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5部分

《《非主流清穿》》 · 我想吃肉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事实上,这屋里最关心此事的还是索额图家的那个佟佳氏。秋天,他被康熙派去与鄂罗斯谈判,商议边界问题,临行前千叮万嘱,对佟佳说的事情里就有这么一件儿。

我是插叙的分割线

索额图临行前对妻子说:“原是今年就该有信儿的,不幸主子娘娘崩了。皇上与皇太后不在此时为太子纳妃,却必会加紧看人。断没有下回大挑几天功夫就定下未来国母的道理。”

佟佳氏听得有理:“咱们这样的人家相看儿媳妇还得个一年半载呢,何况是天子家。可这与老爷北上有什么关系么?既是不着急的,何不等您回来再说?”

索额图摇头道:“你却不知,百足之虫,死而未僵,何况明珠未死?此事虽是主子拿主意,保不齐底下人起了不该起的心思,于咱们无益。”

索额图不是笨蛋,没有傻到以为能够决定未来国母。索额图的意思,他们决定不了太子妃和诸王福晋的人选,但是有一条努力一下还是办得到的:尽可能让跟他们关系不好的人当不了皇帝亲家,尤其是,不能占据了太子妃的位子。

人无完人,尤其是一大家子人,谁不可能出一点儿错?到时候只要深挖掘,扳不倒是正常的,只要翻出点旧账来闹一闹,却也能让人失了这大好机会。

同时,索额图与太子有共同利益是真的,他也得担心一下,等太子娶了媳妇儿会不会受媳妇家的影响,与自己疏远?索额图不能没有太子作标榜。

所以索额图给妻子留下的任务就是:“你看着,宫里一旦有什么意思,你也留心一下这些人家。看要是平素与咱们不好的,你就叫凌普家的来说说话,递信儿到毓庆宫去,告诉太子,此人不可靠。”

在此之前,索额图已经有所行动了。太子讨厌齐世是发自内心的,不喜欢朋春其中却有索额图的一份功劳。朋春是明珠推荐的,索额图非常之不放心。

明珠倒台,索额图在这个时候觉得朋春受到明珠举荐,后来也没多深的联系,又相中了朋春的家族势力想示好。朋春却不敢接受,明珠遭贬,他怕被归入明珠一党,或者说是怕被康熙认为他‘参与结党’,自古党争之事,一旦有师生、同乡、姻亲、举荐这一类的关系就是宁错杀不错放的。如此情形之下,立意要做出纯臣的样子来,表白自己尚且来不及,把索额图的媚眼当死鱼眼。

索额图非常不忿,朋春与明珠有那么一点关系又是真的,索额图再添一添油加一加醋。说话也挺有技巧:“明珠与其有恩,这会儿他倒袖手旁观,实在凉薄之极。”此人太不可靠了。

胤礽对朋春的厌恶本没那么深的,经索额图一说,厌恶感就加重了。

佟佳氏知道这件事情,点头道:“放心罢,过两天我叫闺女一起走动走动。姑爷今领了差使,也忙,不大着家,正好叫她跟我一道散散心。”

这女婿索额图也是千挑万选的,各方面条件是不错的,只可惜有一条不大肯挽着袖子帮老泰山掐架。不过有这么个女婿在,也是索党一大背景,看着也能唬人。

索额图道:“如此就好。”

佟佳氏原以为此事不急的,现在索额图说了,她也就顺着问了:“老爷心里,可有什么人选?”

索额图失笑道:“此事太子尚且做不了主,何况于我?”

“我说的是,大概的模子呢?”

索额图沉吟了一下:“不能生得太好、看着太机灵,看着没有主母气度。家里也不能……跟齐世那货似的。”

佟佳氏会意了,不能是让人一见倾心的美人,那样就坏大了。枕头风一吹,太子有了岳父扔了叔外祖父,索额图哭都来不及了。索额图最后补充,太子岳父可以油盐不进,反正闺女嫁了太子,他不是太子党也是太子党了。但是绝不能有自己的小算盘,尤其是权力欲不能强,不能对索相有威胁。

交代完这些,索额图满意地谈判去。

转回来

在座的各有各的心思,淑嘉这里已经开始回答皇太后的问题了。皇太后先是问:“都在家里做什么呢?”淑嘉道:“帮嫂子看家,打个下手儿。”皇太后且惊且笑,扭头对佟妃说:“我才说她长大了,倒真长大了。”

佟妃笑道:“看着年纪也不小了,多大了?”淑嘉顿了一下:“今年十三了。”皇太后点头:“是大姑娘了。你额娘南去了,有信来没有?”淑嘉道:“这会儿怕将到不久呢,还没有书信,家里倒是打发人送了书信往南边儿去,还没回信呢。”

皇太后道:“这样远?总有两个月了吧?福州比杭州还远?”

皇太后是个地理盲,其地理知识仅限于知道直隶、蒙古、奉天的位置。这会儿没有皇太子在,淑嘉倒是敢说话了:“福州还在杭州南呢。”大致的方位她还知道的。看皇太后还是有点迷茫,便在自己的掌中划拉着给皇太后看。

皇太后上了年纪,远视眼,不用靠近就看得清楚:“这下明白了。”又问福州是什么样儿的。淑嘉心说,我哪知道啊?只好说:“我也没去过,不过听说那儿倒热。冬天也不怎么下雪来的。”

皇太后诧异了:“还有这样的地方?”淑嘉心说,应该是吧……福建是挺热的来的,脸上也有一刻的迷惑状。真担心这位跟她家那个活地图孙子咨询。

刚才说话的另一妃子又开口了:“那倒是与京城不一样,我们当初在奉天的时候,冬天总能听说有人冻掉了耳朵。”奉天……淑嘉心里有数了。姑姑们介绍的时候说过,宜妃娘家可不就是奉天的么?老康去奉天的时候还住到她们家来的。

佟妃道:“一北一南,奉天比京里冷,京里又比福州冷,看来福州倒是暖和。”皇太后惊讶地点了点头:“对对,还是你说得明白。”

老祖宗,就您不明白。淑嘉看她们对上了话,努力往一边缩。

不意皇太后收起惊讶,想起小姑娘本该跟父母一起,是她把人家留下来的,开始不好意思了,又关心人家生活起居。淑嘉只能继续回答问题:“玛法兄嫂都在京里呢,与往常还是一样的。倒是阿玛额娘才是在外头了。一切照旧,就是有点儿想。”

皇太后有些惭愧:“唉呀呀,是我多了嘴。你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跟我说啊。”

就算真想也不敢跟您要啊。淑嘉只能说:“嫂子怪会照顾人的,一切跟额娘在的时候一样。近来还学着自己煲汤做点心呢。”话题又转到了吃东西上面了。一老一小聊得尽兴,老人家喜欢吃甜烂的,还介绍了好几种糕点,建议淑嘉回去试试。最后还说:“唉呀,跟你说不大明白,你回家问你外祖母,她一定知道。”

一来一去,聊得热闹,宫妃们都挺诧异的,真没想到还有这个年龄的小丫头能跟皇太后说到一起去,非蒙籍的会蒙语本身就是个BUG,尤其是在天子尚汉学、重满洲的现在。不过,她外祖母是谁啊?

还有,这俩还真是……吃货啊!

两只吃货又说起汤水来了。淑嘉说乌鸡汤对身体好,建议可以喝,药补不如食补。皇太后想起来了,对宫妃中的一个道:“老大媳妇如今正病着,吩咐威望给做这个吧。”那宫妃年纪不算小了,既对她说大福晋的事,就是惠妃了。只听惠妃欠身道:“晚间回去就吩咐她们做。”又替大福晋谢过了皇太后。

大福晋挺可怜的,连着生了俩闺女,生完次女就病了,一直病到现在,还没好。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很小的年纪出嫁,还是真正意义上的连生两个,现在都还没满二十岁,期间亲爹还被罢官,各种不如意的事情都来了,不病才怪呢。

淑嘉直想哭,在这地方,大家看着,皇太后个不用看人眼色的完全不管别人,只拉着她说话,她都快要被眼刀划成肉馅儿了。她多想去参观一下客家文化,吃吃荔枝、看看海,捞点海鲜尝一尝啊。

好容易皇太后与人聊完了吃食,在这一点上,她找回了自信,宫中有许多点心与食物,不会做,她会吃,对着小姑娘谆谆教导:“晚上的汤水不要油腻的,当果菜要当季的……”

小姑娘眼巴巴地听着,一面听一面点头,皇太后特别地有成就感。这种……养成的感觉,挺棒的。皇太后养个五阿哥,上学考试还不如弟弟,特别没面子。如今教书育人呐!

好容易她说完了,停下来喝茶了。佟佳氏看淑嘉急得脑门冒汗,笑道:“老祖宗,您让孩子就这么在您跟前站着呀?她婶子该心吃醋了。”皇太后这才放淑嘉归位。关氏眼带询问看了淑嘉一眼,淑嘉微微点头。

回过神儿来,皇太后记起屋里还另有其他的小姑娘呢。坏了,又没兼顾到,皇太后检讨了一下,又跟朋春家的小姑娘说话。小姑娘极有内涵的,诗词曲赋都懂得。

皇太后也问:“近来都做什么啦?”董鄂氏道:“胡乱读几本书,做点针线,陪母亲说话。”这年头小姑娘能做的事情有限,皇太后有一个固有印象,这姑娘说话太深奥,她听不太懂。

确实有点儿。要说董鄂氏是个好姑娘,什么都来得,能难倒她的文化常识很少。问题是,能难倒皇太后的汉语知识多得是!她顺口一个成语,用蒙语表达或者不确切,直接用了汉语,皇太后就可能听不懂。

皇太后痛苦了。只好把目标转到另一个小姑娘那里,淑嘉这才知道,这是费扬古家的女儿,乌拉那拉氏。这个她知道了,未来的四福晋。泪流满面,老子终于早知道了一回!

那个,清普员们关于这一点应该不会记错的,对吧?

小姑娘极稳重,看着比董鄂氏并不差,没穿花盆底,走路稳稳当当。虽有些紧张,但是答话的时候口齿清楚,思路清晰,这一点很不容易。跟皇太后说话,通常是没有条理的,因为皇太后是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完全没有逻辑可言的。

有前途!淑嘉心里暗叹一声。即使清普员记错了,这姑娘也绝对有前途。

赞着别人有前途的二姑娘,完全不知道此时在并不遥远的乾清宫里,正有人决定着她的前途。

康熙扬声叫梁九功:“宁寿宫里,皇太后近日如何?”梁九功躬身回答:“皇太后主子那里今儿热闹,几位贵主儿都到了,还有索相夫人、伊大学士夫人、内大臣费扬古夫人……”麻利地把与会人士都报了上来。

康熙唔了一声:“皇太后又叫人家丫头进来说话了?”

梁九功应了声‘是’,垂手躬身立着。

康熙想了一会儿:“下回皇太后宣董额夫人、齐世夫人来说话或是再叫石家丫头、朋春家丫头来,即刻来报朕知道。”

二姑娘的危机感

清官难断家务事。难就难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有时候吧,前一刻打得头破血流,下一刻又抱成一团。

亲戚关系有时候重要,有时候就是个P!看看朋春,还不是被齐世给坑过?这俩还是家谱上完全能够找得清楚的近亲呢。但是齐世的夫人在被康熙问及朋春女儿的时候,还是非常厚道地回答:“奴才侄女儿?是个好姑娘。样样都来得,会读书画画儿,针线也很能看。近来也跟着她额娘学着管家,有模有样的。”

博尔济吉特氏说淑嘉又是另一种说法:“奴才与她们家又远着了一层,往年她年纪小,倒不常见,近来她额娘不在京里、嫂子又病着,她家里才是她出来走动,很有规矩。是个好姑娘,针线也做得好,也很懂事。看着透着稳重,也不多话。”

康熙问话的时候,皇太后也在一旁,两边儿都听完了,被问话的人也跪安了,母子俩才继续商议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连不大开窍的人都有些看出皇帝的意思了。皇太后本人则是皇帝给递的小抄,知道康熙要选儿媳妇,所以切入话题也切入得很快。

皇太后此时跟康熙说话随意了许多,直接问:“皇帝,你是要在这两个丫头里面取中一个了?”康熙沉吟了一下:“儿子还想再看一看,都还小着呢。”总是觉得要尽善尽美,给太子选妻总是不敢轻易下了决定,怕最后不妥。

皇太后道:“两个姑娘也都不坏,皇帝看着办罢。”当事人的意见被明显忽略了。康熙犹豫了一下,问皇太后:“要是……再看看旁家的呢?”所谓近乡情怯,越到要下决定的时候越是犹豫。

皇太后还是那句话:“皇帝看着办罢,”想了想,又缀上一句,“我看这两个丫头也不错。”石家的自不必说,就是董鄂氏说话时会蹦出几个她听不懂的句子,但是态度、模样也是很不错的。

康熙离开宁寿宫后,眉头就皱了起来,还是大阿哥的事闹的,虽然小两口感情很好(?)大婚至今一直添丁进口。总是有些小插曲,比如公公把岳父给刮成了白板。

当然这也是为了大阿哥好,康熙作为一个极度缺乏父爱的人,居然没有成长得扭曲,而是要让自己的儿子感受到父爱,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尤其他是一个皇帝。所以他很疼爱皇太子,也是疼爱大阿哥,在发现明、索党争对两个儿子之间的关系产生的影响越来越不好的时候,他果断出手,打得明珠一党满头包。

由此看来,不管其中有多少其他因素影响,他还是更偏向皇太子一点的。这不代表他就不为大阿哥考虑了,削弱明珠打而不死,既可继续用明珠牵制索额图,也可让大阿哥势弱,对太子的威胁减少,弱化两者矛盾,让他们可以兄弟和睦。

康熙作为一个皇帝,还是一个不笨的皇帝,对于朝中党中当然清楚。他也在这党争中玩制衡,享受权利带来的乐趣。索明党争,就是他在中间推波助澜,帝王心术。

同时他又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皇太子的岳父不能随便刮。皇太子不但是他心爱的儿子,其象征意义也是极其重要的。康熙决心,为儿子面子着想,儿媳妇的娘家,绝对不能卷入党争。

要达到这一要求,就需要彻底考察一遍了。

“如何?”问话的人坐在书案前,拎着笔写写画画。腰杆挺得笔直,衣服上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十二月了,本该如此。可这是在‘缺了谁的都不能缺了他的’的圣旨所照顾到的皇太子的屋里,地龙烧得让人穿不住夹衣,这主儿还能这样穿,也是一种境界了。

有此境界的,大清国里目前还只有两人,一个正在乾清宫里,剩下的这一个也就是毓庆宫的主人了。在这样的坐姿面前,别人想放松都放松不下来。

回话的人答得极辛苦,两额冒汗:“主子爷命从户部调了卷,石文炳、朋春、费扬古等都调了来……”

胤礽勾起了唇角:“知道了。”

他就知道,他的婚事他没法作主,这是真的,反对意见却是可以提的,只不过要提得有技巧一点。他不知道人家姑娘是什么样的,但可以知道姑娘的爹是什么样的。

受索额图的影响,胤礽对朋春做他岳父是存着抵触的心理的。简单地说,目前朋春的行为呢,如果是普通朝臣,他能接受,如果评价标准不同。

是以胤礽在见他爹的时候‘不小心’地提了一句,康熙上心了。

扔掉笔,胤礽微微皱眉,打量了一下刚刚添的字。他的字写得一向很好,这是写着新年时向康熙交差用的。差不多了,接过小太监奉上的湿手巾,擦擦手,走去宝座上坐了,端着茶来抿着,心里慢慢思量着。

一旁回了话的人动动嘴唇,没有告退。胤礽动了动眉毛:“怎么?”

“储秀宫主子……”

“唔?”

“这两天十阿哥病了,储秀宫主子在照看他,爷……是不是?”

“都有谁看过了?”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沿着茶碗的口划着圈儿,声音懒洋洋的。

“大阿哥与您一样,是送了东西。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都去过了……”

“知道了。”

?就这么着了?即使这样,也不敢再问了,上头坐着的,可真不是善茬儿。

淑嘉很忙,年里年外,与外面算庄子、铺子上的收益,分发家中仆役的年终奖金,收发各处的年礼。还要定期间让大夫来给温都氏复诊,温都氏心下惭愧,自己做事居然没有小姑子周到。又想自己原也有傲气,总想把事情都做好,也好证明自己有本事,让夫家不小瞧了自己。如今一比,倒把那争强好胜的心给淡了下去了。

淑嘉还要去舅舅家、叔父家走动。奇怪地,出席的时候,总有些目光在她身上打量。

淑嘉有点郁闷,悄悄对外祖母道:“她们……看人的样子真奇怪。”外祖母大笑:“她们自然要多打量打量你。”

“?”

老太太很是骄傲,私底下已经有人猜到近来比较常去宁寿宫的几个姑娘很有可能是未来的皇家媳妇,只是流言散布的面积还不是很广。不管怎么说,这是对自家外孙女的肯定,女儿又不在跟前,老太太对外孙女更加关心了。

此时也不点破,只说:“你已经是大姑娘了,打量你的人自然会多,以后更要行止端庄才好。”

‘大姑娘’三个字近来也被淑嘉列入了黑名单,这三个字往往意味着:你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真是让人忧郁!

好容易过了正月二十五,才算忙完了年,又看着各处把东西入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皇太后那里,又叫人来说话了。

这回宫里来了真正的娇客。

巴林淑慧公主,太皇太后的亲生女儿,目前孀居。本来本朝公主外嫁的,就不能随便回京居住,这位倒是个特例,首先,她有个好妈,康熙看太皇太后的面子也要待善她,其次,她是寡妇,不用围着丈夫转。太皇太后三女一子,目前硕果仅存的就剩这一个了,孝庄病的时候,康熙特意把她接了来。巴林淑慧公主的年纪排行比皇太后还大,头发也花白了,面容倒是祥和。

和硕端敏公主,乃是皇太后的养女。当年简亲王济度的亲闺女,被顺治养在宫中,就寄在当时还是皇后的皇太后的名下。是个非常精神的妇人,看着三四十岁的年纪,至于她的真实年龄,淑嘉倒是不知道。不过真性情呢,用华善的话说就是:“骄横、极不讲理。”

他都认为不讲理了,可见确实不好相与。敢实话实说端敏公主骄横、不讲理的华善,也不是个善茬。

端敏公主瞧得起的人很少,她是济度嫡出的女儿,养在皇后名下,皇后还是她亲姨妈,所以瞧着不带‘嫡’字的人都是不带翻眼皮的。现在的简亲王雅布是她庶弟,没少受她的气。估计当年康熙还没登基的时候,也被她掐过脸蛋拧过耳朵。

这是什么阵仗?!!!

皇太后依旧乐呵呵的:“唉哟,丫头来啦。快过来,见人。”

她发话了,那就行礼吧,先是给固伦淑慧公主行礼,其次是和硕端敏公主。两人的目光一柔和一锐利,却都是盯着人看。淑嘉眼观鼻、鼻观心,捏着帕子站在一边,等着上头发话。

皇太后果然说话了:“别老盯着人家孩子看啊,都吓着了。”招手让淑嘉到她近前坐着说话。

淑嘉心里犯了嘀咕,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那边端敏公主已经跟皇太后继续刚才的话题了:“在家里住着,就想着您这里的点心,他们笨死了,总做不出来这味儿。”

皇太后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听女儿这么一说,笑开了:“方子也给你了,做不出来可不赖我,要不……我跟皇帝说说,把厨子给你一个吧。”最后有点犹豫了。端敏公主一嗔:“瞧您,说得这么不舍得。只有女儿孝敬您的,哪有到您这儿讨人的呢?”

皇太后大乐,她倒不是不舍得,不过……端敏与康熙的关系确实没那么亲密,她怕说出来之后康熙也为难。

淑慧公主也是知道一点这其中的关系的,岔开了话题:“旁的倒还好,就是蒙古那里吃食的花样儿不如这里的多,瓜果少。”端敏一撇嘴:“纵使少,也短不了您的、短不了我的。我倒叫人种来的,也有。不过那里不惯吃这些。”

淑慧公主颔首:“说来咱们都是锦衣玉食,能缺什么东西?住不惯才是最难受的。我们还好些,你们一直在宫里养大的,才是难呢。”

端敏笑笑:“姑母一说,我倒念起我原先住的屋子来了。咱们去看看?”淑慧公主道:“也好,坐得久了骨头疼。”端敏给了淑嘉一个正脸儿:“额娘,叫这姑娘陪我们走走罢,看着小姑娘心也年轻了呢。”

皇太后笑眯眯地:“好好。”

淑嘉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在挠墙了:这TMD究竟是为哪桩啊?!!

还得起身,跟皇太后告退,陪两位真正的姑奶奶观察去。

淑慧公主与端敏公主交换了一下眼色,端敏公主的眼光更挑剔了,留意看淑嘉走路,肩不动、头不摇,步履轻而稳。淑慧公主忽然问道:“十五叔家的三妹妹是你玛嬷?”

淑嘉心里飞快地算了一圈儿才算了出来,这位跟她祖母是堂姐妹。你妹啊!一表三千里的亲戚,这会儿也算开了,她早忘了她家跟紫禁城还有这么点儿亲戚关系。侧过头微点:“是。只是玛嬷去得早,阿玛不叫到处张扬。”

端敏公主继续评估,答话的时候转头,动作不慢,节奏倒缓。端敏嗤道:“难不成格格所出还丢人了?”淑嘉道:“也不是……是怕给舅家丢人罢。京里……贵人多着呢。”端敏公主依旧道:“太小心了。”

淑慧公主笑道:“你道都像你?唉呀,到了。”

进了屋子,端敏公主站定了转眼一看:“还是原来样子。”淑嘉也左右瞄了两下,这屋里的好东西还真不少。宫里的规矩,不用的东西都得存档,这里还保持原样,看来端敏公主在宫里也是横着走的主儿。

端敏公主再跟淑嘉说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和软了不少。据她观察,这丫头进门的时候看着满屋东西没有一惊一乍,打量的时候也是目光缓缓滑过。过门槛儿的时候,还自然地伸手扶了一下跨门槛有些吃力的淑慧公主,过了门槛儿又自自然然放下了手。

接下来端敏时不时讲讲蒙语、满语,来回穿插,说的是她当然在这里住的时候的趣事。端敏公主的童年,确实过得恣意。淑嘉灌了两耳朵宫女、太监的倒霉史,本来有些不满的,

不过听到一句:“那时候我比你现在还小呢。”又没了脾气,淘气这种事儿,谁小时候没有过?就是她自己,也办过骗一小悟空爬到树上下不来在人家哭爹喊娘的时候悄悄溜走的事儿。

淑慧公主看淑嘉,见她嘴角缓缓地翘起,绽出一朵笑来,帕子一挡,沿上眼睛眯得弯起来。心说,这丫头笑起来让人看着舒坦。

康熙放下手下朱笔:“哦,她没挑出毛病来?真难得,她也有难不住人的时候儿。”魏珠低头装死,他原是康熙的哈哈珠子,跟康熙一道儿长大的,自是见识过端敏公主的风范。

只听头上康熙轻笑传来,显然心情不错:“你去宁寿宫那里跑一趟,把今儿我的膳食送一桌子去。”

魏珠重复了一遍,准备无误,这才麻利地跑去办差。

“鄂海,朕仿佛记得你与石文炳有亲?”康熙这问的是一旁站的另一个人。

“回主子,奴才的女儿嫁给石家长子富达礼。”

“哦?说说看。”

“本来,这门亲事是奴才高攀了,也怕闺女受委屈。不过打听得他们家行事宽大,家里倒是和睦,这才敢答应的。”

“是么?”

鄂海举例论证自己的观点,比如嫡母对庶女挺好的啊,家里仆人挺有规矩的啊,再比如,她闺女病了,家里人很照顾啊。最后补充:“这些奴才也是听奴才妻子念叨的,妇道人家,就看这些。奴才只是看石家子侄众多,却是读书习武,为国效力,都是办过实事儿的人,又没听说犯过什么事儿,觉得踏实,这才敢结亲。”

当然为自家亲戚说好话,反正,说的是实话么。再说了,你亲戚你都说他们的坏话,为人忒不厚道了,给人印象也不好。

“唔。石家除了华善,倒真没被弹劾过的。”

鄂海心里狂汗,皇上,那个是特殊品种。

淑嘉终于觉得不对劲儿了。她觉得不对劲儿,突破口是皇太后留她吃饭。

时值五月末,温都氏又生了个男孩儿,做完月子,淑嘉爽快地把家务移交了,家务事,她是彻底知道怎么干了,也不用霸着不放惹人厌。闲下来才知道悠闲的可贵,连被皇太后召见也变得更让人愉快了。近来皇太后挺喜欢叫她说话的,每月总有两三天,淑嘉对宁寿宫已经很熟悉了,与皇太后也越来越熟,熟到跟她一块儿吃饭。

宫里的饭桌是两张短桌叠起来的,皇太后看一回,动几筷子,把上面的桌子抽去,再摞上新的桌子。

跟领导吃饭,你就别想吃饱!这里倒不用她敬酒盛汤,但是对着几对探照灯似的眼睛,吃起来还真有些艰难。一顿饭下来,六分饱,已经可以谢天谢地了。宫里的饭菜的特点是看着琳琅满目,吃着没滋没味。好在皇太后这里待遇高,饭菜都是热的。

淑嘉注意不选有骨有刺可能要吐核的东西,汤水多一点的也不去动它,防止滴了油在桌子上或者更衰地滴到衣服上。其他的倒还好,她的礼仪很到位,吃饭早就听不到声儿了。

吃完饭,以为能回去洗洗睡了,康熙来了!

淑嘉只觉得吃下去的东西都梗在胃里了,纠结得难受。

一通行礼。康熙笑问皇太后今天都做了什么,皇太后说今天跟大家说笑话来的。皇太后学笑话学得并不好,没把内容说出来,自己先笑了,难为康熙极配合地在适应地时候开怀大笑。淑嘉心说,你们这是在向我展示皇家和乐图么?

接着,她就被康熙问话了。康熙多看了她几眼,才问皇太后:“这是石家的丫头么?倒长大了些。”

皇太后道:“是啊是啊,错眼不见就像高了几寸。”

老祖宗,那是鞋跟儿高了。

康熙先问了些场面话,然后问淑嘉还在读书么?淑嘉老实回答:“每天还抽空看一点儿。”

接下来康熙居然……要考她!

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康熙会背《女四书》?为什么他记得那么多唐诗?居然还考典故!康熙在问了她读过一些经史之后,还考了《史记》的一些故事。

要不是有二十年应试教育打底,淑嘉认为今天她绝对会完败!

事情还没完,他还让她写字。大字一幅、小字一篇,内容……自己发挥!不命题作文!

公务员考试都没这惨!

“写颜?”他还骚扰已经很紧张的考生!

康熙喜欢董其昌的字,但是淑嘉练的是颜柳两体,董字是近来才被江先生加入的课程,还是不要献丑的好。

淑嘉笔下一顿,头一个字写得有点扭曲:“学写不久,先生说,根基要紧。”慢慢地静下心来,越写倒越顺了。

康熙评曰:“渐入佳境。”

淑嘉刚被考的时候脑子发懵,凭谁被国家领导人当面考了,也得懵。现在适应了,觉出不对劲儿了,有这个做法么?如果她现在的性别是男,那么可以说,她表现好一点,前途有望了。如果是女,前途二字真是含义深远!

她还有点以往残存的观念,这点年纪还不到结婚的时候。但是现在……回忆起外祖母那慈祥的眼神儿,近来走动时,越来越多的汇集在身上的目光,淑嘉打了个哆嗦。

她醒过味儿来了,联系前后,这似乎……在考察儿媳妇儿?她额娘挑儿媳妇的时候,也是发动了一堆人,看人家举止,看人家的谈吐,看人家各方面的能力,还旁敲侧击地打听,只不过没用笔试。

康熙小老婆或者旁家的大老婆,完全不用他们这么费心么。

康熙,你大爷的!你家儿媳妇是个坑爹的职位啊!

起起落落的心情

淑嘉窝在被子里啃手指头,要是被姑姑们看见了,肯定又要说了,因为这个动作不够稳重。淑嘉悲哀地发现,事到如今,她也只有在被子里才能做个鬼脸,啃个手指头了。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淑嘉慌慌张张地翻身起来,今天守夜的是紫裳和青衿,听到声音都披衣起来:“姑娘?”

靠!

淑嘉镇静了一下:“想起件事儿,明儿再说罢。”

两人还是下床过来,挂起帐子,看到淑嘉披头散发坐在床上,吓了一跳:“姑娘。”

凡事有利就有弊,有几个忠心的丫环是好事儿,这会儿却成了麻烦。淑嘉只能说:“江先生前儿不是说他家闺女要出门子么?猛然想起来咱们也得备份礼才好。”

紫裳舒了口气,青衿也垂下了肩,她们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了呢。青衿上来要扶淑嘉重新躺下,紫裳上来给她理被子,还说:“江先生那里,姑娘不是已经回了老太爷给了假了么?礼也吩咐下去备着了,今儿您进宫去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回话,想必回儿就有信儿了。”

淑嘉一僵,她听到‘进宫’俩字儿就浑身不自在。青衿奇怪地看了淑嘉一眼,心里琢磨,这是哪句话触到姑娘的心了呢?淑嘉被她看了一眼,缓了过来:“我没事儿了,你们也去睡罢。”

躺好,青衿又去取了一盆冰来:“姑娘都出汗了,擦擦罢。”紫裳就拧了湿手巾。淑嘉擦了脸,紫裳又摇了一回扇子,才放下帐子。两个丫头到外间床上躺下了。

淑嘉这里依旧睡不着。事实上她快要躁死了!

她们家好歹级别不低,有些情报还是知道的,比如,现在有几个跟她年纪差不很多的皇子!

老二比她大三岁未婚。

老三跟她同年也未婚。

老四比她小一岁未婚。

老五及以下比她小太多,不考虑。

淑嘉觉得自己的前途是黯淡无光的。明显的,想混得好,只有抱着胜利者的大腿。她知道胜利者是老四,可惜……老四老婆她已经见到了。最重要的是,老四前头还有俩哥哥没结婚,康熙不可能在哥哥没订下媳妇的时候先给弟弟娶妻的。

再综合最近常看到的董鄂氏,结论出来了她和董鄂氏,一对杯具,一个老二、一个老三。全TMD是失败者。

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没投好胎!

老三还好点儿(你确定?),要是不幸被康熙看中配给了太子,那人生就不是茶几而是碗柜了!

不会那么点背的,对吧?朋春可是个公爵呢,比自家阿玛还高两大等,对吧?淑嘉好想哭。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再在京里呆下去,她就该玩完了!

正好温都氏也生了,做满了月子,可以接手家务了。淑嘉心里一合计,她正好抽身躲一躲,冷处理好了。八族贵女多得是,就是满洲籍的好女孩儿目前至少能找出一个班的编制来,她淡出了,自然有人上前。

不是她想缩,实在是这头伸不得!她是认命了,可认的是‘被指婚’的命,不是‘被杯具’的命!

反正小侄子的满月酒都办了,温都氏月子也就坐完了,淑嘉第二天把给江先生女儿的结婚贺礼一收拾备了几份儿,自己的一对荷包一对簪子、观音保的两个装吉祥金锞子的荷包、另代家长给的衣料、首饰着人送了去。

然后一道烟跑了,她鸵鸟。她还不死心,还想蹦跶一下试试。

天也确实热,今年就没怎么下雨。她又是全家最应该闲的人,温都氏安胎坐月子,于外头消息不怎么灵通,还想让她留在家里帮把手。淑嘉死活不愿意,声称太累了,都瘦了,表示要去庄子上避暑。

温都氏心里很是惭愧,原先自己做事太急,很想架空了小姑子自己当家,现在小姑子如此识趣,她不免对淑嘉的印象又好上两分。温都氏道:“大姑奶奶也将满了月子了,不如等到她们家哥儿满月了,你再走,横竖不过几天了。”正好呢,她也可以趁这两天功夫打发人提前去把庄子收拾一下,给小姑子卖个好。

淑嘉暗道惭愧,被老康一吓,差点忘了外甥满月。

淑娴儿子满月当天,淑嘉与温都氏一道去道贺。看淑娴脸也圆了,笑得也甜了,情知这姐姐过得不错,也为她高兴。淑娴内室里,三人说私房话。淑娴说在屋里很闷,又说:“侄儿满月我也没能去。”

温都氏笑道:“你这就能行动了,把家里收拾收拾了,过两天咱们打发人来接你回家玩。”淑嘉又说起江先生女儿要出嫁的事,淑娴道:“得了你们送的信,我就打发人送了东西过去。听说,女婿是内务府的笔贴式。”

笔贴式官职不大,却掌管文书,做得好,也不失为一个好的晋身之阶。

今天是淑娴儿子满月,她自己不能久坐闲话,看着丫头在门儿走了两回,温都氏与淑嘉一使眼色,一齐去外面女眷席上吃酒了。

蒋家门第不算很高,淑嘉没有被怎么围观。心情大好地回家,向华善请求去庄上避暑:“天儿热呢,原本嫂子不方便,我才留下来的,如今嫂子重新管事儿了,我也闲了。好玛法,让我出去走走罢。”

玛法眼皮一掀:“想骑马去了罢?”

呃,也是理由之一。瘪瘪嘴,小心地说:“也不全是,就是……想透透气,这两天叫人看得头都晕了。”

她算是想明白了,她都能想通的事情,没道理华善想不通。这老狐狸分明是乐见其成啊!要命的是,自己这个血缘上的孙女居然没有遗传到狐狸基因,老天爷,你歧视我穿越么?!

华善眼睛滴溜溜一转,上下打量了一下孙女,摸着下巴:“也成,带着你房里的丫头婆子,叫姑姑们也跟着不许乱跑!我叫你哥哥明儿送你。”

炒作炒得太热了也不是件好事,万一炒糊了,由红转黑就坏大发了。

躺在城郊庄子的架子床上,淑嘉终于大大喘上了一口气,真是太好了!

冷处理冷处理。嘿嘿。淑嘉乐得躲在帐子里凌空蹬腿。太好了,她刚搬到庄子上没几天,老天爷帮忙,不对,是葛尔丹帮忙,他入侵了。康熙忙着收拾蒙古,宫里气氛也紧张,没人注意到她这个‘可能做皇帝儿媳妇’的小丫头,让她溜出来了。

淑嘉很高兴,因为康熙任命恭亲王常宁为安远大将军,简亲王喇布、信郡王鄂扎副之,出喜峰口。内大臣佟国纲、索额图、明珠、彭春等俱参军事消息来源,轮休过来看妹妹的富达礼。

太好了啊!彭春,你要给力一点!表现好一点,以康熙疼爱太子的一片爱心,你就是太子岳父了。

胤礽很不高兴,因为康熙任命裕亲王福全为抚远大将军,皇子胤禔副之,出古北口消息来源,他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

胤禔走后,胤礽昼夜难安。虽然在康熙的言传身教之下,他看起来还是一个高深莫测的储君,其实已经五内俱焚了。明珠居然跟索额图一道参军事?老大还为副帅领兵?这不是……帮他们支拳架子来跟我打擂台么?

索额图还走了,他最主要的智囊不在跟前,商量个事儿都不方便。胤礽长长出了口气,在蜡烛跳动的火光中垂着眼,汗阿玛到底在想些什么?都说妄图圣意是大罪。大家还说了,君心难测,你得测了才知道它难测不是?

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过来,拿下玻璃罩子,小心地煎着蜡烛芯子,又轻轻地玻璃灯罩给罩上。胤礽直直地看着火苗发愣,看得小太监以为在看自己,吓得一哆嗦。

胤礽被他这一动作惊了,心里升起一股无名业火:“狗才!拖下去,打!”

夜深了,办这事儿的人也有经验,堵了嘴,噼哩啪啦,一通乱揍,回来上报:“太子爷,打晕过去了。”

胤礽哼了一声,四下无人敢应话。他又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想心事依旧是标准坐姿。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胤礽就由不住地会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比如他汗阿玛是不是真的对他很好,比如他的兄弟们是不是真的很乖,比如那些朝臣奴才是不是很听话。

只要想起他的‘兄弟’们,他心里就很窝火。一个贪似狼、蠢如猪的大阿哥就不用说了。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会觉得别的也不是什么好人。

只要想起他汗阿玛,他的心就像被风吹的墙头草。他从没见过母亲,在很小的时候也没有母亲的概念,以为那个男人疼他宠他,四下里只有他和那个男人,他们俩就是一个家。过了几年才知道,满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有兄有弟,兄弟们都有妈,就他没有。他的生辰是母亲的死忌,每过生日要先拜了那个用性命换了他的存在的女人的牌位,才升座接受群臣的朝贺,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独自啃噬。

孝昭皇后,那个不是他母亲的女人,那个占了他生母居所的女人,他必须叫她母亲。人生的际遇,真是奇特,他记不得生母的样子,却记得这个女人,他担心,不想见到她。总觉得她会跟他抢阿玛。

孝昭终是死了,他的噩梦才刚开始。孝懿皇后,抱了个宫人的儿子来养。从此……他的汗阿玛不再是只照顾他一个。老四,他的弟弟,他有两个母亲,可他一个也没有。嫉妒吧,寂寞吧,小时候的心情已经不记得了。

很难受真的很难受,但是汗阿玛抚平了他的焦虑。他是唯一的皇太子,生而高于众人,他的吃穿用度是最好的,他的汗阿玛亲自教他读书写字,减了谁的待遇都没削他的分毫,还是更疼他一点,是吧?病了痛了,丢下军国大事亲自照顾,是疼爱吧,是重视吧。

谁知道呢!反正他真正懂事是在他汗阿玛给他六弟起名字的时候。那个对他既严厉又慈和的男子说,叫胤祚吧。

老六出生的时候,他七岁了,跟着汗阿玛读书好几年了,每天每夜用功,他知道什么是“祚”。国祚绵延,疼爱他的汗阿玛给了另一个人。从那开始,他总觉得,有些人往他身上投注的目光,变得有些异样。似乎,汗阿玛不太可靠。

从此,他更用功了。老六到底承受不了这样大的福气,他夭折了。胤礽想,当时他真的很开心。似乎,他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跟索额图越走越近。那个据说是他素未谋面的母亲的叔父的人,他本来没什么印象的,但是,等他彷徨的时候,那个人仿佛就一直在他旁边等着,等着他看到。

老大有明珠,他,也有了自己的党羽,算是党羽吧?他不想要这些,如果他的汗阿玛真的只是‘他的’的话。

也想问,汗阿玛,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每当他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是被父亲爱着的时候,那个男人总会亲手给他一棒子或者兜头浇他一盆冷水。老六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要摁倒老大和明珠您就摁个彻底,这样撕来扯去,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我是你儿子!真想这样大声说,告诉他,心被他来回扯得鲜血淋漓,疼得难受。每当这个时候,胤礽就无比想要一个自己的家,一群只属于自己的亲人。

明天去宁寿宫看看皇太后祖母吧,她的心思不用猜,全都,写在脸上。跟她说话,舒服。

“主子~”颤巍巍的声音,带着惊吓之后抖动的波浪,“时辰不早了,明儿您还要早朝呢。”

要么怎么是太子爷呢?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硬生生把毓庆宫坐出了阎王殿的感觉。

轻蔑的目光滑过太监惶恐的脸,胤礽突然失笑,刚刚这是怎么了?这么拘泥了,我依旧是国之储贰,依旧是万人之上。

起身,坐得僵硬了的身体微微有点酸痛,正要吩咐洗漱更衣安置,又有小太监悄悄走进来:“主子,乾清宫来人了。”

来的是魏珠,捧着件衣服走了进来:“太子爷,主子爷说明儿天冷,吩咐奴才送了件斗篷来,给您明儿一早披着。”

抖开一看,是件元狐皮的斗篷,半新不旧,仿佛是……今天康熙披在身上的。

康熙帝御驾亲征

“胤礽还没睡?”疑问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偏偏透着一股子的肯定。

魏珠缩缩头,老老实实地回答:“是。”他是康熙的哈哈珠子,康熙御下一向宽容,他仗着老资格平常也能说几句玩笑话,但是今夜……魏珠觉得还是闭嘴比较好。

康熙暗叹一声,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胤礽这是,又多想了吧?好几天了,夜夜睡得晚。

作为一个幼年缺乏父母亲爱的人,康熙一如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都想在孩子身上实现。他疼爱每一个孩子,希望他们都能感受到父爱。

不可否认,更心疼胤礽一点,看到这孩子,他总觉得同病相怜,这孩子太可怜了,亲妈也没了。兼之乃是仅存的唯一嫡子,康熙对他就格外厚爱。不幸儿子们居然不兄友弟恭(喂,你想让太子对他哥哥‘恭’?),尤其是老大和太子,关系并不如他和裕亲王。康熙未免头疼。

大阿哥,是他活下来的长子,他当然关心,大阿哥的缺点也很明显,个性鲁莽、头脑简单、瞻前不顾后还依附明珠。呃,这么说缺点好像多了一点,但不妨碍康熙想做个好爹。

太子就更讨他喜欢了,嗯,特别喜欢。看吧,一举一动多有朕的范儿,不管严寒酷暑,不摘冠、不解扣、不挽袖。那聪明好学也像朕,真是朕培养出来的完美太子啊!要说缺点,就是跟索额图走得近了点儿。

康熙头疼了。

俩儿子怎么就不能安生点儿呢?尤其是老大,你跟明珠搅和个什么鬼?!你们那点子心思难道我还不知道?!

基于自己也对舅舅家很好,康熙明显地,有意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了胤礽跟索额图之间的关系。担个什么心呢?汗阿玛这不是……给你养个贤王用么?

揉揉额角,康熙决定去睡。

同人不同命,康熙脸还没洗上,加急密折到了。康熙如果见过神兽,此时心里早有一万头草泥马在戈壁滩上狂奔了!

老大你个混账东西,你真是朕的儿子了么?!朕让你跟着裕亲王,那是让你学着恭谦、学着宽和、学着怎么对地位比自己高的弟弟尊敬一点。结果呢?!这个混蛋!居然听信小人谗言(你确定不是他自己想?)跟伯父闹意见,还打小报告来了!这才几天啊?!就把伯父给得罪了。朕是让你去交好的,不是让你去得罪人的!

两封加急的密折摆到眼前,翻开一看,裕亲王一如既往地平和老实、描述也比较客观,多有请罪之语,胤禔倒抖了起来,状告伯父,用词还不怎么客气。你是副手,副的你懂不懂?!你们才走了两百里地,你就给我惹出事来!王八蛋!

康熙突然明白了胤礽的担心,这么个二货,跟他伯父都敢闹,能把弟弟放到眼里么?康熙深深地怀疑了。

康熙下了决心,他要御驾亲征。他要收拾胤禔这个不听话的倒霉孩子,要让他知道,小细胳膊拧不过大腿,老实听话才是王道。老老实实地当乖孩子,让大家都省心,多好!

对了,明珠和索额图都出征了,说不定是明珠给了胤禔不好的影响。不对,明珠跟他不在一路军里,嗯,一定是身边的小人说了什么。要狠狠地收拾!

淑嘉一脸便秘状,她又被召加了京城。

康熙走了,亲自上阵去了。淑嘉心里换算着公历和年号,这大概是继四福晋是谁这个严肃的问题之后,她记起来的另一件早知道。乌兰布通之战发生在公元1690年,这她知道,她还知道这一战没有完全打赢,最后还要打到昭莫多。可这些对她目前面临的难题来说,完全没有用!淑嘉恨得想挠墙。

康熙走了,他的仪仗、他的侍卫都要跟着走!淑嘉的两个哥哥,一个在銮仪卫里当差,另一个不幸正是侍卫。没什么好说的,打包行李,跟着走吧。家里就剩年迈的祖父和还有两个奶娃要照顾的嫂子,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再宅在郊外,只能又包袱款款地回到家里。

路上还封道,皇帝出征,大部队走过,闲人闪避。

马车所过之处,一片萧条景象。回到家里,也是气氛紧张,士气低落。温都氏亲自到二门上接了她,拉到正房里:“你哥哥们都随圣驾去了,家里……”淑嘉已经听温都氏打发来的婆子说了,路上就急了,此时两人坐定,也不客套了,喝口茶,直接问:“哥哥没说这么急?我道上遇到大军开拔,生生等了半天。”

温都氏道:“谁说不是呢。你哥头天回来说要走,收拾了衣裳第二天就随圣驾起程了。晚上城门不开,也没法儿告诉你去。”

淑嘉道:“这也太急了,玛法那里有没有信?”温都氏摇头:“玛法也没说什么。今儿送完圣驾出城,玛法也不知道去哪里打探消息了,现在还没回来。你先安置了再说话。你的屋子一直有人看着,我已经吩咐厨房备饭了。”

淑嘉自去梳洗,晚饭前华善回来了。又去请安,拐着弯儿打听有没有新消息,华善把手一挥:“不要胡乱打听,这几天不要到处乱走。你哥哥们离圣驾极近,倒不用做先锋。告诉你嫂子不用慌。”

淑嘉从华善那里出来,又被温都氏请了去。拿出新做的一套小衣裳给小侄子,温都氏笑道:“又叫你惦记了。”让荣儿收下了,转脸严肃地跟淑嘉说:“自从外头传了葛尔丹南侵,京里就急急惶惶的,就算这回你哥哥们不随驾走,我也要把你接回来,京里总比在外头安稳些。”

淑嘉大吃一惊:“竟至于此了么?”她记得清廷是压倒性胜利的来的,怎么京城这么慌?温都氏愁眉不展:“前儿米都涨到三两了。”淑嘉张大了嘴巴,靠!太离谱了,米价三两银子?这是京城,平抑物价总是很及时的,平时几分几钱的就差不多了,现在这是翻了番地涨啊!

温都氏叹了口气:“只盼着大军得胜凯旋,咱们也能安生些。”淑嘉点头:“慌的什么呢?这回必胜的。”她说得极笃定,温都氏稳了稳心神:“瞧我,当顾着担心这个了。”又跟淑嘉分工了一下家务,姑嫂俩才分头睡下。

第二天起来,给华善请安,回来指挥把屋子重新收拾过。跟温都氏一道理顺了家务,物价涨了,账房上的账要重新梳理。此外还要检查一下自家庄子,石家有十几处庄子,近在京郊的有几处,还有更远的得过了百里。石家一般的家用都是庄上出产,非常好用,不用担心涨价问题。

若有余的还可发卖赚钱,只是一想到这多出来的银子是因为打仗,而自家亲人正在前线,多赚了钱也欢喜不起来了。

淑嘉从没想过,自己还有捧着银子发愁的时候,真是造化弄人。

更没想到的事情还在后头这兵慌马乱的年月,皇太后又想到她了。只得又收拾了进宫。

到了宁寿宫一看,好么,除了苏麻喇姑,就她一个外来户。

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是皇太子的主意。

前线战事并不很明朗,皇太后非常担心,天天犯愁。老人家闷了,就想找人说话,康熙的小老婆们、儿子们、女儿们。

康熙走了,胤禔也不在京,胤礽理所当然地抬出兄长的架子,要求弟弟们:“用心读书,毋负皇父。”关起来依旧上课,姐妹们照此办理。同时苦口婆心地劝皇太后:“汗阿玛临行命孙儿监国,孙儿想,也不能疏忽了弟弟们,咱们在京里好好的,才能让汗阿玛放心不是?”

又撺掇着皇太后发话,让宫妃们老实呆在宫里,不许四处打探消息,用的理由很冠冕堂皇不得扰乱人心。

皇太后被说服,也照平了,宫里也平静了下来,她却依旧纠结。她很担心康熙,行军打仗不同郊游远足,再有人围着保护,想到‘亲征’背后的战事,皇太后就睡不着觉。

胤礽看她这样,想了想,他还是不想让那些异母弟弟在皇太后跟前太露脸儿。又不愿意看到皇太后愁着张脸,所以小心地对皇太后道:“汗阿玛洪福齐天,圣天子自有祖宗神灵保佑。要不……孙儿把您原先常叫进来说话的丫头再叫来?”

皇太后又有点心不在焉:“也好。”

索党家的闺女要么是不够年龄、要么是皇太后不喜欢,这当口当然不能让亲近大阿哥的人靠近皇太后。选来选去,还是中立的、效忠他汗阿玛的人可靠一点。可不就选了淑嘉来了么。

跟皇太后说话一向很简单,现在更简单。皇太后目前说话的重点就一个:“皇帝会没事吧?咱们能打赢吧?”

淑嘉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葛尔丹迟早准完蛋,康熙有六十年的皇帝好当(为什么突然觉得他儿子好悲剧?)。在面对皇太后的询问的时候,淑嘉的语气非常之肯定:“肯定能赢!肯定没事儿!”

皇太后拍拍胸口:“唉哟,我这几天总睡不着,闭上眼了,又做噩梦……”絮絮叨叨。

真TMD太可爱了!淑嘉穿越至今只在她身上看到纯朴的影子,就是自己也是各种装模作样、各种小心翼翼。唉~耐心听,耐心地感受这份天真。奇异地,在这个老太太身上感受到童真,让人很想跟她相处。

苏麻喇姑好脾气地听着,默默地转着念珠。皇太后跟她说:“格格说是罢?”的时候,她停下手,平静地答:“主子自有神佛保佑。”皇太后知道她每天都念经,给康熙祈福求平安,不由道:“晚间咱们一道做晚课罢。”苏麻喇姑点头道:“听主子吩咐。”

皇太后又对淑嘉絮叨:“皇太子倒是一有消息就告诉我,我没听到消息的时候盼消息,听着了消息刚放了心,又盼下封消息……”

如此往复。淑嘉知道她只是心理压力大,想发泄一下罢了。好在自己的神经够坚强,呃,她知道最终结果,所以不担心,所以经得住皇太后的唐僧式轰炸。还能非常笃定地说:“肯定没事儿。”

眼睛是诚恳的,表情是坚定的,语气带着‘信我者得永生’的气势。一切的一切都表明了她很有把握,换个人或能不会被她这样子镇住,可皇太后信了。

当皇太后又心慌的时候,再把淑嘉提过去重复一遍“肯定会没事儿。”

又一次,淑嘉又被皇太后拎过去了。

淑嘉陪老太太说话,其实就是当听众,间或当个复读机,重复说皇太后最想听的。本来与往常没有任何异样。

这天,注定会发生一些事情。

正说着呢,皇太子到了。

淑嘉有点汗,他来做什么咩?老康走了,他不该想方设法安插亲信抢班夺权么?心里想着,人已经闪到一边了。

胤礽深吸了一口气,他爹病了,病到要他“驰往”,做儿子的不担心才怪!他还不能不告诉皇太后,因为他要离京,与其他走后让皇太后听到走形的谣言着急,不如他自己来说。

“皇太后祖母,汗阿玛让孙儿去行营。呃,龙体稍有不适。”

皇太后‘啊’了一声,摇摇欲坠,四下里的人抢上去扶起来,胤礽搀着她的一只胳膊:“皇太后祖母,您别急。您要是急病了,孙儿无颜见汗阿玛了。”

老太太手一挺,直直指向淑嘉:“你不是说没事儿的吗?”

在众人围观下的淑嘉:……

皇太子行营探病

淑嘉头上一群乌鸦飞过,哦,在这儿乌鸦是吉祥鸟,那就改成企鹅好了……

淑嘉得承认,当时她脑子错乱了那么一下儿。然后,她居然走神儿了。

不但走神儿,还脑补如下:

宝宝(萝莉OR正太):乃八素说要带偶去放风筝滴么?

家长(父亲OR母亲):乖,今天下雨了。

宝宝:要去。

家长:下雨了,风筝飞不起来。

宝宝:要去要去要去。

家长:……已崩溃。

日哟,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呀!皇太后之所以让人觉得可爱,根本就是因为她是个天然呆!天然呆的孩纸你伤不起呀!

据说人的思维很快,生物电神马的,所以有心思电转这个说法。淑嘉估计自己也就走神了个几秒,回过神来,发现大清国派头最大的祖孙俩看向她的目光……很诡异!

咽咽唾沫,淑嘉头疼了,跟个什么都似懂非懂的孩子你是没法儿解释的。打个比方,中国小朋友小时候听过N多励志故事,其中之一就是小朋友问奇怪问题老师答不上来,反说小朋友不听话,最后小朋友成就一番事业。

开始淑嘉以为是真的,还嘲笑过老师,老师笨且坏,自己不会还要打击学习积极性。后来一想,靠!一个三岁豆丁问你,人是怎么生出来的,你真能跟他讲生理卫生知识么?哦,是妈妈肚子里出来的。怎么出来?你敢说么?你要不想忽悠他,就只好暴力镇压。

眼前这只大个的“小朋友”,真让淑嘉犯难了。有心忽悠吧,她那超人孙子还在跟前,淑嘉没胆当着胤礽的面忽悠他奶奶。至于镇压,给淑嘉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镇压一句啊!

又过了一秒钟,淑嘉听见自己果断地说:“肯定没事儿。”

这句话说得浑然天成,跟说球是圆的、康熙是男的一样,天下真理、铁板钉钉,完全没有怀疑的必要。明明康熙是打赢葛尔丹,之后还活了好久的!淑嘉不认为自己能蝴蝶得了什么大事儿。

胤礽扶皇太后坐好了,给她端茶喂她喝:“您先顺顺气儿。”听到他爹病了,病到让他去看,当然担心。担心他爹有事儿,担心老大在军中封锁不好消息图谋不轨,担心……

即使这样,胤礽还要端着太子的架子稳住众人。他哪怕心里慌到了极点,也要看着稳如泰山,也不能让人看了出来,他是太子,在这个时候尤其不能乱了阵脚,不然……就真的要乱了。京城,不能乱!

奔过来之前他也与詹事府诸僚先议过了,认为康熙的情况不会很严重,索额图可还在军中呢,如果有了大事,不至于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的。话是这么说,分析也是这么分析,可他们眼中的担忧骗不了人。胤礽心中的焦虑并没能得到有效的缓解,他只收到行营中传来的康熙的旨意,索额图那里并未有只言片语。

现在听到这样的语气,他心里稍稍镇定了些不管日后如何,此时此刻,他真不想他爹出一丁点儿的事儿。

他也想听人说,他汗阿玛没事儿。但是皇太后那语气,让胤礽也不爽了起来:丫头,你不是说我汗阿玛没事儿的么?他怎么就病了呢?

如果淑嘉不是个姑娘,不是个成为他老婆可能性很大的姑娘,胤礽早就祭起佛山无影脚了。不过……她是个姑娘,还是个年轻水灵的姑娘,胤礽,忍了!

然后,拿眼刀飞她。

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还真的稳得住,答得那叫一个干脆。胤礽犹豫了,能顶着自己的目光还这样理直气壮的,好像,真的很可靠的样子?(殿下,她刚才在发呆,没注意你那小眼神儿。)

目光和缓地等着她的下文,胤礽从没这么长时间盯着一个姑娘的脸看,一看之下倒生出几分亲近之意来这丫头长着一张一看就很可靠的脸,就差在脸上写上‘我很靠谱’四个大字了。

这,正是胤礽目前需要的,看着比那帮子幕僚可靠多了,一群说着‘圣上必无大碍’,嘴唇还在打哆嗦的家伙!连个丫头都不如!丢人现眼!汗阿玛这回要是大安了,回来我抽死他们!让你们抖,让你们弄得我也跟着心肝乱颤!

太冤枉了,淑嘉不慌乃是因为剧情早知道,并且,对康熙虽然有畏惧,到底不是被君君臣臣洗脑彻底的读书人,以为皇帝死了真是山陵崩了、天塌地陷。而朝臣们,非穿越者、没有进步民主思想、不想反清复明的朝臣们,听到皇帝病了,绝对是恐慌的。

胤礽还在等,等她再说点稳定人心的话,淑嘉已经闭嘴了,任凭胤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依旧保持一副神棍表情,甚而至于,非常讲礼貌地避开了去。胤礽额上已经暴出十字路口了,想问,觉得丢面子,不问,太憋屈,想骂,觉得没风度,不骂,太憋屈,想打,下不去手,不打,太憋屈。

这怎么就是个丫头了呢?要是个小子,早掐着脖子晃悠了。

皇太子在憋屈,二姑娘在装神棍,前后不过十几秒的时间,皇太后喝完了茶,终于顺了气,拍拍身边的炕:“太子来坐。”胤礽不情愿地收回了目光,察觉了自己情绪的波动,深吸一口气,坐下。

皇太后问淑嘉:“那怎么有不好消息了?”指着皇太子,消息是他带来的,不会假。淑嘉黑线,非常诚恳地拿出作论文的精神来分析:“人吃五谷杂粮,纵使一生平安也难免生病,病了又不是不会好。”有‘康熙长寿’作为依据,淑嘉精神十足地扯各种证据来证明康熙没事儿。同时,还不忘申明一下,生病也很正常,我没保证他百病不侵对吧?

淑嘉越说越有信心,皇帝病了,太子知道是因为皇帝要他过去,那为什么京中再没别的消息了?至少她家玛法都没打听到。皇太子的控制力绝不可能达到这样的程度,石家所交都是上流社会,似这种消息瞒瞒民众还好,上流社会那些人如何瞒得?

这回出征,京里多少显贵跟着去了?宗室、皇亲、勋贵……当初京城的米价可是因葛尔丹而翻了好几倍,那时候消息从蒙古传来,跑得比风都快,现在居然没有确实消息了!

淑嘉因为哥哥也跟着去了,所以对这场战争还算关心,华善偶尔也会漏一点口风,比如,明珠和索额图都去了。这两位各有势力,即使互相制衡,两党也都会派人回京,通知各处党羽准备下面的行动。

如果康熙真的不行了要完蛋了淑嘉认为不可能,刨开他还有三十年皇帝命不提军里早反了营了。胤礽早能接到索额图的消息,准备登基了。胤禔一系说不定早在京里散播太子为了登基而让索额图就近暗害康熙的谣言了。现在看胤礽这样儿,明显不知道详情,或者说没机会跟索额图通这消息。而京中也依旧平静。

索额图是什么人?真要跟明珠拼命的时候能送不出一点消息来?

这控制力!除了康熙,还能有谁?

所以,结论就是,康熙病了,这不假,一时半会儿没好,这也可能是真的,病去如抽丝么。可能康熙自己也有点担心,生病的人心理脆弱,想让儿子去看他。但是说他一病不起,局势失控,那绝对是忽悠人的。

这要是在宫里,病一下,估计康熙也不会这样脆弱。纯是出门在外,又在战场上,大家难免多想。当然能作出这样分析的,绝对是没把皇权放在眼里的或者说,在这个康熙正当壮年对朝臣的威望节节升高的时候,还没人敢这么把他当个‘研究对象’来分析……咳咳。

关于党争的推论她不敢说出来,但是明显的,京城没乱,营里也没有哗变。要不然,几百里地,八旗里骑兵众多,这两天时间跑回来几个通风报信的完全不成问题,早就流言四起了。

淑嘉信心十足地告诉皇太后:“肯定没事儿,哪怕病几天没好,也不碍大事儿。您要是真担心,打发人跟着去看,也就是了。您别乱了阵脚,倒教万岁爷替您担心。往那儿去一路顺畅,两三百里地,那么多人,真有什么事儿,早传到京城了。”

皇太后不盯着淑嘉了,改问胤礽:“御医呢?派了么?怎么说?要什么药?你再带几个御医去!”

淑嘉狂汗,您才想到这一出啊?您难道不是应该一张口就问这句话的么?要是您一开口问的是这个,我省了多少事儿啊?吓死我了。再说了,皇帝有事儿,您问我干什么呀?我安慰您不行啊?

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会有不同的含义,同样的表情,不同人的做会有不同的效果。淑嘉偏偏锻炼出一副很让人相信的样子,从仪态到表情到谈吐。胤礽悻悻地扭过头,信了。这时候还能说得这样镇定,这个,其实,大概是,对大清很有信心的表现?

扶着老太太的手,缓下声来安慰:“您放心,汗阿玛亲征本就带了太医去的,随旨意来的还有脉案,已经叫太医院共同参详带上药材,孙儿再带院使和左院判一道去。”

淑嘉松了口气,眼前这两个人完全是不同的两种风格,单独对上哪一个都还算好对付,可俩掺到一起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俗话说得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如果人和鬼站到一块儿了呢?

皇太后在淑嘉的大力保证下,在孙子条理分明的安排下,放下了心。

“我说呢,你哥哥这回也跟着去了罢?你都不担心,显是想明白了。我怎么一开始就没想明白呢?”

您说这话有前后逻辑关系么?

她说的再没逻辑关系,淑嘉也得答,不然你哥去刀口舔血,你在家里高坐钓鱼台?再相信他会没事儿,你也太淡薄了。

淑嘉脸皮一阵抽搐:“迎风感叹、对月伤怀也要分时候儿,这会儿哭天抹泪儿、悲悲切切的,看着像那么回事儿,才是丢人呢。等他们回来了,看着一团糟,您说闹心不闹心?下回办正事儿的时候还担心着家里是不是又出幺蛾子了,万一为这个分了神,出了纰漏……”摇摇头,“得跟您这样,听说在外头的人病了就关心医药,知道外头在办办正事儿就把后头收拾好的,才是真心的为在外头的人好。”

皇太后认为此话有理,默念了好几回,记下了,又嗔淑嘉:“你早说清楚啊,吓坏我了。”

淑嘉抓狂。她现在的表情绝对是哭笑不得,你说吧,谁上人家家里去,听说人家儿子上战场了,会说“你儿子死定了”,而不是“你儿子没事儿”的?

胤礽憋屈的心情突然好了很多。那小丫头自始至终的一张淡定脸,破功了!太可乐了,他家质朴的皇太后祖母功力非凡,能把这么个小丫头折腾得破功。

看到一个一惯从容的人抽搐的脸,绝对比整天忧国忧民的人的苦逼脸,其效果更好。就好比你家老公对你笑远不如街上路人(很帅)对你笑,那么有成就感。这样挺好,鲜活,胤礽脑子里映出这么个词儿来。

他平日里见的人,不知为何,总像泥塑木雕的一样,委实让人惆怅,心情好的时候看着觉得恭顺,倒也罢了;心情不好的时候,那是越看越生气。胤礽坚持认为,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想抽人,完全是因为那人的一张苦逼脸太欠抽了!

“皇太后祖母笑了,”胤礽微笑道,“笑了就好,妃母们那里,请您跟她们说清楚了。孙儿,还是避避谦的好。弟弟们那里,孙儿自去说,汗阿玛要三弟与孙儿一道去,孙儿还要看看他。”

皇太后手一挥:“去吧。有丫头在这里,我好得很。”

淑嘉:在你这里我不好。

从宁寿宫出来的时候胤礽的心情好了很多,虽然还在担心康熙,却不是那么愁苦了。回到毓庆宫,马上吩咐:“往两处阿哥读书的地方说去,我要离京,叫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天,塌不下来。叫老三赶紧的收拾了,旁的都不用,带上人,直接走。”

胤礽这里,收拾了腰牌、水囊、马匹、御医、药材,拎着院判问脉案,得知是伤寒,从脉案上看却并不严重,药到了,静养即可,胤礽把心放下了大半。等胤祉来了就一道向皇太后辞行,然后飞马往行营而去。

一路风餐露宿自不必提,两人都是娇生惯养,绝对的捧着长大的,这会儿却也忍得这苦。好在路并不算特别远,捱了两天也到了。

临近大营,胤礽就在观察,列营整齐,旌旗树得很有精神。及至看到营门口立着的人,他彻底放心了,其中一个他认得,是索额图这边儿的。精神振奋,胤礽打马上前,营前列队相迎。

戎装不行全礼,皇帝又病了。胤礽也不管这些了,魏珠迎在辕门:“太子爷、三爷,主子爷正等着您二位呢。”

胤礽自幼康熙自教,养气的功夫十足,一派持重风范。心里更想着,要稳重,不能乱,维持好了稳定才不是给汗阿玛添乱。不担心,汗阿玛必然无碍。

胤祉脸都急皱了,直喘气儿,也不敢越了胤礽去。满头汗顾不得抹,跟在后头往康熙的帐殿行去。

帐外该在的、不该在的都在,想看到的、不想看到的都有,脸上虽有焦急之色,却不见慌乱,胤礽心里又笃定了几分。

即使行军打仗,皇帝住的地方还是比较不错的,光线略有点暗,空气倒还流通,只是帐殿中隐隐飘散着药香味儿。进了帐篷,胤礽眯了一下眼,适应了亮度之后一打量,唔,他汗阿玛居住环境尚可,不致使病情恶化。

人都有脆弱的时候,皇帝也不例外。生病的人,情绪通常会比平时更激动,也更容易钻个拈角尖儿。

所以,当胤礽很持重地过来给他请安,而胤祉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的时候,康熙对‘太子派头’未免生了排斥之心。

康熙哼唧了半天:“几乎以为见不着你们了。”胤祉流泪,胤礽一皱眉,觉得他太丧气了。他皱眉,康熙也不高兴了,见胤礽一一汇报:“京中安好,消息也压下去了,药也带来了,御医带来了让他们给您请脉吧……”等等等等。

康熙万分憋屈,老子生病你居然不慌!你生病老子多疼你啊?!你你你你你,你太不可爱了!

“知道了。”心里不高兴,脸上还一片平淡的病皇帝如是说。

“汗阿玛早些歇息,儿臣告退。”看他爹病了,瘦了,黑了,挺心疼,面上还要不表现出来以期让他爹放心的太子如是说。

第二天,皇帝说:“你们回吧。”

胤礽摸不着头脑,也感觉到他汗阿玛的不高兴,难道是因为……京中有事没处理好?胤礽马上严肃了起来,对了,前头在打仗呢,他得回去看好后方。

心情起落的康熙

康熙这一病本不算很重,但是生病的时候,得要有人安慰着,感受到亲情温暖,感受到自己受到了关怀。皇帝,也不例外。偏偏最心爱的儿子一脸淡定,康熙非常不高兴,这种不高兴还特别刻骨铭心。

老子病了,还瘦了,你个混球居然不伤心,一脸的淡定,举止那叫一个持重,一点影响都没有受!老子在你心里是什么啊?!康熙在心里咆哮,心理影响生理,哪怕之前自己带了一堆御医,胤礽又打包了一堆来专家会诊,病也一直没好,只得班师回京。

他回来,福利了石家。石家本家,长孙富达礼、次孙庆德都是随驾的,此外华善的侄子石文英已是御前侍卫,亦随驾出行。不管看着多荣耀,一家三个男丁陷在前线是个不争的事实太让人担心了。等到康熙回来了,他们也都能跟着回来了,全家都松了一口气。

石文英父亲不在京里,回来之后自然要跟妻子一起到伯父家里感谢一下这些日子以来伯父对自家的照顾。华善不屑地一撇嘴:“你小子不地道,明明是你媳妇对你侄女儿、侄媳妇多有看顾才是。”

石文英:“……”权当没看到伯父在鄙视他。

富达礼无奈了,完全不好说话,拼命给弟弟递眼色。庆德翻翻白眼,插嘴:“玛法,叔那是跟您客气呢,您还真拿架子了。”

华善从桌子上捞起烟袋杆儿兜头一比划,庆德嗖地跳出老远:“玛法,您那烟锅子还烧着呐!嗖,嗦……”掉了几粒火星子粒到手上,他跳了好几下,一面跳一面甩手。

气氛终于缓和了。华善开始不阴不阳地问侄子和孙子在外的情形:“主子爷龙体究竟如何?”

石文英的职位离康熙最近,但是又有规定,不得泄密,想来想去,拣最无关紧要的说法说了:“主子爷这回病得急,原带的几个御医、太子爷又带去的几个御医都说要静养,这就回銮了。如今天颜清减,估摸着静养一阵儿,也就差不多了。”

华善唔了一声:“你侄女儿倒是蒙皇太后青眼,入宫说过几回话,听说皇太后很是担心?”我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你们这群小子少来糊弄我!

对于堂侄女儿得皇太后青眼石文英并不意外,以他们家这样的规模,成年男子人人头上有顶戴,宫里人要是对他们家不在意那才是奇怪呢。只是石文英没有想到,小姑娘如此投皇太后的缘法而已。

石文英惊讶完了,也明白伯父有敲打的意思,未免有些无奈。石家的家法,从来都是以皇帝为核心、围着皇帝转,守拙,不强出头,默默地做事。到了石文英这里,又加上一条,要是实在风险太高,就缩头装死。

他现在,就有一点想装死的意思了。想了想,到底是亲伯父,有些话也要提醒一下。便说:“也是关心则乱的意思,呃,不过,皇太子往行营的时候,哀凄关切之间不深,主子爷似是不大高兴,转天就命太子回京了。此后一路,都没见笑脸儿。”

天家父子玩变脸,咱们还是老实缩着吧。“以圣上对太子之宠爱,许是气气就搁下了。要是这会儿夹在中间儿,被拿来作筏子泄气,未免太不……”

华善这里祖孙三人也是这个意思,要说父亲病了,做儿子的面瘫了,确实很不像话,但是华善是知道的,皇太子也是火速前往了,还打包了很多御医和药材,怎么看,也不像是不关心的样子。话又说回来了,京中人都目睹过皇帝对皇太子的变态溺爱为儿子扁老师这种事情不是什么家长都干得出来的。

男人们商议出了大致方案继续围绕国家的中心皇帝陛下行事,其余的,装死。闲事少搀和。女人们却是经常见面的,在后院里嗑着瓜子聊着天,倒说的是家长里短,无须赘言。

淑嘉晚上给华善请安的时候,就被华善训话了:“要是皇太后再召你入宫,如遇上了贵人,说话的时候要当心些。”

淑嘉原是低头听训的,此时抬头望向华善,眼中满是不解。

华善索性直说了,这会儿不是让孙女儿严守闺训的时候,既然已经踩到这个圈子里了,不如说得明白一点。“圣上龙体违和,皇太子探病之时关切不够,父子正怄着气,你说话的时候,绕着点儿。”

咦?

皇太子不是……没那么二的么?怎么这回办事这么欠抽呢?

回到房里,淑嘉翻来覆去地想着胤礽的表现。她实在脑补不出来,以康熙对胤礽的纵容,胤礽那张还算英俊的脸得挂上什么样欠抽的表情,才能让她玛法专门来提醒她这个“有可能”进宫说话的人要小心?看他对他祖母的样子,完全不是个傻孩子么?也是会逗老人家开心的么?怎么对一言决其生死的人,反而不那么上心了呢?

她是漏算了当事的另一方康熙,康熙是个病人,病人的情绪总是很难琢磨的。

生病的人情绪总是不稳定的,出门在外,心灵难免脆弱一点。等回到了家里,心情通常会好很多。

康熙就属于这种情况,四面军营里一片肃杀,本就很苍凉的氛围,兼之长子不争气地跟长辈扯皮,八旗自三藩乱后安逸了近十年,又腐败了、战斗力也不如想象中的好,康熙的心情非常之不好。

回京的路上,銮驾摇摇晃晃,七八月天,白天依旧热得很,病人康熙心里烦躁得很。三十年皇帝当下来,他表面功夫已经炉火纯青,心里的火气却是不能装作没有。晚上是没有绿头牌让他翻了,他就翻来覆去地想着胤礽的表现。

朕当时心里多激动啊、多盼着他来父子抱头,呃,不痛哭也要互相安慰一下么。他倒好,进了大帐,眉毛都没动一下。声都不带打颤的,都没看出有多关心,还真是个‘老成持重’的皇太子!哼!

他那步子,退回去的时候一步两尺,比尺子量的还准!那胳膊往下一垂,利利爽爽的!你也太干脆了!

这一路上,康熙除了看看处理重大事情,没干别的,尽回忆他儿子的举动了。

等回到宫里,看着熟悉的红墙黄瓦金柱绿檐,之前生病时候的各种傲娇没了,感慨了一下,再回到乾清宫里、熟悉的宫室让他有了安全感,他还能强撑被他宝贝儿子的冷淡打成筛子的玻璃心交代了工作任务。

儿子们倒是在胤礽的带领下都过来请安了,皇帝没精神,看到打头站着的那一位,仍旧一脸的冲淡平和。在熟悉环境里平复的那颗纠结的心,瞬间又冒出火光来。气得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伸手扶额,手掌和额手都烧得难受,一挥手,让儿子们都跪安了。气哼哼地看着一堆大小萝卜头退出了乾清宫,这才躺平了舔舔被伤害的心。

因为没有精神,宫妃们暂时是见不着他了,乾清宫这地方可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即使它是内廷三宫中的第一座,后宫妃子们没被翻牌子也不能就这么来了。不过,有个人可以皇太后。

康熙刚换了衣服躺下,梁九功就蹑手蹑脚地过来:“万岁爷,皇太后主子来看您了,步辇就快到了。”

康熙哑然,这位是不能拒之门外的,况且在这个时候,他也想有个亲人来安慰安慰他。儿子不孝,至少母亲对他还是很关心的,康熙的心又热乎了起来。一番忙乱,又是穿衣服,又是开门迎接皇太后。

小太监们麻利地跑到茶房催茶去。

皇太后来了,看康熙在等着迎她,惊讶道:“他们不是说你已经歇下了?我就是来看看你,看着了我就放心了,谁叫你又起来折腾的?”

康熙被感动了,对于嫡母,他看得很清楚,结论与淑嘉的看法是一样的:单从个人质量上来看,就是一普通老太太,但是质朴可爱。康熙上前扶皇太后坐下:“不碍的,这点子力气还是有的。”

周围人一致感动了,皇帝真是个大孝子了,瞧,他还得梁谙达扶着呢,自己还要上前扶皇太后。==

皇太后也要伸手扶着康熙,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催着:“你快躺着躺着。”寡妇靠儿子,皇太后正是个寡妇,康熙也正是她儿子,焉有不关心之理?

康熙歪在炕上,皇太后坐在旁边,左看右看:“唉呀呀,瘦了很多,吃苦了吧?行军打仗不比行围打猎,你是皇帝怎么能随便跑到前头去呢?……”

唠里唠叨,康熙含笑听着,被数落也很高兴,脸色也好了很多。听着皇太后的抱怨也不解释,看皇太后也清减了,想来是担心的,康熙很感动,耐心听皇太后唠叨到了最后才说:“是儿子不孝,教您担心了,您在宫里多有辛劳。”

皇太后笑眯眯地,原本她打算看一眼康熙,人在前线看不着干着急也就罢了,这都回宫了,不在第一时间看一眼,她实在放心不下。一看之下,呀,没绷住,唠叨上了。没想到越说康熙脸色居然变好了,她也就没刹车,跟着嗑下去了。

此时听了康熙到最后还感谢她,倒有点不好意思了皇太后其实是个架不住别人对她好的人。刚才康熙夸了她,她刚刚还数落康熙,唔,要为皇帝挽回点面子,所以皇太后严肃地说:“皇帝为国操劳才是真辛苦。”又一想,康熙平常最疼的是太子,又要夸太子两句。

皇太后在这宫里各种机灵人里显得比较笨一点,笨人也有笨办法。多年来也摸索出一套实用的经验,她自己想不大出出彩的话来,就挑听过的、别人说的、她觉得有道理的背一背,略加一点自己的用语,说出来正义凛然,也加分不少。

皇太后最近听到的关于前方后方的理论,就是前阵子那个不幸被她们祖孙俩围观的姑娘说的,所以皇太后乐呵呵地把改编好了的话顺道地说了出来:“我们在后头呢,能辛苦到哪里去?要说辛苦呀,我只是听了胤礽的话,叫宫里不要乱说话罢了,最辛苦的还是太子……不但朝上的事儿弄得齐全,御医、药材,都想到了,对了,你用了没有?”

康熙愣了一下,难道……误会胤礽了?康熙有点接受不能,以至于皇太后看自己说的话康熙没有给予预料中的反应,以为自己哪里说得不到位,讪讪地说:“那你歇着罢,我回去了。”

康熙这才清楚过来,搓搓手:“您说的对,儿子想得入神了。”皇太后才重又高兴了起来:“也没什么,耽搁你休息了,你好生歇着,不要送出来,出来我就生气了。”满意地走了,路上还琢磨着回去要催逼着自己的小厨房做好吃的送来加菜。

康熙在来的路上,一面关心战事这个不太顺利,影响心情,另一方面在各种脑补他家宝贝儿子对他的态度背后之含义这个更影响心情,两方面都不是好消息,负负不得正反而更负。他对皇太子的看法,变得有些微妙。

不是不想给儿子找借口,但是作为有了‘他不关心我’这个第一印象的正在脆弱期的病人皇帝,康熙发现自己一惯聪明的大脑也不能为胤礽找到借口,不由怒从中来你就是不关心我!

这会儿天上掉下个如此合理、如此证明他儿子关心他的理由来,说话的又是皇太后这个亲人。甭管这老太太平常多么平庸,康熙一听之下,还是接受了。

然后,原先的怀疑、伤心、愤怒瞬间化成了满满的愧疚,胤礽是个好孩子,居然误会他了,要是让他知道了,该多伤心呐。晚间魏珠来报:“皇太子给您请安来了。”的时候,康熙的态度一百八度地大转变。

胤礽这里还不知道他爹的心情已经拧成麻花又给拧回来了,在前线的时候,他还道因为战事的关系,康熙又病了,有那样的反应很正常。回来了,康熙再这样在宫里康熙原就对他很好,也不反常啊。胤礽无知无感,照旧汇报工作,康熙见他如此认真,目光越发慈祥了。

不管怎么说,再愧疚吧,康熙心情瞬间UP是个不争的事情,心理对生理的正面影响也出来了他的病好得很快。

就在痊愈有望的时候,一直跟他虐恋情深的老天爷看不下去了,兜头给了他一棒子。

康熙祥瑞亲舅舅

伟大的先贤孟子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淑嘉读初中的时候这还是必背的一段课文,以前只是觉得说得有道理,如今才确实地感受到了其中宿命的味道。

这句话放到康熙身上,实在是应验了个十成十。老天爷让他做皇帝,坐稳皇位,不能不说是厚爱了。然而他攀上巅峰的每一步,都要被老天虐得死去活来,才能见到彩虹,每次都还要挂拉上几个倒霉蛋陪绑做皇帝,爹娘死;平三藩,老婆死;定台湾,儿子死;这回打葛尔丹,他亲舅舅又挂了!

取得的成绩和付出的代价都是如此刻骨铭心,真真是虐恋情深了。

此时距康熙回京已经有些日子了,淑嘉正在庆德的内书房里说话。自从康熙回来之后,京中的氛围就很紧张,皇帝病了,总不是件好事儿。富达礼和庆德属于上次随扈的,回来之后得了几天假,都在家里休息,也不乱窜门儿。

富达礼还有老婆可以抱,庆德就比较闲。他现在没老婆,皇帝病了气氛不好也不敢四处乱跑,怕被抓着小辫子,干脆就在家里窝着。淑嘉同样是比较清闲的人,哥哥们回来了,家事她也不用操心了,各种功课规矩已经是熟练,唯一的遗憾就是不了解外界。正好,兄妹俩凑到一块儿了。

淑嘉每每在小厨房里做了些吃食,就端过来兄妹俩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说闲话。庆德看得到宫门抄,消息也灵通,每每有新闻说出来。

等到两个哥哥销了假回去应卯,这个习惯却一直保留了下来。庆德非常有哥哥架式地对姑姑们说:“这些日子有劳各位帮衬了,妹妹近来也辛苦,如今大家都回来了,妹妹得闲,多过来坐坐散散心。许久不见,我也想妹妹了。”

姑姑们一看,自家兄妹联络感情,又只是这一点时间,并不耽误正事,自是同意的。

淑嘉飞给他一个眼刀:“你是想我呢还是想我做的点心?”

庆德严肃地说:“上回做的荷叶汤不错,明儿就是它了。”

满屋子的人笑作一团。

今天淑嘉照旧做了几样小点心,后头婆子捧着食盒,熟门熟路地到了庆德这里。

庆德的大丫头碧水接了来:“姑娘来了?二爷今儿一早出门儿的时候还念叨呢,琢磨着今儿姑娘又做什么好吃的来了。”

淑嘉笑道:“他还琢磨呢,必要到玛法那里显摆,玛法再跟我磨牙。”碧水一笑,捧了茶来:“二爷也快回来了,姑娘少坐。”一面布置下热水手巾等物预备着庆德回来洗脸。

庆德很快就回来了,脸色却不是很好。进门之后招呼一声:“妹妹来了。”就匆匆洗过脸,坐定之后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佯作馋相抢点心吃,而是坐着喝茶。淑嘉奇道:“这又是怎么了?”

庆德抹了一把脸:“佟国舅阵亡了。”

嘎?“哪一个?”

佟国纲、佟国维两兄弟此番都上前线去了,康熙回来,把他们俩都留了下来。

庆德长长出了一口气:“大的那个。”

淑嘉心里算着,佟国纲跟自家祖父算是朋友,他死了,一定要去吊唁的,跟的人和车都要收拾。康熙舅舅死了,排场肯定不会小,家里要仔细应对。

唔,想必嫂子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不过……淑嘉犹豫了一下,对她嫂子她还是不如对她额娘那样完全放心,决定去看一看。毕竟佟家不比寻常人家,旁的事还好,在人家心情本就不好的白事上,是不能有一点差错的。

淑嘉起身道:“既这么着,咱们也准备着罢。”

庆德一挥手:“急什么,人死在乌兰布通呢,尸首还没运回来,你就是现在上门儿了,他们家也没搭起场子来。”

淑嘉道:“等他们家开始办丧事儿了,再准备就迟了。还要备上祭仪,家里还有一点存货就怕品质不够好,要马上派人去采买上等的。玛法恐怕要亲去……”

庆德道:“还是你想的周到,你与嫂子商议去,我找哥哥一起见玛法,看看玛法是个什么章程。”

石家开始忙乱起来。淑嘉对温都氏道:“这倒提醒了我,既是打仗了,阵亡的就不会少,许有与咱们家相熟的,可就手多备些祭仪。”说着顿了一下,觉得这话说得很不是味道。

温都氏道:“是呢,这一场仗下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一面叫来管事的查点库房里有多少存货,账房里有多少现银。按上中下等各备几份出来。

佟国纲战死的消息传来,四九城里旗人权贵家如石府一样忙乱的不知凡几,都是忙着备这丧仪的。又有家中尚有男丁在前线的,一面准备祭礼一面觉得晦气不提。

京中忙乱,宫中也忙乱康熙的病情加重了。

本来嘛,康熙的心结解开了,怎么看儿子怎么顺眼。皇帝病了妃子们的侍寝工作可以告一段落了,儿子们的侍疾工作就提上日程并且马上得以实施。太子是当仁不让地打头阵,正好,老大在战场上还触了老康的霉头,胤礽浑身是劲,前朝为父分忧处理些小事,后宫侍奉汤药衣不解带。生生抢了乾清宫里宫女太监的差使。

如今是康熙二十九年,康熙的儿子们有许多还没生出来,生出的还有一大半儿都没长大,能‘侍奉汤药’的也不过是一、二、三、四、五……而已,再往下,都是年龄以个位计的萝卜头。

胤礽一面吹着碗中药,一面轻声说:“弟弟们有孝心是好的,却也不能耽误了功课,每日请过安,汗阿玛看过了他们就叫他们去读书罢。他们还小呢。尤其是老五,他得了闲,不如去安慰皇太后祖母,她老人家也挂心着汗阿玛呢。”

康熙心中感愧,却也熨贴,看着胤礽把熬好的药端过来,先尝一尝温度。再小心地端过来,一勺一勺地喂。吃过中药的人都知道,这样一勺一勺的最折磨人,一碗药,统共那一点儿,一口仰了,再漱漱口,也就过去了,这样一点一点地‘品尝’真是把一碗的苦味儿都在舌头上碾过一回。

康熙依旧甘之如饴。抿了半碗药,康熙大方地对胤礽道:“就照你说的办,传旨下去,阿哥们无事且去读书。告诉他们,朕大安了就要查他们的功课。”

胤礽抿嘴一笑:“您慢点儿。”依旧慢条斯理地喂着,那边康熙的味蕾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功能,也含笑一慢慢地咽着。

就这样,苦药吃了没几天,康熙居然能起身了。

梁九功扶他下地,康熙伸了个懒腰,随即又努力站直了,接过魏珠递过来的手杖,披着件单衣,康熙在乾清宫里慢慢地踱着步子。若大的九间宫室,只听见康熙的鞋底摩擦地砖的声音和他手中的手杖在地面戳来戳去的响动。

梁九功小心地错后半步,两手扎煞着,生怕皇帝一个站不稳他好接着。康熙到底也没有到让个太监接着的份儿,走了一会儿,定下来,问:“这几日宫里宫外,一切都好么?”

梁九功吃不透他的心思,只能含糊答着:“宫里各宫主子都担心您,纷纷拜佛祈福。朝上的事情,奴才是真的不知道了,不过……看宫里四下的人,脸上也没有着急的样儿,想是还好。”

康熙道:“罢了,叫胤礽来。”

魏珠上前一步,垂手道:“奴才这就去,请皇太子来。”顿了一下,没听到其他的吩咐,倒退着出了殿门,一转脸,跟往乾清宫来的胤礽打了个照面儿。魏珠一个千儿扎下去:“给太子爷请安,奴才正奉了万岁爷的旨要去找您呢……”

胤礽脚步却快了两分,稳重依旧,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随便一抬手:“免了。”他刚收到消息,佟国纲,死了。

胤礽对佟家没有太大的好感,原本那是祖母的娘家,血缘之亲,也不是不亲近的。问题就出在了亲上加亲上,佟国纲俩侄女都跟了康熙做小老婆,其中一个还抚养了四阿哥、临死还混了个大老婆的职位。

本来么,在这个年代,当爹的有小老婆挺正常的,胤礽亲妈又死了,如果跟佟妃关系好一点,一个没娘一个没儿子,关系会很融洽,至少不会跟其他有儿子宫妃如惠妃似的是暗中的仇人。

佟妃偏偏被康熙指定抚养了其他人,她还挺得康熙喜欢,她还为了避嫌不能跟太子有太多接触。关系,就变得微妙了。即使胤禛现在年纪还不大,对胤礽来说算不上威胁,到底,不亲近了。

所以佟国纲死讯来的时候,胤礽没有什么悲伤,更多的是开动脑筋思考。怎么前线那么多人,死谁不好偏偏就死了他呢?这里头有什么猫腻?前头到底出了什么事?这样的大消息是瞒不下来的,报是一定要报的,就是……康熙现在还没痊愈呢。

胤礽定了定神,理理衣领,往乾清宫去了。看到康熙扶杖立着,胤礽稍稍放心了:看着好点儿了,比较能够经受打击了。

胤礽进来先请安,康熙一手拄杖,一手朝前伸出虚扶了一下:“起来罢,父子间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胤礽起身,觑着康熙的脸色,看他正笑着,犹豫了一下。康熙觉得奇怪:“怎么了?是朝上有什么为难的事了?正好我也好些了,说出来,我与你分讲。”这是父子相处的模式。

抱孙不抱子的规矩,在这两父子这里就是空气,从小到大,康熙就是这么对他家太子的。有什么不会的,来,说,我给你讲。有什么想要的,来,说,我给你弄。瞧谁不顺眼了,来,说,我办了他!

胤礽扑通一跪:“汗阿玛”

康熙心里一个激灵:“怎么了?”

胤礽低声道:“接裕亲王军报,佟国纲……阵亡。”

康熙忽然觉得头重脚轻,手上半点力气也没有了,整个人开始前后摆动。梁九功大惊,抢上一步:“万岁爷。”

胤礽一听这一声,抬头一看,连忙起身扶着另一边,与梁九功一道把康熙扶到暖阁炕上,口中还道:“汗阿玛,您别急。”

胤礽心里有数,佟国纲死的时候康熙还没回到京里,但是他那时候病着,乌兰布通之战里福全为稳妥起见没有命大队追击,放跑了葛尔丹,致使康熙抱病数落了他一回,福全看他又病又气当时没敢把这事儿往上报,怕真把他气坏了。如今数数日子康熙到京了,来回邸报也显示康熙的身体在恢复,福全这里才把佟国纲阵亡当成是战后清点人数的发现给报了过来。随信附上佟国维听说哥哥死了,发疯要去拼命,幸亏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胤礽一抹汗,一使眼色:“去宣御医来。”

康熙抓着胤礽的手,抖得说不出话来。

殷野王说,娘舅娘舅,娘没了,见舅如见娘。到了康熙这里,这句话真是铁杆的真理。胤礽当然知道康熙对佟家有多宠信,此时即使有不满也不能扫了康熙的兴,何况他与佟家还没有到明面上的矛盾,只不过没那么亲罢了。

御医一来,胤礽道:“仔细看着。”御医诊了一回脉,万分不解:“原看着要大安了,怎么……像是怒急攻心?”

胤礽一瞪眼:“哪来那么多废话?快开方子!”

御医:……望闻问切,咱只干了最后一样啊!

折腾了许久,直到皇太后宫里都打发人来问,这才开了药方子。胤礽拿起方子一看:“朱砂重了,减两分。”康熙突然开口了:“拿来我看看。”胤礽扶他起来,看了一回方子,康熙闭目点头:“照太子说的办。”

小太监飞快地奔去熬药。

康熙吃了药,胤礽又扶他躺下,掖掖被角,正要告退,只听康熙道:“都下去罢,我要好好想一想。你去,叫大学士与礼部拟个章程出来……”这说的是佟国纲的后事问题了。

胤礽低声应了,缓缓退了下去。

此时,前线大营里也乱成一团。消息是发出去了,营里却人人自危。

首先,这一阵打得并不理想。在福全看来,他们大败葛尔丹,是有功的。‘穷寇莫追’这是经验之谈,谁知道前面等着你的是葛尔丹的脑袋还是他的埋伏呢?这在没侦察卫星、没有高级间谍的条件下是稳重的做法。结果呢?被骂了!

其次,从一开始,这一路军就不顺。这大军里各种成份都有,彼此之间有亲的、有仇的,整一锅大杂烩。最刺儿头的就是胤禔,这会儿,这个侄子还在跟他闹别扭,还跟明珠私底下嘀嘀咕咕。自从康熙来了之后,明珠和索额图就到御前报到,这会儿……全在福全这里互相打黑拳了。

最后,佟国纲死了,把皇帝的亲舅舅给带死了。福全就是再有功,也要掂量掂量。

这些都不算,要命的是三条绞在了一起。佟国纲死,胤禔觉得福全要负责,明珠认为是索额图在搞鬼。没彻底干掉葛尔丹,胤禔觉得完全是因为这个伯父太胆小,最重要的是没有听他的英明指导。

福全憋屈得要命,小兔崽子!要不是担心你窝里放横炮,我能这么小心谨慎么?要是全军上下一心,福全再胆小,受士气影响,也有可能横下一条心来去追击。问题是不怕狼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有胤禔在,福全不敢!

胤禔从一开始的举动就给福全这样一个印象:丫是来瞎指挥的,丫是来夺权的,丫是来争功的。福全不需要用军功来证明自己,可也不愿意当个蠢侄子的垫脚石。

你怀疑就怀疑好了,福全把心一横,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搬师了,回朝了,写本我参你去!

作者有话要说:开V开V……谢谢捧场。

不止一个人倒霉

康熙待他的舅舅可谓尽心尽力了,九月里,佟国纲的灵柩返京。康熙自己病得爬不起来,却命皇子率大臣去迎接。华善也得劳动老胳膊老腿儿去接康熙他舅舅,这回他倒没什么,终归是熟人,还是酒肉朋友。

回来之后,又领着孙子去佟家吊唁。

庆德回来就说饿,直接找淑嘉:“好妹妹,有吃食没有?”淑嘉微哂道:“不知道的还当你受了多少亏呢,厨房里能少了你吃的?”庆德道:“那不一样,他们做的跟妹妹做的怎么能比?用心不一样。”

淑嘉伸手划划脸颊羞他,庆德一副赖皮相,只管要等吃。说了一会儿,淑嘉道:“等一下啊。”今天做的是炖猪蹄,淑嘉现在还不被允许动刀,让厨下人先给收拾了,她再配料、掌握步骤火候而已。

猪蹄炖得很烂,泛着诱人的光泽,吃着倒也可口。庆德一边啃着猪蹄一边道:“佟家门前街上都挤满了人……”死后哀荣。

不但哀荣,康熙还把自己的郁闷心情发泄到了别人身上。死人了,只要级别够都要写个祭文什么的。康熙本来要自己写的,无奈身体刚刚有点起色,压了一堆的国事。只得把这个任务交给翰林院去办。

翰林院倒是挺务实,佟国纲之死有一半原因是自己鲁莽,所以杨瑄拿他与前代一勇夫作比,康熙不高兴了,那是朕的舅舅,你居然说他没脑子?!!皇帝怒气所过之处,群臣如风行草偃。领翰林院学士张英失察编修杨瑄撰拟佟国纲祭文失当,削礼部尚书,杨宣褫官戍边入旗。

然后康熙也不管别的事了,直接挽袖子上阵,亲自写了一篇祭文。里面把佟国纲的形象写得高、大、全,此人一死,实在是国家和民族的损失……如此美好的形象,写得跟拍艺术照似的美则美矣,就是不像本尊。

在这样的氛围里,大军回来了。

福全回来的路上就听到了这个消息,心中难免打鼓。咬咬牙,继续钻研那本不断润色的奏折。

康熙在佟国纲的丧事上发泄过了一回,心情平复了很多,理智也回炉了,身体也慢慢好了起来。一同回来的还有帝王心术与护短之心。

大军回来了,诸将领也灰头封脸的回来了。有些心中有愧,闭门思过,比如,彭春。有些心神不宁,悄悄地走各种门路,怕被罚得太惨,比如许多人。还有一些为逃脱责任、捞取功劳,就开始动小脑筋,比如,胤禔。

胤禔虽然已经成婚,依旧住在宫里。他配给他的住处就是乾东五所里的头所,所以他面圣非常方便。回到宫里,衣服都没换,他就跑到乾清宫里先跟他爹告他伯父的小状。

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儿子,康熙冷道:“你办的好事!”胤禔一哆嗦,心中依然不服气:“汗阿玛,儿子没错。”康熙道:“你还做对了?”胤禔当下省略了自己不服节制,屡次不听伯王劝告,私下说主帅胆小,不断拉拢将领,还安插亲信排斥异己,只说:“伯王也太谨慎了!”

偷偷瞄了一下康熙的脸色,见他似乎没有更多的表情,胤禔的胆气也更壮了。不管福全当时是怎么想的,放走了葛尔丹,就是没法交差的一件事,胤禔咬住了这一点死活不松口。“儿子先前说伯王胆小,汗阿玛还为此训斥儿子,如今,果然是放跑了葛尔丹。”我对他没礼貌也是他自找的,完全不怪我。

康熙心里已经气爆了,他知道大阿哥脾气直了点、头脑简单了点,没想到他能蠢成这样。康熙对福全是了解的,那是个忠厚的老好人,能力并不特别强,但胜在稳重。再说了,当初葛尔丹南侵第一战,就是清军没有经受得住葛尔丹的挑衅贸然出击,最后被打得落花流水的。福全在面对葛尔丹的时候,不追击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平心静气地想一想,当初对这个憨厚的哥哥发火是略有些过了,只是当时的情形确实是放走了敌人,不说两句下面的仗就没法打。

要康熙说,这一仗没能全胜,也不能全怪福全无能。以康熙近来军中见闻,八旗的战斗力下降是个不争的事实,将领的整体水平也越来越不好。比如说,朋春在对阵的时候,连选阵地都没选好,正对着泥潭冲了进去,没跟葛尔丹打起来先跟泥地较上了劲。就是照着军事课本也不该有这样的失误!打仗先不弄清地形你打个P!

就算指挥得当又有什么用?好比你跟个孩子说,好好读书,考个秀才就不用交税了。可他就是榆林脑袋,斗大的字不识几个,你又能怎么办呢?

没想到胤禔居然死咬着伯父的错误不放,言语间还颇有一种‘要是我当主帅必定能胜’的意思。康熙不喜欢这样,很不喜欢,他喜欢的是皇太子那样,温文里透着傲慢,不经意间流露出高贵,而不是胤禔这样扯着脖子复读机似的说‘我是最好的’。

罢了罢了,毕竟是自己儿子。康熙叹了一声,没脑子有没脑子的好处,惹不了大祸,纵有些勇力,也好差遣。不过,眼下老子还得给他擦屁股!

你个混球啊!得罪谁不好得罪朕的哥哥!儿子和兄长,你让你老子怎么下得了台?你知不知道葛尔丹还没打完,还得用底下的人效力?你这样推卸责任还直接要参主帅,这是上下不一心,兵家大忌!

康熙闭了闭眼,轻声道:“那是你伯王。你为人子侄,如此顶撞长辈,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告诉朕,你伯王赢了葛尔丹没有?”

胤禔一愣:“他明明放跑了……”

康熙的声音从牙缝里慢慢溢出来:“他赢了,可你在告诉朕,你的伯王、朕的亲哥哥跟葛尔丹是一伙的?葛尔丹赢了,他有什么好处?咹?”

胤禔再傻也知道康熙不高兴了,嗫嚅着不敢接话。

还好,还算有救,康熙继续提点:“身为副帅,从出京城就跟朕告状,那时候你伯王放走葛尔丹了?少动不该动的心思。伯王为人如何,满朝皆知。裕亲王是你伯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议攻王大臣等取供时,你若与裕亲王稍有异同,仔细你的皮!明白么?”

胤禔不太明白,又好像明白了,认真记下康熙的话,准备找机会咨询一下明珠。

明珠听了大笑:“大阿哥,皇上这是护着您呢。您甭管旁的,裕王不说便罢。裕王要奏本,您只管说,裕王说的正是您想说的。”

胤禔学话倒还会学,早朝上,福全揣着厚厚一叠的奏本准备当面上呈:“臣要说的都在这里了。”太厚了,没法当朝读,康熙看着福全的面色,知道这哥哥快被气疯了。轻声问:“还有人有话要说么?胤禔?你是副帅,你说说看。”

胤礽嘴角翘了翘,对于大阿哥,他瞧不起不止是因为庶出,更有一部分原因是这家伙……比他蠢。那个破脾气,如果胤礽脾气的破指数为五,胤禔就为十,胤礽期待着胤禔当廷与福全上深泼妇骂街。

不幸,胤禔道:“伯王说什么就是什么。”

胤礽傻了,他离康熙的位置是所有人里除太监外最近的,明显看出康熙的唇角翘了。又看到胤禔有点怯怯地看了康熙一眼,康熙颇为赞许地微微闭目点头。靠!你们还眉来眼去的!

那边福全这个老实人没想到胤禔会说这样的话,得,状也告不下去了,他那折子里把胤禔所作所为全列了出来没一条好的,再告下去就显得他这伯父不厚道了。被康熙暗整得老泪纵横的福全撕了折子:“大阿哥都说这样的话了,我还奏什么呢?我是主帅,自然都是我的错。”他承担了所有的领导责任。

康熙,还是护着儿子的。

这个认知在胤礽那里,就变成汗阿玛还护着老大!以老大那比猪聪明不了多少的脑子绝对做不出这样事来,思及方才康熙的一举一动,以及打探到康熙与胤禔密语多时,胤礽真相了。

我说呢,老大今天做的事儿怎么感觉那么熟呢,分明是汗阿玛的手笔!作为跟康熙相处时间最长的人,胤礽对烙着康熙痕迹的事情自然不陌生。

他气得要命,下朝回到毓庆宫,呆坐了一刻钟,突然发难。一挥手,先扫荡了桌子上有价无市的磁器,然后蹿到书案前,扯坏了两页早上刚写好的大字,往地上一扔,还跳上去又踩又蹦。

胤禔,你等着!

这些动作在个十几岁的人做来,有些滑稽可笑,毓庆宫里却没人敢笑。皇太子发怒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伺候的人见怪不怪了,踩纸算什么呀?只要别拿咱们练腿功。

胤礽气完了,开始找索额图商量事情。索额图当时也在军中,对很多事情是知道内情的。索额图能坐到现在的位置绝不是单靠裙带关系,他指出:“现在主子是明着要护着大阿哥了,您再生气也没办法。还是看看议政王大臣怎么议罪,再作区处。”

索额图是看出来了,这仗下面仍然要打,蒙古对于清廷的重要性是不必多说大家都明白的。因此他劝胤礽:“经此一事,大阿哥有多少斤两,主子也该看明白了,裕亲王也该看明白了。国朝与葛尔丹必须再有一战,到时候大阿哥必然再无这般威风!您何必与他置这个气?”

话锋一转,索额图开始说起下面的步骤来了:“年节将至,您……是不是开始想想给皇太后、皇上进什么礼来了?”胤礽不以为意:“汗阿玛要什么没有?”索额图想了想,又咽下了,接着说下面:“明年,呃,宫里怕要开始给您相看福晋了……”

胤礽对这个比较关心,不是想要个能抱的老婆的问题,也不单单是岳父家的助力的问题。最主要的是,结婚了,才能算是‘成家立业’的大人。他大嫂的肚子又鼓了起来,估计是在出生前就有了,这回要让她生出个儿子来,胤礽会别扭死!

所以胤礽问索额图:“我也没听到什么风声,难道你知道?”

索额图抹汗:“奴才哪里有消息,不过是给您提个醒儿,越到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胤礽咳嗽一声:“知道了,”动了动唇,没忍住,“依你看,哪家的……呃……”

索额图会意,微笑道:“您单看看宫里常召见哪家的姑娘,又或者,明年开始派得意的人去哪家相看,也就知道个七八分了。”对这个太子,得哄着、捧着,你要真把自己当他长辈端着架子‘指导’他,那是自找难看。

胤礽喃喃自语道:“近来事儿多,倒没召什么人进宫来,也没派什么人出去相看……呃,知道了,你回吧。”

索额图心里想翻白眼,先死了佟国纲,又接了没有全胜的大军,然后议政王大臣开始议罪,全不是好事,皇太后再傻也不会在这时候招小姑娘来玩啊。算了,反正,后年才大挑,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来调整,不在乎这一点时间。

索额图退后,胤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姑娘。要个什么样的老婆好呢?作为全国钻石得不能再钻石的王老五,胤礽对未来老婆要求挑剔一点那是理所当然的。长得要好看、家世要好、要德言功容俱全,最重要的,要能生个儿子!气死老大!

谁家的好呢?胤礽抓耳挠腮,见过的年轻女子数量太有限了,分析完了各种数据,总要浮现一个具体的影像才好。不期然的,一个看着行止端庄,逼急了就现原形的人冒了出来。

如果是她,倒也不错呢。起码,皇太后祖母喜欢,她人也不坏,最重要的,胤礽若有若无地感受到了她对大阿哥的各种不待见,反正他遇到她一次,就听她在踩大阿哥一回。

胤礽在这里胡思乱想,那边康熙也在为他的婚事着急。好容易什么事都暂时平了,绝世好爹康熙又把给胤礽找老婆的事排上了日程。康熙手里抓着一本《晋书》,翻开了一页,在几行字上用指甲掐出了痕迹“卫公女有五可,贾公女有五不可。卫家种贤而多子,美而长白;贾家种妒而少子,丑而短黑。”

唔,不得不说这些还是有道理的,于是儿媳妇的条件要:贤淑、能生、漂亮、个子高、皮肤白皙!最后圈定了家世之外的选择标准,康熙决定年后再次拉网式海选。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办!

过了新年,胤礽傻乎乎地收到了他汗阿玛给的礼物。

康熙,送了几个侧室给他!

大老婆还没挑好,先赊着,明年再给你;小老婆倒有几个,先给你,你先用着。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单从字数来算,上一章加这一章也够一般三更了对不对?对了,留言可换积分,25字一分,不够25个字没分==抱头遁……

石家额娘要回来

尊贵如皇太子,纳个小老婆,在京中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因为没什么好嚣张的,皇太子到底是在封建主义下教育出来的,对还没见着面的小老婆也没有多么器重。尤其他还没娶妻,总要给未来老婆面子。

按照紫禁城的惯例,小老婆不给走大门,就是从神武门那里抬进来罢了。康熙给了胤礽俩小老婆,非常巧,一个是李甲氏,一个是李佳氏。前者出身好些,是轻车都尉舒尔库德之女,后者只是一普通旗人之女。

这两个都是上次选秀时候的记名秀女,当时年纪刚刚十三,有些小,干脆记名等下回。当然不排除康熙已经相中了几个,准备给他儿子当生理卫生教材,只等时候差不多就拎出来用的可能。

两人如今只是皇太子的妾,这个妾与平常人家的妾是有区别的。在普通人家,做到妾,就算有名份了,这两位,还要看表现才能争得一席之地。她们都还不是真正的侧福晋,没有委任状。

当内务府给两人准备住处,请示胤礽的时候,胤礽愣了一下。他住毓庆宫,按说该让小老婆就近伺候的。但是他这人就是毛病多,认为那是太子正殿,让小老婆住进去像什么话呢?直接说:“把撷芳殿不拘那里收拾出两间配殿来。”

内务府郎中心说,这俩侧室也算是运气不好,住得这样远。撷芳殿只是一组宫殿中正殿的名称,用来指代这一组宫室,这组宫室正是明代的太子东宫所在地。如此说来,安置到那里也算是合理。不敢再触这位爷的霉头,老实下去收拾了。

选了个吉日,人就抬了过来,也不用大吹大打,酒席也没怎么摆。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胤礽,有点期待,又有点迷茫。当然知道今天晚上要做什么,不过……实在脑补不出来!可恶!都不知道人家是圆是扁,要脑补什么?

当事人都云里雾里了,大家也只是顺手包个红包,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石家也是如此,本来与毓庆宫就不怎么亲近,送了礼,听说宫里没怎么庆祝,自己家也就关起门来说悄悄话。

石文炳夫妇从福建来信,对家中表示庆贺。都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其实没烽火的时候,家书也很昂贵。千里迢迢的,也就康熙那样的能想什么时候送信就什么时候送信,换个人,它也消耗不起这来回的路费。当然这时候也有一些代送信业务,只是非常简陋。略大一点的家族都不会用它,这里头还有一个涉密的问题。

所以从福建来的信就格外的珍贵,一年两地不通几回信,还都是在节庆派人押运东西的时候顺捎的。

这回说的是家中富达礼和庆德的好事,石家原有汉军旗的几个佐领,现在又入了满洲旗,前天,传下旨来,在满洲正白镶内拨出一佐领,划归了石家名下,由庆德为佐领。

要知道八旗是国家养着的,生下来,养到差不多生活费就是国家出了,所以即使婴儿死亡率高,入关这么多年来也是人口不断增加,兼之不断有抬旗的举动,现在每旗的人口比当初膨胀了不少。于是就有不断地分出新的佐领的举动,这回就是把正白旗增长的人口重新划分,又添设一佐领。

此外,议政王大臣不但议了罪,还议了功。跟着圣驾的,原就是上三旗有背景的人,当然人人记功。富达礼这个蓝翎侍卫也升作三等侍卫了,顺带提一下,石文英的考评也是优异。

再好不能的好事,当然要写信到福州去报喜,其中华善还把自己吹嘘了一回。淑嘉挺疑惑的,为什么好事都凑到咱们家了呢?太不正常了吧?咱们家什么大事儿都没干啊?这种扫兴的话,她只能偷偷地问庆德。庆德也不知就里,含含糊糊地说:“许是……旁人都出了岔子,咱们只要没办错中儿,就显得对了?”

石文炳那里接到了好消息,当然也要有所表示,就是今天这封信了。

信是交由观音保来念的,念到石文炳教育儿子们要“戒骄戒躁,始终固守”的时候,华善开始翻白眼,听到“不可辜负圣恩而自取其辱”他已经掏起耳朵了。

猛地,观音保拔高了单调:“额娘要回来!”

“嗷!”华善被尖锐的童声吓了一跳,戳疼了自己的耳朵。

我是解释前情的分割线

乾清宫东暖阁,终于痊愈的康熙任劳任怨地审阅着各地来的奏章,先是密折。康熙二十九年新任苏州织造曹寅,康熙对其寄予厚望。今天正好他有折子来,康熙拿钥匙打开匣子,取出来细看。密折比普通折子要小一号,由专门渠道密封递进。康熙看上面并没有特别要紧的东西,舒了一口气,转身把折子放入一只专放密折的小柜里。

然后取出一本边角已经磨出印子的折子来,再仔细研究。这本折子是福州将军递上来的《请增绿旗两营疏》,讲的是兵制,康熙格外重视。八旗驻外,向来是混编,或满蒙或满汉或是三者都有,唯有三处例外京口、广州、福州,皆是汉八旗单独驻防。

广州、福州临海,京口位置也是差不多。这三个地方靠南,从历史上来说,是抗清运动比较激烈的地区,三藩之中的两藩就在福州、广州,实在是轻忽不得。这样轻忽不得的地方按说该让心腹之满蒙驻防的,可这三处地方打起伏来水师比陆军更为重要,满蒙马上得天下,上了船估计大部分人苦胆都得吐出来。加上水土不服、言语不通,只得让汉八旗驻防,而择选信得过的人去领兵。

又因为驻防的全是汉八旗,不放心也是在情理之中了。所以一看到石文炳有折子到,还是要求增兵的折子,康熙的心就悬了起来,日夜琢磨。石文炳的要求,从这奏疏的题目上就能看得出来,是要求给福州增兵的。

理由也很充分,康熙用指甲来回掐了几处“自我朝定鼎以来,一叛于郑成功,再叛于耿精忠,兵民习见悖逆,人心机变异常。继自征讨台湾之役,添设营兵不下十数万,原督臣姚启圣募养战士不下万人,四方不逞之徒又复强半入闽”、“臣欲请改火器,则失我之所长;欲专恃弓矢,又非地之所宜”。

简言之,这地方穷山恶水泼妇刁民,民风彪悍已极。非但如此,当年为对付台湾,姚启圣还召了一堆兵痞子,因为是战后的地方,良民跑了很多,倒是有很多不怕条件艰苦的黑社会份子跑来开分舵,搞不好分舵主跟兵痞子还是一表三千里的亲戚。太危险。

驻防八旗兵丁虽然都是汉人,毕竟以北方人居多,长于弓矢而短于火器。而闽地却平原绝少,不是高山丛树,就是深沟水田,骑射难施之处,必资火器为先。

最后石文炳指出,广州、京口处理八旗兵员不足的问题,用的是召绿营,福州这么做不算破例,只是要求公平而已。

康熙放下折子,梁九功轻手轻脚上前重又换了一杯热茶。康熙摸出个怀表来,打开盖子一看,时间还早:“去个人到毓庆宫把太子叫来,再去把当值大学士一道叫过来,就说朕有事要议。”

魏珠重复了一回,准备无确,退出去领了俩小太监传旨去了。今天当值的乃是梁清标与伊桑阿,正在值房里联诗玩,得了旨意,急急披上斗篷过来。胤礽此时正是读书的时候,也还没睡下,同样穿戴了来。不一时,两拨人都到了。

请安毕,康熙一抬头,见胤礽还穿着大衣裳,道:“去了大衣裳,天还冷,屋里烧着地龙太热。大寒大暑,易生疾病,”又对梁清标与伊桑阿道,“你们也一样。”

两个小太监就上来为胤礽宽衣,梁清标与伊桑阿也在太监的帮助下脱了外套,康熙一指地上几个绣墩:“坐。”三人谢了座,梁清标与伊桑阿对了一眼,两人都不知道康熙今天叫他们来是怎么回事儿,决定静等发话。

胤礽自在些,往前躬了一□子:“汗阿玛叫儿臣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康熙把手里的折子往前一递:“你先看看罢。”梁九功双手捧了,又捧给胤礽。伊桑阿眼珠子一转,觉得这本子眼熟。努力回想了一下,记起这份折子康熙已经研究了好几个月了,去年这折子到的时候,正是他当值,还是他写了节略的。心里有数,他拔了拔腰,坐得更直了。

胤礽不一会儿也看完了,看到有掐痕的地方还特意多看了两遍。看完,合上,起身双手又递回炕桌上。康熙道:“你怎么看?”胤礽的脑子还是好使的,看的时候已经把情势滤了一遍,此时一面重复着折子的内容,一面夹观点道:“八旗兵丁本就不够多,若绿营可用,尚可支撑局面……福建之绿营真到了这般田地了么?”

康熙对伊桑阿道:“你说给太子听。”

伊桑阿知道,康熙对石文炳是非常满意的,不为别的,只为这折子写得条理分明,引用数据来说明问题,可见是个务实的人,康熙,喜欢务实的人,你手里有数据,他才会认为你认真办事了,此人一大爱好就是听臣下汇报各地菜价,然后自己计算通胀率。再说了,要是说得明显不靠谱,康熙也不会犹豫这么长时间,更不会大晚上的把他们叫过来商议,直接把人骂个狗血淋头才是康熙的作风。

思及此,伊桑阿起立躬身,给胤礽分解:“闽地风俗与别处不同,因两番战乱,绿营比别处更不可靠……营水陆营兵统计64700有余,而旗营额设仅止马甲1683副,步甲347副……区区二千余兵丁,对付这六七万时降时叛的绿营,尚且战守不敷,更遑论承担镇守全省地方之任。”人员比大约1:30,真到了动手的时候,玩官兵捉强盗都玩不起来,真玩了,只有官兵被匪玩死的份儿。

明白地说,一、咱们人少,二、那地方不适合长弓必须要新式武器,最后福州跟广州、京口性质相同,可兵比其他两处少,石文炳要求公平一点。

胤礽听了,点点头,对康熙道:“汗阿玛,既然石文炳说的是真的,增兵是必得增的,只是……要怎么增?”

康熙赞许地点点头,很好,没跟老子唱反调。他也不马上说自己的意见,而是让三人各自说自己的看法,三人的看法倒是一致,增当然要增,皇帝都默许了。但是在数量上要予以控制,同时要把这兼统的‘军标’与督抚辖下的绿营划个明显的界限。

最后商议定了,康熙道:“都散了罢,明日早朝再议。”

三人走后,康熙又摸了一叠纸来仔细琢磨,上面写的乃是石家的资料简介。从石廷柱开始,总结一下,不管是长于军功的还是长于庶务的,无论是已经死了的石廷柱,还是活着的石琳、石文晟、石文焯,为政一方都有一个特点:不扰民,肯办事。再加上石文炳这本折子,康熙对石家好感直线上升。

沉吟了一阵儿,康熙觉得,他家太子的岳父,选好了。然后,他觉得他需要为亲家做点什么,也是给皇太子长脸。这就有了石家那一佐领,也就有了富达礼的升迁。

作者有话要说:泪流,我今天为毛要抽风地跑出去吃晚饭?回来洗完澡码字的时间都不太够了……

遭遇猪头小队长

华善揉了揉耳朵,横了小孙子一眼,没骂他。一是这年头讲究个抱孙不抱子,对孙子总是要宽容些,另一方面则是他心里已经活泛开了。孙女儿明年就要大挑了,一切顺利明年就要订亲,可是庆德比淑嘉居长,目前还未婚配,确实需要把事情给定下来。

几个小辈很是惊喜,尤其是观音保,小孩子好久没见到母亲了自是想念,所以他念着念着就嚎了一嗓子。幸好华善没有追究。

温都氏借拿帕子掩口遮过了脸上的表情,婆婆回来当然不是不好,但是……俗话说得好,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呃,说错了,一个家里只能有一个顶头BOSS,婆婆来了,她这做儿媳妇的,就有点尴尬了。

华善已经发话了:“看看信上写没写什么时候动身。”观音保吐吐舌头,急急往下看:“咦?额娘已经在路上了,唔,信上说发信的时候额娘就动身了,”算一算日子,“再几天就该到了!”

温都氏调整了一下心情,开口道:“那家里得先把屋子重收拾出来,虽是一直有人看屋子,到底许久没住过了。”华善朝观音保一伸手:“信呢?拿来我看。”观音保递过信去,华善细看了一下,道:“把库房也给收拾了。老二跟我过来。”

淑嘉忽然明白了,库房是必须收拾的,虽然她爹不是贪官,到福州也有些时日了,怎么可能没有什么积蓄呢?

当下分头行事,温都氏去腾库房,拜托淑嘉监督收拾西鲁特氏所居正房。

次日一早,淑嘉吃过早点就带人到了西鲁特氏的正房,吩咐留守的婆子:“先把被褥拆洗晒了房里开窗透透气。房里摆设去开了库房,我自去挑……她们姨娘丫头的屋子也打扫一下儿预备着……”

底下仆役脚不沾地地忙碌着,支竹竿子晒被子晾衣服,还细心地翻出了手焐子一并拍打浮尘。那边库里的东西支了来,都是西鲁特氏南下之前屋里摆的比较贵重的。一一命人按原样又给摆了回去。

姨娘们的屋子也大致打扫了一下,这个比较简单,淑嘉掸了一眼看没什么大差错就撂开不管了。虽然没用自己动手,还是觉得有些累,回到自己房里休息的时候,淑嘉依旧疑惑怎么这半晌不夜的就回来了呢?

很快,庆德就过来给她解惑了,庆德脸上挂着笑,先说:“妹妹辛苦了。”然后搓搓手,步入正题。方才华善找他谈话了,主题内容就是:“你小子好命,升了官,这媳妇家里也会给你娶个好的,最近不要闹出事来,等你额娘回来给你定亲。”

庆德听得泪流满面,终于轮到我抱媳妇儿了。这不,来找妹妹,探探口风。淑嘉惊讶道:“我哪儿知道啊?先前是知道几个,这不,咱们家有事一耽搁,十个里面倒有八个已经嫁了。”

庆德垮了脸大为扫兴,又振作起来:“那可说好了,等额娘回来,你有什么消息可得先跟我说。”淑嘉点头:“当然啦。”废话,要是这是二嫂自己不喜欢而额娘的意志坚决,当然要撺掇着庆德闹革命。

庆德放心了,喜滋滋地回去了,淑嘉觉得他的脚步都是带飘的。

过了几日,正是西鲁特氏到家的日子,富达礼早请了假去接人。回来的时候,神色颇有些古怪。淑嘉看富达礼表情里除了惊喜还有惊吓,有些迷惘,等到西鲁特氏一行都到了跟前,淑嘉自己的表情也古怪了起来随行的居然有乳母,怀里还抱着个婴儿。

温都氏接上前去道:“额娘一路辛苦,妹妹已经给您把屋子收拾好了。热水也烧好了,您先更衣。玛法今儿朝上有事儿还没回来。”

西鲁特氏道:“你们都辛苦了。”举步回房。

进了屋里,随行的丫头打水、伺候洗脸换衣服。淑嘉细细打量西鲁特氏,鬓边已有了几丝白发,以前也有一点的,只是打扮得宜都掩了过去,这回回来却是掩都掩不住了。西鲁特氏身上的衣服汉风颇重,发式也不是两把头,人倒瘦了不少。

西鲁特氏收拾好了,见女儿和儿媳妇都立在一边候着,笑道:“怎么了,都不认识了?”

有点儿,淑嘉心里有发酸,一年半的时候,西鲁特氏憔悴了很多。借着亲自捧茶的动作掩饰着,低头道:“额娘怎么想着这会儿回来了?阿玛独自在那边可怎么是好?”

西鲁特氏道:“且不说那个,”对温都氏道,“这一年多,你是辛苦了。”

温都氏心中一惊:“额娘这么说,媳妇儿就无地自容了,都是份内的事儿。”

西鲁特氏道:“我心里有数儿,芍药,把那一包东西给大奶奶。”芍药捧了一堆东西过来,有绸缎,上面还堆了几个匣子。西鲁特氏道:“福建不比杭州,料子比不上,幸而有些新奇的西洋东西可看。”

温都氏心里七上八下,一面担心婆婆回来不知如何自处,另一方面也是好奇婆婆赏了什么东西。可惜没有当面打开查看的规矩,只得扎扎实实福□去:“谢额娘赏。”叫荣儿接了。西鲁特氏道:“去年你生产我不在京里,也没照看,看来你倒过得不错,等会子给老太爷请了安,把哥儿抱过来我看看。”温都笑应了。

西鲁特氏扬声道:“富达礼和庆德在外头么?”富达应了一声,西鲁特氏道:“都进来罢。”温都氏避到一旁,兄弟三个进来了,一直给额娘磕头。爬起来,等婆子们收了拜垫,观音保扑了上来:“额娘,你叫大哥二哥就是没叫我。”

西鲁特氏本来要训话的,被他一搅,笑了:“又长高了些。忘不了你,额娘要等会子单跟你一个人说话呢。”观音保这才高兴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西鲁特氏身上来回看,又瞄上了一旁的乳母,实在好奇这抱的是什么。

西鲁特氏敛了笑:“都认认罢,这是你们小妹妹。去年十二月生的,名儿还没取。”淑嘉怎么看西鲁特氏也不像产妇的样子,果然,西鲁特氏又缀了一句:“这是阿福……就是你们新姨娘所生的。”

淑嘉拿眼风扫了扫西鲁特氏身边的人,发现阿福与王姨娘都没回来,想是留下伺候石文炳了。西鲁特氏对张姨娘道:“听说大丫头生了?也是你的福气。”张姨娘面有喜色,仍是答道:“是老爷太太庇佑。”

西鲁特氏对富达礼道:“我与老爷听说了你们兄弟的事,很是高兴,你阿玛有什么嘱咐的信里都写了,不用我多说。只有一件事要我当面告诉你,你阿玛给两个孩子把名儿定了。”说完取出一张纸来,淑嘉上去接了递给富达礼。

富达礼展开一看,写着明禧、瑞禧两个名字,慎重收好。

西鲁特氏说了半天,停下来喝茶润喉,然后道:“老大两口子先回罢,观音保留下来跟我说说话。”富达礼与温都氏告辞而去。观音保已经猴在西鲁特氏身上额娘长额娘短了。西鲁特氏拍着他的背:“结实了,有没有淘气?书读得怎么样了?”

观音保道:“先生说我书读得好,玛法说过两天要让我去官学里读书。”西鲁特氏道:“真要读得好,就有赏。”观音保眼睛一亮:“谢额娘。”西鲁特氏戳着他的脑门儿对庆德和淑嘉道:“瞧他这张嘴,我都不好意思不赏他了。拿上来罢。”

除了文房四宝之外,给观音保的玩具里居然有一个八音盒和一只西洋船的模型。观音保大乐:“谢额娘赏。”声音清脆,听得人莞尔。

淑嘉道:“原是给姨娘们收拾了屋子的,如今她们没来,正好腾了屋子给小妹妹使。等会子再叫针线上的赶衣裳鞋袜。”西鲁特氏道:“这却不急,也带了些来,慢慢做着就好,你们带三丫头去安置,”一拍观音保,“知道你坐不住,去玩罢。”

观音保撒欢儿跑了,西鲁特氏笑看庆德,看得他不好意思:“那个什么,我去看看玛法回来了没。”临走之前还给淑嘉使了个眼色。淑嘉暗笑,忍着点了点头。

清场完毕,西鲁特氏一拍坐榻:“过来坐,咱们娘俩好好说说话。”淑嘉还担心她累着,西鲁特氏道:“不碍的。”话是这样说,还是拿个靠垫倚着,歪着跟淑嘉说话,看女儿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看着比先前又高了一寸,很是欣慰。

先是问淑嘉近来女红等功课有无落下,然后问这一年半以来家中事务。淑嘉如实回答了,西鲁特氏道:“你的功课等我再看,你嫂子办事已经算不错了,可惜还是年轻,不够持重。”淑嘉闭口不答。

西鲁特氏笑了:“罢了,明儿我还得递牌子进宫请安,后儿打发人接你大姐姐回来一趟。还有亲戚要见,有事儿也要等这些事儿办安了再说。”

正说着,庆德来了:“额娘,玛法回来了。”

给华善请完安,也没说什么正事儿,西鲁特氏又把一封石文炳的手书交给华善,这才交差回来。

忙了一早上,自各回房,有事儿午休后再说。

第二天,西鲁特氏递牌子入宫请安,回来之后脸上神色却不大正常。皇太后言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让她又欣喜又担心,皇太后问的问题让她不得不往那个可能性上想,小姑娘生辰年月啦,兴趣爱好啦……越听越像是在相亲。心下狐疑,又不敢问,只看着皇太后笑眯眯地,越看越像某种暗示。

这种暗示很快变成了不能宣诸于口的明示,在西鲁特氏从宫里回来,把淑娴接回来,一面看外孙,一面让淑娴看妹妹的当天。华善趾高气昂地回来了他被赏戴双眼花翎。

等到西鲁特氏走亲戚,去娘家、舅家等各处的时候,大家已经对她用一种羡慕的口吻说起她的福气来了。明显的,儿子有出息,家中公公又得了体面。

众所周知的,华善自三藩乱后就没办什么正事儿。要说赏功,他没功,三藩回来还没罚了,要说赏能,他那张嘴上确实有点得罪人的才能,没什么好被赏的。于是就有人猜测了,到底为什么让他们一家如此得青眼呢?

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早就有人联系前因后果,然后真相了:不用问了,石家女儿这回定是太子妃的。如果是富达礼、庆德是因为随扈有功,那么华善得赏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是推恩。

史上有这个惯例,但凡后族,都要推恩父祖,赏以爵位或者是名誉职位,给予一定的礼遇,使之看起来能够配得上皇家。太子妃是准皇后,不能立时给这样的恩典,所以降一等给赏。其他如大福晋家就没这样的好事,所以,原本是石家姑娘竞争对手的朋春之女,明显从太子妃候选人的名单里被剔除了朋春因乌兰布通之战而被降级了。

华善本来还在嘀咕的,自得了双眼花翎,心里有底了,他本来觉得孙女儿做皇子福晋就已经很不错了,不想居然有这个造化,得意之余倒也收敛了几分。只叫人传话给儿媳妇,要好好看顾孙女儿,万不可出任何差错。

西鲁特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对女儿的要求越发严格了。同时,全家也在暗暗盘点着淑嘉的嫁妆,嫁妆这东西,从在杭州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历年下来已经很有份量的,但是如果嫁的是太子,那就是另说了,必须配得上这身份才可以。正好带了一堆的东西回来,可以着手嫁妆事宜了。

她回来主要办两件大事,一、庆德娶妻,二、淑嘉大挑。如果明年一切顺利,挑完了就得给她办婚事了,这种事情交给儿媳妇办,西鲁特氏还不放心。得了这个消息,她暗自庆幸幸亏回来了这一趟,不然事到临头再收拾就来不及了。

淑嘉并没有发觉西鲁特氏对她收紧了紧箍咒,几位姑姑本就是严格要求着她来的,行止举动完全合格,再框也框不到她。这年头的姑娘本就是在内宅里活动,极少出门的,所以西鲁特氏没再带她走动也很正常。

她发现事情不对劲,乃是院子里粗使的婆子漏了嘴。这天婆子在扫地,淑嘉正巧想回房,婆子的扫帚不防带动了一点尘土到了她的脚下。婆子回过禔来,吓了一大跳,居然趴到了地上。

这婆子原就是家中下等仆役,平日根本见不着主子面儿,此时吓了一大吓,连连请罪。淑嘉莫名其妙:“我很可怕么?”左右看看,问红袖,“我……什么时候随便罚人了?”

红袖上前对婆子道:“快起来罢,这个样子能看么?”婆子口中念佛,淑嘉觉得奇怪,石家仆役虽是奴仆下人,也不至这样吧?柔声问婆子话:“你是哪家的?方才怎么怕了?有人欺负你么?”她只是想到这个原因了。

婆子说话都结巴了,啰嗦了好久,淑嘉才分辨出来,她说,本来污了姑娘的衣服打几板子罚点月钱她也认了,但是淑嘉以后可是最尊贵的女人,她怕罚的不会这么简单。

淑嘉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话是从哪里传来的?我怎么不知道?你都知道了,家中是不是传遍了?”越说口气越严厉,语速也很快,最后直接问红袖了。

周姑姑听了皱眉,开始淑嘉处理得还是很好的,到后来怎么沉不住气了呢?准备回屋之后好好提醒一下,这样喜怒形于色可不好。

红袖跟淑嘉有些年了,知道淑嘉这会儿不高兴了,小声道:“姑娘,回房说去。”淑嘉长出一口气:“走罢。”

回到房里,淑嘉忍不住了,坐定之后开始问红袖:“怎么我就不知道了呢?”说着心里慌得狠,嘴唇都在打哆嗦了。红袖吓了一跳,求救地看向姑姑们,姑姑本来还要提醒一下淑嘉注意风度的,这会儿也看出不对来了,这分明不是高兴,是害怕!

不敢作主,连忙把西鲁特氏给请了来。西鲁特氏道:“去给姑娘熬碗安神汤来。”然后问红袖:“姑娘怎么这样了?”红袖也慌了,一长一短把方才的事说了:“回来的时候有个婆子扫地没长眼,污了姑娘的衣裳。姑娘也没罚她。”实在不知道淑嘉为什么会这样。

西鲁特氏皱眉,正要发问,淑嘉已经先一步拽着她的袖子了:“额娘,那些混帐话是哪里传出来的?!”西鲁特氏奇道:“你这孩子是怎么了?莫不是魇着了?怎么说话没头没脑的。”说完还伸手往她额上试了一试。

红袖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是好事儿啊。”当下把婆子说话的内容又重复了一下。西鲁特氏道:“这样多嘴,该罚,什么时候主子的事儿轮到奴才嚼舌头了?”淑嘉猛然抬头道:“额娘,这不是真的,对吧?”

西鲁特氏被她殷切的眼神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眼花:“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正好跟你说说,兴许,你要有大造化了。她们说得原也不是很差了。”

咣当!晴天霹雳!淑嘉晕了,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手也抖了:“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这么倒霉?

西鲁特氏把她搂到怀里拍着背:“这是好事儿啊,多少人盼都盼不来……”

“我才不要!”

西鲁特氏一哆嗦:“你怎么了?!”

母女俩开始演相声,最后西鲁特氏一掐淑嘉的胳膊:“你给我静下来!慢慢说。”把着淑嘉的两只胳膊,逼视着。

淑嘉乱了一会儿,慢慢镇静下来:“额娘,这是真的?”

“对!不过看你这样儿,我还真担心,怕你受不住。你再这样儿,疯疯颠颠的,日后还难说呢。”

淑嘉双眼一亮:“那就是说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我还能不嫁那个人?”

西鲁特氏如梦初醒,这丫头像是……根本不想当未来的皇后啊!真傻了么?“你做梦呐?这会儿风声已经这样了,你不一条道儿走下去,谁敢娶你?!你要当老姑娘么?”

不能怪她现在才反应过来,看啊,太子,一表人才、年轻、文武双全、前程亮得能闪瞎狗眼钻石都不能形容的王老五,简直就是一张空白、可随便填写并能保证兑现的支票王老五!

就不说他是太子,光看人,从石文炳来回的夸赞里也知道这是个好青年。当爹娘的不把女儿嫁给这样的有为青年就是对女儿的不负责任,不想嫁他的女孩子是傻子!

她家傻女儿偏偏还说了:“也行啊。”明显是说,宁愿当老姑娘。单身贵族么。

西鲁特氏暴怒了,咱没想拿你去换富贵啊,这是你自己的未来啊!作为一个非穿越者,这会儿所有人都会作出这样的判断。她还能控制情绪:“呸!那全家都没脸见人了,你一个姑娘家以后要怎么活?我跟你阿玛终有走的那一天,跟兄嫂一起过日子,你倒是好过的么?你怎么想的?”

淑嘉明白了,单身+贵族,在这年头不等于单身贵族。仍试图挣扎:“进了那里头,就再也难见到家里人了……”

“哪家媳妇儿没事儿往娘家跑的?!”否决。

“他已经有两个侧室了。”

“你也说是侧室了,庶福晋都不是!谁家没个通房?”冷笑着否决。坏了,这闺女真是铁了心了?不行啊,在宫里已经挂上号了,这事已经没有办法收场了,“你到底是在怕什么?”压低声音,“那一位,到底有什么不好?”

淑嘉一愣,对啊,现在看来,他就是个标准的好青年,所有丈母娘心中最优秀的女婿人选,刷金粉冒金光的那一种。可是,他会输,会全家跟着倒霉:“那他要是变坏了呢?”

西鲁特氏看得出女儿这句话说得真心诚意,因为看出来了,所以恨不得劈了她:“你不会劝啊?!要你有什么用?”

“额娘,您让我捋一捋啊。”

西鲁特氏起身,一甩帕子:“随你,我就一句话,少想些有的没有的。你想也是这样、不想也是这样,有功夫瞎琢磨,不如自己做好。那叫什么来着?机人忧天?”

淑嘉咧咧嘴:“额娘,您发个话罢,叫家里人少嚼舌头,一天没准信儿,就一天只是乱猜。这种事情,不是我们能猜的。传出去了反而不好。”

西鲁特氏道:“还用你说?只是我近来不得闲,才由得他们放肆。我这就去办。”对儿媳妇略有不满,居然管不住下人的嘴。

西鲁特氏走后,淑嘉就在琢磨,刚才西鲁特氏一句话好像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她最怕的不过是个失败连坐的结局罢了,那么,改掉就是了!如果穿越者是蝴蝶,我就是做了这十几年的蝴蝶标本,比标本还不如,至少标本那是死的,我这是活的蝴蝶在自己装死!

不是她狂妄,实在是被逼上梁山,不得不发狠心了。嫁了,就是跟皇太子一起倒霉,那家伙貌似被废了,最后还被判了无期。不嫁的后果就是当个高级乞丐,她要是自己把事办砸,家人即使能容忍也会很生气。或者干脆当她是疯子,如果真疯了,那才是真的要被关无期,哪家人能让个疯子四处跑呢?

改变胤礽的将来,这是溺水的人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再难也要去努力。要相信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很多时候只是没被逼到份儿上,比如女人结婚前看到只苍蝇都躲,等到结了婚,没人哄了,那真是打得死老鼠、踩得扁蟑螂,人还是那个人,不过情境变了。

这道路必须走下去!最坏的情形已经知道了,事情还能怎么糟糕?

好吧,开始盘点一下目前情况,看看……能不能……滋润地活下来!

既然最主要的目标就是那位皇太子,那就从他开始好了。盘点之下,淑嘉差点动摇了。

本来吧,她对胤礽的感观已经好了很多,也决定尽力帮他坐稳位子,但是这会儿一盘点,拿出自己那少得可怜的“早知道”,她又不由自主地带入了最初对太子的评价能被两废两立,这是何等白痴的功力!

都说不怕狼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这一刻淑嘉很想说,遇上猪队友算是好的,我TMD遇上个猪一样的队长啊!现在看着是大好青年一枚,从最后结果上看,这家伙的政治城府达到了猪的效果!

不行!淑嘉想,光靠这个猪头小队长肯定是不行的!淑嘉啃着手指头研究计划,得跟他取得共识才行,也就是说,得让这家伙能听得进自己的话,这个……才是问题的关键呢!怎么样让一个骑得了烈马、弯得起强弓、解得了经典、处得了政务……的皇太子听你的话,是件考验人智商的事情。

猪头小队长不知道未来的老婆在腹诽他、算计他,他此时很欢乐,依旧板板正正地坐着看书,但是手里的书已经有两刻钟没翻页了,书的两边已经被手攥皱了。胤礽忍笑忍得特别辛苦他大嫂又给他添了个侄女儿,今天还满月了,胤礽真想跑到胤禔面前大笑三声,然后非常诚心地叫他一声‘哥’:“大哥,你又白辛苦了!”

更可乐的是,李甲氏有了身孕,俩月了。胤礽心说,即使生个庶女,那也是太子的女儿,比你嫡出的都金贵!要是个儿子就可乐了!

毓庆宫里鸦雀无声。胤礽在脑补,哈,老大的那张脸,皱得像吃了瓣酸桔子!

心情大好,胤礽思绪远飞,明年就大挑了,他要大婚了,老婆……全京城一半以上的权贵都知道了,他也见过了,一个挺不错的姑娘,反正比他那个一副操劳过度快要病死了的大嫂有范儿。他大嫂生孩子生出一身病,目前正在休养,没个一年半载恢复不过来,哈哈,估计等太子妃生了儿子大嫂还没养好身体!

胤礽实在忍不住了,抛下书,笑了个痛快。毓庆宫里的太监宫女大大地放下了心,太子的心情很好,目前为止不用担心他迁怒罚人了。

胤礽的哈哈珠子乍着胆子凑了上去:“太子爷,你今儿心情好?好几天没见您这么痛快过了。”

胤礽睨了他一眼:“想知道爷为什么心情好?”

哈哈珠珠眼巴巴地瞅着他,作出可怜像,胤礽大笑:“乐天下可乐之事,笑天下可笑之人。”笑够了,脸上还挂着点痕迹,举步往后殿走去。毓庆宫进了前星门,过祥旭门,先是惇本殿,那是正殿,中间的正殿才是挂着毓庆宫三个字的匾,是胤礽书房,再往后五间正殿是正式休息的地方。胤礽摸着下巴,虽然有内务府处理,不过,大婚总要收拾一下的,装成什么样儿的好呢?

因淑嘉之事,庆德的婚事极其顺利,本人是伯爵之嫡子,又做了佐领,还有个大大有前程的妹妹,其不能袭爵的遗憾完全被掩盖了。而石家为庆德择妻,也是考虑到他未来不能袭爵,有心为他择一强援。

事实上,目前还没结婚的八旗里的好姑娘所剩无几了,即使有适龄的,人家都准备着大挑呢。而石家等不到下次大挑淘汰,必得在大挑前给庆德娶妻。但是要忘了,还有一个特殊的群体需要考虑到,那就是觉罗氏。

所谓同姓不婚,姓觉罗的不需要参加大挑,如果其父等级不够,往蒙古和亲的差使也轮不到她们头上,觉罗家保存了很多质量不错的女孩子前提是,你能差不多配得上。庆德最后说的媳妇就是觉罗孙果的女儿,年龄差不多,其父也一其是朝中大员,历任都察院左都副御史、礼部左侍郎等职,如今是理藩院右侍郎。

一应的程序石家都很熟悉,从放定开始,非常顺利。中间在收拾聘礼的时候还顺手打了不少淑嘉以后要用的首饰,省得大张旗鼓地给女儿准备东西太招人眼了。

府内在西鲁特氏的强力压制下,再不敢有什么关于二姑娘未来婆家的八卦传出来。京中的八卦却时时有新内容传出,比如“皇太后今天打发人往石家赏东西了。”、“乾清宫里派人到石家去了”之类。

好在石家一惯低调,除了华善有时候招欠一点儿,总的来说还是与人为善的。石家现在连华善这样的都借口养病不出门蹓跶了,更不会再沾上事端。石家下人不漏嘴:“我们做奴才的哪知道主子的事儿?”捕风捉影都没个发挥的题目。而且当“石家姑娘可能是未来太子妃”这一认知成为共识之后,这点子八卦就不再是八卦,失去了被传来传去的价值。一时间,京中风平浪静。

在这样的环境下,冬十月,庆德终于娶上了媳妇。等到住对月的时候,石家开始招集各种匠人,准备二姑娘备选的行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很肥美。二姑娘终于有了穿越者的自觉!要求送分的同学,请在评上打JF以供辨认^0^每月有送分配额,基本上偶会全送掉,前两天事情多,没来得及送,今天上班的时候摸了点鱼,所以有点时间,慢慢送。

姑娘配给皇太子

大挑总是马虎不得的,即使目前很有几分把握,石家还是严肃对待这件事情。具体表现为,对外,要低调再低调,不管别人问什么、恭喜什么,一律说:“我们并没有听到这样的风声,上头的心思岂是我们能猜得的?”

在对内,则是严格要求家下人等,不可胡言乱语。而淑嘉已经被严格要求不许出门了,顶多跟西鲁特氏去舅舅家走了一遭。即使是庆德大婚,淑嘉也只是露了个脸儿,在女眷堆里说了几句话,然后被温都氏带去看新娘子了。连让人多打量几眼的功夫都没给。

除此之外就是准备大挑了。

各种规矩是不用学了,已经形成了合格的习惯了。女红与文化课,也要温习,本来在西鲁特氏看来读书什么的是很不必要的,女孩子必会的东西才是重点。化妆技术是有了,还有必须练好自己梳头的技术,各种发式,要梳得又快又好。

但是华善不这么想,他老人家出门儿溜了一圈儿,拎了本小册子。回来又到好久不进的书房里找了另外一本厚点的册子,拍拍浮尘。往房里一坐,喊孙女儿过来了:“来,看看这个。”

淑嘉接过来一看,薄的那个封皮上没写东西、翻开一看是个手抄本,里面是些诗,有五言有七言有律诗有绝句;厚的那个却是康熙的诗集,印刷体,还是崭新的,闻着还有一股图书馆里压箱底古旧书籍的味道估计平常没怎么翻过。

淑嘉疑惑地看向华善,康熙的诗集她知道,手抄本是什么?

华善捻着胡须:“那一本是圣上的诗集,这一本是东宫的诗作,你也仔细看一看,至少要知道里面的用典。你读过书吧?看看认不认得,不认得的问你先生去。”

靠!背语录啊?

淑嘉含恨接了。只听华善续道:“有些话本该你阿玛说的,可他又不在眼前,你哥哥们又不着调……”淑嘉心说,比您还不着调儿么?

被腹诽为同样不着调的华善:“你额娘妇道人家怕跟你说不清楚,我就直跟你说了罢!”

嘎?

华善坐直了身子,淑嘉也不由把腰杆拔了又拔。

“原本再不敢想你会有这样的出息的,”华善定下了基调,“如今外头都风传,唔,今年你许要配给东宫。这个你心里有个数儿。”

淑嘉顺口道:“您也说是风传了,不定的事儿,这”

“所以咱们才什么都不说嘛!你听我说,”华善一摆手,“我都能猜个差不多,这回有几分准的。先前说到哪儿了?你别打岔啊。”

淑嘉:……“说到风传了。”

“哦,风传。说是风传可也差不多了,你行事要格外仔细才好。原本咱们全家入了满洲籍册,你的前程就要更上一等,我也只想着亲王、郡王福晋,顶多是三阿哥的正室,这样。东宫里的那个位子,有多金贵!想都不敢想的,不意竟是成了。”

淑嘉撇撇嘴,还真是的,现在不像康熙初年,选皇后的时候有四辅政大臣顶在前头,基本上皇后的位置就在这几家产生,非常之稳。现在呢,皇权空前强化,底下大权的势力削弱,谁也没那个义气硬觉得后位有望。结果这个未来国母的位置,现在的香饽饽,就过来烫一她的嘴!

华善笑眯眯的:“不管怎么说,事儿有了七八分,你就不要弄砸了。这些你拿去仔细看,对了,这儿还有这个,”抽出袖子里几页纸,“这个也要心里有数儿。”

淑嘉又去接了来,心里已经有数了,大概也是资料一类。

华善喃喃自语道:“在家里闷得骨头都长毛了……”

淑嘉的耳朵抽了抽,当成没听见:“玛法,那我回去看了。”

“去吧去吧,哎~你额娘不给你下厨了?再煲个汤吧……”

淑嘉忍不住笑了:“您还没喝够呐?!”

“你还敢说呐!怎么光给庆德那小子,就忘了玛法?”

“您后来可没少抢!”

“去吧去吧,女大不中留。”

淑嘉:其实我挺想您留我的。

回到房里,打开一看,除了两位的作品之外,还有一些不知道哪里打听来的喜好。比如皇太子的文化水平很高(华善在上面划了着重号),比如康熙喜欢节俭而皇太子对财富没概念想用就随便用。再比如,宫中宫妃的出身,所出子女,所居宫室……

得,背吧!有疑问的地方就圈起来,直接去问富达礼,好歹他是混宫里的。

除此之外,都按照西鲁特氏的安排来。大挑的程序和基本标准都是知道的,就按照这些有针对性的进行准备。日常里练习生活自理能力,自不用说,梳头化妆、穿衣吃饭……

要淑嘉说,最主要的是看个人素质。气质好、长得又好的人,自然出挑,即使家世不怎么样,也保不齐能有个好结果。如果人长得不好看气质又猥琐,家世再好也要撂牌子的。

个人素质这一条石家完全不担心,十几年来的喂养调整,辫子乌黑顺滑,脸蛋粉嫩白皙,正在花骨朵年纪的少女,正是最鲜嫩多汁的时候,想不好看都难。还一直读书、讲究仪态,还处理很长一段时间的家务,拿到哪里去都不能说不好。这样的条件,就是传说中的能把路边摊坐出五星酒店的气场。

然而行头也不能掉以轻心,显得太不拿大挑当回事儿了。那样宫里人该收拾你了。

初选的装备是规定死了的,蓝色旗装、素颜、打辫子、首饰减到最少旗装式样也是固定的。就是在你最少修饰的情况下,能够看到你的本质是什么样的。个人素质有了,又有“大好前程”等着,当然要仔细。

衣服就在料子、做工上下功夫,要能显出良好的家世高贵又要低调。首饰呢造型要简洁,但是质量要上乘,可以只镶嵌单珠,但是珠子必须是圆润光泽的。

进了复选,衣服就可以多样化了,一样要简洁大方,要有范儿。已经是差不多内定的太子妃了,就不能过于花枝招展,要显出大气来,首先是料子,可以花纹不华丽,但不能是地摊货,镶边可以不多,但做工必须细致。还要准备几双合脚的鞋子,花盆底的、平底的。内衣、袜子、帕子,都要成套配好。

衣服选的是嫩色,鞋子、帕子与衣服配套,但是镶边的颜色要稳重,能压得住,使衣服显得活泼又不轻佻。

首饰也可以复杂一些了,项圈、镯子、耳坠、簪子、戒指,打制了好几匣子。

入宫留宿观察的话,还要准备梳妆的工具、佩的荷包,准备打赏用的各种面额的银票与不同重量的金银。此外还有扇子等日常用到的东西。

一句话,光是准备这些身外之物,就非常麻烦。

淑嘉站直了身体,平伸两臂让裁缝量身高。听着她一个劲儿地夸:“姑娘身条儿匀称,做出来的衣裳穿起来最是好看了。”西鲁特氏让温都氏去主持把庆德婚礼时用的彩棚等物收起来,自己得了时间看女儿做衣裳,并不接这个话,只是问:“姑娘正在长个条儿的时候,今冬量的,明春穿会不会显得紧了?”

“姑娘,能放下手了。太太,姑娘现是穿着冬衣量的,已留了余地了。统共……三、四个月,长高也有限。尽够用了。要说开了春再量是最好了,可姑娘要做的衣裳件数不少,我们也要上细功夫,花的时间就长。太太放心,保管做得妥妥当当的。”

西鲁特氏道:“照这个尺寸,先做着……初选的蓝旗装单的做两套、夹的做两套。过了年就拿来我看,若是尺寸有出入,我可是不依的!”

裁缝走后,淑嘉问西鲁特氏:“家中针线上人不是能做么?手艺也不次。”

西鲁特氏道:“她们做做平日穿的也还使得,她们一年才做多少衣裳?不过使着顺手罢了。还要做奴才们穿的衣裳,精细的活计做得少。外头铺子里的老手一年要做多少针线?做的都是上好活计,手艺熟与不熟,能比么?又知道最时兴什么样子,我挑的都是有口口碑的老字号,叫人放心。”

又张罗着打首饰,再吩咐针线上人做荷包,满满做了几十个。

淑嘉默默地回房背资料去,虽然对胤礽的评论不算高,但是她得承认,这位皇太子作诗的水平比他那位皇帝爹高多了。这……也算优点?虽然李后主亡国了,历史上的胤礽被废了,好歹,现在是个能加分的项目吧?

本来过年的时候是大家串门儿、八卦的大好机会,康熙三十一年要大挑,那八卦还了得?不幸太子妃被内定了,大家都知道得差不多了,最大的八卦没有了,京中居然平静了许多。

过了年,就开始准备大挑了。先是各家上报适龄女子,有超龄的、疾病的、守丧的,都要佐领上门去一一核对。庆德如今是佐领,忙得不可开交,还有一家的秀女,本来都报上名了,不幸祖母又死了,庆德又得重改名单,直到二月中才造册完毕。造册完了,名单报上去了,就是统一制作名牌。

薄薄的木片,目测大约二十公分长,三、四公分宽,上头一点涂成绿色,下面是白色的,字是竖写正中一行字体大些,写着‘福州将军伯石文炳之女二妞十六岁’,这行字的左右两边各有两竖行小一号的字体,一书‘祖父和硕额驸原内大臣华善’,一书曾祖父‘三等伯原镇海将军加少保兼太子太保赠少傅兼太子太傅石廷柱’,左、右上角用小一号的字体一写‘满洲瓜尔佳氏’一写‘正白旗’,最下面写着‘佐领庆德’。这就是‘撂牌子’里说的的牌子了。

与此相应的是,襟前要别的一个布条,写着同样的内容,就是布条大了些,三寸宽、一尺长,这个是别在襟前第二颗钮扣下的。

淑嘉看了差点晕过去,二妞二妞二妞二妞二妞……好在签子的反面写着她的名字,挽回了几分面子。

初选在二月末,选前一天,淑娴就回了娘家。一个劲儿地说:“挺容易的。”西鲁特氏一边检查明天要穿戴的行头一边说:“该带两个荷包预备着赏人。记着了,先别给他们,可以露出来让他们看,完事儿了再给。”

当天,由郑姑姑亲自给她梳了头,天气仍然带着春寒,就穿了件夹旗袍,穿下石青的鞋子,衣服上只镶了一道边儿,鞋子上也只是一点小碎花。耳朵上挂了一付南珠的坠子,戴了两个戒指,一付镯子。打着辫子,头上只有小小一朵绒花。

早点只吃了一点白糕,水也不敢多喝。庆德初次承担这样的大事,又有亲妹子参选,功课做得十足:“咱们是满洲上三旗,排在前头,回来吃饭都成的。”其实不是,这会儿虽然有这个顺序的说法,实际上下五旗牛一点的人家照顾趋车抢位。不过庆德挽好了袖子,准备好了放赖抢道。

一大早就坐着车到了神武门,门外有些乱,宫门外太出格的事情做不出来,互相挤一挤还是能做到的。淑嘉心跳加速,倒还坐得稳,一路也不说话。周姑姑在车里陪着她:“姑娘平日也得皇太后恩召入宫说话的,这回就当与先前一样。”

庆德排除万难,抢到了一个比较靠前的位置,护送妹妹上前。

先是签到,几张桌子摆开了,几个识字的太监一一对名字。太监这会儿说话比较轻声细语,也看不出捧高踩低来。“您这边儿走。”、“下一个。”

淑嘉拿着绿头签子,递了过去。太监一眼瞄过去,腰板都挺直了。就算不识字,单看上面父、祖、曾祖三代有官,就知道是世家,然后再看那长长的一串,就知道职位不低。

抬眼看淑嘉,那双手绝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身上的衣服做工很好,在宫中见惯了好东西的人眼里,也是上等的。身上的首饰也是不凡。

再一细看签子,差点没趴下去,内定太子妃。

您老往这边儿走,几乎要使个眼色,派人护送进去了。

再往里走,就有很多小姑娘,一水儿的蓝色旗装,高矮胖瘦都有。个个襟上别着个白带子,脑后拖着大辫子,看得人眼晕。

须臾,一个中年太监过来了:“姑娘们按各自旗籍站好……”拿着个单子,开始读,“正黄旗、在这儿,镶黄旗……”女孩子们慌忙找自己的位置。淑嘉小心地避过一个脚下趔趄的圆脸姑娘,转身扶了她一把。小姑娘红着脸冲她笑了一下,小声道:“谢了。”淑嘉回以一笑。

各自归了类,又有太监看着女孩子们襟前的条子,对着手里的单子,指点她们站位,淑嘉被排在正白旗第一排的正中。

此时,她心里已经全明白了,以后各人前途如何,其实早在大挑前就被决定了。跟暗箱操作似的,主要置位已经内定了。左右看看,她的左右两边目前还没人,不远处同一排站着之前见过的董鄂氏。

如果你出身好,那么排名就会靠前。出身不好的,只好排在后面,除非你自身条件非常好,能让人在看了半天青春少女之后再看你能够眼前一亮,否则多半是个淘汰的命。这一点从大家的衣服上就能看出来了,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她们襟前别的布条上面写的职称的级别正是依次递减的。

下面的初选其实是把身体条件差得过份的人给淘汰掉,技术含量并不高。挨着次序,依次进入一间屋子,里面早有两个嬷嬷与两个太监等着了。先核对姓名,然后当你是萝卜白菜地评估。

胖是福态,可要是你的半径是别人的直径,那你还是回家享福吧。瘦具有美感,要是你美得像根竹子,那还是回家摇曳去吧。过份高的,你还想穿花盆底不?过份短的,你得穿多高的花盆底?长得黑的,淘汰!脸上有斑的,淘汰!长得像男版张飞的,淘汰!……

统统淘汰,太监大笔一挥,注上淘汰原因。对着布条上的名字领刚才上缴的绿头签子,您自个儿拿回家,出门右转,怎么来的怎么走吧,往后就没您的事儿了。当然这里面有特例,如果你有个好爹,可以照顾你的面子,让你参加下一轮,然后再淘汰,让你输得好看一点。

剩下合格的人,来,脱吧!当然,是进内室,由嬷嬷检查。

要闻有没有难闻的体味,嬷嬷还要伸手在你身上摸两把,试试手感。最后给你做个妇科检查什么的。如果过了这一关,恭喜你,前途光明,如果有什么纰漏,那就白被人摸了,同样领签子回家。要是再查出点生活作风问题,直接去死吧!

以上信息源自淑嘉综合分析。消息来源:几位在宫里呆过的姑姑、参加过大挑的姐姐、在宫里八卦过的哥哥等。

等人齐了,太监又问了谁是上回记了名的,几个姑娘站了出来年纪都偏大一点了,又问有没有后宫娘娘的亲戚一类,也出来了两三个,这些人另作处理。剩下的进屋接受检查。

淑嘉别扭地进了屋里,一太监执笔捧册子,问:“满洲正白旗下瓜尔佳氏,福州将军、伯石文炳之女?”册子在他手里,当然知道来的是谁,不过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另一个捧着盘子的太监,手里托着一盆的绿头签子,看着其中一个签子,心说,这个不用退回去了。

淑嘉点头,衣服上写着呢。

嬷嬷们早知道这期有个内定的太子妃,再看识字太监的恭敬样儿,最后亲耳听到了传说中的‘满洲正白旗瓜尔佳氏’。太监和嬷嬷都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状态被点了这个差的时候上头就交待了,要小心伺候。请人站好了,先看身高,再目测一□型五官一类。看完了,自己都想抽自己皇太后都看过了,咱们还能说不好?

然后淑嘉被让进内室,嬷嬷们道:“姑娘,请宽衣。”淑嘉愣了一下,当成体检她无所谓,不过项目未免变态。他们家儿子已经是残花败柳的不知道第N手货了,偏偏要求对方要完璧。好吧,考虑到目前的父权社会,考虑到即使是上学和工作也有体检,考虑到……考虑什么眼下的这项检查都能让人一脸便秘好吧?

认真是必须认真的,内定太子妃一定不能有纰漏,要是事后追究起来可不是她们能担得起的。但是小心也是非常小心的,得罪了未来国母,你还想混下去吗?

嬷嬷们还轻声解释:“有点儿不好意思?所有大挑的姑娘都是要走这么一遭的。忍着点儿,等会儿您闭上眼睛,就当睡了一觉,醒来什么事儿就都好了。”

淑嘉默默地解纽子,脱下的衣服理顺了放好,袖子里的荷包沉沉的,一声钝响。两个嬷嬷对看一眼,仔细观察淑嘉的动作,心里评了个高分。

下面嬷嬷就一直在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您这双手看着可是有福气的……真是一头好头发……”下手也极有分寸。

很快,检查完了。嬷嬷们退到一边,淑嘉板着脸穿衣服。

衣服穿好了,一齐出来,嬷嬷们对太监们说一切合格云云,太监记下了。淑嘉脸色不太好,倒没忘一人给一个荷包。四人笑着接了:“谢您赏。”又说了一些吉祥话。

本来这活是个肥差,每每有人事先就打点塞钱的。这回这个,他们真不敢先勒索,这会儿得了赏自是高兴的。至于淑嘉的色……过这一步的小姑娘再稳重也不可能如常。

淑嘉脸色缓了缓,这变态的制度在这儿,跟他们甩什么脸呢?在太监伸手引她出去的时候,她还说了句:“有劳。”

出来的时候也看到有其他屋子里出来的女孩子,脸色都不怎么好,有板脸的也有脸皮抽抽着要发作又忍下了的。其中也有白被检查了,最后说身体上有不符合要求的,脸色就更差了,以至于有双眼含泪的。今年倒没有去死的,万幸万幸。

在太监的一路指引下,淑嘉从原路回去了。庆德在外头看她两手空空,除了帕子没拿别的东西,心知是过关了,笑问:“还好么?”

淑嘉本来不高兴的,看他这痞子样,抽抽嘴角,心情好了很多。

回到家里,西鲁特氏拉着她的手说:“辛苦你了,厨下已经炖了汤,先喝两口,等下就开饭。”庆德道:“额娘,我呢?”被拍了一巴掌:“忘不了你!你去报给你玛法知道。”

明明没做什么,却觉得累得不行,淑嘉默默地喝了点汤。西鲁特氏道:“多吃一点儿。今儿不太好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往后就好了。”

往后必须好,不然对不起我今天这么郁闷!淑嘉恶狠狠地想。

初选之后是复选,大约在初选之后几日。这几天是给上头造册、统计留出来的时间。

这回可以穿自己的衣服。西鲁特氏找的铺子手艺确实好,拿过来一看式样简单,做工却极精细,姑姑们检查了一回,还修改了一些细节。淑嘉化了个淡妆,首饰也配了一套南珠的。

复选就熟门熟路了,淑嘉目测了一下,剩下的不过几十人,其中也有长得不怎么样的。淑嘉自认不算什么美人,至少也是个中上,其他人还有比自己长得次的,咳咳,不管怎么说,自信心突然多了一点。

也有长得好看的,其中一个穿水红衣裳的小姑娘尤其漂亮,举止里透着点娇气。初选时被淑嘉扶了一把的圆脸姑娘‘哼’了一声,淑嘉略偏了下头,那姑娘笑了一笑,估计是觉得亲切,过来跟淑嘉说话。

“那天谢谢您啦。”

淑嘉一笑:“我那会儿站得近,扶一把也是应该的。”

圆脸姑娘一撅嘴:“也未必人人都会扶的。我看到你是正白旗的?你几岁啦?”

左右无事,淑嘉也就耐心回答,只在报名的时候没说父亲是谁。一说之下发现两人都是瓜尔佳氏,圆脸姑娘论一论年龄,就跟淑嘉叫上姐姐了。

“听说,这一回有个内定的太子妃……”不怪圆脸姑娘,瓜尔佳氏是满洲大姓,人口非常多,正白旗瓜尔佳氏也未必就是传说中的太子妃,圆脸姑娘自己还是瓜尔佳氏呢。

“咳咳,”咳嗽的是董鄂氏,她看到了淑嘉,想来两人也算是认识,就来打个招呼,没想到刚走过来就听到这么一句,差点儿没脚下一歪摔倒在地,连忙打断,“石家姐姐好。”

淑嘉:……

这时太监来整队了,女孩子们迅速站好。太监先说流程:“姑娘们站好了,等会儿到延晖阁去,皇太后主子与各宫主子都在,就看大家的造化了。到了延晖阁,一行一行的进……”

被领到延晖阁,在那里皇太后上手坐着,下面坐着贵妃钮祜禄氏,佟氏、康熙后宫四大天王也在,今天的考官是她们。

小姑娘们排排站,这回打乱了大家的旗籍。淑嘉依旧站在头一排,旁边是董鄂氏,圆脸姑娘在第二排站着。

皇太后笑眯眯地看着小姑娘们:“多水灵啊!个个都好看。”宫妃们一齐附和。

太监一行一行地念着名字,点一个,出列一个,宫妃们顺着皇太后说话,心里却各有盘算,笑得既矜持又和蔼。淑嘉保持平视,捏紧了帕子,本来还紧张的,看到皇太后那张天然呆的脸,突然放松了,然后给了皇太后一个加深的笑容。

皇太后还绷着,希望给人一种‘我很公正’的错觉,最近几个月,她都忍着没叫淑嘉进宫说话,以免让别人乱说话。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好儿子把石家人升来升去之后,基本上这件事情已经‘大家都知道了’,八卦都八完回归平静了。尤其是淑嘉对她笑的那一下,她还无意识地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还挑个毛线!太子妃的位置已经没了,三福晋的位置,估计就是董鄂氏了。即使是有亲戚参选的,也该考虑一下其他的位置。

钮祜禄氏往下扫了一眼,然后请示皇太后:“那开始么?”皇太后点点头,示意自己要再观察一下。钮祜禄氏道:“镶红旗下舒穆禄氏。”

一个矮胖的小姑娘出列,宜妃抽抽嘴角,这个绝对是潜规则进来了的。几个妃子一对眼,撂牌子!

接着又有几个长相欠佳的被撂了牌子,由太监领了出去。

然后是考查女红,太监们抬着桌子鱼贯而入,又有搬凳子的来了。秀女们按次序坐好,然后是发材料,几块布,几团线、针、剪刀……

原本标准的题目是绣朵花就算完,香炉里插跟香,烧完了就算到时间了。今年皇太后给加题了,题目是:做荷包,她还想要夹层的。这可坑了很多人!这年头旗下女子绣个花、做个荷包是很正常的。但是在这主子上坐,亲自监督,又有时间限制的情况下,要做复杂一点的工艺就很困难了。

淑嘉一看时间,先裁了荷包,仔细做是来不及了,便在选布料上用点心,利用几块布料的色差,拼出图案来,这比荷包绣花简单多了。缝这个她挺熟,一会儿就缝好了,再打个络子挂上。然后才是估计着时间绣花。

做好了,时间还有一点,又检查了一下是不是有开线,再剪一剪线头。坐在第一排不敢东张四望,只用眼角瞄一瞄,董鄂氏也做得挺快。

本来这点时间就不够用了,有能做出一样很好的就算全格了。陆续也有女红做不好被淘汰的,都是实在看不过眼的。皇太后没理别人,只觉得拼的荷包有意思,给宫妃们传看完了之后,她就一脸平静地把荷包揣袖子里了。

那个水红衣裳的小姑娘当场就哭了。她绣花是会的,只是做得不好,荷包也是会的,手脚很慢,夹层就不要想做了。惠妃一皱眉:“成何体统?”就要撂牌子。

反是德妃轻声道:“先别哭,慢慢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做不出来。”

小姑娘抽噎着,结结巴巴地说:“奴才、奴才……家里上头有四个姐姐……”淑嘉看她衣着不甚华丽,估计家境不算极好,像石家这种开课学女红的事是没有了,只能靠日常锻炼。

但是小姑娘偏偏是最小的女儿,从小长得又好看,自然被捧在手心里。什么事儿都不用自己做,姐姐们带手做的就够她用的了,女红等非常不熟练。

德妃也无语。

撂牌子!

……

……

……

留下的还有三十多个,皇太后说了句场面话:“都是好孩子呢。”佟氏点头道:“都是福气相。”宜妃笑道:“可不是有福气么?”荣妃一直在打量着秀女,她倒是开口很少,只是不停地耐心作评估。

钮祜禄氏最后道:“时间也不早了,万岁爷也该下朝了,估摸着要到宁寿宫问安呢。”

皇太后道:“对对,都散了罢。”

秀女们自然是起身站到一边等她们先走,然后是太监过来收东西。接下来又且太监来道:“恭喜各位。”然后又说她们都是有资格留宿宫中被查看的,让大家回家收拾包袱,到时间过来集合。

最后额外说了:“宫里屋子、摆设是现成的,至于衣裳、梳妆的家什,都得自己带,可有一条儿,甭带得太多了。要是有爱看的书,也能带一点儿进来,不过最好不要,免得夹带了什么。针线倒是能拿进来做,剪子等利器不要带……”

总之,带了生活必须的就好,不要自找麻烦也给别人找麻烦。

确认大家都记住了,这才引着秀女们出宫。

皇太后回到宁寿宫,康熙还没来。她绷不住了:“怎么样怎么样?看着不错吧?”

别人还能怎么说?钮祜禄氏笑道:“自然是好的,模样儿不说,这一手针线也不坏。”宜妃接道:“心思还巧,难为能想得出来。”

皇太后抱着最新藏品,笑得合不拢嘴:“明儿咱们叫人也照这样子做去。”

正说着,康熙来了。

一番见过,康熙先问皇太后:“您今儿累不累?”皇太后兴致很高:“不累不累。”还拿着荷包现宝。那边已经把秀女们的针线一一贴了条送过来了,康熙随手看了看,也有好的也有差一点的。

要说皇家媳妇真不用自己动手,但是女红那是基本功,可以不用但必须会。至于学识,可以等一下再考。

皇太后还乐:“又要办喜事啦!”

康熙二十九年三月,康熙的养女大公主常宁之女封为和硕纯禧公主下嫁蒙古科尔沁台吉班第。康熙三十年六月,荣妃所出的二公主和硕荣宪公主下嫁蒙古巴林郡王之子乌尔衮。所以皇太后说了个‘又’字,宜妃推推荣妃:“刚嫁了女儿又要娶儿媳妇,恭喜恭喜。”

康熙道:“恭喜她为何不恭喜我?”

宜妃道:“您的喜事儿太多了,要恭喜到哪阵儿呢?”

皇太后摇头笑道:“你这张嘴可真是爽利。”

宁寿宫里洋溢着欢乐的空气。

此时石家上下正在收拾行头。

周姑姑道:“别听他们的,有多的就多带一点子备用。万一辛者库那边洗衣裳的手脚慢了,衣裳没带够换洗的都没有就不好了。书本子倒是少带,针线活可做一点……”

一时收拾了两个大包袱,还装了一堆荷包内有现金。淑娴从听说淑嘉要入宫留宿开始就回来,此时提醒道:“要是……月事来了,自己小心些。”又准备例假用品。

三月中,淑嘉孤身一人到一个并不熟悉的环境里去了。她的包袱在检查的时候没受多少责难,还有人专门给她拎包袱。

秀女们被分居启祥、长春二宫,淑嘉所居之处是启祥宫,与十几个秀女一起住在大院子里。启祥宫在后世已经见不到了被慈禧给改建得宫墙都扒了几块去。

这会儿倒还是原样,五间前殿,五间寝殿。

还没打量完呢,宫里留守的姑姑就来了,果如大家说的,使唤人手严重不足。领头的姑姑自称姓胡,手下只有四个宫女听差。胡姑姑道做了自我介绍,又把四个宫女给大家介绍了,然后面色一肃:“各位能到这宫里来,想是不差的,只是宫中不比别处,最重规矩。有些事儿,我不得不多几句嘴。”

秀女们都站住了听,胡姑姑道:“宫里岂私相授受,哪怕与宫中贵人有亲,这会子也只好委屈着。不蒙上头主子召唤,不可私出宫门一步。有忌讳的东西,先自个儿交上来,省得以后麻烦……”

一通话说完了,才分配住所。

宫中正殿秀女是没资格住了,只能住周边的屋子,这就有个好坏之分了。总的来说,东边的、向阳的是好,西边有西晒的就住不好。淑嘉自是分一处不错的屋子,看了看床铺,倒还整洁干净,屋内的陈设并不多,有桌有椅有床,还有个衣柜。放好的东西,出门一看,隔壁就是董鄂氏。

甭管之前是不是夹生的,这会儿在这个环境里也是平添几分亲切了。含笑打了招呼,又看到那个圆脸的姑娘,圆脸姑娘非常不好意思,这会儿她倒是知道那位‘传说中的内定太子妃’长成什么样儿了。

淑嘉一笑,邀她们进屋里坐。相邻、相对的屋子不断有人探头,也有互相打招呼的,也有遇到熟人八卦的,也有互相攀交情的。还有窃窃私语:“哪个是石家姑娘?”

圆脸姑娘坐下来的时候非常不好意思,扭着衣角不肯说话。董鄂氏笑了,问淑嘉:“你住得惯么?”淑嘉道:“咱们住得算好啦,她们住对面儿的可不太舒坦,天儿越来越热……”

话匣子打开了,圆脸姑娘也就放松了,言语间知道她的出身也不低,是侍郎萨弼汉的女儿。三人又说了一会儿针线,淑嘉看董鄂氏的衣裳花纹很别致:“这是新出的样子么?先前没见过。”

董鄂氏略有得意:“是我没事的时候自己胡乱琢磨出来的。”圆脸姑娘很羡慕:“你的手艺可真好。”

不一会儿,开饭了。也有到殿里一起吃的,也有端到房里慢慢吃的。

淑嘉三人决定先到殿里吃一顿,如果环境好呢,就在那里吃,如果不好,以后都回房用餐。

三人是被围观进去的,从房屋分配里大概就有人猜到了谁是谁,对淑嘉倒没什么。都知道她是谁了,她家里人都被安排好了,谁还没事找事算计她?太浪费时间与精力了,与其这样倒不如想想别的主意呢。

头一顿饭,大家还不太熟,刚进宫,精神还绷得比较紧,都闷头吃饭,还要注意仪表。互相使绊子啊、把茶饭洒到别人身上啊之类情节都没出现。吃完饭,各自回房休息,下午就渐渐有人三三两两交上了朋友,或在一处说话,或一起做针线。

董鄂氏带了几本书来,淑嘉正好与她互通有无。

晚间,皇太后又叫人去吃饭,淑嘉赫然在列,董鄂氏、宁蕙等几个女孩子也榜上有名。到了一看,好么,几大宫妃也在。

这一顿饭吃得极其别扭。

不但要吃,还要有形象不爽,幸亏‘食不语’,不然会更惨。即使这样,也架不住皇太后老是打量,末了,她还破了规矩公然在饭桌上聊天,对象,淑嘉。“住不住得惯啊?”、“缺什么跟我说啊。”

宫妃们也掺和了进来:“几月生日啊?”“这桌上的菜哪道合口啊?”

最后所有小姑娘都被问到了。看淑嘉被问的时候,她们心里也有些羡慕嫉妒的,等到自己被问的时候不免又有些佩服了,到底是内定的太子妃啊,说话都那么从容。

当天晚上,回来后小宫女把洗漱用水给准备好了。淑嘉笑着道谢,小宫女道:“是奴才们该做的。姑娘用完了,我再来收。”淑嘉摸出个荷包,里面装的是五两银子。小宫女连连摆手。淑嘉笑道:“往后还要多仰仗你呢,这是见面礼。往后可不是每天都有的。我家教规矩的姑姑也是宫里出来的,宫里辛劳我知道,你权攒着作个倚仗也是好的,保不齐有用到的地方,就是我的心意了。”小宫女这才接了。

小宫女估计今天晚上会收到不少这样的红包,然后,据姑姑们的介绍,大概回去要孝敬不少给上头的前辈和大太监。

晚上淑嘉快要睡的时候,胡姑姑又带人来查房。问题也是标准化的:“姑娘可还住得惯?有什么要添的?哪里不合式没有?”淑嘉看她手里的帕子就觉得有点奇怪,胡姑姑被她一看,也看向自己的帕子,淑嘉有点不好意思,收回目光放到自己的帕子上,忽然悟了。那种挑针的手法,像是吴姑姑的独门绝技。

当下又论起关系来,这胡姑姑还是吴姑姑手把手教出来的。当然吴姑姑自己不算最风光的,胡姑姑原也不在启祥宫,而在四周一处偏僻宫室,如今大挑了,抽调人手把她给抽来了。淑嘉道:“原来还有这渊源,吴姑姑在外最是谨慎,并不提宫中事。我竟不知道。”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红包也送得爽利。胡姑姑走后,淑嘉一抹汗,幸是吴姑姑的熟人,要是她的仇人,可就麻烦了。

自皇太后的宴请之后,常有宫妃邀几位去喝茶聊天。荣妃、德妃关心自己的儿媳妇人选,淑嘉经常被两位拉上当幌子,其余宫妃则是表明立场来的。

去就去呗,以秀女目前受观注的程度,宫妃们还不至于下绊子r。即使是大阿哥的亲妈,对上太子的准备媳妇,也表现得很从容。这位睡觉的时候估计都有人趴在窗户根下听她打不打呼噜然后报告给上头知道,找她的麻烦?叫上头知道了,那就要变成自找麻烦。

董鄂氏被关注的就多一点了,除了宫妃,还有秀女。到了他们家这一步,瞄准的乃是适龄男青年。太子妃被内定了,三福晋却没有,此外还有四福晋的位置也空缺着。先前康熙也暗中考虑过不少人家的女儿,大家心里都明白可能是皇子福晋,后来传出来太子有主了,目前看来基本上是既成事实了。大部分人把董鄂氏当成了竞争对手,圆脸小姑娘宁蕙也被人列成竞争对手。

只有家中级职不够高的对这三人态度还算和蔼,她们瞄的是皇帝的后宫,即使不刻意,也知道皇帝开始喜欢漂亮秀媚的年轻女人,家世好的女孩反而不可能成为后宫。皇贵妃、贵妃、嫔都缺员,贵人不限额。前两个不敢肖想,后两个还不允许梦想么?

算来算去,只有淑嘉最舒服。如果,大家不是时不时地找她说话就好了。

身在福中不知福,至少大家是跟她说话,不是在暗讽。董鄂氏就被说过舞文弄墨的带着点儿“文气~儿~”,这个词从竞争对手口里说出来,分明是讽刺。董鄂氏脸上淡淡的:“哎哟哟,女孩儿家本不在这上头显本事,不过针线做完了,打发时间罢了。与文气有什么相关?我这点子墨水就说清高了,那天下读书人该是脸上都写着字儿了。”说完抿嘴一笑。

这点年纪的小姑娘,下毒什么的电视剧情节是不可能存在的,进宫之前所有东西都被检查过,凶器全部没收。要知道,宫里不但住着秀女,还住着皇帝一家子,危险系数被降得很低了。至于你推我一把、我绊你一跤这种事情,真要巧到让人跌到毁容也没有发生过。

传说中的御花园倒是开放了一两回,御花园里的一道横穿而过的水,秀女进去的时候,也有太监看着。各种危险并未发生。而‘私下行走遇到皇子阿哥被看上或者结仇’的桥段,据淑嘉所知,并未发生。

其实在宫里最难的不是与小姑娘们相处,即使被欺负了、排挤了,大度一点,一笑而过也就是了。你怎么不知道这些事情会不会传到上头耳朵里呢?有点头脑的,或者被家里叮嘱过的,也不过是说话的时候说点不痛不痒的,摆明车马的明讽都不会说。

反正,淑嘉是没遇着脑子抽风来伸腿绊她的。倒是住在西边一排房子里有个姑娘拐伤了脚,歇了两天也好不幸的是错过了皇帝的亲阅。

最难的是被上头检查,这天,皇太后招呼去吃饭,吃面条!当天是淑嘉生日,她还不能不吃。还好她是练过的,吃面没有呼呼地吸、喝面汤也没声儿。往后很多饭菜都出来了,没剔刺的鱼、带骨头的鸡、没剥壳的虾子……淑嘉见招拆招,慢慢吃得适应了。

除此之外一切都好,直到康熙亲阅,她也不算很紧张。之前康熙还考过她一回,到底是有经验打底了,她自觉还没有慌了手脚。淑嘉甚至可以定下神来,不动声色地打量一下会场。她依旧是站在头排,所能观察的也是面前的一亩三分地。皇太后来了,主要的宫妃也来了。这些人并不插口,只看康熙如何操作。

先是太监上报,启祥宫有一名正蓝旗的秀女受伤未能参加,长春宫里有两个感染时疾,已经移出宫去了。康熙皱了皱眉:“着太医院派人去瞧,务使不留残疾。”

虽然有了这样一个小插曲,大部分还是很顺利的。不能直视天颜,所以这回都微低着头,有一句答一句。前排几个表现不错,越往后紧张的人越多,当然也有不那么紧张的,就显得略有突出了。

康熙问的问题也不艰深,前两排的会问读什么书,只是淑嘉被问的更详细:“你还在读史么?《资治通鉴》读到哪里了?”淑嘉答:“《通鉴》已经读完了,在读《隋书》。”康熙又问了几个典故,涉及好几个朝代。

董鄂氏被问及《笔阵图》。一问一答说了不少关于书法的事儿。

对话一完,大家都知道,这两位是久经考验,前程有定论了的。后面的就泛泛而问,也有结巴一点的,也有答不上来的。康熙也不以为意,每回总有那么几个,太正常了。他老人家南巡东巡,被叫到御前答话的男人还有紧张的呢。

淑嘉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说话的时间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颤抖。估计是住在长春宫里的某个秀女。也只有在被她们召见的时候,启祥宫里住的才能见到长春宫里住的。

皇帝看完了,基本上就有定论了,不论成与不成,很少能有反复的。大家回到住处,准备打包等消息。一群小姑娘像放风的囚犯,路上还好,进了启祥门,再也忍不住了。

这个说:“唉呀,我刚才心都要跳出来了。”那个说:“你还好啦,我觉得我话都没说全。”叽叽喳喳。

淑嘉走在中间,左手是董鄂氏、右手是宁蕙,其他小姑娘们围在一边说话,旁边一个穿绿的小姑娘还说:“你们两个说得可好啦,说的什么我都没听懂。”相视一笑,还没开口,就听得西边一间屋子门吱地一声打开了,然后又关上。

众人静默了。

乾清宫里,康熙正听胤礽汇报:“今年山西平阳丰收,儿臣以为,可遣官购买以备荒年。”康熙抬抬眼:“怎么说?”胤礽道:“近年京畿常旱,汗阿玛亦为此事担忧,往年曾亲自祈雨。儿臣以为,旱涝本无常,常人无力改之,却可使之不为灾。今有丰收处,积其盈余,有欠收年可开仓平粜……”

康熙抿了一口茶,赞许地点点头,推了桌子上一碟鲜果:“来尝尝这个。”自己也掂了一颗。吃完了,擦擦手。状似无决地说:“我怎么记得,如今山西平阳知府是石文晟?”

胤礽道:“是他,倒是有点子本事。”康熙“唔”了一声:“他是石文炳的兄弟吧?”胤礽咳嗽了两下:“听名儿像。”

康熙忍不住笑:“我看就是!”

康熙惊奇地发现,他家儿子居然有了点害羞的表情,动作也有点扭捏了。康熙大笑:“秀女们后儿就要离宫了,你祖母怕舍不得石家丫头,还要叫她说话的。魏珠,去宁寿宫说一声。”

淑嘉又莫名其妙地被皇太后叫去说了一回话,完全不知道皇太子在旁边看了一刻钟。

淑嘉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在宫中宣布住宿结束,大家可以回家等通知的时候,她都有些犯傻了。直到回到家里,才彻底放松下来,这宫里再让她当面吃那些要‘两双半’的东西,她非吐血不可!

接下来就是等通知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家,一直在提心吊胆等结果。石府尤甚。就像西鲁特氏说的,之前有这样的风声,如果淑嘉落选了,想嫁得好很困难。

终于,指婚的消息姗姗来迟,第一次就是给石家的,果然是“福州将军、伯石文炳之女瓜尔佳氏为皇太子妃”。

石家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富达礼给传旨的太监送红包,庆德把人送出门外。

西鲁特氏等兄弟俩回来,就叫富达礼:“写信给你阿玛报喜去!”富达礼连声答应了:“儿子这就去。”庆德乐滋滋地:“旁的不敢说,这个事儿,阿玛不用两天就知道了。咱们家送信的还在路上,朝廷的邸报或是夹片里就有了。”富达礼横了他一眼:“那也要报喜信儿。”

太好了,终于不用担心妹妹嫁不出去了。

华善在屋里大笑三声,成了,对得起祖宗了。咱们家虽然是后归的瓜尔佳氏,可也配得上这个满洲第一大族了。

淑嘉:省心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可肥了哦漏!码了一天!爪子快废了……(快要断气状)宁蕙姑娘的故事,原型是某肉。某肉读研,面试之前在候考室里,大家一起聊天。某肉:“好想知道那个XX长什么样子啊~”对面女生:“为毛想知道?”某肉:“她考第一啊,我才第四……”对面女生:“我就是。”伴以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子。某肉:……幸亏老子没说考得好的可能是丑八怪啊!

忙乱热闹的一天

消息是宫里太监来传,大家一起听的,自然都知道了。富达礼去禀了华善,然后写信,又选派亲信。华善手一挥:“写去罢。不对,回来,我亲自写。”富达礼无奈站住了。

这回华善倒是挺靠谱,没有写太多废话,只是说,家里孙女儿被指为皇太子妃了,真是全家的大喜事。还有就是,这只是先期通知而已,正式的旨意与婚礼流程一类,还没有下来,石文炳这个当爹的是必须参与婚礼的,让他自己心里有数。

写完了信,富达礼选了送信的人,请示华善:“孙儿让二门上的管事常满与以前出过远门押年礼去过福州的来安一道儿去如何?”华善道:“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不单给你阿玛要报喜,四处亲戚都得告诉人家!还站着做什么?选甭派人送信了,你跟你弟弟,先写信去!”

“哎,这就去。”

“回来!个傻东西!先叫上你弟弟们,换好了衣裳,先给你妹妹道喜去啊!”

富达礼一怔:“唉呀呀,真是忙晕了头了!三弟还在官学里呢,就这么打发人去接,怕不太好罢?倒显得轻狂了。他小孩子子,等回来了再叫嬷嬷们领去罢?”

华善道:“观音保要上学,也还罢了。还愣着做什么?收拾去啊!”

淑嘉自听到这旨意,心情就一时一变,一忽儿觉得沉重对未来实在没把握,一忽儿又觉得轻松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着呢?她发呆的时候,已经被母亲嫂子围着、丫头婆子拥着送入了自己的院子里了。

二姑娘院里正房,淑嘉被拥到明间主座上高坐了,有些怔忡,她习惯性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坐在西鲁特氏下手的。眼睛四下一扫,不由生出一种凄凉之意来,西鲁特氏从此开始坐的位置就比淑嘉要矮一层,温都氏与觉罗氏都是站着的。

西鲁特氏还一脸欣慰:“终于到了要出门子的时候了。”多不容易啊!尤其这闺女中间还老出状况,现在能走到这一步,显贵固然让人高兴,最重要的是顺利嫁出去了还是当大老婆。

温都氏与觉罗氏也笑着说:“姑娘大喜。”脸上的笑是敛都敛不下来,人喜气洋洋。

淑嘉扯扯嘴角,觉得实在难以笑得出来,又起身还是想请西鲁特氏上坐。

西鲁特氏一惊,双手前摆:“这可如何使得?身份有别。”又有一点拘束,脸上自然地笑出来,想收都收不住,想绷住了笑,不要显得太高兴,结果控制失败,在脸上形成了与她一惯沉稳当家主母形象截然不同的表情。

“那也是以后的事儿了。”硬摁着西鲁特氏往上挪了一个位子,与自己保持水平,淑嘉的心里才好受了一点儿。西鲁特氏在位子上坐着,倒有些不安了,淑嘉垂目:“这还没怎么呢,额娘生养了我,往后,怕再没这样的时候了,您让我再尽尽孝心……”

忒伤感,一时屋里鸦雀无声。

忽然一管事媳妇来说:“老太爷领着大爷、二爷来给姑娘道贺来了。”气氛才又重新活跃了过来,西鲁特氏的笑容又出来了。

熙熙攘攘,先是自家人道喜,男一起、女一起,淑嘉皆避开,并起身回礼。

根据大阿哥大婚时的做法来看,正式流程是这样的,正式的指婚旨意,要福晋父蟒服诣乾清门,北面跪,大臣西面传旨:“今以某氏女作配皇子某为福晋。”福晋父三跪九拜,退。

这个不是秘密,很多人都看到了。

也就是说石家现在接的还只是个通知,通知你们家姑娘要嫁入皇家了,当爹的赶紧收拾衣服准备接旨吧,家里其他人也赶紧准备行头去。所以虽然已经明确表示淑嘉是准太子妃了,旨意也没有更改的余地了,但是从正式的程序与法理上来说,淑嘉还没有被指婚。

所以,她还是认为自己最好低调一点,与家里人相处的时候别那么端着架子。她自己都不习惯这样,想想看,虽然是半路出家穿越来的,好歹是婴儿穿,看着自己家祖父、亲妈、兄妹对自己行礼,这感觉……淑嘉想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