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书香府第》》 · 韶词 · 2026-07-26
古往今来,姑娘们的话题就那么几个,无非是谈谈胭脂水粉,说说琴棋书画。并且大家都有颗八卦的心,差别不过在于古代的姑娘们这颗八卦之心掩藏在重重伪装之下,方式迂回了点,手段最多是旁敲侧击一下。
这个时节的天气早晚都有些凉,姑娘们的衣服有统一的制式——襦裙加外衫,于是特立独行的宜珂中招了。
这位妹妹好像没穿外衫啊?难道是掉在花园里了?一位小姐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密友。
不是啊,我看到她来的时候就没穿。旁边的小姐摇了摇头,表示知道无能。
那是刻意为之,想要博取头彩?姑娘们互相望了望,很有可能啊!能出席临芳会的姑娘总不会穷的连件外衫都穿不上吧?再看看,唔,这姑娘虽然头上只带了串蓝宝石有些小家子气,可这这宝石的质地看上去还是不错的,裙子的式样是霓裳坊这季的最新样式,料子也看着不差,既然不是客观条件所限,那就是主观意愿得之!这年代流行随大流吃大锅饭,只有和大家差不多的才会被接纳,但凡有点特立独行之处就会立马被放大,瞧那四大美人哪个得了善终?平安富贵一辈子的都是些历史上从未留名的后宅平凡老太太。于是乎,姑娘们连成一气,一致对外了。
“王家妹妹,如今这日子秋风渐起,最是需要将养的时候,你这孔雀氅子看着可真是不错。”这不,一个姑娘挑起了话头。
“林家姐姐可真有眼光,这件云菲妆花孔雀氅可最是挡风,太太担心风大吹着了,特意让我带上的呢。”王姑娘顺着接了话茬。
“要不总说王夫人最疼妹妹呢,一点风吹雨打可都舍不得妹妹受呢,”另一个姑娘话锋一转,直指宜珂,“呀,这位妹妹怎生穿得如此单薄,可是下人躲懒去了?”话毕,作势竖起柳眉,似要替宜珂出头惩处恶仆。
宜珂脸上一跳,僵着笑容回道:“姐姐可误会了,是我自个儿一心想着早点来祁姐姐家里见识见识,结果一着急就给拉府里了。”这真话说出来可就难听了,且耿妈妈做的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挑明了吃亏的还是她。
“哟,孟四妹妹小嘴可真甜,好似我这宅子里真有什么稀罕物呢。”祁妤谦笑着打岔,今个儿她可是主人家,段不想闹出些什么不愉快,能和稀泥的就帮着搅合一下,无功无过就是胜利!可惜,这满府的小姐们闲来无事,就是喜欢闹上一闹,好给未来几天找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咦,这位妹妹的裙子可真漂亮,看着,看着好像和祁家姐姐的有些相像啊?”一位小姐火眼金睛,立刻发现了重大错误。
一时间,众位小姐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祁妤谦和宜珂身上了。凡是出席过此类聚会的小姐们都有个常识,那就是事先得打听好主人家的穿着打扮,千万不能撞衫了!那可是对主人家的极大不敬,一样的裙子一样的衫子,你是想要显示自己穿起来比主人好看得体高贵大方?这不是抽人家大耳瓜子么!就算是没参加过聚会的姑娘,家里太太姨娘也会事先打听清楚做好功课。
宜珂两眼一扫,刹那一张小脸红得像是充了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谢氏前一天的确派古香来叮嘱过!并且谢氏还亲自为宜珂准备了一套妃色衣衫,可惜宜珂嫌弃样式不够亮丽给束之高阁了,连古香的话她都当做耳旁风压根没注意。栗姨娘则打定主意要让女儿出个丑死了心,也完全没提醒宜珂任何注意要点。
再加上宜珂原本一套白色仙女儿装看上去并不和祁妤谦的衣服相撞,耿妈妈一时也没查出错来,谁知去了外罩这月白色的宝相花裙子和祁妤谦的月白色莲花裙简直是一个磨子里刻出来的!哈雷彗星撞地球也不是这么个撞法啊!
祁妤谦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她并没分给宜珂这个庶女多少关注,也就没发现她的衣衫居然和自己的如此相像,何况她提前三天就将自己的穿着打扮派人传达给各家,所以压根就没想到居然还真有人敢和自己对着干!这梁子可结大发了,祁妤谦眼刀子剜向了宜珂,这个教训我记住了!
宜珂此时已想不起要出风头扬名声这件事了,她只想着如何挽回局面,别被赶出这个圈子。她有些哆嗦地解释道:“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这,这是个巧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不信,宜珂无力地解释着,似在说服别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各家小姐们脸上一副鄙夷的表情就像是一把把刀狠狠刺向宜珂的心,这颗本就脆弱敏感的心如今早已是千疮百孔,宜珂几乎站不住了。
“祁姐姐,不知可容妹妹说上一句?”这时宜珈突然插上了话。
祁妤谦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大家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诸位姐姐请看,我四姐姐裙上绣的是宝相花,代表的是富贵安康,而祁姐姐身上的莲花却寓意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象征冰清玉洁、仙姿玉质,这分明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裙衫,又如何谈得上相撞之说呢?”这种情况下,容不得宜珈想藏慧或是低调,这个梁子要是结下了,可不只是姑娘间的斗气,往低了说是孟家姑娘没教养,往大了说甚至可导致孟家和祁家对立为敌,哪有人在这种重要场合当众给对方没脸?这不是瞧不起不是宣战是什么?
祁小姐眉梢一挑,看了看宜珂的裙子又看了看自己,顺着这个梯子下来了:“可不是么,凤凰和麻雀都是飞禽,可差别却大着呢,吴家妹妹可别再看错了。”吴姑娘连连道歉,可大家都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庶女就是庶女,哪怕你是杨贵妃转世在这地头也飞不上枝头做凤凰。
宜珂脸色阴晴不定,涨成了猪肝色,她的如意算盘可是打空了。宜琏和宜璐也不愿搭理她,她一人犯的错连带着所有孟家姑娘都让人用有色眼镜看,而宜珈的脑子刚超负荷运作,现在实在没这心思去安慰罪魁祸首。
“各位姐姐聊什么呢,说的这么开心,不如让妹妹我也凑个趣儿?”一把柔柔的女声响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姗姗来迟的正是御史宴大人的两位小姐,大姑娘宴凝波和二姑娘宴凌波。宴凝波长着一张鹅蛋脸,眉眼含笑,梳着长乐髻,穿霞彩千色梅花娇纱裙,外罩妃色乌金云袄,看上去柔和婉约,很有亲和力。而妹妹凝波脸蛋有些尖,扎了个垂髫双肖髻,着藕荷色四喜如意云纹雁袄,透着股娇娇小姐劲。
“凝波妹妹来了,快快快,我们可正等着你呢。”祁妤谦带上了热情的笑容,换脸色度之快让宜珈咋舌。园子里因着晏家姐妹的到来,气氛很快又热闹起来,似乎刚才的一出尴尬完全没发生过。
宴大人在山东的地位仅次于祁家,宴姑娘又温柔亲切,很快就与姑娘们打成一片。宴凝波隐约知道母亲余氏似乎有意与孟家结亲,虽有些害臊,但对孟家姑娘也格外亲切些,连连和宜琏宜璐搭话。有了宴凝波的搭桥,其他姑娘们也就顺势下了坡,纷纷和孟家姐妹说起话来,只独独撇开宜珂不理。
“不知宴姐姐平时喜欢读写什么书?”对于书香门第出生的姑娘们来说,这个开场白绝对是百试不爽的万能药。
“也没什么,不过偶尔随父亲读写史书游记,恩,最近正看河东先生的《永州八记》打发些时间。“宴凝波细声细语,很快博得了孟家姑娘的好感。
“这可太巧了,我大哥哥也很是喜爱柳柳州的这几篇杂记呢!”孟宜璐颇为直爽的揭了她大哥的老底,立时把凝波臊了个满脸通红,宜璐还不自知,憨憨地笑着。宜琏脸上挂着笑,背后狠狠掐了宜璐一把,掐的宜璐“哎哟”一声喊了出来。
“妹妹这是怎么了?”宴凝波找到了换话题的机会,很是关切的问着宜璐,“莫不是让虫子咬了,这园子里头百花齐放的,难免有些蚊虫烦扰,妹妹不碍吧?”语气之真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宜璐是她亲妹妹。
“我没事!!!不过让只大飞虫盯了一下,不碍的,这园子里头是有些讨厌的虫子。”宜璐瞪着她姐姐,没事干嘛掐我!没看到我在给大哥哥加分呢。
你这是加分?分明是给我们家丢脸!哪有小姑子在未来嫂子面前大谈特谈自家哥哥私事的?!还当着这么多姑娘的面!天啊,太太是忘记给你生个脑子出来了么?!宜琏半无奈半愤慨的回瞪宜璐,直到把宜璐看的低下头才罢休。回去再收拾你。
祁妤谦听了这话,怕真有虫子把姑娘们给咬了,吩咐人赶紧布置了湖心亭,带着小姐们浩浩荡荡、慢慢悠悠的信步而去,开展大会第一项活动——烹茶品茗。
湖心亭顾名思义,临着一大片碧波静水而建,亭子正中摆放着一张四座的石桌,桌上留了一盘冷玉珍珑棋局供人赏玩。亭子本身并不太大,周围绕着一圈不太宽阔的石质围栏,远远看上去很有些仙风道骨、琼楼玉宇的气质。通往石亭的路口,祁妤谦吩咐奴仆摆置了一张黄梨木长几,铺了两个锦团,几上是一整套琉璃烹茶器具,很是应景。
可这气质当真只可远观,二十多位姑娘纷至沓来这亭子显然就有些拥挤了。姑娘们三两成群倚靠在石亭围栏上,生生把石亭宁静悠远的氛围变成了姹紫嫣红的少女茶话会。宜珈在心里偷偷记上一笔:以后轮到自己办这种聚会,千万要选个像操场一样大的广场!省得隔壁姑娘明显是贴耳讲的悄悄话,她隔了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一壶茶当然是主人家首当其冲,祁妤谦泡茶的姿势相当好看,月白色莲花长衫随着微风缓缓飘起,南珠发钗洁白莹润,浅蓝色的四幅裙映着碧汪汪的湖水,仿佛祁妤谦就是那湖中仙子下凡,而她手中的琉璃茶盏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亮光,好似琼浆玉液,看呆了好些姑娘。
“这壶冻顶乌龙取自福建海峡,姐姐擅做主张就以此茶先献丑了。”冻顶乌龙一年的产量寥寥无几,多数还做了贡品送进了皇城,祁家能寻得这茶也算是大手笔了,姑娘们又岂有不知的道理,纷纷附和称是。
“孟家四妹妹,之前姐姐多有不是,这第一煎茶姐姐当是赔罪,请妹妹先品,望妹妹宰相肚里能撑船,可别再记着姐姐的错了。”祁妤谦一转话头,说话对象变成了宜珂。
宜珂心里一阵激动,这第一杯茶的意味不言而喻,非姑娘中的魁首不得,她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了?就算这名头是赔罪,可不妨碍她占了第一杯茶的实质,宜珂兴奋的手都有些抖了。碍着面子宜珂还是假意推辞了一番。
祁妤谦看着宜珂的表情,按下心头的鄙夷,嘴角的笑容更大了:“妹妹可千万别推辞了,不然姐姐这心里委实过意不去。”
宜珂皱了皱眉头,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同意了祁妤谦的同意,但语气里的高兴劲是怎么也克制不下去,听得在座的姑娘皆有些侧目。宜珈隐隐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可现在就算她出言提醒,想必四姐也只会当做自己羡慕嫉妒,更何况她也没有任何证据,不过是前世小说看多了,第六感直觉较强而已,撇了撇嘴,宜珈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祁小姐见宜珂点了头,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手捧绣垫将琉璃杯递给宜珂:“四妹妹,这冻顶乌龙需沸水冲饮才能品其精粹,凉了可就暴殄天物了,想必妹妹做这焚琴煮鹤之事吧?”
宜珈终于明白了,后招在这儿啊!祁妤谦利用宜珂的虚荣心给她下了个无法拒绝的套:这杯滚烫的茶喝下去宜珂的嗓子可算是废了!若宜珂不想着掐尖出风头,那么刚才拒绝了也就没事了,可祁妤谦算准了宜珂的性子,有这么好一个机会在眼前,就算知道有猫腻也一定会跳下去。现在可好,宜珂亲口答应了祁妤谦,若是不喝便是出尔反尔为众人鄙夷,若是喝了……那么也让宜珂吃了个说不出口的大亏,后半辈子还能不能开口说话可真要听天由命了。宜珈背上都泛起了冷汗,在古代活了这么些年,她头一次觉得女人间的战争是如此残酷可怕,离她又是这么的近,放在现代最多打一架的事放到古代居然能要了你的命!
宜珂也想明白了这点,双手端着茶盏抖个不停,连带着茶水都有些洒了出来。名声和嗓子,她哪个都不想放弃!宜珈紧盯着宜珂手中的茶盏,平时姐妹间再怎么不和,到了这种事关重大的场合,她做不到袖手旁观看宜珂往绝路上走。宜琏和宜璐也紧张的盯着宜珂,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滴,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其他的姑娘们也纷纷等着看好戏,一时间宜珂还真如愿做了大家的关注焦点。
看着宜珂颤抖的双手和洒出的水滴,宜珈突然灵光一闪!宜珈见手边的晏凌波年纪小又站了许久有些腿酸不稳,乘人不注意暗暗将她往宜珂的方向推了一把,凌波倒在宜珂身上,宜珂一个不稳手中的琉璃盏似要脱手而去。宜珈想着这事儿算结了,正想去扶起凌波道个歉,却不想宜珂千钧一发之际,一眼看见身旁松了口气的宜珈,居然恶向胆边生抓住这个机会转了转手腕,将滚烫的茶水往宜珈脸上泼去!
宜珈看着往脸上泼来的热茶,脑子顿时一片空白,愣在原地没了反应,众人异口同声的发出惊恐的叫声。
20、本卷终游子归家...
滚滚一杯热茶要是泼到脸上,这容铁定是没救了,一辈子也差不多毁了。宜珈在危急关头脑子里蹦出的想法很无厘头:不知道这个时代的高丽有没有整\容技术?
忽然一阵风扫过,宜珈被人紧紧抱入怀里躲过了一劫,只听一记闷哼声,整盏茶浇在了那人背后。宜珂脸上失望的表情一闪而过,祁妤谦猛地松了一口气,就这么一刻冷汗就沾湿了贴身小衣,要是宜珈在府里出了什么事,孟二奶奶可不知道能干出什么来。其他众人也均松了口气,看热闹事小,要真是闹出人命来大家回去谁都没跑。
危险过去了,众人想起罪魁祸首了。祁妤谦狠狠瞪着宜珂,她是想给宜珂点教训,可也没真想着毁了她,要是宜珂肯认个错服个软,她得了面子也不会再抓着不放,毕竟和个庶女一般见识有失身份,也间接毁了这个她付出了极大心血的聚会。谁知这人心竟狠毒至此,居然连一心相救的亲妹妹都能下得去黑手,可见这心肝是黑透了!若真让她得逞,孟家虽不会放过这个庶女,但自己也绝脱不了干系,伤敌一百自损八千这种蠢事她算是见识到了。
宜璐打了个冷战,平时就数她和宜珂吵得最凶,这会子她开始担心了,谁知道以后宜珂会不会借机也这么报复自己?她的手段委实太恶毒了!宜琏默默地握住妹妹的手,她也很吃惊,一直以为宜珂是个刀子嘴豆付心,也就嘴上不饶人而已,没想到做出来的事竟然如此阴狠,以后要叮嘱着宜璐离她远点儿。姐妹俩齐齐往后迈了一步,和宜珂划清界限。
宜珈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宴凝波被两个奴婢扶着,紧咬着下唇,脸色有些苍白,看见呆呆的宜珈还好心劝慰:“六妹妹放心,没事了。”祁妤谦早已唤了婢子服凝波去客房休息,又派人寻了名医入府检查。二小姐宴凌波愤恨地扫了孟家姐妹一眼,忙跟着姐姐下去查看了。
“六妹妹,你有没有伤着?快和祁姐姐说说?”祁妤谦上前扶住宜珈有些发抖的身子,仔细地检查着宜珈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发现宜珈脸上并未伤着,只肥肥的小爪子上被泼上了几滴,这会儿有些泛红。祁妤谦忙唤人取来药膏给宜珈图上,随后去客房里看望宴凝波了。
好好一场临芳会,不到半日就被迫取消。闺秀们都有些兴致低落,但一连两位小姐受了伤,大家也没了诗情画意,纷纷打道回府。
回程路上,宜珂快步走到宜珈身旁,抓住了宜珈的胳膊,张口想要和妹妹坐一辆马车解释解释,不料宜珈挣开wωw奇Qìsuu書com网宜珂的手,躲到宜琏背后不肯吭声,宜琏护住宜珈,冷眼望着宜珂,连宜璐都站在了姐姐身后对宜珂怒目相向、呲牙咧嘴的,仿佛宜珂要是敢上前她就要出拳保卫亲姐了。宜珂咬咬牙没了办法,只得一人坐着马车,刚才一刹那的举动就像是魔怔了般,这会儿她自己想起来也怕得心里直打鼓,要是回去让太太知道了……她是想都不敢想。
另一辆车里,宜琏轻轻拍着趴在她膝盖上的宜珈,宜璐也少见地默不作声,静静看着卷帘外的热闹街市发着呆,宜琏隐隐觉着膝盖处的裙衫有些湿润,叹了口气,伸手将小肉球转了过来脸朝里放着,继续拍拍她的后背。
谢氏还不知道这些事儿,上午和婆子们对完了帐,有些困倦,下午本想乘着宜珈姐妹不在歇上一小会儿,这些日子里总有些犯困,谁知刚躺下去古香就来报说宜珈姐妹的马车已到了大门口。谢氏顿时睡不着了,这临芳会按惯例都得留了晚膳才将小姐们送回来的,怎么这次这么快就结束了?难道是宜珈她们惹祸了?二奶奶你真是神算子……
想到这,谢氏赶忙坐起身子,令人服侍穿戴整齐,快步往前厅走去。刚过花厅就看见几个宜远远走来,宜珈看是睡着了,被葛妈妈抱在怀里,身后的织锦脸色难看,再看看宜琏姐妹神色如常,略有疲倦之态,而宜珂则目光闪躲,不敢与谢氏正视。谢氏心里一个突,迎向姐妹几个,看了看葛妈妈抱着的小女儿,脸颊两块泛着潮红,眼睛还有些肿,似是哭过了。谢氏伸手摸了摸宜珈的额头,并不很烫,许是小孩子累着了。谢氏心里的着急消了一半,人平静下来,镇静自若的安排起来。
谢氏将宜琏宜璐两个姐妹送回了三奶奶处,又让宜珂回栗姨娘房里休息后,让织锦直接跟她去了宜珈房里。
“把事情说详细了,一个细节都不能少!”谢氏的表情严厉了起来。
织锦老老实实地将今天发生的事儿一字不漏地禀告给谢氏听,谢氏听到四姑娘对祁小姐的奉承时只是略带讽刺的挑挑眉;织锦略带表扬的称赞了六姑娘的机智聪慧,谢氏也只是淡淡的点点头;待说道宜珂与祁小姐的撞衫时谢氏的表情就有些不好看了,恨铁不成钢的睨了一眼一旁伺候的耿妈妈,我不是派你去检查的嘛!耿妈妈很委屈,我都扒了她衣裳了,谁知道居然还能撞裙子!谢氏忍了下来,示意织锦继续说下去,撞衫虽不是小事,可绝到不了散会的地步,一定还有更大的篓子等着她收拾。
织锦偷偷看了眼谢氏,嗯,没在喝茶也没用点心,接下来的爆炸新闻不会造成主母生理性创伤,至于心理上——四姑娘您自求多福吧!织锦实话实说,没添油加醋火上加油,反而将当时的危险程度往低说了一两分,她倒不是收了栗姨娘的好处为四姑娘说话,实在是说严重了绝对会被太太迁怒:小主子差点被毁容,你个做奴婢的不护着主子居然在下面和其他奴才唠嗑吃瓜子?!第一个壮烈牺牲的就是她!织锦也很呕血,她是很尽忠职守的看着六姑娘,可是这湖心亭那么小,光装小姐们就超载了,哪还挤得下她们做奴婢的,谁知就离了眼这么一小会儿就出了这么大的状况,真是窦娥都没她冤啊!
织锦言简意赅,三两句就交代清楚了事情概况,随后有些怯怯的抬头看着谢氏,谁料一向镇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孟二奶奶此刻竟然神色惊慌,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宜珈的卧室,一改往日娴静端庄的举止。耿妈妈也顾不上跪在一旁的织锦,急急尾随谢氏进了内室。
谢氏的突然出现让唬了葛妈妈一跳,而谢氏之后的动作彻底让葛妈妈呆愣现场:最是温婉柔和的二奶奶竟然撕拉一声掀开六姑娘的衣衫,也不顾宜珈可能着凉受风的危险,硬是从指甲缝检查到头盖骨,还喊上了耿妈妈一同帮忙。世界迷幻了……还是二奶奶撞客了?葛妈妈不由自主的想到,呸呸呸,二奶奶吉人天相,小鬼小妖的肯定不敢侵犯,那她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葛妈妈纠结了。
在确定小女儿只是溅到了几滴,连个水泡都没起一个后,谢氏一下子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榻上,眼睛里都快流出眼泪了,宜珈正没心没肺的睡着大觉,谢氏颤着手指盖了几次才将软被覆上宜珈的小身体。
“如意,你看清了么,宜珈身上真的没有留下印子吧?”谢氏还是不放心,喃喃地问着耿妈妈。
耿妈妈也有些后怕,但看着谢氏惊慌的样子,语气里不由带上了斩钉截铁的肯定:“奴才看清楚了,小主子除了手上有几个红点,旁的一概没有,二奶奶您放心。”
听了耿妈妈的话,谢氏总算是找到了点主心骨,看着躺在榻上的宜珈,又想到宜珂做的好事,谢氏心里是真上火了,给你三分颜色你还开起染坊来了!想找死,好,我成全你!
二奶奶的底线有两条,一是孟家名声不能毁,二是她的孩子不能碰,如今这四姑娘两条都占齐全了,这后果嘛,敢在老虎头上拔毛,就得时刻做好葬身虎口的准备!耿妈妈看着不带一丝表情的谢氏,想着从今往后府里大概可以少摆副筷子了,唔,弄得不好是两副。
当晚,栗姨娘领着宜珂跪在正院门口,四姑娘两颊高高肿起,显然是挨了打。栗姨娘万万想不到,平时自己千疼万宠的乖巧女儿竟然变成这样一幅歹毒的模样,别说是孟府这样的世代书香门庭,哪怕是一般的豪门也容不下这样一个不顾手足的恶毒女儿。栗姨娘后悔不迭,若是当初自己再狠心一点,女儿是不是也不会变得如此好高骛远、嫉妒成性?
眼前顾不上自省,在这孟府后院这么多年,栗姨娘心里透亮,主母看着温婉大方是个和善的,其实内里的手段不比任何人少。平时只要不触及逆鳞,太太也乐意摆个大度的样子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可一旦犯了她的底线,栗姨娘一个打颤,看着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宜珂,心里早做了决定,大不了用她一命换女儿一命!
栗姨娘一下一下对着正屋磕起了头,实打实的磕在青石板砖上,不一会儿细白的额头就红肿了起来,宜珂看着心惊,拉住姨娘拦着她继续:“姨娘,你这是干什么?!”
栗姨娘甩开宜珂的手,继续一下下磕在石板上,咚咚咚的声音直打在宜珂心头。
“姨娘!你别磕了,要磕也是我磕!姨娘!”宜珂侧身抱住母亲,哽咽着哭作一团。
“太太,贱妾知错了,一切都是贱妾的错,四姑娘是听了贱妾的唆使才会犯下弥天大祸,求太太看在四姑娘也是二爷的骨肉份上,饶四姑娘一命,贱妾甘愿受罚!求太太饶四姑娘一命!”栗姨娘原本娇柔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如此坚定,宜珂听着眼泪掉个不停。
“不是的,不是姨娘教唆的我,是我自己叫痰迷了心窍,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太太要怪就怪我吧,饶了我姨娘,不干姨娘的事!”宜珂这会儿也明白了栗姨娘的心,跟着狠狠磕起头来。母女俩争先磕着青石板,咚咚的声音此起彼伏。
谢氏却没这心思搭理外面的母女俩,宜珈发烧了!许是这一日受了惊吓,下午谢氏检查时又着了凉,又许是这些年来日日警惕不露出马脚积忧成疾,总之宜珈到了晚上忽然高烧起来,谢氏急忙唤人去喊大夫,自己则忧心忡忡的照看着小女儿,连一贯贴身伺候的葛妈妈都插不上手。
宜珈烧的有些糊涂了,梦里像是回到了二十一世纪,爸爸带着老花眼镜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妈妈拿着锅铲在厨房里忙里忙外,氤氲的水汽雾了她的视线,这情景和她在家时如出一辙,难道她在古代的日子只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她要回家了?宜珈伸出手想要抱住忙着炒菜的母亲,可手却径直穿过了母亲的身体,不敢置信的她又跑向父亲身边想扯过报纸,报纸却纹丝不动,宜珈不敢相信的看着这一切,绷了许久的神经一下子承受不住,失声痛哭起来:“爸爸,妈妈,不要丢下我,我想回家。”
“妈妈……妈……我想回家。”宜珈两颊烧的通红,喃喃着呓语,两只莲藕般的小手时不时挥舞两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谢氏看的心里疼的直抽抽,手脚不停的绞了冷帕子敷在女儿额头。任何母亲看着自己孩子为病痛折磨,都恨不得以身替之,谢氏也不例外,宜珈迷迷糊糊烧了两天,谢氏也就衣不解带照看了她两天,连二爷来劝谢氏都没有理睬。二爷摇摇头,到底没有坚持下去,他心里明白,妻子照顾的不仅仅是小女儿宜珈,还是十多年来一直愧对的大女儿宜琼,宜珈没好起来前谢氏也绝放不下心。
宜珈烧退后睁眼看到的一幕便是双眼充满血丝的谢氏正守在她床前,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见宜珈醒了,谢氏口里连连念着菩萨保佑,随即一脸关切的问女儿可还有不适。宜珈看着满心念着自己的谢氏,又想到现代的父母,长久以来抑制着的软弱一下子暴发出来,扑进谢氏的怀里嚎啕大哭:“娘……我好想你……你不要走……呜呜,娘……”宜珈也不知自己想的到底是现代生活里的陆妈妈还是这辈子的母亲谢氏,只是一味发泄着这么多年累积下的难过与伤心,最后哭的一噎一噎的,谢氏拍着她的后背,眼里也跟着淌泪:“宜珈乖,娘就在这儿,娘哪儿也不去……”或许是从这刻起,宜珈是真心将谢氏当做亲娘来敬来爱了。
病愈后的宜珈再未见过栗姨娘和宜珂,只知四姐自请去往山东孟家家庙,为年迈的祖父母诵经祈福、积累功德,二奶奶原是不允,但四姑娘彻夜跪求,孝感动天,终获二奶奶首肯。而栗姨娘心系四姑娘,愿一同前往家庙代为照顾,同时也为老爷太太佛前祈愿。
宜珈从耿妈妈口中听得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沉默了一瞬,经历过了临芳会上的生死考验,她不觉得自己还会向以前那般天真热心,对宜珂的一时恻隐之心换来的不仅自己险遭毁容的命运,同时害了宴家姑娘替她受这一劫。发配家庙这个结局是宜珂自己一手造的孽,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行差踏错一步等着的就是万丈深渊。
认清了事实的宜珈没有替宜珂求情,眼神有些黯淡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耿妈妈心里对小主子的反应很是满意,可却也有点唏嘘,谢氏是家中独女,从未遭过姐妹阋墙的罪,而六姑娘小小年纪就尝到了亲姐妹背后插刀子的滋味儿,委实有些可怜了,这幼小的心里还不得蒙上层阴影?耿妈妈,其实乃碰上的是只伪萝莉,哪儿还有幼小的心灵……
这一年全国总体局势较为平稳,镇西将军符纪霖大败西北蒙古人,令其退军三千里,划地为界,圣上龙颜大悦加封符纪霖为镇军大将军,位列二品大将军席。国土太平了,大家就有兴致寻欢作乐,咳,是有兴致吟诗作画、附庸风雅了,于是孟二爷作为学术派代表,顺利的调回京城回家看老夫老母啦!孟府上上下下的气氛都挺欢快,毕竟老爷升官发财,他们也跟着与有荣焉、鸡犬升天啊!只除了三奶奶沈氏有些气闷,她儿子考秀才没考上,说出去有些丢人,孟家长孙居然连秀才都没考上?!连带着沈氏这些天都不敢上门去见未来亲家余氏,怕受冷嘲热讽,这宴大姑娘挨了热水烫孟家本就理亏,这儿子又没考上秀才,神经粗如沈氏也觉得面子上有些不好看了。
沈氏磨蹭又磨蹭,这不,磨出事儿来了。大丫头初月万年不变的僵尸脸今个儿破功了,她神色惊恐的一路小跑进了后院:“三奶奶,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
二哥降职了?婆婆又送美婢给二嫂添堵了?还是二房的几个瓜娃子又闹出笑话了?沈氏眼里放着亮光,幸灾乐祸的表情溢于言表:“三奶奶没事儿,你二奶奶有事儿么?”
“二奶奶没事儿,是三奶奶您有事儿了!”初月上气不接下气,急得连恭敬都记不得了。
沈氏撇撇嘴,躺回摇椅上,这些天余氏来找过自己几次,都被她以身体不适给搪塞了,想来这次又是余氏来找自己的吧。她还没做好心理建设,暂时不想见亲家母。
“三奶奶!晏家大姑娘和太常寺卿曹老爷家的大公子定亲啦!”初月着急上火,一句话把沈氏炸懵了。
“你说……谁和谁定亲了?”沈氏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的三奶奶哎,宴御史家的大姑娘和太常寺曹家的大少爷两家说了亲,今天都下定了,排场可大的很,现在府里府外风言风语传的满天飞,奶奶您快想想办法吧!”初月气顺了,话像倒豆子般蹦了出来。
沈氏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一翻,晕了……
21、宴家婚事...
沈氏这一晕从日上三竿昏到了华灯初上才醒,恢复神智的沈氏看见两个女儿俱跪在床边,泪水盈眶,三奶奶有气无力的挤出句话:“你们大哥呢?”
五姑娘宜璐期待地看着她三姐:三姐你平时的话最多,不要大意的上吧。
三姑娘宜琏瞄了瞄妹妹,心道:孔融让梨,大哥的状还是你来告吧。
姐妹俩眼神厮杀了一阵,宜琏的脸皮到底不比宜璐的厚,最终败下阵来,硬着头皮向沈氏解释:“大哥哥,他,他在房里呢。”
“闻谏还在读书啊,那不要去吵他了,这孩子不容易,太刻苦了。”沈氏自圆其说,在当妈的心里孩子总是自己家的好,凡事都愿意往好了想。哪怕杀了人放了火,亲娘头一个怨的必是受害人本身行为不当惹怒了自家孩儿,沈氏就是典型中的典型。
孟闻谏的确是在房里,可惜并不如沈氏所想在挑灯夜战,而是喝醉了酒斜躺在榻上睡得人事不知。不过宜琏也不算撒谎,要是让沈氏知道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儿子借酒消愁,怕是能立时爬起来冲到宴家去大吵大闹,那他们三房可真是没脸在山东继续混下去了。于是乎,宜琏和宜璐齐齐闭起嘴巴,让沈氏美好的幻象继续下去。
可惜当三奶奶脑子里的电路转移到儿子身上时,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儿子飞了的未来媳妇儿宴家姑娘,回忆起这些日子来余氏如何巧舌如簧、描绘了个光明前景给自己,谁知枪头一转又攀了高枝,让自己和儿子在这偌大的山东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笑柄!沈氏怒火中烧,从喉咙里爆出一句:“余佩娘你这个下作的小娼妇,不要脸的贱胚子,但凡我还有口气就定要扒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
沈氏中气十足的吼声回荡在整个屋子,甚至站在十米开外的长廊上都听得一清二楚。宜琏和宜璐不由臊红了脸,沈氏的话不论从音量还是内容上,听起来简直和街头巷尾的泼妇没两般了。不过能发出这般浑厚的嗓音,沈氏的身体想是没什么大碍了。
无论三奶奶如何不甘心不情愿,宴家和曹家的姻亲关系是铁板上钉丁了,两家互换信物议定婚期的速度简直堪比坐了宇宙飞船,一般姑娘两年都不够的备嫁时间,这两家生生用了两个月就一切就绪、只等新娘了,看的大家目瞪口呆。
沈氏好几次想冲出孟宅跑去宴家理论,都被谢氏拦了下来。二奶奶心里跟明镜似的,宴小姐和大少爷的事儿不过是两家太太口头上的婚约,根本不曾去正经官媒报备、也没有任何书面协定,甚至连三弟都蒙在鼓里,沈氏若是上门讨说法必是铩羽而归。而她若真撒泼闹了起来,宴家绝对有能力将黑的掰成白的,称孟家也瞧上了宴家闺女,自抬身价造成一家女两家求的局面。又或许,这晏太太从始至终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孟家算是白白做了人家的一回踏脚板。如今宴凝波又是宜珈的救命恩人,无论与公与私孟家都不能碍了人家的姻缘,谢氏心底叹了口气,看来这个恶人只能由她来做,人情债难还,这救命之恩就更是还不清的债。
二奶奶走到沈氏院子的时候,沈氏正叉着腰用手指着一个小丫鬟骂的起劲,谢氏一瞬间有种自己看到的其实是管事婆子的错觉——活了这么多年她从没见过哪家大家闺秀还有如此,恩,“世俗”的动作,谢氏发愣也只是一秒的事,这不,二奶奶又恢复了端庄温和的姿态,款款向沈氏走去:“弟妹可空着?”
“哼。”沈氏干脆拿鼻子说话,一点儿不搭理嫂子。你把我软禁在这一亩四分地里,你问我有没有空?搞笑啊。
谢氏也不和她计较,自顾自进了屋子。沈氏愣在屋外不知二奶奶这又是哪一出,看了看渐渐成围观状的丫鬟仆妇们,沈氏一跺脚,也跟着进了屋子。
谢氏已经相当悠闲的吩咐耿妈妈泡了茶,端坐在炕上,见着沈氏进了门,也不作声,只淡淡结果杯盏抿了抿。沈氏可没这好耐心,阴阳怪气的开了口:“不知二嫂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我来看看弟妹你过的可好,若还缺什么只管和婆子们说。”谢氏无比自然的接了话茬,笑着看向沈氏。
“我这儿什么也不缺,”沈氏眼珠滴溜一转,“就是有些闷,想出府去转转。”沈氏的心里直放在脸上,坦白的让谢氏想叹气,这么多年的内宅生活沈氏是白过了,该羡慕她天性单纯好呢,还是嫌弃她一根肠子通到底连转过弯都不会。
谢氏眼神示意耿妈妈,耿妈妈心领神会,招呼所有奴仆出去,还体贴的半掩上了门,沈氏也察觉谢氏似乎有话要说,打起精神看着嫂子。
“弟妹,你可是想去宴家讨个说法?”谢氏也懒得和沈氏绕圈子,反正十有八九绕不到她想说的点子上。
沈氏心里想的事儿突然被戳破,不由地顿了顿,随后又挺起胸脯说道:“是又怎么样,本来就是余佩娘这贱……这小人出尔反尔、背信忘义。”都学会用成语了,平时背后没少骂吧。
“不成,你不能去宴家。”谢氏斩钉截铁的断了沈氏的心里,“不光你不能去找宴家麻烦,你还要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开开心心照常去参加宴家姑娘的婚事。”
“凭什么!”沈氏一下子火了,跳起来掀翻了茶杯,“凭什么叫我忍气吞声,让那起子混账嚣张得意!让他们看我笑话,做梦!”沈氏对着谢氏一通喊,像是要把所有气都撒在谢氏头上。
谢氏坐的四平八稳:“要是你还想谏哥儿能找个不错的媳妇儿,三姑娘五姑娘不被人指指点点嫁不出去,你就得给我忍!只有你和宴余氏看着比亲姐妹还亲,人家才不会戳你们母子的脊梁骨,说闻谏是人家挑剩下不要的次品!”谢氏只将后果告诉沈氏,这利害关系不分析也罢,指望沈氏能灵台清明瞬间理解这些,这和期待天上下金子一样不靠谱。
沈氏呆坐在椅子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二爷已经写信让老太爷老太太在京里给谏哥儿留心,寻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谢氏停了停,见沈氏没有反对,小心翼翼的继续说了下去:“二爷也给三弟寄了封信,告诉他这儿的情况,想来三弟也该收到了。弟妹,这次是你做错了,只有把这件事抹平了,三弟才不会再怪你。”
原本还有些挣扎抗议的沈氏在听到三爷的名头时下意识的打了个颤,若自己自作主张,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儿让丈夫知道了,大概当初的和离风波就要变成休妻风波了……沈氏再多的怨气也让三爷休妻的威胁给一盆水浇没了,只得听谢氏的主意行事。
宴家大姑娘的婚事岁办的有些仓促,但婚礼却一点儿不含糊,作为山东数一数二的高官,宴御史该有的家当是一点不少,这头一个嫡女出嫁更不是小事儿,晏夫人收拾出了一百二十八台嫁妆,满满当当绝非虚抬,浩浩荡荡将女儿送了出门。一路上锣鼓喧天好不热闹,看的沈氏眼角直抽抽,她只觉得若当初宴余氏恪守诺言,那么今日这风光、这体面就都应该是自己的。想着想着,沈氏心里又扭曲了,脸上强装的笑容顿时又别扭了几分,看的一旁的谢氏心里直担忧,深怕这一贯捅娄子的弟妹撑不住破了功,前功尽弃。谢氏往前走了一步,用身子将沈氏遮了个严实,算了,与宴余氏重修于好这种高难度任务打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指望沈氏的,现在平平安安过了这一天谢氏就要回去烧高香了。
谢氏没敢留沈氏在曹家吃晚宴,找了个借口带着三奶奶回了孟府。刚到府里,织锦便快步走到谢氏身旁耳语了几句,谢氏脸色一变,踯躅了一下,转头对沈氏交代道:“弟妹,你先稳住听我说。”
沈氏看着嫂子的表情有些凝重,心里也有些打鼓,该不会是——三爷回来了吧?那可就真惨了,她是该装病还是直接晕倒比较好呢?
“谏哥儿他,年少气盛,血气方刚,和人拌了两句嘴一时气不过打了起来,挨了两拳,这会子正瞧着大夫呢。”谢氏揣摩着沈氏的脸色,慢慢把话讲了出来。“弟妹你不要担心,只是点小伤,应当不碍的。”
“谏哥儿挨打了?重不重?要不要紧?”沈氏一听急了,紧紧抓住二奶奶的手,COS咆哮教教主,把谢氏晃了个七荤八素。没等谢氏回答,三奶奶就一溜烟以堪比刘翔跨栏的速度跑向内宅,身体素质好的比得上专业运动员。
大少爷孟闻谏正斜靠在炕桌上,书童用去了壳的熟鸡蛋慢慢滚着嘴角,孟闻谏不时发出嘶嘶的喊疼声。沈氏一猛子窜进内室,听见闻谏的叫唤,抬起脚就给了一旁的书童一记窝心脚,嘴里骂道:“主子受了伤你还下这么重的手,说,谁给了你好处让你害大少爷的。”
书童被踢的一歪,随即爬起来跪了下来:“三奶奶明鉴,奴才万不敢对少爷有二心。”
沈氏还欲斥责,却被儿子的一声叫唤转移了视线。沈氏极其心疼、万分小心的轻轻触碰闻谏淤青的嘴角:“谏哥儿,疼不疼啊?”
孟闻谏撇过头:“没事儿,不过是个小口角,您别担心。”闻谏可不敢告诉母亲他为了宴姑娘的事儿和外人动了手,母亲知道了还不得气炸了?!
沈氏依旧不放心,不依不饶的又在儿子屋里呆了一个时辰才回了房。
二房正屋,孟二爷和二奶奶商量着,这三房再呆在山东可不只是丢人现眼了,就怕连命都保不住,二爷拍板,三弟把家眷托付给自己,他就绝不能把侄子侄女儿留在火坑里袖手旁观!二奶奶,把三房打包大家一起回京城!
22、举家团圆...
这是宜珈第二次去京城了,不过上一次停留时间短暂,几乎可算作探亲游,心情自然比较轻松自在。这一次却是举家搬迁,打算长期扎根抗战。想到京里的两个老太太、两个尚未打过照面的老爷爷,再加上好几窝哥哥姐姐,堂的表的一应俱全,想着想着宜珈的脑门就直冒汗,光一个四姑娘她都应接不暇了,要是再来俩她还是乘早自挂东南枝的好!
有过一次旅游经验的宜珈小朋友对沿途风光也不那么有兴致了,成日里龟缩在马车上默默为自己的未来哀悼。可惜或许是她人小气势微,宜珈的低气压丝毫没影响到其他人。一辆马车里的另两个小姑娘宜琏和宜璐无比兴奋,上一次出远门还是三爷外放山东,彼时宜琏不过是个奶娃娃,记忆能力低下,懵懵懂懂什么映像都没留下,至于宜璐嘛,干脆就还没投胎转世。七姑娘宜珞年纪小,大半时间在车上睡觉。常年关在一亩四分地的宅子里的小姑娘乍一眼看见热闹喧嚣的街市、望见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平原,心里的震撼和激动是可以理解的。宜珈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所以对于宜琏姐妹看什么都新鲜,见什么都感兴趣的样子宜珈是一脸的理解。上辈子活在大城市没去过农村的宜珈头一次见着农田里的大水牛也曾指手画脚了好一阵,亢奋的小模样让二奶奶笑了好一阵。
宽容度爆棚的宜珈无比慈祥的看着她三姐和五姐,可看着看着就黑线了。掀起车帘子的宜璐看见街道两旁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眼冒绿光,好吧,冰糖葫芦是所有言情小说必洒的狗血,五姐有眼光,宜珈忍了。宜琏对着街边横躺着睡觉的乞丐大爷满脸不忍,还吩咐了丫鬟往他那缺口碗里丢钱,看着乞丐争抢铜板的盛景宜琏别过头,作不忍心状,额,济世为怀一片慈悲心肠的三姐,宜珈也忍了。好不容易出了城,马车踏在山间阡陌上,宜珈忍不住了:看见水牛可以惊讶,看见活鸡活鸭可以赞叹,可中午吃个农家菜,主人家一人送了个热鸡蛋宜璐小朋友一副表情活像是从没吃鸡蛋,捧在手里颠过来倒过去,嘴里还呼哥唤姐号召大家集体来看,宜珈只能把她总结为——人来疯了!
四姐妹外的四兄弟心情也都很好,大乾提倡文武双全,十多岁的男孩子们并未和妹妹一起坐马车前进,而是纷纷骑着温驯的小马跟着车队缓缓前行。马上所见的风光和车里的又是大不相同,更加开阔也更加壮丽,平时念书都快念傻了的少爷们面对这秀丽风光先是惊呼一通,随后便撒了欢前前后后到处乱串,二爷看着儿子和侄子满脸的精气神,也就不拦着任他们去了。
老六闻诤虽然也十多岁了,可作为小儿子日子一向过的随心所欲的,骑着匹枣红色的小马跑的小脸也红彤彤的,一会儿跑到谢氏的马车旁咕哝一阵,一会儿又跑到宜珈的马车边上,挤眉弄眼的说着外面的好风光,勾的宜璐口水直流。
“六妹妹,总待在马车里有什么好,外面天空蓝的像海一样,微风一吹,草地像泛起了绿色的波浪,”闻诤很有文学气息的回味了一下,然后嫌弃的看了眼宜珈的马车,“这车子闷热狭小,和个罐子没两样,”最后直奔勾引主题,“宜珈和哥哥一起骑马吧,怎么样?”眼睛一闪一闪,有一丝狡猾。
宜珈懒懒的抬眼看了下闻诤:“六哥哥什么时候去看过大海了,妹妹我怎么不知道?”这是闻诤第三次试图说服自己骑马了,前两次的借口是运动有益身体健康和不远处有百年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兽,可惜碰上伪萝莉宜珈,每次中招的都是五姑娘宜璐。宜珈没骑过马但不妨碍她有常识,从未骑过马的人初次尝试,十有八九会磨破皮,况且有舒适的马车不坐,颠簸在马背上绝对不是懒惰成性的宜珈作风。
闻诤眼珠滴溜溜一转就想到了回答:“虽然我未亲眼所见,但古往今来描写大海浩瀚之姿的诗句数不胜数,我感同身受。”
“哦。”宜珈歪完楼就结束了话题,一拳头打到软棉花上就是这种闻诤现在的感觉。
“你到底要不要和哥哥一起骑马?”闻诤小朋友抓狂了。
宜珈做思考状,然后很快蹦出两个字:“不要。”能躺着绝不站着是宜珈的爱好,更何况谢氏是绝对不想看见自家女儿抛头露面的在马上蹦跶,闻诤小朋友的打算注定失败。
六少爷咬了咬牙,小时候不会说话的妹妹是多么的可爱啊!
十来天的路程吵吵闹闹很快就过去了,看见京城城门的时候大家都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擦把泪终于到了啊!窝了小半个月马车的宜珈泪汪汪:高床软被我来啦!
孟二爷领着一家大小站在孟府门口,心里百感交集,离家数十载,不知老父老母可还安好?真是近乡情怯啊,孟二爷擦擦微湿的眼角,看了看一旁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的二奶奶,拍拍妻子的手示意其放心。二爷抬头挺胸,跨过大门。
这一回的婆媳见面会没有沿袭上一次的温情脉脉路线,孟老太太要见两个儿媳,一个嫡子媳妇、另一个庶子老婆,让她对着庶媳泪流满面思念至极老太太打心眼里不愿意,所以人家这次改走高贵端庄风格,老太太穿戴周正的和老太爷两人一同端坐在正堂之上。
宜珈跟着两个姐姐后头费了好大力气跨过了门槛,四周一打量,全家都到齐了:之前见过的祖母身旁坐了个头发花白看上去有些严肃的老爷爷,应该是之前无缘得见的祖父了。祖母身后站着大伯母闵氏,下首一溜站着大姐和二姐,闵家母女倒是没看见,想来在祖母的高压下未能出席孟家见面会。两年没见,宜琼的身量又抽长了不少,细腰纤体,眉眼清秀,在孟老太太的教养下端庄娴雅,是幅很标准的古代大家闺秀模样,见着久别的父亲母亲也并未失态,只眼里透着股亲切劲。宜珈默默腹诽,看来祖母不止在伙食上克扣大姐,精神上也没少摧残。
二爷带着男孩们率先行了礼,孟老爷扶起儿子,仔细打量了四个孙子,见孩子们彬彬有礼、态度恭谨,很是满意。孟老太太看着闻谨和闻诤更是直了眼,俗话说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孟老太太现在就二爷这么一个儿子,二爷外放的时候膝下只有宜琼一个闺女,之后姜姨娘虽生了三少爷,可那毕竟不是正经嫡孙,老太太盼金孙盼了这么多年,今个儿终于盼来了,不禁喜上眉梢,眼角的皱纹笑成了朵花。闻诤和宜珈同作为幺子,撒娇讨好的功夫是一顶一的好,三两句话把老太太哄的一把抱在怀里,一口一个乖孙的叫着。
等谢氏和沈氏领着女孩子们行礼的时候,老太太高兴劲缓过来了,脸上又端起来了,一幅富贵老太太派头,表情淡淡的,只在宜珈请安的时候露了个笑脸。行完礼后,谢氏很自然的站在闵氏身后立起规矩,沈氏迟疑了半拍站在了谢氏下首,从主人翁翻身变农奴,咱心理还没调整过来。老太太眼神一瞥,满意的点了点头,做起了好人。
“二媳妇和三媳妇舟车劳顿的,先不急着立规矩,回去好好休息休息。”你们让我满意了,那我也让你们舒服。
“媳妇不累,伺候老太太可是咱们的福气,媳妇盼了十多年才盼来这一天,您可千万别赶我走。”谢氏嘴上像抹了蜜,说的老太太眼睛都眯了起来。
“媳妇也是,一点都不累。”沈氏心里暗恨二嫂多嘴,婆婆都发话了,明明就可以下去休息了,现在被截糊了。
老太太心里乐呵呵的,面上却假作嗔状:“我老婆子说的话你们这就不听了?快给我回去休息,休息好了再来,到时候你们想看老婆子就让你们看个够,只别背地里嫌我啰嗦就是啦!”
谢氏和沈氏一阵推脱,最后耐不过,各带着自己闺女回房歇息去了。孙子们跟着祖父去书房考察功课了,早就撤退了。宜珈出了门偷偷锤着小腿,心底真是宽面条泪,她妈谢氏要立规矩,不知道她要不要立啊?怪不得她大姐身材这么苗条,每天站一站,吃再多的糕点都能减下去……
所谓回房歇一歇,真的就只是挨着凳子坐一会儿,连打个瞌睡的时间都没有就得回大堂里共用晚膳。宜珈悲愤的撑起两条小面条腿,一步一迈的往正堂出发。圈圈你个叉叉,早知道就不回来休息了,干脆在老太太身边卖卖萌捞个座位还比较轻松。
大家族里用膳实行男女不同席,除非家里人口太少撑不起两桌子,不然大家都是分开了坐的。原本儿子外放他乡,孙子不在身边的孟老爷子一直是和孟老太太一桌,带着寡妇大儿媳和两个孙女,孤零零四人吃饭,忒没气氛了,老爷子宁可去书院里和学生们一起,热血啊!青春啊!有活力啊!今天开始可不一样了,二儿子回家了!不仅带回来三个孙子,还外送老三家的大儿子!二三添做五,孟家男性终于摆脱了光杆司令的尴尬局面,凑满了六个人一桌!老爷子仰天大笑,笑的都忘记了读书人的斯文气,朝堂上打群架不用再装中立啦,孙子们,上!
老太太那一桌有点挤,祖母一枚,媳妇三个,外带未成年萝莉六只,十个人八仙桌有些不够看。大奶奶闵氏很自觉的站在老太太背后给孟老夫人夹菜,谢氏随后站起来,给老太太盛了碗汤后,体贴的给大姑娘宜琼端了碗,到宜珈的时候汤里多了很多食材,宜珈吃的好感动,果然只有亲妈怕自己吃不饱饿着……谢氏也没亏待宜珞,惊得宜珞拿汤勺的手都有些抖。沈氏不甘不愿的站了起来,象征象征的给老太太夹了几筷子,然后看着一桌子菜发呆。
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大家吃的总体满意,媳妇们站的腿脚发酸。老太太消化了一阵,开始找茬了:
“对了,纯娘啊,这回怎么没见四丫头?”
23、婆媳翁婿...
老太太的神来一笔瞬间给气氛来了个急转弯,沈氏这下反应相当迅速,转过头幸灾乐祸的看着二嫂谢氏,闵氏像是什么都没听到,面无表情,剩下一桌子的姑娘们神色各异,知道实情的都低着头不说话,不知道的竖起耳朵等着谢氏的回话。
谢氏的声音很是镇定:“回老太太的话,宜珂念老太爷和老太太年事已高,一片孝心自请去家庙为您和老太爷念经祈福,求佛祖保佑您二老身体康健,福寿延绵。年前二爷还给老太爷写信禀报了此事呢。”言下之意是难道公爹没告诉您?
“好像是听你爹提起过这茬,这人啊,上了年纪就记不住事。”老太太悠悠叹了口气,“四丫头一个人在外,无父无母的也怪可怜的,找个机会把她接回来吧,要尽孝心何必非得去庙里边呢,没得让人以为是犯了错给撵进去的,家里请尊菩萨回来也就是了。”老太太说完还深深看了谢氏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意思,老二的血脉就算是庶的你也不能随便下手。
“媳妇也是这么和四丫头说的,谁知这孩子平时看着温驯不过,谁知性子竟犟得很,看老爷和我不同意,硬是在正院跪了半宿,额头都磕青了,媳妇要是再不点头,四丫头怕是要把头都磕破了。二爷念着宜珂拳拳孝心,最后还是准了,吩咐了栗姨娘陪着去照看,毕竟孩子是为了二老着想不是。”谢氏撒谎撒的脸不红心不跳,四丫头一切行为出发点都是您二老,您还能说孙女有孝心是件错事儿?
老太太挑了挑眼皮,想了一下说道:“这孩子真是个实心眼的,祖母怎么能不知道她的孝心呢。你就和她说,祖母年纪大了,做小辈的最大的孝心就是让老婆子我天天看得着你们,旁的都不比这个好!要念经诵佛咱家里念,只要心诚不拘是在庙里还是在屋子里。”孟老太太倒不一定是真心稀罕这个庶孙女,不过是看不惯媳妇一手遮天,随便处置儿子房里的人,乘着机会要杀杀儿媳的威风,这京城的孟家可不是谢氏能当家作主的地方。
婆母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谢氏再反驳不免有忤逆的嫌疑,于是二奶奶也就从了老太太的意思:“有了老太太您的准话,想来四丫头也不会再推辞了,媳妇这就找个黄道吉日把四丫头给接回来,事关您二老的福禄,可不能匆匆忙忙给马虎了。”要接回来没问题,至于什么时候接咱再磨磨。
老太太听谢氏服了软,也就不计较细枝末节了,反正一个庶孙女而已,不值当花太多心思。吃饱喝足消遣够了,老太太挥了挥手让儿媳们下去就餐。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宜珈小朋友摸摸鼻子,这条大腿不好捧啊,不抱不行,抱的太欢亲妈不高兴。
————————————古今中外的媳妇都很苦逼的分割线————————————
二爷一家回京的第三天,屋子也收拾好了,人也休息妥当了,没有任何借口了的二爷拖儿带女跟着老婆回娘家看老丈人丈母娘去了。
要说婆婆看媳妇是横挑鼻子竖挑眼,这丈母娘看女婿就是蜜里调油怎么看怎么喜欢,这辈子没儿子命的谢老夫人对孟二爷的喜爱简直就要超过亲女儿了,嗣子一家完全靠边站!宠爱程度连老侯爷都要打翻醋缸子外带送个白眼。
孟二爷之前在谢家的经历那是堪称“水深火热”,左边丈母娘浑身上下散发着慈爱的光芒,碗里永远是堆成山的饭菜,右边老泰山用饱经沙场风霜不怒自威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碗里的菜,活脱脱一副“要是你敢吃一口老子就把你生吞活剥了,你这个骗我女儿哄我老婆的大恶人!”样,和风与骤雨的双重夹击下,孟二爷每次都恨不得吐血身亡,对谢家他是敬谢不敏能躲则躲,这次于情于理都得登门造访了,二爷愁得那是鬓角都快白了,可怜他未老先衰啊!
二奶奶的神色淡然多了,谢家是人本家,亲爹的爵位是刀头舔血真刀真枪自己挣来的,可不是那些整天捉摸风花雪月、酷爱耀武扬威的二世祖能比的。就是拼出生谢老爷子也一点不逊色,刘禹锡的乌衣巷听过没,“旧时王谢堂前燕”里说的谢家就和平鎏侯就沾着亲,虽说并非嫡系,且本家一支早已中落,可人军功在那儿摆着,权力地位实打实的。二奶奶的亲妈谢夫人出自清河崔家,追根溯源可以挖掘到春秋齐国公卿身上,朝代几经更迭,崔家赫然屹立不倒,虽说自唐朝之后崔家日渐势微,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这崔家振臂一呼,号应之人没有万数,千数总是有的。在亲爹亲妈极其彪悍的背景下,哪怕头上有个嗣子弟弟横膈着,二奶奶要想在侯府里横过来走那也没人敢吭一声,所以咱二奶奶在娘家走路的步子也格外轻快。
宜珈上一次跟着谢氏回外家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她外公外婆的牛叉背景,在外婆面前卖萌卖得无比得心应手一点儿也不紧张,这次回京谢氏让耿妈妈给几个小萝卜头科普了一下家庭背景,宜珈立马阵亡了——我知道咱现在脱贫致富甩小康好几条大街了,靠!可我真不知道咱背景居然如此之硬,估计宜珈哪怕开架坦克碾碎京城北区的大街,御史都弹劾不死她!我爸是李X同志完全不够看嘛,咱如今也是根正苗红的高干子弟!宜珈真是做梦都要笑出声来,只要将来别被卷铺盖扔进皇宫王府便宜了宗室子弟,后半辈子富贵平安是少不了了。这位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姑娘头脑特别的简单。
二爷和二奶奶这次回门很正式,并不是简单的平时串门,因此带上的拖油瓶不光是嫡子嫡女四个,庶长子和七姑娘也一起捎上了,这意思是让外祖认认亲,认下了以后两个孩子脸上也有光,哪怕是层一捅就破纸糊的关系,那也聊胜于无嘛。至于四姑娘,孝敬祖父祖母都忙不过来了,外祖就省省吧。
前一次宜珈匆匆而来,逃命而回,完全没时间仔细欣赏侯府的景色,这次捞了个够本。姑爷姑奶奶回府,平鎏侯朱门大开,两旁侍从恭敬直立,孟二爷打头,二奶奶差一步紧随其后,六个孩子分成两列鱼贯而入。
上辈子小市民没见过将军长啥样的宜珈心里幻想了一百种外祖父的模样,是浓眉大眼怒目金刚式呢,还是斯文外表强悍内心言情文钟爱男主型?总不会是大反派满脸杀气不走寻常路型吧?好奇心爆棚的宜珈见到外公真人时狠狠失望了把——坐在主位上的老头儿,她在上辈子住的小区里一抓一大把啊!瞧那白花花的头发,为啥不是金毛狮王粉有气势的爆炸卷呢?瞧那和头发一个色儿的长得都转弯了的眉毛,剑眉呢?浓眉呢?再不济来个三角吊梢眉也比这条白色加长版柳叶眉英武啊……一副很普通的老爷爷身板,虽不至于单薄但绝对用不上壮实这个形容词,听说外公年轻时驰骋沙场,历经大小战役无数,您的六块腹肌、肱二头肌在哪里?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宜珈瞅着外公的紫锦大褂只隐约看到了圆滚滚的肥肚子。除了一双眼睛丝毫不显老年人惯有的浑浊神色,炯炯有神有一丝锐利光芒外,宜珈觉得外公简直就是肥胖版龟仙人嘛。
秃头和发胖果然是帅哥致残的两大杀手。谢老侯爷人老年纪大心宽体胖实属正常,下首的舅舅谢宴人到中年啤酒肚弹起我们也可以原谅,再下首的谢小少爷和两年前几乎没有变化,最多个子拔高了些,双下巴变小了,两只胳膊看上去不那么像哪吒三太子的莲藕臂了,可整体上还是胖墩一只。乍一眼看去,三个胖子排一溜,看上去还真像是嫡嫡亲的祖孙仨。
另一边的仨女人相似度就没那么高了,外祖母宜珈是见过的,还很友好,虽然头发也有些花白了,脸上的皱纹不用做表情也看得出来,但谢夫人气色不错,眉眼含笑,看得出年轻的时候还是很有几分姿色的,最起码她闺女二奶奶长的就很标致。看看外婆再瞥一眼外公,宜珈觉得还好谢氏长的像妈。舅母翁氏宜珈也见过,今个儿再一瞧,似乎不向上次见面时那般珠光宝气了,反多了几分柔弱雅致,不如两年前那般明丽张扬,隐隐有些郁色。翁氏身旁站着谢同璧,胖妞倒是瘦下去了,十多岁的女娃身量见长的快,都和比她大两岁的哥哥一般高了,还有一点微胖正好显得身材匀称。同璧姑娘似乎还记着两年前的一箭之仇,众多表亲之中唯独瞪了宜珈一眼,吓得咱姑娘一颗心差点蹦出嗓子眼。
众人的一举一动高坐堂上的谢老夫人是尽收眼底的,看着同璧呲牙咧嘴的样子,老夫人一声咳嗽,孙女立刻老实装鹌鹑状。
二爷和二奶奶依着规矩给老两口请了安,宜珈明显听到老侯爷嗓子里冒出来的一记“哼”声,听得二爷脸皮差点没绷住。这个,女婿和丈人也是天生的仇家。
亏得二爷好定力,官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装蒜的本领一等一的高,转过头来把六个娃往前一推,八颗牙齿标准笑容:“父亲大人,您还没见过孩子们吧。”
六个娃端端正正的给外祖行了礼,宜珈刚才对老爷子好一阵评头论足,这会子看饱了不感兴趣了,秉着低调的原则歪着头装乖巧,对一旁闻诤的挤眉弄眼视而不见。万一被老爷子看中抓取当巾帼英雄就亏大发了,手不能提脚不能踹的千金小姐才是她的最佳选择。
老侯爷看着眼前两列黑黝黝的脑袋瓜就提不起兴趣。谢老头子半生戎马,最厌恨的就是遵规蹈矩,他可以弃笔从戎自逐家门,他也愿意不顾世俗偏见,守着糟糠之妻一辈子,教条神马的对他来说那就是浮云。偏生唯一的女儿嫁的孟家最是讲礼教,留在京城的大外孙女给他们养的呆的都快和根木头有的一拼,把老爷子憋屈的慌,这也是老侯爷看不上孟二爷的症结所在,谁让你把我活泼可爱的外孙们都养成了电线杆!
“哎呦!”一声,两排脑瓜中的一个应声栽倒,另一个脑瓜略略往旁边移了移躲过袭击,谢老爷子眼睛蹭的一亮,有戏!
24、六六大顺...
一头磕在地上的是咱闻诤少爷,一声惨叫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身上,很想把脸埋在砖头里就此不起的小少爷心里把害他摔个大马趴的宜珈妹妹骂了一百八十遍。腿上却麻溜的站了起来,还装模做样的谈了谈衣服上的蒙尘,眼观鼻鼻关心,只两只红透了的耳朵透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谢老侯爷老早就从位子上跳了起来,三步两步迈到小外孙边上,上上下下扫了几眼,连带一旁的宜珈也没躲过老人家探究的眼神。
宜珈心里不停叹气,老天从来都不和她站一边,上辈子好好一个大学生壮志酬酬,啥都没干就被劈到了古代;到了古代摊上个好妈没两天,差点就被庶姐泼硫酸毁容了;现在发现自己家背景杠杠的,刚想着做只米虫低调度日、混吃等死,就被亲哥卖了……咱不求飞黄腾达、指点江山COS万能穿越女,咱只求顿顿有肉吃,天天有觉睡,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的安稳日子而已,咬着小手绢泪奔,外公你看吧,使劲看随便看,再看我也不出头……
装傻装的很哈皮的除了宜珈兄妹俩,还有二奶奶。二奶奶收到她爹发出的“原来你家孩子我外孙不全是呆子”的惊奇眼神已经麻木了,看着老爷子背着手兴致盎然的绕着两个娃子转圈,眼睛里蹦出的火花明显带着兴奋之情,二奶奶脸上不露声色,心里呕死了:孟家很正经,谢老太太和她自己也很正常,宜琼和闻谨更是这个时代的标准好孩子,怎么就这两个小的这么脱线——难道这是传说中的隔代遗传?二奶奶天马行空中……
老侯爷打量够了,冲着孟闻诤发问了:“你刚才怎么摔了?”
闻诤很镇定:“刚才看到外祖家墙上挂的宝刀看入迷了,心中震撼只想离宝刀更近些欣赏,一时不慎摔了。”说罢,还依依不舍的又往墙上瞄了一眼,一列各式刀剑挂满了整堵墙,刀锋上泛出的冷光与房里欢聚的乐呵气氛格格不入。
“你也懂刀?”谢老爷子眼睛一亮,孟家的娃子只拿笔杆不动刀剑那是出了名的,难道居然被他找到个例外?
“外祖曾官拜一品大将军,征战沙场马上扬名,作为您的子孙若闻诤一点儿都不懂,岂非愧为人孙?”闻诤的马屁功夫如火纯情,前天刚拍倒了孟老太太,哄这么个内心孤独的老爷爷简直易如反掌,“更何况这些宝物确实难得一见。北魏郦道元《水经注》中有记载:‘器锐精利,乃咸百炼为龙雀大环,号大夏龙雀。铭其背曰: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这为首的宝刀,若闻诤没猜错,应就是春秋五霸之一晋文公所有的大夏龙雀刀!”一番话下来,闻诤压下去的激动之情又冒上来了,瞥一眼一旁已经呆成化石的宜珈,让你看你不看,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小子你眼光不错啊!这把刀的确是大夏龙雀,当初可花了我不少功夫。”谢老侯爷得意的摸了摸他不太长的山羊胡,看着小外孙眼里红果果的羡慕,吸吸鼻子,心里长久没找到一个知音的失落感顿时消失了,于是人就格外大方,“难得你喜欢,这把刀就送给你了。”
闻诤一下子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好运,宜珈后悔的想捶胸,早知道她就死盯着那几把破刀,现在说不定也能骗一把回来发大财啊!后悔药哪儿有卖么……
“不可以!”高低不同的男女声汇聚成一个中心。宜珈数了数,有便宜爹客套的拒绝,便宜妈斩钉截铁的否定,小闻诤口是心非、欲语还休的推脱,咦,还有翁舅妈气急败坏的阻止?
“父亲,闻诤年纪还小,刀剑无眼万一伤到了就不美了,还是等他再大一点吧”二奶奶一点儿都不乐意自家孩子舞刀弄剑的。
“谁说不可以,我说行就是行,不行也得行!”老侯爷跳脚了,拿出当初发号司令的气势,眼风扫过周围一圈人,等大家都老实了,再看回乖孙子,“不过送给你是有条件的,等你能自己拿起这把刀的时候,它就是你的了。”看到外孙瞬间高涨的热情,老侯爷蔫坏蔫坏的压了最后一根稻草,“外祖府里头好东西多了去了,这大夏龙雀可不算什么,只要你有本事尽可以拿去。”只要你想要就得常来外公家串门吧,我就可以好好教导你走上和孟家南辕北辙的道路啦,哇卡卡卡……
啪嗒啪嗒,好多人神经被压塌了。
“行!我一定天天来看外祖!”孟闻诤这回机灵了,不等任何人反对抢先取得了主动权,宝刀啊宝刀,等着我!
宜珈:天天来发财才是真的吧!这年头果然先下手为强……
孟二爷:六小子好样的,头一次见面就哄住了老丈人,以后回老婆家都带他!
二奶奶:神啊,小六脑袋被板砖砸了么?一把破刀就被老爹拐去做牛做马,这个儿子白养了!
翁舅妈:挖靠!这些都是我家的东西,死老头子你说送人就送人,把我儿子当根葱啊!!!
谢老夫人:一把刀换一个逞心如意的外孙,老头子你宝刀未老阿~
谢老侯爷:嘿嘿嘿、嘻嘻嘻……此人兴奋过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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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功夫做完后,大家男归男,女归女各就各位。谢侯爷牵着闻诤的小手扬长而去,到马厩里看老侯爷新得的汗血宝马,剩下二爷父子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抓抓后脑勺只好和被晾在一旁当布景的谢晏父子寒暄客套、谈诗论画。
谢老夫人一句话,大部队浩浩荡荡往内宅去了。内宅的花厅着实让宜珈目瞪口呆了把,原来烧钱可以烧的这么风花雪月——硕大的花厅里摆着数百盆怒放的花朵,谢老夫人独爱山茶,是以这百多盆花里太半是各色茶花,茶花里的珍品玛瑙茶、宝珠茶、石榴茶老夫人当喇叭花一样放大门口展示,寻常富贵家宝贝的不得了的蕉萼白宝珠老夫人巴拉着花瓣打算做糕点吃。最让宜珈吐血的是曾经某部电视剧里瞎编的十八学士居然真的存在!还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一株一米高的茶树上有十八种不同颜色的花骨朵,虽未开花,但想来假以时日必能看到齐放的盛景。宜珈瞅的目瞪口呆,难道自己穿到机灵小不懂里面了?这株茶花未来会给皇帝老儿谱写一曲爱情的悲歌???
“六丫别眼馋啦,再馋也没用,这株学士我一早就留给你大姐姐的及笄礼了。”老夫人看着宜珈快要流口水的呆瓜表情很受用,这株学士她养了几十年,当初想赶着给女儿及笄礼添彩,哪知道谢氏嫁了人它还没一点开花的迹象。老夫人断了对它的念想好几年,可不久前铁树开花竟让她盼到了花骨朵,掐指一算,下个月就是宜琼的及笄礼了,这不是为大外孙女开的还能为谁?
老太太眼睛眯着一乐,小外孙女眼馋的样子也挺好玩的,让人忍不住想逗逗她:“六丫别急,等你长大了,外祖母也给你备棵学士,比这个开的花更多更漂亮,好不好?”
明显是骗小孩子的话,十八学士又不是路边的野花一采一大把,得一株已属难得,开花更得凭缘分,宜珈绝对不信老夫人还有一株学士能等到她及笄才开花!宜珈幽怨的向外婆投去一眼,像是在说不用骗我啦,骗小孩的是狼外婆……小眼神委屈极了,看得老夫人直乐,她算是明白了,孙子辈的真是亲生的比较有爱,唔,说到亲生的,老夫人想起了非亲生的嗣子闺女,名义上的祖母也不好太偏心,老夫人转头对谢同璧说道:“同璧也有份,咱谁都不吃亏,一人一盆。”这谎撒的老夫人自己都觉得亏心。
“这十八学士千金难得,是外祖母的心头好,宜琼是万不敢夺的。”大姑娘声音很清脆,话说的很恭敬,可态度太端正了就透出股疏离的味道,听得人有些别扭。
“这是外祖母的心意,你不必推辞了。”谢老夫人的热情淡了一点,亲人之间张口规矩闭口道理,再多的喜爱都被磨淡了,简直就像陌生人一样。两厢一对比,还是小外孙女直来直往、喜欢什么就要什么的性子好,这个侯府早晚是别人的,乘着老两口还在多贴补女儿外孙点,他们乐意得很。
宜琼张口还想说什么,二奶奶一看不妙,连忙劫了话题:“这我就代大姐谢过您啦,以后其他外孙女的及笄礼您可还得出出血,不然宜珈得把长城都酸倒了!”
飞来横祸,又是躺着也中弹,宜珈努努嘴,既然亲妈开了口,咱就别客气。宜珈扑过去抓住老夫人一只手臂,使劲摇晃着,嘴里不依不饶:“外祖母,您说话算话,到时候宜珈来问你要株学士您可不能肉疼!”装儿童装的好辛苦……
老夫人又是笑又是骂,被宜珈遥的直晃,照着宜珈的小肉爪一拍:“少了谁都少不了你的。”
天下太平了。
一旁插不上话的翁舅妈心里在淌血,这都是我的钱啊,死老太婆,你把我闺女当块蒜啊!
25、乱点鸳鸯...
二爷和二奶奶空手套白狼,带着六个孩子见家长。
老侯爷给三个外孙的见面礼是三把雕工精美、镶有宝石的匕首,两个亲生的又多了一块纯金雕四爪蟒龙令牌,牌子背面用浮雕修出个精致的谢字,仔细一看谢尚翊腰上也别了这么一块牌子,想来是谢家人专有的。六少爷闻诤颇得侯爷欢心,临走前老爷子偷偷往他手心里塞了只缕金老坑翡翠扳指,满脸不舍得嘱咐外孙常常来看寂寞的老头子,二奶奶的黑线都滑到后脖颈了。
老夫人除了包了盆十八学士让大外孙女带回家外,两个小的一人得了盆正宫粉茶回去糟蹋。宜琼是常见的,此次并没得什么稀罕物,老夫人只赏了支点翠凤凰珠钗。宜珈也是见过的,但上次非正式见面做不得数,这次和宜珞一起,每人坑了老夫人一荷包小金鱼,一块富贵平安黄金锁。老夫人在宜珈撒娇的时候褪下了自己带了多年的玛瑙佛珠,一股脑套到了宜珈的爪子上,美的宜珈就差一口“啵”上外婆的老脸,两个人笑的见牙不见眼,二奶奶看的简直要厥倒。
这两个见钱眼开的势力货不是她生的吧?
翁舅妈看的眼里喷火,盯着手串恨不得剁了宜珈的爪子,这是太后御赐之物,几年前翁氏就给打上了自己的标签!老夫人掀开眼皮子看了眼翁氏,舅妈脸上立马堆起笑容,对几个孩子比对自己亲生的还热情。
两年前翁舅妈前脚刚表露了不愿意要宜珈当儿媳的意愿,谢老夫人后脚就使了手段,让谢舅舅纳了个家境不差的良妾进门,这记耳光敲得翁氏发懵。老侯爷只娶了老夫人一个,嗣子谢晏也就依葫芦画瓢,投其所好只有翁氏一房太太,如今明面上这妾室是谢晏自己娶进门的,与老夫人无干,翁氏谁也怪不着。这个良妾还坑爹的知书达理、温柔贤淑,迷得谢舅舅七昏八素,去年怀了孕把翁氏急了个半死,虽说生了个赔钱货伤了身子暂时没了威胁,但翁氏心里就像吃了个苍蝇一般难受。
翁舅妈一点都不怀疑幕后黑手就是她婆母谢老夫人。当年她嫁入侯府时不过是个四品官家小姐,心里既喜又怕,伺候婆母尽心尽力,不敢怠慢,是以谢老夫人也未曾刻意刁难,心里放松使得她把蛰居的老虎当成了病猫,狠狠栽了一次。这些年来翁氏手中的权利大了,自觉在侯府的地位也稳固了,揣揣不安的闺秀小姐变成了如今翻云覆雨的侯府夫人,这人心也是自然要变的。
讨姑姐的女儿为媳,翁氏心中冷笑,她们倒是打得好算盘,这嫡亲的外孙女和没有血缘的孙子,老侯爷夫妻俩偏向谁简直都不用问。她是娶了个媳妇回来还是请了尊佛?真要是顺了她们的意,她这婆婆别说为难媳妇了,立个规矩摆个谱恐怕都不能够。再者,虽说如今翁氏主持着中馈不假,但府里各处掌权的管家婆子真正认的还是谢老夫人,翁氏断定要是让孟宜珈进门,有老夫人撑腰,这个家没几天就得跟着姓孟,让她含辛茹苦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她如何肯?
和谢老夫人对着干的后果翁舅妈已经尝到了,既然硬的不行,咱就来软的,要想给敌人致命一击得先让敌人放下戒心。翁舅妈招招手,把儿子谢尚翊叫到身旁:“尚翊和宜珈表妹有两年没见了吧,快替母亲送送宜珈妹妹。”一旁的同璧干瞪眼,我也很久没见那个小没良心的了,怎么不让我去送呢?
翁氏回瞪,你去送还不把人直接送上西天了?
同璧悻悻地低了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下次还有机会整回来!
谢尚翊还是当年那个温柔的小胖子,儿子像妈,眉眼间和翁氏有些相似,穿着浅蓝色团锦直裰,嘴角弯弯有两个小酒窝。
“你姑父如今升迁回京,两家隔着不远,以后有空多来走走,也叫你这不懂事的表弟好好学学。”二奶奶隔着车帘子指着马上的闻诤,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说着。
谢尚翊一一应了,又和几个表兄表弟约了日后一同赏玩,最后走到宜珈的马车前,隔着卷帘看不大清楚,宜珈只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
“大表姐,六表妹,七表妹一路走好。”谢尚翊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宜琼代妹妹们告别后,尚翊却并未转身,看着帘子轻轻的说了句:“表妹回来,我很高兴。”理智告诉宜珈这是句客套话,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对宜珈说:这话说的对象就是你。大学毕业就被发配到古代的宜珈两辈子都没谈过恋爱,没有实战经验只有理论知识的宜珈很窝囊的选择龟缩在马车里装间歇性耳聋……谢表哥和孟表妹要真互诉衷肠眉来眼去了,那不叫纯纯的早恋,那叫恋童癖……
孟府内宅老太太房
这人上了年纪就爱没事往床上炕上椅凳上一躺睡午觉,这个爱好还得看身份,庄稼把式的老母亲们就没这待遇,地不用耕了?鸡不用喂了?孙子不用带了?因而一般能眯着眼睛享受享受的都是些富贵老太太,这不,孟老太太就倚着雕花摇椅歇上了,两个小婢女一左一右轻手轻脚的给老太太捏腿,后头还站着俩远远的打着扇子,老太太眯着眼睛闭目养神,脑子里以划拉过来盘算过去。
孟老太太五十开外的人了,人活到她这岁数,丈夫本事有诰命,自己精明有家业,里子面子一样不差。虽然挂了一个儿子,但硕果仅存的另一个还挺争气,庶子虽有出息却没盖过嫡系,三个儿媳对自己也算恭敬,老太太思来想去,现在需要她操心的就只剩孙子辈了。
虽然老太太偶尔会犯点所有婆婆都爱犯的通病——看儿媳妇不顺眼,但儿女婚姻大事上总体比较靠谱,眼光毒辣。给大儿子千挑万选的儿媳妇闵氏待夫贤惠大度,侍公婆温顺恭谦,上下有口皆碑。虽然上岗没几年就下岗了,可人没想着再就业,一心一意教养女儿伺候婆母,除了娘家大嫂心思活泛了些,闵夫人堪称这个时代的模范标兵,老太太很是满意。
娶二儿媳妇谢氏时,老太太更看重的是谢氏娘家平鎏侯府,次子不比长子,哪怕是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以后当家做主继承家业的还是老大,老二能捞的也就是有限的一份家产,怎么让老二日子也好过些成了老太太啄磨的重点,谢氏娘家硬气,嫁妆丰厚,对儿子日后的仕途有百利而无一害,分府自己单过也不用担心穷的揭不开锅,这门亲事攀的好!老太太谋划的倒都成了真,只是没人料到孟大爷会英年早逝,做亲娘的孟老太太更是不成想儿子早早去地府报了道,这孟府的担子一下子落到了次子和次媳肩上,偏偏次媳身份还压了老太太这么一筹,即使谢氏没想抢班夺权,老太太心里也有那么点膈应。
至于三媳妇沈氏,孟老太太确有自己的小心思。孟三爷这个庶子身份特殊,生母林姨娘本是孟老太爷姨表妹,本也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只可惜林姨父贪墨事发秋后问斩,家产充公,一应女眷贬入贱籍,孟老太爷念在儿时情分纳了林姨娘为妾,免其沦落风尘之苦。孟老太君在世时对林姨娘多有照拂,护她怀孕产子,老太君过身后,林姨娘清楚主母的不满,将儿子托给丈夫后去了相国寺出家做了居士。不看僧面看佛面,孟三爷的婚事孟老太太绝不能胡乱交差了事,可让她为情敌之子寻个万全的好媳妇,她心里也实在堵得慌,于是沈夫人屏雀中选。沈氏出身官宦世家,但娘家并不显赫,顽固派老爹没教她读书习字,唯针线女工尚算出色。即使孟老太爷对儿媳不识字有些诟病,可看在沈氏嫡女的身份配三爷一个庶子,孟老太爷也只有闭紧嘴巴的份。至于沈氏和三爷婚后夫妻不和,那是他们小两口的事儿,孟老太太可无辜了。
忆往昔后看将来,孟老太太掰掰手指一算,她有三个孙女两个孙子该谈婚论嫁了!新一轮乱点鸳鸯开始啦!
孟宜琼在孟家孙子辈里排第一,既嫡且长,占足了名分,加上从小长在老太太膝下,情分非同一般。宜琼的终生大事老太太一大早就开始筹划,高了怕孙女吃亏,低了又嫌人家没本事,想的白头发都多了两根。最终入围的穆宁侯世子本不在老太太考虑范围之内,穆宁侯是谁啊?开国元勋范将军就是第一代穆宁侯,打江山的时候不知道存了多少家底,穆宁侯爵位世袭三代,世子范钦舟刚刚好挨上这最后一辆末班车,虽没了亲妈,但仗着嫡长的名分,又有已故老侯夫人保驾护航,找个县主绰绰有余。要不是歪打正着机缘巧合,这门婚事怎么也轮不到孟家头上。范钦舟背景出色,前途光明,据孟老太爷亲自考证,世子本人也很不坏,且宜琼的外家平鎏侯府和穆宁侯旗鼓相当、门当户对,老太太这才下了决心对着范老夫人点了头,如今只等宜琼及笄,范家出孝后议定婚事了。
二姑娘宜琬虽然也和老太太住在同一屋檐下,但感情上却不如大姐这般亲厚。用现代话来说,宜琼是个留守儿童,亲爹亲妈他乡赚外快去了,能依靠的只有亲奶奶,小姑娘可以说是孟老太太吃喝拉撒一手带大的。而宜琬听起来比较惨,老爸去世和老妈相依为命,可实际上闵氏这个亲娘对女儿照顾的无微不至,母爱神马的宜琬绝对不缺。在完全依赖自己的大孙女和虽然可怜但有亲妈照看的二孙女中,老太太的天枰自然而然倾向了大孙女。不过大儿子留下的唯一血脉孟老太太也是很在意的,宜琬的婚事老太太选定了文家少爷。文家这一脉先祖乃南宋鼎鼎有名的民族英雄文天祥,家世可谓渊源。虽如今文家稍显落魄,但傲骨铮铮,家风井然,文家少爷此科考得举人,孟老太爷断定进士之余文少爷有如探囊取物,志在必得。宜琬若嫁入文家,虽名分上差点,但夫婿有成,不必看人脸色,想来过的也不会差。
至于三丫头,等嫡亲的两个孙女忙完了,再给她瞅瞅吧!
26、姑嫂斗智...
婆母小憩,弟妹出门,女儿上学,难得停当了的闵夫人忙里偷闲坐在房里歇歇腿,发发呆。没休息会儿,闵氏的乳母蒋嬷嬷就脸色不佳的进了屋子。要说这蒋嬷嬷,倒是个一等一的忠心仆妇,跟着闵氏嫁到孟家来,样样亲历亲为,事事为闵氏着想。后来闵氏丧夫成了寡妇遣走了众多女婢,原想放蒋嬷嬷出府与儿子一家团圆,可蒋嬷嬷死活不肯离了主子,跪在闵氏屋子外头一天一夜不起身,主仆俩抱头痛哭,至此之后闵氏对蒋嬷嬷可谓是推心置腹。
蒋嬷嬷对闵氏忠心耿耿,能让她露出这脸色的只有隔三差五来串门打秋风的娘家嫂子闵太太。一样是寡妇,闵氏恪守本分,低调度日,而她闵太太依附孟家过活,谱摆得居然比闵氏还大,银钱索要的无比自然,末了还撺倒主子做些不安分的事儿。下人不得妄议主子的是非,是以蒋嬷嬷每次都憋得很辛苦,只好摆出副臭脸让闵氏注意。
“大奶奶,闵家太太来了。”蒋嬷嬷脸色像锅底一样黑,和善的闵氏和刁钻的闵太太两个诡异的相谈融洽,蒋嬷嬷归结为她主子太善良了不会拒绝人!
闵氏整整衣裳,理理头发,吩咐说:“请闵太太进来。”蒋嬷嬷脸颊抽了抽,我说夫人啊,只要你一声令下,老奴这就去把闵太太拖到宅子外头去……
蒋嬷嬷磨磨唧唧的蹭到屋外,对闵太太做了个请的姿势。
闵太太刮了蒋嬷嬷一眼:你个老货敢对我不敬!别忘了你不过是闵家出来的一条狗,如今我才是闵家当家做主的太太!
蒋嬷嬷低下头翻了个白眼:闵家都倒了你还当家做主呢,有本事别扒着咱家太太自己出去单过!
“哼!”闵太太别过头,抬起脚跨过了门槛,等我成了这孟家的主子要你好看!
闵太太来叨扰大姑子,一般目的有二,其一是哭哭穷骗点银子花。要说闵家顶梁柱虽倒了,但烂船还有三斤钉,已故的闵老太爷和闵老爷为官数十载,扬州又历来是江南富庶之地,再清廉该有的体积银子怕也不会少,当年闵氏嫁入孟家时嫁妆可不比出身侯府的谢氏差什么。即便后来闵家落魄了,祖产田地被族里的亲戚分了个精光,闵太太孤儿寡母却也并非当真无依无靠。两代官老爷存下来的古玩珍奇早被闵太太典当折现,换成银票缝在贴身衣物里带走啦!哪怕再怎么怀疑闵家的家底去了哪儿,你还能撕了寡嫂侄媳的衣裤检查?!
颇有急智的闵太太出了江南闵府大门,拖着俩女儿包袱都不带一个,拐弯进了隔壁巷子,坐上早就准备妥当的马车,带着忠仆投奔大姑子去了。要说闵太太这心思,弯弯绕绕的多了去了,娘家虽同在扬州,但势单力薄,杠上闵家子弟决计讨不了好。再说了,她这身怀巨款的要是让兄弟知道了,谁知道会不会逼出个眼红的抢了去?闵太太可不敢拿黄金和人心赌!大姑子夫家位高权重,书香人家又最重面子,被族人夺了家产赶出家门的娘家嫂子协女上门求口饭吃,孟家能说出个不字么?何况大姑子自己也是寡妇,心又软,看着走到绝境的嫂子和外甥女,身上连一样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感同身受定会出手相助。闵太太可记得清清楚楚,大姑子出嫁时婆母为她准备的嫁妆绕着瘦西湖围上一圈还不止!
这几年来,闵太太来大奶奶这儿,打扮的都格外朴素,身上珠钗能少则少,衣服也都挑半旧不新的料子穿。帕子上抹点洋葱汁,闵太太擦擦眼角,哭上两句先夫,再念几句女儿,生生骗走了闵氏多少首饰钱财。这不,今天的重头戏又来了。
“贞妹妹,你可空着么?”闵太太扶着丫鬟娇娇弱弱的进了门。
“大嫂,你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差人来我这说一声就行了,可不敢劳烦你来回跑。”闵氏走了两步迎上去,握住嫂子的手,“快来里面坐,歇会儿。”
闵太太入了座,从袖子里挖出素色帕子抹了抹眼眶,泪水一下就飙了出来:“还不是看着秋漪和雪融越长越像我家老爷,我这心里是又高兴又辛酸,不好在孩子们面前提起这伤心事,只好歪妹妹这儿丢脸了,横竖自家人,妹妹可不会笑我。”呀,这个角洋葱汁洒太多了,老娘的眼睛都辣的睁不开了,回去打死丫头板子!闵太太偷偷的把手帕转了转,换了个角捏着。
闵氏握了握嫂子的手,安慰道:“妹妹我怎么会笑话嫂子呢,咱姐俩都是命苦的人……”闵氏深深看了嫂子一眼,眼睛里发出我理解你,我和你一样的信号,“不光是嫂子,我看着宜琬慢慢长大,眉眼间越发和大爷相像了,心里也苦的很。”说罢,闵氏漱漱掉下两颗金豆子,闵太太心里暗暗佩服,没看到大姑子用什么道具啊,这眼泪说来就来,跟拧了开关似的,太神了!
“不过宜琬大了,你也有了依靠,这是件高兴事儿,妹妹可别再难过了!”闵太太对着大奶奶勉强笑了笑,泪水划得脸上一道道的,整张脸像让浆糊糊了一层,有些僵硬。
闵氏破涕而笑,“谁说不是呢,我这后半辈子就指着宜琬过了。嫂子比我还有福气呢,你可有两个闺女孝顺呢。”一个人惨容易自暴自弃,但有另一个人和你一样惨,甚至比你更惨时,咱心理就平衡了,思想也就乐观了。
“是啊,秋漪和雪融都是好孩子,”闵太太咧开嘴笑了笑,捏起帕子往眼睛处送,霎时两道泪珠滚落,“都是我这当娘的对不起这两个孩子,呜呜……”声泪俱佳才是好演员。
“嫂子怎么了?我看你对孩子们那是顶好的了。”闵氏忙扶住闵太太,关切的拍了拍嫂子的背给她顺气,“难道有人乱嚼舌根了?嫂子你直说,孟家可容不下这起子混帐货。”大奶奶身后燃起了熊熊烈焰,今天敢说她外甥女,明天就敢说她闺女!说她没关系,说宜琬没门!
闵太太止住了哭声,支支吾吾的回道:“没人,没人说孩子们,是我自个儿不好,都是我的错,要是老爷还在,也不会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的……老爷啊,你好狠的心啊……老爷……”闵太太眼睛都哭肿了,看上去和核桃有的一拼,她可不敢再上手帕了,再用皱纹都出来啦!于是闵太太改干嚎了。
“嫂子,大哥是去了,可还有我呢,我再不济也管保不让你们被人欺负了去!”闵氏有些难过,哽咽着捏着嫂子的手。
闵太太听到这句,心知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用手使劲揉了揉胸口,摇头晃脑装模做样,“大妹妹你还要顾着宜琬,宜琬是金枝玉叶,秋漪和雪融不比她们表姐,只有我这个没用的娘,能吃口饱饭也就够了。”
“嫂子这是说的什么话,闵家的姑娘哪一个不是千金贵女,我也是闵家出来的姑娘,嫂子莫不是连妹妹我也嫌弃上了?”闵氏假做生气,闵家一脉只剩下这么个嫂子和两个侄女了,于情于理闵氏都得护着她们。
“不不不,妹妹你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可秋漪和雪融,她们,老太爷和老爷给她们备的嫁妆都被那些黑了心肝的东西抢了去,我实在是对不住她们,将来,将来她们要是出嫁了指不定怎么被夫家羞辱……啊,我可怜的女儿啊……”闵太太又嚎上了,妹妹你快接话啊,我要嚎不下去啦!
闵氏思量了一会儿,转身去里间在床铺下摸了一阵,拿出两块串了流苏的鱼形羊脂白玉挂件,大奶奶坐回椅子,定定看着嫂子,心里下了决定:“嫂子你放心,秋漪和雪融是闵家的女儿,我这做姑姑的不会叫她们让人小看了去,这两块玉是我出嫁时母亲给的,本也是闵家的东西,如今给了秋漪和雪融一人一块完璧归赵,她们以后要是有了困难,让人带着这玉佩来找我,我尽力相帮。”闵太太接过玉佩,手都有些发颤,她在闵家那几年好东西见了不少,这么两块几无瑕疵,形状一致的玉佩价值简直不可估算,闵太太心里暗爽,就知道老太婆给了你不少好东西!
闵太太得了好,拿着袖子擦了擦泪痕,弯了弯嘴角,“那我可代两个孩子谢谢妹妹这个好姑姑了。”两人磨叽了一阵,闵太太想到了她的第二个目的!
喝了口茶润润哭哑了的嗓子,闵太太故作关切的问向大奶奶,“贞妹妹,我听说,老太太做主把宜琬侄女许配给个姓文的书生了?”
闵氏吃了一惊,放下手中的茶盏,回问道:“嫂子你哪儿听来的?”这消息还没公布呢。
“我这不是平时在院里闲着无事瞎逛逛,偶尔听到老太太房里的丫头碎嘴扯皮时讲的。”闵太太捏了捏额角,她可花了大价钱买通了孟老太太房里的一个二等丫鬟时时通报姑娘们的终身大事,这才得来的消息。
闵氏抿了抿嘴,老太太房里的丫鬟不是那么多舌的人啊,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遮着掩着没啥大意思,大奶奶很痛快的交代了,“嫂子您听得不错,不过不是老太太定了,是老太爷亲自选的,文家公子今年已考中了举人,待来年中了进士就正式上门提亲了。”闵氏对这个未来女婿还是挺满意的,文天祥后人和孟子后裔,多般配啊!小伙子人还聪明,年纪轻轻考上了举人,有老太爷照看前途无量啊!最重要的是,婆家比娘家略差,好相处,不用怕女儿吃亏!
闵太太心里直转悠,这个对象是不错,但和她的利益不相符,要想办法撬了!闵太太开了口,“我说傻妹子哟,你这真是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一脸惋惜的样子,一句话把大奶奶打懵了。
“嫂子你什么意思?!”闵氏非常不明白。
闵太太用疑惑外带怜悯的目光看着大姑子,“妹妹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骗你嫂子我呢?”
闵氏的眼神是不折不扣的我一点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闵太太组织了一下语言,开了口,“文家少爷我不知道,但我晓得文夫人,”寡妇的圈子比较小,除了闵氏这种虔诚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闺秀型寡妇,其余的大家互相认识熟悉,“文夫人,嗯,不善管理家业,时常有人看见文夫人出入典当行。”这句话一出,闵氏脸色已经刷白了,闵太太接着添柴,“文少爷又是独苗,肩负香火传承的重担,我听人说文夫人采买了两个好生养的丫头,开了脸放在文少爷房里,说是……说是……”闵太太看了看大姑子惨败的脸色,摇摇欲坠的身子,识相的住了嘴。
“文夫人说了什么!?”闵氏咬着牙已经出离愤怒了。
闵太太心里有些幸灾乐祸,嘴上倒是同仇敌忾,“她说要先让通房生两个儿子传香火,再让文少爷安心读书考功名,这才……才对得起祖宗。”
咕咚,闵氏栽在了椅子上。
27、兔子蹬鹰...
闵氏咕咚一声栽倒后,闵太太吓了一大跳,莫不是这剂药下的太狠了?闵太太急急地掐着大姑子人中,慌的一塌糊涂,大姑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我家雪融还得靠着你呢!你要是有个什么,外面那老虔婆非剁了我不可!大姑子你快醒醒!
闵太太心里一慌下手比较重,直把闵氏的人中掐的泛青,就差没扇耳光了。闵氏在这么大力的摧残下,哪怕是去了地府都得被按醒过来。闵太太见大姑子睁开眼睛,幽幽醒了过来,心里舒了口大气,顿时瘫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张开嘴大口呼吸。大奶奶眼里有了焦点,望了望头顶雕了就只蝙蝠的门楣,缠龙朱漆廊柱,转到了嫂子身上,想起了昏倒前的对话,一时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我苦命的琬儿啊,没了亲爹如今竟被人这般糟蹋,琬儿啊琬儿,我们娘俩还不如和你爹一同去了呀……”闵氏哭[奇`书`网`整.理'提.供]天抢地,和平时温婉柔顺的样子南辕北辙,让闵太太看傻了眼:原来大姑子也有这一面啊,她可真没料到。
好在丫鬟们早让姑嫂俩发配到门外站岗,闵氏的温顺样还留在大家的心里。
闵太太上前安慰着大姑子:“哎呦,我的好妹妹,你先别哭啊,哭有什么用,光哭侄女就不用嫁到火坑里去了?这事儿还没板上钉钉呢,咱想想办法先,你这要是倒了,让宜琬侄女儿可怎么办去?”蛇打七寸,宜琬就是大奶奶的死穴,一戳一个准。
闵氏收了收泪水,愣愣看着嫂子,“还能有什么法子,父母之事媒妁之言,大爷走了,我又做不得主,公爹和婆婆都拍了板,我们琬儿……琬儿……我可怜的孩子……”没说了两句,闵氏又哭上了。
闵太太心里直冒火,哭哭哭!你就知道哭!哭有个毛线作用,要是当初闵老爷死的时候自己也只知道哭,早让闵家七大姑八大姨生吞活剥,剥皮拆骨了!两个女儿估计连口饭都没得吃。都说水做的女儿铁打的娘,大姑子这个当娘的怎么连婆母的十分之一都没遗传到?
“贞妹妹,我看孟老太太这么多年对你和琬侄女也挺照顾看重的,这次怎么会突然找了这么个人家配给琬侄女呢?”闵太太立刻转移话题,思考思考!大姑子你给我脑子动起来!
闵氏听了这句话,一时间呆住了。是啊,婆母对宜琬和自己一直不错,衣食住行样样是顶尖的,两个孙女两碗水端平了,物质上还更偏向没爹的二孙女一点。这次宜琼的对象是未来穆宁侯,位高权重,富贵无双。怎么轮到宜琬,却是个凤凰男加外遇男?闵氏和婆母生活了十多年,对婆母的品性还是有所了解的,亲生孙女婆母绝对不会往绝路上逼,那么……闵氏狐疑的看了一眼嫂子,难道是嫂子撒谎骗自己?
闵太太一看大姑子的小眼神,就知道这傻女人没往自己设定的那条道路上想,恨铁不成钢啊,怎么大姑子活了三十多年,一点勾心斗角的潜质都没有?
“妹子哟,嫂子还能害你不成?你大可以派人去查,看看文夫人是否出入过当铺,文少爷房里是不是有添了两个年轻丫鬟?”闵太太胸脯拍得砰砰响,这些都是实话。不过文夫人去当铺倒不是典当东西,而是把早年的抵押物品赎回来。早年文家落魄,为了养家糊口文夫人的确遣人当了不少家什,如今文少爷高中,文夫人理财得当,文家又有了气数,当年不得已抵押的好东西逐渐逐渐有钱可以赎回来了。至于那两丫头,是文夫人放在儿子房里不错,可却不是为了开枝散叶之用,而是调-教后熟悉少爷作息习惯、了解文家规矩传统,将来好做少夫人的臂膀。文夫人一片苦心硬叫闵太太歪曲成了图谋不轨。
听了嫂子打包票,闵氏的心又慌起来了,嫂子不会撒这一戳就穿的谎,那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女儿嫁到这么个不知所谓的家里去?
“好嫂子,你别藏着掖着了,快告诉我吧!”闵氏都急了,着急上火的时刻你还磨磨蹭蹭,糟心不糟心?
闵太太也不兜圈子了,直接把准备好了的一套说法倒豆子的说开了:“妹妹你想,先前孟老太太对大姑娘和二姑娘可是一般好?”
闵氏点点头,你继续。
“那什么时候开始老太太有了二心呢?”
闵氏摇摇头,我这不理世事的,哪儿知道去?
闵太太真想一巴掌拍上去,按下怒气,继续道:“我这么些日子看下来,自从二房回京后,老太爷和老太太看到这亲孙子啊,乐得嘴都合不上啦。”闵太太瞄了一眼大姑子,果然看见大姑子有些黯淡的脸色,没给丈夫留个儿子是闵氏心里一辈子的痛,也是孟老太太和大儿媳之间永远的一根刺。
“所谓隔代亲,老太爷和老太太有多喜欢孙子,如今看到琬侄女就有多后悔。”闵太太一点拨,轻轻松松让闵氏白了脸色,“以前二房没回来,老太太膝下只有两个孙女,怜悯着琬侄女年幼丧父,当然是越看越心疼。可这孙子回来了可就不一样了……”闵太太聪明的话留了一半,开放式结局让大姑子自己想。
换个话题,闵太太继续诱导,“再说了,这孟家将来做主的是二爷和二奶奶一房,孙女再亲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怎么比得上儿子孙子亲?老太爷和老太太如今是拿着二姑娘的前程给儿子孙子铺路呢。”得,连孟老太爷夫妻俩的苦心也一起歪曲了。
“这是什么意思?”闵氏突然抬起头,紧紧盯着嫂子,闵太太被看得背上都出了冷汗。
硬着头皮闵太太继续忽悠,“这还不是显而易见的么。大姑娘指给了穆宁侯府,这是公卿勋爵,权势滔天,将来得了世孙还能不帮衬着点亲舅舅么?至于二姑娘,文家是清流,名臣之后,老太爷把琬侄女给了文家博得天下仕子的赞誉,这不是给二爷、给孟家积攒人心是什么?可怜琬侄女,做了牺牲品……”要说起来,闵太太眼光还是极其毒辣的,难说孟老太爷到底打没打这副心思。
嫂子说的合情合理,老太太自从见了孙子,的确对孙女们不太在意了,闵氏有些动摇了。不过闵氏虽然软弱又不管事儿,但不等于真没脑子,嫂子口干舌燥的说了这么一堆,为宜琬考虑不假,可自己的算盘也没少打,这些年来她图的不就是把闵雪融嫁到二房好把持整个孟家么?这话里话外的,句句透露出二房如今得势,大房颓败的意思。
“嫂子的意思是,有二房在,琬儿就绝得不了好?”恢复神智的闵氏话里带了点讽刺。
闵太太有些诧异,话在舌尖转了个弯,“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哪怕琬侄女不嫁到文家,嫁到任何人家家去,没有亲兄弟帮衬着,堂兄弟隔了一层又从小不生活在一处,没个依靠日子总是难过。老太爷和老太太百年后更加顾不上侄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怎么样都要让大姑子看到雪融嫁入孟家的好。
闵氏这会儿思维归位,看透了嫂子的心思,堂兄弟靠不住,你这表姐妹又能强到哪里去?可大奶奶面上不显,嘴里说道,“嫂子说的是,还是自家人才最放心,可不能让别人白白利用了。雪融是我亲侄女,她和宜琬都好了,我才能安心,你说是么?”这个话外音很明显,你帮宜琬嫁个好人家,我帮雪融嫁到孟家,互利互惠双赢政策。闵太太心里顿时爆出欢乐的火花,成了!
两人眼神一对,暗通取款,各怀鬼胎。
怒火中烧的大奶奶心里直滴血:想让我女儿走荆棘路,你们踏着我母女俩的尸体往上爬,做梦!你不仁我不义,我丈夫是圣上亲封文华殿大学士,我女儿是英烈后裔,你女儿能嫁得侯府世子,我女儿又缘何不能?!
闵太太看着大姑子严肃的表情,心里有点发毛,兔子要蹬鹰了?
春末的微风这会儿吹着咋感觉有那么些冷呢?
这边战鼓雷鸣,那边和风细雨。
二奶奶谢氏正高兴的领着大女儿和小女儿翻看自家府库,预备挑些好玩意儿给宜琼及笄撑场面。耿妈妈拿着钥匙开了库门,宜珈跟在最后心里兴奋的不得了,这算不算是参观博物馆了?还是顶顶高级,会员制的那种?而且会员就仨,老妈老姐和她?
府库并不像宜珈想象中那样黄金满地,珠宝满箱,敞开来随便盗贼来拿。这是一间两层高的小楼,紧挨着谢氏正房后面,一层楼尽是些瓷器古玩,上辈子是穷人这辈子在崇尚低调的孟家没仔细研究过奢侈品的宜珈小朋友看不懂,觉得和以前地摊上贱卖的那些也差不多,颜色好像还没人家鲜艳。大家原谅这没见过世面的傻孩子……
这小楼多年没人进来过了,东西太贵重怕奴婢起了歹心,留守的程妈妈和千里之外的耿妈妈一人一把锁关了起来,连打扫都没敢让人进去。是以,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角落里摆了十几个装满贵重衣料的大箱子,满满当当塞足了各色毛皮锦缎,宜琼都微微侧目了,祖父大人特别青睐的白虎皮子,母亲好像有整整一箱?!宜珈粗粗扫了一眼就没再打量了,两眼放光的看着上楼的楼梯,一般最值钱的都放楼上的藏宝阁吧?
谢氏仔细观察了两个女儿,还算满意,宜琼只对衣料惊奇了一下,宜珈连正眼都没看,两个闺女都不是眼皮子浅的小家碧玉,很好!不得不说,二奶奶,误会也是种美。
宜珈跟着谢氏噔噔噔的上楼了,二层满眼望去尽是些字画书法,孟家女儿皆通诗画,平时赏玩的也不是俗品。宜珈几年读书生涯下来,按着父亲的指导先练柳体严谨,后习赵体娟秀,路数乃是“赵底柳面”。虽然笔法还有些稚嫩,力度也有所欠缺,但就六岁的儿童来说也称得上小有所成了。二十四岁加六岁的大龄青年学写字,刻苦认真就算没天赋也能写得像模像样……所以已能辨清名家字迹的宜珈,看到柳公权和赵孟頫的亲笔书法时,她张大了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些不是应该在北京博物馆里呆着的么?怎么跑到她家里来了?
宜琼眼里流露出惊羡的目光,盯着画圣吴道子的《明皇教授箓图》眼睛一瞬不瞬。人物衣褶飘举,线条遒劲,乃是吴道子惯用的莼菜条描手法,大姑娘痴迷了……
屋子最里面有一张长几上摆放着一卷长画,和其他卷起的书画不同,这幅书画摊开平方在长几上,上头还覆盖了一层绢帕遮灰。宜珈鬼使神差的走过去,呆呆的看了一盏茶的时间,指着画,转过脑袋对谢氏说道,“娘,我要这副清明上河图!”
谢氏嘴角翘了翘,小女儿果然有眼光!
28、母女情深...
宜珈专注的看着谢氏,小手指指着那幅画卷,眼神里不断发出“我要这个我要这个我就是要这个”的讯号。别的她都可以不认识,这副图在后世提名频率太高,世博会都展出过,想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啊!北京故宫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啊!现在活生生展现在她眼前,想撕想扯随她便啊!这种心理你们了解么——就是只要她拿个私章蘸点印泥往纸上一敲,她的大名就流传千古了!
小姑娘已经神游天外了,不知道她刻个陆想虞的大名往上一砸,21世纪的同志们会不会就此展开研究最后发现她穿越了这个诡异的事实?!太有诱惑力了,宜珈想要这副画的决心又上了一个台阶。
谢氏笑着点点宜珈的鼻子,打趣道,“该不会是这副画最长,你就想要了吧?”清明上河图在这个年代还没有拓本,宜珈应是没见过的,一下子就能认出来让谢氏有点好奇。
“才不是呢!张正道先生的大作,宜珈怎么可能不认识?”宜珈强词夺理,上次六哥闻诤这么说骗了把绝世宝刀,这次她也能骗幅一级国宝吧?“不认识怎么配做娘的女儿呢?”宜珈忙不迭地把闻诤的话补全了,机会难得啊!
二奶奶笑弯了腰,故意拍了宜珈的小脑袋一下,“真给了你你知道怎么储藏保管么?别好端端的一卷珍品毁在了你这个小祸害手里。”
这话可问倒了宜珈,怎么保养?上辈子这画放故宫博物馆玻璃展台里有湿度器温度器全权控制,外面有几十个保安警官巡逻,她只要参观就好了。古代怎么护理她还真不知道……要是国宝毁在她手里了,宜珈打了个哆嗦,不用同志们穿过来把她人道了,她自己先打耳刮子抽死自己。
“那,那等宜珈长大了,娘再把它送给我。”宜珈做出委屈的表情看着二奶奶,如今她卖萌的功夫已经如火纯青收放自如了,“不过我先预订了,娘你不准耍赖的。”她很不放心啊,珍宝啊珍宝,多少人为你疯狂。
“你姐姐都还没挑上呢,你倒是先下手了,皮猴儿。”谢氏嗔道,转身对一旁的大女儿吩咐道,“琼儿,这里的东西看上什么随便挑,这图你想要咱就不给你妹妹。”眼角瞄了一眼小女儿,唔,包子脸鼓起来了。
宜琼看着母亲和妹妹的互动,心里其实很是羡慕,她和祖母,虽然感情深厚可都是守着规矩来的,这样的打趣话是想也不敢想。大姑娘眼神暗了暗,要是她从小也长在母亲身边,是不是也会和妹妹一样这般——讨人开心?
六姑娘左右打量着母亲的大姐,谢氏眼里满满的关爱大姐怎么就没看见呢?宜珈挠挠耳朵,还是自己上吧,“娘,你偏心大姐姐!”宜珈跑过去拉着谢氏的裙角,使劲扯来扯去,楼下这么多箱衣料,扯坏了咱也不心疼。
二奶奶一把拉住小女儿作恶的手,佯装生气,“你干什么?还吃你大姐姐的醋不成?!”
“哇,娘你坏!大姐姐要什么你都给,宜珈要一幅画你就不肯,不是偏心是什么?!”你装我也装,宜珈作势拿头拱着谢氏,不依不饶。
宜琼赶忙上前抱住妹妹往后撤,嘴里不住安慰,“宜珈想要就给宜珈,咱们不生气昂。”
被抱个满怀的宜珈顺势靠近宜琼的怀里,当面说亲妈坏话,“大姐姐你不知道,娘就只喜欢你,在山东的时候每次给我添的衣裳都是裁缝铺子里现做的,给大姐姐的新衣服都是她亲手缝的。还有还有,每次去庙里进香,娘路上都会买好多小玩意儿带回家去,我以为那是给我的,可娘碰都不让我碰,全锁在一个小箱子里,耿妈妈告诉我,这些都是给大姐姐的。”
宜珈边说边看看谢氏,又瞅瞅大姐,嘿,古代女的就是矫情,互相关心么就说出来嘛,非要藏着掖着装深沉,久了会得病的啊!心理疾病!
“就你会说。”谢氏的小秘密都让小坏蛋戳破了,脸上有些尴尬,别过头去不看两个女儿。
宜琼放开宜珈,走到母亲身边,眼睛里隐隐闪着点泪光,摊开手伸向谢氏,“母亲,那些衣服和小玩意呢?我怎么从来没收到过?”害得我还以为你早忘了我。
谢氏有些脸红,雷厉风行的二奶奶难得结巴了,喏喏说了句,“别听你妹妹瞎说,没有的事儿。”当妈的跟女儿低头说想她,二奶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我没胡说,大姐姐你要不信,咱去娘房里看看就知道了,那个箱子好像就放在耳房炕桌旁边。”在一旁看戏的宜珈适时添上一句,二奶奶狠狠瞪过来一眼,这回瞪得可是真心的。
缩了缩脖子,宜珈嘟囔了一句,“我没撒谎,撒谎的是坏孩子。”娘,骗人又没糖吃,别装了。
宜琼笑弯了眼睛,双眸像两轮月牙,咧开嘴露出了八齿笑容,“妹妹,刚才母亲说这里的东西随便我挑是吧?”
“嗯!”宜珈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回了话。
“那我想要那副清明上河图,然后送给妹妹。”宜琼看了看图,很大方的慷他人之慨。
大姐姐我爱死你了!宜珈恨不得扑上去亲宜琼一口。“谢谢大姐姐,你自己也多挑点儿。”别便宜了老妈!瞬间倒戈的宜珈往一旁的红木篓子里一扑,怀里抱了一堆书画卷轴,特别大方的对宜琼说,“大姐姐,这里的都是好东西,咱绝对吃不了亏。”一边说话一边又卷轴从她怀里掉下来,看得宜珈好心疼,又一个个捡起来,再掉下去,循回往复。
姐妹花彼此相视一笑,二奶奶抽了抽嘴角,小女儿好像把大女儿带坏了,望天,这可怎么办?
孟家大姑娘宜琼的及笄礼是六月初十,黄道吉日,距今不过短短一个月时间了。孟老太太和孟二奶奶忙得脚不沾地,宴请宾客、布置场地、长者赞者人选议定、簪子服饰样样要选,两个平时有过节的女人这时候到齐心协力了起来,孙女/女儿的及笄大典一定要完美!
冷眼想看的大奶奶闵氏心里越发埋怨起来,宜琼是你的孙女,及笄礼宴请四方宾客,公主王妃一个不拉,宜琬就不是你的孙女了么?十几年的骨肉亲情还比不上没见过几面的孙子重要?心里的不平衡简直要暴表了。
大奶奶看老太太和谢氏的眼神偷着怨念,连带着瞅二房的所有人都不顺眼起来,宜珈好几次被扫到眼风,后背觉得凉凉的,我好像没得罪过大伯母吧?摸摸脑袋,宜珈一路小跑溜了,找宜璐撒欢去咯!
回到孟家的宜珈很无奈,这里和山东不一样,连最肆意妄为的五姑娘宜璐都学乖了,只敢和宜珈小范围厮杀,明面上那是姐俩好的标准模范。三婶婶沈氏都夹紧尾巴做人了,她女儿还有什么话说?
“五姐五姐,后花园划船去么?”这是宜珈新迷上的娱乐活动,古代小姑娘运动太少了,泛舟湖上,波光粼粼,不要太有小资情调哦!这湖还是自己家的,想怎么划怎么划,不像现代公园有时间空间限制。
宜璐耳朵竖了竖,又瘪下去,“不去!你找七妹妹去吧。”她今天的书还没背完,再背不出来又要被三姐KO了。
宜珈有点无奈,身处古代才知道古代人读书真TM不容易。上辈子也就高三一年,最多高中三年拼了老命读书复习考大学,可人家古代从会说话开始就要奋力拼搏。儒生、秀才、举人、进士,这可和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程度不一样,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这句话不是讲着好听的。乾朝的进士普遍年龄四十朝上,能进内阁参政的都是头发胡子白花花一片的老头儿,她家祖父将将六十,该退休的年纪在朝里却是老当益壮的岁数。难怪便宜爹要外放了,不然留在京城哪那么快混上四品?后面一长串爷爷伯伯排队等着呢。
是以,尚未达弱冠岁数就考中举人的文姐夫本人真的很优秀!出了多个状元榜眼探花的孟家也确实有两把刷子!
可是这读书也太痛苦了,十岁的女娃连放假游湖的时间都没有,减负听过没?伪萝莉宜珈功课上一向让人没话说,课余时间想玩就玩,除了练习自己感兴趣的书法绘画外绝不多花一分精力在学习上,人家上辈子从幼儿园到大学毕业都在学习,学够了有没有!这会儿看着堂姐痛苦万分的啃着貌似是论语的书册,宜珈发善心了。
“五姐姐,圣贤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看看外面的风光,如何能体会书里的风骨呢?想必三姐姐也不会反对的,实践出真知,不如我们一同去实践一下?”读了两辈子书,再不能把个黄毛丫头骗出来,她就白活了。
五姑娘装模做样的想了想,心里痒痒的,一拍桌子做了决定,“咱走!”好多日子没哈皮过了,老子都快长蘑菇了。
宜珈笑弯了眼睛,份外友好的牵着宜璐的手一起去找七妹妹。
刚来到佟姨娘院子外头,两姐妹就让佟姨娘的丫头盈月挡了,盈月带着些歉意阻止了两位姑娘:佟姨娘身子不适,七姑娘要侍疾,不能和你们出去疯拉!
宜珈和宜璐悻悻而归。
对门的宋姨娘坐在窗前矮凳上凝眸远眺,雪白的肤色乘着窗外嫣红的花枝,如诗如画,看得能让人醉了去。
可看人不能光看外表,娴静淑德的雪翘姨娘心里正在爆粗口:
靠!对门那个黄脸婆生了个闺女现在又怀上了,她嫁进门这么多年怎么连个消息都没有!!!
29、宜珈发威...
大户人家的后院通常藏龙卧虎,人才辈出。孟家二房的院子因为有谢氏这个隐形母老虎坐镇,面上一直都比较太平,连宜珈这只披着狼皮的小绵羊都能横行霸道。
看上去微波无澜的湖面,底下却未必不暗藏汹涌,哪怕在二奶奶的强力镇压下,偶尔也有那么几点零星火花突破重重阻碍爆发出来。
佟姨娘就是其中相当有毅力的翘楚。主母强,妾室就要示弱才能逃过主母的辣手摧花,从老太太房里空降来的佟姨娘尤善装傻。大部分人的印象里佟姨娘都是个老实巴交的实诚人,不争宠、不掐尖、守着七姑娘在自个儿一亩三分田里安分的过日子,从没闹出些什么妖蛾子。一般人看看佟姨娘勉强够上清秀的脸庞,生完七姑娘已略有走形的身材,也不会把她和后宅翻云覆雨心机深重的狐媚子联系在一起。可就是这么一个看上去牲畜无害的兔子牌姨娘,顺风顺水平平安安的在这不见硝烟的战场活了下来,膝下不仅有个乖巧听话的七姑娘,这会儿肚子里有揣上了个小包子,无数下人纷纷惊叹加嫉妒佟姨娘的好运道。
耿妈妈对此说法不屑一顾。外派出门的耿妈妈这会儿正和留守大本营的程妈妈唠嗑,嗯,各自交换信息,总结心得。
“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奶奶身边只剩下佟主子还在了。”程妈妈啃着瓜子,两眼亮晶晶的看着同事耿妈妈。陪在小主子身边这么多年,她编制阴谋的水平大大降低,迫切需要听听实体案例增加脑容量。
耿妈妈眼神往下45度瞥了瞥对方,养尊处优十来年技能退化了吧,该!
“说得是啊,姜主子没了,栗主子走了,可不就剩下佟主子一个了么。”当年孟二爷身边的三大天王死的死,发配的发配,就留下个其貌不扬、没啥特点的佟姨娘,不是命好是什么?
呀,咱俩这么熟了你还给我来这套官方说辞,太不够意思了!老程不满的刮了老耿一眼。
“要说这佟主子还真有点能耐,不声不响的就又怀上了。”手脚利索的程妈妈剥了一小碟松子了,推到耿妈妈面前,努了努嘴,喏,贿赂都有了你还不速速召来。
耿妈妈看了看那一叠子松子,再看看程妈妈,算啦,这回便宜你了。用只小银勺子舀了一勺松子塞带嘴巴里,嗯,满嘴喷香。
“佟主子最能耐的可是忍功厉害,要么不动,动了就要一击即中。”吃人嘴软的耿妈妈拍拍肚子陷在椅子里,“进这府里的前几年,那位可一直是个伙房丫头,怎么突然间就升到老太太房里做二等丫鬟,没背景又没功劳,你说这蹊跷不蹊跷?”程妈妈放下手里的瓜子,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开始思考了。
“本来二等丫鬟本也没什么了不起,府里的太太小姐每人有四个一等贴身丫鬟,二等的更是足足八个,十二个一水儿青春活泼的丫头里怎么就挑中了那位呢?”耿妈妈阴谋论直接把佟姨娘的底细扒拉的透透彻彻。程妈妈眼神迷离了,显然在心里使劲划拉当年老太太身边的十二铜钗,佟姨娘真算不上里面拔尖的,连中庸都是勉勉强强才挨上的,又不是家生子,她是怎么突破重围取得胜利的呢?
耿妈妈也不急,静静坐着等老同事理清头绪。
“那位怀七姑娘的时候,咱奶奶刚生下小主子吧?”程妈妈想了半天,终于灵台清明了,一针见血。
不愧是咱自己人,脑子够活,老耿嘴角含笑的对着老程点头。
“这一次又碰上大姑娘及笄礼,还在老太太跟前……”程妈妈用诡异的眼神看了耿妈妈一眼,得到了对方的首肯,程妈妈脸色顿时变了,这佟姨娘好深的心思!
二奶奶生六姑娘时已有了两位少爷,佟姨娘哪怕生了儿子,对二奶奶的威胁也远不如姜姨娘生的庶长子来得厉害,且为了给新生儿积福二奶奶怕是不会在这当口除去佟氏母子造孽。佟姨娘赌的就是谢氏对儿女的在意,只要主母有顾虑她就有了生机。这一次,大姑娘的及笄礼二奶奶忙得脚不沾地,不见得愿意分心对付小小一个佟姨娘,再加上二房回了京城,一举一动都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她是老太太指给二爷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性命之忧怕是不存在了。这无异于又是一次豪赌,胜则有儿子傍身,百年终老有了依靠,败也不过是为主母厌弃重新蛰居等待机会。
老朋友两个对视一眼,一个心有戚戚焉,一个无奈的叹了口气——后院里的尽是些豺狼虎豹。
下人都能看清楚的真相,二奶奶就更是门清了。古香来报佟姨娘有孕时,谢氏正在和底下账房对账,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一笔一笔有条不紊的和婆子盘算起来,混不把这消息当回事儿。既然暂时没法子治她,那就先放一边积着,刚回来不久就急着动手,只会惹恼婆母,如了佟氏的意。
晚膳饭桌上,酒足饭饱的老太太果不其然发问了。
“今个儿怎么有大夫进府?”老太太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您老人家眼线遍布全府,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了。
“回老太太的话,是件喜事儿,媳妇给您道喜了,您又要做祖母了!”二奶奶表面功夫做的很到位。
“哦?你可别哄老婆子我啊。”老太太装着感兴趣的样子,转头看向儿媳妇。
“老太太我怎么敢呢,这事儿千真万确。佟姨娘肚子争气,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再等上一等,大胖孙子就出来见您啦。”二奶奶满脸笑容,一旁的闵氏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下手的沈氏定睛等着看好戏。
拿筷子戳着饭后甜点,从来吃饭吃得格外欢畅的宜珈突然觉得有些吃不下。她能接受府里现在的这些兄弟姐妹,那是因为他们在她出生之前就已存在,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只能默认。况且多年的相处下来,掐架斗嘴,玩出来的感情也挺深厚。
可经过谢氏这几年的悉心教养,宜珈本能的把自己划到母亲的阵营里,往后一个接一个蹦出来的弟弟妹妹和宜琼亲姐弟四个,分量完全没法比,且庶子庶女从出生就站在嫡系的对立面。后世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会为了房产存款争得头破血流、诉诸公堂,古代嫡庶间抢的却不仅是银钱财帛,更是名声地位、权利前途,一失足就是坠入深渊,难有翻身之地。孟宜珂可以向年幼的妹妹泼滚水,孟宜琏对庶兄的彻底忽视,嫡庶之间的矛盾几乎没有和解的可能,不是你想不想争,想不想斗,而是你不得不争,不得不斗!这个教训宜珈记得深刻,记得透彻。可知道和做到又是两码事,一直鸵鸟的躲在谢氏羽翼之下,看着谢氏为她遮风挡雨,宜珈心里是内疚是羞愧,可真让她心狠手辣的对付姐妹,铲除姨娘,一来她下不了这个手,二来她真没这个本事。
这一次却不一样,佟姨娘的怀孕宜珈用现代观念来看,谢氏遭到了双重背叛——丈夫出轨,下属反水,更加悲催的是同事围观看笑话,上司伤口撒盐故意刁难,谢氏心里滴血面上还要笑的看上去发自真心,真是叔叔能忍婶婶也不能忍了!
“祖母,母亲要给我添个小弟弟了嘛?”宜珈睁大双眼,好奇的看着祖母发问。
“嗬,六丫头刚才没听清么,是你佟姨娘要给你添个小弟弟了。”沈氏唯恐天下不乱地插嘴,只要不是三爷添孩子,她乐得孟家多几个庶子给这样样压在自己头上的二嫂添点堵。
“三婶,宜珈刚儿在和祖母说话呢。祖母是长辈,四哥哥平时教我,长辈说话时小辈是不能随便插嘴的,难道四哥哥教的竟不对?”配合着话语,宜珈将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转过去看向沈氏,定要她说个子丑寅卯来似的。沈氏老脸一红,磨磨牙想不出怎么反驳,脸色涨得发紫,有往猪肝色发展的趋势。
“咳,”见三儿媳在小辈前落了面子,哪怕平时再不喜欢沈氏,老太太场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咳嗽了一声,老太太轻叱孙女,“六丫头,怎么和你三婶说话呢,你四哥哥就教了你这些?”
“三婶,侄女一时心直口快,惹恼了婶婶,还望婶婶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宜珈这次。”宜珈对着沈氏拱了拱手,态度非常端正,“宜珈今年才六岁,结结实实是个小人,婶婶有……”接下来宜珈很认真的掰掰手指数了数,“一、二、三、四、五,”一个手不够了,再加上另一个,“六、七、八,恩,二十九岁了,比宜珈睁整整大了二十三岁呢,婶婶这么大的人,肯定不会和侄女计较的,对吧三婶?”说话,小坏蛋还摆出一副很纯真的表情抬起头望向谢氏身旁站着的,气得直哆嗦的沈氏。
古代上了二十的女子就算是大龄了,过了二五孩子生得早的都可以当祖母了,年龄永远都是女人心里的痛,在一大家子奴仆面前被人抖落真实年龄的沈氏心里气得要吐血,伸出手指指着宜珈,几乎要破口大骂,“你说什么!你再敢说一遍!”好歹还记得这是在婆母跟前,当年骂宴余氏的那些刻薄话沈氏死活给忍住了。
宜珈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一看祖母和谢氏都有开口训斥的态势,宜珈转过脑袋忽略沈氏,扯开五姑娘宜璐伸过来的爪子,看向孟老太太把楼歪回来,“祖母,真的不是母亲要给我添小弟弟了么?”
孟老太太开口想斥责的话没说出来,生生转过一口气,咳嗽了起来。沈氏听到这个话题,努力深呼吸把火气压了下来,一脸愤怒的表情硬是扭曲成了幸灾乐祸皮笑肉不笑的神色。闵氏体贴的给老太太递了杯水,随后站到老太太身后装木头人,自从恨上了二房,闵氏巴不得二房鸡飞狗跳,祸事不断,这六侄女要找不自在,她可乐得看热闹。
三姑娘和五姑娘是沈氏的亲闺女,如今亲妈怒火中烧,哪怕平时和宜珈再要好,也得划条三八线站两边。二姑娘本就和这六表妹不熟,属于不冷不热中立型。七姑娘人小式微,话题人物又是她亲姨娘和亲弟弟,哪边都得罪不起还是闭起嘴巴装闷葫芦的好。
满屋子十几号人,真正担忧宜珈的也就只有大姐宜琼和二奶奶谢氏了。
30、初露锋芒...
孟老太太顺完嗓子,放下茶盏,诧异的发现小孙女还盯着自己看个不停。有些无语的老太太把脸往左稍微转一点避开宜珈的直视,不料孙女的视线也紧紧跟着往左转,再往右移回来,孙女也随着移。以前孟老太太觉得六丫头眼睛大而有神,配上扑闪扑闪的长睫毛,萌得简直要爆棚,可这会儿老太太却暗恨:六丫的眼睛长这么大干嘛,盯得让人想忽略都不行,呀呀呀,居然还泛起了泪花!小姑娘咬住下唇忍着不哭,直往老太太的软肋上戳。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的老太太举了白旗投降,不就是和孙女讨论儿子房里人的事儿么,这辈子闯过多少大风大浪的老太太挺得住!孟老太太正眼看向宜珈,下巴收拢微微点了下头。
第一回合完胜沈氏,第二回合打响擂台的宜珈迅速进入备战状态。
擦擦小眼泪,吸吸小鼻涕,宜珈问道,“父亲大人平日常教导孙女礼法律例,凡我孟家子孙当恪尽职守,尊礼守矩,不得行差踏错。祖母,不知父亲讲的可对?”说罢又定定看向孟老太太。
这话没差没错的,孟老太太淡定的点点头,示意孙女继续。
见没人反对,宜珈深吸一口气,连珠炮似的发言了,“孙女听从父亲教诲,平素苦读我大乾律法大纲《万历会典》,孙女记得《万历会典》中有云:大乾亲王可纳妾十名;郡王婚后年满二十五未有子嗣育,可纳妾两名,三十无子,再纳两名;一干官员士族皆有规定,六品至四品官员年过四十无子,方可纳妾,限额三名。再者,若发妻生有嫡子而纳妾,则妾室生不得入族谱,死不得入祖庙,庶出子女一律充作奴才仆妇。祖母,不知孙女背的可对?”宜珈掷地有声,嗓音清脆,双眼直勾勾盯着祖母,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整个屋子里鸦雀无声。
被点名的孟老太太听得脸色几变,呼吸短促起来。宜珈所说的确不假,大乾律法中对宗室官员的妻妾规定也确实如此。可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京城里的贵族大半都对这条律例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能守身如玉对着糟糠之妻一辈子的男人能有几个?这是一夫一妻多妾制的古代,有名有权又有钱的人物哪个不风流?一直充当摆设的规矩如今让孙女翻了出来,孟老太太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反驳,说《会典》里写错了?当朝大儒孟家老太爷都不敢的事儿老太太一个妇道人家又哪来的豹子胆。承认《会典》里写的是对的?那不是当面抽自己一嘴巴子,儿媳子女双全,佟姨娘是老太太送到儿子房里的,如今又怀了孕,说老太太存心找媳妇麻烦都是轻的,往重了说就是她倚老卖老,不懂规矩,视国家律法为无物。
所以说,宜珈的这个难题出的让老太太着实为难。一个六岁的女孩儿能想的这么周密深奥?老太太心里暗暗狐疑,一个眼刀剐向谢氏——都是你背地里教的吧!
被误伤的二奶奶不做辩解,宜珈是为了自己出头,让老太太误会自己总比记恨女儿来的好。
贴着谢氏坐着的宜珈敏感的发现了祖母的不满颜色,对谢氏的维护之情暴发,直挺挺地站了起来,对着老太太行了个礼说道,“祖母明鉴,宜珈所说出自《万历会典》第十六卷第三条,非受人教唆,若有怀疑尽可翻书查阅,看宜珈所说是否有误。”
宜珈能记住这条规矩纯属巧合,一直认为古代男子风流成性妻妾成群的宜珈第一次看到这条律例时着实震惊了一把,古代版的婚姻法原来规定过男人无特殊原因需遵守一夫一妻制,本着以后老公出轨好翻法律出来维权的宜珈格外认真的全背下来,没想到提前给用上了。
老太太恨得牙痒痒,却又不能发作,忍了半天只得夸了宜珈半句,“六丫头你书记的很牢。”
识时务是宜珈的特长,心知老太太已到了底线的宜珈环视四周转移战场,最后将视线停留在三婶沈氏身上。
六姑娘神色里一片肃穆,声音冷然,“吾母出自平鎏侯府,外祖乃开国元勋镇国大将军,外母系清河崔氏嫡系长女。母亲生有两子,为孟子六十二代嫡系四少闻谨和六岁闻诤。按大乾律法,婢女佟氏终身不得入我孟家家谱,佟氏所出子女尽为奴才仆妇。”说到这,宜珈停顿了一下,随后抬起双眼径直看向沈氏,“贱籍子女安敢称吾弟?!”
贱籍子女安敢称吾弟?!这一句话镇住了多少人!是,孟宜珈是孟家孙女不假,可她也是当朝权臣平鎏侯的嫡亲外孙,清河崔家一脉传人!佟氏不过一介贱婢,所生子女怎敢与她比肩?
沈氏被盯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吃了这么多次口舌之亏她还是不长记性,如今败在一小姑娘手下,沈氏真是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心都有了。
谢氏一直紧握着的手松了松,面上虽未带半分情绪,心里却是极高兴的,女儿为自己打抱不平她很欣慰,可如此一个聪慧过人、自尊骄傲的女儿更令二奶奶由衷自豪!连一直皱着眉头穷担心的大姑娘宜琼都不由地直了直后背,她和宜珈一样,血统尊贵不容人亵渎!
倒是一直在旁装壁花的七姑娘惨遭误伤,一张小脸青白交错,藏在袖子里的手哆嗦个不停,今天一下子意识到原来亲姨娘是贱籍,自己这个孟府七姑娘不过是个身份低下的奴才,孟宜珞遭受的打击太大,她简直要奔溃!
谢氏注意到孟宜珞的神色不对,又看到对面的宜琏宜璐姐妹俩也微露尴尬,心中暗叹宜珈还是不够老练,虽然一席话将佟氏一系贬到了尘埃里去,可流弹碎片也击中了三房一脉,别忘了孟三爷也是不折不扣的庶出出身!
“老太太,宜珈年幼无知,都是我这做母亲的没教导好,什么嫡出庶出的一通胡话。在我心里大哥儿和谨哥儿、诤哥儿一样重,老四老七也都是我的女儿,我疼她们不比宜琼宜珈少!”场面话说完后,谢氏吐了一口气,随即摆出一副严厉的表情,指着宜珈斥责道,“平时你父亲兄长教你的正经规矩你是一点儿都没学到,光记这些旁门左道了,今天要是不罚你,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翻天呢!”
说罢,谢氏对着老太太直直跪了下来,硬声求道,“老太太,宜珈翻下此等大错,不念兄弟之情、手足之义,实为不孝!求老太太家法处置,让她知错认错,永不再犯!媳妇枉为人母,教出此等不忠不义之女,实在恬为人媳,求老太太赏罪妇一直休书,发还家去。”一番话毕,谢氏对着孟老太太恭敬的磕了三个响头,随后跪在地上埋头不起。
眼见母亲跪了下来,宜琼和宜珈一骇,也跟着跪在地上左右求着老太太惩罚,宽恕谢氏。
老太太见她们母女三人轮番求饶,虽有些被逼迫之感,但面子上圆了,台阶也找到了,孟老太太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亲自扶起谢氏安慰了两句,“孩子的好坏哪由你一个人定的了,你这话莫不是也指责老太爷和二爷教女不当?”谢氏赶忙摇头否认,老太太拍了拍谢氏的手,叹了口气抚慰道,“你当媳妇这么多年,尽心尽力,恭敬孝顺,我还能不知道么?要是把你发还回去,你让我再去哪儿找这么好一个儿媳、给二爷找这么个贤惠的妻子,给孩子们找这么个慈祥的母亲回来?你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了嘛?纯娘啊……”
老太太一席话说的谢氏红了眼眶,哽咽着给老太太赔不是。
眼见安抚了谢氏,老太太心知这孙女是重罚不得,只得做做表面样子,罚了宜珈抄写《孝经》三遍,一天不许吃饭。
宜珈心里吐了吐舌头,抄书就抄书吧,上辈子古文还抄少了不成?
这件事儿看上去到此就结束了,可这产生的影响却比她想的大得多——至少今天在场的孟家姑娘们出嫁后,心底都牢牢记住了六姑娘的这番话,并背诵默写给未来夫婿知晓,姑奶奶们的女儿们也秉承了她们姨母的彪悍思想,代代相传。
而远的不说,当晚宜珈的豪言壮语就传遍了全府。孟老太爷听后认真想了想,吩咐奴才去后院传了话——第一,《孝经》抄写多加七遍,凑满十本!第二,过两天让六姑娘跟着三姑娘和五姑娘去孟家东林书院的分校——东林女院上课。前一条让宜珈泪流满面,后一条就让宜珈从地狱爬回天堂,她到上小学的年级了!
要说孟家在京城的东林书院号称小国子监,凡在孟家书院里呆过的学生十有八九能中个进士,虽然中举的年龄差异颇大。虽然孟老太爷自个儿没女儿,但自从大孙女降世以来就一直筹划着办个女院来教导孟家的闺女们,多年努力下东林女院如今已小有气候,孟宜琼等第一批学生已经毕业回家等着嫁人了,老爷子规定,但凡年满十岁的世家贵女皆能入院学习,因着宜珈的特殊表现,老爷子这会儿开了后门——二奶奶,收拾包袱送宜珈上学去吧!
31、六丫上学...
谢氏得知宜珈要提前上学的消息后,马不停蹄的给女儿装备起来,笔是善琏湖笔,墨是屯溪徽墨,纸是泾县宣纸,砚是龙尾歙砚,文具齐全、质地精良,不过分奢华也不会让人轻易小瞧了去,课本之类的必需品更是不用说,照着五姑娘宜璐全套备齐了。
书生除了书本之外,必须装备之一还有书童一枚,谢氏本想着女儿还小,培养心腹丫鬟为时尚早,可如今被公公一句话打乱了方寸——短短十来天时间让她去哪儿找个品学兼优忠心不二又聪慧机灵的完美丫头来?忙得脚不沾地的二奶奶急得嘴角都长泡了,最后只好从她娘家带来的家生子里挑了一直在她身边服侍的二等丫鬟杭白,暂代书童一直看着宜珈。敲定人选后的二奶奶歇了口气,拿出笔在备忘录上添了一笔——大女儿及笄礼后得记得给小女儿挑丫鬟!忠心可靠的奴才要从小培养……
当事人孟宜珈抓紧最后的美好时光使劲倒腾,除了没能上树下河,花园子里竟是她揪突的花杆子。穿越女一弄就成的凤仙花指甲油怎么做来着?用来抓住男主男配胃的花瓣糕怎么搞来着?奠定创业基金骗取少女荷包的各色香水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宜珈的十万个为什么好奇精神和理工科背景培养了她动手实验的好习惯,虽然其结果往往惨不忍睹:满园光秃秃的花茎和老太太暴起的神经;一次性指甲油一罐——每次洗手附送一脸盆五颜六色的颜料水;还有致使七姑娘过敏全身长红点子的香露一瓶。最后还想出花招的宜珈被二奶奶武力镇压,得,老实预习功课去吧。
鸡飞狗跳的除了宜珈之外,还有大房的母女俩。照理说,离及笄尚有一年之久的二姑娘宜琬理应继续去东林女院读书上课,可大太太却向孟老太太打了报告,申请领着女儿去大觉寺给她死了十五年的老爹诵经超度——离孟家大爷的祭日还有整整一百来天啊!
大太太闵氏声泪俱下,又是思念亡夫一人在九泉之下无人祭奠于心不忍,又是女儿就快长大成人前去看望父亲的次数寥寥无几。孟老太太刚答应了考虑,闵氏就天天跑老太太跟前回忆丈夫,念的老太太心里也怪难受的,于是点头放行让母女俩看她儿子去了。
谢氏忙自家的事儿都忙不过来了,对大嫂去追忆先夫的举动虽然有所疑惑却也没放在心上,她怎么会想到闵氏在嫂子的教唆下已坏了心肝,打定主意跟二房作对了!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孟家正厅里照例的站着两排人。男左女右,左边是以大少爷为首的孟家孙子们,右边是以大姑娘打头的孙女们,媳妇都在后堂听孟老太太教诲,孙子辈就在正厅接受孟老太爷的荼毒。
宜珈偷偷打了个小哈欠,眼角泛着水光。一大早的把人拖起来挨训,这开学典礼也太不人性了!站宜珈旁边的六少爷闻诤看到妹子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又看看祖父愈加变黑的脸色,默默为妹子哀悼——校长发言你还敢不认真,等着挨批吧!
果然,孟老太爷火眼金睛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走神的孙女,老太爷缕了缕胡子,最后点名说道,“六丫头今儿头一天上课,放学了来祖父房里汇报功课,若实在跟不上,祖父亲自给你补习一阵儿,我们孟家可没知难而退的道理。”
嘎?这还没上课就被留校啦?宜珈瞪圆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孟闻诤强忍住了笑意,嘿,旁人是想向老爷子请教还没这机会呢,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被重点关照的宜珈无精打采的跟着大部队走出了正厅,闻诤故意凑到她身边,挤眉弄眼的提问,“上次祖父罚你抄的十本《孝经》你可抄完了没有?”
宜珈瞥了瞥幸灾乐祸的闻诤,哀怨的回话,“没~呢~,怎么,哥哥你想帮帮你可怜的亲妹妹?”喂喂,见好就收懂不懂,再挑衅我就咬人啦!
孟闻诤抖抖耳朵,这句话我可没听见,“等你抄完了,我偷偷带你去外祖家玩儿,外祖家的藏品可真不是盖的,绝对不虚此行。”想找人一起闯祸才是真的!
能出门玩儿对常年关在宅子后院里的姑娘来说吸引力杠杠的。宜珈暂时原谅了六哥的故意挑衅,对闻诤伸出小手指:“一言为[奇`书`网`整.理'提.供]定!骗人的是小猪!”六少爷无比郁闷咬牙切齿的和亲妹子拉了勾。一旁跟着的女书童杭白已经无力吐槽了,她该不该给原主子打小报告呢?
登上马车的宜珈看到的是脸上露出冷淡神色的三姑娘宜琏和明显带着仇视的五姑娘宜璐,好吧,上次的庶出说打击到了两个堂姐。
宜珈可怜兮兮的往宜璐身边挪了挪,宜璐嫌弃的又向宜琏靠了靠,宜珈心中竖了竖手指,舔着脸又朝五姐的方向爬过去。宜璐显然生气了,朝着宜珈低声吼道,“我们这些个庶出的可不配和你这个嫡出的打交道。”
“唔,五姐姐你误会了,我当初说的真不是你,你和三姐姐可是和我一同长大的,我们仨最是亲热,我怎么敢编排你呢?”宜珈委委屈屈的往后退了退,呆呆盯着五姑娘看,一幅受伤的样子。
“哟,你可是平鎏侯谢将军的外孙女,外祖母还是清河崔家,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可不敢和你金枝玉叶的大小姐亲热!”五姑娘从牙缝里挤出来几句话,随后别过头去对宜珈不理不睬。
宜珈厥倒,谁说五姐不善诗书的?这牙尖嘴利的一般人绝对抵挡不了!小宜珈,乃忘了当初四姑娘在的时候,她俩互殴的壮观场景了嘛……
“哎呀,三姐姐、五姐姐,宜珈真的知错了,可宜珈当初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宜珈挠了挠头,有些懊恼的说道,“实在是姨娘们老是给娘亲添恼,宜珈烦得慌,才会一时口无遮拦说了昏话,两位姐姐宰相肚里能撑船,宽恕了妹妹这次吧。再说……再说两位姐姐就不烦三叔叔新添的几个弟弟妹妹么……”最后一句宜珈声音轻的都快听不见了,像是自己不满的嘟囔声。
五姑娘耳朵颇尖,一下子就听到了这句话,额,她也挺讨厌庶出的哥哥和妹妹的。好吧,宜珈说的那通话到时候寄给老爹看看!
宜珈见宜璐有所松动,于是赶忙添柴加油使上最后一招,宜珈扑过身拉着宜琏和宜璐,“三姐、五姐,你们就原谅我把,你看,我抄书抄的手上都起茧子了,好疼的。”说着宜珈就伸出右手,摆到宜琏眼皮子底下让她看。
三姑娘和五姑娘粗粗看了眼,额,还真的有个小包鼓起来了。姐妹俩气消了,宜琏点了点宜珈的脑袋,半嗔半气地怨道,“再有下次,可不轻易饶了你。”宜珈拱进宜琏的怀里,嬉皮笑脸地保证再没下次了,宜璐见着姐姐服了软,也不好意思再生气,拍了宜珈两下意思意思。
床头吵架床位和的姐妹三人迅速和好,没两天宜璐小朋友已经带着宜珈在整个书院里撒欢了。宜珈觉得这个小学还是挺严格的,上午请了个眉毛胡子一大把的欧阳老夫子教导姑娘们一些散文名篇,顺便教些粗浅的书法绘画;下午则有个略显年轻,约莫三十多的钟先生指导女孩儿们乐理琴艺,功课不算多,适量适度。
两位夫子也很有些来历,欧阳夫子相传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欧阳询后人。欧阳夫子一生忠贞廉洁,堪称一代清官,可惜清官通常下场不太好,欧阳夫子的家人在一场意外中被政治对手送上西天了。致仕后的欧阳夫子无牵无挂,被孟老太爷忽悠到书院做夫子,有考试任务的学子们没这功夫练字静心,欧阳夫子只好拿闺女们开刀了,虽然没打没骂,但冷嘲热讽那是家常便饭。要说书院里的姑娘们最怕的就是这个顽固又龟毛的欧阳夫子。
不想,宜珈来了三天,倒是和欧阳夫子互相惺惺相惜了。欧阳夫子遵从先人喜好,写的一笔好字,山水工笔也颇有造诣,可惜书院里的姑娘书法出色的本就不多,字好画还好的基本就是凤毛翎角。灰心丧气了好多日子的欧阳夫子撂挑子不干前遇到了孟宜珈,乌龟看王八对上眼了!宜珈会拿笔开始就每天坚持写大字,右手一笔字连特别挑剔的孟二爷都点头赞赏,六岁的娃娃字写的端正就不错了,宜珈小朋友居然写的工整之外还有那么点赵柳的风骨,这怎能不让空虚寂寞多日的欧阳老头激动?再加上宜珈对书画也很有兴趣,小嘴又格外的甜,一口一个“欧阳爷爷”叫的老头儿心花怒放,拿出十八般武艺悉数教给小姑娘。
课上的场景通常是这样的:
欧阳夫子:“今天诸位将颜公的颜勤礼碑临摹一遍,好好揣摩颜公书法字里行间的行云流水之感。”
众女弟子:“喏。”
欧阳夫子点头,转身走到宜珈桌子旁:“昨个儿给你留的回家作业做了没?”
宜珈:“弟子多描了几遍,有几个字儿还没掌握住精髓,望夫子斧正。”说着从书包里坑出小一打字帖,抵到欧阳夫子手中。
欧阳夫子:“我看看。”用手掂掂,大概抄写了有十份吧,那就得一个时辰的功夫,恩,还算认真吧!
欧阳夫子仔细看帖子,宜珈自顾自继续临摹今天的作业,然后和夫子讨论讨论,“这字儿的拐弯处有些难。”
“唔,运笔时手腕放轻,收笔时要快、干脆,多练练吧。”
“是,弟子遵命。”
“今个儿的份数好像比昨个儿少了一张?”
“弟子回头就补上……”超额完成你还嫌弃,日子没发过了……
…………
……
一干姑娘们充当背景无聊中……
32、翻天覆地...
所谓彼之蜜糖他之砒霜,欧阳夫子眼里的优等生在钟先生看来却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绣花枕头——上课三天还搞不懂宫商角徵羽的学生他还是第一次遇上,简直三生有幸!
宜珈也很黑线,上辈子兴趣班陆妈妈也没少报,可是当年流行的是钢琴竖琴小提琴这种西洋乐器,五线谱认得贼溜的宜珈盯着桌子上的古琴,怎么看也不能把五音对上号,电视里众明星弹得飘飘欲仙、裙角飞扬的名琴在宜珈手里只能发出“铮、铮”这类气死钟先生的噪音。
年过三十的钟先生穿着身宝蓝色飘絮直裰,头发梳得很是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每每抚琴时出尘的气质总叫一干女弟子难以忘怀,而这么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先生却总是让宜珈气得跳脚。
二十多把七弦琴高低错落的演奏着悦耳的曲调,钟先生闭着眼睛,手指轻轻随着乐声扣在桌沿上,刚有些渐入佳境的意思,就听到同样很有节奏的“铮”、“铮”、“铮”、“啪”一如既往规律的出现。钟先生猛地挣开双眼,平时那双浅棕色似带着淡淡笑意的眸子这会儿变成了含着怒气令人凛然的深棕色,随手抄过身边的一份乐谱就往宜珈方向扔过去,不偏不倚砸到宜珈的蒲团旁。
“孟宜珈,这是你弹断的第几根琴弦了!不会弹琴你连棉花都不会弹嘛?!”出离愤怒的钟先生连女学生的名讳都吼出来了,看来着实气得不轻。
脸皮已经练得比城墙还厚的宜珈脸不变色心不跳,“回先生的话,这是学生弹坏的第十二根弦,第一天六根,第二天三根,第三天两根,今天一根,学生每天都有进步呢。”
“这么说你还有理了?”钟先生已经怒极反笑了,后槽牙摸得霍霍作响。
宜珈撇过脑袋用眼神示意杭白,杭白立即开包、取纸、收包、上前递给钟师傅,一系列动作做的无比顺畅,显然做过不止一次。
“弟子不敢,损坏琴弦本非弟子所愿,实乃弟子成才之路必不可少的连带损失。”眼瞅着钟先生的脸色有往锅底发展的趋势,宜珈赶忙歪楼,“弟子昨日在祖父书房苦寻多时,终于找到了古曲《伯牙致子期》的终章,还望先生笑纳。”
讨好老师的办法除了学生本人天赋异禀外,还有就是投其所好。钟先生作为乐痴,平生最大嗜好就是网络搜寻天下名曲加以演绎,当年孟老太爷用一本家藏前朝乐曲股本骗得钟先生“卖身为奴”多年,如今孙女宜珈依样画葫芦,虽然她没这手腕弄本珍品,但架不住她上辈子学钢琴时背下不少谱子,《致爱丽丝》作为传唱度颇高且难度不高的名曲,宜珈立刻动手把五线谱磕磕绊绊地转成宫商角徵羽。反正贝多芬写给他引为红粉知己的女学生的曲子让宜珈改成俞伯牙送给钟子期,腐女眼中看来,本质也差不了多少吧?
果然,乐痴钟先生一拿到乐谱先是漫不经心的看了两眼,随后剑眉微蹙,接着指骨泛白,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兴奋之情溢于颜表,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一手执卷,一手抚琴,拨弄两下琴弦,完全陷入自己的世界中去了。
宜珈吐了口气,糊弄过关。眼神扫扫杭白,杭白知趣的收拾好包袱,打道回府!
孟府
平日里素来井然有序的孟府今天空气里却透着些紧张的气息,上到主子下到奴才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喉咙冒烟,准备了半年之久今天就是验收成果的日子——孟府大姑娘长成了,可以向京城贵族展示了!
这最关键的日子,谁要是敢掉链子,二奶奶就敢叫谁卷铺盖全家走人!是以,小厮仆妇们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小心再小心的做好每一项任务,挂个灯笼都得上下打量十几遍确保中正对称,毫无瑕疵。
参加今天活动的除了主角大姑娘外,还有孟家各支的太太,出嫁了的姑奶奶们也纷纷被叫了回来给本家嫡长女撑场面,单是姓孟的贵妇就占了十来个。孟老太爷身居高位,桃李满天下,和孟家交好的贵人们早早吩咐了自家夫人今个儿来给孟家大小姐捧个场。除此之外,看在平鎏侯老侯爷面子上来的也不在少数。谢老夫人近来身子不适并未亲自到场,派了儿媳翁舅妈带着两柄紫玉如意道贺。
未成年的女孩儿们并不能在正厅观礼,是以除了宜珈外的几个姑娘们都老实的在后院梳妆打扮打发时间,等待及笄礼后和孟家分支的那些太太奶奶们吃饭亮相。宜珈得了二奶奶的默许,可以偷偷躲在正厅后罩房里在典礼开始前陪大姐姐坐会儿,典礼开始后从门缝里围观整个大典过程——反正早晚她也要挨上这么一遭,先熟悉起来。
耿妈妈穿着一身簇新的湖蓝色绣锦文褂子快步走到谢氏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谢氏转身弯腰和坐在正位上的老太太说了几句,老太太点了点头,就见谢氏整了整衣衫,扶着耿妈妈的手往屋外走去,只听小厮唱名:“穆宁侯夫人到——”
屋里热闹的聊天声停滞了一下,随后贵妇们颇有默契的互相眼神交流:听闻范家有意和孟家结亲,不知是真是假?
颇有些小道消息的贵妇乙:八九不离十,老侯夫人去世前可特意到孟家来了一遭,要不是为了世子的婚事,依老夫人当时的身体状况怎么可能特意出府,还去没什么大交情的孟家?
逻辑分析能力超强的贵妇丙:哎呦,看看去迎接范夫人的是谁不就知道了?这穆宁侯可比孟家爵位高出一大截,按理孟老太太可应该亲自起身接待,可如今却是二奶奶出面,这你们还看不出门道来么?这不明摆着将来老太太可是要高出范夫人一个辈分嘛!
其他贵妇们纷纷点头,是这理没错!
宜珈听到唱名后,在罩房里使劲扒拉着门缝,把大姐未来的婆婆看了个够,直到谢氏身影挡住了才不甘不愿地坐回宜琼身边,不出意料的收到大姐既羞又怯的眼风一记。
宜琼今天穿了一身红底牡丹凤凰纹锦缎长裙,裙边以金丝为边绣团云图案,纤细的腰身用一条色泽莹润的羊脂白玉腰带束起,带子上左右各挂了一只青草色绣粉荷花式样的香囊,腰下又罩了件牡丹薄水烟纱裙,走起路来摇曳飘然,亭亭玉立。一头浓密的黑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仅用一条玉色锦缎松松札起,方便待会儿正宾束发之用。
大姑娘适才听闻未来婆婆来了,一颗心紧张的差点要蹦了出来,手里捏着的丝帕被她绞地没了样子,心里又羞又怕,整张脸红得像只苹果,偏恨亲妹妹比自己还激动冲过去看个不停,看了又不漏点出来给自己做个心理准备,真是讨厌死了!
宜珈倒不是故意卖关子,实在是受的刺激太大没反应过来——这范夫人长的一脸标准小白花样啊!小小的瓜子脸,欲语还休的水眸子,小巧嫣红的樱桃嘴,生了两个儿子一点都看不出赘肉的水蛇腰,难怪把范侯爷迷得神魂颠倒死去活来,急得老侯夫人临死还要为孙子出谋划策铺路搭桥。这范夫人的小摸样看着做小妾绝对出色,和府里其他端庄贤淑样的太太们根本就是两国人,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冲出重围入了侯府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宜珈眼里带着怀疑的神色看了看大姐,大姐这么个规矩端庄的姑娘能PK琼瑶奶奶最爱的小白花么?
大姑娘没注意到妹子诡异的眼神,她的心现在揪成了一团,脑子都空了——寿阳长公主驾到!寿阳公主下嫁的就是孟老太太的娘家黄家,此次应老太太所请担任大姑娘及笄礼的正宾。长公主身份尊贵,通常作为最后压轴嘉宾到场。此时长公主驾临,这意味着及笄礼正式开始了!
屋外响起清幽的丝竹声,一个透着些苍老沉稳的女音似在念着些什么,声音时高时低,语速忽快忽慢,言辞中尽是些古语,宜珈听得有些莫名,一旁的程妈妈稍作解释:“这是长公主在念及笄礼前的祝词,随后大姑娘就要准备入场行礼了。”宜珈点点头,身旁的宜琼已跟着两个丫头准备出门了。
苍老的女音此时停了下来,就见宜琼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轻放于身前,下巴略收,额头微抬,稍抿双唇,仪态端正的迈着莲步走出了罩房。
众人只见一位容貌清丽的少女迎面而来,服饰精美,举止娴雅,举手投足间又流露出少女的矜持和贵族的骄傲,孟家的姑奶奶们也不由自主的挺起胸膛,面上带着两份与有荣焉的骄傲。
孟老太太和二奶奶眼里均是自豪,孟家的大姑娘理应为人赞赏,为人艳羡。
众人的目光随着宜琼转到礼台,宜琼轻抚衣衫,笔直落跪。寿阳长公主拿起银盘中的象牙梳子象征性地在宜琼头上梳了一梳,随后从锦盒里拿出一支流光溢彩的翠玉刻纹发簪轻轻插进宜琼的束发中。随后高声朗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宜琼一叩首,朗声应约。寿阳公主颔首,起身回到主座入席。
随后宜琼跟着两列侍女回房更衣,正屋里孟老太太见孙女走远了,目光转向坐在左手第一位的穆宁侯夫人,含笑着开口问道,“不知范夫人以为我儿如何?”
范夫人抿了口茶湿湿嘴,再用帕子轻轻擦拭,嘴角微弯回曰:“孟家的姑娘,自是好的。”
老太太似乎很满意范夫人的回答,点了点头又问,“既然如此,不知夫人肯否赏脸,做我儿三加的赞者?”三加礼是及笄的最后一步,一般是成年女儿拜父母师长的叩拜感谢,这范夫人非亲非故本不应受此礼,老太太这要求可就耐人寻味了,贵妇们眼里都带上了探究的意味。
老太太此举还真有深意,宜琼的婚事是她和范老太太定下的,可两家当时定的匆忙并未来得及交换小定,随后范老夫人过世,范家为其守丧一守就是三年。孟家和范家的亲事在贵族圈子里不是秘密,但也不算板上钉钉的铁事儿,老太太就是想乘这个机会向大家确实这个消息,免得不开眼的还想打穆宁侯世子的主意,同时也防着这包藏祸心的范夫人再有诡计。亲自做了加礼的姑娘你还能否认?将来就是过了门也不能随意挑刺,当初你可是认同她的优秀和出色的!
众人都等着范夫人的回到,却见范夫人笑容有些凝固,秀眉微蹙,有些为难的说道,“大小姐人中龙凤,能有机会为大小姐做赞者本是我天大的福分,只可惜,”范夫人抬起头有些尴尬的看向老太太,“可惜前两天我刚答应了贵府的大太太,为二小姐的及笄礼做正宾,真是不巧……”
平地惊雷,孟老太太惊得目瞪口呆,二奶奶似是站不住,往后倒退了一步,幸得耿妈妈及时扶住才没有摔倒。其他官太太们狐疑地打量着这两家人,他们打得这是什么哑谜?不是大姑娘订给了范家么,怎么又变成二姑娘了?
孟老太太死忍住讶异,强作镇定地回答,“既然如此,那么还是由她亲舅母平鎏侯夫人当此大任吧。”再如何也不能当着这满堂宾客撕破脸,闵氏到底在搞什么花样!老太太的话里听着已有一丝暴怒的痕迹了。
宜琼去了院里并不知晓这件事,可躲在罩房的宜珈听得一清二楚,小脸上没一丝血色,这回事大了!这范夫人不仅当面落了大姐的面子,而且似乎还对二姐比较中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谢氏藏在袖子下的双手死死握着,一片片指甲直戳着手心,现在不能倒下,宜琼还需要她,她还要给女儿撑腰!
有了刚才的这茬,后半场的及笄礼大家都用怜悯加同情的眼光看着大姑娘,宜琼心里很是奇怪却又不能发问,好不容易忍到了礼成,众夫人起身告退。
范夫人临走前对着老太太许诺道,“老太太,看了大小姐我就知道您养的孙女都是顶好的,难怪我婆婆如此喜欢,二小姐我看着也很喜欢。您放心,咱们两家的事儿老爷和我都记着呢。”
宜琼听得一愣,脑子里一片空白,范夫人的话好像一句都没听明白。
范夫人朝着老太太了然一笑,随后扶着奴婢的手款款离去。谢氏一眼看到宜琼咬得煞白的嘴唇,眼神一片木然,双眸里一点儿神采都没了,骇得大叫了一声:“宜琼,你怎么了?”
老太太赶紧看过去,只见宜琼呆立在原地,愣愣地盯着刚才范夫人站着的地方,一点反应都没有,老太太吓得连声叫道,“快,快去请大夫,快!”
众人团团围着宜琼,可宜琼照旧没有一丝回应,谢氏急得眼泪一颗颗往下砸,老太太也担忧极了,宜珈看着这一团乱麻,乘乱逃出了正厅,跑去找六哥闻诤,能搞清真相的只有一个!
33、马上惊魂...
六姑娘迈开小短腿一路不停地跑到六哥孟闻诤的院子里,勤奋好学的六少爷此刻正在练剑,一眼看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不点,孟闻诤耍了个漂亮的剑花停了手,把剑递给一旁的窦墨,接过白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好整以暇的等着宜珈满脸通红的跑到他面前。
“六,六哥,快,快备马去外祖家。”宜珈双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身子气都喘不匀了。
孟闻诤不明所以,伸出左手撸了撸宜珈的背帮她顺气,“怎的突然想去外祖家了?想看宝贝也没你这么性急的。”孟闻诤还有心情拿妹妹打趣儿,气得宜珈狠瞪了他一眼,哭笑不得的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贫,大姐姐出事儿了!娘现在陪着大姐呢,我们得赶紧找外祖母想法子去。”十万火急的事你还在那儿磨蹭,宜珈恨得想磨牙。
闻诤愣了愣,张嘴就问,“这是怎么了,大姐不是今个儿及笄么?出了什么事儿?我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呢?窦墨!你怎么当差的?”
被点名的窦墨一个激灵,委屈的不行——我的少爷哎,奴才一直在这儿陪着你练剑,我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大姑娘出了什么意外我哪晓得?
宜珈可等不及他们主仆俩对暗号,一把拽过六哥用拖的姿势把他拉到屋里,“有什么话路上再说,先给我整套男装出来换上!”说着,宜珈就翻箱倒柜找上了。
“唉唉唉,你轻点儿!我可是你亲哥哥,你这是要谋杀兄长啊!”闻诤一个咀咧,歪歪倒倒地跌进屋子,“衣服都让你扯坏了,咦,你要男装干什么,难道你也要去?!”闻诤大惊,他出去倒是方便的很,横竖这些日子他常去外祖那儿骗吃骗喝,咳,讨教功课,可要是宜珈也要去那可不是件小事儿,更不要说换上男装溜出去了,跪祠堂那是轻的,估计一顿板子少不了!
宜珈懒得搭理他,唔,孟闻诤柜子里的衣服都比她的身材大了好几号,套身上比比,额,跟唱戏用的水袖有的一拼。“六哥,你还有没有以前的衣服,大概五岁左右时穿的?”
孟闻诤白了她一眼,像是在说傻子才留着以前的衣服当摆饰。“你别转移话题,去外祖家可以,不过只我一人,你没份儿。”
宜珈恼了,一把将手里的衣服扔到榻上,“你去?!你知道大姐出了什么事儿么?你要和外祖母说什么?你能进得了女眷内宅嘛?”最后一句戳中闻诤死穴,男女七岁不同席,十多岁的六少爷按理是不能踏入平鎏侯内院的。
孟闻诤咬咬牙,指着窦墨吩咐,“去,给六姑娘弄套小厮衣服来,速度!”
宜珈发了一通火,自觉有些迁怒六哥了,有意讨好地询问道,“为什么是小厮的衣服?我穿六哥你的旧衫就行了……”
六少爷恨铁不成钢非常嫌弃的看了一眼亲妹子:“孟家的少爷就这么几个,你觉得你穿上少爷衣服像哪个?”你丫当看门老大爷傻子啊!
额,是她失策了,宜珈羞愧的低下头装鹌鹑——电视剧里随时随地带着丫鬟化身美少年出门遛弯的小姐们你们家的门卫眼睛都长哪儿去了?!
孟府侧门,两匹枣色小马一前一后奔出府去,清漆色的小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宜珈回头看了看高墙黛瓦的深院,这么多年第一次逃出这个牢笼,心里百味交杂。本就不怎么样的马术再这么一分心,马头一撇,缰绳顺手滑落,宜珈反应过来时马匹已经撒开蹄子往前冲,超过了闻诤一路往巷子尽头的闹市街冲去,从没见过这阵仗的宜珈身子一下子就僵了,耳边只听见风声里隐隐传来六哥的急呼:“抓缰绳,抓牢绳子!”
宜珈下意识地俯身去捞缰绳,可马匹上下跃动缰绳也跟着前后乱跳,宜珈在马背上颠簸完全是胡乱地向前抓着,此时救命的缰绳顽固的不肯回到她手里,宜珈急得手心里全是汗,眼睛里都冒起泪花了,难道她的小命要交代在这匹笨马身上了?
眼看就要冲到街面上了,宜珈绝望地用双手盖上眼睛,大声朝着周围喊道,“大家小心!”长在红旗下的好孩子她拒绝“古代版李刚闺女”这个称号。
正当她心灰意冷之际,一声马哨从远处传来,音色嘹亮对宜珈来说犹如天籁。刚才还像炮竹吃撑了发疯乱窜的马匹听到哨声异常乖巧的来了个急刹车,差点把宜珈一个颠扔出去,好在咱姑娘很没气质的双手死死抓住疯马的马鬓,这才险险捡回了一条小命,该马似乎很不满被人勒着,仰起头打了个响鼻,宜珈以为它又要抽风,吓得连滚带爬逃下马。
闻诤策马紧随身后,一个翻身下了马,大跨步飞奔到宜珈身边,拉起手从上到下仔细筛查了三遍,拍拍胸口,还好还好,只有小手有点红,别的连根头发都没掉。
“哎哟我的小祖宗,跟你出来一趟,我得折寿好几年。”孟闻诤后怕地摸了摸胸口,“心都被你吓的跳出来了,你摸摸,现在还跳的飞快呢!”
宜珈手脚并用的从马上爬下来时动作麻利,如今远离了危险脚软的和面条似,嘴里却不肯示弱,“我都没怕呢你慌什么,还哥哥呢!”小眼神配合着摆出一个鄙视的眼神,想了想,又咬着牙加了一句,“回去我要扒了这呆马的皮!”
“嗬”闻诤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声音还有点耳熟。
兄妹俩一同转头,凶神恶煞地对着声音来源瞪去。不成想,却是位年轻的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面容俊逸,眉宇间透着股书生少有的英气,穿着一身藤青暗纹蟹爪菊长衫,外罩银灰刻丝褂子,腰间缠了条掐金银白腰带,左右各挂一只八宝玲珑香囊,身边站的另一名少年,个子略矮,看上去很精神,做书童打扮。
闻诤想起来这声音和刚才救了小妹一命的音色一模一样,立马对少年和颜悦色起来,拱了拱手说道:“公子对小,咳,小弟的救命之恩,闻诤无以为报。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家住何处,改日闻诤好携弟上门致谢。”
一旁的书童向前一步,恭谨的回答:“不必劳烦了,我家少爷今日就出城回乡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闻诤还想坚持,那少年却上前一步问道,“小兄弟,你刚才说要扒了这匹马的皮?”眼里带上点戏谑的笑意。
宜珈被人当中戳穿心思,有些别扭,干脆硬着头皮强词夺理,“是又如何,它刚才差点害得我命丧黄泉,这属于故意杀人!要是饶了它,以后岂不是害了更多的人?”
少年觉着好笑,用手轻轻抚了抚马背,只见原本倨傲地不可一世的马儿竟低下了高仰的头颅,乖巧的任少年抚摸,还状似亲昵的蹭了蹭少年的肩膀,引得少年咧嘴一乐。
如此温驯的样子哪有一丝害人的模样?宜珈张大了嘴巴呆愣在原地,这么势利的马让她给遇上了!
少年挠了挠马的下巴,饶有兴致的对宜珈说道,“既然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不如你就把这匹马送给我当还情吧,反正你也看不上它。”
闻诤拱拱手,“小弟无状,请兄台恕罪。这匹烈马若兄台看得上眼,尽管拿去。”说完瞪了宜珈一眼,怎么对你救命恩人呢?书都读哪儿去了?
宜珈撇撇嘴,点点头同意了。
少年翘起嘴角,一个侧身姿势潇洒的翻上马背,缰绳一拉烈马跟着调转方向,少年临走前坏心地笑着对宜珈说道,“小姑娘,下次骑马可别把马肚子加的这么紧,要不然甭管哪匹马都得‘故意杀人’。还有,感谢你割爱,汗血宝马可是千金难得呢。”说吧吹了记口哨,得得得的飞奔离去,一旁的书童健步如飞,竟也跟得上主子,想来是个练家子。
留下宜珈在原地欲哭无泪的看着六哥,你怎么没告诉我这是匹这么值钱的汗血宝马啊!!!
一路上消极抵抗的宜珈终于跟着六哥来到了平鎏侯府,闻诤带着宜珈从侧门进了侯府,谢尚翊闻讯带着下人前来迎接。宜珈跑到表哥身边,谢尚翊皱了皱眉,一下子就认出了女扮男装的表妹,刚想开口询问,宜珈率先坦白从宽了,“表哥,你想问什么待会儿问六哥就好了,现在十万火急,你快让人带我去见外祖母吧。”
谢尚翊把张开的嘴又闭上了,很是体贴的寻了个婆子领着宜珈去见谢老夫人了。
“你可别看我,我就是个信差,只负责把这丫头安全送到府上。”闻诤见谢尚翊定睛看向自己,赶忙摆摆手推卸责任。
谢老夫人不过是稍有些头痛,绑了抹额歪在炕上歇息,原想着等晚膳后问问儿媳外孙女及笄礼的事宜,没想到却先盼来了小外孙宜珈,唬了老夫人一大跳。待宜珈添油加醋的把下午发生的状况叙述了一遍,谢老夫人原本微眯着的双眼此时已然挣开,眼里波澜不惊深沉的吓人,手里拨弄着串檀香木念珠,等宜珈讲完了抬起脑袋望着外祖母时,谢夫人高深莫测的摸了摸小外孙乌黑的后脑勺,淡淡吐出一句,“叫你母亲放心,谢家子孙绝不叫外人随意欺负了去。”
宜珈顿时觉得心里一阵安定,外婆你的话好霸气啊!
孟府,大姑娘大典之后似是疲倦过度被老太太压着回房歇息去了,并未参加孟家姑奶奶见面会,二奶奶谢氏跟着去了大姑娘房里悉心照顾,孟府上下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氛。
孟老太太听了大夫诊断,得知大孙女仅是受了刺激,情绪波动过大一时无法接受,待休养两日自当痊愈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有心思抽丝剥茧处理家丑了。老太太将身边最信任的陪房祝嬷嬷叫了来,吩咐道:“你去大觉寺把大奶奶和二小姐叫回来,让她们不必整理行装,速去速回。”
祝嬷嬷作揖应了,躬身退出内室。
“等等,回来。”老太太突然又把左脚刚迈出房门的嬷嬷叫了回来,转了转指上的翡翠戒指,话里透着股冷意,“若是她找借口拖延不想回来,就是绑,你也把她给我绑回来!”
祝嬷嬷一个激灵,迭声称是,领命而出。
34、雷霆之怒...
是夜,孟府大奶奶和二小姐轻装回府,孟老太太打发人将大奶奶请去了内室,又吩咐下人将二小姐送回闺房歇息。
闵氏打从在寺里看见老太太的心腹就知事情败露。十几年来在老太太手下讨生活,闵氏本能的对这个精明厉害的婆母心里发憷,如今自己又背地里干了阴损的勾当,不止得罪了二房一家,怕是老太太也不会轻易饶了自己,可再看一眼身边花骨朵一样的女儿,一向软弱的大奶奶似乎又有了底气,她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让圈在个小院子,一两个下人陪着她等死。可宜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与其让心爱的女儿做了他人的踏脚石浑噩度日,还不如拼了她这条老命,给宜琬换一条通天大道来的划算。
心里想着这个念头,闵氏跟在府里老人身后,步伐轻快了些,脸皮子也不再绷紧,神色里更是露出一股子自我牺牲、大义凛然的光彩。
孟老太太见闵氏跨过门槛后,挥挥手将一众仆妇遣散出去,单留了心腹祝嬷嬷伺候,祝嬷嬷老练的关上窗子,将打开的四扇木门轻轻合上,随后站到老太太身后,低眉顺眼不做声响。
老太太见清场完毕,便垂下眼打量起闵氏。活了大半辈子,她倒是真没想到一向最是温驯孝顺的大儿媳妇竟能使出此种阴狠恶毒的手段。
“说吧,你都干了什么好事。”老太太瞧都不瞧闵氏一眼,低头拨弄着手上的翡翠戒指,似乎压根就看不上闵氏的伎俩。
饶是闵氏心里早做了准备,可被婆母如此一问,心里还是着实抖了一抖,随即挺起腰杆正色回答:“儿媳不知婆母所谓何事,儿媳这些日子一直和二姑娘两人潜心礼佛,为大爷祈福……”
“啪”,没等闵氏说完,孟老太太一下子暴怒,随手抄起矮几上放着的汝瓷茶盏往闵氏跪着的地方砸去,茶盏顿时裂成碎片,只剩个半残的茶盖在瓷砖上“滴溜”乱转。
“住嘴!自己作恶多端还要推卸到我儿身上,你这黑了心肝的毒妇!”老太太没了往日当家主母的贤淑风范,一双利眸死死盯着闵氏。和所有的母亲一样,孟老太太绝不能容忍英年早逝的儿子死后还不得太平,任人践踏利用,哪怕这人是他的发妻和亲女也不行。
闵氏嫁入孟家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婆母发如此大的脾气,婆母一向对自己温和慈爱,丈夫去世后更是多有怜惜,别说这般指着鼻子辱骂了,平时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这回的雷霆之怒让闵氏一时失了声,不知该说什么,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大爷是她的天,她怎么敢轻慢自己的丈夫呢?
祝嬷嬷安静的给老太太顺气,随后手脚麻利的拾起地上的碎片,默不作声退到一旁。
老太太发了心中的一口邪火,人平静了下来,保养得宜的一双手捏紧了又松开,看着抖得像筛糠的闵氏,皱了皱眉,如此没用的闵氏绝不可能一个人想出这偷天换日的阴谋。
“我屏退左右,让宜琬回房歇息,就是给你最后的面子。你要是给脸不要脸,那也就别怪我不顾情面,我孟家可要不起恩将仇报、心肠歹毒的媳妇。”蛇打七寸,孟老太太心知闵氏的软肋除了二姑娘,还有就是有缘无分的相公孟大爷。丈夫和女儿二选一,选了女儿你就别妄想再做孟家的媳妇,选了丈夫女儿的前途就晦涩不明,大奶奶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脸上挣扎之色溢于言表。
威胁恐吓之后,老太太话锋一转,诱导闵氏说出真相:“我们做母女十几年,多少风风雨雨都互相扶持着过来了,他们都说你和你那嫂子良心让狗吃了,合伙昧着良心勾搭那一肚子坏水的继室夫人,毁了你大侄女的下半辈子,可我却是不信的。你一向善良温和,宜琼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平时你待她也不比宜琬差多少,怎么会突然间犯下这等伤天害理的混事?八成是让人教唆了去。”孟老太太话里有话,直指闵氏那嫂子奸诈狡猾,诱骗闵氏犯下大错,只有这样,孟老太太才能想法子保住大媳妇,同时也给二房一个交代。
闵氏要是聪明,顺着老太太的话下了台阶,牺牲了本就心怀叵测的嫂子,或许还有条生路可走。可大奶奶一想到将来大姑娘穿金戴银,诰命加身,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而自己的宜琬却要辛苦持家,终身操劳,用自己的嫁妆贴补文家这个大窟窿,小心侍奉婆母不得露出一丝傲慢之意,更说不定还要花钱替女婿养小妾庶子,大奶奶一颗心就像被刀子扎了般生疼生疼的。
镜头回放,闵氏又忆起和穆宁侯范夫人在大觉寺相遇的那一遭,虽是自己和嫂子刻意策划,但范夫人作为继室夫人却一点儿不露小门小[奇`书`网`整.理'提.供]户的粗鄙之气,也没有身为侯府夫人那种居高临下的倨傲之感,待人亲和,话语体贴,更难能可贵的是范夫人对宜琬的喜爱中意有眼睛的都看的一清二楚,范夫人多次称赞宜琬和年轻时的自己如出一辙,连嫂子临时起意邀请范夫人给宜琬及笄礼做正宾,范夫人二话不说一口答应。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闵氏产生一种错觉,若非当初范老夫人多事定了宜琼,这穆宁侯世子夫人根本就是为了宜琬量身而定的!
这一通想下来,闵氏念头更加坚定了,她要把本就属于宜琬的东西抢回来!闵氏眼里含泪,跪着上前拉住老太太的衣摆:“婆婆,儿媳真的什么都没做,当初在庙里只是偶然遇见了穆宁侯夫人,范夫人看着宜琬亲切说了一小会儿话而已,旁的媳妇真的一概不知。您可千万别听那些贱蹄子离间我们母女俩的话,婆婆您是知道的,贞儿最是胆小,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贞儿想都不敢想……”
孟老太太听了这话,心里顿时就凉了一半,一手拉开被闵氏扯住的衣角,孟老太太站起身子往前走了一步,闭上双眼,神色萎顿,一下子像老了好几岁。
“儒贞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我就让人去请文家夫人上门,你和文夫人把小定换了,宜琬明年开春就嫁去文家,这事就到此为止。”这已是老太太最后的底线,若是闵氏还不答应,那她也就无法保住闵氏母女俩了。十几年的亲情老太太到底割舍不下,不到万不得已她还要想尽办法保住儿子的遗孀。
闵氏一听这话,心里一个突,双手有些不听使唤的发起了抖,舌头打结,结巴着告诉老太太一个惊雷:“婆,婆婆,文家,文家的婚事……吹了……”
孟老太太大惊,转头看向闵氏,眼里简直要喷火,不顾形象的用手指着闵氏:“你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婚事吹了?你还干了什么?!”
闵氏身子一缩,害怕地无法动弹,声音轻的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嫂子,之前嫂子去文家和文夫人谈话,然后,然后把这亲事给退了……”
孟老太太大受打击,一个仰倒摊在椅子上,祝嬷嬷眼明手快给老太太揉胸,又唤人上茶绞帕子,一时间奴仆环绕。片刻老太太才缓了过来,看着还跪在下面哆嗦个不停的闵氏,老太太是彻底绝望了,朝着闵氏挥了挥手,有气无力的说道:“你给我走,我现在不想看到你,走!”
闵氏颤颤巍巍站起身子,行了个礼,见老太太并不搭理,只得眼里含泪躬身退下。箭已离弦,容不得她再犹豫后悔!
待闵氏出了门走远了,孟老太太扶着祝嬷嬷的手掐的死紧,咬了咬牙吩咐道:“去把老太爷给我请来!”儒贞啊儒贞,我三番两次给你机会,你却不知悔改,我也偏袒不得了!
大姑娘闺房
二姑娘宜琬被人送回自己房里后,心里直打鼓,这些天在大觉寺她也觉察出些蛛丝马迹。母亲突然间带着自己上大觉寺给父亲上香本就奇怪,说是父亲祭日倒也属正常,可哪有祭日前一百多天就忙活起来的?再有,自己和母亲也就罢了,怎么连舅母也跟着去了,舅舅可不葬在大觉寺里,况且这几天闵太太神出鬼没的,和母亲叨叨咕咕的不知琢磨些什么。更加奇怪的是,母亲突然间成了穆宁侯夫人的座上宾,每每范夫人来上香,闵氏总要和她说上半响话,还老拉着自己陪坐。这范夫人是大姐的未来婆母,这点宜琬是知道的,所以范夫人对自己格外热情,她自欺欺人的只当范夫人是想和孟家姑娘熟悉熟悉,通过自己了解一下大姐,就没多放在心上。至于及笄正宾的事儿,许是少女的攀比心理作祟,宜琬想着大姐有长公主当正宾主持及笄,自己请侯府夫人出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而不加反对顺了母亲的意思。
可刚才祝嬷嬷恭敬的将自己和母亲请回府时,宜琬本能的觉得事情出了差错,今天是大姐的及笄礼,怎么府里如此安静?这会儿宜琬一个人呆在屋内,两个丫头不声不响的打理屋子,母亲被祖母请去商议事情。怎么想怎么觉着不对的宜琬突然站起身,乘人不备冲出房门,却见门口站了两个老资格的妈妈。
宜琬正色命令:“我要去见祖母,你们带路。”
两名仆妇行礼回复:“二小姐,老太太吩咐了,二小姐一路辛苦,让小姐好好在房里歇息一晚,明日再去请安。”
宜琬眼睛一转,又说道:“祖母有命宜琬定当遵从,我不去就是了。今天是大姐的大日子,我这做妹妹的不在府里也就罢了,如今回来了,定要去给大姐祝贺的。不然可辱了我孟家礼学世家的名誉。”
两个老妇相互对望,不知道该怎么接口,不让她出去罢,将来二姑娘搬出这套话和主子一说,她们绝得不了好,让她走罢,老太太发起火来她们也吃不了兜着走,左右为难的神色宜琬看在眼里:“两位妈妈放心,宜琬就是去看看大姐,一会儿就回来,绝不会为难二位。”
宜琬见两个嬷嬷还在犹豫,索性乘人不备溜之大吉,快步逃去了宜琼的院子,好在两个姑娘住的极近,嬷嬷们也不便大张旗鼓的追人,只好跺跺脚在院口守着。
“大姐,你在屋里么?我是宜琬啊。”宜琬近了屋子,只见屋外仆妇两三只,原来都聚在里屋了。
大姑娘呆愣愣的坐在床沿上,谢氏抹着泪照顾着宜琼,周围婆子们熬着汤药。宜琼听见宜琬的声音,眼里有了一丝反应,谢氏见了忙让人把宜琬带进了屋子。
宜琬一见这阵仗,有些傻了,上前拉住宜琼的手急忙问道:“大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宜琼好不容易认出宜琬,眼里升起一股希望,死死抓着妹妹的手问道:“宜琬,你告诉姐姐,这不是真的对不对?范夫人没有要做你的正宾,你也没有要嫁给穆宁侯世子是不是?”
宜琬听着这一串话心里一顿,强笑着否认:“姐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嫁给世子呢,范夫人的话不过是句玩笑,当不得真的。”宜琬别过眼睛,不敢看宜琼。
宜琼见宜琬一片心虚,顿时心掉到了谷底,甩开宜琬的手,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亲姐妹啊,为什么你要这般作践我?我有哪里对不起你,你说出来我可以改啊,可你为什么要抢我的姻缘断我的前程,在我的及笄礼上毁了我这一辈子……”
宜琬第一次看见一向恭谨端庄大姐这般歇斯底里,不由听得愣住了,张口辩解:“大姐你误会了,我没有,真的没有……”
大姑娘却听不进去,一味的哭泣流泪。谢氏脸若凝霜,淡淡的对宜琬说道:“二姑娘,宜琼有些不舒服,现在不宜见客,不如你先回去吧,等她好些了你再来看她。”
宜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知说什么好,回头看了眼泪流满面的宜琼,只得转身走了。
二奶奶抱住哭的嗓子都哑了的宜琼,一下下拍着她的背,“琼儿不怕,有娘在,一切都会好的。”
35、釜底抽薪...
这一天早晨,给孟府守门守了二十多年的老丁师傅恭送老太爷和二爷两位主子上朝后,和往常一样笃悠悠地走到正门照壁后,摆上把竹椅,泡上壶绿茶,晒晒太阳睡个回笼觉。按照他几十年来的经验,老太爷下了朝先要去内阁议事,晌午在宫里贵人那儿蹭个饭,下午再给皇子皇孙们教教课,一般不到晚饭的点儿根本不会见着老太爷的身影,至于二爷倒是个准时上下班偶有应酬的好好先生,总而言之,上午就没老丁头啥事儿,一般人也敬他是府里的老人了,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他也就相当自娱自乐的晒着太阳享受人生了。
这不,茶叶泡上了,小曲儿也哼上了,躲在照壁影子底下凉丝丝的,老丁头舒服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就在他快和周公牵上小手的时候,恢弘朱门突然发出沉闷的叩击声,老丁头皱皱眉,嘟囔着嘴不情不愿的晃晃悠悠走去开门,这门刚开了条缝,老丁头一个激灵,哎呀我的妈呀,这不是老太爷么!老丁头赶忙双手用力开了中门迎老爷回府,但见孟老太爷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约可见,迈着流星大步直往里走,看都不看旁人一眼。老丁头扶着门的手有些软,额滴神啊,上回见老太爷这幅要吃人的表情还是大爷出了意外那次,这回又是哪个倒霉蛋子要遭殃了?晃晃脑袋,得,还是把茶壶椅子收起来吧!
孟老太爷笔直进了老太太的院子,孟老太太得了回报赶忙出门子迎接,一看老头子黑的跟锅底有的一拼的脸,老太太一愣,随即遣退了奴仆,关起门老两口自己各自交底了。
“老爷,难道穆宁侯……”老太太一看老头子这脸色就知道事情必是不顺,昨晚她简要的将闵氏联合嫂子、范夫人暗箱操作替换了议亲人选之事告诉了老太爷,老太爷当即决定第二日早朝时探一探穆宁侯的口风,若穆宁侯不知晓,则事情还有转机,可见老太爷这幅阴沉的脸孔,孟老太太心里叹了口气,难道这堂堂一等侯竟真让一介小妇拿捏在手里了?
“看看你儿媳妇干的好事!”孟老太爷从袖子里掏出块皱了吧唧的帕子扔到地上,眼里冒出的火光恨不得在帕子上烧出几个洞来。
孟老太太不明所以,捡起帕子仔细端详,这一端详看出问题来了,老太太有些不敢相信:“这帕子的阵脚绣活有些眼熟……”怎么看着有点像出自二丫头之手?
孟老太爷冷哼一声,嘴角露着不屑,“不光你眼熟,二丫头年年给我们老两口做齐成套的衣衫、袜子,她的绣活我看的都眼熟!”老爷子想到此处又恨得牙痒痒,“所以今个儿早朝时穆宁侯爷拿出这帕子给我瞧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老二的,侯爷告诉我我,说这是大儿媳妇和那她那劳什子的嫂子,硬要送给他家夫人的,范夫人推辞不过才收了下来!”
几经风浪的孟老太太这会儿也有些说不出话,闵氏竟然将女儿家的绣活送给外人,一旦传了出去二丫头别说嫁入侯府飞黄腾达了,就是寻个一般人家,怕是也要看不起这般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闺女!她们这是打算破釜沉舟、用孟家时代名声威胁自己了?!
“大媳妇真的做了这等荒唐事?”老太太还是不敢相信,一个好人突然杀人放火,任何亲近之人都不敢轻易相信,心底总怀揣着希望,希望是警察抓错人了。
老爷子睨了妻子一眼,我像是拿这种大事开玩笑的人么?
“若不是穆宁侯还守着老侯夫人的遗言想和孟家结亲,再加上我多少在朝里还有些影响,怕是早有人拿着这块帕子到处宣扬看我孟家笑话了!”孟老太爷实在想不通,平时木讷老实的儿媳怎么一出手就办出这等惊天动地傻事儿来!
老太太也咬牙了,靠,你一个人犯抽,害得孟家一家子姑娘被人看不起。
死了心的老太太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这回二丫头是非嫁到范家不可了?那大丫头可怎么办……”人人都道要嫁侯府的是宜琼,突然换人,让宜琼怎么办?
孟老太爷顿了顿,看着孟老太太,一字一句的说道:“宜琬嫁到侯府去,让宜琼嫁去文家!”文家是士族清贵,哪怕孟家是圣人子孙也不敢轻易辱没了去,更何况这文家还真是个好的,哪怕大儿媳昏了头让嫂子去人家家里退婚,文家也没打上门来论理,打落牙齿和血吞,就冲着这份韧劲将来决不可小歔!本着爱才的心理,孟老太爷也实在有些舍不得放文少爷肥水流到外人家去。
“宜琼身份只比宜琬更高,这样才不叫那些文官清贵以为我们孟家都是些攀龙附凤的势利小人,毁了孟家世世代代积累下的好名声,文家也能尽弃前嫌不至于反目成仇。”虽然将嫡长孙嫁到文家可惜了,但事到如今也只能作词打算。
可宜琼毕竟是孟老太太一手拉扯大的孩子,不到万不得已孟老太太还是想给宜琼一个富贵安康的未来:“再没有别的法子了么?要是平鎏侯那边知道了……”即便孟老太太对平鎏侯并没多少好感,但若能挽回孙女的将来,她也不介意适时用上一把。
孟老太爷沉默了半响,声音有些低沉:“这就是世家子女不得不做的牺牲,他们会理解的。”
晌午的烈日忽然失去了它的热量,孟老太太只觉浑身冰凉。
平鎏侯府
谢老夫人掂量着一本薄薄的牛皮布袋,略带怀疑的问着老侯爷:“这个能让亲家放弃打大外孙女的主意?”还能主动把外孙婚事交到咱手中为所欲为?
谢老侯爷看见老伴狐疑的眼神,乱不爽一把,扭扭脖子发出咯咯的响声,“你可别瞧不起这本小册子,花了我密部不少功夫!老狐狸的尾巴可不好抓,不过有了它,就是借那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随便动我谢湛的外孙女!”
老夫人心领神会,看来昨晚谢家密部没少忙活,“既然这样,让他们再给闺女也抄一份。”手握公爹的小辫子,想来女儿会心安不少!
“对了,有没有亲家母的小册子,也弄份来。”打仗行军搞间谍是谢老爷的强项,可这后宅里头的弯弯绕绕十个谢侯爷也斗不过一个谢夫人。
老侯爷不当回事儿,大手一挥准了,想到大外孙女不可避免的就想起了参照品小外孙宜珈来,“嘿,要我说宜珈这孩子脑子转的还挺快,知道出事了找外祖帮忙。”
这直接受害人只顾着哭的时候,她妹子年纪小小就懂得围魏救赵出门搬救兵,还能哄着哥哥保驾护航,最后声东击西骗过尚翊溜进内府,有勇有谋,啧啧,孺子可教也!谢老爷摸摸下巴,要不要给外孙女也开个小灶加强训练一下?
谢老夫人看着谢老爷的神情,就知道他把心思打到宜珈身上去了,忍不住插嘴道:“你可别动宜珈的念头,好好一个姑娘家让你带去耍刀弄枪的,还嫁不嫁人啦?这事儿我不准,没门!”
心里小九九当场被戳破,谢老侯爷面子上下不来,犟着嘴嚷嚷:“谁说要让她舞刀舞剑啦,就学点兵法,将来指不定派上用场呢,再说了,除了刀剑就没别的兵器啦,我看女孩子家家耍鞭子就很好看……”以后指不定遇上个负心汉还能好好教训他一顿,没来得及把心里的念头倒出来,谢老侯爷就被老夫人眼神一斜——消音了。
“行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让密部拾到拾到,快些给闺女送去是真的。”谢老夫人提醒着显然已魂游天外的老侯爷。
老侯爷满口答应,心里却想着:顺道给宜珈送条金乌软鞭吧,坚韧质轻又好用!
孟老太爷回书房之时,意外发现书桌上多了本牛皮小册子,封袋上并无任何标记。老太爷环顾四周,房里也没被人硬性闯入的痕迹,很是疑惑的拆开袋子,老太爷拿出一叠写着密麻小楷的纸张一一翻看,越看脸色越黑,待看到最后一页纸上那个嚣张的墨黑大字“谢”字时,老太爷气得手都抖了!你个老家伙居然派人查我!还连我孩提时偷了隔壁桌小胖子的一块砚台都知道!气死我也!护院守卫都干什么吃的!!!
老太爷当夜再往老妻屋中走去——上午说的都不算,重来!
当晚谢氏也收到了谢府旧部送来的密信两册,分别是她公爹和婆母的言行日记本。满头黑线的谢氏收起了本子,只重点研究了母亲送来的闵氏姑嫂俩并范夫人“作恶记录”,花了半夜时间研究完毕的谢氏把本子都快捏烂了。好你个闵太太,不只打着她女儿宜琼的主意,竟然连她儿子闻谨都算计上了!给你留三分体面,你倒是蹬鼻子踩脸还喘上了!这大嫂更是蠢得可以,给人做嫁衣还不自知,真是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脑子不知道长哪儿去了?至于范夫人,如此心机的女人,就算没这档子事儿,让宜琼顺利嫁了去将来怕是有的好磨的,也罢,谁爱趟这浑水谁去,她就不信女儿还嫁不出去!
最黑线的要数打小报告的宜珈了,非但当晚让谢氏抓了个正着,和闻诤一起罚跪祠堂,跪倒一半居然从天而降飞来个黑衣人,塞了个包裹在自己怀里随后就消失不见了,饿得半死的宜珈叹为观止了一下下,随即翻开包袱找食物——奶奶个熊!哪个给老娘送来条鞭子还有本烫金三十六计!能吃么能吃么能吃么?
36祠堂夜话
孟老太爷和孟老太太关起门来秉烛长谈小半夜,第二天孟老太爷抖下了心理包袱,神采奕奕的打击朝堂对手去了,孟老太太接受任务后鸭梨山大,半宿都没睡着觉,人老了熬不起,黝黑的眼圈立刻发出抗议,老太太的首席彩妆丫鬟抖着手盖了三次才把浓浓的熊猫眼遮上,老太太心里暗咒:人家府里的老封君哪个不是指哪打哪儿说一不二的主儿,怎么就她有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气!
大儿媳妇老实了一辈子就蹦跶了这么一次,结果把她最亲近的两个孙女全赔上了。大孙女这两天木讷呆愣,话都不会说了。顺风顺水过了小半辈子突然从高高在上的世家嫡长女跌下来,狸猫换太子在及笄礼上被人给拒婚了,如今小半个上流圈子都知道了这件丑闻,受害者又怎么样,没有利害关系可以同情你,一旦问他们愿不愿意娶这个惨遭背叛的柔弱千金,十个有九个干笑两声,敬谢不敏——拜托,我可不是捡破烂的,别人不要的我上赶着要,回去准得被我爹妈抽死!于是乎,孟家大小姐这只股票一夜间暴跌,从最高点一下子几个跌停板就快跌破发行价崩盘了……
老太太很忧伤,老太爷原来的意思是把宜琼嫁到文家去,两姑娘换一换,反正里子已经没了,面子能保一分是一分,别人暗地里笑那也没办法,明面上骗得过去就行。大道理老太太懂,能在孟家主母的位子上稳坐几十年,除了情商外智商也是够的。可她心理上过不去这道坎,比郡主县主都不差多少的孙女因着别人的过错,将就着配给文家小子,哪怕身份再高,婆母能心里一点介怀都没有,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的疼爱宜琼么?就怕连文家小子心里都暗暗记着,面上不显对妻子相敬如宾,背地里如花似玉的红颜知己一抱,风流才子的名声有了,美人在怀红袖添香,这些佳话背后的正房太太有谁会在乎?
可不嫁去文家,那就只有将宜琼远嫁他乡,离京城远远的,人选也要次上一等,才不会相见尴尬遭人话柄,老太太两样都舍不得。是以,一向不讨她欢心的亲家平鎏侯府这回干的事儿,老太太明里和老太爷一起咬牙切齿埋怨亲家不厚道,实则暗地里拍手称快巴不得谢老头子干脆把范夫人捆了找个猪笼浸了算了。反正她黔驴技穷了,亲家总不会坑自己亲外孙女儿,要是他们有好办法宜琼能有个好将来,老太太睁只眼闭只眼乐得放水。
至于二丫头,老太太对闵氏姑嫂有多不满对宜琬就有多失望。闵氏是媳妇,外姓人,对自己多有猜忌她认了,可宜琬是她嫡亲孙女从小看着长大的,居然也和她母亲一个鼻孔出气。好嘛,老太太千挑万选的人她们看不上,非觉得她这个做祖母的偏心眼好东西全给了大姐儿,想做高高在上的世子妃也要睁大眼睛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为了达到目的还学会了不择手段,送帕子!暗同取款啊这是,别和她说老二不知道闵氏拿这帕子做什么使!平白无故的要姑娘家的绣活,但凡有点脑子都得想想这帕子能派上什么用场,要果真一无所知,那就该换老太太仰天长叹养了个傻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