再傻也知道这事儿有猫腻,范夫人怎肯让她诞下嫡长孙?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旁人送来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敢碰,非心腹丫鬟亲自准备的绝不下咽。日复一日的担忧加上孕期不适,导致宜琬迅速瘦了下来,下巴尖瘦,四肢纤细的似乎一折就断,唯有肚子凸起昭示一个新生命即将诞生。

前来会诊的御医开的也不外乎是些养身补气的方子,这心放不下来,再多的补品也是杯水车薪。天一般的丈夫又要远行,饱受双重打击的宜琬一下子垮了下来,两颊泛起病态的潮红,缠绵病榻连下床的力气都不剩多少。

“你养好了身子,才能叫我无后顾之忧。”范世子斜坐在床边,握着妻子的手,眼里满是一片柔情。

水雾蒙上双眼,宜琬撑着身子强坐起来,柔声问他,“山高路远,沿途艰难险阻,你让我如何放心得下。”

“路上侍卫众多,又有钦差照拂,你不必担心。”范钦舟安抚地轻拍宜琬的手。

宜琬手指掐着丝质床单,咬着下唇,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口,“爷带上杨绿吧,衣食住行有人照料,我也好安心。”

跪在一旁伺候的杨绿低着头不敢出声,范钦舟皱了皱眉,拒绝的话在宜琬泪盈盈的注视下,终是收了回去。

世子一出房门,宜琬再也没了力气,瘫软在床上。杨绿冲上前去扶她,宜琬抓住杨绿的手,死死盯着她,“你从小就跟着我,可别叫我失望了。”

杨绿流着泪,不住点头。

屋外,范钦舟侧脸看了一眼宜琬的屋子,刚才的柔情蜜意此刻被风刮了个干净,脸上一片肃穆,眼里只剩下微不可查的一丝哀叹。

“去把亲家母请来。”范钦舟背着手望着屋外的碧蓝天空吩咐道,“让孟家小姐们也来看看世子妃。”

大太太闵氏得了消息,手上一抖,十八菩提子珠串应声落地,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想往外头走,好歹被蒋嬷嬷给劝住了,等在屋内急得直打转

“怎么好端端的就病了呢?之前不是一直都说母子安康的么?”闵氏紧张的问蒋嬷嬷。

蒋嬷嬷也不明所以,只得跟在闵氏身后安慰,“兴许小姐只是想太太了,又碍于府里规矩,才出此下策……”

“对,对,你说的对,一定是这样的,琬儿定不会有事的,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闵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劲的求神拜佛。

祖母传来消息,让姑娘们都打扮妥当,跟着去穆宁侯府看望姐姐。宜珈得了这消息,心里一阵纳闷,她和二姐相知甚少,再加上宜琼的事儿,大房和二房间隙颇深,没扯破脸那是看着老太爷老太太的面子。这会儿怎么又捎上她了呢?

宜珈本着求知精神前去咨询宅斗专家谢氏,谢氏挑挑眉,一派轻松,“喊你去就去吧,别没得显得咱们凉薄。”

谢氏笃定的样子让宜珈吃了颗定心丸,去就去呗,就当参观古代侯府了!

看着闺女满脸振奋,谢氏心里有些期待又有些担忧,不知宜珈应不应付得来。

三辆马车纵队停在巍峨的穆宁侯府门前,管家早早在门口候着,见孟家人来了,立刻上去恭迎。闵氏下了马车,不等侄女[奇`书`网`整.理'提.供]儿们站定,便催促着管家领自个儿见宜琬去。管家擦了擦汗,只得另派人等着几位小姐,自己引着亲家太太先去了。

宜珈和宜璐坐了同一辆马车,下来后见着大气恢弘的穆宁侯府也很是吃惊了一回。四根朱漆大柱竖立门前,廊上刻了九百九十九只蝙蝠,只只镀金振翅,玄色匾额上书三个烫金大字“穆宁侯”,朱红色大门上横六竖九五十四颗金光灿灿的门钉,无一不彰显了侯府地位尊贵。

够显摆的啊,宜珈默默吐槽,相比之下她外家平鎏侯府可低调多了。

待姑娘们走到世子妃房中时,闵氏早已搂着宜琬哭作一团,哀泣声透过窗子穿到屋外,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宜珈跟着姐妹们走进去,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屋内的温度较外头低了许多,整个人凉快了不少。宜琬正和母亲相依相偎呢,没精力搭理妹妹们,说了没两句就让杨绿带着姑娘们先去见过侯夫人,然后上园子里逛逛。

范夫人对着几位姑娘倒是难得的好脾气,也不多留,略说上几句就放行了。四姑娘宜珂原是起身要走,却让一旁伺候的丫头不小心污了裙子,范夫人带着歉意吩咐人带宜珂下去换套衣裳,宜珂也没多想,谢着应了。

剩下的三个姑娘跟在杨绿身后逛园子,宜珈一路走马观花,对着侯府的景色一边赞叹一边腹诽,瞧这满园芬芳,湖光山色,穆宁侯丫的肯定没少贪银子!

走到映月湖边上,五姑娘宜璐兴致勃勃地嚷嚷着要划船,宜珈看看毒辣辣的日头,又望一望如镜面般反着刺眼亮光的湖面,异常坚定的拒绝了宜璐的要求,她猫在湖畔的凉亭里歇息就好了。宜璐没法,只好强压着七姑娘宜珞一同游湖去了。

凉亭四个方向为了避暑都装了竹帘,宜珈躲在亭子里,将竹帘放下一半,湖边微风袭来,竹帘微晃,别有一番闲趣。宜珈晃着双腿,看看亭外的山水,瞄一眼湖中摇曳的船只,好不惬意。

“你倒是个会躲懒的。”一把略带笑意的男声响起。

宜珈立刻正经危坐,睁大眼睛四周一打量,只见亭子东面的帘子外站了个人影,想来就是说话者。

“穆宁侯府风光秀丽,湖水潋滟,我只是寻了个地儿想一饱眼福而已。”宜珈眼珠子一转溜,一套说辞脱口而出。

“呵,这府邸可是前朝汝阳王所有,自是金碧辉煌的很。”那男子如是说道,虽是赞扬,可清淡的嗓音里却让人觉出了几分讽刺的意味。

宜珈不知如何接话,索性不作声,接着看她的美景。

半响,那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说出的话却像是平地惊雷,震得人冷汗直流。

“若我说将这片湖水,这座庭院,甚至整个穆宁侯府送给你,你要是不要,六妹妹?”

52富贵险中求

“若我说将这片湖水,这座庭院,甚至整个穆宁侯府送给你,你要是不要,六妹妹?”

宜珈听了这话的第一反应是丫脑子被驴给踢了吧,把祖产随便送人的败家子居然还能平安活到现在,祖上该积了多少德啊!

“无功不受禄,二姐夫的好意宜珈心领了。”宜珈将“二姐夫”三个字咬得很重,开玩笑,天上没白掉的馅饼,这么大一纯肉馅儿大饼砸下来绝对能把她闷死。

“这一切本就该是你大姐的,我不过是想物归原主而已。”帘外的声音再次响起。

宜珈听到这儿再不知道范钦舟打的什么主意,那她可就真白活了两辈子。虽然不待见宜琬,可宜珈对这么个老婆还没死,就想着勾搭小姨子谋后路的二姐夫实在没有好感,快刀斩乱麻,姐的青春没工夫浪费在渣男身上。

“劳二姐夫关心了,大姐姐在边关有大姐夫照顾,必是不差的。这侯府还是留着给二姐姐和未来的外甥、外甥女吧。”宜珈福了福,转身就要走出凉亭。

帘外传来一声轻笑,“我早该料到的,你毕竟不是她们,是我强求了。”话音落下,范钦舟微微一哂,迈开步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凉亭。

世人都道富贵好,谁知纸醉金迷之下是龌龊丛生,累累白骨。人心不足蛇吞象,连他也忍不住妄想了一回,范钦舟叹着笑着,也罢,也罢,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宜珈愣了愣,竹帘挡住了那人离去的身影,她只看到个模糊的轮廓,走的决绝而哀伤。耸耸肩,宜珈转过身子朝着相反的方向翩然而去。

回程路上,闵氏在马车里泪水涟涟,四姑娘六姑娘若有所思,五姑娘沉浸在侯府的如画风景不可自拔,七姑娘一如既往扮演着布景板的角色,气氛沉闷而诡异。

到了孟府,闵氏哭着往老太太屋里去了,姑娘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宜珈满满的心事,一见到谢氏就竹筒倒豆似的说了个干净。宜珈坐在谢氏下首,谢氏一边听一边用象牙梳给宜珈理顺有些毛躁的头发。听到宜琬病榻缠绵时,谢氏的表情一片了然,听到宜珂被范夫人留下换衣衫,谢氏眉梢一挑,待听到范钦舟和宜珈的凉亭偶遇,谢氏手下一顿,放下梳子问宜珈。

“你倒是说说,你二姐夫说这些话是为了什么?”

宜珈嚅了嚅嘴,有些不好意思,上辈子开放的现代她都没和亲妈讨论过婚姻问题,如今居然在古代让她碰上了。

“是为了……为了孟家名声,为了爹爹的官位,为了外祖父,为了平鎏侯府……”宜珈掰着手指能说出一串儿,可没一条是为了她孟宜珈这个人。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十岁的姑娘身量都没长开,最多也就是枚清纯小佳人,什么倾国倾城、祸国殃民,连边儿她都挨不上。至于内在美那就更是个笑话,她就会写俩字,智商中等,情商一般,能顺风顺水平平安安活到现在多亏她会投胎!

谢氏见宜珈认识得挺透彻,心里既欣慰又心酸。谢氏伸手将宜珈搂在怀里,“你说的这些都对。这男人看女人,看的可不是你这人,而是你背后的家族、势力、财产。我们女人呐,得等男人看完了,再想法子拨开他们眼里的那层迷障,把性情、才德、品貌给露出来。”

“珈儿,娘不愿意你去蹚这荣华富贵、明枪暗箭的浑水。”

四姑娘宜珂借着乏了的名头躲在自个儿的闺房里,屏退丫鬟,宜珂一个人坐在床沿边,细葛床幔松松垮垮落在地上,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

天知道她的一颗心差点能跳出来,从穆宁侯府回到孟家,一路上她躲在马车一角不敢开口,生怕一说话就遮不住满腔的激动之情。

侯府丫鬟领着她去换衣服的屋子是一处略偏的竹屋,屋外中满了苍翠笔直的绿竹,疏影横斜,将本就不大的窗口遮了个严实,更没人能注意到屋内换衫的宜珂。

彼时宜珂正换着范夫人送来的衣裙,那是件粉底金丝牡丹纹褶裙,裙子用的是上好的真丝宫缎,寻常人家一匹已是难得,宜珂也只见祖母过年时穿过一回,如今范夫人竟随意拿来送人……宜珂摸着宫缎顺滑的缎面,这金丝依着牡丹花的轮廓勾起,一动一静间泛着亮光,着实迷人。

“少奶奶真是可惜了,年纪轻轻就……”屋外忽然响起女声,宜珂迅速收回摸着宫缎的手,生怕让人看见自己的举动。

“嘘,你可别胡诌,少奶奶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平安生下小世子。”另一个丫鬟打断了前一个的话。

宜珂想了想,这府里的少奶奶只有二姐一个,莫不是这两个丫头在嚼二姐舌头?秉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宜珂本想换了衣衫就此离去,却不想一耳朵听到了接下去的惊骇之言。

“可你也看到了,少奶奶脸色多差啊,大夫都说了,少奶奶怕是挨不过去了……”

“呸呸呸,大吉大利,大吉大利,这事儿哪是咱们做下人的能议的,回头让人知道了还不拔了你的舌头!”后头一个急急堵了前一个的嘴,不让她说下去。

“好姐姐,这里就我们俩,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我这不也是为着将来打算嘛,你想想,要是少奶奶有个万一,世子总不能一辈子不娶了吧,谁知道新来的奶奶是不是个能容人的,要真是个尖刻的,咱也好早作准备,免得犯了主子忌讳不是。好姐姐,你在太太那儿当差,太太可有一星半点儿漏出来的意思?”前一个丫鬟讨好似的问着后一个。

宜珂暗想,这话听着前头那个倒像是二姐屋里的,后头那个该是范夫人房里的。

“你少给我贫,你那点小心思还真当我不知道么,想爬主子的床也要看看自己够不够本事,你啊还是乘早歇了的好。”范夫人房里的丫头一声冷笑,把那丫鬟的话堵了回去。“告诉你,咱太太早打算好了,瞧见没,今个儿孟家姑娘们都来了,哪儿轮到你这小蹄子!”

宜珂听到这儿,心跳加速,握着裙子的手不自主的收缩,双脚像钉在地板上无法动弹。

“孟家姑娘里年龄和适的也只有四小姐和五小姐了吧,不知是里头的哪一位?”小丫头颇有锲而不舍的劲头,追着另一个问道。

“这我哪儿晓得,不过看太太的神色,好像更加喜欢那位标致的四姑娘。”另一个没好气的回嘴,“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要我说啊,还是好好办差最要紧!”

宜珂一颗心猛的一颤,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手指蜷缩,将那条宫缎裙捏得起了皱。两个丫头之后像是有了什么急事,匆匆离开了,宜珂背靠在墙上,大口呼吸着空气,手里紧紧拽着那件牡丹纹长裙。

大朵大朵的牡丹花用艳丽的正红色绣出,在金丝缠绕衬托之下,显得格外端庄富贵,娇艳欲滴。宜珂盯着这牡丹花看迷了眼,仿佛自己便是这人间牡丹,富贵无双。

若是二姐姐难产了……若是那孩子没了……她是不是就能永远穿上这牡丹裙?做这锦绣侯府、富贵豪门的未来主人?栗姨娘也能回京城府里风光养老了吧?

穆宁侯正屋,范夫人手里拿着把锋利的剪子,寒光一闪,枝头一朵盛放的白牡丹栽入盆中,莹白的花瓣落如雨下,纷纷扬扬洒在落花周围;盆中另一枝粉牡丹含苞欲放,此时却在残花的映衬下显得形单影只,茕茕独立。范夫人素手擒花,轻轻一摘,便将花苞握入手中,弃之于地,绣鞋所到之处留下一片狼藉。

这一年的夏天,穆宁侯世子范钦舟随钦差大臣一路南下,探访黄河灾情;穆宁侯后院,一场腥风血雨扑面而来。

曾经的当事人之一宜珈姑娘这会儿正坐在半月斋前的葡萄藤架下,藤架上一串串儿饱满的紫葡萄晃晃悠悠,密密麻麻的葡萄叶爬满了架子,阳光透过叶子在地上洒出一片片稀疏斑驳的圆斑。宜珈让人在树荫下放了张藤椅,泡一壶加蜂蜜的菊花茶,拿着美人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时不时望一眼对门院儿里打的不亦乐乎的孟家六少和袁家二少。

说起孟闻诤和袁丛骁的相识过程简直让宜珈吐血三升,生日宴上她亲哥儿用一脸“拿不出手,您见笑了”的表情把她卖了,就为了换几匹汗血宝马小马驹(你怎么不说你自己看到小马驹也哈喇子满地流了)。孟家六少还属于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个中典范,赔了妹子不说,一看袁二少武力值彪悍,十八般武艺样样能来上一手,顿时把自己也贴了出去。一三五耍大刀、二四六拼长剑、周日拿条鞭子甩一甩。

两个外表看上去文质彬彬、芝兰玉树的少年打起架来却一个赛一个的来劲,从孟闻诤屋外的空地能一路打到宜珈半月斋门口,要不是宜珈眼疾手快一把将门关了插上门闩,这两人带着刀剑就能往姑娘闺房里闯。飞檐走壁这种宜珈幻想了很久的功夫倒是真没有,可院墙上高高低低的黑脚印一天一个,负责院内卫生的许婆子如今看向六少爷的眼神里都能射出箭来。

关于胜负问题,宜珈很想包庇一下她亲哥哥,可惜除了耍赖六爷技高一筹之外,宜珈悲催的发现她实在找不到哪一项能拍着胸脯义正言辞说她哥哥更在行的。

首先说说武侠英雄都比较钟爱的长剑。孟家六少一套剑舞挥得精彩绝伦,一招一式潇洒飘逸,风度翩翩令人心驰神往。袁丛骁持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没有花式剑招,没有累赘动作,一击即中,一招击破,风驰电掣,瞬间挑落孟闻诤手中的名剑。宜珈捂脸,六哥你也太没用了,练了这么多年居然抵不过人家三招。

再来比刀。孟闻诤极其厚脸皮的拿出了他从外祖平鎏侯手中骗来的宝刀——大夏龙雀,古之利器果然非同凡响,此刀一出,对面的袁丛骁也忍不住挑眉赞赏了一番,背过身子换了把刀上阵。裙裾翩跹中宜珈只见两刀接刃处火光四射,宜珈还没反应过来,她哥哥便已败下阵来,闻诤扶着刀才未倒下。袁丛骁迎风而立,猎猎西风吹得他衣袖飞腾,只听此人淡然说道,“新亭侯刀,张飞所用。”宜珈咬牙,靠,原来大家都有作弊器!

长枪长矛铜锤铁斧,孟家六少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自身武艺着实得到了长足提高,不得不说,孟家“迎难而上”的精神教育在闻诤身上得到了最佳的诠释。

这不,今天六少改双节棍了。宜珈吃着葡萄,喝着蜜茶,悠悠扇着扇子坐在葡萄架下看余兴节目。

孟闻诤的双节棍舞得劈扫弹抽,猎猎作响,颇有几分李小龙的气势,袁丛骁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如猎豹般看准时机一击便叫人再无还手之力。

宜珈正看得过瘾,却听“砰”地一声,伴着闻诤惊骇的“啊”字叫声,迎面飞来本应牢牢握在孟闻诤手里的双节棍。看着由远及近的铁棍,宜珈立刻当机了,脑子里胡思乱想,一代宗师李小龙应该不会把棍子甩出去吧?小天王周杰伦好像有首歌还叫《双节棍》哦?不知道先砸到她脑瓜的是左边那截棍子,还是右边那截,中间那条链子看着挺结实的,不知道会不会摔断呢……(这是中病毒瘫痪了吧……)

宜珈闭上了眼睛,只徒劳的拿着手上的美人扇无意识的挥舞,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意料中的棍子砸脸。宜珈侧着脸眯着眼大着胆子通过美人扇往外看,却见袁丛骁正站在她跟前,左手擒着凶器,两截棍子俱在他手里,只余链子轻轻摆荡。

“又救了你一命。”袁丛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齿。

53全体来挨打

话本常说,英雄救美的结局是美人在怀,美名远扬,最后夫妻双双把家还。可惜,袁英雄救了孟美人之后,还没来得及牵牵小手,互诉衷肠,美人就被一群穷凶极恶的丫鬟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旁边还站着一捶胸顿足COS咆哮教教主使劲往里挤的孟六哥。袁丛骁识时务的闭上了嘴,抬眼望了望面前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再看看自己光鲜整洁的衣衫,他决定——打道回府,免得弄脏衣服增加府里洗衣婆子的工作量。

孟美人还没来得及当面对救命恩人表达感谢之情,恩人的笑容瞬间换成了杭白惊恐万分的惨白女鬼脸,紫薇朱槿一左一右成包抄状,眼珠子瞪得老大,探照灯似的把美人打量的寒毛直竖,剩下四个丫头金刚护法站了一圈,直接把本就稀薄的阳光彻底过滤了,黑压压一片人头直勾勾盯着宜珈一个,唧唧呱呱说个不停,宜珈觉得她没被棍子砸死也要被这群丫头吓死了。

罪魁祸首孟闻诤心急如焚,牟足了劲往人墙里挤,要是他妹子真有什么事,他自个儿就先买块豆腐撞死算了。还没等他说上几句热乎话,闻讯而来的谢氏带着大队人马杀到,在确认了宜珈毫发无伤之后,谢氏长舒了口气,下一句话就是喊人把六少爷和六姑娘关祠堂里反省去。宜珈听谢氏问长问短正听得心里暖洋洋的,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还和“禁闭”两个字联系在了一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六姑娘傻呵呵的问她娘,“娘你别着急,慢慢说,刚说到要把谁送祠堂去来着?”

谢氏神色复杂的瞪了宜珈一眼,叫来耿妈妈收拾六姑娘的东西送去祠堂。宜珈这下清醒了,她娘要把她关到冷冰冰阴森森的祠堂陪列祖列宗讲话去了!

宜珈满脸不可置信的想要追问,却让谢氏接下去的命令惊得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杭白、紫薇、朱瑾身为大丫鬟,玩忽职守,没看好主子,各领十戒尺、罚薪俸两月,其余二等丫鬟各领五戒尺,罚薪俸一月。”

一院子的丫鬟跪地领罚,刚才还热闹不已的凉院此刻寂静无声,宜珈觉得上下牙齿冷的直打颤。连坐她懂,古代丫鬟命不值钱她也知道,可纵然在古代奢侈**了近十年,面对如此血淋淋的现实她还是打从心底里无法接受。求情只会加重丫鬟们的刑罚,可让她眼睁睁看着朝夕相处的姐妹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她也做不到!

“上梁不正下梁歪,是我这做主子的身不正,才使她们失了约束。丫鬟该罚,女儿更该罚。”宜珈正声向谢氏说道,这话既是威胁也是心声。若能打动谢氏的恻隐之心,免了她们的责罚自然最好,若不能,打在身上的戒尺也能让她心里好过些。

谢氏和倔强的宜珈对视片刻,冷声道,“你说的不错,身处高位犯错而不自知,理当罚得更重,自去领二十戒尺。”

闻诤见此情景,也顾不得许多脱口而出,“若妹妹也要受罚,那我这罪魁祸首更是难辞其咎。何况妹妹年幼,怕是经不起这戒尺之苦,闻诤愿意代六妹受罚。”

宜珈自是一番推脱,谢氏冷眼看这一段兄妹情深的戏码,丝毫不为所动,吩咐了耿妈妈一人二十尺子,即刻行刑。

噼里啪啦一阵声响,竹板戒尺打在手心嫩肉上,又疼又痒,几尺下去掌心就红肿起来。宜珈手小,宽大的尺子没几下就把整只手打的通红,掌心一片殷红,血丝连线成片,看着好不吓人。

七、八、九、十,宜珈心里默数,到第十下时她大声喊道,“等一下。”

谢氏抬眼看她,以为小女儿会开口求饶,不料,宜珈仍倔强的站在原地,只是收回了挨打的那只左手,转而伸出毫发无伤的右手。

“再打左手就不能写字了,换右手继续。小姑娘话说的云淡风轻,却让行刑的耿妈妈软了心肠,没忍心打下去,转头看谢氏,见二奶奶毫不理会,耿妈妈只得硬下心一尺一尺接着打。

其余的丫鬟们挨的板子少,这会儿都打完了,空旷的院子里只留下规律而单一的“啪、啪”声。许多丫鬟别过头不忍心看,杭白看宜珈惨白着小脸,伸出的小手有些发抖,不禁眼圈发红。

十下打完了,宜珈收回麻得失去知觉的双手,咬了咬舌尖保持清醒,和闻诤一起随耿妈妈去了祠堂关禁闭。

盘坐在柔软的蒲团上,宜珈摊开双手让伤口吹风。许是耿妈妈后来没了力气,又或是心存不忍,宜珈的右手比左手伤得好些,左手破了皮还高高肿起,右手只有交错的几道红痕,肿的并不十分厉害。根据现代常识,宜珈没和闻诤一样把手包的像个白馒头,以免通风不良感染了细菌。私底下她还存了坏心思,想到时候把这有些骇人的伤口展示给谢氏看看,好博取同情装装可怜。

宜珈呼呼的吹着伤口,引来闻诤的关注。

“疼的很厉害么?我就说替你算了,你偏不要,如今知道挨打的滋味不好受了吧。”做哥哥的嘴硬心软,看妹妹眉头紧锁,有些担心的凑过去看她。

“还好,分开打没那么疼。”宜珈避开闻诤挤过来的脑袋,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疼的呲牙咧嘴的。

兄妹俩无聊的盯着黑乎乎的屋子看了半响,待宜珈把台子上的牌位背了三遍,开始研究房顶花纹的样式时,闻诤挠了挠脑袋,有些尴尬的开口说,“娘打我们也是为了我们好,你别生她的气。”

宜珈停止了目测房顶距地面高度的工作,转过脑袋看向她六哥。

在她印象里,闻诤作为二房年纪最小的男孩子,既不像庶兄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时看人脸色过活,也不需要像嫡兄一般重担压身,承担起整个家族的未来,弄得自己少年老成鸭梨山大。只要他遵纪守法,当个普通的纨绔子弟富贵一生那是没跑的(你说的是你自己吧),事实上他还真就这么干了,身为孟家人却喜好舞枪弄剑,还耍得很一般……

可这会子,宜珈却忽然觉得,平素一直嘻嘻哈哈的六哥哥其实心里一点也不糊涂。谢氏教训奴才是为了她好,叫那些奴才尽心伺候不敢大意,也是敲打她御下不严,宜珈对此一点也不怀疑,因此即使挨了打她也没怨过谢氏。她是个外壳十岁内芯三十的成熟灵魂,想通这点并不奇怪,但六哥满打满算不过是个十五的少年,上辈子十五岁的男孩儿正是追着篮球到处跑、碰到女孩儿不撒手的年纪,可孟闻诤却已经把人心摸得透透儿的,还学着开解妹妹心理问题。

宜珈仔细的、认真的、一瞬不瞬的看着孟闻诤,直到把孟闻诤看的竖起了寒毛才罢休。

“我省得的,你不必担心。”宜珈幽幽叹了口气,做了回复,哎,人比人气死人,十五岁的小屁孩儿智商和她一般高。

———————————————这是六丫挨揍的分割线——————————————

半月斋里愁云惨雾的,小主子被罚去跪祠堂了,丫头们留守屋内互相上药。杭白处理完自己的伤口,拿着棉布抹了药膏细细替紫薇擦拭,紫薇掌心皮薄,好几处打的出了血,疼的她直抽气,上药的手一抖一抖的。

朱瑾摊着的手掌红肿一片,白色的膏子涂得左一块右一块的,耳边响起小丫头们此起彼伏的喊疼声,听得着实让人心烦。

“哎,也不知道咱姑娘的手要不要紧。”朱瑾一双明眸透过半敞的窗户,向祠堂方向望去。

屋子里哭声一滞,小丫头们喊疼的声音明显轻了下来,改成时不时抽泣一嗓子。

“是啊,姑娘比我们多挨了十尺子,如今还在祠堂里呆着呢。”紫薇凶神恶煞的朝周围一圈小丫头瞪过去,小姐挨了二十尺还没怎么滴,你们这些小蹄子嚎个什么劲!

收到了紫薇姐的眼风,几个小丫头低下脑袋,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小姐还没用过膳呢,这会儿一定饿狠了。”杭白默不作声地替紫薇包扎好伤口,静静一人坐在炕沿。

这下连朱瑾和紫薇都不说话了,姑娘她,最怕饿肚子了。

要不说杭白是宜珈肚子里的小蛔虫,六姑娘挨打时义薄云天,脖子梗得比石头还硬,为了小姐妹咬紧牙根死扛着。这会儿观众散场了,黑漆漆冷冰冰的祠堂里她哥在打瞌睡,宜珈肚子山歌唱的直欢腾,环顾四周,除了木头就是石头,一口啃下去能把牙磕掉了。宜珈摸摸肚子热泪盈眶,为什么每次跪祠堂她都忘了带吃的……

宜珈正哀愁着,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在这阴森的祠堂里生生把宜珈的鸡皮疙瘩给吹起来了,宜珈伸长了脖子往后头看了一眼,原来是侧边的窗户开了。挪了挪身子往闻诤处凑过去,宜珈扯扯她哥哥的袖子,小声说,“六哥哥,窗,窗开了……”

孟闻诤眼皮也不抬一下,稀里糊涂的回她,“那就去关了。”

宜珈的手还扯着闻诤的袖子,听了这话一口气没接上来差点咳上了,再扯却没了反应,孟闻诤同学已经大会周公去了。

这风不停的吹着,宜珈几乎要和风共振着一起抖,实在挨不住了,六姑娘顺手抄起供桌上的烛台握在手里一点一点往侧窗口移动。

好不容易挪到窗口,宜珈的手心都快出汗了,惹得伤口一阵刺痛。宜珈小心翼翼把手搭上窗户,想把窗子关上,风驰电掣的一瞬间,一只冰凉凉的手握住了她的腕子。

“呀!冤有头债有主,我什么坏事都没干过,你可别来找我……”宜珈唬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大步,闭上眼睛使出六丫绝招——拿着烛台到处乱挥,试图把不干净的东西赶走。

可惜那只如同从冷冻箱里拿出来的冰手还是没离开宜珈纤细的手腕,宜珈嗓音里都带上哭腔了,“娘,娘救命啊!六哥……六哥六哥快来!耿妈妈你在哪儿啊……杭白,紫薇,朱瑾,谁来都行啊,我要被妖怪抓走了……”

噗嗤,忽然笑声传来,那只冰手离开了宜珈的腕子,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憋得很辛苦的忍笑声。宜珈大着胆子睁开一只眼往外头看去,却见紫薇正抱着肚子蹲在窗户外头笑的吭哧吭哧的,一旁站着杭白,脸上看似一本正经,可一耸一耸的肩膀出卖了她的内心。

看着宜珈一脸shock到了的表情,杭白好心的从背后拿出个什锦盒子递过去,“我们想着姑娘还没用晚膳呢,定是饿了,于是拿了几样糕点来给姑娘填填肚子。姑娘放心,其他人由朱瑾看着,出不了岔子。”

宜珈顿时感动了,什么叫及时雨啊!杭白,等我回去一定给你涨工资!

紫薇从地上爬起来,抱着肚子直忍着,“姑娘你刚才以为我们是谁啊,这么大反应,哈哈哈,哎呦,我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宜珈机械式的把头转过去,看向地里的紫薇,忽然眼睛大睁,嗓音浑厚粗犷,“大胆婢子,敢在此处扰吾等歇息,罪大恶极,还不速速纳命来!”

一阵阴风配合的刮过,白色的帘子随风飞舞,卷起宜珈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屋内烛火忽明忽暗,更显得她瞳黑仁大,脸色惨白。

紫薇脚一软差点坐地上去了。

“哈哈哈哈,让你再吓我!”宜珈撩过头发,得意洋洋看着地上的紫薇。六姑娘一口咬在糯米糕上,鼓着腮帮子含糊着声音。

翌日,刑满释放的六少爷和六姑娘被带去见老太太。

老太太心疼的检查了宜珈红扑扑的双手,手指摸上宜珈的嫩手心,又麻又痒,难受得宜珈直往后躲。俗话说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老太太再看了看宝贝孙子红肿的左手,心里一股斜火简直要澎湃而出。

“老二家的,你怎么下得去这么重的手,诤哥儿还要考进士呢!”

“祖母,这事儿不怪太太,是我自个儿调皮又没个轻重,差点伤了六妹妹,这罚我该领。”孟闻诤抢先一步替谢氏说话,哄着老太太说了一通好话。

孟老太太平了心气儿,知道谢氏这事儿上没做错,可看着孙子孙女挨了打,就和她自己挨了打似的浑身难受。

“诤哥儿是犯了错,可珈儿不过是没看好奴才,犯得着为了奴才秧子把这么双能写能画的巧手给糟蹋了。”老太太犯起轴来,就爱把芝麻丁点小伤说成断手断胳膊的大事。

谢氏也不和老太太杠着,干脆的认了错,听了老太太一肚子教训。

“其实太太也没罚错我,是我没管束好丫头,自己还贪玩乱跑,险些创下大祸来。太太如今一罚,倒叫我识清了自个儿的错处,下次定不敢再犯了。”宜珈低眉顺眼的哄着老太太。

老太太好心好意为两个孙子出气,谁知小没良心的都不给面子,一心一意为亲妈说话。老太太气得脸上的褶子都能拧成一团了,一声冷哼,“行了行了,你们太太是好人,就我这好心叫人当成了驴肝肺。”老太太一甩袖子,回里屋歇息去了,闻诤和宜珈颇为无奈的对视一眼,孙子追祖母去了,孙女留下来哄亲娘。

“娘,手疼……”宜珈一招必杀,摊开两只小手摆到谢氏眼前,杏眼圆睁,里头水汪汪的盛着两湾小溪,瘪着小嘴委屈巴巴的看向谢氏。

谢氏瞬间中弹身亡,再想板着面孔,手却已经不由自主的拉上了女儿的,心疼的看了又看。只嘴上仍硬着,“你可知错了?”

宜珈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知错了知错了。”

谢氏嗔怪的剐了她一眼,看她手上实在伤的厉害,不由怨上了耿妈妈,下手也不轻点,耿妈妈躺着也中枪。

“你也是,求个饶服个软有那么难说出口么?”谢氏抓着宜珈的手,左看右看。

宜珈抓抓后脑勺,“下次一定求饶。”话毕又挨了谢氏一记眼刀。

挨打风波有惊无险,宜珈照旧坐在葡萄架下喝蜜茶,扇扇子,只可惜,比武没了,表演没了,有的就是身边围得密不透风的一圈丫鬟,个个还把眼睛瞪得比铜铃大。宜珈磨磨牙,没人权没人权没人权。

六姑娘纠结着人权的时候,穆宁侯府正乱成一锅粥,怀孕七个月的少奶奶早产了!'

54荼靡花事了

深秋天凉,百花凋零,穆宁侯府里的仆妇们纷纷换上长衫长褂御寒。据侯府扫地专业户王婆子说,这日与往常并无太大不同,少夫人起了个大清早,顶着尖尖的肚子前去给婆婆请安,范夫人照例嘘寒问暖了一番。

宜琬心情很好,来请平安脉的老大夫捋着胡子打包票说她肚子里的这块肉是个哥儿,摸着尖的直突起的肚子,宜琬笑的发自内心,脸上容光焕发,一幅即将为人母的幸福表情,范夫人看的刺眼的很。

“哎,钦舟这孩子可真不懂事,家里媳妇就快生了还不晓得要回来,留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范夫人故意在宜琬面前数落着继子的不是,若是个心智不坚的,怕是得郁闷上一阵。

偏偏宜琬对丈夫一百个放心,又有贴身丫鬟杨绿在一旁看着,她是一点儿都不担心。

“太太这话可说左了,夫君奉命办事,怎可为了儿女情长误了大事呢。”摸着肚子,宜琬淡笑着回应范夫人。

范夫人眼皮一抖,没料到儿媳如此油盐不进,心思转了转,接口道,“你这傻孩子,男人在外没了约束,香的臭的来者不拒,倒时候带回家来,苦的可是你自个儿。”

宜琬看着她婆婆满脸“我是为了你好”的表情,心里透亮,这两三句挑拨之言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不还有老爷和太太在么,太太这么疼我,左右不会让我受了委屈不是?”宜琬真诚的看向范夫人,把皮球踢了回去。

范夫人咬着牙干笑,“钦舟素来是个好的,想来不会在这上头胡来。”

“您说的是。”宜琬点点头,万分赞同婆婆的话。

范夫人一拳打在棉花上,却也不生气,眼波流转,巧笑倩兮,当即拉起宜琬的手往此间走,“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你还没用膳吧,怀着身子可千万不能饿着了。”

宜琬被硬拉着走进侧间,一股浓郁的香气迎面扑来,她本能的用袖子捂住鼻子,这熏香味道也太重了!

范夫人仿佛浑然未觉,热情的招呼宜琬坐下来一同用膳。宜琬从不轻易食用外来的食物,更不用说心怀叵测的婆婆给的了。

宜琬借着身子不适,只稍稍抿了抿茶水便告退了。范夫人善解人意的放宜琬回去,看着儿媳臃肿的身形,十指丹蔻狠狠掐着茶杯沿儿。

“来人,开窗。”

宜琬逃回了自个儿屋子,呼出口气,镂空雕花桐炉里逸出的淡淡清香这会儿闻起来舒服极了。宜琬狠狠的嗅了几下,只觉得神清气爽,四肢都舒坦了,整个人就像是踏在云端上般惬意自在。就着酱瓜小菜,宜琬喝了两小碗白米粥,苍白的脸上竟有了些许红润。

躺在床上小憩片刻,宜琬迷迷糊糊就做起了梦,梦里婆婆凶神恶煞、面露凶光的对着自己的肚子一阵狂敲重击,疼的她倒在地上直打滚。宜琬猛然惊醒,光洁的额头上爬了层细细密密的薄汗。下意识往肚子看去,宜琬惊恐的发现嫩黄的裙子上开出一大朵殷红的血花,鲜红的血迹越渗越多,很快漾成一片,翻江倒海般的疼痛阵阵袭来。宜琬死死抱着肚子,另一只手掐着床沿,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来人!来人啊!”宜琬拼尽最后的力气,朝屋外大喊。

穆宁侯府雕梁画栋,连接宅院的长廊顶层刻的是朱漆卍字佛印,下层是展翅欲飞的只只蝙蝠,取其“万福”谐音。这会儿却无人有心思抬眼看这些栩栩如生的木雕,一溜丫鬟加快脚步飞也似的往正屋赶去。

“夫人,少奶奶要生了!”打头的紫衣丫鬟惊恐的跪在地上,颤着身子回禀。

“你说什么?!”范夫人正让一小丫鬟给她修指甲,听到这话,顿时站了起来。

随着她的手一动,小丫鬟一剪子错了位,割到了主子的手,豆大的鲜血直往外冒,吓得小丫鬟抖得像筛糠似的跪了下来。

范夫人此刻没心思搭理她,盯着地上的紫衣丫鬟追问,“少奶奶的身子才七个月,怎么就要生了!定是你们这些奴才背地里干了龌龊事才害了主子!是与不是!”范夫人此刻一副为受害儿媳讨回公道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是个正义凛然的婆婆。

紫衣丫鬟被这话吓得六神无主,结巴着为自己辩白,“奴婢不敢,少奶奶早上还好好的,今天开了胃口喝了整整两碗粥!然后……然后少奶奶就去歇息了,结果……结果醒来时奶奶就落了红,府里的嬷嬷看了说……说奶奶不好了,让我们赶快来禀告夫人,求夫人给寻个产婆、大夫来,迟了可就不好了……”

丫鬟磕磕绊绊把事情说了个大概,之后便软作一团没了主心骨,眼巴巴的看着范夫人。

范夫人心里拧成了一团乱麻,这事儿怎么和她计划的不一样!

自从大夫确诊说儿媳怀的是个小子,范夫人原本还不那么着急的心一下子像被人放在了火上烤,仅有的一丝侥幸消失的无影无踪。本来她不过是个六品小官的女儿,被势利的爹嫁过来做了填房,因着年轻貌美又知情知趣颇得老侯爷的宠爱,再加上一连生了两个儿子,终于在这侯府里站住了脚,不说只手遮天,那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早让她忘了自己的出生,当年婆婆一心一意维护继子,她是又妒又恨,一样的嫡子嫡孙,凭什么她的孩子就要忍气吞声看着人家脸色过日子?!她不服!

枕边的侯爷一天天老去,继子却茁壮成长独当一面,范夫人冷眼旁观,想尽一切办法加以阻挠。她日复一日吹着枕头风让侯爷不喜这个儿子,老太太相中的媳妇她横插一杠给换了,一切顺风顺水的她简直要赞叹自己的好运。可这一关却不同,范钦舟世子之位现在固若金汤,若让孟宜琬生下嫡子,将来就是名正言顺的世孙。老侯爷再不喜这个儿子,孙子还是疼的,脸面还是要的,到时候铁板上钉钉,她再想动手难于上青天。

所谓釜底抽薪便是将那未出世的孩子扼死胎中!范夫人是个聪明人,食物里下毒这种招数太容易留下把柄,于是她将红花做成香粉,配上多种香料一同喂入熏炉中,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十,她有两个儿子自是不怕。即使有人怀疑,香粉早就烟消云散烧了个精光死无对证,哪怕东窗事发,谁又能责怪同是受害者的自己呢?红花的量并不多,范夫人也怕真误伤了自己,按着她的计划,儿媳每日晨昏定省,过个十天半月这胎儿定保不住。谁料,这才头一天,居然媳妇就出事了!

范夫人不知该喜还是该忧,这会儿只能先请来大夫产婆,免得叫人抓着把柄。

“来人,去东街口把王大夫请来,再去把早先预备着的产婆叫来,要快!”范夫人喊了仆妇叫人去,心里直打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按说这红花香料没那么霸道,怎么会突然就早产了,莫非……范夫人太阳穴直打突,心里划过一个恐怖的念头,莫非……还有别的人……

范夫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迈开步子就要往宜琬的屋子那儿去,这事儿太过蹊跷了,她可不愿替他人背这黑锅。

宜琬躺在床上发丝凌乱,浑身冷汗直流,下半身剧痛无比,肚子一缩一缩,她双手抓着床柱,死死咬着牙,屋子里几个丫头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少奶奶,产婆来了。”紫衣丫鬟急急领着一个中年婆子进了屋子,那婆子长相一般,皮肤发黄,眼里却露着股精光,看的叫人发憷。

只见那婆子进了里屋,往宜琬身下探了探,便气定神闲的说,“哟,奶奶这羊水还没破呢,怕只是动了胎气,没事儿,不用着急。”

宜琬一听这话,气得一脚要往那婆子身上踹,“哪来的骗子,紫云你给我把她轰出去!”

紫云还未动,那婆子却嚷嚷上了,“我张婆子做这接生婆好几十年了,经手的孩子没一千也有八百,奶奶不信我的话,大可以自己慢慢生!”

宜琬气极,认定这婆子是范夫人找来下黑手的,下了铁心要把这婆子撵走。

范夫人站在屋外,听了里边的一通话,心里也气,好啊,她好心好意找了产婆来,你倒还怀疑起我了!也罢,不是我不给你找产婆,是你自己不要!

“少奶奶,你怎么样了?”撩起帘子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宜琬定睛一看,竟是范钦舟的乳母梁氏。

宜琬顿时觉得心里踏实了,想坐起身子却没力气,梁氏眼明手快的垫了个垫子在她身后。梁氏瞧瞧张婆子,再看看宜琬,斩钉截铁做了决定,“少奶奶此刻情势危急,再寻个产婆不知要耽误多久,若奶奶还信婆子我,就让这张婆子一道儿给奶奶接生!”

宜琬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决定相信梁氏。梁氏见说动了宜琬,便转过身子对着张婆子怒目而视,“你这老虔婆,也不看看自个儿是什么货色,竟然还敢和我们主子奶奶犟!回头我非找人砸了你的招牌不可!快,老实干活,少不了你的好处!”

梁氏立刻指挥起来,吩咐下人烧水的烧水,备剪子的备剪子,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张婆子嚅了嚅嘴,最后也老实的做起事儿来。

宜琬这胎从正午一直生到了傍晚,哀嚎声久久回荡在院子里,听得范夫人毛骨悚然的。范侯爷亲自前来等金孙出世,等了半个时辰,宝贝孙子还没一点要降临的迹象,范侯爷人老腿脚不灵站不动,拍拍屁股走人了,范夫人咬咬牙,看了一眼屋子,跺着脚追当家老侯爷去了。开玩笑,当然是先抱好老公大腿重要啦!

华灯初上之时,宜琬气尽力竭,才将将分娩出一个浑身发紫,小的像只猫仔的女儿。

“恭喜奶奶了,是位千金。”张婆子旁的不争,这讨赏钱的差事干的最是熟练,把包好的襁褓递给宜琬。

宜琬抖着手拆开襁褓,直着眼睛不敢置信看了看,发现张婆子没骗她,包袱里的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婴。

“女儿,怎么会是女儿?大夫明明说个哥儿啊!是个哥儿!”宜琬崩溃的哭倒在床上,细的一折就断的手猛力敲打着床板。

梁氏一看情形不对,赶忙让张婆子抱了孩子出去,又吩咐人通知侯爷太太去了。

“奶奶还年轻,俗话说先开花,后结果,如今有了姐儿,下一胎定是个哥儿。”梁氏在一旁劝道。

宜琬把头蒙在被子里哭个不停,她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居然是个赔钱货!

梁氏见宜琬哭的伤心,摇摇头,拿起床上沾湿了的外套想带出去收拾,可拿到手上一闻,嗅出了问题。

“奶奶衣服上怎会有红花的味道?”

55夜半香魂逝

“红花?”宜琬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向梁氏。

梁氏认真嗅了嗅皱成一团的外衫,脸色凝重,“婆子我万不敢拿这事儿开玩笑,奶奶若是不信,大可寻外头的大夫瞧上一[奇`书`网`整.理'提.供]瞧,立时三刻便知真假。”

红花、麝香、丹参三足鼎立,稳坐妇女生产黑名单头三甲,宜琬自是不陌生。梁氏从小照顾夫君长大,如今又救了自己的命,宜琬一点儿都不怀疑梁氏的话。看着梁氏手里那件海棠红外衫,不知怎地她就想到了白天在婆婆屋里闻到的那股子异香。

那香里定掺了别的料,不然她怎会好端端的七月产女?若非早产,怀胎足月产下的说不定是个结实小子,而不是如今奄奄一息半死不活的青紫女婴……

宜琬越想越恨,本就虚弱不堪的身子哪儿经得住这熊熊怒火,朝着虚空喊出句“那毒妇害我!”便仰头倒了下去。

梁氏大急,丢开外衫扶住宜琬,一边朝屋内的丫头大喊,“快去叫大夫,再禀报夫人,少奶奶晕了!”

屋里顿时一片手忙脚乱,几个丫头撞在一块儿,挤着出去寻大夫、找夫人。很快,花白胡子的林大夫提着医箱进了屋子,隔着帐子床幔诊脉,两根指头搭在手腕上,满头银发随着脑袋左右摇摆,面露为难之色。

“府中贵人身子骨本就虚弱,如今不足月产子伤了根本,又有血崩的征兆,怕是……”老大夫摇头晃脑,把情况怎么严重怎么说。

范夫人匆匆赶来,满脸关切之色,“大夫您尽管开方子,定要救救我这可怜的孩子。”担惊受怕了半天的“金孙”变成了小丫头片子,范夫人心里简直乐开了花,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虚弱不堪的宜琬,范夫人乐得扮这母慈子孝的好戏码。大夫,灵芝人参您随便开!

林大夫目的达到,大笔一挥开了方子,范夫人接了方子仔细看了一遍,见都是些补气养身的药材,便吩咐下人取药去了。

宜琬浑浑噩噩的喝了药,依然昏睡不醒,范夫人装装样子坐了一小会儿便回去了。

夜深人静,梁氏将守夜的小丫头放到外屋睡去,自个儿陪着少奶奶,偌大的里间只剩下梁氏和宜琬两人。梁氏确认了宜琬睡得毫无意识,朝外头一探身,小心翼翼走到屋子正中央的熏炉旁,从衣襟里拿出块白底绣绛紫梅花帕子,展开来将里头的粉末倒入熏炉,随后将帕子细细折了收好。铜质熏炉里的微红的火光扑闪了一下,随着坠下的粉末摇曳出朵赤红的火焰,照的梁氏的脸明暗难辨。

梁氏直起身子,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宜琬,心底升起一股愧疚,“少奶奶,实在对不住了。”

浓郁的香气从炉子里逸出,漫向屋子的角角落落,睡梦中的宜琬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是夜,侯府又是一片喧闹,少奶奶大出血了!本来服了大夫开的药渐有好转的少奶奶后半夜忽然疼醒了,守夜的丫鬟披着衣服点燃了蜡烛一看,好嘛,整张被褥都让鲜血给染红了!

林大夫又让人从暖被窝里挖出来了,一路骂骂咧咧赶到侯府里一瞧,也傻眼了!生的时候没崩,生完了也没崩,怎么这会儿突然就崩了?还是吃了他开的药之后,不带这么害人的啊!

林大夫揉了揉眼睛用力看,确信自己没因为隔着帘子把红被子看成一床血了,心里顿时一阵哀叹,这都流了一缸血了还怎么救啊,准备后事吧!摸摸鼻子正准备找借口呢,老大夫忽然嗅出问题来了,这空气里飘的味道不对!怎么有股浓重的红花味儿呢?林大夫挺起鼻子使劲再嗅嗅,好像还隐隐有股麝香的味道呢?闻着闻着,林大夫把目光聚焦到屋里的熏炉上,得,借口有了!不是我医术不灵光,是你们宅斗太凶残!

见惯了大户人家阴私龌龊的林大夫,一挥衣袖,摆出一幅世外高人道貌岸然的样子,怜悯的往床上看了一眼,斟酌着开了口,“这熏炉里加了红花,红花乃利血化瘀之物,对产妇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如今贵人伤上加伤,老夫纵是华佗再世也无回天之术了。”配合的抬头望天,林大夫悲天悯人状。

一旁伺候着的守夜丫鬟瞪大了眼睛不知该说什么,泪珠一串串滴落,主子没救了她也活不成了啊!另一个大丫头紫云四处张望想寻梁妈妈,却发现不知何时梁氏早没了身影,紫云没了法子只得跑去寻范夫人。

“夫人,您快去救救我们奶奶……”紫云满脸泪痕,哭着冲向正屋,正院下了钥,她只得用力敲打着院门哭喊。

范夫人早得了音信派人开了内府侧门让林大夫进来,这会儿正起身穿衣准备前去看看。听紫云前来报信得知儿媳妇命在旦夕,范夫人一时有些发愣,注意到内室有了动静,她马上意识到侯爷还在屋内。

“还不快去开门让人进来,像个木头人似的站着充什么愣!”范夫人对着身边的丫鬟一通痛骂。丫鬟赶紧一路小跑前去开门,范夫人转身进了里屋,只见侯爷已然起身,正往身上套罩衫,一幅要出门的样子。

“老爷,天色还早,一会儿还要上早朝,您不多歇息会儿么?”范夫人收了脾气,对着老侯爷温言软语,柔情似水。

“误不了事儿。”老侯爷将手伸进袖子,范夫人见状,悉心的接过丫头手里的衣服为侯爷穿上。

“侯爷倒是个疼媳妇儿的。”范夫人嘴上抹了蜜似的试探着,老侯爷却没搭话,双手背在身后,直往院子里走。范夫人咬咬牙,脸上挂着笑容跟了过去。

“侯爷、夫人,大夫说少奶奶大出血,怕是……怕是救不活了……”紫云跪在地上哭着哀求。

“来人,拿上我的名帖,去太医院把胡太医请来。”老侯爷沉厚的声音响起,不再看地上的丫头,大步流星往屋外头走去,范夫人也顾不上紫云,一路小跑着追过去。

到了世子的院子,老侯爷站在屋外不便进去,使了个眼色让范夫人去看看。范夫人僵着笑容,点头称是。刚进屋子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范夫人嫌恶的用袖子挡住鼻子往里走。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冲出个人影,突破重重人墙,一下子跪倒在侯爷脚下。开口就是一阵哭声,“侯爷饶命,这一切都是夫人逼我的,是我一人犯下这弥天大祸,求侯爷绕我家人的性命。”说罢便狠狠往青石板砖上磕去,一下一下,发出“咚、咚”的声响。

饶是见多识广的范侯爷也让这午夜里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个够呛,倒退几步捂着胸口,借着月色才看清地上跪着的居然是儿子的乳母梁氏!

梁氏蓬头垢面,丝毫没了往昔的干练端庄,眼圈肿的通红,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面前的范侯爷。

“污蔑主子可是大罪,你有何证据?”范侯爷定下心神,目光如炬直往梁氏身上刺去。

梁氏苦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了梅花印帕子,“这帕子是当初夫人亲手交给奴才的,里面装了大量红花粉,让奴才看准时机往少奶奶炉子里放……夫人手里握着奴才全家一干老小的性命,我又如何敢不从!”

范侯爷只看了那帕子一眼便挪开眼神,厉声责问,“此等物件随处可得,如何能作数!我看你是存心污蔑主子挑拨离间,狼子野心歹毒之至!”

梁氏见范侯爷有心包庇,心里不由一阵冰冷。世子实在是料事如神,哪怕铁证如山,只要侯爷一句话,什么都做不得数。既然非要有人命在身才能扳倒那贱人,她愿意献出自己这条贱命为世子铺一条康庄大道!

想到这儿,梁氏抬起头,死死看着侯爷,“侯爷纵容包庇,贱婢无话可说,唯有以死明志!”梁氏说道此处看了一眼里屋,故意放大喉咙喊道,“少奶奶,今日我为了一己之私害了您,实在无颜苟活,奴才这就给您偿命了!”

话毕,梁氏凄然一笑,朝着一旁的朱漆大柱便撞了过去。只听“嘭”的一声,周围一群仆妇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梁氏一头撞在柱子上,鲜血四溅,飞起一道血珠污了范侯爷的袍子。

梁氏触柱而亡以死明志。整座院子鸦雀无声,漆黑的夜色在一轮弯月的照应下格外惨淡无光。

范夫人呆在里屋里听全了这出戏,只觉浑身僵硬如冰,上下牙齿直打颤,屋外“嘭”地一声像是打在了她心里,骇得她差点没脚一软坐到地上。范夫人不由自主的转过身子看向床上的宜琬,只见宜琬死撑起身子,双眼怨恨的看向自己,仿佛要射出箭来!那模样让范夫人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范周氏害我!就是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宜琬拼尽一口气,便直直摔在了床上,两眼瞪着彩绘床顶没了聚焦,僵直的右手把床边的药碗退了下去,噼里啪啦摔成了碎片。这声响一下下扎在范夫人心头,也敲在屋外老侯爷的耳里。

丫头紫云木着脸上前去摸了宜琬的鼻息,随后跪在地上平静的说,“少奶奶去了……”

屋里屋外俱是一片寂静,夜色深沉,唯有耳房里传来轻得如同猫叫的婴孩哭泣声,尤为凄惨可怖。

56镜花水月空

晨曦未明,门房师傅老丁头睡得倍儿香,梦里正和绮香阁头牌潇湘姑娘——身边的俏丫头小翠厢房幽会、互诉衷肠。居近了!近了!就要摸到小翠滑溜溜白嫩嫩的小手了,睡梦中的老丁头嘿嘿笑了两声,嘴角流下了可耻的哈喇子。

“啪啪啪!”传达室老丁头的床紧挨着门板,门板强烈的震动连带着老丁头也抖了三抖。可惜,梦里正抓着小翠的嫩手摸个不停的老丁头只皱了皱眉,转了个身接着和小翠约会去了。

“咚咚咚!”敲门的人见没人响应,气急败坏下直接伸脚踹了,侧门隔着道不那么厚实的泥墙便是老丁头的床,这一踹终于把老丁头给踹醒了。

尼玛!老子就要摸到小翠的小脸蛋儿了啊!老丁头顶着一头乱发幽怨的从床上爬起来,骂骂咧咧的系着裤腰带,胡乱披上件外衫,穿上靴子走出小室,眼神凶狠的跑去开门。

抬起门闩,侧门一开,老丁头憋了一肚子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便被门口一溜两排披麻戴孝,身着素服的丫鬟给镇住了。老丁头张大了嘴,这是神马情况?倩女幽魂来索命了?

打头的丫鬟从腰间掏出一枚铜牌,上书“穆宁侯”三个烫金大字,递到老丁头跟前。老丁头搓着手接过牌子之时,那丫鬟当即哭出声来,“我们府里少奶奶没了,侯爷特命我们前来报丧。”

嘎?你们少奶奶?老丁头看着手里的牌子再瞅瞅两列丫鬟,瞬间打通任督二脉,挖靠,那不就是我们二姑娘么!

老丁头顿时察觉事态严重性,赶紧闪身让人进来,衣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便一路小跑把同样窝在铺盖卷里做美梦的大总管孟管家挖了出来。孟管家不愧是大总管,睡觉时衣服都穿得整整齐齐,一听这消息立马回魂,外套一披,麻利地咱走。

确认了消息准确性,孟管家浑身一凛,领着一票白衣女鬼往正院去,寒风一刮,老丁头抱着手臂直哆嗦。

孟老太爷多年早朝上下来的习惯,鸡还没打鸣神智就清醒过来了,屋外头的动静自是瞒不过他。老太爷马麻溜的爬起来,倒是把一旁的老太太惊了一跳。

老太太还没开口,就听正屋孟总管小心翼翼的敲着门,声音里明显带上了哭腔,“老太爷、老太太,穆宁侯府派人来了。”

老太爷一顿,没说话继续穿衣服,老太太一听觉着不对,抓着老头子的衣服问,“这时辰来报信,莫不是二丫头出了什么事儿?”

老太爷系好衣带子,往脚上套好靴子,语气平静地回她,“是祸躲不过,一会儿就知道了。”说完整整衣冠,就要前去开门,老太太心里有紧张,也赶忙喊了大丫头帮着穿戴。

门一开,一股刺骨的冷风灌入,平白将屋里头的烛光吹得闪了闪,孟总管见老太爷来了,一下子跪在地上,哭了出来,“老太爷,穆宁侯府来报,说,说二姑奶奶她……没了!”

与此同时,院子里那两排丫鬟一齐爆出震天动地的哭声,嘴里不住喊着少奶奶。孟老太爷一听这话,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身子不稳往后退了一步,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扶着门框,直盯着孟总管问道,“此话当真?!”

孟总管擦擦眼泪,眼神示意一旁打头的丫鬟,丫鬟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抽抽嗒嗒地说道,“回禀亲家老爷,昨个儿少奶奶突然腹痛难当,夫人派了大夫、产婆前去诊治,一看竟是早产,奶奶好不容易于夜里产下孙小姐,谁知……谁知……奶奶产后出血竟就这么……就这么去了……”丫头断断续续的泣着,不时用帕子擦着眼角,“我们夫人伤心过度,如今也病倒在床下不得地……侯爷特派我们来请亲家老爷、夫人过府商议丧仪之事……”

乒呤乓啷,屋内一阵瓷器破碎之声中参杂着一记沉重的倒地闷声,丫鬟惊恐的尖声响起,“老太太您怎么了,来人呐,老太太摔倒了!”

作为天字第一号大懒虫,孟宜珈睡觉向来是天塌不醒、雷打不动,上大学没课时能一觉睡到大中午,哪怕到了古代每天得晨昏定省请安,她还是照样练就了一套睡到最后一秒起床神功,洗漱打扮速度杠杠的,绝不误了请安时间,丫鬟们见状也就歇了催她起床的心思。是以这天杭白下了死力气把宜珈从床上摇醒时,宜珈下意识就知道出事儿了。

杭白把宜珈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的,屋子里燃起了蜡烛,昏黄的光线照的杭白的脸晦涩不明,紫薇收起了平时嘻嘻哈哈的笑脸,表情凝重,朱瑾拿着钥匙开了樟木箱子挑衣服,背对着人看不清神色,小丫鬟们全穿着素色衣衫默不作声,低着头做着手上的活计,谁也不敢发出丁点声响。

朱瑾从箱子里翻出条白底青花裙子,又从衣架上取了件天青色上衣并一件银鼠皮夹袄给宜珈穿上,杭白从梳妆盒里挑挑拣拣拿出几支银钗,宜珈看这阵仗一下子明白了,喉咙顿时有些发干,心里七上八下的问朱瑾,“这是……谁去了?”

朱瑾手上顿了顿,随即低头轻声在宜珈耳旁说道,“刚传来的消息,说是二姑奶奶难产没了……姑娘一会儿去前头,多警醒着点儿。”

宜珈吃了一惊,还来不及细问便跟着杭白去了正院。

此刻正院灯火通明,屋子里人来人往,丫鬟仆妇们俱换上了素色衣服。宜珈到的时候谢氏早在里头陪着了,几个嫂子端汤送药好不忙碌,宜珈不好意思打扰她们,只得悄悄靠到五姑娘宜璐身边刺探军情。

“五姐,祖母这是怎么了?”

宜璐见是自己人,压低了声音说道,“听说是早上得了二姐的消息,一个不慎摔了。”

宜珈点点头,学宜璐也掐着嗓子问,“祖母摔得严不严重?”

“这我哪儿知道,大夫说了一通话,我没记住。”宜璐无比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表示她古文学的不到家,听不懂人家咬文嚼字,说得宜珈差点没一口血吐出来。

宜璐丝毫不理睬宜珈有没有受内伤,反而用手挡着嘴,凑到宜珈耳朵根子旁悄悄说,“要我看倒是大伯母更严重些,就这么一会儿都哭晕三回了!第一个报信的丫头生生让大伯母拿花瓶砸破了脑袋,啧啧!”五姑娘回味似的咂咂嘴,继续爆料,“但凡有人敢提二姐姐没了的事儿,都让大伯母挠了个满脸包!”宜璐一直觉得她亲姐姐嫁了穷秀才是代二姐受苦去了,心里对宜琬很不待见,如今人死了她倒也不怎么伤心,也就面上愁苦一番意思意思。

宜珈继续点头表示可以理解,谁要是敢和谢氏说她闺女没了,甭管是真是假,绝对一爪子拍死你再说。环顾四周,不见沈氏,宜珈扯扯宜璐袖子管,“三婶人呢?”这当口不出来,绝对要被人记一辈子啊!

宜璐一听她娘的名字,顿时扭曲了小胖脸,一字一顿的说,“祖母让陪大伯母去了!”多渗人的工作啊,陪一精神病病人,随时有生命威胁!

宜珈讪讪的闭了嘴,只有武力值颇高的三婶才能镇住癫狂状态的大伯母这句话被她死死压下喉咙,乖乖跟着宜璐一块儿当布景板。四姑娘和七姑娘也来了,连四五岁的奶娃娃八姑娘也被乳母抱了来,大家一块儿站屋子里显孝心。

老太太虽然摔了,人却没糊涂,从小养在膝下的孙女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太太躺在床上眼角不停流出泪水,谢氏拧了帕子擦了一次又一次。

“您保重身体要紧,二侄女儿在天有灵也定不愿见您这般伤心坏了身子……”谢氏劝着劝着,眼里也滚下了泪珠,她想到远在边关的大姐了。宜琬还是在京城呢,就这么折腾没了,她苦命的女儿身在千里之外,也不知可有人想着、念着、疼着、顾着。

老太太见谢氏也满脸泪痕,心里更难过了,嗓子嘶哑难辨,“当初就是死我也该拦着她的呀……琬儿,我的琬儿……”

老太太这么一哭,屋里一众女眷只有跟着哭的份儿,一时哀声四起。

宜珈努力试了试,没哭出来,二姐姐她不熟啊,何况宜琬还抢了她大姐姐未婚夫差点逼得宜琼走上绝路,惹得她和谢氏母女三人抱头痛哭过好几场。这么个在她心里贴上“黑心女配白莲花”标志的人物,没有奥斯卡影后的演技,宜珈还真哭不出来。见周围从谢氏到几个嫂子,甚至一旁负责倒夜壶的小丫头都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宜珈第一次觉得她比古人差远了,当即提起袖子挡住脸,宜珈拙劣地装哭。

其实她往旁边看看就会发现,五姑娘虽然抖动着双肩貌似哭的很逼真,实际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表情倒是挺狰狞的。七姑娘眼角湿润,不时用帕子擦一擦,可也没真的留下几颗金豆子。八姑娘就更无辜了,跟着群众嚎了几声,困了,朝奶娘眨巴眨巴眼睛,表示想睡觉了,急得奶娘额头上直冒汗,都想伸手扭她一把虐待儿童了。唯独四姑娘哭的撕心裂肺,惊天动地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其实是她亲妈。

前头哭声震天,惹得后头好不容易哭没了力气的大奶奶闵氏又嚎上了,闵氏锤着胸口,嘴里喊着“我苦命的儿啊……你带着娘一同去了吧……”,沈氏听着嘴角抽搐,她耳朵要聋了啊!

老太太哭够了,就着谢氏的手喝了口茶,谢氏把茶盏递给儿媳,老太太干枯的手指紧紧抓着谢氏的手不放,眼里竟露出恳求的神色,“我知道,当初是琬儿对不起琼儿,儒贞和她那嫂子黑了心肝做下那混账事害了琼儿,如今琬儿的一切也都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谢氏听了这话默不作声,老太太闭上眼睛,眼角又渗出泪水,“可琬儿她,她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去了,我这心里跟针扎似的疼啊!”老太太说道此处,放开谢氏的手使劲往胸口上按去,几个孙媳妇好一阵安慰,才让老太太住了手。

“老二家的,你怨也好恨也好都是应当的。可看在琬儿也姓孟,叫你一声二婶的份上,她血管子里留着的是和琼儿、珈儿一样的血,你也不能让她死不瞑目啊!我们孟家,不能就这么白白折了个姑娘啊!”老太太脸上一道道全是泪痕,握着谢氏的手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七月产子,这事儿绝对有问题!老太太自己伤了身子无法下床,最有资格出面的大儿媳妇又是个没主见的混人,老三媳妇光是个看热闹的,只有谢氏有勇有谋,能辨清真相讨个说法,偏偏却又和大房结了仇,老太太真是操碎了心!倘若真让穆宁侯府就这么草草了事一张席子埋了宜琬,那孟家就别想再在其他达官显贵面前抬起头,孟家姑娘们也绝落不了好。老太太就是仗着谢氏的爱女之心,逼她出面把孟家的面子里子都挣回来。

宜珈听得心里直冒火,谁和她留着一样的血啊!当初抢婚的时候,怎么没见二姐想起大姐也姓孟,血管子里留着一样的血,我看她抢的天经地义、正气凛然啊!如今死了倒要受害者替她收拾烂摊、报仇雪恨,你当是在演琼瑶剧扮圣母娘娘啊!

宜珈的怨念没传达谢氏耳朵里,二奶奶低着头稍作思虑,随即眼中含泪大度的应了老太太的恳求,“您放心,若侄女真是受人迫害,我这当婶子的定不会叫她枉死。”

卡擦卡擦,宜珈觉得世界坍塌了,她娘居然变身白花圣母了?!

57行到水穷处

大家闺秀最是讲究娴静淑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矜持规矩,笑不露齿立莫摇裙是基本礼仪。宜珈甭管在自个儿屋子里怎么撒欢,出了门就得按着古代的习俗来,一举一动皆有章法,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是以,即便她心里对宜琬的事儿痒得直想挠墙,面上也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八卦之意,顶多在去正屋请早安时竖起耳朵多听两句,再结合结合府里丫鬟仆妇们嘴里露出来的一星半点,拼拼凑凑还原了事情发展过程。

可光她知道的这些破事就够让人瞠目结舌,忍不住大叹这是上演晚间档肥皂剧呢吧!穆宁侯疼老婆这没啥好吃惊的,可令人吃惊的是他疼老婆疼到了是非不分、忠奸不明、指鹿为马的份上!疼得简直让人扼腕,这范夫人上辈子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遇上这么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倾心相待?!宜珈暗地里肺腑,偏心眼偏成这样,其实老侯爷也是穿的吧?!还是从琼瑶奶奶片场穿来的,大概演的是中年大叔怒大海,范夫人就是他的亲亲小心肝月牙儿!

孟老太爷等一众男子不便入侯府内宅,孟老太太又卧病在床,二太太谢氏临危受命,领着哭得随时有岔气危险的大太太闵氏,外加一个半卖半送心态不明的三太太沈氏,换上素服一块儿踏入了穆宁侯府的正堂。

大太太闵氏不过半天已哭了好几场,眼神都木了,坐在马车上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巴掌地儿,下地的时候走路都像是飘的,仿佛那不过是俱没有灵魂的空壳子。

不知是不是心虚的缘故,宜琬虽是侯府法定未来女主人,可公婆俱在,她的丧事本不应全府缟素,但穆宁侯府里却上下一片惨白,连范侯爷和范夫人都换上了浅色衣衫,新出生的小孙女喜庆的大红襁褓换成了雪白的锦缎,更显得婴儿又干又瘦,丝毫没有新生儿的蓬勃朝气。

范夫人脸色苍白,眉眼间透着疲倦,眼里血丝满布,整个人看上去病歪歪的,倒真像是伤心极了的样子。范夫人扶着丫鬟的手,气若游丝的向三人告罪,刚一开口就红了眼圈,“亲家太太,琬儿她……是我没照顾好她……”范夫人低低哀泣,声泪俱下,哭得似是要背过气去。

范侯爷面色沉凝,见妻子哭得伤心欲绝,开口劝慰道,“这也不全是你的过失,是我们和媳妇福分不够,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老侯爷叹了口气,似是说给范周氏听,又像是说给面前的孟家人听。

闵氏始终木着脸一言不发,范夫人见状心里发憷,眼神示意一旁的奶娘将孩子抱上来。范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指着襁褓里的女娃对闵氏说,“亲家太太,这就是琬儿拼了性命生下来的闺女,可怜这孩子,还没见着亲娘一眼就……就……”范夫人抹着眼泪,泣不成声,襁褓里的婴孩似是睡醒了,嚅动着小嘴喊了两声,无奈人小体弱,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闵氏看见递到她眼皮子底下的襁褓,眼神终于动了动,往里头看去,颤抖着手想摸一摸孩子,眼里一颗硕大的泪珠滚落,直滴到被子上,形成一滩水渍,这一场景闻者落泪,坚强如谢氏都别过头去不忍再看。闵氏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轻轻摇晃着,嘴里低声唱着小调,像是哄着孩子睡觉,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打落。

谢氏转过头去,抑下心头的酸楚,直视舒了口气的范夫人。

“范夫人,我二侄女不幸命殒黄泉,如今留下嗷嗷待哺的幼女和满府老仆,不知那些奴仆如今身在何处,为何不见他们为主子守灵?”谢氏话语咄咄逼人,这灵堂里满屋子披麻戴孝的丫鬟仆妇,却没有一个是当初宜琬从孟家带去的,换言之,眼前的俱是她范夫人的心腹手下,孟家那几十口人竟全都失了踪。

范夫人飞快看了一眼老侯爷,见老侯爷面色如常,微微颔首,心里也有了底气,抬头挺胸地回谢氏,“儿媳去了,孟府出来的奴才倒都是忠义的,有几个当场随主子去了,其余的都求了老爷,放去庙里为琬儿念经超度七七四十九天。”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大义凛然,还顺带夸奖了孟家家仆忠肝义胆。可实际内容得这样理解,有几个想为主子出头的,不听话的,都让人杀鸡儆猴送去陪主子一起见阎王爷了。其他识时务的、听话的,捡回一条命,关大庙里先软禁起来,至于是一辈子就驻扎庙里了,还是将来有出狱机会,得看事态后续发展再定。总结起来就四个字,撕票and绑票。能一夜里干出这么大手笔的事来,不用想也知道范侯爷肯定站范夫人背后了。

范家耍无赖,谢氏也不客气,“他们都是侄女用惯了手的老人了,主子去了,最后一面总是要见的。诵经念佛也不急在这一刻,我看范夫人还是派人将他们接回来,圆了主仆一场最后的情谊,免得将来抱憾终身,让人误以为贵府不近人情不是?”

范夫人两颊微抽,还想开口,谢氏却没让她辩白,“范夫人,寻常妇人皆是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可我那薄命的侄女怀胎七月早产,委实有些蹊跷,不知当时在场的产婆、大夫姓甚名谁,将来我们也好派人寻了来细细相问。”

范夫人本已打好了腹稿,没想到谢氏却不按套路出牌。产婆大夫早已在后堂候着了,就等着一声令下前来证明宜琬确是死于意外。亏得侯爷昨日买通控制了一干人等,想着瞒过这一关便一切好说,谁知谢氏竟不意当场对峙,而是想着日后亲自寻了来盘问。他们能给的,孟府一样能给,他们能威胁的,孟府也一样能恐吓,这一招,又是死棋。

“昨日太医院胡太医亲自前来为儿媳探的病,产婆则是宫里的女医官,具体是哪位,当时情急,倒也是记不清了。”范侯爷淡淡道来,这太医和女官却是不能随意威胁恐吓的,而他则有足够的把握不会让他们说出不利的话来。

谢氏咬咬牙,没料到范侯爷竟是铁了心帮着妻子,转了转心思还想再问,却忽然听到一旁一阵痛哭传来。

“老爷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呢,留下我和琬儿孤儿寡母的任人欺凌啊!”大太太闵氏忽然一阵恸哭,怀里抱着女婴,对着灵堂里的棺材直直跪了下去。

闵氏跪着爬到棺材旁,哭的涕泪横流,“老爷,琬儿才刚出生啊,你好狠的心啊,竟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走了,你这是要我们母女俩的命啊!”闵氏嚎啕大哭,抱着孩子扒着棺材板死死不放手,看得众人不知所措。

谢氏进门早,看着这一幕,竟与脑海中的记忆重叠到了一起。多年前大伯去世时,大太太与现在一模一样!先丧夫后丧女,闵氏怕是……谢氏一震,心头涌起一股不安。

“老爷,你亲口说过的,要是我生了儿子要手把手教他读书习字,考个状元回来光宗耀祖。生了女儿要十里红妆寻个人中龙凤的姑爷,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可如今琬儿来了,你却走了……孟弘俨,你说话不算话……你骗人……我,我这就带着琬儿来见你!”闵氏似是回忆起了昔日与大爷的美好时光,又哭又笑,最后撒泼似的拉着棺材一阵哭闹,抱着孩子就要往棺材上撞去。

见闵氏寻死觅活,范夫人吓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要是闵氏再在府里有个三长两短,她就真的不用混了,外头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来人,拦住亲家太太,当心着孩子!”范夫人急急喊着。

乳母一看忙上前想把婴儿从闵氏怀里抱回来,谁知闵氏死死抱着孩子,红着眼圈怒吼,“谁敢抢我的琬儿!”闵氏一头顶向乳母,硬是把粗壮的奶娘顶了个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襁褓里的孩子受了惊吓,哇哇哭叫了几声,闵氏一听,连忙抱着晃了晃,嘴里柔声安慰,“琬儿不哭,不哭,娘在,爹不要你了,娘要你。”表情温柔如水,一点不像是个中年妇人。

范夫人干笑着和闵氏说道,“亲家太太,孩子还小,别惊着她,让奶娘带下去歇息吧。”

谢氏看闵氏神情不对,也帮着范夫人劝她,谁知闵氏就是抱着孩子不撒手,对着范夫人怒目瞪视,一通乱骂,“哪儿来的贱婢,大爷的灵堂上哪儿有你插嘴的份!还不掌嘴!”直把范夫人气了个眦目欲裂

闵氏像是把女婴当成了幼时的宜琬,哄着抱着,体贴倍至,众人见她如痴如狂也不敢硬抢。谢氏看她这样,再看看只有巴掌点大的瘦弱女婴,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哀怜,毕竟这事儿她也间接有份。

“侯爷、夫人,我看大嫂如今情绪不稳,不如丧仪之事改天再议,不知你们意下如何?”谢氏看了看满脸爱怜的闵氏,心底叹了口气,“这孩子,毕竟也是孟家的外孙,如今姑爷不在,嫂子又实在舍不得,不如……先由我们照看着,待姑爷回来再议,不知可否?”

范夫人一百个不愿意,倒不是她有多喜欢这个没血缘关系的孙女,而是这孩子是她手里的一张牌,既可以让孟家和世子有所顾忌,又能展现她的仁心仁德。这么好一步棋,白白送出去她心有不甘。

可范侯爷略思片刻,便同意了谢氏的要求,若还能有一线转机,他也不愿这门亲事结成了仇。

谢氏带着闵氏和沈氏打道回府,闵氏抱着孩子单独坐上一辆马车,沈氏跟着谢氏一块儿,两人俱是深吐出一口浊气,这公道要讨可太不容易了。闵氏疯疯癫癫的抱着孩子,低着头唱着小调哄孩子睡觉,唱着唱着,眼角渗出晶莹的泪滴,孩子啊孩子,你娘没了,外祖母护着你,外祖母疼你……

回到孟府,闵氏自顾自抱着孩子回了屋子,孟老太太得了音信,急急派人寻了谢氏前去问话。

“穆宁侯府怎么说,儒贞……她这又是怎么了?”老太太心里很是焦急。

谢氏斟酌了一下语句,委婉的回禀,“侯府处有些难办,大嫂怕是太过伤心,一时有些糊涂,把孩子当成二侄女了。”

老太太稍一思考就转过了弯,痛心疾首的说道,“这都是命啊……当初她要不动这贪念,琬儿也不会……也不会就这么没了啊!”

谢氏不说话,陪着老太太掉了会儿金豆子,待老太太乏了便告退回了屋。

斗智斗勇了半响,饶是谢氏也有些疲了,靠在软榻上心里想着事儿。闵氏、女婴、宜琬,一张张脸从她脑海中闪过,最后全化成了泪如雨下的宜琼的脸。三年前宜琬成亲之际,谢氏曾派人将一瓶上等麝香偷偷交给范世子,虽从未有过联系,但宜琬三年不孕,她心里清楚得很,这既是范钦舟的抉择,也是她对宜琬的惩罚。当得知宜琬怀了孕,谢氏有过一瞬的惊讶,可之后便束之高阁置之不理,三年的教训已然足够,这接下去的事儿她不愿插手,是福是祸,她自己争来的,与人无尤。

窗外一阵秋风卷过,落下片片枯叶,谢氏望着屋外,神色晦暗难辨,那株参天大树如今只剩下光秃秃一根躯干,孑然独立。

58石破惊天时

古驿道虽较一般道路更为开阔齐整些,可坑洼不平的泥地到底不如八车道水泥马路舒坦,四蹄骏马累断了腿也比不上油门一踩速度快,范世子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累死了三匹马终于赶在宜琬头七这一天回了京城。{}!

京城坊间这一日迎来了又一个八卦小高峰,草根群众对于遥不可及的贵族狗血相爱相杀剧码向来充满了热情与激情,纷纷嗑着瓜子喝着凉茶听自称是“侯府、王府、大内X管家的远房亲戚”唠上两句。这几日风头最盛的要数本朝新贵穆宁侯府和老牌世家孟子后人的爱恨情仇。从范老太君钦点鸳鸯到孟大姑娘含恨远嫁,从小人当道刻薄继子的范夫人到红颜薄命魂断侯府的孟二姑娘,八卦事业开展得如火如荼,生生不息。是以,范世子一人一骑轻装入城,瞬时就引起了广大群众的高度关注。

再看孟家后宅,宜珈这一日倒是醒得颇早,或许说她这一夜压根就没睡着更为恰当,顶着两枚硕大无比的黑眼圈,蔫哒哒的坐到梳妆台前任杭白收拾。

长久以来她一直秉持着穿越前辈代代相传的良好心态——随遇而安——过活,说白了就是在自己身无长物没一点技能的情况下,有吃就吃有喝就喝,坚信作者是亲妈,哪怕路途曲折中间有虐,最后也会拐个美男or酷男找个山明水秀的世外桃源幸福美满下半辈子!本着这一乐观精神,外加大神般强悍的谢氏压阵,宜珈越发活得没理想没前途,除了勤修古代淑女必修课程外,她的小日子过得简直就像保完研的大四下学期。不得不说,人安逸惯了智商就会下降,居安思危这句古话咱六姑娘潜意识里把它扔墙角了,直到二姑娘的死讯传来,才让宜珈一片混沌的脑子刹那间恢复到高考当天的状态——亢奋的清晰!

这是一个人均寿命四十不到的年代,这是一个妇女生产死亡率高达20%的时空,这是一个哪怕孩子生出来夭折率还接近50%的坑爹地方。长期活在父母羽翼下,穿过来还有谢氏罩着的宜珈头一回生出种无法言喻的恐惧感。宜琬的死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警钟,将她脆弱的乌龟壳敲了个粉碎,柔软的身子被人拖出来狠狠拉到烈日底下暴晒,悲凉的无力感盘踞了她的整颗心。她不是谢氏,她没有雷霆万钧的手段,应付不了难伺候的婆母,管不住底下心思各异的姨娘仆从。她没谈过恋爱,自认不过清秀之姿,她没本事哄得男人一颗心向着她,将外头的莺莺燕燕抛个精光。上辈子她不过是千千万万大学生中的一个,普通到再不能普通,这辈子她也只是无数贵族小姐中的一个,未来由一道道鬼门关把守,深宅倾轧、难产早亡、疾病缠身、弄得不好抄家灭族也未可知,想要混吃等死竟也成了奢望。

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堂姐宜琬,出嫁短短三年便撒手人寰。宜珈还清晰的记得当年那个骄傲倔强的女孩儿,那样的鲜活,那样的朝气,可日复一日的深宅生活剥去了她的活力,夺走了她的骄傲,只留下一个面带哀色,憔悴不堪的妇人,不停为了夫君为了子嗣焦虑,如今竟连生命也失去了。还有她的亲姐姐宜琼,那个鹅蛋脸笑容温暖的女孩儿,历经变故远嫁边关,除了寥寥几封宜珈害怕了,她怕死、怕痛、怕骨肉分离、怕极了不可预知的未来,谢氏能护她几日?孟家能保她几时?即使再不愿,她也终将离开这避风港,一人面对腥风血雨,一人挑起担子活下去。

宜珈想了一整晚,直到鸡鸣天亮都没想出个所以然,反倒把自己折磨得面露憔悴,眼里血丝条条,杭白看宜珈精神萎靡,很是好心的安慰宜珈,“生死有命,姑娘别太伤心了。”

这真是个美好的误会,宜珈也不解释,耷拉着眼皮随杭白她们折腾。

虽然死的是亲堂姐,可出嫁了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宜琬生是范家人死是范家鬼,宜珈等孟家姑娘无需全身缟素为她带孝,也就是配合着穿了素色衣衫尽尽心意。朱瑾打扮起人来那是一等一的好手,放现代绝对是一流设计师,三下五除二,素白坎肩配浅紫色银花外衫,六姑娘看上去素净端庄拿得出手。

内宅女眷由二重门上马车,太太们和各自儿媳做一辆车,宜珈几个姑娘拼一块儿。宜珈上车时五姑娘宜璐和七姑娘宜珞早在车上坐着了,八姑娘因为年纪小,怕在丧礼上被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因而没带着一道去。宜珈挨着宜璐身边坐下,对对面的宜珞点头示意。前头几辆马车人齐了已然动身,府里头就剩下宜珈坐着的这一辆停滞不动,五姑娘宜璐皱皱眉,有些不耐烦的嘟囔,“丑人多作怪……”

宜珈嘴角一抽,当做没听到。

忽然马车帘子掀起,一股淡淡的清香迎面而来,宜珈眼前一花,隐隐只见一片白色,帘子复又放下。宜珈定睛一看,这白影竟是她四姐宜珂。

俗话说得好,要想俏一身孝。四姑娘宜珂穿一身雪白长裙,上身着一件月白缎面夹袄,领子与袖口处装点着细白兔毛,一头云丝松松挽了个髻垂在左肩,用一根素色浅蓝丝带扎着。蛾眉螓首,皓齿朱唇,宜珂本就姿色颇佳,这么一打扮更是显得她云鬓花颜,清秀可人。宜珂上了马车,静静坐在七姑娘宜珞身边,低着头露出一截如雪脖颈。

坐在对面的宜璐和宜珈正大光明的盯着她看了又看,宜璐不服气的哼了哼,撇过头去不看她,宜珈心里一咯噔,不知为何涌起一股不安感,可除了她打扮的太素净外也挑不出任何差错。刚探索了一晚上未来道路如何走的宜珈暗暗打起精神,注意着宜珂的一举一动。

马车很快到了侯府,四个姑娘跟着丫鬟鱼贯而入,灵堂里供奉着宜琬的牌位,闵氏抱着孩子站在右侧,谢氏和沈氏在她身后帮着烧纸。范侯爷和范夫人站在另一侧,范夫人捏着帕子泪流不止,范侯爷沉着脸面色凝重。

宜珂打头,四人进了屋子给宜琬磕了头,随后退到闵氏一侧,宜珈留神关注宜珂,只见宜珂红了眼眶,柔柔弱弱跪到闵氏身旁,从一旁拿了纸钱放到火盆里。

“二姐姐,你一路走好。”宜珂泪如雨下,抿了抿唇忍住哭意,反叫人看得心声怜意。

谢氏皱皱眉,正想说她,却叫外头一声“世子到”止住了话头。

穆宁侯世子范钦舟骑马飞驰而来,到了侯府前一个翻身下马,箭步直往屋内冲去。多日赶路,范钦舟下巴上布满了青色胡渣,双眼通红,鬓角雪丝若隐若现,外衫上沾满了灰尘泥渍。

范钦舟大步走进灵堂,只见长桌上供着一块牌位,白幡纷飞,哭声伶伶。范钦舟一步一步走到堂前,脚步沉重,神色哀戚,灵堂内的哭声减息,众人屏住呼吸看向世子,连跪在一旁的宜珂也止住了泪意,睁大了明眸抬头望向世子。

范钦舟终于走到长桌前,眼圈通红盯着牌位一眨不眨,半响,喉咙里哽咽着低诉了一声,“我回来晚了……”

大太太闵氏怀里抱着孩子,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木然的站在侧边一声不吭,谢氏和沈氏心底俱是叹气。范夫人本哭的伤心欲绝,此刻见范钦舟回来了,不由止住了哭声,透过帕子小心翼翼看向继子,范侯爷站在妻子身后不作声响。

范钦舟盯着牌位看了很久,一路舟车劳顿日夜兼程,他本就十分劳累,如今见着妻子的牌位,心力交瘁,步子都有些虚。只见他转过身,定定看向父亲,嘶哑着嗓子问道,“孩子呢?”

范侯爷这一刻忽然心里有些不忍,默默将视线投到大太太闵氏身上。

范钦舟的视线随着他移到闵氏处,当看到闵氏怀里的素色襁褓,目光不由一软,虚着步子迈到闵氏身边。闵氏这几天一直像个刺猬,任何接近孩子的人她都狠狠的顶回去,可如今她却没拒绝范钦舟,只是默默的拍着孩子嘴里喃喃自语。范钦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伸出手想摸一摸女儿小小的脸颊,可他看着自己略显粗粝的手指,再看看女儿柔嫩的肌肤,顿了顿,收回了手掌。

“孩子还好么?”范钦舟将目光移到闵氏脸上,眼里俱是关切。

闵氏嚅了嚅嘴,低着声音“嗯”了一下。

又看了孩子几眼,范钦舟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范夫人,眼神里没了温柔,却带上了肃杀之色,生生将范夫人看得心里一震。

范侯爷见状,侧身挡住了儿子的视线,咳嗽一声,开口说道,“钦舟,你刚回来,先下去换身衣服歇息一下,媳妇的丧事……还得靠你撑着。”

范钦舟冷笑一声,开口想辩,却不料脚下一晃,几要摔倒。跪在一旁的宜珂眼明手快,一下子站起身子双手扶住世子,范钦舟借着宜珂的力道站稳脚,却没看宜珂一眼,只挥了挥手甩开她,想要自己立住。

宜珂讪讪的收回手,一张俏脸刹那间一片通红,悄悄低□子又跪了回去,背后直觉两道辣的眼刀狠狠刺着她的脊梁。可想到远在山东的栗姨娘,又忆起俊逸倜傥的偏偏世子,宜珂咬了咬朱唇,忍下羞耻继续慢慢往火盆里添纸钱。

“你看看你自己,还要逞强,你这是想让儿媳妇走也走的不踏实么!”范侯爷怒斥道,范钦舟死死握住双拳,半响,别过身子往[奇`书`网`整.理'提.供]后院走去,留下干瞪眼的侯爷站在堂内。

灵堂里一时间肃穆一片,零星几声抽泣声显得尤为落寞。

范夫人擦了擦眼泪,站出来对诸人说,“大殓还需片刻,诸位可稍作歇息。”

宜珈本依偎在谢氏身边,余光却见四姐宜珂颤巍巍的站起身,掀起飘飘衣裙,往后院走去。宜珈心生疑惑,不由脚下也往那个方向走去,宜璐见一个两个都走了,挠了挠后脑勺,也跟上宜珈的步伐。宜璐步子大,三下两下就跟上了宜珈,抓住她的手问,“你这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嘘!我跟着四姐姐呢!”宜珈急急捂住宜璐的大嗓门,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

宜璐顿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的宣布加入宜珈一起玩起了跟踪游戏。

古代宅院布局大致相似,只见宜珂左弯右绕,竟是熟门熟路,宜珈隐隐记起这个方向是通往世子的屋子,心下瞬间明了,宜珂这是要去见二姐夫?宜珈心里一咯噔,四姐这是要拿孟家所有姑娘的名声做赌注,博她一个人的翻身机会?!

“五姐,四姐要坏事,你先去拦住她,我随后就到。”宜珈急着和宜璐说了一句,不等宜璐有所反应就一溜烟没了身影。

宜璐听得莫名其妙的,再一转眼竟没了六妹的身影,她转头看了看坐在前头娉娉婷婷的那个身影,心里半信半疑的,可宜珈从没骗过自己,宜璐略想片刻,就冲出去追上宜珂。

“四姐姐,你这是去哪儿呢?”宜珂张开胖手臂,有些气喘,拦住了宜珂的去路。

宜珂叫人拦住了,一个紧张,白皙的小脸涌上两片红晕,倒是白里透红,霎时娇俏。

“我心下难过,想随处走走散散心。”宜珂蹩脚的撒着慌,心里直盼着这小魔星快些走开。

“哦,这样啊,”宜璐转转眼珠,顺口接道,“那我和你一起吧,我看那边的风景还不错,不如我们上那儿看看?”宜璐随手指了个相反的方向。

宜珂一急,“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好。”说罢,宜珂绕开宜璐,直往世子的院子走去。

“砰!”随着一记闷声,飘然似仙的四姑娘幽幽倒下,裙裾翩跹,美人如花,可惜一头栽倒的是青石板上,而不是某位翩翩公子的怀中。

宜璐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罪魁祸首——以诡异姿势站在背后的宜珈。宜珈讪讪放下手中高举的花瓶,扔到墙脚毁尸灭迹,拍拍手,六姑娘淡定的说道,“这样比较干脆,省的拖泥带水。”

五姑娘困难的吞咽了口口水,一颗小心脏直扑通,原来……六妹一直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第59章蛇蝎继母心

蓝天,白云,地上有个睡美人。美人身边有两只巫婆,额,是两个灰姑娘的邪恶妹妹,正虎视眈眈邪恶的看着倒地不起的娇弱小美人。五姑娘呆了片刻,咂咂嘴,指着地上的美人问宜珈,“真晕了?”六姑娘傻了傻,蹲□子二了吧唧的探了探宜珂的鼻息,又报复性戳了戳她白嫩软糯的脸蛋儿,这才肯定的点头道,“嗯,晕得挺彻底的。”五姑娘吞了口口水,有点结巴的问,“接下去……怎么办,总不能让人就这么躺着吧?”呱呱呱,一排乌鸦飞过去。世上有三种人,一是光做不想,二是光想不做,三是想了再做,宜珈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属于第一种人,但偶尔肾上腺激素爆棚的时候她也能当一回第三种人,此刻可归位后一种情况。六姑娘朝后挪了几步,退到长廊上,往四周看了看,见左侧有两名丫鬟恰好经过,宜珈快步朝丫鬟走去,挡在她们面前,微喘着说道,“快,我四姐伤心过度昏倒了,你们快去帮忙。”两个丫鬟认得孟家姑娘,一听此话急忙随着宜珈往前头赶去,见地上躺着的一姑娘,其中一个丫鬟训练有素的往前厅跑去喊人,另一个则蹲下身子,费了吃奶的力气把宜珂扶了起来,靠在一旁的朱漆倚栏上。那丫头前脚刚走,范夫人后脚就领着几个贵妇漫步而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显然心思没放在几人身上,眼神时不时往后头的屋子方向飘去。范夫人一跨过月亮门,入眼便是靠在一旁的那一抹显眼的白色,心头霎时一顿。定了定神,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仔细一看,竟真是四姑娘宜珂!范夫人眼角微微一抽,面上虽不显,心里却是滔天巨浪,失望至极,靠!一个两个都是扶不起的阿斗!她特意支开人,扫除障碍,没有机会创造机会给宜珂,让她去接近世子。甭管范钦舟有意没意,到时候她领着人往屋里一走,光天化日孤男寡女,还是最最暧昧不过的姐夫小姨子,生米不就煮成熟饭了嘛!还能顺道毁了继子的名声,看你这情深似海的戏码怎么演下去?!如今倒好,煮熟的鸭子飞了,范夫人双拳握得死紧才忍住没冲上去扇宜珂两巴掌把她扇醒。“呀,这不是四姑娘么……她怎么了?”范夫人故意装出一副吃惊的表情,看向离得最近的小胖子宜璐。宜璐动了动嘴皮子,干巴巴地说了句废得不能再废的废话,“四姐她晕倒了。”宜珈脑子转的飞快,酝酿了下情绪,有些伤感的对范夫人说道,“夫人,我四姐一向和二姐姐最是亲厚,今个儿是二姐姐的头七,这府里的一针一线都透着二姐姐的身影,四姐怕是伤心过度,一时背过气了……”说罢,宜珈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表示她也很伤心。范夫人听着这假的不能再假的谎话,脸上还得表现出一样的哀戚来,语音也哽咽了,“这傻孩子……再想她二姐也要顾着自个儿的身子啊……”两个人假惺惺的哭着,一旁的宜璐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老四这是怎么了?”范夫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原来是那丫鬟前去叫来了谢氏。宜珈见靠山来了,顿时有了底气,又陈述了一遍事实。谢氏也不声响,等宜珈说完了,谢氏抬起眼朝范夫人深深看了一眼,范夫人不由心底一颤,却挺直了胸装着问心无愧。谢氏看够了,别过眼懒得再理,吩咐身旁的丫头扶起宜珂,语气虽是询问,字里行间却露着肯定,“小女娇弱,悲伤过度伤了身子,怕是得先一步回府休养了,实是对不住了。”范夫人再不甘心,也只得点头称是,还宽慰了谢氏几句,谢氏敷衍了一阵,直接让仆妇把宜珂打包送上马车拖回孟家去了。宜珈和宜璐此刻特别乖巧,一左一右靠在谢氏身旁扮花瓶。众人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去了,谢氏板着脸回到主厅,宜珈和宜璐对视一眼,继续装哑巴。时间过得很快,午后的日光稀稀疏疏的洒在屋檐上,温度却没能达到屋内,灵堂里仍是一片冷寂,只有火盆里红色的灰烬燃气丝丝热意。范钦舟换了白衣,直挺挺跪在席子上往盆子里添纸钱,苍白的指节显得格外突出。气氛凝重而紧张,丧事进行得格外顺利。将客人陆续送走后,范钦舟一个眼神,立刻有两个小厮配合的将灵堂的屋门关起,屋子里只留下范家和孟家两家人。“钦舟你这是干什么?”范夫人心底一慌,下意识往侯爷身边靠了靠。范钦舟低着头,不言不语,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范侯爷皱眉,沉下嗓子质问儿子,“儿媳尸骨未寒,你这会儿发的什么疯?!”屋子里静寂无声,只余火盆不时爆出噼啪之声。“嗬,”范钦舟忽然笑出声,苍白的左手捂住半张俊脸,笑得前俯后仰几乎直不起身子,阵阵笑声回荡在屋内,直让人战栗。笑够了,范钦舟放下手臂,收起笑容,站起身子双眸直刺老父,“发疯?”他一步步逼向范侯爷,眼睛里满是嘲讽,话里更是鄙夷,“父亲如今才发现我是个疯子?嗬,我是疯了,早在十年前你娶新妇弃亲子时我就疯了,我要是没疯又怎会留那女人到现在,早该一刀子宰了她了事!”范钦舟狠戾的朝范夫人刺去一眼,直把范夫人吓得往后倒退一步。范侯爷见孟家人俱在,老脸挂不住,恼羞成怒骂道,“你这逆子,不忠不孝,胆敢如此与你母亲说话?!”“她于我母亲陵前不过一妾尔,怎敢妄称吾母?!”范钦舟被触了逆鳞,朝着父亲厉声说道,“我是逆子,那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父亲纵容继室毒害祖母,还配谈这忠孝二字!”范侯爷叫他气了个半死,额角暴出青筋,脸色涨得通红,一根手指抖得乱颤,朝世子吼道,“你休要胡言!你祖母是旧病复发而亡,与你母亲有何干系,你到底存了什么歹心竟如此污蔑一个良善之人!”“好一个良善之人!我倒要问问父亲,你可知你嘴里的良善之人是如何买通下人往祖母药里加五色梅?!”范钦舟一拳砸在一旁的柱子上,眼圈通红,整个人裹着股浓浓的愤恨。“祖母是生生虚脱而死的啊!”范钦舟抬头,一字一咬牙的继续说,“你那良善之人时刻想着让她儿子取我而代之,你和这蛇蝎毒妇温存的时候,又可知我这一路上躲过了多少次明枪暗箭,几次徘徊生死之间?!”范钦舟狠狠看向侯爷,范侯爷张了张嘴,又看了看一旁楚楚可怜的小妻子,没说出一个字。“是,我是碍了她的路,可宜琬有何过错?她不过是个温柔娴淑的弱女子,你那良善之人竟也下得去狠心?!宜琬还怀着孩子啊!”范钦舟几乎要把牙给咬碎了,盯着范夫人的眼神恨到了极致。“你如此心狠手辣连幼子都不放过,就不怕报应在你的两个儿子身上么!”范夫人一听,不由浑身一抖,再狠再毒,她总是爱自己的儿子。范侯爷听到幼子的名字,脑海里浮现出稚子可爱的面容,天秤又往范夫人一边倾斜了几分,如此天真善良的孩子的母亲,怎可能是个阴狠毒辣之辈?“钦舟,你对你母亲误解颇深,你母亲十年如一日照看着这个家,我看……”范侯爷站出来,想做和事老为儿子和妻子做调解。范钦舟觉得自己的耳朵简直出了问题,他不可置信的问父亲,“事到如今你还相信她是个善良仁慈的好人?父亲,你到底有没有长眼睛?!”范侯爷让他说的老脸一红,一口痰直卡在喉咙口出不来,咳得惊天动地,脸涨成猪肝色。范夫人赶忙靠在老侯爷身边,贴心的为他顺气,双眸含泪,委曲求全的劝道,“都是我的不好,你们父子别再为我争执了,钦舟,你父亲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刺激了。”范侯爷格开夫人的手,虎目瞪视,“你这般信口开河,硬说你母亲对你不起,可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所言非虚?!”范钦舟一声冷笑,“证据?父亲是想看人证还是物证?”此话一出,不止范侯爷一惊,范夫人也呆愣当场,闵氏抬起头,直直看向姑爷。范钦舟微微颔首,只见灵堂上一直默不作声烧着纸钱的丫鬟紫云站起身来,走到侯爷面前,施施然跪下。“紫云你这是做什么?”范夫人急急问道,紫云是她安插到宜琬屋里去的,老子娘都是侯府里的老人,范夫人捏着她一家子,自是非常放心,故之后并未将紫云也一并收押。紫云泪眼凝噎,泣诉道,“夫人,少奶奶是个好人,从来都对您心存敬意、恭敬有加,您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少奶奶呢?”此话一出,满堂寂静,闵氏转过头死死看向惊诧的范夫人,眼里怒火熊烧,几乎要生生将她撕裂。范夫人心下猛的一震,大声呵斥,“说,你收了谁的好处,竟敢污蔑主母!”紫云摇摇头,哭着说,“奴婢怎敢,当初夫人派奴婢去世子屋里查看少奶奶一举一动,奴婢不敢不从。可夫人要奴婢往香炉里添红花粉,此等损阴德的恶事奴婢却是宁死不愿的。夫人威胁不成,只得抓了梁嬷嬷一家子逼迫梁嬷嬷就范,梁嬷嬷自知犯下大错,触柱身亡,死前大喊受了夫人指使求少奶奶原谅,并将此帕子偷偷交给我,让我为奶奶沉冤昭雪。”紫云从怀里掏出块缠枝梅花帕子,赫然是当日梁氏手中的那块,“梁嬷嬷说这是夫人亲手所绣,是她用来保住家人的最后信物。侯爷若是不信,大可派熟悉针线的婆子来一验便知真假。”范侯爷接过帕子,范夫人一阵慌乱,指着紫云的鼻子直骂,“你这小贱蹄子满口胡言,故意陷害主子,罪该当死!”紫云苦笑一声,对着范夫人端端正正磕了一记响头,“夫人栽培之情紫云铭记在心,可自古忠义两全,奴婢只是不想少奶奶死不瞑目,夫人之义奴婢这就还给您!”话毕,紫云就学起梁氏,朝着一旁的柱子狠狠撞去。“啊!”一阵惊呼响起,众人纷纷遮上双眼不敢正视,范夫人傻在原地不知所措,范钦舟一个箭步冲到紫云面前,紫云狠狠撞上了范钦舟胸膛,他闷哼一声倒退几步,紫云迷糊中看了眼范钦舟,嘴角弯起淡淡弧度,随即晕了过去。“扶紫云下去。”范钦舟将紫云交给下人,扶了扶胸口,定睛看向一脸震惊的老侯爷,“父亲可还要见见祖母的贴身嬷嬷?”老侯爷木然的站在一旁,任范钦舟行事。范夫人出声想要阻止,谢氏眼睛一瓢,嘲讽地说道,“夫人还是稍安勿躁,总要让证人把话说全了,省的又触柱还恩了不是?”范老太君的贴身嬷嬷蹒跚着脚步,在丫头的搀扶下,一五一十将范周氏所为交代的干干净净,若非当初她被老太君支走,怕是也早已遭了范夫人的毒手。毒害亲母、虐待亲子、构杀儿媳,一宗宗罪压在老侯爷的心头,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要横倒下去。范夫人心头一颤,急忙扶起夫君,岂料却让老侯爷打去手臂。满屋子的外人一一看着他的笑话,他半生尊荣,此刻消失殆尽,只剩下治家不严、宠妻灭子的耻辱。“滚开!”老侯爷嘶哑着嗓子,对范周氏吼道。范钦舟冷漠的看着这一出,不为所动,老侯爷看着儿子满是利剑的双眼,竟不敢正视。他一直以为,周氏只是爱耍小性子,虽然偶尔会犯些小错,可心地却绝不坏。他以为,周氏针对钦舟,不过是怕他百年后钦舟苛待他们母子三人,所以他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可能的帮着周氏、护着周氏。他以为,周氏年少芳华却配了自己这个半百老夫,实是委屈可怜,这才极尽所能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只想让她过得更加顺心些,补偿她未来过早守寡的下半辈子。他以为……他以为……范侯爷眼角滚下一滴浊泪,他的自以为是竟害了亲子、害了生母、害了无辜的儿媳,毁了这一家子。范周氏这下是真的怕了,身子抖如筛糠,跪在范侯爷脚下不知如何是好。老侯爷看了看一旁表情冷漠肃立着的长子,又看了看脚下缩成一团的妻子,还有四周眼含嘲讽愤慨的孟家人,闭上了昏黄的老眼,他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侯爷,我错了,可看在儿子还小,还需要亲娘的份上,您就饶过我吧。”范周氏趴在地上,直给老侯爷叩头。想起两个儿子,老侯爷心里一恸,睁开双眼,悲凉的看着周氏,“你有孩子,难道儿媳就没有么?!你有今日,当初怎未想到无辜受累的他人!”范周氏眼泪横流,哭着喊着,“我是冤枉的,侯爷你要相信我,媳妇不是我害的!”事到如今,谁对谁错已然不重要,这个交代是他必须要给的。“罪妇周氏恶贯满盈,罪犯累累,实乃蛇蝎心肠,”老侯爷低头看了一眼已呈呆滞状态的妻子,强压下心头不忍,“为不令二幼子为母所累,故今日休书一封,从今往后汝周氏再与吾范氏无由,即日发还本家。”老侯爷说完这话,强撑着身子往屋外走去,竟无一人阻拦。周氏跪在原地,嘴里不停喃喃道,“我是被陷害的,我没有,我没有。”范钦舟不予理睬,径直走到闵氏面前,双膝跪地向闵氏求道,“母亲,不孝子钦舟未能保住琬儿,还求母亲惩罚。”闵氏眼里滚出两行泪水,抬起头闭上眼,喉咙里发出痛彻心扉的呜咽,怀里的婴孩也跟着哭出声来,一时间,灵堂里满是悲戚的哭声。

60、尘埃落定(本卷终)

马蹄声声,冬雨纷飞。宜珈坐在四面透风的马车里,紧了紧袄子,仍觉得手脚发寒、四肢冰凉。五姑娘难得成了锯嘴葫芦,闷了半个时辰终于没忍住,小小地戳了身旁的宜珈一指头,压低了嗓音说,“这侯府这真够乱的。”

今天她可长眼了,范侯爷简直是宠妻灭子的登峰造极版啊!宜璐此刻再回头想想自家老爹,忽然觉得孟三爷对姨娘庶子的偏心眼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五姑娘决定回去对她老爹好一咪咪,恩,晚饭时少吃两块红烧肉,匀给老爹吃。

宜珈今天看了场大戏,整个人还处在看完电影回忆情节的阶段,听宜璐来了这么一句,半敷衍的回她,“豪门大院,哪家都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儿。”

宜璐咂咂嘴,小肥拳头一掌拍在自个儿的大腿上,发出一声脆响,“二姐姐也太可怜了,无端丢了性命。照我看,一纸休书实在是太便宜了范夫人,啊,呸,是恶妇周氏。”宜璐朝天挥了挥拳头,像是能打到周氏似的。出于对受害者的同情,如今五姑娘对宜琬的不满全数转化成了对周氏的愤慨。

宜珈拍拍宜璐的肉肩膀,相当肯定的对她说,“善恶到头终有报,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了恶事的人必不会有好结果的。你就看着吧,那周氏必没有好下场。”

在她看来,这范夫人的下场自老侯爷亲口说出休妻二字之时便已定了。这年头哪怕“和离”都是女方名誉损失更为严重,男人只要有两个铜板娶得起老婆绝对能找个黄花大闺女重新开始他的第二春。何况周氏还是“被休”,娘家又是官身,此等影响家族女孩儿前程的丑事周家必不会轻易买账。如此一来范侯爷就得拿出周氏妇德败坏的铁证,也就是列举一下七出之条其中的某几条了,于是乎周家的脸就丢的更大了。为了保全家族名声,周氏轻则入家庙,重则性命不保。而她若是心系子女,怕是会在消息走漏前便自我了断,给儿子留个体面,丧母的嫡子和母亲被废的庶子,未来的前程不可同日而语。

是生是死,全看今夜。

穆宁侯府,老侯爷书房。

经历了白天的变故,老侯爷整个人瘫软在雕花木椅中,眼神无光,面容惨淡,看上去不过是个倍受打击的平庸老翁。

范钦舟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拳执于身前,冷漠的踱进书房。

老侯爷眼珠子动了动,抬头见是长子,复又颓败的低下头去,木然发问,“你还来干什么,看你老父的笑话么?”

范钦舟轻笑一声,语气冷淡,内容尖刻,“我只是来问问,父亲打算如何处置那周氏犯妇?”

老侯爷闭上了双眼,狠狠朝椅背靠去,嘴里咬出一句,“一纸休书、身败名裂还不够你出气的么?”

“在父亲眼中,祖母、宜琬、那些冤死在周氏手下的人命是一纸休书就可抵消的么?”范钦舟步步紧逼,一双利眸直直刺向老侯爷。

“她毕竟是你两个弟弟的生母啊!你总要给你弟弟留条活路啊!”老侯爷跺了跺脚朝钦舟吼道,扶着椅子的手青筋直露。

范钦舟勾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好声好气的对父亲说道,“您大可放心,周氏怎么说也是您心尖儿上的人,再怎样,我总会给她留口饭吃,也不枉她伺候了您这么多年。”话毕,范钦舟转过身子,信步往屋外走去。

老侯爷睁开双目,眼里满是悲伤与哀痛,颓废的用手一下下敲打着椅子握柄,嘴里喊道,“冤孽啊,冤孽,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能消了你的心头怒火?”

范钦舟顿了顿,他早已没了心肝,又如何能灭心头怒火?脚下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要一步步走下去,直叫那人也尝尝何谓生不如死!

事情的后续发展当真如宜珈所测一样,纸包不住火,哪怕范侯爷再有心为周氏瞒着,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穆宁侯夫人虐杀继子嫡妻一事如野草般疯传于市井之中。御史伸长了耳朵终于得了猛料,屁颠颠的给皇帝上书,誓要给穆宁侯定个治家不严之罪。而范侯爷战战兢兢时刻忧心的生母殒命一案反倒被人刻意瞒了下来,连那贴身嬷嬷都一并失了踪影,实是匪夷所思。

受害人家属孟老太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上了金銮殿,一字一泪,不提公道,只忆亡子,感叹自己没用护不了亡子的唯一血脉,说道情深处竟不能自已厥了过去,直戳皇帝心窝里最软的角落——皇帝惜才啊!孟大爷生前是个有才之人,虽没来得及干啥大事就嗝屁了,但胜在留下的印象好啊,死了二十年,如今唯一的女儿还被人弄死了,老皇帝心里的天秤斜了。御笔朱砂,周氏褫夺诰命,逐出侯府,关押大牢候审。至于范老侯爷,老皇帝想了想,开国功臣之后,不好罚得太重,意思意思罚俸三年,朝堂也别来了,回家颐养天年吧。再想想,孟家向来本分忠诚,上次贪墨案大功一件却不恋权势,家族里退的只剩二爷还能看看。如今又赔了个闺女,老皇帝心软了,貌似孟家有子孙参加这一科的科举?好!头甲三个位置留一个给老孟家的孩子!于是四少闻谨捡了个皮夹子,光荣成了新科探花。

周氏娘家本还硬着脖子想寻个缘由把周氏弄回侯府去,毕竟一个堂堂侯府夫人,甭管原配还是填房,含金量还是很高的,能派上的用场也不少。如今圣旨一出,周家傻了眼,愣了半天迅速做出决断——弃车保帅!周家家主亲自出面将周氏除名去姓,此后生死再与周家无由。可即便如此,周家未来两三茬的姑娘们销路仍惨淡得可怜。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就连当今皇后亦怜悯穆宁侯世子丧妻之痛,有意做那保媒,为世子牵线搭桥、再续姻缘。谁知这世子竟不识好歹,以一首《江城子》婉拒皇后美意,执意要为亡妻守丧三年。世人皆叹他傻,唯皇后赏其痴情一片,免其抗旨不尊之罪。这一来二去,竟成就了范钦舟重情重义的美名,博得多少闺中女子的倾心。

至于那周氏,谁又在乎她的生死?

错了,还真有一人格外关注周氏的下场,那就是被宜珈打晕了送回府去的四姑娘宜珂。

宜珂醒来时,头疼欲裂,双手不停揉着太阳穴,好半响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孟府闺房之中。她有些怔忪,自己不是在穆宁侯府后院么,怎么刹那间斗转星移又回到了孟府闺阁?

她依稀还记得,范夫人用满是遗憾的口气对那些贵妇说,世子丧偶,孩子丧母,其情可悯。可时光荏苒,斯人已逝,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过下去,孩子需要母亲的疼爱,世子也需要妻子的关怀。说道此处,范似无意的扫了她一眼,直叫宜珂心跳得漏了一拍,手心里都泛起潮湿。范夫人那最后的哀声一叹,伶仃男儿旧居泣血,不知何时心伤能愈?这一叹重重打在宜珂的心上,一遍又一遍回响在她耳畔,引着她的步子不由自主的往那方向走去,仿佛那里是世子的心扉,是她美好的未来所在。

再是卑弱低下的少女,心中都有一个瑰丽旖旎的梦境。她年少骄傲,明艳聪慧,系出名门,却叫那薄薄一层肚皮打下万丈深渊,永远低人一头。因她的一时冲动,生母久居佛堂,骨肉分离,天各一方。她恨、她怨、她悔,却无济于事,如今,范夫人的话犹如一盏明灯,点亮了那漆黑一片的道路,她就这样义无反顾的朝着那点点萤火之光而去。

是啊,世子呢?宜珂猛然回神,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及穿上就往外跑去,吓得一旁的婢女砸了手中的水盆追去。

宜珂猛地来开门,一股刺骨的寒风直直吹进屋子,她发丝凌乱,白衣翩跹,雪肤红唇。

“四小姐,快回屋躺着,外头风大,着凉了就不好了。”宜珂的丫鬟岫玉拉着宜珂的衣摆,使劲想把她往屋里带。

宜珂不理不睬,甩开岫玉的手就想往外头冲,没走两步又叫另一个丫鬟璞玉抱住了腰,动弹不得。

“小姐,太太吩咐了不让你出去,你可别难为我们啊。”璞玉道出了实情,抱着宜珂的手丝毫不敢松懈,唯恐宜珂发了狠力逃出去,那她们一顿板子都是轻的。璞玉使了使颜色,岫玉也扑上来拦住宜珂。

宜珂顿了顿,像魔怔了似的使劲想走,她的未来,姨娘的未来,仿佛都系在这一刻,若她能逃出去,是不是就能做那锦绣侯府的女主人?是不是就能诰命加身,成为显赫富贵的人上之人?

“放手!让我出去!”宜珂挣不脱,顾不上淑女之风,拳打脚踢往两个丫头身上招呼,两个丫头挨了几拳仍不松手,死咬着牙,屋里的小丫头早一溜烟跑出去喊人了。

岫玉和璞玉好不容易将宜珂拉进屋里,忽然月亮门里走出个人影,玄衣貂皮,华贵异常。宜珂一个晃神,竟将那人看做是穆宁侯府的范夫人,她立刻高声喊道,“范夫人,快救救我!她们拦着不让我去见世子啊!”

只见那人影一顿,随即快步往这个方向走来,宜珂以为救星将至,更卖力的高声呼喊。

“啪!”地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宜珂右脸上,力道之重立刻在她白皙的俏脸上留下五指红印。

宜珂呆愣当场,眼神无辜,朝着那人喃喃低语,“范、范夫人?”

那人身旁的老妈子一听这话,当即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那起子弑母杀女的妖妇怎可与我们大太太相比,四姑娘怕是昏头了吧!”

宜珂惊悚至极,定睛向那人看去,这才发现面前的人影竟是平日难得一见的大太太闵氏!

“大……大伯母……你怎么来了?”宜珂身子微颤,做贼心虚似的不住往后退去。

大太太满眼怒火,听得宜珂的话,嘴里冷笑一声,“我要是不来,如何能知道孟家竟还有你这种不知廉耻,遥想自己姐夫的混账!”

一想到自己苦命的女儿尸骨未寒,宜珂竟就敢图谋不轨,打上她女婿的主意,大太太气得简直要咬碎一口银牙。再看宜珂一脸委屈的柔弱模样,她怒气直冲天灵盖,抡起胳膊朝宜珂噼里啪啦一阵猛捶,“琬儿是你姐姐啊!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

宜珂被打的连连呼疼,两个丫头挡在她面前也挨了不少下黑手。

宜珂的屋子与宜珈的半月斋仅一门之隔,宜珂院里头的动静自瞒不过六姑娘。

外头一番吵闹,半月斋里也是争执不断。

朱瑾心软,跪在地上求着宜珈,“姑娘快去看看吧,总是一个院子里的,咱不能袖手旁观啊。”说句难听的,要是四姑娘真有什么,住一块儿的六姑娘七姑娘也得担上个漠视姐妹的恶名。

紫薇脾气直,看不惯就直接顶嘴,“四姑娘自己先动了邪念,若不是咱姑娘手脚快,怕是所有孟家小姐的名声都被四姑娘拿去垫脚了,如今受点教训也是应当的!”呀呀个呸的,她先不把姐妹当回事,凭什么咱还得巴巴的舔着脸替她说好话,呸,不去!

低下几个小丫鬟也是意见不依,吵作一团,紫薇和朱瑾一齐抬眼看杭白,让她一锤定音。

杭白慢慢绣着帕子,也不声响,等紫薇朱瑾发问了,抬眼看小主子,温温柔柔的说了一句“咱都听姑娘您的。”

姑娘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咱这些奴才秧子好好办差就是了,左右主子思想可是要落个教唆的罪名."

窗外宜珂的哭喊声、大太太的怒骂声,一声声钻入宜珈的耳朵,紫薇和朱瑾的争执回响在她耳畔。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救或不救的单选题,宜珈面对的是今后她为人处世所要遵循的原则。救意味着原谅,意味着善念,意味着做一个心存善意,不记恩仇,时刻愿意伸手助人的活观音。不救则意味着恩怨分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做一个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的自私之徒。

往事历历在目,她想到年幼时被宜珂泼茶那刻无助的自己,她想到韶华年岁被人抢婚绝望至极的大姐宜琼,她想到灵堂上穆宁侯世子妻离子散的悲痛神色……这世上,果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么?人善被人欺,若要做一个死后飞升极乐的善人的代价是一世愁苦、半生凄惨,那她宁愿做个下地狱受业火焚烧的自私恶鬼,也要护得所爱之人一生幸福周全!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人若负我、我必负之!

宜珈执笔,蘸墨凝神,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静”字,骨架峥嵘,力透纸背。

想通一切,理清头绪,宜珈拿起笔挥毫泼墨,对屋外的哭喊声充耳不闻。

朱瑾听着屋外凄厉的惨叫心头一颤,不忍道,“姑娘,不如……”

宜珈抬起双眼看她一眼,眼神清澈明净,如一滩清泉般静谧安详,生生止住了朱瑾的话语。

“因果循环,外人不必横加干涉。”宜珈淡淡说了一句,继续抄录着经文。种何因,结何果,大太太的报复是宜珂因得的教训。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随后一切消声灭迹,尘归尘土归土,再无半点喧嚣。宜珈素手执笔,执拗的一遍遍临摹着书中经文。

欲知前世因,

今生受者是,

欲知后世果,

今生作者是。

主屋里二太太谢氏抿着茶,听耿妈妈汇报。

“老四怎样了?”谢氏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道。

“四姑娘只受了点皮肉伤,并不要紧,倒是额头磕了桌角破了相,怕是愈后难免会留下疤痕。”耿妈妈话里有一丝怜惜,四姑娘算得上是个美人,这么一来到可惜了。

谢氏并不关心宜珂,这么个差点毁了孟家声誉的庶女,她可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

“珈儿和老七呢,有什么反应?”

耿妈妈精神一震,“六姑娘派了小丫头禀报,之后听说在屋子里练字,没旁的动作了。七姑娘屋里门窗紧闭,小丫头说是姑娘午睡,不知外头有何动静。”耿妈妈一脸八卦,睡午觉?她就不信这拆屋子的声音伴奏下,七姑娘还能睡得着!明哲保身就明哲保身了呗,撒谎也撒得聪明些。

谢氏眉梢一挑,话里有些不信,“珈儿倒是学乖了。”若宜珈敢跳出来为老四说话,谢氏大概会直接把宜珈抓过来按在腿上暴打一顿,人家打你左脸你还凑过来伸出右脸给人打?!找揍!

耿妈妈点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神色,“六姑娘毕竟是太太亲生的,旁的人可不好相比。”马屁功夫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谢氏不作评论,暗地里却决定下一周的伙食多添几道珈儿爱吃的菜。

四姑娘的事儿并没嫌弃多大风浪,老太爷老太太得了消息也只是一皱眉,并未多言。老太太这些日子身体不适,再管不动这偌大的家族,权力下放到了谢氏手上。谢氏和二爷稍一商量,得了,姑娘大了,留来留去留成仇,仔细打量着寻个和适的姑爷远远嫁出去行了。

这一年,所有人的命运都在改写。

红梅傲雪,千里留香61拜师宴

城南虞府偏安一隅,素来僻静清幽,这一日却门庭若市、人来人往。

小厮一早便将两盏大红灯笼挂在府前门柱旁,红红火火隔着老远都看的清清楚楚。

照壁前摆放着数十盆玉茗,灿若锦绣,堆叠似云。

青砖块块,纤尘不染,直垒出一条康庄大道,通向开阔明亮的正堂。

正堂中央端坐着两个白眉长须的长者,右侧是虞府主人一代书法大师虞宪文,左侧是孟圣人六十代孙、孟家家主孟承礼。下首两排位子上坐的也都是文坛泰斗、书法鸿儒。

虞宪文身旁站了四人,俱是一身白衣,飘然出尘。稍有眼力的人一看便知,那是书法宗师虞宪文膝下四位弟子。今日这黄道吉日正是虞宪文收徒之时,而让不少文坛学子羡煞不已的幸运儿不巧正是本文女主孟家六姑娘孟宜珈。

十四岁的宜珈能突出重围,一举杀进宗师麾下,不得不说狗屎运也占了很大一部分。硬实力拼字,宜珈虽写得好,还能左右开弓灵秀与刚劲兼备,但离真正的“天纵奇才”标准哪怕不是差之千里,百里总还是有的。

软实力比个人素质,拼祖宗——完败!宜珈是姓孟没错,可至圣先师孔子的亲N代孙上门拜师,虞夫子上下两眼一扫,没两下就把人刷会山东老家去了(原谅我,瞎掰的)。作为孔子的徒弟的孟子曾曾……曾孙女,宜珈擦一把虚汗,位置摆摆正,咱低调又谦虚。至于那唯一一个走后门来的蓉蓉,架不住人家亲妈姓虞,她管虞先生叫外公啊!

拼嘴皮子——继续败!比她会说话会讨好的语言大师多了去了,能上门拜师的肚子里墨水都足足的,两片嘴唇一开一合能把人捧得爹娘都不认得。这方面宜珈唯一的优点就是表里如一,甭管明里暗里,但凡提到老虞都是亲切恭敬的“虞夫子”,连和蓉蓉八卦腹诽时抬头都用的“虞大师怎么怎么地了……”,给虞宪文留下个这孩子彬彬有礼、恭顺有加的错觉。

拼魅力——我说十来岁的毛丫头哪儿来的魅力啊?!风华绝代、倾国倾城,一回眸倒掉人家一座城,你以为你是玛丽苏女王啊?!照照镜子别自欺欺人了……她也就是能装、会装了点,人前柔顺贞静、清丽脱俗,还露出那么一点子才女的傲气,这些成功的将她伪装成一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贵族小姐,才华横溢却不恃才傲物,亲和温婉却不自降身份。上辈子没来得及装的X她都拿到这一世用了,后世众人积累出的经验她运用的一点负罪感都没有,装X有益群众的身心健康啊!综上所述加加减减,她也就是个八十分上下的水准,离虞夫子一百分的标杆踮起脚尖基本也够不到。

所以说她能过五关斩六将从诸多强有力竞争对手中杀出一条血路,那绝对是踩了狗屎运的。当然,这狗屎运也不是谁想踩就能随便踩上的,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所谓天时,这个因素很难掌握,宜珈运气在虞夫子四个徒弟中,两个早就撂挑子单干好多年,剩下两个都长大成人到了婚配的年龄,换言之,暂时没人陪虞大师玩了。三弟子元微之十八了,这个年纪在古代意味着你妈叫你回家结婚生子养家糊口了,写字画画培养情操可以,可十八岁后再养下去那就该改叫玩物丧志了!元家虽不是根系深厚的老牌世家,可作为本朝兴起速度最快的新贵,时任刑部尚书的元爸爸迫切需要家族里多几个能干有识的青年打手,额,青年帮手,帮着维护支持家族长期发展。四弟子杨蓉蓉十六了,豆蔻年华妙龄少女,再和一白胡子老爷爷厮混,哪怕是她亲外公,哪怕老头还是一代宗师,外头的闲言碎语也够他们吃一壶的。这不,杨老爹开春就把蓉蓉接回家去了,要不是宜珈拜师,压根就没想把她放出来。

所谓地利,虞府宜珈从十岁就和蓉蓉一起上蹿下跳探秘寻宝了,连带着虞家的规矩要求她都倍儿清楚。套句俗的,收她做徒弟省事又省心,虞宪文练字的时候她绝对不会跳出来要求指教,虞宪文空了想找人说话的时候她一准儿备好本子满脸虔诚虚心求教。二十一世纪好学生必备优点——跟着老师的教鞭走!

人和这东西,宜珈可是好好准备过的。先天优势孟子后人,不用白不用啊!孟老太爷一缕胡子,脑子瞬间拐了好几个弯,孙女有本事啊,若能拜老虞当师傅,孟家整体姑娘的名声水准就上去啦,联姻也能上一个层次!老太爷拍板,下血本全力支持,书房里挖几本珍品字帖给虞大师送去!欧阳夫子虽然吹胡子瞪眼了好一阵,可再想想,宜珈是个可塑之才,自己也没十足的把握让这块金子的光辉充分体现,万一不小心埋没了岂不可惜?扭捏了好一阵,再加上宜珈甜言蜜语的糖衣炮弹,欧阳夫子最后痛快的放下心结,还特意去了老虞那儿大打友情牌,他可是虞宪文几十年的老朋友啊!这附加分蹭蹭的就上去了,直把宜珈感动的泪眼婆娑,这么一心为学生的好老师真是不多见了……除此之外,元微之和杨蓉蓉两个人的耳旁风也吹得不亦乐乎,直把虞宪文说的两眼一黑,松了口收宜珈为徒。

爱迪生都说了,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在宜珈的万分努力下,虞宪文这座书法界难以逾越的大山就被宜珈小米加步枪啃下来了。若古代有度娘和谷哥,现在宜珈的名字准能搜索的到了——哪怕只是挂靠在虞大师名下的小小注释,谁又能打包票这小注释将来不能发展为新一代热门搜索关键字呢?!千里之路,基于跬步,咱一步一步往前走。

宜珈着一袭白衣,领口腰间均为殷红刺绣长带,墨色裙裾翩跹轻盈,一头乌黑秀发由一根红色织锦缎发带系牢。杏眼如水,秀鼻如山,樱唇如朱,肤白如雪,佳人如梦。

堂中众人目光随着那一声唱名聚焦在她身上,却见她不骄不躁,不惊不喜,莲步轻移,施施然走入堂中。姿态娴雅,体态婀娜,少女的清秀灵动随着那一低头的温柔,一叩首的端静,尽显无疑。

“弟子呈六礼!”虞宪文身旁最近的男子声音浑厚,低沉婉转。

六名青衣侍女手持玄色漆金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依次放着六个描金高脚盘,分别装有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和瘦肉干。

宜珈一个一个接过高脚盘,恭敬的跪呈虞夫子。

“尔当业精于勤(芹)、苦心学习(莲)、必将鸿运高照(红豆)、早有所成(枣)、功德圆满(桂圆)。”虞宪文一一接纳,转交四位弟子。

“行跪礼,一拜祖师。”

宜珈拜得正是正堂悬挂着的书圣王羲之的画像。

“二拜师门。”

再叩首,宜珈向虞宪文跪献投师贴。

“三拜尊师。”

虞宪文待宜珈三叩首,照例说了一通勉励徒弟做人清白,学艺刻苦的老话,下方的蓉蓉眉角一抽,她入门的时候好像外祖说的也是这些话,连语气都一模一样!偷偷瞄一眼师兄们,恩,每一个都有不同幅度的面部抽搐,看来外祖几十年来压根就没动过脑子换内容啊……

错,虞大师的话还是有变动的!变动在哪儿……在给弟子取小字的时候。

虞宪文摸摸胡子,见宜珈跪得端正,小模样清秀可人,想了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恰好你闺名正与这诗句相映,小字便叫华之吧。”三月桃花,妍丽少女,虞宪文难得诗情画意了一把,他给其他几个徒弟取的小字都是些勤啊、慎啊、正啊之类的严肃字。

“华之谢师傅。”虞宪文满心觉得小徒弟因该非常中意这个名字,谁料宜珈念出口的时候简直咬牙切齿的。她叫宜珈就挺憋屈的了,和日本粗制滥造家具厂同名,字号是唯一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啊,结果取自后世小说引用爱情诗排名前三的《桃夭》了!作者你俗不俗啊!

一旁的元微之一挑眉,华之,微之,嘴角不禁向上弯了弯。

完成了拜师大礼的宜珈觉得自个儿像镀了层金,以后她也算是个有门派的人了!乐淘淘的她自觉站在蓉蓉身后,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叫着“大师兄、二师兄、元师兄、蓉蓉。”

人不是白叫的,大师兄豪爽的送了她一套湖笔,二师兄一套徽墨,元微之拿出一封套的上品宣纸,蓉蓉白了她一眼掏出块端砚,齐齐凑成一套笔墨纸砚,这可不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一般俗物,都是大家收藏许久视若珍宝的稀罕物件,宜珈收的嘴角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小师妹。”元微之醇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宜珈一阵恶寒,令狐冲附身?

“元师兄,不必如此见外,叫我华之就好,对了,不知师傅为诸位师兄起了何字?”宜珈还是起鸡皮疙瘩,可总比当那悲了个催的小师妹好多了。

谁料,她这句话一出,对面四人顿时噤声,害的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心里一阵慌乱。

蓉蓉闷笑出声,双手抱着肚子整个人弯下腰抖个不停,最终实在忍不住了,几乎要在地上打滚。

“怎……怎么了?”宜珈好奇,也不顾三位师兄黑的如锅底般的脸色。

“哈哈,我不敢说,哈哈……”蓉蓉直不起腰,阵亡了。

宜珈转头看三位师兄,目光楚楚,可怜巴巴。

“吾字勤奋。”大师兄轻吐一句,宜珈顿时愣在当场。

“吾字慎重。”二师兄眼神飘忽,宜珈觉得天旋地转。

“吾字端正。”元师兄嘴角含笑,眼神冰冷,宜珈口吐白沫当场阵亡。

如此言简意赅,宜珈忽然觉得,华之这个名字,其实非常不错。

拜师宴后,宜珈回到孟府,七姑娘一早在谢氏屋里侯着,见嫡姐归来,低眉问好,眼神里流淌着淡淡的艳羡,再一回神,已然波澜不兴。

谢氏见女儿衣冠楚楚,俨然已是个清秀佳人,如今又成了虞宪文的嫡传弟子,心里半是骄傲半是欣慰,再想到另一消息,眼角眉梢都如沐春风,笑容满面。

“珈儿,你大姐姐下月就要回京省亲了。”谢氏语气慈爱,她也只是个思念远嫁女儿的可怜母亲。

宜珈喝汤喝到一半,听了这话,放下勺子,嘴角弯弯,露出浅浅的梨涡,“母亲想了这么多年,可算如愿以偿了。等大姐姐来了,我可要好好和她说说。”

谢氏笑出声来,似儿时一般拍了宜珈一记,感叹道,“这日子过得可真快,一转眼琼儿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谨哥儿和诤哥儿娶媳妇儿了,连珈儿你都成大姑娘了。”谢氏慈祥的看着宜珈,感慨万千。

“母亲看着也就三十出头,还年轻着呢。以后啊,还有许多孙子孙女挨着队等着叫您祖母呢!”宜珈幻想了一排小萝卜头异口同声大合唱似的喊谢氏祖母,忍不住一阵傻乐。

谢氏佯装愠怒,骂她,“你这是安慰我还是故意气我呢!”

母女俩笑作一团。

身后的七姑娘看着这幅慈母孝女的景象眼里一刺,心头不知怎的泛起酸楚涟涟。

62搬新家

儿行千里母担忧,大姑娘远嫁边关整七年,谢氏的一颗心就跟着悬了七个寒暑。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她一日一日的盼,头几年女儿新为人妇,肩上担着开枝散叶繁衍子嗣的重任,她含笑将满腔思念压在心底,数着日子,紧赶慢赶在宜琼生产前差人送去一整套她亲手绣制的婴孩服饰。活泼可爱的虎头帽,月白色纯棉小袄小裤,柔软舒适的布袜子,还有一双精致小巧的童鞋(实指),一针一线里外都是情。

好不容易孩子大些了,宜琼也在符家站住了脚。谢氏满心欢喜想着母女重聚、共享天伦之乐,却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符家老太太苦苦支撑了四年,眼见孙子成家立业,两个曾孙相继降世,心结已解,两腿一伸含笑见符家列祖列宗去了。三年守孝,谢氏怔忪,手上的绣针扎破了指头都浑然不知,丝丝鲜血漾红了白色的锦帕,心头那条裂缝像是被人活活撕开,生疼一片。

再后来,边关骚动,蒙古铁骑那颗不死的南下之心一次次挑衅着边关将士的神经。符将军以身作则,日夜坚守在第一线,宜琼作为将军夫人,扛起责任誓与丈夫同甘共苦、一同进退。一切家事私心遇上国难都得往后靠,谢氏再想再念,也只有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不敢露出一丝一毫叫女儿女婿分了心。

一次又一次的满心期待最终化作泡影付诸东流,以至谢氏收到宜琼归宁的消息时竟下意识的不愿相信,怕这一切不过又是她的一厢情愿,徒留一场空。

倒是宜珈一针见血,“若大姐姐真来了,母亲难道要让大姐姐和外甥连个妥当的住处都没有么?”

这是句大实话,这几年孟家姑娘陆陆续续都出嫁了,屋子是空出来不少,可架不住少爷们也长大成人娶妻纳妾了,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伴随着人丁兴旺而来的是房屋面积的捉襟见肘。

当年四姑娘宜珂遭闵氏一顿暴打后,虽未伤筋动骨,可女孩家最为珍视的面容终是受了损,眉角磕在了硬木桌上,实打实挖去一小块皮肉。哪怕再好的药膏也没能化腐朽为神奇,宜珂引以为傲的漂亮脸蛋蒙上了阴影,左侧柳眉末稍留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浅粉色疤痕,偏生她皮肤白皙,这粉色印记便更是明显。破了相,世子又没了指望,宜珂一夜间变成了只泄了气的皮球,萎靡在一隅小屋内垂影自怜。

孟二爷本对这个女儿挺上心,自己膝下长大的,六丫和七丫没出生前,宜珂是独一份的闺女。四丫头生得漂亮水灵,栗姨娘也是个识趣儿的,哪怕之后宜珂一时昏了头谋害嫡妹,二爷心里头到底还是存了一分希望,盼着儿时机灵可爱的女儿能有所悔改,这才默许了宜珂回京。

事与愿违,他没想到有些人她就是逆着长的,好好一个黄花闺女放着正头娘子不做,非要上赶着做人填房!填房是什么,在原配陵前就是妾啊!哪怕是庶女她也是姓孟的,那就断没有给人做妾的可能!宜珂这一巴掌狠狠甩在二爷脸上,叫他彻底断了最后的念想,对这毁了容的女儿二爷叹了口气,脑海里闪过栗姨娘已有些模糊的脸庞,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让她回山东吧。”

离她生母近些,又有孟家宗族看着,孟二爷心灰意冷,只盼着这个女儿安分度日,旁的他是一概不想了。谢氏和二爷多年夫妻,深知即使浸淫官场多年,二爷到底没改掉心软这个老毛病,官位也只是个比上有余比下不足的三品文官,可正是那股子心软才让谢氏死心塌地的跟着二爷半辈子操劳,心肠软的人总比铁石浇心的更宽厚、更念旧。在宜珂的婚事上,谢氏顾着二爷的心思也没下黑手,挑的是山东当地颇有名望的杏林高手冯致怀的幺子冯子淇。

冯老爷子年轻时医术高超,也曾在太医院任过职,可惜一腔济世为怀的慈悲之心愣是叫后宫那群女毒蝎子浇了个透心凉,没几年就打了辞职信告老还乡了。之后,冯致怀带着一身医术回老家开了个医馆救世济人,几十年下来闯出了个“冯回春”的响亮名头,那家小医馆也逐渐壮大成了遍布整个山东省的连锁大药房,如果这时候有行业协会,冯老爷子定能混个会长当当。

遗传这东西非常奇妙,冯太医生了三个儿子,个个子承父业,小儿子冯子淇连周岁抓阄时抓的都是朵紫云灵芝!不得不说谢氏想的挺周全,前太医之家,名声斐然、家底殷实,冯家虽不涉官场,但胜在儿孙争气、家风严谨,这回娶妻的又是嫡子,这桩婚事对庶女来说乃是上佳之选,哪怕是孟老太太亲自上阵也未必能找到更适宜的。而对孟家来说,区区一名庶女换来一个太医加强营,这笔买卖简直是赚翻了!至于冯家幺子身有残疾、右脚微跛的传言,那可真没人当回事,你家姑娘不也破相了么?

宜珂嫁的匆忙却不落魄,老太太为每个孙女都备了三十二抬嫁妆,谢氏又做主从私房里扒拉出三十二抬,拼拼凑凑整六十四抬,吹吹打打将四姑娘送出了门。

未嫁姑娘不得去前堂,宜璐和宜珈望穿秋水,等着紫薇报告消息。

紫薇气喘吁吁,一路从正堂溜回后院,脸蛋红红的,匀着气儿打报告,“四姑爷……摸样挺周正的,身形宽厚,一脸的和气。”

丫头们不敢诋毁主子,话总往好了说,宜珈和宜璐自行想象后,得出了新上任四姐夫的大致模样——长得不好也不坏,扔人群里基本就找不着的大众脸,身板厚实属于健康型小胖子,一脸和气,唔,那就是排除在邪魅、忧郁、阳光、妖娆等等帅哥款型之外的——路人甲型!

至于跛脚的问题,“四姑爷走路并无碍,就是……就是……鞋底似乎高了些。”紫薇小声说。

那就是真的了!宜璐满脸可惜,宜珈惊叹不已,这不是现代矮子的福音——内增高么!居然在这时代就有了,发明者搞不好还是她亲戚!难道四姐夫是她沦落异乡的同胞?另一个穿越者?哦买疙瘩,她要不要去认一认组织呢?唔……还是算了,小说穿越者之间的爱恨情仇发生率是百分之百,四姐夫……貌似长相很一般,她又是外貌协会的,阿门!(你想太多了……这只是单纯的高智商土著)

没等宜珈纠结完,四姐夫就领着新婚妻子回山东拜堂去了,再不久,五姑娘宜璐也订了人家,半年后就出嫁了。不知是三太太沈氏长进了,还是看了穆宁侯府的餐具受刺激太大,原本一心想着把宜璐嫁到高门大户的沈氏这回敛了心思,低眉顺眼向老太太咨询。

自从二丫头没了后,老太太身子骨就一直没好起来,一方面是年纪大了的自然因素,另一方面也是再次遭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精神摧残。十日里倒有九日缠绵病榻下不来床,屋里也是浓浓一股药味儿,药渣子倒出去一茬又一茬。

沈氏恭敬的坐在床沿上接过丫头手里的瓷碗,想要给婆婆喂药,老太太半坐起身子,神色奄奄摆了摆手,沈氏有些尴尬的把碗放回托盘里。

“五丫头的事儿,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也让我有个谱。”老太太身子不好,三房又隔了层肚皮,她本不愿汤这趟子浑水。可三丫头却是吃了亏的,为着家族名声替堂姐出嫁,五丫头是她亲妹子,三房也没旁的要求,就是求着老太太帮着相看相看。所谓千金易还,人情难还,老太太咬咬牙,还!就是睡进棺材板了也要爬出来还清了再死,不能让人耻笑她孟黄氏是过河拆桥的无情小人!

沈氏嚅了嚅嘴,絮絮叨叨陈述她理想中的女婿人选。

“得要像二伯一样忠厚老实、知趣疼人的。”这第一条明显是在抱怨孟三爷花花肠子太多,对老婆不够专一体贴。

“还得聪慧过人、有进取心,最好如三姑爷一样两榜进士有个官身。”这是在嫌弃三爷丢了官职儿子也没考上功名。

“家里人口简单些最好,可也不能是小门小户没底子,我看大姑爷那样的就很不错。”三太太,你没发现你婆婆的脸色已经铁青了么?

“……若是和二姑爷家里一般富贵,那更是锦上添花再好不过了。”沈氏简直像是为自己寻找第二春,说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一点儿没发现屋子里静的吓人。

“婆婆您说呢?”沈氏终于想起了听众,满面红光的转过头来看婆婆。

孟老太太盯着沈氏一顿猛瞧,刚想说话叫一口痰噎住了,咳得肺管子都要戳出来了,沈氏唬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帮着顺气,好半天老太太才停了下来,脸上血管爆了好几根,两颊一片晕红。

“要不要再有个周氏这样的婆母,好让璐儿也享享琬儿的‘福气’?”老太太阴阳怪气的嘲讽沈氏。

沈氏回过神来,被婆婆说的头都抬不起来了,直把黑压压的发髻对着老太太,差点没戳到婆婆脸上。

“哼,既要性子好人聪慧、还要家世富贵易相处,样样都顺心,连公主都没这么大的福分,我们五丫头倒是先占了。”老太太恨铁不成钢,话里根根是刺。“做人不能太贪心,有得必有失,要想全占齐了,二丫头就是那前车之鉴!”

沈氏心里本还不乐意,当妈的总是护短,公主再好在她看来也不如自家的小胖妞宜璐好,大女儿嫁的不如她的意,还不许她对小女儿多期待点啦?可最后听到宜琬的名字,沈氏打了个冷战,心里头一搐,二姑奶奶富贵有了,权势有了,还有相公疼爱,结果还落了个惨死的结局,脑海里宜璐的小胖脸肥嘟嘟滑嫩嫩,要是落到那群狼窝里……怕是没两三个回合就剩骨头渣子了!

三太太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清醒过,斩钉截铁的和老太太说:“只要忠厚老实人品好的就行!”

老太太舒了口气,点点头,躺□子休息去了,沈氏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跨出屋子。

封建包办制度下的婚姻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绝对不会产生大龄剩女。五姑娘宜璐十六岁刚过,前脚还在八卦她四姐的婚事,后脚就被祖母和亲妈打包,送去给右佥督御史赵长清做儿媳妇。

赵家家世清白、赵御史为官清廉,为人中正。独子赵寅良继承了他老爸的一颗赤血丹心,无比热血的担负起了保家卫国的重任——这小子目前任京兆尹府里的爪牙,巡城督军是也。白话一点,就是巡逻警头子,正义感爆棚,身材也跟着爆,虎背熊腰这个词就是用来形容他的。

孟家上下对这门婚事满意度颇高,虽然孟老太爷退了,可不妨碍他时刻关心着国家大事和朝中变化,有个御史做亲家那绝对是小道消息的第一手来源啊!这个四品官发挥的作用有时比六部尚书还要大。三太太虽然对女婿的相貌稍有不满,这不是时下流行的白面书生俏郎君啊,不过看在自家女儿莲藕小手面团脸,勉强也算般配。宜珈暗自揣测,这下可好了,她五姐爱玩爱闹腾,碰上个好动的片警儿,这下该热闹了吧?

没等她见着热闹,她自个儿先鸡飞狗跳起来。二房屋子不够用,大姑奶奶要省亲,谢氏大笔一挥——六丫挪窝,把地方腾出来给姐姐外甥住。住哪儿呢?搬去四姑娘出嫁前的屋子委屈一下,这没话好说,那是亲姐姐,咱搬!好容易忙活完了,宜珈忽然发现,她和七姑娘宜珞做邻居了!

原来宜珂和宜珞住的屋子虽各有名头,但实际是一排屋子拦成两半分着住,中间用一个过道厅挂上帘子隔开,两个姑娘各有三间房,出入俱是从过道厅走。宜珈之前一人一屋没花心思在庶姐庶妹起居问题上,猛的搬过来发现自己多了个邻居,还是个被自己当众嫌弃、向来只有面子情的室友,事情大条了~~~

63嫉妒心

同一片青砖瓦下,有人的小日子过得无比舒坦,有人却活得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同居伊始,六姑娘心里还是忧郁过一阵的,大学时代最怕遇上的就是宿舍极品这种奇葩生物。七姑娘宜珞就比宜珈小两个月,从外壳到内芯都是标标准准的萝莉,萝莉凶猛这句话她耳熟能详……

可过了几天,宜珈发现她的担心完全是吃饱了撑的。她的脑门上亮闪闪贴着“嫡姐”这个标签,基本上只要她不心血来潮扮演恶毒女配欺凌弱小,就是借十个胆子庶妹也不敢来招惹她。想通了这一茬,宜珈又没心没肺的该干啥干啥,反正帘子一放,咱过自个儿的小日子。

宜珈活的顺心顺意,宜珞却没她这么好命。

七姑娘说起来是二房幺女,长相随了佟姨娘偏清秀,性子也内向不多话,一幅小家碧玉的温顺模样,若放到其他房里,倒也是个娇柔可人疼的。可偏偏她托生在二房,上头有三个姐姐珠玉在前。嫡长姐从小在祖母身边长大,端的是贤淑大方,堪称孟家姑娘的学习教材;四姐虽脑子拎不清,可容貌却是四个女孩儿中最漂亮的一个,幼时也是娇生贵养千疼万宠的,平日举止里自有股贵气,不点破的话说是一般府里的嫡女也是有人信的。

最让人呕血三升的是她还有个只比她大两个月的嫡次女六姐姐!前头两个年岁相差较大还不觉得,这一个待遇差别就太明显了。她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差了六姑[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娘一大截,大到满月宴抓周礼,小到衣服鞋子珠钗罗布,宜珈穿红她穿粉,宜珈带金她带银,她时刻记得佟姨娘的叮嘱,得让、得忍、得顺着嫡姐的心思来。

若光是硬实力差她还能忍,要抱怨也是恨自己投胎不好没抢先钻到谢氏的肚子里,可问题是软实力也够让人奔溃的!六姐八个月能往外蹦词语了,她一岁还只会依依呀呀傻哼哼;六姐两岁识字三岁背诗,她四岁连百家姓都看不懂;琴棋书画宜珈学的再漫不经心也愣是比挑灯夜读的自己天分高,更不用说如今做了书法大师虞宪文的座下弟子,她更是让宜珈比得低入尘埃,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平日里那些溜须拍马之人把宜珈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还不忘安慰七姑娘两句,“你姐姐百里挑一,你也是个好的。”潜台词,你比宜珈差一百倍。日积月累,若不是佟姨娘弹压敲打着,宜珞怕是早晚也得干出四姑娘的“昔日壮举”。

这下倒好,对照组住隔壁了,刺激更大了。

宜珈从来不在吃这方面亏待自己,早年就哄了谢氏开小厨房单给她做好吃的。每日清晨请早安前得喝一碗香喷喷的小米粥垫着,午膳过后照例一个水果拼盘就着燕窝粥吃,睡前还有一杯浓浓的牛初乳,健康营养一百分啊!

七姑娘坐在房里,就听见屋外厨娘殷勤的谄笑,今日是碧梗粥,明天是玉米杏仁汤,帘卷帘舒间香味扑鼻而来,她手指紧紧蜷缩。宜珈倒不是故意刺激人家,打一搬过来,她就善意的让厨子每样都多做了一份给邻居送去,奈何宜珞原封不动都使人送了回来,理由冠冕堂皇的,“过午不食”。意思过了,宜珈也不管她。

“姑娘,请安的时辰到了。”小丫头轻声提醒七姑娘。

宜珞回过神,站起身对着镜子理顺了鬓角衣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换上一脸恭顺,低眉顺眼站在厅内等宜珈。

不一会儿,一个黄衣丫头掀起布帘,一阵清香迎面而来,宜珞抬头扫了一眼,只见四个小丫头簇拥着宜珈出来,云鬓花颜,衣裙翩跹,直晃人眼。

“七妹妹等久了吧。”初春时分,天气回暖,宜珈穿了件嫩黄色绣棕色杏枝长裙,上身套一色锦绣团花袄背,手上挂了串色泽鲜明的黄玛瑙,颗颗圆润剔透。眉眼弯弯,梨涡浅浅,看着她就像看到了生意盎然的春天。

“我也刚到,不碍的。”宜珞垂眼,恭敬的回她。

两姐妹结伴而行给祖母请安,又和谢氏一道用餐后,谢氏忙着处理家事,打发了两人回去。

宜珈在前,宜珞慢她一步走在侧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走过花厅时,远远有个小丫头一路小跑,跑到宜珈面前福了福身,“六小姐,元尚书家的二公子来了,这会儿正在前厅陪老太爷说话呢,老太爷差奴婢喊您一道过去叙话。”

“知道了,你先回去禀告祖父,说我换身衣服一会儿就去。”宜珈朝小丫头吩咐后,转头看向宜珞,神色歉意,“七妹妹,我先回去了,今儿天气不错,要不你自个儿再逛会儿?”

宜珞连忙摆手,跟着宜珈一道儿回了屋子。宜珈换下家常便服,穿了身白底绣缠枝粉桃花衣衫,领着丫鬟出了门。

宜珞在房中呆坐了片刻,心口发闷。元家二公子善丹青,长书法,才华横溢,声名远扬,且相貌俊秀,芝兰玉树,翩翩公子倾倒了多少女儿心,更有“元郎一顾思倾城”的戏言流传坊间。如今,这谪仙般的男子却似对六姐倾心,为何这世间如此不公,所有好事都要落到了她身上?

宜珞猛地站起身来,吓了一旁的小丫鬟一跳,宜珞也不理她们,自顾自往屋外走去,似要将满腔郁结发泄出来,路也顾不上看,直往前冲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身旁的丫鬟都被她甩在身后,宜珞两腿酸软,右脚扭了一下疼的厉害,眼见前头就是凉亭,宜珞撑起身子往前走去,低着头吃力的爬着台阶。

“华之?”亭中传来悦耳的男声,宜珞没想到亭子里竟有个男人,心头一震,惶恐的往上头看去。

元微之原背着身子看池塘里那连连荷叶,听到声响以为是宜珈才转过身来,不料却是个从没见过的姑娘。

“你是?”元微之皱起好看的秀眉,神色有些疑惑。

宜珞吓的不敢出声,但又委实跑累了,两条腿动弹不得,脚踝高高肿起,她只想着靠在亭中围栏上歇息一会儿。可亭子竟被人占了,宜珞不敢逗留,咬咬牙背过身子,一步一步往下走,步子蹒跚咀咧。

“姑娘,不知府中正堂该往何走?”身后又响起那清泠的男音,之后是走下台阶的步伐声。

宜珞低着头不敢瞧他,只见地上她的影子将将交叠上那人的,胡乱指了个方向,宜珞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多谢姑娘指点。”声色清俊,地上重叠的影子分开,那人大步流星,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身后留下空无一人的凉亭。

宜珞这才鼓起勇气,抬头看去,只见那人背影颀长俊挺,白底竹叶衫随风掀起衣角,步履飘逸,有股子说不出的丰神俊朗,蓦地,她心底一震。

就在这时,一抹熟悉的粉色映入眼帘,宜珞定睛一看,竟是她六姐宜珈。

而那名男子远远看见宜珈,脚下一顿,随即快步向她走去,青色的竹叶映衬着粉色的桃花,才子佳人,是如此的和谐,如此的相配,宜珞扯起嘴角笑了笑,眼角却流下一行清泪。

那男子半侧身子,朝宜珞所在的亭子指了指,宜珈顺势望过来,见是妹妹,当下便领着丫鬟朝她走来,宜珞一惊,干净拿着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珠,坐直身子靠在柱子上。

“七妹妹你怎么了?”宜珈向前倾身,话里带着关心,影子整个儿将宜珞的影子遮了个严实。

宜珞扯了个笑容,半带讨好,“姐姐说天气好,我就想一个人出来走走,不想扭了脚……”

宜珈是不信的,若真是走走,身边怎么会连一个丫头都不带?她也不戳穿,只吩咐了朱瑾留下来照看,好声相劝,“下回可注意了,扭伤脚可不是小事,瞧,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别人看见了还当我欺负你呢。”

宜珞吸吸鼻子,擦干眼泪,向宜珈保证自己没事,宜珈这才放心的往那男子方向走去。

“朱瑾,这人是谁啊?怎么能进得内宅来?”宜珞故意向朱瑾问道。

“这是元二公子,和六小姐师出同门,老太爷特许元公子和小姐交流学习的。”朱瑾一板一眼,似是不想多说这个话题。“七小姐,您没事吧,是疼的厉害么,奴婢帮您揉一揉。”

宜珞下意识摸了摸小脸,却发现脸上早已一片潮湿,她咧了咧嘴,“我没事儿。”

怎么肯能没事,她的心早就碎成千片万片,一刀子一刀子扎的她血肉模糊。

是夜,二房正屋卧房里,孟二爷拿了卷书,坐在烛灯旁看着,二太太谢氏拆了发髻,换了衣服,见二爷死盯着那一页书看了许久,心头觉得有些好笑。

“二爷,这一页讲的什么,你看的这么入迷?”她故意问道,素手一伸,抽取书本,仔细一看,原是《诗经》,停在雎鸠这一页。

谢氏抿嘴偷笑,“二爷素来最不耐烦这些子,怎么今个儿到来了兴趣?”打情骂俏也是夫妻间的情趣啊。

二爷被妻子揭了老底,老脸一红,索性破罐子破摔,往床上一躺,“我这不是想到咱闺女么。”

谢氏本已想去灭了蜡烛,听到这句手上一停,来了兴致,问他,“这又和珈儿有什么关系?”想找借口也别找这么烂的啊。

“你觉得元微之这小子怎么样?”二爷侧过头,神色正经的问老婆。

谢氏愣了愣,还没想好呢,就被丈夫炸了个惊雷。

“老爷子透了信儿,他看元家老二不错。”

64慈母心

屋里烛光闪烁,偶尔噼啪一声,惊得人心里一跳。

“公爹他……怎么说?”谢氏有些不敢置信,赶忙挨着丈夫坐下,一脸紧张的看二爷。大闺女订婚的时候她身在千里之外,心有余而力不足,结果姐妹阋墙差点没把姑娘逼死。这小女儿是养在自己身边的,论情分只有更深,她可绝不允许宜珈让人不明不白的卖出去,哪怕这人是老太爷也不行。

孟二爷看着妻子如临大敌的样子,歇了开玩笑的心思,正经脸回她,“父亲也没说什么,就是见珈儿和元二少处的挺近,那孩子又颇有些才华,父亲大概是起了爱才之心,才随口那么一提罢了。”

谢氏一听,脑子里立刻回忆起元家族谱。元微之,年十八,父亲元仲隆乃当朝吏部尚书,母亲系梁贵妃胞妹,上头有个嫡兄元徽之,下面还有个年幼的嫡妹,三人俱为梁氏所出。元家的兴盛固有梁贵妃之功,但也不能否认元仲隆是个可造之材,不然怎能得了老皇帝欢心,短短几十年连升几级成了二品大员,运气好的让多少世家子弟看红了眼。

梁贵妃只生了个公主,早年便远嫁去了边塞,为人恭谨谦和,深得皇帝欢心,也没有卷入帝位之争的后顾之忧,怎么看,元家都是个绩优股。元微之又是次子,若宜珈真嫁了去,无需管那些柴米油盐的琐事,一心顾着自己的小家倒也轻松……二太太的特点就是发散思维,能把有的没的全想齐了。

二爷久不见妻子回应,以为谢氏担心过度,拍拍谢氏的手安慰她,“这事儿不过一说,做不得数,珈儿还小呢,横竖又有我们两把关,大可不必如此忧心。”

谢氏抬起凤眼,幽幽的看了二爷一眼,半嗔半怨的说,“我这辈子就两个女儿,琼儿的事儿差点要了我半条命,珈儿再有些什么,我可不活了……”

二爷一听,忙止了谢氏的话,“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呢,珈儿是你女儿,就不是我闺女了?她能有什么,将来好日子都在前头呢,不兴说这丧气话!”

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好处,二爷就见不得自己亲近之人受委屈,这话扯到了大姑娘,孟二爷有些感慨,“这些年可真是苦了琼儿了,好在,她就快回京了,咱一家人终算是团聚了。”

他伸过手将谢氏揽入怀中,谢氏顺势倚了过去,眼里有些湿润,拿了袖子轻轻擦拭。

“瞧瞧,怎么又哭起来了呢,都是做祖母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姑娘般说哭就哭了。”二爷觉得有些好笑,手掌轻拍谢氏的背脊,小孙子哄多了他手法娴熟。

四年前,孟家四少闻谨一路过关斩将,层层选拔后终于入了殿试,得了老皇帝的青眼成了新科探花。翩翩少年郎,系出名门,德才兼备,多少世家纷纷抛出橄榄枝,却不料孟老太爷亲自披甲上阵,带着孙子不远千里亲往山东曲阜,向孔子嫡系一脉求亲。孔家家主感其诚意,又见孟闻谨年少有成,大有可为,几经思量终于同意了这桩婚事,次年将嫡长女下嫁孟家,成就一段佳话。孔孟联姻,不论是谢氏还是二爷都对这段婚事相当满意,而孔家小姐知书达理,贤惠聪敏,无论是孝顺公婆还是侍奉相公都好的没话说,更于第二年便生下了嫡子霖哥儿,简直是古代完美媳妇典范。

谢氏抽了抽鼻子,埋怨他,“还不是你惹的,说着珈儿的婚事又提到琼儿,我能不愁么!”再一想,想到祖母这词了,更气了,她愤愤的锤了二爷一下,“我是做祖母了,二爷嫌弃我年老色衰成了鱼眼珠不是?”

二爷被锤了一顿,却觉得心情舒畅,笑着安慰妻子,“你做了祖母,我也是祖父了,咱们俩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年轻,凑成一对刚好!放宽心,琼儿虽经历了些波折,可如今不也好好的,珈儿是咱们的老来女,亏待了谁都不会亏待她!”

谢氏被二爷逗得发笑,轻轻捏了他一下,柔顺的倚在他怀里,心里头叹了口气,儿女个个都是债,为了这一笔笔债,她只能硬下心肠利用丈夫对琼儿的愧疚感给珈儿一道保障……

夜色正浓,红烛忽灭,屋内春意四起。

这边谢氏为着小女儿的终身大事劳心劳力,那边宜珈坐在书桌前,手里驾着笔,脑袋却对着窗外的大月亮发呆,墨汁一滴滴绽到宣纸上,化成一团团乌晕犹不自知。

她被人告白了!做人一共三十多年,头一次被人告白,对象还是个帅哥,照理说终于有点穿越女的特权优待了,可宜珈既不像打了鸡血般亢奋不已,也不像装X犯般淡定自若,反倒有种恋爱长跑十年最后终于修成正果的感觉。兴奋有那么一点,感慨也有那么一点,更多的还是忧郁,若她真是个玛丽苏极品成天认为世界绕着她转,美男围着她活,那也就解脱了,可偏偏她自我定位异常清晰——家世相貌八十分的小白姑娘一位,而元微之从品学才貌各方面来看都是上九十的优质男人,常年受阴谋论影响的宜珈钻牛角尖了……

他说……师妹冰雪聪明,蕙质兰心,一手欧体风骨俱佳,一笔赵柳婉约清隽。

他说……六妹妹明眸皓齿,绰约多姿,动静皆是风景。

他眉目如画,风姿隽永,一双明眸清澈明亮,就那么直直的看向她,双唇轻启,清泠的声音随着微风吹入她的耳际。

他说……不知他是否有幸,能入华之的青眼……

她心头一乱,俏脸微红,发丝飘扬,他抬手拂过她的脸颊,将那丝散开的云发别到耳后,唇角微勾,浅浅一笑,这是他的心思,华之若不愿,大可抛之脑后,不必烦忧。

宜珈万分没用的狼狈而逃,思维紊乱至今。相识八年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对元微之,她不讨厌,甚至……喜欢也是有一点的,她也说不清是纯粹对美男的欣赏还是真的对他情愫暗生。

她今年十四了,用不了几年谢氏就得着手替她想亲,与其盲婚哑嫁,倒不如找个相识相知的。真爱这种虚无飘渺的追求,她早就被古代同化不去想了,两人搭伙过日子,夫妻相敬如宾才是王道!这样看来,元微之还略胜了一筹……宜珈这一点上遗传了谢氏的特点,也喜欢胡思乱想发散思维。

杭白见小主子呆头呆脑的望着天,摇摇头放轻脚步退出屋子,屋外紫薇和朱瑾立在一旁,见杭白一出来,紫薇就八卦兮兮的凑到她身边。

“杭白姐,我们姑娘今儿是怎么了,对着伦月亮都看了半个多时辰了,我们要不要进去给姑娘揉揉脖子,明个儿别扭着了。”伺候姑娘是假,探听情报是真,大家虽说挂在宜珈名下,可发工资送奖金的是谢氏,万一姑娘有个什么,早报备了也好有个对策。

杭白也十八了,别的姑娘早该嫁了,可她从小跟在宜珈身边,横竖放不下姑娘,宜珈几次要替她寻个和适的人嫁了都让她给推了回去,硬是要等到六姑娘出嫁了做陪房婆子跟着一道去。宜珈说干了嘴皮子怎么劝她就是犯了犟不答应,

“大概是……春天到了吧,人容易犯困……”杭白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不想多说,转身往小厨房走去给宜珈熬牛初乳喝。

“困了不是该歇着么,这么干坐着算怎么一回事儿啊?”紫薇还是没想通,转过头来问朱瑾。

朱瑾白了她一眼,“主子的心思怎么是我们这些奴婢能想通的。”背过身,朱瑾追随着杭白的步伐往后头走去。

紫薇挠挠头,一跺脚,不想了!“喂,你们等等我啊!”小姐每日都吩咐厨子给她们姐们几个备了小点心当夜宵,去晚了就没了啊!

翌日,谢氏早早起床梳洗打扮,对着镜子横看竖看不停折腾。

“这颜色显老气,看着阴沉。”二太太对着丫头手里的墨绿色小孩儿肚兜嫌弃道。

“这玉佩的穗子上怎么挂了珠子?小孩子万一吞到肚子里去怎么办?”二太太从盘子里挑出一块玉佩,扔回梳妆台上。

耿妈妈站在一旁忍了半天,劝她道,“太太,这些您都检查了好几遍了,小少爷们身边都有嬷嬷看着护着,不会让小主子误食了的。”哎呦,折腾了这么多天,忠心如耿妈妈都快吃不消了,太太啊,您没看出来那小丫头都快哭出来了么?

谢氏最后扫了一遍,确定没一点差错了才坐下来,接过耿妈妈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大口,说道,“琼儿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得让她开开心心舒舒服服的,一点糟心的事儿都不能有。”

今个儿是宜琼信上写的明确归家日期,怪不得谢氏一大早就着急上火,肝火旺。

耿妈妈识相的闭了嘴,得,和谁说道理也别和思女心切的老娘说。

接着二太太重新打点妥当了衣服发髻,带着两个媳妇和一堆婆子丫鬟浩浩荡荡去给老太太请安。孟老太太今天也起了个大早,虽站不起身,却也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看起来倒也精神,靠着丫鬟坐了起来。

一见谢氏领着两个孙媳妇进了屋子,老太太露出了笑容,向谢氏招招手,“纯娘啊,到我这儿来坐,今个儿大姐儿回宁,咱母女俩可要好好和她絮叨絮叨。”

谢氏和婆婆一同叙话,时间过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晌午了。

老太太有些着急,“琼儿怎么还没到呢,该不是她还在生我老婆子的气,不来了吧?”说着说着,老太太眼睛都要湿了,人上了年纪,心性就回去了,老太太对这个自己拉扯着长大的孙女是真心疼到骨子里去了,眼巴巴看着谢氏求安慰。

“琼儿怎么会生您的气呢,许是路上有些耽搁,一会儿就到了,您放心。”谢氏嘴上安慰着老太太,心里头其实也挺着急。

“启禀老太太,二太太,大姑奶奶的马车到正门外了。”一个小丫鬟快步走进屋子,话里头满是喜气。

“呀,快,快扶我起来。”老太太一听就激动了,撑着谢氏的手就要下床,屋里好一通手忙脚乱。

孟府正门口,阔别七年的大姑奶奶宜琼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又亲自抱下了两个小儿子,看着那熟悉的朱门,匾额上那再熟悉不过的“孟府”两字,眼里不禁泛起潮意。

门口两排家丁丫鬟躬身齐喊,“恭迎大姑奶奶回府。”

65凤还巢

大姑奶奶回京省亲就像一阵春风吹过孟府,非但把老太太吹精神了,二太太吹亢奋了,连带着几个仍待字闺中的丫头都躁动了,一大早就打扮妥当侯在正院儿门口蹲点。

六姑娘穿了身镂金百蝶穿花茜红色洋缎袄子,下边是条飞鸟描花一色白裙,看上去伶俐又喜气,宜珈心情愉快那很好理解,这是她亲姐姐,有小包子玩,有软妹子抱,摩拳擦掌我往前冲!

七姑娘着一套嫩黄色折枝堆花衣裙,发髻上插了几支别致新颖的白玉簪子,水头色泽看上去都是极好的,宜珞水灵灵的站在一旁,不时抬起手扯扯裙子,拉拉衣角,头一次打扮这么鲜亮夺目,她有些别扭,更多的是不安。宜珞侧目瞧瞧瞄了宜珈一眼,见六姐并未留意自己的衣着打扮,心里略略松弛下来,粉拳捏的紧紧的,手里都快冒汗了。

要说她的心情还真挺复杂,论理,宜琼也是她姐姐没错,可惜到底隔了层肚皮不够亲厚;论情,她拢共就没和大姐姐说过几句话,在这家里七姑娘的位置基本就是个布景板,低调到不说话压根就没人能想起她来。跟着站到门口做门神一是为了显示孟家姐妹感情深厚,再者便是佟姨娘的坚持,姨娘千叮万嘱,让她多和大姐姐亲近亲近,不求人家真心欢喜,能留下个不错的印象那也是好的。这满屋子的女人,只有大姑奶奶能影响老太太和谢氏的决定。

六姐十四,她也十四,一样的韶华年岁,未来却天差地别。四姐姐的下场她看在眼里,记在心头,时时刻刻胆战心惊,深怕一不小心便惹恼了嫡姐触怒了主母,不明不白远嫁他乡。世人都赞主母宽厚仁慈,庶子科举入仕,庶女觅得良婿,可笑君不见三哥十年寒窗,至今不过一个八品小官终日留守翰林院清查典籍,而四哥却踌躇满志,以正六品大理寺詹事之职随本科主考官同下江南监考,圣上栽培之意跃然纸上。自古嫡庶有别,再优秀也难以抹去出生时便打上的烙印。至于四姐,嫡子正妻不错,可夫婿身有残疾却无人问津,这又算哪门子良配?

宜珞紧了紧拳头,无论如何,她都要为自己拼一拼,争一争!

“大姑奶奶到——”小厮响亮的一嗓子,瞬间把各自发散思维到外太空的姐妹们震回地球,宜珈和宜珞纷纷把目光聚焦在院门口。

只见正门里走出个端庄挺拔的身影,宜琼身着盘金彩绣琵琶襟缎袄,下穿流云纹百褶裙,披了件火红披风,行动间英姿飒爽,全不像先前那个柔柔弱弱的闺阁女子。

宜琼远远见着屋檐下站了几个小姑娘,一下便猜到是宜珈几个,细细一打量就认出中间那个精气神倍儿棒的水灵丫头就是宜珈,瞧这小鼻子小眼,和自己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看就是二太太谢氏出品,怎能不叫她看着亲切?

“大姐姐好,一路辛苦了。”宜珈乐淘淘的和宜琼问好,一双眼睛也没闲着,仔细观察眼前的宜琼。恩,还是圆润的鹅蛋脸,蜜色肌肤,虽不如以前白皙,可看着健康又红润,眼神明亮清澈,连眼角眉梢都透着欣慰和欢喜,总结陈词——大姐夫没亏待她姐姐!

宜珈鉴定完毕,放了心,眼珠子轱辘一转,软糯香甜的小包子在哪里?

宜琼在边关历练多年,宜珈这点小动作可一点瞒不过她,大姑奶奶弯弯嘴角,微微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两个小豆丁,笑着和宜珈介绍,“路上辛苦倒也没什么,就是这俩小子闹的慌,废了我不少心思。平安,长寿,这是你们六姨,七姨和八姨。”

两个半大的小豆丁穿了一色红彤彤的衣衫,胖胖的小胳膊小脸蛋,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上去和年画上的大胖娃有的一拼。

小豆丁肉手握拳,努力躬起身子撅着小屁股给宜珈她们行礼问好,童声清脆软糯,“平安(长寿)给六姨,七姨和八姨问好,祝小姨们康泰万福。”

两个小不点做的有模有样,宜珈笑的眼睛都弯了,像怪阿姨似的一手牵起一只小肉爪,蹲□子平视他们,“平安和如意可真聪明,六姨最喜欢聪明孩子,所以六姨要奖励你们!”连话都说的像专用糖果骗小孩子的怪蜀黍了。

宜珈直起身子从身后丫鬟手里拿过两个长盒子,盒子里头各放了只琉璃九连环。几个月前她就绞尽脑汁构思给小外甥的见面礼,想了半天把所有益智玩具数了个遍,发现以目前科技水平能做出来的除了积木就是九连环了,积木不过几块木头,拿来做见面礼未免显得小家子气,宜珈想了又想,废了无数脑细胞,终于拿着毛笔在宣纸上画出了九连环的示意图,派丫鬟送去工匠那儿。九连环早在西汉便有了雏形,却不如现代这般多种多样,益智有趣,宜珈画出来的九连环是她小时候玩过的较复杂的一种,其艰难困苦程度杠杠的,拿来摧残小朋友,额,帮助小朋友发展智力那是一点问题没有。

王匠头把图纸拿到手里一看,差点没喷出一口鲜血,这画的是嘛玩意儿?看着有点像九连环,可这九曲十八绕的,看的人眼睛都成蚊香圈儿了!别说他能不能做出来,就是真让他踩着狗屎运做出来了,王匠头川字眉,世上真有神经病能解出来么?做各种玩意N多年却一直默默无闻的王匠头犹疑片刻,又立马斗志昂扬了,背景化作熊熊火焰,挑战啊!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到了他王匠头成名的日子啦!他一定要做出这惊世骇俗、惊天动地、惊神泣鬼的史上第一九连环!!!

王匠头埋头苦干一个月,吐血三升,终于成就了宜珈手上的这两件九连环。王匠头日思夜想,梦里都嘿嘿直笑,期待着买主郁闷挠墙的表情。可惜,平安和长寿打开盒子,看到这光华流转,精致纤巧的九连环,小嘴张成O字型,随即笑的见牙不见眼,抱在怀里不撒手。

宜琼看着两个儿子和妹妹其乐融融,打心底里有股浓浓暖意,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

“六姐姐,祖母和太太还等着大姐姐呢……”宜珞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个温馨的场景,成功的让宜琼注意到她。

“这是七妹妹吧,好些日子不见,七妹妹可越来越标致了。”宜琼笑脸盈盈,宜珞羞红了脸,声音轻的像蚊子,“大姐姐尽会取笑人家。”

八姑娘宜璮插话,“是啊,祖母可一早就絮叨着大姐姐呢,咱可别让她老人家等久了。”

宜珞脸色一僵,讪讪的称是。

宜琼笑了笑,不置可否,倒是宜珈满不在乎的一手牵着一个小豆丁,欢欢喜喜往屋里头走。宜琼又好笑又好气,摇摇头,三步并两步走到宜珈身边,一边打量着熟悉的景物,一边仔细着自家儿子,怕他们不小心摔着了。

“琼儿,快让祖母好好看看……”老太太激动万分,宜琼等人还没进屋子,老太太就先念上了。

宜琼一听祖母的声音,眼圈就红了,声音哽咽,“祖母,琼儿回来了……”边说边快步往里走,见着屋子中间的祖母,满头银丝,眉眼憔悴,竟是连站都要人扶着!宜琼心里一片酸涩,这几年祖母竟苍老至此!

“回来就好,你还记着我这老婆子就好啊!”老太太眼睛也湿润了,紧紧拉着宜琼的手不肯放,浑浊的眼睛盯着孙女看了又看,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丝。

“祖母待宜琼恩重如山,宜琼怎会忘了您,祖母您说这话是要戳孙女的心肝呐!”宜琼终是没忍住,看着素来疼爱自己的祖母,眼泪一颗颗往下砸。

“我的琼儿啊,你受苦了,祖母心疼啊……”老太太觉得孙女没以前水嫩了,皮肤也黑了,手也有些糙了,认定她在边关受尽了苦头,心里酸的简直能拧出汁来,一把把宜琼搂在怀里,紧紧抱着不撒手。

谢氏在一旁看得干瞪眼,她也想好好抱抱自己闺女啊!谢氏看着祖孙俩哭成一团,心里也涩得慌,金豆子止不住的往下掉,还得忍着,不停用帕子擦眼角,鼻子都红了。祖母婆婆这么一哭,两个儿媳赵氏和孔氏也不好在一旁当花瓶,纷纷捏着嗓子开哭,一时屋里愁云惨雾,哭声连连。

宜珈也有些屏不住想哭,她姐姐委屈,她娘委屈,古代做女人的个个都委屈!

眼神瞄到两旁一脸茫然的小豆丁,宜珈一顿,计上心来,她领着两个孩子往谢氏面前一站,抽抽鼻子忍住泪意,扯起嘴角笑道,“母亲可该笑一笑,别叫两个外甥千里迢迢来光看我们哭呢。”

谢氏听着这话,眼神顺着宜珈看向两个小男孩,平安和长寿很有眼色,见六姨喊面前的妇人为母亲,六姨和娘亲是亲姐妹,那这人就是他们的外婆啦!

平安长寿对视一眼,互相点点头,又撅起小屁股拱手问安,“平安(长寿)给外祖母请安,祝外祖母福寿安康。”

“好好好,平安和长寿可真是好孩子。”谢氏破涕而笑,从宜珈手里抢来外孙,摸摸小脸,捏捏小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她算是了解自己母亲当初看宜珈和闻诤的心态了,自己的孙儿果真最是可爱聪慧,惹人疼。

老太太一听,也止住了哭声,探出脑袋往这儿看,老人家怀里搂着孙女,眼睛还巴巴看着曾外孙,看了半天也没见儿媳妇有把孩子让出来的意思,老太太吃醋了,酸溜溜的挑刺。

“琼儿,两孩子怎么叫平安和长寿啊?符姑爷也太省心了吧?”老太太不满,她一手拉扯大的孙女怎么能叫人慢待呢?难道符姑爷外头有人不喜这两孩子?老太太又阴谋论了……

宜琼擦了擦眼泪,笑着哄老太太,“将军他是怕名字起重了孩子受不住,只要孩子平平安安健康长寿,我们夫妻俩就心满意足了。”

宜琼笑的真心,老太太咂咂嘴,又闭上了,符将军扫把星的名号她还记得,克父克母八字硬,老太太更是觉得孙女受了委屈,连带曾孙们都可怜。

“来,把安哥儿和寿哥儿抱来给我瞧瞧。”老太太有些累了,坐回椅子里。

两个中年仆妇想要上去抱孩子,却被平安和长寿拒绝了,老太太不明所以,宜琼赶忙解释,“将军一贯让孩子自己走的,说是不能养成懒惰的坏毛病。”

两个孩子一齐点头,迈着小步子端端正正走到曾外祖母面前,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

谢氏看着女儿提及丈夫时,面上透着幸福,话里话外满是信任,心也稍许放宽了些。

大家都开心了,宜珈却纠结了,她大姐姐给她带了份礼物——一对通体雪白,神色傲娇的猎鹰!深宅大院里养鸟儿是解闷,养猎鹰这算怎么回事?让她帮忙捕杀家里的四害?!

66袁家军

大姑娘是个香饽饽,老太太就像个土财主,紧紧拽着宜琼的手一刻不放,谁要是敢和她抢,老太太立马瞪圆眼睛怒视你!好容易等她困了打瞌睡了,宜琼瞧瞧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再给祖母掖好被角,轻手轻脚的走出屋子,关上房门。

屋外一轮明月当空照,庭院里映着月光倒也幽静,二太太谢氏在外头等了挺久,腿也站的有些肿了,可她不敢回屋去,生怕半路再杀出来个陈咬金,拦了她和女儿团圆。这会儿见宜琼出来了,谢氏一喜,急往她身边走去,不料步子迈得太大,一个咀咧差点跌倒。

“呀,您可悠着点。”宜琼一紧张,赶忙上去扶着,担心的往裙角看去,“母亲没摔着吧?”

谢氏听到宜琼的一声“母亲”,鼻头一酸,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哽咽道,“没事儿,我没事儿。”

宜琼一看,眼泪都如亚马逊河般奔腾不息了还说没事儿,心里更急了,低□子要亲自看看,“在自个儿闺女面前,您别不好意思强忍着,快让我看看,可千万别扭了才好。”

谢氏心里又温馨又难过,眼泪流着,嘴上笑着,拦住宜琼说,“我真不碍的,就是太久没见着我闺女,心里头想得慌。”

宜琼听着鼻子也有些泛酸,深吸口气,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今个儿我好好陪母亲说说话!”只有自己当了娘才知道母亲的不容易,两个儿子在她心里就是无价之宝,成天惦记着,挂念着,而自己一出生便被祖母抱了去,母亲不知心里得疼成什么样!而她竟然还曾埋怨母亲忽视自己,只关心弟弟妹妹们,如今想来真是错的离谱!

“好了好了,我们娘俩站在院子里算怎么回事儿,要说话啊回屋去,今晚呐就我们母女俩!”谢氏擦擦眼泪,热情的挽上宜琼的手。

宜琼抿抿嘴角,眼里透着笑意,回握了谢氏的手,母女俩在丫鬟的引路下往后院走去。

“呀!平安和长寿他们呢?”无良妈沉浸在母女天伦中,终于想起了她那两个宝贝疙瘩。

谢氏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珈儿早带着他们歇息去了,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六姑娘是拐着两名儿童跑了,至于是休息还是蹂躏,那可说不准了。

“恩,那父亲呢?”两人沿着小径慢慢走着,气氛温馨又轻松。

“这一届科举临近,你父亲这几日忙得很,想是又在&二房统共三个姨娘,一个外放了,资深元老佟姨娘年老色衰,宋姨娘虽颜色鲜艳却是个不下蛋的,院子里近十年都没添过新人,最后一个出生的孩子闻诚也七岁多了。老太太虽已放了权,可眼线还在,儿子房里的事明面上不好插手,背地里旁敲侧击还是有的,谢氏只管装聋作哑,直到如今两个儿子长大成人肩上能扛起担子了,谢氏才放下心来,从屋里的丫鬟中挑了个容貌姣好性子敦厚的香茉开脸做了通房。如今二爷和香茉还在蜜月期,又有女儿作陪,谢氏既是眼不见心不烦,也是给丈夫卖个面子显示她大度。

佟姨娘和宋姨娘不是需要扮大度的主母,她们俩完全可以咬牙切齿明着吃醋。识相如佟姨娘,自己这把年岁基本已经和争宠说白白了,她儿女双全,哪怕儿子过继给了大房,见着自己得喊婶姨娘,那也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将来总有她的饭吃,多不多个“婶”字没差。七姑娘如今倒是她的考虑重点,自己女儿几斤几两她很是清楚,如何在平头正妻的基础上垫着脚尖再往上够一够,最好将来还能帮衬着点她弟弟,让自己晚年的退休生活过得更加舒适一点,这才是佟姨娘的关注焦点!竞争对手?你开国际玩笑呐,有披着狼皮留着狼血的二太太坐镇,谁敢蹦跶?毙了她!

宋姨娘得知消息,愣了愣,回过神来50米短跑奔向屋子内间的小佛堂,对着佛龛一阵蒙拜,佛祖啊,信女知错了,信女不该责怪佛祖不守诺言,没让信女怀上孩子……信女真的知错了,求求您把新来的那个贱人收回去吧……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三根黑线,懒得理你!

宜珈被强行征收的半月斋雕花大床上,谢氏和宜琼并排躺着叙话,耿妈妈隔着帘子不紧不慢打着扇子给主子们解热。

“姑爷他……对你可还好?”谢氏忍不住问道,哪怕见宜琼浑身上下没一丝不妥,做妈的还是不放心,非要听姑娘亲口说。

宜琼红了红脸,轻声回答,“他待女儿很好。”

不是经典模式的单音节感叹词“嗯”,也不是模棱两可的公式化回答“还不错”,是真真切切万分肯定的“他待我很好”,谢氏终于放了心,眼角眉梢都如沐春风,笑的发自内心。

“那就好,那就好。”谢氏侧了身子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听说你给珈儿送了对鹰?怎么想到送那玩意儿,看上去怪凶悍的。”猎鹰野性难驯,要是伤着人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谢氏也不好意思责怪女儿,含蓄婉转的问宜琼。

谁知宜琼咯咯笑了两声,转头和母亲说,“这可不是我送的,是纪霖的弟弟特意驯好了托我给六妹妹送来的,您放心,这对儿鹰能捕猎能护主,最是听话不过了。”

谢氏更加疑惑了,符姑爷是符家独子,哪儿来的弟弟,莫不是……符老爷还有个私生子,如今回来认亲分家产了?符姑爷还傻不拉几的把人家当亲弟弟,挖心肝的疼人家?!宅斗经验丰富的二太太天马行空,脑补了一场狗血的豪门遗珠复仇记,

“琼儿,你适当的……提醒一下姑爷,旁人的话……不可轻信。”谢氏犹豫的说出口,这丈母娘管女婿家事,手脚可太长了,她只能稍加提点,万不能越俎代庖了。

宜琼傻了一下,待明白过来,觉得又好笑又贴心,母亲打心眼里为着自己着想。“母亲,你想哪儿去了,丛骁弟弟可是袁将军家的幺子,不过从小和纪霖关系亲厚,纪霖又没有兄弟姐妹,权将丛骁当弟弟照顾了,您可别想岔了。”

这回换谢氏尴尬了,二太太十分镇定的想换话题把这一茬盖过去,可她突然想到,袁将军的幺子?还名丛骁?那不就是闻诤这死孩子之前成天跟着一起厮混的娃么?!谢氏声音有些抖,“那孩子全名是不是叫袁丛骁?和闻诤一般大小?个子高高的,蜜色皮肤的?”

宜琼不明所以的点点头,“对了,珈儿是怎么和袁将军的公子认识的?袁家人傲骨铮铮,天纵奇才,不会轻易结交朋友,何况珈儿还是个姑娘……”

宜琼说了什么谢氏都听不见了,她心里乱作一团,袁丛骁!袁将军幺子!这个消息实在太惊悚了,简直超出了她的心里接受能力,想当初密探查得的消息不过说他是个普通的边关富户之子,练得一身好功夫来京城闯荡,谢氏这才放心让闻诤跟着他切磋练武,哪晓得真人不露相,这小子居然是辅国大将军袁载泓的嫡子!

“许是闻诤和那袁公子关系密切,宜珈沾了闻诤的光而已……”谢氏解释的有些勉强,宜琼也未加多问。想来也是,闺阁女儿又怎会和沙场悍将有关联呢?

“不过话说回来,丛骁这孩子允文允武,人品家世也是一等一的,若是真和珈儿有缘分,倒也是一桩佳话呢。”宜琼喜滋滋的想着,若真如此,她们姐妹俩倒住的近了,倒也不错啊!

“没影的事儿呢,你可别浑说。”谢氏脸色有些苍白,一个女儿远走边关就让她牵肠挂肚思念至极了,再贴进去一个,她还活不活?!就是辅国大将军亲自来提亲她也不同意!

科普时间:本朝太祖乃穿越届一大强人,化腐朽为神奇干掉朱XX上位,励精图治,改革创新,西北区蒙古铁骑历代由符家军守护,而正北方虎视眈眈的俄国则由神乎其神的袁家军镇守。符家军事奇葩政治低能,上战场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玩high了混不把命当回事,结果自家血脉凋零得只剩二品镇西将军符纪霖一个,可就这一个也骇得蒙古人不敢轻易南下。袁家和符家并列本朝两大军事世家,袁老太爷情商段数高,打了场大胜仗后果断和毛子签了互不侵犯条约,又举家驻守北边极寒之地,带着一群将士们枪头朝外时刻警惕,倒也唬得俄国人不敢轻举妄动,几十年来小摩擦不断却未闹出大阵仗,生生保下了袁家一家血脉。如今老太爷早早去世,当家作主的是辅国大将军袁载泓,本朝唯一一位正一品大将军。

(读者:怎么看着像在凑字数?作者:瞧你说的,保不定这就是男主家啊,下一期:梁贵妃与元尚书不得不说的两三事……)

宜珈没心思知道袁丛骁的来历,她现在正哭丧着脸想把胳膊上那两只大肥雕弄下来,手臂都抓淤青了啊!

事情是这样的,这两只白雕她给取了名,因为通体雪白,所以她很通俗的给它们取了“大白”和“小白”这两个雅俗共赏的小名,结果雕兄向下45°角斜睨了宜珈一眼,扑腾了两下翅膀,往宜珈飞过去,宜珈下意识用手挡着脸,结果雕兄收翅膀站定在宜珈胳膊上,利爪扒拉着她的细膀子,抓的牢牢的。另一只白雕见老公找了新窝,也屁颠屁颠飞过来,隔着三根手指的宽度,雕兄和雕妹相依相偎。

宜珈吓得不敢动,胳膊都台酸了,满脸便秘状可怜巴巴看向杭白紫薇和朱瑾,谁来救救我……

紫薇很不合时宜的冒出来一句:“小姐,大白和小白是喜欢你才站你胳膊上的,没事儿!”

尼玛!谁要它们喜欢!快把它们弄下去!老娘的手要断了啊!!!袁丛骁,我和你没完!

67痴心郎

平鎏侯府和孟家同在京城,谢老侯爷没事还养了一窝乌衣密探玩儿,是以,大外孙女回娘家的消息老谢家知道的比老孟家更早。老谢同志自打宜琼提溜着俩将门虎崽进了四九城的大门就瞪大了炯炯有神的虎目,老战友茶话会也不去了,骁骑营每日晨练也搁置了,一心一意等着蹂躏,额,培养祖国下一代高级将领。这一日终于让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