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部分
《《非主流清穿》》 · 我想吃肉 · 2026-07-26
清军是谨慎的,带兵将领在屡次与准部的交手中也明白了这个对手的厉害,以及自己手下兵员素质实在比不上人家。大策凌大张旗鼓,摆出进攻的姿态,清军不敢怠慢,严阵以待,还特意另备一军,随便防止准部冲入拉萨城拿活佛当人质。
等了半天,不见有人进攻,才小心派斥侯去查看,大策凌虚立着营帐,本尊已经携兵远遁了。
雅尔江阿还恐是其诡计,派着斥侯四下查探,又传令各处小心防备,注意收缩,防止大策凌是虚晃一枪又偷袭别处。直到大策凌都跑回准噶尔了,他才确信自己赢了。
真是TMD赢得莫名其妙啊!清军上下哭笑不得,这要是一场大仗下来,敌人逃遁,他们早就叫嚷开了。这种敌人一直在与你僵持,还是胶着状态,人家没有明显疲态,结果一夜之间人间蒸发掉了。众人一头黑线,连庆祝胜利都觉得诡异。
无论如何,大家可以回家了。
远在京城的胤礽收到捷报的时候也颇为傻眼,在此之前他只听到了把准部赶出拉萨的好消息,此后就是小打小闹的拉据战。雅尔江阿这封战报也够诡异的,一点没提到“我军大胜”,只说“敌军逃遁”。
要不是知道雅尔江阿不可能拿他的铁帽子开玩笑,胤礽都要怀疑雅尔江阿是不是私下与准部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欺上瞒下的密约了。
雅尔江阿深知,本次大军出征,人多口杂,他要是吹嘘说大胜之后准部望风而逃,多半是要露馅儿的。就算没有再打大仗又如何?反正是他简王带兵出征,然后收复藏地的,论功他是头一份儿。
这就如实写了。
于是畅春园里的胤礽在九月金风中凌乱了。
“设驻藏大臣……督办藏内事务……与达-赖喇嘛、班禅额尔德尼平等……”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把西藏纳入掌中,以便更好地掌控青海、蒙古信教之人,那这个工程就不能小了。
允禩运气不错,在理藩院里熬了几年之后,就遇上了这样一件大事。胤礽是小心眼儿了一点儿,只是把允禩调走未免有些太刻意,允禩还能留在理藩院里。同样的,由于心眼儿不大,胤礽也不想把这件大功劳都留给允禩,于是下旨:雅尔江阿押阵缓行,留皇弟允祥暂率一万人留藏,皇次子弘晰与诚王世子弘晟率阵先回京细禀战况,让庆德率火器营一路保护两位重要人物返京。
等儿子侄子日夜兼程回来了,胤礽这才说,朝廷要讨论西藏事宜,没有谁会比西征军更了解西藏眼下的情况了。正好,弘晰、弘晟都回来了,你们都参加讨论吧。哦,庆德你也过来讨论。
胤礽这样的安排是用心良苦的,他还记得他八弟是多么地会拉拢人的。万一儿子、侄子被他们的八叔忽悠了,还有庆德这货坐镇,不至于被老八利用了。
西征军“大胜”余威之下,别说塞三个后台极硬的人进来了,就是塞十个,理藩院也得认了。再者,胤礽是个极度龟毛的人,既要揽西藏入怀,那就要此事服服帖帖,从此乖乖任他顺毛。对西藏的处理,就要求尽善尽美,力尽把一切方面都照顾到了。初步估计,涉及军事、政治、经济、文化……等等各方面,都列出来条款不下百条,工作量着实不小!
理藩院这里在讨论西藏问题,胤礽也召集了皇太子、大学士、兵部来给各位有功将领议功。简王无爵可升,赏双亲王俸。弘晟已是世子,亦无可赏,只好赐田庄一座。其余十三、十四俱晋贝勒,弘晰亦封贝勒,开府。
到如军中将领,傅尔丹已是公爵、领侍卫内大臣,便又给他家一世职,富宁安于本级上加三级,庆德晋了三等伯,石氏一家煊赫满门。
其他人都在履历上记上了一笔,宗室里头有待袭爵的,这爵位就定下来了,有表现不错的,也得了新差使。出征大军,亦各有升赏。
与此同时,对于积极影响中央的蒙古诸部,亦按照贡献大小各有赏赐。同时,胤礽在与简王嘀嘀咕咕了几天之后,又大肆批发宗室贵女。继给他的养女三公主指婚之后,又把堂妹、裕宪亲王的幼女郡主指给翁牛特多罗杜棱郡王仓金,仓金原是康熙女婿的,只是所尚公主已薨,胤礽为笼络他,又把堂妹嫁了过去。
与此同时,还大肆给弟弟们的女儿封号、指婚,同时中招的还有宗室家里适龄的女孩子,几乎要办一次集体婚礼了。
雍王抽抽嘴角,他成年的就一个闺女,还已经被抢走嫁掉了,这次指婚没他家什么事儿。索性不管这个,专心关注他的本职工作了:“值此大胜,普天同庆,臣弟请行永不加赋。”
不用打仗了,虽然有后续布置,到底是少了一处用项。至于维持驻藏机构的费用:“难不成拉藏汗在西藏的时候是不收税的?”
胤礽虽对没有全歼入侵之准部很有些担忧:这些人再杀回马枪怎么办?却也承认,眼下形势最适合办国内税改。
挟战胜入侵之敌的兵威,正是在国内推行改革的大好时机。只是这个步骤,胤礽另有盘算。
先是“盛世滋丁,永不加赋”,天下莫不感恩戴德。再挟万民感戴,皇帝名声正好,来清吏治,是为以民压官。
把吏治清了,朝廷上下都令行禁止,严格执行皇帝命令,不偷奸耍滑了,再杀一个回马枪,行“摊丁入亩”。是为以官压绅。
没错,胤礽就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天下当然是士绅地主占的土地多,如果一上来就找他们的麻烦,皇帝自己的麻烦[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也来了。他需要一步一步地布局,最后四面合围,打士绅一个措手不及。
是啊,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万民拥戴的好皇帝会对士绅动手呢?
☆、暴风雨就要来了
胤礽踌躇满志,借口军事上的胜利,又有皇后生子等等利好消息,所以要与大家同乐,故尔下诏“盛世滋丁,永不加赋”。诏令一发,朝野上下一片称颂之声。
“汗阿玛案头都快要被贺表给淹了,”弘旦与弘曈坐在坤宁里,说话的是弘旦,“汗阿玛都快看不过来了。头两天还挨着每本扫两眼,眼下只叫大学士把折子拣一拣,督抚一分、中枢一分、八旗一分,随手抽一本看一看就归档。”
弘旦是微笑着说这话的,西北用兵,补给线极长,后勤比前线还累。主管户部的雍王固然忙得不可开交,作为总揽事务之一的皇太子,弘旦不但要知道后勤,还要知道前线情况、各地驻军哪处可以随时增援前线等等,同时还要对胤礽关心的所有事件都有个预案,真是比皇帝还忙。
前线战事结束,他一次放下了后勤、前线、调度三项事务,竟觉得说不出的轻松。
淑嘉看了儿子一眼,心道,恩典都叫你爹施完了,这个好人你是做不成了。“颂圣文章少有新意,观一知百,你阿玛事儿本就多,看得不耐烦了却不是常事儿?年年正旦上贺表,他哪一回全看完了?”
这话也就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说,是万万不能传到宫外的,否则胤礽不免会得一个不重视臣下的名头。
弘旦道:“这些场面上的事儿,做的、看的都知道是个面子事儿,少了它们却又是不行的。”
弘曈有些抑郁,他现在有妻有子,生活如意,事业就略有不足了。不说做了皇太子的弘旦早就听政议政,就是弘晰这个异母所出的庶兄,也到前线去镀了一回金,回来又参与到了理藩院对藏政策的制定中来,捞足了政治资本,内务府已经在宫外给他盖贝勒府了。
反观他本人,每日就是跟着听人家讨论得口沫横飞,什么事儿也不用他管。有心展现能力,却没有舞台,真是¥!%……
淑嘉已经注意到这个儿子了,问他:“你呢?苏日格怎么样啦?”
苏日格便是弘曈的长子,还没满周岁,尚未得赐名,孩子母亲是蒙人,就起了个蒙语的小名儿。苏日格是音译,意译过来就是“成群”,有祈求子孙满堂之意。
相较之下,苏日格的小叔叔就没有个正式的名字,一般的称呼就是“八阿哥”,正式叫“皇八子”。
说到孩子,弘旦的眼睛就晦黯了,他掩饰得好,表情倒还得体。
提到儿子,弘曈也振奋了一下:“他才多大啊?整天吃了睡睡了吃的。”用不屑的口气掩饰了为人父的得意与骄傲。
“你在这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儿的,谁也别笑谁!”淑嘉笑骂一句,“小孩子都是这样的,你都做了阿玛了,还这样孩子气。”
弘曈心中一动,顺口道:“就算做了玛法,我还是额娘的儿子,”又自言自语,“镇日闲着,确也难受。”
不等淑嘉开口,弘旦已经截住了他:“听政的时候你不是也站班在朝?多动动脑子,总有一得。”
母亲能够影响父亲,这是朝野的共识,弘曈铁了心要抓住这个机会,于是冷笑道:“纸上谈兵有什么用?我便只是看着听着?”
淑嘉只看不说话,弘旦无奈了,低声道:“你想要什么差使?你先头没办过差使,大事儿轮不到你去办,也只好从小事儿入手。太琐碎的事情交给你,岂不降了你的身份?我早就留意上了。”
淑嘉这才说:“这话是正理,甭管办什么使,有你们叔王在,还有弘晰,刚入手,必是协办的。”
“那我也不怕,老手也是从新手来的。”
淑嘉就看向弘旦,弘旦的无奈程度加深了:“我回去给他想想办法。只是有一样,吏部、户部的事儿,你且不要插手,接下来就是招骂的差使了,我还使不得他去呢。”最后一句却是对淑嘉说的。
淑嘉默默地想,永不加赋之后估计就是摊丁入亩、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了,果然是一个招骂的差使啊!不由点点头:“是这个理儿。”
弘曈想的却是,富贵险中求:“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等着我呢?便是招骂,也没什么。”
淑嘉很是不乐,没有做母亲的想让儿子火中取栗的。史上雍正大概是清帝中被骂得最惨的,他做过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了么?在淑嘉对清史有限的了解中,雍正值得大特的就是内政。而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士绅一体当差正是雍正政绩中的重点,当从这名字上头,你就能知道,他把读人、文化人给得罪惨了。这些掌握了话语权的人绝不会给他说好话。
弘旦却是心头一动,又摇摇头:“还要看汗阿玛的意思。”
胤礽的意思,然是:“你去户部,帮你四叔的忙,多跟你四叔学一学。”
天上掉下块儿大馅儿饼来!弘曈的眼睛充满了惊喜,巨大声地道:“儿子一定不辜负阿信任!”
胤礽被他吓了一跳:“都做阿玛的人了,还这样毛毛躁躁的。到了户部就不许再这样了,要沉着稳重,知不知道?”
弘曈的眼睛亮晶晶地,一个劲儿地点头:“儿子明白。”
胤礽被他逗乐了,这货小时候就是这样儿的,那一回给了他一柄镶宝石的匕首,他就是这样的表情。胤礽忍不住伸出手来揉了揉弘曈的头顶,弘曈的眼珠子瞬间睁大。嘴角又咧出笑来,这馅饼的味道还不错嘛。
烫出一嘴的燎泡来!
弘曈傻眼地看着眼前的一堆账本儿,傻乎乎地问了他四叔一句:“四叔,这是做什么?”
西北不用打仗了,雍王松了一口气,统计完了奖励与抚恤数字,西北战事在他这里就只剩下“预备一点突出事件的经费”这一项了。反正盐税已经推行全国了,这一点儿闲钱还是有的。
没想到他二哥又给他找了一样差使帮忙带孩子!
雍王松下去的那一口气又提到了胸口憋着。
弘曈还是很有干劲的,这一点让他四叔颇为满意,愿意干活的孩子才是好孩子!很是热心地召集了户部上下,给弘曈介绍:满汉尚、满汉左右侍郎、郎中、笔帖式、主事……一拨一拨上来。
“一时半会儿记不住也不碍的,多看几天就记得了。我这里有一份户部官员名单,等会儿你拿去看。”
弘旦已经提前给过了,弘曈隐下此节,只说:“那侄儿就先谢过四叔啦。”
雍王咳嗽一声,点点头:“你跟我来。”他得先检查侄子的数学水平现在到什么样儿了,然后才能决定怎么带这个侄子。老天保佑,弘曈还是识数的。雍王给弘曈先简单介绍了户部的内部结构,户部人员还是很多的。还有全国账务分为几部分,各自的账要怎么算。又有,凡军费等从哪里拨。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教一些简单的统计学知识给弘曈,又给他配了一把算盘。又调了好手来,给他讲一讲怎么样打算盘:“这个你不用太熟,知道怎么算就行了,极少用得着你亲自去看,不过总要知道一点。”
接着就是就是看账本儿,弘曈很是郁闷:“四叔,这些不能慢慢儿看么?眼下是免赋又不是加赋。”
雍王很没好气地道:“你以为户部就是看仓库的么?这些要是看不懂,叫底下人哄了你都不知道!”开始教,这样记是收、这样记是支,又要怎么核对。
弘曈脑子挺好使,不多会儿就学会了。他四叔表示了满意,就带着他去处理本部事务。这其中就有“永不加赋”的后续问题,永不加赋,就是丁赋已经固定了,现在要为“摊丁入亩”作准备。
出乎弘曈意料的是,听起来很威风的工作做起来实在枯燥得让人想死!全国有多少土地,田分几等,不同的田地摊入丁银的比例有什么样不同;还有地区差的问题,不同省份土地的肥沃程度不同,这里面要怎么处理才能显得公正?
他唯一能提出来的见解就是:“日后若有新开出来的田地,岂不是不用摊进丁银?万一百姓趋利,尽开新田而抛荒旧田怎么办?”
雍王在认真考虑:“这倒是了。新垦田,依其丰腴程度,在当地同等土地缴多少税,新垦田就缴多少税。”
提出了建议性意见,弘曈就把讨厌的统计学抛到了脑后,很是热心地听着施世纶说的:“推行新政需能吏坐镇一方。”他也忍住了没开口。
没想到会议结束的时候,他四叔抛给他一大堆账本儿:“这些你用心看看,照说户部的账本是不能带回家的,你尽力在部里多看一点儿。你既是来掌管户部的,就不能光知道一年收了多少税,还得知道各省各道的具体情形,不然就办不好差使。比如苏浙受灾与蒙古受灾,对国家影响就不一样。”
弘曈傻愣愣地看着一堆账本儿,听他四叔说:“先看这些,看完了我再拿旁的给你。御下之术,你也不用我教,在这户部要想干出成绩来,光会制衡还不行,还得靠手上的硬本事。”
弘曈:“……”
从此两位四爷就在这户部里教学相长了。
成家的儿子都立了业,胤礽大感安慰,时时向淑嘉夸赞儿子们:“弘旦周到老练,弘晰沉着,便是弘曈也能用心办差。”
然而在儿子面前,他又板起脸来:“你们尚需努力。学如逆水行舟,办差也是如此。要不骄不躁,多向叔王们学习。”
两相对比,委实令人发笑。
长泰六年下半年到长泰七年,是胤礽这些年来过得最舒服的一段时光。
新出生的小儿子仿佛给他带来了无限的活力,也是,看到香喷喷的小婴儿,不免想起初次做父亲时候的事情,那时候他还年轻,心理也就觉得自己现在也很年轻。即使他的唇上已经蓄起了坏师爷的标志性胡须,即使他孙子都比这个小儿子还大了。
接下来的工作有许多都是准备了好长时间只等执行的,是以胤礽真的是闲了下来,然有时候跑到坤宁宫里来看儿子女儿。
十月里,胤礽又携全家搬回了宫里住。坤宁宫与乾清宫之间的这一点距离对于胤礽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这不,他又来了。
乌云珠脱了鞋子,跪坐在南沿炕上,手里拎着个五彩斑斓的绣球,球底正中垂着杏黄的穗子。穗子底下一尺,是她弟弟的两只胖手。小八被仰面放在炕上,两只小手已经抱出了襁褓,一伸一伸地想够绣球。
乌云珠左手捂着嘴巴偷笑,右手拎着绣球,一提一提地。先慢慢放下,等小八的小胖爪快要抓到穗子的时候猛地往上一抽。小八抓了个空,胖手落了下来,她再把绣球往下降一降。如是往复。
直到小八的咿咿呀呀变成呜呜,四格格看不过去了:“唉呀,你别逗他了,别弄哭了。”
话音刚落,胤礽已经过来抱起儿子了,姿势那是相当标准:“乖儿子,不哭啊。”掂了一掂,小八一伸手,抓着他的前襟拉来拉去,他也不恼,对着儿子扮鬼脸,四格格痛苦地扭过了脸,乌云珠睁大了眼。
淑嘉拍拍四格格的肩膀:“你们去看看三丫头吧。”四格格看乌云珠穿了鞋子,与她一道告辞去看三公主。三公主的婚期定在来年春天,待嫁的姑娘脸皮薄,出来走动总免不了被打趣儿,故而除了请安,便少往各处去了。
看女儿们走了,淑嘉这才说胤礽:“你今儿尤其高兴?”得意忘形了都。
胤礽然还点头了:“那是,”把儿子给乳母抱着,回头对淑嘉说,“今儿他们把驻藏大臣的事儿草拟了出来。”这些项目如果真的达成,西藏就不止是羁縻了,虽然也不算是直接统治,与中央的关系也紧密了很多!
淑嘉对这个很感兴趣,也一脸欣然:“是么?”
胤礽搓搓手,絮絮地说起他在西藏的措施,不外是对藏地从政治(选派驻藏大臣)、经济(收取一个固定数目的税款)、军事(驻扎一队两千人的军队于拉萨,名曰保护达-赖喇嘛不再受诸如本次准部这样的侵扰,理由说得正气凛然)、文化(允许藏区头人子弟二十人赴京学习)等。
淑嘉问道:“你不是说过,藏地之重要,在于两位活佛么?怎么……这些没涉及他们?”
胤礽的笑容变成叹息:“两位活佛在藏地被奉为神明,岂是能够轻易动的?”压低了声音,“便是那个假喇嘛,没坐实他是假喇嘛之前,汗阿玛也只能优容了他。即使已经查明那是假喇嘛了,拉汗藏将他解递进京,不特藏地,走到青海,还有信徒鼓噪,不令东行。”差点引起另一次起义,可见影响有多大了!怎么能够随便去挑战他们的权威?
本来政府也不是特别怕这个的,却有一个准部还在虎视眈眈,一个处理不好,就给了准部以借口。这个后果可就严重了。
淑嘉还记得后来形成定制是怎么弄的,中央给金印金册,活佛才算是合法,金瓶掣签也是要中央到员“监票”才有效。
迂回地道:“上回听弘晰说,藏地择活佛,常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思。曾有一回藏地择活佛,有一王公欲以自重者,使寻访灵童之喇嘛说王妃正怀着的就是活佛,也是不幸,王妃生下来的然是个女孩儿。万一生的是男孩儿,其父心术不正,这可怎么使得?就是日后查出来是假的,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儿。”
这话是戳中了胤礽的心事,仓央嘉措在政事上就是第巴的傀儡,多少对抗中央的命令就是第巴发出的?自言自语道:“如何杜绝呢?朕使人去寻访灵童怕是不行的……”
淑嘉不再插话了,言多有失,而且胤礽一旦注意到了这件事情,就不用担心他想不出办法来。
果然,没几天,据来请安的弘晰说:“汗阿玛又令我们添了几条,要颁册印给活佛呢。”
史上清廷就是这样干的,没向他们打申请的活佛,他们就不承认那是真的。政治智慧方面,后来人真不必为古人担忧。至少,不用为现在的古人担忧。胤礽也没有蛮干,关于这些条件的商定,他特意令与两位活佛通过了声气,讨价还价之后方定下了这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条件。
长泰七年,正月,驻藏条例正式颁布。胤礽也令内务府赶制了现任班-禅与达-赖的金册、金印,与宫缎、闪缎、蟒缎、茶叶、银两、经等物,一道由颁旨钦差与驻藏大臣带去。
由于没有让藏地“改土归流”,实际上中央的税收只是在当年拉藏汗所定税制的基础上朝廷完善,同时又有所减少,藏地的经济负担是减少的。驻藏大臣名义上与两位活佛地位相等,实际上对于藏地事务并不插手很多,就是定期跟大家聚个餐,收个税,偶尔还帮大家向中央请个封赏什么的。
相互之间相处倒也和谐。
四月末,允祥终于与两位活佛的特使、缴旨钦差等回到了京城。令京中大松一口气的是,两位活佛的特使还带来了活佛们的礼物与感谢信,他们两个接受了册封!
大局定矣!
允祉又上下串连,与贝子苏努、大学士马齐、李光地等上表,请加皇帝尊号。
加尊号这种事情,只要皇帝活着,并且活得足够长,总是少不了的。尤其是有了重大“功业”的时候,更是要给自己写个表扬信让大家都知道。
这一回胤礽却拒绝了,他的内心是不无得意的,西藏虽未设流官,却也称得上是拓土有功,只是:“我登基未足十年,这就上尊号,未免显得轻狂,”搓搓手,“再过三、五年,我再做两件大事,这尊号加得才是实至名归呢。”
淑嘉:“……”这货自己给自己写表扬信都计划好了,真是不要脸啊!从胤礽的话里透出的意思来看,她绝对相信,即使允祉等不上表,胤礽自己觉得适合的时候,也会想办法进行自我表扬的。
喜事一件接着一件,过了一个不太喜欢的生日,嫁掉了便宜女儿三公主,一儿一孙相继摆了周岁宴。谢天谢地,他们度过了最容易夭折的一年,后来就看照顾得如何了。
儿子过了周岁,弘曈自己又当了差,整天与数字打交道,还管着财政。正在春风得意时,淑嘉看向他的目光却有了一点复杂,原因无他,前天紫裳汇报:“也是奴才疏忽了,这两天才知道,四爷……呃,收了个屋里人。”
淑嘉垂下了眼,不支持、不反对,只要不闹出事儿来就不表态,她眼下只有奉行这三不原则了。人有的时候总要向现实妥协,并且随着年纪的增长,越来越会奉行妥协之道。尤其对方是自己的儿子的时候,妥协的,多半是做父母的这一方。
从大方向上来说,弘曈又没有宠妾灭妻,人都没带到坤宁宫来走过场,显然都算不得小老婆序列,又让老婆生了长子。里里外外都挑不出毛病,淑嘉也是无法强求弘曈一夫一妻到底。
弘曈说到了兴头上,不小心漏了一句:“我跟四叔还在筹划着一件大事呢,到时候额娘就知道了。”说的也就仅止于此了,因为他还没有得到胤礽的明确答复,内容是不能泄漏的。
但是淑嘉很快就从胤礽那里知道了真相:“老四,”顿了一顿,特别说明是两个行四的家伙,“一齐上折,请天下火耗归公。真是有他们的,火耗之弊由来已久,是不是害民,全仗督抚廉洁与否。倒不如全数归公,官吏在这上头没什么可捞的,自然就会收手。也省得督抚累得要死,我见天儿地接到抱怨的折子。”
在胤礽的规定里,火耗是收到一成的,当然实际执行的时候,下面肯定会有多收的。但是,仅凭规定,每年全国税收就能稳增百分之十。以往这些钱都便宜了硕鼠。
淑嘉一脸震惊:“没了这项收入,光靠俸禄,底下人怎么活?”
胤礽得意地道:“还有养廉银子嘛!”
“冰敬炭敬从哪里出?”
你们在开玩笑么?火耗归公?养廉银子?你发的养廉银子绝对比不上他们贪的!火耗交给你们了,他们得了养廉银子,生活有着落了,就不会再贪了?是,是能克制住部分生活困难的人。但是你们不要忘了,他们……有应酬,这个数目绝对不会小。让他自己掏腰包来孝敬上锋?
京里冰敬、炭敬都是要从这些苛捐杂税里面出的,他们肯定还会再立名目,另收税费。可以试目以待。
胤礽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马上反应过来了,冷道:“给了养廉银子,就是给他们添了俸禄,够他们过得好好的啦。要是为了钻营而贪腐,难道我就没有雷霆手段?”
淑嘉:……下面就不是她能够参与讨论的了。
☆、立场不同喜忧异
马肃肃,车辘辘,千乘万骑西北行。
西藏拿下来了,孝期过了,准部被打跑,天下万民歌功颂德,不趁这个时候到塞外去避个暑、会个盟、打个猎,简直对不起这一片大好形势!胤礽当然也从善如流地打包了一大堆亲戚大臣去了塞外。
同样的,弘旦依旧被留下来看家。弘晰被留下来帮忙,皇子里,弘曈以下皆得随驾。而皇弟里面,允祉、允祺、允祐、允禩、允祥、允祯、允礼以下都随驾而行。宗室里,随大军出征的都得以伴驾出塞。
自从头上有了皇后,各家的小老婆们就郁闷极了,皇后出行,你弄个小老婆去陪她,着实有些不恭敬。本次随驾的福晋、命妇们,倒是正室多,即使带了侧室,正室也是要跟着的。
大队人马行得既稳且慢,一路行行亭停,一天才走不几十里,而出行的队伍本身就能排出几里地。前头已经扎营歇息了,后队还在往前赶路呢。
路上行得慢,淑嘉闲来无聊,就把四格格、乌云珠叫到了车上,娘儿仨闲聊天儿。乌云珠趴着车窗,把帘子撩起一角,又放了下来:“看不到什么呢。”皇后车舆周围的警卫措施十分严密,路边的风景被护卫给挡去不少。
“你这爬上爬下的,真是个猴儿。想看景儿?到了草甸子上规矩就少了不少,有你看的呢。”
乌云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还要很久啊~”秀妞跟车,听着这故作老成的声调,掩口一笑。
“你还敢说,看你四姐姐多么稳重。你们出门在外,功课是断了,却也不要玩野了。”
“嗻。”
“你们师傅上了年纪,没能跟了来,你们出门,可要记得给她捎些东西。这才是为人弟子的礼数。”
这回是姐妹俩一齐答应。乌云珠道:“一准儿忘不了。”
淑嘉一点头:“险些忘了,这一路上,不少蒙古台吉要来,公主们得空也要请安的。秀儿,把单子拿来,让她们看看。”
日程表拿了来,最后还是让四格格来念,淑嘉也跟着听加深印象。
“……五月二十六日和硕荣宪公主来请安……五月二十七日和硕端肃公主来请安……五月十二八日,和硕和恭公主来请安……五月二十九日和硕端敏公主来请安……六月初一日,行围……六月初九日,启驾往避暑山庄……”
淑嘉一面听,一面想,见了谁要说什么话、赏什么东西。不是她不想跟儿子们联络感情,皇子们却是必须坚持传统,每天骑马赶路的。镇日在宫里呆着,他们得了机会透气,是让他们坐车都不愿意的。
允祥看着一会儿跑到前头一会儿又跑到后头的侄子们,不由莞尔。他小的时候也就这么一段儿时间,那会儿先帝还在,敏妃也还在,真是无忧无虑啊!被高原太阳晒得还没恢复过来的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
经过几年禁闭蹉磨之后,允祥着实成熟了不少,他本就是个机伶人,如今又添上了沉稳,办起事情来处处周到、样样细致,胤礽颇为满意之下,待他回来,就把这出行的事务交给了他管。
凝目远望,发现侄子们跑得远了些,允祥亲自纵马上前。弘早听到了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全不似队伍里那不紧不慢的节奏,一提缰,马上扭过身子一看,见是他十三叔,连忙控了马,等允祥近了,方才确信这是来找他的。心下狐疑,还是开口打招呼:“十三叔。”
“跑慢点儿,这才头一天,你这样来来回回地跑,倒比旁人要多跑几倍的路,仔细明天浑身酸疼爬不起来。”
“哎。”答应一声,弘早还是抑不住的兴奋。看得允祥连连摇头,左右一看,招呼了两个侍卫:“你们伴着七阿哥。”别让他摔着了。
接着照顾其他的侄子,除了皇子,胤礽还把雍王之嫡子弘昭给带了来,交给允祯这个亲亲十四叔照看。饶是如此,允祥作为出行总负责人,还是要去看看他四哥家的这个宝贝疙瘩。
弘昭今年十一了,骑一匹枣红马,帽子都跑歪了,小脸上满上汗,犹自挥鞭上前。他阿玛实在是一个比他玛法和他二大爷还龟毛的家伙,尤其是在日常行止上。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已经过时了,什么室内独处不可解扣子都是小意思,他阿玛就差规定每步的步幅有多大,进门选迈左脚还是右脚了。要求严格得不得了。
出得门来,却可以撒欢儿,小小少年感受到了放风的乐趣,他十四叔错眼不见,他就溜了。允祯一转眼,发现他亲亲侄子不见了,冷汗就刷下来了。大声喝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赶紧去找阿哥!”
把随从都轰去找人了,他自己也呆不住了,抓住一个侍卫:“十三爷呢?”
问明了他十三哥刚才在队伍前端,又去找允祥帮忙找人。允祥已经逮到了弘昭给他送回来了,允祯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吓唬道:“你再淘气我写信给你阿玛,叫他收拾你!”
允祥笑不可抑:“这却不是报应了?那一回,汗阿玛带着我们和四哥一道出行,你跑丢了,把四哥急得不行,绕着圈儿找你,生怕你出什么事儿。现在轮到你找这小子了。”
允祯:“……你不要总乱跑,要转悠就去圣驾那里转悠,这傻小子!”
允祥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马上又收了回来,扣辔缓行,与他十四弟说话:“看这日头,再走不半个时辰就要扎营了,他也该跑累了。”
允祯奸笑:“歇一会儿,后半晌还要赶路,这样跑马是不能中途歇的,歇了就不想再爬起来了,后半晌有他受的。”
允祥:“……我去准备几辆空车。”
行得再慢,也在草原上划拉了一圈儿,许多蒙古亲贵携妻子前来,许多帝室公主携丈夫请安。营地越来越热闹,淑嘉这里聚了一堆的命妇。她三个儿媳妇只跟来了一个博尔济吉特氏,博尔济吉特氏儿子还小,然而两个嫂子是必须要在家的,她就必须过来侍奉婆婆。
把儿子苏日松托付给了太子妃,博尔济吉特氏一步三回头地伴着婆婆上路了。赫舍里氏抱着侄子就舍不得松手了,带着这个小男孩儿许就是要得子的征兆呢?赫舍里氏对苏日松照顾得格外上心。
同样的,十五福晋淑惠、裕王福晋淑怡都因丈夫留京,必须在京陪伴,也没有来。倒是两个侄女儿欣平、欣安到了,既是侄女又是侄媳妇,倒是弥补了两个儿媳妇没能跟过来的缺憾。
男人们打了胜仗,反映到女人们这里,就是人人脸上带笑,互相吹捧着对方的丈夫、子侄。这其中简王福晋身份既尊,辈份也不低,在这个社交圈子里混的时间又长,大家都认识她,丈夫又是本次西征军的最高统帅,岂有不被奉承的道理?
当然,众福晋在夸别人之前,总要先夸一夸皇帝圣明的。淑嘉明知这是场面话,听起来还是觉得很舒服。
宁蕙心里存着事儿,只是虚应故事而已,每每谦虚道:“我们王爷常说,是皇上圣明,将士用命。”
终于在圣驾到了避暑山庄之后,寻了一个机会想单独见一见淑嘉。牌子递了进去,得了批准,人还没进屋,就在廊下遇到了画眉。画眉是认识她的,笑着道:“福晋来了,主子娘娘正在跟荣宪公主说话呢。”
宁蕙一怔:“公主与主子娘娘说什么了?”
画眉道:“好像说起了显王福晋,”左右看看,“荣宪公主到了有一会儿了,奴才给您进去通禀。”
她也得到简王福晋的好处,宁蕙却深谙送礼的窍门儿。你不能每次见面都给她东西,养成坏习惯就不好了,万一有一次忘了,她反而记得你的不好。隔三岔五的赏,让她有些期待,效果可能更好。
今天因为要说一件比较重要一点的事情,宁蕙手一松,画眉就得了个金锞子。
荣宪公主过来,先是与淑嘉拉家常,说到昨天见到了端肃等几个公主。淑嘉道:“我看着她们过得像是不错,也放心了。只可惜然没听到她们的喜信儿,许是离家太远,一时不适应。”
家庭妇女聊天,能说什么?可不就是儿女么?
正中荣宪公主下怀,她也趁势说起了自己的女儿。她的女儿婚龄更长,她更担心。接着才提出来:“我的女儿自己知道,要说嫉妒大约是不会的。可一直没孩子,终不是个事儿。这……都是有儿女的,想来您也能知道我的心,这个……我是真有事儿要求您了……”
荣宪公主是被女儿愁着了,显王福晋是她爱女,嫁了个铁帽子王,却是一直没儿没女。做母亲的不发愁才怪!显王家里不是没有侍妾,却都是身份低微者,不知怎么搞的,也没什么喜信儿。
荣宪公主得悉情况,生怕宫里看不下去,给女婿指一身份高贵一点的侧室,万一生个儿子,母以子贵册作侧福晋。则显王福晋虽是公主之女,只怕日子也要凄凉。荣宪公主知道无子不是一件小事,也不要求不给女婿指侧室了,只希望这侧室的出身能够平常一点儿。
清代下嫁外藩的公主一年能见到帝后的日子并不多,逮着一次机会就得把想说的说了。尤其是眼前这种事情,上一回大挑有记名秀女,那其实就是备胎,觉得有必要了,不等下一回大挑就指婚了也不算违规。反正是指个侧室,不用那么严格。
自从有了这个皇后,福晋、公主、命妇们求情倒是方便了很多。不似康熙年间,跟皇太后求情,那老太太不一定能办成事儿,宫中主位没有名正言顺的,就更不一定能办成了。
荣宪公主的女儿乃是胤礽的亲外甥女儿,而显王一系与帝室的血缘已远。淑嘉看来,既然显王小老婆也有了,还是生不出孩子来,估计不止是福晋的一个人的事儿。她本心里,才懒得弄一个好端端的秀女给显王呢。这却是一个卖面子的好机会,给荣宪公主夫妇面子,也是给允祉夫妇面子。
微微一笑:“公主说的,我知道了。”
荣宪公主不敢逼问,咳嗽一声,转而说起欣安实在是争气,已经生了儿子了一类。
画眉一挑帘子:“主子娘娘,简王福晋来了。”
宁蕙没料到还有一个荣宪公主,一怔之下,顿了一顿才请安行礼。淑嘉笑道:“都是自家人,何必这样多礼。”又赐座。
宁蕙是想单独求见的,然而她所求并不像荣宪公主这样在时人看来“不合规矩”。荣宪公主是想借娘家之势控制一下显王侧室,而宁蕙是婆婆要给儿子弄一个能生养的侧室,理由正大光明得多了。
她亲自挑选的儿媳妇年氏,出身好、人品不坏、长相可以、行止可人,却也是到现在还没生出孩子来,做婆婆的急了。年氏运气不太好,自己没怀上,过了一年,看着不太像样儿,不得已,安排了个通房给丈夫,开始也是没怀上。但是今年,就在圣驾起行前,通房然被查出有了身孕。
宁蕙做为一个婆婆还算是讲理的,并没有如何插手儿子房里的事情。直到通房有了身孕,她才动了心思。看起来是儿媳妇身子有点问题,儿子既然没事,就不能只在身份低微的丫头身上播种。未来继承家业的孙子,不是嫡妻所出,至少也要是八旗出身的正经侧室生的。
应该说这个要求不算过份。
淑嘉被她一提,就想到了弘旦了,脸上也是很不自在。她一直因为自己能生,对于宗室里头正室生子困难这件事情没什么太深的感触。没想到年纪渐渐大了,对于这个“风尚”然有了切肤之痛。
宁蕙的想法太正常了,如果赫舍里氏还生不出孩子来,淑嘉是绝不乐意儿子随便跟个女人生孩子的。必也要千挑万选,再择一侧室给弘旦的。母亲的个人素质直接影响孩子,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在这个时代,出身好一些的女孩子,受教育的程度也高些,对孩子更有积极影响。
淑嘉、宁蕙是为儿子发愁的,荣宪是为女儿发愁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苦笑一声:“儿女都是债啊!”
另两个人还眼巴巴地看着淑嘉,淑嘉道:“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了。”
有了荣宪公主与宁蕙来求情的事情,淑嘉在避暑山庄住得就不甚痛快。风景再好,心情不好也是白搭。她放在坤宁宫里留守的头子就是红袖,红袖本人识字,还配了个识字的小太监跟着,隔几日便有消息传来。
走的也是正大光明的路子,写好了信,火漆封口,转到东宫,弘旦就用驿马给传到了承德。红袖的每封信里,写的都是皇太子夫妇琴瑟和鸣,同样的,每一封信里都没提到东宫有喜。
看得淑嘉好不哀怨。
与淑嘉的心情相反,胤礽却是情绪高涨的。
“盛世滋丁,永不加赋”,为这个皇帝赚足了口碑。万民拥戴,乃是实情。这个滋丁,是从长泰元年算起的,几年前雍王就奉命括隐,那里候手里的资料就是划到长泰元年。以这一年的数字为基准,确定了各种计算方法。
每一道诏,提起来的就是他的年号,与这样爱惜民力的内容相映生辉,必能使他这个皇帝光耀史册。
半年下去了,只听到好的声音,一丝反对意见也无,胤礽心里不是不得意的。然而,他在给三织造的信里,却是连哄加骗的:“凡事有利即有弊,新法亦如是。尔为朕之耳目,岂可欺诳于朕?永不加赋之推行,有行弊处,尔可直言。”
才半年光景,大多数人对于这个政策的体会还停留在表面意思上呢。此时文盲率高,民众获悉政策的途径也有限,只听到许多人说好,也就觉得以后生孩子不再加税是件好事。即使有弊端,也不是马上体现的。如果马上体现,就只能说明,决策者制定政策的时候脑子拧筋儿了。
三织造一齐上折,皆是惶恐请罪,然后小心地解释:真的是大家都说好。
胤礽有了信心,下一道诏令,就是挟此万民拥戴之势,对官场动手了。凭良心说,他当太子的时候也算是这风气的受益者。他家生活费有很多都是底下孝敬来的,光凭工资那些人是绝对出起这么一大笔钱的。当然,咳咳,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太子变成皇帝,他要改革了。
也是因为有了盐税的增加与战事的结束,胤礽手里有钱、有了底气而已。众所周知,推行新政,执行力是极为重要的。王安石变法,中有不少好法,王安石之本心也是为国为民,只因执行的官员有问题,弄得万人唾骂。胤礽读史,对此便颇有感触,兼之眼下整治确实有不少问题,正该整治一番。
京中雍王、弘曈与施世纶等联名上折,把最终计划确定了下来。弘旦、马齐、李光地加了备注,请求先进行试点。胤礽一定是故意的,他之前把李光地的学生杨名时调到了云南当巡抚,此时,试点就是从云南开始。做了许久的套儿,把李光地这个老狐狸给套了进去。
胤礽的计划早就开始了,早在他提拔李光地的几个学生的时候,就为此打下了伏笔。他还计划着,用这些理学名士“为民请命兼为己求名”的心理,等会儿摊丁入亩、士绅一体当差的时候,还用他们。
这税制改革,主要还是汉人,即官方所谓“民人”为主。要知道,八旗是不纳税的。而地方上,做官的主体还是汉人。在学而优则仕的年代,地方官们大部分还是通过科举考试考上来的公务员。在这个时候,弄一个学术界的头头过来当牌子,拖他下水,实在是个英明的决定。
对于李光地来说,他的学生成了执行新政的急先锋,说他不支持,谁信?他李光地又不能跳出来反对这个于国于民皆有利的政策,只有捏着鼻子认了。彻底被拖下水,李狐狸唯有苦笑,写折子表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胤礽唇边一抹奸笑,连刷两道圣旨:其一曰火耗归公,确定全国火耗银子只收一分,张榜公布天下,同时,从现在开始,各地捐税项目固定下来,地方官不可以因为少了火耗银子的收入而巧立名止,增加其他的捐税,凡有地方官擅自多收者,御史、上司、下属、邻近辖区的官员必须弹劾,不弹劾的与官同罪;
其二曰养廉银,没有火耗银子了,知道你们过得辛苦,那点工资不够花的,给你们加津贴。养廉银是工资的十五倍,收了我的养廉银子再贪污,你就等着被我搞残吧。
为表决心,赵申乔再次被提了出来,又扔去当御史头子。
这两道旨意是一起发出来的,意在说明,皇帝没忘了官员。整顿吏治,并不是要搞死你们,大家都各退一步,你们别在蛀我的家业了,我也让你们过得好一点。
这两道圣旨是切实有效的,它的执行程度与执政者的水平密切相关。上头有一个监国几十年的胤礽坐镇,中间有很是精明认真的雍王揽总,下面有一批自康熙朝就积累经验的能臣干吏为各省大员,旁边不有一个爱参人的赵申乔看着。
执行得很是不错。养廉银数目不小,主要来自各省火耗,拿火耗来发养廉银,还有节余,国家并不赔钱。不少官员拿了养廉银,又有重法限制,倒能遵守这条法令。怨言与反扑并没有想像中的那样大。
这就像是路边一座房子,你加了一把锁,稍微有点底线的人都不会破门而入抢东西。如果你把大门打开了,还没有摄像头,里面还放了不少值钱的东西,能克制住不去顺一点的,真是君子。
趁此机会,胤礽又下了另一条命令,即清查拖欠库银你不巧立名目收税了,贪污怎么办?
拖欠库银,康熙年间就已经有了定论,不交完欠款,不许做官,防止你在任上为了还自己的债而盘剥百姓。胤礽出手更狠,他还连坐,一人欠款,本人不得为官,子孙不得为官,同祖子孙不得为七品以上的官。
此议一出,哭得人着实不少。长泰七年的情况就是,民喜而官忧,想当清官欢欣而贪官伤神。
真正意义上的新政改革,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开头不错,好的开头是成功的一半。
作者有话要说:屁股决定脑袋,咳咳。
☆、麻烦接踵而来
“大学士们上折子,请营山陵。”弘曈一面剥着桔子,一面絮絮地向他额娘说着些新闻。
淑嘉一算:“也是时候了。”皇帝夫妇两个已年过四旬,在这个平均寿命不怎么高的年代,离死亡是越来越近了,虽然淑嘉一点儿也不想死。再者,帝陵的建造,无不费工费时。要想建得好一点,建个十几年几十年也不用太意外。
眼下开始建陵,已经算是晚的了。
淑嘉道:“只怕太过縻费了。”
弘曈轻笑一声:“这是大事,便花点子钱又怎么着了?阿玛额娘辛苦一生,再没话说的。如今国家富强,盐税能比原先多上百万的银子,火耗银子除开发下去的养廉银,也能剩几十万的。又有,手上还有新政未全施展开来。咱们如今有的是钱。”
淑嘉皱眉道:“厚葬本就不是什么好风气。”你埋得越好,就有越多的人想挖你。
弘曈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低头看手里,他的技术还不错,桔子皮剥成了一朵花的开头,里面的瓤儿还是完整的。又剖作几瓣儿,放到小碟子里,博尔济吉特氏端了上来。
淑嘉看他两手都被桔子皮染出了黄绿的颜色,指指水盆,画眉捧了盆来,弘曈洗了洗手,看他额娘拈起一瓣儿桔子咽了,笑嘻嘻地问:“甜吧?”
博尔济吉特氏忍不住露出了点笑意,又抿紧了嘴唇。
淑嘉带着点儿故意地道:“甜,甜得很!”
“儿子的一片孝心呐!当然甜了!”
“没个正形儿,你的差使办好了?”
“嗐,差使总在那里,让它等等又何妨?额娘比差使重要多啦。”
“你今儿偷吃蜂蜜啦?嘴巴这样甜?”
弘曈呲牙咧嘴:“儿子本来就乖巧懂事来的。”
淑嘉一个绷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博尔济吉特氏手里的碟子开始直哆嗦。
“你看见过姐姐、姐夫们了没有?”
“一早见过啦,我还跟姐夫们跑了一回马,他们的弓马倒还都使得。”说着皱一皱眉,把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额驸们对朝廷的忠心,其实也是有限,像先帝六额驸这样的忠犬实在少见。虽然不至少都像先帝三额驸那样惹事生非还与朝廷不太一心,也乖不到哪里去。
这些出嫁的姐姐们入宫的时候彼此年纪都已经很大了,在此之间她们是他的堂姐,相互之间关系也不亲密,他很少去想这些人幸福不幸福。也不像拿这些事情来坏了额娘的心情。
这些人、这些事存在的价值,不过是亲人之间联络感情的谈资而已。真要说关心,也只有对他亲妹子乌云珠,这丫头下嫁的时候他少不得多筹划筹划。
自己也拈了一瓣桔子丢到嘴巴里,拍拍手:“哦,对了,弘昱上折子了,请把他一弟一妹接到府里来调教。”
“你阿玛怎么说的?”
“还不知道呢。弘昱是挑了个好时候儿,汗阿玛心情正好,多半会答允吧。”
淑嘉迟疑地道:“是他五格格和弘昉?”允禔自从被关了起来,没有什么娱乐,孩子生得倒是不少,淑嘉都分不大清楚谁跟谁了。五格格和弘昉生日靠前,努力想一想倒还能想得起来。
弘曈自悔失言,他大伯一家子是比抢来的姐姐们更生疏的存在,而且留给大家的印象非常之不好。政治牌坊有弘昱一块就够了,允禔诸子、女再想要这样的待遇是不能够了。
“儿子在御前听了这么一耳朵,也没多问,额娘知道这回事儿就是了,”连忙又岔开了话题,“快要回京了,也不知道三哥过得怎么样。前儿他有信来,说苏日松跟嫂子很是投缘。”
淑嘉也不想提允禔一家,不特是她,几乎所有人都希望能够把这一家子人给忘掉。说到苏日松,淑嘉不由笑开了:“这时候的孩子,一天一个模样儿,等你回去了,指不定都认不出他来。”她也把小八扔给儿媳妇了,如今也是颇为想念。
“瞧您说的,我还能不认识自己儿子?”
弘曈东拉西扯,也是跟母亲联络感情。他一心想要做成一件大事,眼下的新政正是大好的机会,使出吃奶的力气也要多拉助力。毫无疑问,关键时刻,母亲对父亲的影响力是不可或缺的。虽是亲母子,血浓于水,但是你乖不乖,在母亲心里的感观却是绝对不同的。
拜弘曈这个大嘴巴所赐,当胤礽来与淑嘉说他已经派人去择勘吉地的时候,淑嘉是一点也不吃惊。也顺口提了:“刚刚打完仗,你又有旁的事情要做,不要花费太多。”
胤礽就没过过什么苦日子,在为钱发愁的时候,他的伙食标准也没降低过。只当淑嘉在说套话:“我自有分寸的,万年吉地,怎么也马虎不得的,这是皇家体面。”这块坟地里埋的不止是胤礽本人,淑嘉死后多半也是要埋在这里的,所以胤礽多与妻子说了一句保证。
淑嘉眼看劝不住,只道:“陵寝再大,也不过躺那么点子地方。只要咱们还在一起,那就是好的。”
胤礽嘿嘿一笑:“这个却是一定的,想跑也跑不了。”
他连日心绪正好,说到给自己挖坟,一点忌讳都没有。还谋划着要离康熙的陵寝近一点,死后可以常见父母云云。
在满朝上下一派盛世气象之中,圣驾回京,继续欢快地准备着新年。
胤礽在乾清宫里召见了留守人员,皇太子、大学士等汇报情况自不待言。淑嘉也在坤宁宫里见了太子妃为首的宫眷。
赫舍里氏把两个婴儿给准备好了,自己见完礼,就说:“八叔(小八同学,赫舍里氏的小叔子)和苏日松都长大了不少呢,这就给额娘抱过来看看?”
淑嘉颔首。今天在宫里迎接的都是福晋、宫妃等外命妇递了牌子要到明天才得召见都是自家人,见一见两个小孩子更显得关系亲密。
不一时,两个孩子抱了过来,果然养得白白嫩嫩。赫舍里氏道:“我也不是很懂就把嬷嬷们又给请了来。”她这说的嬷嬷,乃是弘旦当年的乳母、保姆们,本来都回家享清福了,这回一有事儿,得了东宫的命令,又回来应急。
乳母、保姆如今在家也有些老封君气象了有诰命是迟早的事,婆家人也不敢怠慢了她们的见了皇后还是老实上前磕头。淑嘉抱着儿子,笑道:“生累你们了,你们在家里可好?”
伊拉里氏叩首道:“托万岁爷、主子娘娘、太子爷的福,奴才们一家子过得不知有多么好。就是日子过得顺了,难免思念主子娘娘和太子爷。今番蒙召入宫,实在欢欣。”
既见了面,就不能不赏,从塞外回来,大包小包的东西多得是。淑嘉一个眼色,画眉悄悄蹑出去,招呼了几个小太监,把已经分拣好了的包袱里挑出几份符合嬷嬷身份的,又给抱了过来。
嬷嬷们谢过了赏,又一个劲儿地说些天下太平的话,称颂天子圣明,爱恤子民。
格根塔娜是留在宫里的,几个月没见婆婆,也要奉承,顺着话头说:“如今四海升平,正是太平盛世。”
不管是跟他额娘闲聊的弘曈,还是陪皇后说话的娘娘、福晋们,说的话里固然是有讨好的成份,心里未尝不是这样想的:眼下形势一片大好,起兵造反的被镇压了,国家不用加税而增加了收入,皇帝还免了很多税,日子也没有显得紧巴巴,还有,不让当官的过份盘剥百姓,却又给官吏涨了工资……
没有理由不开心,没有理由不觉得生活在盛世里,没有理由不认为这个国家会越来越好,大家跟着千秋万代的主子享太平。
就连胤礽,他估计了许多改革会有阻力,筹划的时候设想了各种障碍,并且制定了许多紧急预案以作应对。但是,眼前的形势还是让他觉得很好,非常好,给自己挖坟也不肯节省。高高兴兴地跟老婆显摆未来坟地的地址如何好、规模多么大、还要修路直通坟地,等等等等。
大家都觉得,这“长泰革新”有了一个好的开头,已经成功了一半了。
但是,别忘了这世界上还有另外一句话行百里者半九十。
何况,还没到九十,能有十就算不错了,这百分之十的开头部分,你还没做完!,别以为前百分之五做好了就算好了。
这世上又有一句话叫做“万事开头难”。
问题,很快就就来了,先是“永不加赋”。
热热闹闹的新年过后,“盛世滋丁,永不加赋”的后果才真正显现出来了。刚颁法令的时候,大家一看这醒目的大标题,都想当然地说:皇帝真是爱民如子!
等真正深入执行了,才发现这个政策是TMD有漏洞的!这个漏洞就是忽略了人口增长的特殊性。总人口在增长,但是,个体家庭的人口可能会下降,可是!你家的人口已经被固定下来了。有人利益不假,更有人深受其害。
杨名时同学作为一个热衷于为民请民的好官,在折子里用很简单的举例法来说明:“……今之丁口,按长泰元年黄册为准,于今八年矣,其间有生有死,每户丁口皆有变……设有一户,有丁四口,八年间幼子成丁,增至成丁六成,滋丁二人不加赋,是受其益。设有一户,有丁八口,八年间,或的疾病而死、或有年过六十(超了正丁年龄,按规定可不服役、不交丁银),而未添新丁,仅余四人成丁,仍要纳八丁之赋!是受其累,或有不堪重负而流亡者……”
靠!一开头就遇到了难题。
当然,这个问题出来之后已经有了对策,对策还是早就想好的:“摊丁入亩”。之前是减了丁亩,但是地税与丁税还是分开来的收的,如今干脆一步到位。把丁银摊到田亩里,平均一亩地多几个丁赋钱,你家田多就多交,田少就少交。
这实际上就是按生产资料的多寡来收税,只要你家里还是这么多地,就交这么多钱。如果地变少了,就少交,土地增加了,就多交。十分公平。
而且由于早就政策准备,政府这一回的反应速度是相当快的。基本上,一到收税的时候,遇到了困难,杨名时的折子就上去了。现成的对策就发下来了。
“可惜今年的税已经收了呀!”杨名时感叹一声。在这件事情上,他赢得了足够多的名声,更要做出高姿态来了。
“永不加赋”有“摊丁入亩”来做补充,这也就罢了,只能算是个小波折。
很快,长泰八年年末,驻藏大臣紧急示警:准噶尔部再次入侵,这一回大小策凌一起上阵,兵也比上一回的六千翻了两翻,两万多的准部兵马,直扑了过来。据不可靠消息,他们还联络了青海的部分蒙古台吉。本次,来势汹汹。
皇帝,掏钱点兵来打仗吧!
胤礽最恨的就是不按牌理出牌,不按他的计划走。他的计划里,不论与准部的战事还是经济改革都是大事,必须全力以赴,最好一件一件的来,一直以来他也在避免双线作战。
前面都是按照他的剧本走,他还觉得自己料事如神,又或者圣天子自有神明保佑,事事顺心。眼下却万不敢这样想了,急忙召开了御前会议,商讨对策。
由于准部增兵,清廷这回派的西征军也必须增加,军费开支滚雪球一样地往上涨。什么盐税多出来的银子、什么火耗的节余,都填进去了!
赵申乔是个直性子,脖子一梗:“户部拨五十万两银子作营建陵寝之用,眼下……事急从权……”也就他敢说这个话了。
又有了用钱的项目,许多其他的工程就要意思意思地暂时停止一下了,比如给皇帝修坟的事情。皇帝现在还没死,而大战却迫在眉睫,眼看不能善了。五十万修座坟,这花费其实不算多,只是初期投入而已,内部装潢都没算上。
赵申乔的话外之意,后续的拨款也要跟着克制,眼下是战事要紧。
乾清宫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诸王大臣不是不想喝斥的,刚一开口,赵申乔就冲胤礽跪下了:“陛下,还有哪一处能挤出这么一笔银子么?”其实是能的,那样的一个结果就是拖累国家经济。你可以加火耗,增加人民负担,给白莲教加一点信徒的。
晚间,胤礽步伐沉重地到了坤宁宫,声音颇为郁抑:“真是打嘴了。战事又起,营陵之事要暂缓,便是不缓,恐也不及先前说的规模了。”
“我早经说了,我有你就够了。国事为重,你做了份内的事情,还用再担心这个么?黄帝、炎帝何尝亲营己陵?又有哪个后人忘了他们?唯立功德可以不朽,我听说过黄帝登天成仙,没听说过桀纣成圣的。可见下场如何,与做过什么事是相关的。我总与你在一起就是了。你是明君,我是明君之妻,如是而已。”
胤礽苦笑道:“累你累你。”
“我当你老婆就够了。你是要养家糊口的,这个家业还有点儿大,我既许君,必与君一路相随。”在东宫的时候,她就能有散尽家财的架势,为胤礽的事业添砖加瓦收买人心。眼下的情形,自不待言。尤其她老人家对于招惹盗墓贼的事情,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
胤礽的脸上有了神采,他话是这样说,其实并未认为自己是错的,依旧是充满了自信。只不过眼下难题过多,一时牢骚。
日子渐忙,老夫老妻之间的沟通不如少年新婚之时多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彼此的心意固然令人羡慕,也少了许多“坐而论道”,久未有此般深论,平日说的也是柴米油盐,未免觉得生活平淡。今日一事,又令胤礽找回了原来的感觉:老婆一直都是那个老婆。
尤其是他老婆说的话振奋了他,“唯立功德可以不朽”!人间富贵他已经到了极致了,要说还有什么追求,也就是这个了!几乎要一拍额头,大呼:“吾得之矣!”他的政策本来就是对的嘛!
又忍住了,定定地看着淑嘉的眼睛:“我总不会苛待了你!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收拾完了准部,缓过了这一阵子,国家又是欣欣向荣。咱们的万年吉地,一定建得风风光光的!”
这是艰难的一年,后宫虽不涉政,但是从胤礽往下的男人们,脸都是板着的,宫里也难有好气氛。这一年里,要说有什么算是好消息的话,大概就是太子妃终于有了身孕。
这宫里,终于添了几分喜气。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了,灭哈哈哈哈。
☆、亲上作亲愁煞人
历经千辛万苦,赫舍里氏终于有了身孕,总算是给被坏消息打击得焦头烂额的人们带来了一丝安慰。在这个时候,有了这样一个消息,无疑是给颇有疲于奔命之感的人们打了一支强心针。
最欢喜的当然要数东宫,休说赫舍里氏了,便是弘旦,也悄悄往东宫小佛堂里上了三炷香。淑嘉怀上弘旦那会儿,石家内眷是得以进宫的。赫舍里氏此番自然也是依例而行,只是其母并不能像西鲁特氏当年那样可以长期入宫陪伴。
饶是如此,赫奕夫人入宫道贺的时候,母女二人也是觉得心满意足了。
“加把劲儿,一举得男才好呢!”赫奕夫人兴奋里带着些急切,面泛红光。
赫舍里氏双颊透红,带着点儿羞涩又带着点儿抱怨地道:“额娘!”
赫奕夫人笑得两眼弯弯:“这才是正事呢,您可不能害羞啊,”凑过头去,压低了声音,口气已经变得严肃起来了,“太子爷……再没有个屋里人?”摒住了呼吸,如果这个消息确切的话,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儿饼。就算是放到宫外头,勋贵之前里婚前没有房里人的,绝对是家风严格的了。
赫舍里氏咳嗽两声:“是呢。”
“打从主子娘娘入宫开始,里里外外都说这位是最重规矩的,果不其然!”赫奕夫人如今是看谁都顺眼。
“额娘待我很好,这几年要不是她护着,我这……也没有这么顺心。就是这回,赏了许多东西。我有数儿,比起老四媳妇那时候,贵重了许多。”赫舍里氏对婆婆也是真心感激了。
赫奕夫人脑袋更往女儿那里凑近了几分:“主子娘娘如此爱护你,你也不能恃宠而骄了。”
“这是自然。”
“呃……明年就又是大挑了,你心里就没个主意?”
赫舍里氏想的是,如今自己怀孕了,哪还用得着再指秀女呢?自己的陪嫁丫头是不要想让弘旦收房了,但是这宫里的宫女还是有的。她这也是自己的小心思了,秀女入东宫,必是指婚。顶着“指婚”二字,身份就更超然。宫女再得宠,没有父母之命这个倚仗,处理起来心理负担也小。
赫奕夫人想的也是这个:“如今你有了身孕,不能伺候太子爷,你再不上上心,主子娘娘自在眼里,倒要觉得你不懂事儿了。照我说,今年小选不是新进了许多小丫头么?如今规矩也学得全了,你留心看一看,择一两个,她们也要念着你的好。主子娘娘见太子爷身边有人伺候了,明年手里松一松,你也好过些。”
赫舍里氏心里并不痛快,却知母亲说的是实情,面皮绷了一阵儿,又松下来:“您说的是。”
“还是!你这已经算是好的啦,有婆婆的人,凡事多想一些才好。”
这里母女两个讨论得热火朝天,却不知道她们说的那位婆婆,对于儿子的私生活,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兴趣。对于给儿子找小老婆这件事情,不过迫不得己(儿媳妇生不出来),她是不会干的。
她跟她儿媳妇又不是天敌,没事儿给儿媳妇添个堵什么的事情,有脑子的婆婆都不会干。小事情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遇到了大事,那就不是弄个小老婆能解决的了。
淑嘉在第一时间就去东宫看过了赫舍里氏,颁下了赏赐,而后却并没有在东宫多呆,径回了坤宁宫,听取汇报。
赵国士翻着簿子:“今年放二十五岁以上出宫宫女六五十二人,新进使唤宫女七十八人,共有使唤宫女七百零三人……”
后宫佳丽三千,在清代是完全不可能的。因为按照规定,不但后妃是要在旗的,连宫女都必须是包衣籍的,也是旗人。如密太嫔那样的纯汉家女子,实在是特例。
是以整个紫禁城里,连主子加奴才,算上太妃,女性总人数不超过八百。到了皇后这个级别,才有十个宫女伺候,皇太后十二个宫女,其他人的使唤人手更少。算上各处宫殿当值留守的,住在宫里的皇子、皇女们的服侍人,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了。胤礽小老婆少,这些人手已是极富裕。
所以淑嘉听到使唤宫女比去年又多了二十六个,就问:“怎么又多进了人?难不成这一年有病死迁出的?我怎么不知道?”
赵国士心里把内务府给骂了一通,这样难解释的问题然让他来办!这多出来的二十六人,其实是内务府担心明年大挑,宫里进新人,一旦有名份,就要分拔伺候的人,总要有点余量的。
赵国士却不敢直说,只道:“明年咱们五阿哥、六阿哥就该指婚啦,七阿哥也不小了,总得预备出些人手来伺候新福晋不是?”当然这也是实情。
淑嘉一顿,每回大挑,都是她头疼的时候。一是担心胤礽想充实后宫,二就是头疼这些人该娶什么样的媳妇儿。不但是自家儿子,还有宗室里的适龄男青年们,各展身手都来讨情。又有一等戚里高门,想为自家女儿求恩典的,也是削尖了脑袋把握着机会往上凑。
还是那句话,没有皇后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有了皇后,怎么可能不来走她的门路?
淑嘉低头一算,可不是,弘晷、弘晨、弘早,都到了长大了。最小的弘早是康熙四十五年四月的生日,明年就十四(虚岁)了。虽然赵国士是按照传统的算法,认为弘早该指侧室了,这个可以忽略不计。弘晷、弘晨,一个十九、一个十七,都要结婚了。
“日子真不禁过啊!一转眼的功夫,我都叫这些孩子给催得老了。”
紫裳听了她的感叹,掩口笑道:“阿哥们长大成人、成家立业,难道主子娘娘不欢喜?”
淑嘉横了她一眼:“我欢喜,欢喜得不知道择什么样的儿媳妇。”又有,除了两个儿子,还有若干侄子、族子的婚事要操心。
紫裳低头不语,这一年皇后可看过了不少名门闺秀,究竟是没有可意的,还是可意的太多了不知道选哪一个呢?
过了一阵儿方上前道:“主子娘娘,庆二爷家的小格格,也到了大挑的年纪了。”庆德的女儿欣乐,明年十五,正在大挑的时候。可是这位主子然对侄女儿没有特别关照,只让红袖去庆德家里教规矩,又让十五福晋与裕王福晋去指点,只叫孩子来说了几回话,一丝风声也不肯露。
紫裳是石家的家生子,石文炳死后,三子虽还住在一起,实际上却已经渐渐划分了势力范围。皇后身边的宫女,也是资源的一种,她们的家人,当然在被瓜分之列。紫裳老子娘都分到了庆德名下,而庆德未来的府邸,大约就是紫裳本人的养老之所了。
紫裳算过了,在坤宁宫她过得很不错,傍身的银子也有了。她入宫早,那会儿还是行的三十岁出宫制,当时出宫也没有太好的前程,不如跟着皇后身边有前途。
然而,当差当差,当不动差的时候,也不能让你在宫里白养着不是?多半是要告老出宫的。这个年纪不会太老,五十岁就顶天了。到了五十岁,淑嘉身边也不用这么多老妇人伺候,得进新的、手脚灵便的人,顶多留一二老嬷嬷说话解闷。出了宫之后,要如何生活,这就是紫裳要注意的了。
既然老子娘都在庆德府上,紫裳少不得为自己未来的安身之地进言一二。
淑嘉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自家侄女儿就这么撂了牌子是不行的,指一个过得去的人家难道还困难了么?欣乐的姐姐已经是未来的郡王福晋了,妹妹的前程稍次一点也没什么。淑嘉已经想好了,给她择一个人口少而富裕的宗室即可。
这年头,除非出了败家子,否则宗室大家族的穷困,多半还是因为分家。儿子多了,分到每个人手里的就少了。孩子多了,皇帝在给你家爵位的时候,除了嫡长子,其他人的爵位就不会那么痛快,也不会让你们一家子人人都有差使。这些都是和薪水直接相关的。
人口少,就代表着分家产的少,也代表着争爵位的少、当差的机会增加。
“这个我自有主张。”
长泰朝的习惯就是,凡是家庭纠纷,都由皇后作主。指婚也算是家事之一,纵有政治因素,比如选太子妃又比如在与准部交战前夕拉拢蒙古,也是胤礽说一个大方面、大范围,具体操作还是淑嘉来办,胤礽最后扫一眼,就签定盖章的。而且这扫的一眼还是只看比较重要的,再往下都是他老婆写条子,他照着发上谕。
习惯了,淑嘉也习惯了。如果说充实后宫她不好说话的话,那么,其他人的事情,她笃定自己能做主的。给自己侄女儿的安排,她也是觉得十拿九稳了的。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胤礽突然有了意见。
“庆德家的丫头,朕要留给自己儿子!”
“嘎?给谁?”
“谁都行!不再便宜旁人了。”
淑嘉目瞪口呆:“这怎么行?”他们是近亲啊!虽然弘晰跟格根塔娜儿子生了两个,也没见有什么毛病,但是淑嘉对于近亲结婚还是接受无能。
“怎么不行?”
“这孩子的姐姐已经给了弘晟了,她再给咱们儿子?恩典太过啦!”
胤礽摆摆手:“这个我心里有数儿,本来就有些委屈了那两个孩子,我原是想把庆德的女儿给显王的,没想到……”他要是想对谁好了,真就是皇恩浩荡,享用不尽。
“都这会子了,还说这个做什么?传出去了不好听。”
“我就这么一说,庆德的闺女就给弘晷,这事儿,我说了算!”
“……”淑嘉想死的心都有了!这情况比弘晰两口子还危险啊!胤礽跟三公主还是异母,淑嘉与庆德那是实打实的一母同胞,基因更近。
她不知道的是,胤礽正是为子嗣计,才要把欣乐指给自己儿子的。弘旦挑的太子妃,各方面来说,条件都算不错,只有一条很长时间怀不上孩子!别说赫舍里氏自己发愁了,胤礽都是一肚子火。
左看右看,太子妃姐妹几个都是能生的,太子妃的侄女们也是能生的。在赫舍里氏没怀上孩子的两年里,他不知道多少次悔青了肠子,石家那两个女孩子,该咬咬牙,不怕忌讳地留一个当太子妃的!
现在又到了大挑的时候,怎么能不弄一个有“多子”传统的儿媳妇进门呢?
一锤定音,胤礽心情好了许多,开始调侃淑嘉:“你不要这样小心。本朝不比前朝,什么外戚,越是亲戚才越亲近呢!有什么可忌讳的?你就这样压着娘家,他们心里也不受呢。你就大着点儿胆子又怎么着了?照样是我的贤后。”
淑嘉哭笑不得:“我还真是谢谢你给我开解了。”
“就是!”胤礽一点头,又想起一件趣事来,“你很该跟四川巡抚年羹尧学一学的,他也是斯文人出身,胆气一点也不弱呢。”
“啥?年羹尧怎么了?”从哪里算,年羹尧都算是亲戚了。
“上一回他督粮有功,这一回依旧让他总管粮道,你猜他上了道什么折子?”
“他不想干?”
“你这就猜不着了吧?”胤礽略带得色地道,“他求我给他节制之权,又要双眼花翎,以镇诸路。”
“这也太大胆了。你准了?可是有什么缘故?”
“是有缘故。你想,大军出去,多少宗室随军,前头为了粮草扯皮,少不得派一二黄带子过来与他‘商量’。他不忍气吞声地周旋,倒真向我请势压人,实是出乎我的意料。这样倒好,勇于任事!”
胤礽颇为欣赏年某人的这种强势呢。淑嘉已经不想说什么了,只能说,有本事的人,到什么环境下都能闯出一番事业来了,不会因为他妹子是不是当了某人的小老婆而改变。
淑嘉讪讪地道:“那还真是好。”
“瞧你这个样儿,那是谁来着?跟我说‘唯立功德可以不朽’的时候倒是很有气势的。你那股子狠劲儿哪里去了?”
“上回用掉了。”
胤礽大笑。“唯立功德可以不朽、唯立功德可以不朽!”
只要不太混的皇帝都有抱负,胤礽初立,想的就是继承父业,把国家治理好,把弊端都消掉。这“不朽”二字却是没有明确提及的,然而一经入耳,便日夜不能忘怀。他已经想了,今年祭天、祭祖、谒陵,他都要亲自去祷告,他要当一圣主,他要当一个完美的帝王典范,他要不朽。
胤礽其实是一个内心颇具浪漫主义色彩的家伙,兴趣爱好的广泛只是表面色,内里实有一股子执着的精神。简单地说,一条道走到黑,他认准了的事情,就会做下去,不管后果如何。自己改了主意倒还罢了,反正不会因为别人的强力而转弯,除非你把他打折了,折了也不肯弯的。
眼下他急于有了纲领性文件:唯立功德可以不朽。应该说,正是这样的想法,让他跳出了前辈们的局限。个人层面上小心眼儿依旧,大局观却改变了很多。
淑嘉懒得理他一副老小孩儿的样子,兀自发愁:侄女儿要嫁儿子了,这可怎么是好?
前头打仗,却只是“边疆”的“癣介之疾”,对京城的影响并不大。这不是东南半璧江山震动、财赋之地行将不保、大家就要吃不上饭的三藩之乱,也不是屡败屡战、快要打到古北口的葛尔丹,不过是在遥远的藏地的一场战争罢了。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对手还是之前的手下败将,曾经“望风而逃”的准部。
京城的贵妇们一面抱怨笑着抱怨:“今年又没在家过年,真是讨厌。”一面商议着:“新年入宫朝贺,回来之后到哪家看戏。”心里还暗想,这一回丈夫、儿子,能立什么样的功,得什么样的赏。丈夫再立功,级别是不是能升一点,还是把小儿子也能给荫封一下,从此有了出身?
竟是一点害怕的情绪都没有。
贵妇们的丈夫不是小兵,危险有限,还是去捞功劳来的。当然,亲人远征,担心还是有的。担心的无过于:吃得肯定不好、上次回来都瘦了,那里日头毒,人都晒黑了,不小心还病了一场,上次伤到了胳膊,回来还将养了一个月呢……
没人认为家里人会回不来。
家中有人没得机会上前线的,还满眼的羡慕嫉妒恨。颇令人啼笑皆非。
众人带着这种情绪到了坤宁宫,也把坤宁宫的氛围炒得火热。傅尔丹夫人属于开心的那一组的,她的丈夫这次又被委以重任,心情一好,就可了劲儿地夸别人。
庆德之妻觉罗氏也在,就被傅尔丹夫人连同妯们一起夸了:“有气度,教养出来的孩子有出息。老夫人(西鲁特氏)真是会挑儿媳妇,是有儿孙福的人。”
西鲁特氏的孙子们确实颇有出息,本身水平就不差,人品还真是不坏,又有外戚这一重出身,升迁起来格外省力。这一回,富达礼依旧没能上前线,长子明禧却与叔父同赴青海,同行的还有庆德第三子崇安。
在大家看来,真是一次十足十的组团镀金。
西鲁特氏谦虚道:“夫人气了,不过是各人恪守本份罢了。”
众夫人都说,这可不一定,老实头常有,而能干的人却是不可多得。赫奕夫人与西鲁特氏坐了个对脸儿,笑言:“这事上要是人人都能守得住本份,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事儿了,可见守本份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
众人一笑。心里都在想着傅尔丹夫人说的“教养出来的孩子”。这孩子可不止包括男孩子,还有女孩子呢!最突出的,就是已有风声传出来的,庆德次女要配皇子。
亲上作亲,实是一桩美事。大家却又都克制着自己,不能多嘴,因为官方并没有承认。实是痛苦不堪。
小道消息最终得到了证实,大挑的时候,就已经非常明显地表现了出来。欣乐几日一次进出坤宁宫,甚至得到了皇帝的召见。与她有同等待遇的,便是马齐的侄女儿,李荣保之女富察氏1。
其父米思翰乃是康熙朝名臣,米思翰诸子皆有才干,咳咳,李荣保算是比较不出挑的那一个。然而马齐、马武、马思喀等这回是没有合适的女儿了,唯有李荣保,本是马齐之弟,又恰好有适龄之女,家教也很不错。
在淑嘉看来,这家人家与皇室没啥血缘,至少她不知道,同时这小姑娘也生得一副标准像,简单地说,看起来挺顺眼,也像是能生的样子她再不想为孙子的事儿发愁了。
在胤礽看来,满洲亲贵是需要笼络的,但是随着承平日久,原来的军功贵族集团的势力有些大了,他很不喜欢这样,他需要抬高一点文治贵族集团的势力。比如太子妃赫舍里氏,她的娘家祖上就是文化人。再比如米思翰大家族,也是以庶务见长的。
再说得直白一点,治国需要。当然,人不能免俗,比如偏袒一下母亲的娘家,即使出挑的人不多,也酬以高爵养着。比如老婆的娘家,有能干的人,都拿来用。
最终的结果就是,察哈尔总管李荣保之女为皇五子弘晷嫡妻。庆德的次女也成为了淑嘉的六儿媳妇儿。
其余诸适龄皇侄也是各得娇妻。
历次大挑,情形差不多,这里便不一一描述了。
当然,众人还惊奇地发现,本次大挑,上次大挑,皇后本人都不给人指侧室。皇帝这个被老婆操纵了的家伙然也想不起来,秀女们要么当大老婆被指婚,要么就是撂牌子。
由此形成的社会风气,就是不可说了。
准备嫁女儿的人家都是欢欣鼓舞的,被指来都是正室啊!石家自然也不例外,一家子盘点着嫁妆的时候,却突然接到一个坏消息
皇后娘娘的宝贝大侄子明禧小朋友,被准部人马偷袭。力战负伤,险些挂掉,准备将养一下,能移动的时候就送回来,家里准备好了病房,等他回来吧。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明禧小朋友,石家的嫡长孙。鉴于石家从他的曾祖辈开始就是由华善一系承爵的,于是可以称他为“宗孙”了。他伤了,还伤到不能挪动,这个问题就严重了。
整个石家都处在一片不安之中。
富达礼还嘱咐观音保:“都约束好家里人,不许漏一个字给老太太知道。她老人家上了年纪了,经不得事儿。且看明禧情形如何,如果养得好了,就不要告诉老太太,省得担心!”
又对两眼含泪的温都氏道:“上战场不是郊游也不是随驾避暑,有亲叔叔照拂着,不会有事的。”
温都氏固自伤心,却已是当家主母,再多的难过也只能自己忍了。一面约束家人不许告诉西鲁特氏,一面让明禧媳妇儿把屋子收拾好了,等人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1这个不是史上的孝贤皇后,李荣保不止一个女儿。富察家的女儿不一定非要是皇后,但是以他们家的情况来看,出个福晋太正常了。
☆好消息与坏消息
明知一定会胜的战争,多少人为这个“美差”争得头破血流,就算是当成出京散心,那也是好的啊!由于这次是增加了人数的,除了上一次出征的人,这一回还有不少新丁,一个个眼睛里透出了新奇与释放。
老兵们直摇头:这群二愣子!
老兵们初上战场,抱的想法与这群眼下的二愣子也没多大的差别。天朝上国做得久了,在有了自尊心自豪感的同情,难免自负到家,对自己的缺点缺乏必须的认识。直到在青海在西藏呆了一两年,又紧绷着神经与准部僵持了好几个月,打过几次遭遇战,并没有占到大便宜,才有了现在比较清醒的认识对手根本没那么弱。只是回来吹嘘的时候,即使说到条件艰苦,也被最终的胜利所掩盖了。
在军官中,也是基本上分成了上述两种情形。参加过上一番战争的人都知道眼下这一场仗不是那么好打的。尤其是高级军官们,上一回多有艰难,这一回对方还增兵了,实不是一个好兆头。
新来的军官多数是上一回没有得到机会大捞一笔的,看到出征的人不是加官晋爵、封妻荫子就是个人履历上添了光彩的一笔、升迁有望,已是眼,本次得了机会,比旁人更加激奋。
这回主事的还是雅尔江阿,胤礽这一回对于培养一个新一代的三军统帅没有任何兴趣,他要的只是宗室能不忘尚武之风就行了。除了像冠军侯那样的生来天授,少年统帅实是难得的很!胤礽目前的精力是在国内而非国外,他需要尽早平定外患可以一意解决内忧。让雅尔江阿已经有了一次经验的人去坐镇,稳妥地解决问题是胤礽的迫切愿望。
让一个毛头小子去当统帅坐镇,再给他布置许许多多的老将来扶持?只为了熏陶这小子?耗费太大了!胤礽本次虽然仍把弘晰派去给雅尔江阿当副手,却是严令:二阿哥不得擅作主张,凡事听叔王约束!
这就是拿辈份来压着弘晰了。
雅尔江阿也不负君恩,分派调度,很有章法。这一回人数多了,他也不敢再多分兵,对方的人马也增加了啊!还是分了三路,各有一身份贵重的人物压阵。这让不少宗室小有意见,他们觉得既然人马增加了,就可以多分两路出来,这样就多出了两路统帅不是?这两路的领头人日后也能多报些功劳。
他们还不是最郁闷的,论起郁闷来,当数被派到后队的人了。除了是纯混日子的,其他人心里再轻松也抱了一点建功立业的想法不是?把你派到后队,冲锋在后逃跑在前,能有甚功劳?
明禧同学就是这后队里的人。
雅尔江阿也是用心良苦,庆德是必在前线的,他的子侄就不能一股脑地放到危险的地方。所以庆德被放到了前线,他的儿子就扔到了中军,跟弘晰作伴儿。从宗法上来说,崇安才是弘晰的正经表兄弟,弘晰一向对石家也是颇为客气的,两人遇到一起,正好聊聊天,互相排解一下。
至于明禧,雅尔江阿是真的不敢大意。铁帽子倒不怕得罪承恩公家,然而明禧是石家未来继续人,其政治意义却是不小的,雅尔江阿不能冒这个险。大笔一挥,把这小子扔到护粮队,算是安全的后方了。
明禧自然是有令既依,当面是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在私下辞行的时候,向雅尔江阿提议:“要是我这回干得好,总能往前线去吧?”
雅尔江阿可不敢打这个包票,严肃地道:“上一回边将擅出,你道是怎么叫人包了饺子的?一是他人少,二也粮道叫准部给断了!你道你的差使很简单么?如今大军出动,粮草才最是要紧呢!万不可生出‘督粮不及杀敌重要’的想法来!你还年轻,是日后的国之栋梁,怎么可以生出这样急功近利的想法?!”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明禧家法甚严,本就是个懂规矩的人,眼热也罢、不平也罢,都只是在心里,并不因些而误事。听了雅尔江阿据说确实有理,认认真真地一礼:“是末将想左了,谢王爷提点。”
雅尔江阿观察了几年,看他做事妥妥当当、勤勤恳恳,这才舒了一口气。有佟家的先例在,他还真怕石家也都是浑不吝的个性,那还真是有得头疼了呢。当年为一佟国纲的生死,朝内生出多少事端来?识大体就好啊!
他真是放心得太早了!
本次准部出去了大小策凌,这架势是绝不想善了的。准部不管换了谁当头儿,敌人却是从来都没变过的清廷,或者说谁占了北京就打谁,准部想自己当天下的主人呢。
大者谋而小者勇,大策凌就是干出过截人粮道生生包了清军饺子的人,这一回他手头人手充足,正要故伎重施。
明禧因出征前被父亲、叔父、姑父们叮嘱,到了前线被叔父提点,领差后被雅尔江阿数落,对于这运粮这份不咋地的差使却是极度用心的。清点人马,检查粮草数目,忙得不亦乐乎。对于手下队伍的操练也是不肯放松的,就怕准部的人会劫粮。
可以说,在他的监督之下,本次运输大队的战斗值上了一个新的水平。然而,只是纵向比较而已,与同期的前锋营相比,还是有不小差距的。就是这样的一支队伍被准部给抄了。
明禧严格按照行军步骤,队伍前面遥遥地派了斥侯探路的。然而主官再上心,也只能让下属比平常严肃一点,在上上下下的乐观情绪兼之后队的自暴自弃养老心态之下,还是不够紧张。
准部人马杀过来,斥侯们并没有在第一时间里发现,等他们发现情形不对的时候,再准备已经很是仓促了。在这个时候按照标准做法,如果小细胳膊拧不过人家的大腿,应该自己放一把火把粮草给烧了,绝不给便宜了对方。
明禧果断下令,焚烧粮草。士兵抖着手点了好几次火,这才点着。光这样也不行啊,他们又没带多少火油,不可能把东西全烧掉,大车是一字长蛇阵摆开的,仓促之间也不可能全毁掉,如果便宜了准部可就坏了!
上司下属面面相觑。随军运粮的民伕还在鬼哭狼嚎,搅得乱七八糟,明禧连斩数人还压不住阵。还是准部大队压下的气势让众人觉得无路可逃,才又乖乖聚了过来。
“毁车!”明禧咬牙下了命令。我把车给毁了,料你也不敢久留此地就为搬运粮草!作为后勤队伍,工具还是有的,因为是长途运输,修理工具、材料也是齐备的,这会儿不是用来修理,而是用来拆毁。车轮被卸了下来,车板给拆成了一条一条的长木板,车子的框架一时来不及拆,堆在了一边。
工匠忙活的时候,明禧让手下列队,把拆下来的车围成一圈,当成了拒马来用。又把草料点燃,既当了烽火又当了一重阻碍。
他能干的就这么多了!
准部人马杀到的时候,就看到外围是堆着草料的大车这个好点着。里面的情形暂时看不清楚。
清军还是有些弓箭的,配以少量的手铳,乱七八糟地放了一阵,然后就是静寂无声了。空袭是不能够犹豫的,准部放弃正面冲击,转而左右包抄,划了一个圈儿之后终于发现了清军拿些乱七八糟的车架子又组成了一道障碍。
骑兵的冲击在这些阻碍之下已经没了优势。更里面一点,明禧已经指挥着人把来不及拆的粮车连在一起又成了个简易的堡垒。
这样紧急的情况下,能作出这样的决断已经很不容易了。明禧还给大家鼓劲儿:“草料已经点燃,远处必能看得见的!咱们只要坚持过了这一阵儿,就有援军来了。大家多杀伤,也好立些军功。常说后队没机会,眼下机会来了,都别认怂!像个爷们儿样儿!”
经他一说,缩在粮车后觉得安全的人又来了劲儿了:对啊!咱们这不就是来砍头立功的么?
更有几个小军官对心腹打气:“咱们不算什么,可那位,”对着明禧的方面努努嘴,“上头可不敢让他出事儿,必是要有援军的。”
众人振奋。
然后接了一拨枪林箭雨,这才把兴奋劲儿给冷了下来。
离遭遇战不远的地方确有一个小小哨所,战征期间,边塞这样类似的哨所里人员都已经配齐了。远远地看到了浓烟四起,第一个想到的绝不是出去杀敌,而是关起门来,点了狼烟报信儿。
这个速度倒是很快,片刻就传到了附近比较大的城池。这时候,坐镇后方的人开始分析了:到底前面出了什么情况呢?啊!刚刚有粮草上路……
坏了!大军断粮倒也没什么,那是他们没守好,问题是运粮队的头子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被他家人记上一笔“见死不救”就坏了!这才七手八脚地上报、点兵救援。
运粮队的箭枝、弹药本就不多,开始就乱七八糟地胡乱放掉了许多。打到最后,明禧下令:“让他们近前一些再打,不要浪费了箭!”咬了咬下唇,就是这样,也支持不了太久了,苍白着脸道:“等会子准部真要冲上来了,你们先甭管别的,把这些车也拆了!”他臂上已经中箭,脸上也被熏得满是烟尘。手下的兵士折了有一两百,民伕死伤更多。
眼睛仍是望着再次发动冲锋的准部,他们再冲两回,这里就保不住了。到时候大不了壮烈殉国,反正不能给家里丢脸。
庆德接到消息的时候,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终于理解了当年他上战场的时候偷跑,他叔叔石文英想砍人的心情了。真是“他丢了的时候想他回来,想到他马上站在自己眼前,让自己确定他没事。然后伸出双手,狠狠地掐着这个小王八蛋的脖子骂前摇一摇。”
他还要强作镇定,说:“大军不可轻动,岂可因孺子而坏大事?!营寨已经布置好了,此时轻动,万一准部来袭,如何是好?”心里已经急得恨不得飞过去看侄子了。
增援的队伍赶到的时候准部正杀得兴起,他们也不傻,这些粮是劫不走了,干脆杀人好了!那些简陋的障碍阻了他们第一次冲锋,他们干脆下马,把障碍搬了一扔,接着稍作休息就再次冲锋。与清军隔着粮车对打,几次险些突破粮车,又被背水一战的清军连同民伕打了回来。但是,清军的抵抗越来越弱,胜利就在眼前了!
已经有准部的士兵突破了障碍,把粮车的圈子打开了一个豁口。看到援军来了,人数还不少,准部很快轻骑退后。心中不免惋惜:没抢到粮食,也没把他们的粮食烧掉。
此时明禧虽有亲兵护持,也被砍了许多刀,整个人破破烂烂的。庆德还想骂侄子让大家担心的,看到他这样,什么话都咽了下去。转回身去写家书、上奏折,还要注意措词,在胤礽那里变相为侄子说话。
幸而粮食保住了,只损失了一些草料。这个结果是可以接受的,人没吃的会哗变,马不会,对不对?又有,本次遭遇战,己方是死了人,却也打死了不少准部的人,数一数人头总有两百个,也算是不小的胜利的。
要请功,也是可以的。至少雅尔江阿是这样认为的,人是他派出去的,总要有个交代。
明禧就近养伤,都是外伤,倒不是疑难杂症,只是比较严重。坚持了大半天,又是受伤失血、又是精神紧绷,一旦安全之后,他就躺倒了。
而清军也开始了报复行动,大军开始往前推进。拿出了狠劲儿,往往出动绝对优势的兵力,去往死里揍小股的准部人马,逼得准部不得不结成大队自保。
雅尔江阿要的就是这个,他深知,论起机动性、个人战斗力乃至于将领的谋略,手里这支承平日久的清军绝不是一直在中亚欺负人从来不闲着的准部的对手。他的长处就在于综合实力,背后靠着这么大的一个国家,兵多将多。
玩阴的肯定玩不过人家,发奇兵三军之中取对方将领首级,也只有把奇兵给人家当战功的份儿。只有逼其决战,才能充分发挥出清军这种质量不够数量凑的优势。==!
简王对族弟、族侄们说:“一力降十会。”你们就别想着搞个人英雄主义了,大家一齐上,群殴!
明禧本人伤势惭好,便开始抗议,强烈要求留在前线,死活不肯回京里。雅尔江阿把庆德派过来“安抚”明禧,庆德笑得阴森森的,直接**了这个让他提心吊胆的侄子。
他也知道中途遇险这种事情怪不得明禧,明禧所为确是可圈可点,最后还保住了粮食,还没堕了家族名声。军中提起明禧,无不说:“真是够狠的,拼到身边只剩那么几个人,还不退一步。”又说:“别看公子哥儿的样儿,杀起人也不手软。两百多人头,好大的份功劳!”
庆德还是不敢把明禧放到前线,这侄子骨子里透出来的性子实在堪忧,完全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这一次是幸运,下一回,必是不战死了不算完的。庆德实在不放心明禧留下来。
就这样,明禧被送回了京里,连养伤加路上慢行,足足过了三个月才到了京城。先住到驿站里,在那里,宫中已经派了御医等候了。军中治外伤的本事比御医还要强上几分,御医能做的就是检查一下伤口,再开方子,调理一□体而已。出征在外条件毕竟不如京里,修养得差强人意。
弟弟瑞禧、庆德长子次子、观音保的儿子祥泰都到驿站里来看堂兄,顺便捎来家中的问候。又围着御医询问伤势,得知需要将养,眼下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都舒了一口气。
回来向富达礼报告:“身上伤口不少,都已收了口子了。只是失血过多,需要将养,御医说,近期最好不要乱动,更不要上阵。”又交出了庆德父子让带回来的家书,又说他俩都很好,让家里放心。
富达礼知道儿子活下来就已是要开祠堂上香了,此时把焦急去了,又是一派大家长的古板模样:“知道了,他总算没有辱没了家族,你们也要以此为榜样。”又借机作了一番思想政治工作,教育子侄为家族争光添彩一类。
放走了子侄,富达礼这才跑到西鲁特氏那里汇报:“明禧回来了,立了些许小功,受了一点儿小伤,御医快看过了,没大碍。明儿陛见之后就回来给老太太磕头。”
明禧此番回来,颇觉不适。朝上不少情形都变了,弘晷、弘晨因指了婚,礼部、内务府正在置办婚礼诸事,他们也领了差使,弘晨被放到了兵部,而弘晷则被扔到了礼部。由于不少亲贵随军出征,空出了不少位子,也有人填补了。
又有,今年又是大比之年,又有一百多名官场新人充入朝廷。而上一**比,考上了庶吉士的人也从进修班毕业了,胤礽的帮手更多。胤礽的给官场换血计划进行得颇为顺利。
胤礽在乾清宫东暖阁里单独召见了明禧,细问了军中情形,明禧一一回答,还特别推崇雅尔江阿:“简王教训得极是,若非简王,奴才怕也不能准备得这样充份。”
胤礽暗笑,他那是忽悠你呢,行军打仗,哪一部分工作可以疏忽了?都重要!可还是有个轻重急缓的,护粮确不如先锋出彩嘛。
明禧又说,与准部交战的时候,发现准部也有不少火器的,他在这上头吃了不少亏。
胤礽道:“知道了,戴梓那里已经又督造出了三百手铳。”只可惜还是没有做出理想的来。戴梓作为这方面的专家,对于任何可以突破的建议都很重视的,淑嘉所说简单,实是科技发展的结晶。戴梓感兴趣之余,却又受制于眼下的科技水平,并没有能够造出想象中的产品来,眼下正在一面完成督造任务,一面进行科研攻关呢。
“朕看你的精神还好,只是清减了许多,去后头给皇后看看,你就回家将养罢。以后还有用你的时候呢。”
明禧大急:“奴才的伤已经养好了,主子就让奴才再去西宁吧。”
胤礽坚决不肯同意了:“好不好,不是你说得算的。你阿玛还在前线,你妹子(其实是堂妹)的婚事须得家里有人支应。”
“奴才家里旁的没有,人倒还有几个,不差奴才一人……”
胤礽摆手:“贾应选,你带他去见皇后。”
明禧怏怏而出。
今年又打仗了,经费紧张,巡幸塞外再次取消,皇家往畅春园避暑,前天刚刚回来。
淑嘉对于娘家的子侄,印象非常之浅,孩子们成年之后,她几乎没见过他们。心里生出亲近之间,眼睛里看着一个陌生人,叹一声:“回来就好。”明禧长相端正,就是脸上有些消瘦,中等个头儿,人还年轻,身材也没有走形,看起来是个标标准准的青年。
“还没回家吧?”
明禧不敢抬头,低声道:“是。”
“他们连我也瞒着,要不是你回来了,我都不知道你先前还吃了这样的苦。回去将养着,再叫个御医,多照顾你两天。”
又是将养。明禧心中充满无奈,叩头谢恩。
淑嘉又问了前线的情形,明禧也只是拣些有利的说,报喜不报忧。淑嘉含混地听着,终于说至无话,才放他走了。
却是为明禧说好话的人:“看明哥儿这个样子,真是公忠体国,将来必是栋梁材,不落家声的。”她家是分到富达礼一支名下的,明禧就是她将来养老时的老板。
淑嘉对这个侄子也算是满意,不过自己夸赞自家人就不好了,淡定地道:“他是个守本份的人。昨儿从库里挑出来的东西,都包好了么?”
重又欢喜起来:“都包好了,一样一样地列了单子,这……奴才这就打发人跑一趟?”东西是淑嘉亲自挑的,用来慰劳侄子的,从药材到珍玩到绸缎到银子样样都有。
“你亲自跑一趟吧,看看老太太,我怕她着急。”
“嗻。”答得清脆爽快。
淑嘉却带着秀妞等人奔东宫而去。赫舍里氏守得云开见月明,长泰九年六月初九,终于生出一个儿子来。到了现在百日都过去了,孩子长势颇好。为壮前线声势,这孩子从出生开始,凡满月、百日,无不大张旗鼓,诏告天下。
到了东宫,淑嘉眼中却有了一丝淡然,无他,赫舍里氏贤惠了起来,自己怀孕、坐月子,不方便伺候,便从东宫的宫女里找了个长相清秀的,送给弘旦收房。她怀孕怀得艰难,人家怀孕却是极容易,到现在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了。
本来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也须得到皇后跟前报备了。弄和淑嘉颇觉无味,对于儿子后院儿里的事情,兴趣越来越小,只关心起孙子来了。
然而事情还没完,今天,在赫舍里氏身边,她又看到了一个衣着打扮与那一位有孕的赵氏差不多的人,不比寻常宫人的褐色制服,却穿着一件宝蓝旗装,罩着玉色比甲,这件比甲颜色尚新,样子淑嘉还记得,正是赫舍里氏原先穿过的,想是赏了她。看来……她儿子的后院又添编制了。
淑嘉只当没看见,逗小婴儿去了。心里却决定,等回来,让她汇报一下这个“新人”的资料。东宫的宫女,都是经过严格挑选,最终由淑嘉拍板确定的,择的都是比较老实的。用来伺候是放心了,但是用来当小老婆,还是慎重一点好。
赫舍里氏见婆婆的目光从王氏身上一掠而过,问都没问,心里松了一下。王氏本人却是极紧张,不意皇后问都没问,赫舍里氏也没有介绍她,不由又有些失落。回过神来,婆媳两个却已经围着小婴儿打转了。
不说宫里的是是非非,且说明禧终于回到了家里,又被西鲁特氏为首的一帮子女人围住了。弟妹们不方便露面,但是母亲、婶子们却悉数到场,还有他的妻子也是满眼关切,明禧心里热乎乎的。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份热乎化身为热乎乎的汤汤水水,一直围绕着他,令他恨不得逃到前线再打一仗。
前线却不像他想象中的金戈铁马,反而有了一股“缠绵”的味道。雅尔江阿不断推进,准部也不是坐以待毙之辈,反而拼命突袭,意图扰乱雅尔江阿的布置。两边各自出招,势力范围开始犬牙交错,令人纠结不已。
京城胤礽这里,听了明禧的直观描述,又令戴梓加紧赶造枪枝,有没有技术革新不要紧,咱们现在掌握的已经是在平均水平之上的火器了,就是它们了!赶紧的,运到前线去,为大军添一助力。
在这当口儿,却传来一声噩耗:李光地死了!为他背黑锅的人,没了。
胤礽呆立当场。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够早吧?
☆想不出合适标题
李光地称得上死后哀荣了,皇子致奠,给钱治丧,赐谥号,荫子孙。然而人死了就是死了,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胤礽也只是惋惜了一会儿,接下来就是忧愁,本来么,一件不太好的事情,做的人多了,骂声分担到每个人头上也就会少很多。胤礽虽不惧骂名,然而凡事总是顺利一些比较好。
可是眼下……
胤礽的脸阴了好几天,他的计划被打乱了,这才是最让他生气的地方。事情不在掌控中,总是让人恼火的。好吧,李光地缺席就缺席,难不成没了李学士,朝廷就不转了?
胤礽冷笑,这事儿他办定了!他倒要看看,有什么人诽谤至尊天子!
接下来的几天,来回事的朝臣们不小心瞄到皇帝的笑容,无不觉得脊背发寒,不知道这一位又在打什么坑人的主意了。
然而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马齐是首席大学士,被推出来顶雷:“陛下,李光地故去,大学士是不是要择人补一补?”
这也是很多人关心的,大学士可不是一个随意的官职,更不是像字面上那样,只是学究而已。在清代,这大约就相当于丞相了。虽然清代的君主集权也算是达到了顶峰了,君权更重而相权更轻,早没有“坐而论道”的风光,可大学士的份量还是不轻的。
胤礽道:“知道了。”
弘旦的微动,又抿紧了。
“就是还没定下来了?”淑嘉好奇地问。她家几个当差的儿子下了班来请安,也就是工作生活上的事情都说一说。淑嘉能从中得到一些外界的动向,做到并不全然无知。儿子们也可以趁机表达自己的观点,如果能够影响到母亲,就可以间接影响到父亲。这种间接影响也许不大,然而只要有一件,就是意外收获。
弘旦点点头:“这却也不是一件小事,李光地去得突然,仓促之间没有人选。”
弘晷冷笑一声:“还有好几个大学士呢,做事的人还是有的,也不急在这一时,”顿了一顿,“李光地家人还没扶灵回乡呢。”他是奉命去吊唁的,平日对李光地的感观也是一般,却因见到其家人的哀凄略有所感。回来之后就见真心悲伤的没几个,都眼睛发绿地看着李光地空下来的位置,心里不免略有不快。
弘旦道:“也不是这么说,如今朝中多少事儿?你看老四都瘦了一圈儿了。多一个人多一分力,国事要紧。”
弘晷闭上了嘴巴,弘曈懒洋洋地道:“只要不拖后腿就行了,我也没指望他们能干什么实事儿。”
这样的言论理所当然地被弘旦教训了:“大臣是国之栋梁,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
弘晷无趣地道:“难不成我还说错了?李光地是民人出身,他去了,来补的必是民人而非旗人。民人出身的官儿,几乎全是读读出来的,这些人,哼哼。”读人到了眼下,这形象实在不咋地。什么吟诗作对、刻板固执、不通庶务、脑袋僵化……等等等等缺点都已成形。入朝为官的,还要额外再添上几条诸如结党揽权、互相攻讦一类,烦人得很。
弘旦有点儿恼了,道:“你如今用着得手的杨名时可是李光地的学生,四叔也夸他好的,怎么他就不是读人?”
弘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咳嗽一声,转过了头去。
弘晨是在兵部当差的,对于这户部的事情是不感兴趣的感兴趣也没精力去过问。现在用兵是一件大事,上达天听,任他谁补了大学士,在这件事情上面也扯不了后腿,他很放心。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心安理得地看着两个哥哥争论。
淑嘉出来打圆场了:“究竟最后会选谁,还要看你们阿玛是怎么想的。用人么,英雄莫问出处,称职就行。”
几个儿子都若有所思:汗阿玛是怎么想的呢?
称职?弘旦试探地道:“赵申乔不拘在哪一任上,都有建树,为人颇为正常无私。汗阿玛一代英主,是想有大作为的,用这样一个方正的人,倒也相宜。”而且赵申乔虽然没有教出个好儿子,但他本人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一个死守礼法的人。此人若为大学士,必是站在正统一边的。
弘曈也表示赞同,从他的立场上看,赵申乔是个公忠体国的人,点头道:“不错。”
弘晷、弘晨也必须承认,赵申乔是个合格的大臣,对朝廷忠心耿耿,且少有私心。弘晷一寻思,道:“赵申乔是文官出身,又历巡抚、尚、御史,资历也够了。”
看来四个儿子是都对赵申乔有了好评,觉得可以接受了。淑嘉笑道:“你们莫害他。”
“?”四双眼睛里都闪着问号。
事情证明,他们的母亲是对的,胤礽并没有点赵申乔为大学士,却让王顼龄补了李光地的缺。弘旦庆幸自己这几天忍住了没有在胤礽面前多多夸赞赵申乔的同时,也不解,他汗阿玛是要做大事的,必得用一些不怕得罪人、不肯和稀泥、有原则、有立场的人,为什么不让赵申乔当大学士?
就算不是赵申乔,也别是王顼龄啊!这货被郭琇捎带上弹劾过,称“高士奇、王鸿绪、陈元龙、何楷、王顼龄等,豺狼其性,蛇蝎其心,鬼蜮其形。”这里头,至少高士奇是有些收贿受贿行为的,他还与王鸿绪、陈元龙有结党倾向。王顼龄与他们并称,可见为人品并不是那么好的。
淑嘉道:“刚则易折。赵申乔人是不错,做巡抚也使得、做御史也使得,却独独不能做大学士的。他不管做什么官,总要参人,刚直是好,却不是宰相气度。”天下的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君主甚至会故意用一些人品不太好的家伙。
弘旦颇为扼腕。淑嘉道:“你想,他那样的性子,便是劝柬,也都是直来直去的。如果他的看法是对的,直白些就直白些,你阿玛自有容人之量。如果他的看法是错的,却仍要坚持,还一个劲儿地硬犟,要如何收场?”
弘旦叹一口气:“果然如此。”
他实是有一些,引至少是中立的人入值的想法的。他的哥哥弘晰,虽是庶出,却已封爵分府,眼下还在前线继续立军功,儿子都生了三个,而且弘晰还很年轻,大有发展前途。他的弟弟们,个个都是嫡出,也各有所长,也是渐渐长大,各领一部差使。
不能说怀疑兄弟们有夺嫡之心,却也引发了弘旦的危机意识。如果他现在已经是皇帝了,兄弟们能干他是高兴的,可惜他只是太子,位子稳则稳矣,依旧小有纠结。还是下意识地把自己与兄弟们之间的关系部分定义成了竞争者,比拼表现、才华、人脉等等方面。
按下这层不提,专与母亲说起自己的长子来:“说是鼻子长得像我,我觉着眉眼也挺像的。”
淑嘉看出弘旦情绪不大对头,以下疑惑:他这是怎么了呢?没听说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啊!
弘旦就是以前事事太顺了!
淑嘉哪里想得到自家儿子心里有了疙瘩呢?查又查不出,淑嘉索性直接问了,弘旦却是不能回答的,他的这层小心思,是朦胧着有,连告诉自己的念头都不敢兴出来的。以兄疑弟,未免过于糊涂。
被他们太子哥视作了对手的兄弟们却不知此节,他们先天名份上不如弘旦,还都年轻,刚刚开始办差,都没有一件比较拿得出手的政绩呢,谁吃多了撑的去跟弘旦作比较?一人守着自己的那一摊子事儿去了。
弘曈这里依旧是忙,忙得昏天黑地。各部、各地拖欠库银官员的还款情况,他需要随时掌握。有些欠款官员,说实话,还是有可用之处的,然而胤礽有规定,不还完款不给当官,吏部那里呢,有一些艰苦岗位的差使还缺人去上任,时不时来催促一下:“那个某某,他的欠银还完了没有啊?要是还完了,咱们好派他去云南/打箭炉/琼州。”
有些地方,由于条件过于恶劣,几百年后都还是国家重点扶贫地段的,这会儿有些官员干脆接了公文也不去上任。吏部知情,也是无可奈何。正好有一些“有前科”的冤大头,也许还有一些关系不好想要整治的死对头,真是量身打造啊!
还有,摊丁入亩也不是那么好做的,不同肥沃程度的田地摊的地丁银也不一样。继一省试点之后,还要相继展开。兵部、大军前线,不断地催要粮饷……
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四叔还累病了!
弘曈去他四叔府上探望,眼见他四叔正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不由跟着哀声叹气。雍王是累病的!这么多事情本来都是雍王负总责的,一样一样的前期工作都是他亲自做的。雍王还是个比较龟毛的人,对于他认为是正确的事情,做起来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没日没夜地忙。
这下好嘛,他一个熟悉情况的老前辈病了,弘曈这个半生不熟的菜鸟登时手忙脚乱了起来。
催人上班的事情干不出来,弘曈苦哈哈地道:“四叔,您安心养病,御医也说了,您这是累的。部里的事儿,我会尽力看好的,实在不行,还有施世纶他们呢。汗阿玛还盯着呢,出不了事儿。”他还得安慰病人。
弘晨这里更麻烦,他十三叔本来是在兵部的,这回又随军出征。兵部三不五时就接到关请,这一王府想让儿子去前线立点儿小功挣个前程,希望能够在轮替入藏的时候把名字塞到名单里。那一贝子也“心向往之”,想要为国效力。又有前线来的各种消息,需要及时反馈,还有前线的各种需要,他也要及时予以答复。
弘晷好一点,却要时时与他三叔打交道。那位正在修的三叔,见到他就要说一堆此是从哪里哪里搜来的孤本,本来都要亡佚了的,亏得我们发现了又给挽救了回来。
除了工作,弘晷、弘晨两个还是准新郎,量体裁衣、时不时到新去看一看装修进度、看一看拨给自己的家产。还有,皇子结婚却是不能甩手什么都不管的,至少放定是要亲往岳父家。
弘晨就过得自在一些了,他是往自己舅舅家里,虽然之前没见过未婚妻,舅舅家里的其他人还是相当熟悉的。尤其是大舅子们,他们曾在宫里做过侍卫,都是比较了解的。由大舅子而推及未婚妻,想来这老婆将来也是不差的。弘晨更是满意。
到李荣保家里的弘晷就又是另外一番感触了,这家子人……还真是够规矩的!弘晷对富察氏的评价还是不错的,依礼而行又知进退。李荣保也算是国之高官了,能力不好说,态度却是端正的。见到了未来女婿,既不亲近似谄,也不故意摆出清高的架子。有这一条,弘晷就相当满意了。结一门不让人一提起来就皱鼻子的亲,实是老天眷顾。
国家虽然在打仗,该结婚的还是要结婚,由于战场比较远,京城里的婚礼规模并没有减去半分,只是由于不少亲戚出门在外,少了一些人,热闹上略有不足。
经过一系列的准备,弘晷于长泰十年二月娶到了李荣保之女富察氏。
这个富察氏经过选秀,淑嘉自然对她很有印象。极标准的一个大家闺秀,温柔可人,性子并不刚硬。与格根塔娜、赫舍里氏、博尔济吉特氏都能说到一起去,可惜四人现在都不爱打牌,不然正好能凑一桌麻将了。
儿媳妇在增加,女儿却在减少。胤礽将四格格封为公主,号庄恪。依旧是先造公主府,指婚的旨意却是未下。
而将要有女儿做皇子福晋的石家,正在忙碌中。胤礽下了旨意,让观音保去前线,接手火器营,把庆德给换回来!
皇子结婚,头一道正式的旨意必须是福晋的父亲来接。由于庆德当时在前线,现在这道手续都还没办呢。如今万事俱备,只欠庆德了,必须把他给捞回来。至于让观音保去,胤礽也是经过考量的,现在的火器营是庆德一手带过来的,临阵换将最是忌讳,但是这一仗还不知道要打多久,儿子的婚事不能一直拖着。
观音保是庆德之弟,有这一层身份,能够尽快地整合队伍,且亲弟接替,想必庆德会更尽心地在有限地时间里帮助弟弟上手,不耽误事儿。
旨意一下,石家上下忙碌,纳兰氏忙着向二嫂觉罗氏请教出征带哪些东西比较实用。觉罗氏托观音保带家给庆德,西鲁特氏又有话要嘱咐观音保,还有欣乐,要拜一下叔父,因为叔父参加不了她的婚礼。
观音保飞沙走石地上任了,到了地头,先拜山头。中军驻扎在西宁,海拔不低,观音保已经有了一点高原反应了。崇安得令去迎他,看他这个样子,道:“这两天三叔总要强撑一下的,得空就多睡一点,过一阵子就好了。我阿玛说,眼下还是得先把这些人马抓到手里才能安心歇着。”
自雅尔江阿往下,该认识的都认识了一回,再与庆德把该交待的都交待一番。接手事务果如胤礽所料,颇为顺利。庆德是个圆滑的,把手下带得不说服服帖帖,至少是令行禁止。观音保身上带着爵位,也吃得了苦,处事又比较公正,立足并不为难。
难的是接下来!
军人总要靠战绩来说话的,没有大仗、决战,火器营的作用就发挥不出来。只好操练操练再操练,小股拿手铳的火器营军士配合着骑兵打一点小仗,不能整个建制的投入战斗。
观音保挠头了。
“二哥,这仗就这样难打?”观音保拉住了要跑路的庆德。雅尔江阿给了两兄弟三天时间交割、布置,这三天里,观音保的脑袋被灌进了不少信息。他应对问题自有一套顺序:先是反应过来火器营的基本情况,然后是与友军的关系,接着才是战场形势。
庆德道:“你道打仗这么容易么?尤其是劳师远征。眼下已经算是好的了,你一定不要冒进!”
观音保咋舌,这都打了快两年了,还要再等?
庆德严肃地看着他:“准部可不好对付呢,一不小心就会被他们钻了空子,两次遇袭,都是因为咱们大意。”
观音保认真记下了,又说:“不能去喝侄女儿的喜酒了,等我回去,这一顿酒可是要找补回来的。”
庆德嗤道:“你不会说笑话儿,别说啦。我等着你凯旋回来!”
庆德先是到乾清宫里向胤礽汇报情况,回答了关于前线的许多问题。特别为大军辩解:“咱们眼下只能赢不能输,必得是十拿九稳地赢,所以简王才这样慎重。且准部人马并不少的,我军虽多,也要防着他们分割偷袭。简王的意思,与之决战,一战而定。得把他们打垮了,不能今儿打跑了,明儿又回来,那就耗不完了。”
“一战而定?”胤礽唇边泛起一丝苦笑,“要一战而定,除非朕打到准噶尔去,俘了策妄阿喇布坦!不然就不可能一战而定。国家现在……”没这个实力呀!“能吃掉这一支兵马,伤其元气,给朕腾出几年的时间来就行啦。”那时候内政改革完成,国力大增,再次远征,才是一战而定。
庆德顿道:“是奴才们无能,令主子忧心了。”
胤礽摆摆手:“不要说这些场面话了,”一笑,“你我快要成亲家啦,你早些回家,明儿来领旨吧。”
由于庆德的回归,弘晨的婚礼正式进入了程序。接旨这种事情只要有旨意有人,随时都能办。只是放定、纳彩却是要看黄历的。庆德回到京城是在四月末,次日接了旨,足又等了一个月,才到了所谓吉日。由于此时皇室已经挪到畅春园里避暑了,而福晋父接旨是要到乾清宫的,胤礽不得不带着大臣在这一天又到了乾清宫,颁完旨,再回畅春园。
接下来是纳采,又是过了不少时日。
婚期定在了十月,孝惠章皇后的忌辰之后。皇室又迁回了紫禁城里,弘晨的新房早经布置好了,石家送嫁妆的队伍也开始行动了。
石家对于家中女孩子做福晋这件事情是驾轻就熟的,样样周到。淑嘉在坤宁宫里是焦灼不安的,她还在担心近亲结婚的事儿。又没想到要怎么对这几个儿媳妇,照说该一视同仁的,但是对于这个侄女儿,不免又心生几分偏向。颇感染了几分龟毛毛病的淑嘉在屋里踱起了步子。
红袖见状偷笑,皇后心里对娘家到底是照顾的。上来道:“主子娘娘,别急,明儿新人就来拜您了。”
淑嘉苦笑:“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纵使您不放心六福晋年轻,难道还信不过家里的调-教?”
也对,她爹鬼精鬼精的。不对!我担心的是近亲结婚。
得了吧,你的儿子里只有一个是近亲结婚的,要担心基因问题也只担心一个。另有一件大杀器却是要让你担心剩下的几对儿的。
新人请安,淑嘉悟到了比探亲结婚还会影响到夫妻关系的另一件事情。除了茂妃、谦嫔,坤宁宫里的来就都是她的晚辈了,儿媳妇们一个不落,全过来伺候着。
淑嘉眼睛一扫,忽然发现,这些儿媳妇实是“千人一面”。新妇欣乐倒是透着一点鲜灵,成了个参照物。
皇家媳妇,皇家媳妇,选择的标准已然坑爹,在日后的生活中又时时端着范儿,难怪难怪,难怪康熙费尽苦心选了那么多儿媳妇,最后跟丈夫感情好的没几个!
也许暗地里都有特别的一面,但是见了人,就怕失了身份,一个赛一个地“规矩”,别说年轻的儿子们了,就算是有点年纪、做婆婆的自己,也不会特别喜欢啊!
错了,错了!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大概赫舍里氏听了自己的提点,理解得更加歪曲了吧?
☆命里有时终须有
“主子娘娘?这”赵国士小心翼翼地请示,“还是奴才跑一趟么?”
“你去罢。”
“嗻。”
石文晟死了,石家老一辈的人又死了一个。淑嘉经历过不少场葬礼了,华善、石琳、康熙、石文炳、孝惠、石文晟,一次一次,感觉都不有不同。开始是觉得人生一世必有一死,心存惋惜,到了现在,却渐渐沉重了起来。也许是自己也上了年纪的原因,遇上了这样的事情,然多愁善感了起来。
也因此,对于逝者,越发多了一份尊敬。对于生命,更添一分敬畏。
生命都是奇妙的东西!
也不知道这位叔父家里是个什么情形了,又打发红袖去娘家一趟:“他这一去,子孙必然丁忧的,能照看的就照看一点儿。”石文晟与石文炳是堂兄弟,现在这两位都死了,两人的子孙之间的关系更远,皇后娘家本宗不怕丁忧,到了石文晟这一支,也许就要受一点耽误。
红袖重复了一回命令,确定无误,带着画眉、杜鹃两个出宫而去。
遇上了这一糟心的事儿,淑嘉也没兴致叫儿媳妇把孙子抱来玩了。如今皇孙有五:弘晰家的永璧、永琰、永珮,弘旦家的永琏,弘曈家的永珏(苏日松)。孙女儿却只得一个,便是弘旦的庶女,至今尚未取名。
六个孩子里,永璧最大,已经读,永琰、永珮、永珏差不两岁,将到读的年纪,永琏最小,话还说不顺溜。
苏日松与他八叔永昞年纪同年,最是合得来,到坤宁宫的次数最多。博尔济吉特氏乐见其成,儿子在婆婆那里多露露面是最好不过了。淑嘉也颇喜欢这个小孩子,却也要考虑到不能过份偏疼,时不时把其他人也叫过来。反正坤宁宫地方足够大。
揉揉额角,淑嘉竟然有了茫然无措的感觉。儿孙满堂,年华老去,熟悉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去,一时百般滋味在心头。
有时候悲春伤秋的,都是吃饱了撑的不务正业的!
同样是死了一个人,胤礽的反应就正常得多,下令礼部给石文晟写碑文,赐马二匹,又刚银若干予治丧,派员吊唁。然后,没有然后,前线战报送到,他得紧着军国大事来办。
应该说蚕食政策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准部渐渐集结成比较大的几股,游骑骚扰的事情变少了,大军的粮道也比较安全了,简王请求,多发一点粮草、弹药,再补充一次兵源,今年末、明年初的时候争取可以决战。
清军的一大优势就是他们的补给,比起游牧程度更高的准部来说,依靠农耕来补给的清军无疑受季节的限制更小。他们有足够的储备,可以保证人马的状态没有明显的高谷低潮。冬春时节,正是游牧民族日子最艰难的时候,雅尔江阿选择这个时间决战,也是经过深思辨熟虑的。
他也没有把话说满,并没有定一个确定的日期,只是说:“决战之日,视我军补给而定。”把决战的日期定得相当有弹性。
虽然这是一封讨债信,胤礽着实也是松了一口气,大军在几年了?终于要有个结果了!胤礽也没有一口答应,提笔回复:“……如尔言,毋忧粮草、毋忧军士。今冬明春,果可决战否?”
不见兔子不撒鹰,雅尔江阿不进一步保证拿到东西就打仗,他也不肯当提款机当得太痛快。
雅尔江阿看了朱红的几行字,脸上阴晴不定,狠一狠心:“来人!”他召集了将领开作战会。
“咱们在这儿耗了好二年了,一直都是小打小闹,耗的粮饷却是不少,再没有一点成绩,咱们都没办法跟皇上交差了!”顿一顿,“这两年,我们已经把准部压在了有限的几处,是时候打一仗了。你们怎么看?”
营中众人也都等得不耐烦了,眼下这样的打法,稳妥是稳妥了,却也让人昏昏欲睡。逢有遭遇战,斩首从未过百,这成绩不尴不尬的,很是让人脸红。主帅又定了基调,自然是一齐赞同。
雅尔江阿冷冷地看着帐内:“各人回去加紧操练,还要严守秘密,谁都不许走漏一丝风声儿。哪个多了嘴,我认得你,我的军法可不认得你!”
众人一凛,齐声称是。
雅尔江阿又留下了倒霉催的驻藏大臣,这位驻藏大臣实在不走运,刚在西藏风光了没两天,大小策凌来了!按规定给他的兵都还没派齐呢,如何抵挡得住?他跑得倒快,把活佛扔给了大小策凌。
回来朝议要砍他的头,却被胤礽发到军前戴罪立功。雅尔江阿留他下来,乃是因为他比较熟悉拉萨情形,可以作个顾问。
京中胤礽接到了雅尔江阿的保证,叫来了他那大病初愈的四弟与他四儿子,询问家中存粮几何。雍王性急,听说有这样马上结束战争的方案,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赞成:“真像简王说的,户部再吃力,也要把大军的粮草给供上了。”
弘曈迟疑了一下,也附和:“便是眼下吃紧一点儿也没什么,只要平了此乱,不用再有这样大的花费,用不两年,也能缓过来了。”
胤礽又召兵部弘晨等来,议定调兵事宜。
兵源、粮饷发往前线的同时,一队快马也带着回复的旨意到了雅尔江阿的大营。
胜负在此一举!
虽说是行动保密,然而很多事情却是瞒不得人的。尤其是庆德这种刚从前线回来的,他来的时候就已经现出一些端倪,按他的估计,大战也就在眼前了。不由哀叹:“都是命啊!”他在前线耗了两年没遇上大战,观音保过去没几个月,这就要打仗了。
罢罢罢!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观音保打了几个喷嚏,弘晰关心地道:“塞外天寒地冻,舅舅还请保重,有什么不适,及早延医问药,多多休息,”压低声音,“大战在即,病了就得不偿失了。”
观音保笑道:“二阿哥费心了,奴才还扛得住。”
两人站在一处,看着营寨相连,都很兴奋。弘晰想的是眼下皇子里唯他一人随军,取得了足够的政治资本,更能站得住脚跟,为皇父信任。观音保则是想起他二哥庆德来了,那一回,庆德立下的大功,也是在战场上!
两人胸怀激荡,恨不得马上披挂上阵,阵斩大小策凌。
然而,他们都没有能够大放光彩,真正夺人眼球的却是一个本不算突出的小将岳钟琪。
说是小将,其实年纪很不算小了,只因在这些家宗室、亲贵面前,他的官职显得太小而已。
岳钟琪算是将名虎子,他父亲岳升龙官至四川提督,入伍跟三藩打过,到了四川又剿各种匪乱。就这样,一个杀人起家的老子,偏偏儿子出仕的时候做的是文官,还是亲民官,同知。
然而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岳钟琪仿佛就是上天安排他从军的。然阴差阳错从一文官从军,转成了武职,一上来就当上了游击,眼下做着四川永宁协副将。
川地近藏,作为一支被调动的部队,岳钟琪光荣地参战了!
为了这一仗,年都没过好,因为这一仗是从年末打到年初的。
说是决战,也不是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你投一封信,写着时间地点,对方到了时间就会抄家伙来跟你斗殴。大策凌一点也不傻,他深知自己的长处就是机动,一点也不想排好了队跟清军对冲,再不小心挨人家几炮。
雅尔江阿不得不采纳了允祥的建议,一块一块地吃掉大策凌的几股部队。大军集结分两部,一部打、一部看。打的这一部,就是包围、剿灭准部,看的那一部则是掠阵,防止有准部的援军过来反包围。
同时,令周围援军对准部兵马进行骚扰。
大策凌的应变也很快,他再次派兵去袭大军屯粮处,又使人加强对各番部的控制,想让清军后院起火。
不小心遇到了岳钟琪。
这家伙天生就是该吃这碗饭的,他还不是这一路主将,只是前锋,然颇有胆气,也不避嫌(他是汉人,不在旗,还是人家下属,就敢相机而动),一面砍了不肯受抚的第巴,一面又安抚番众。等上司法喀来了,他已经把事情全都搞定了。
接着,大军与大策凌大打出手的时候,岳钟琪又受命策应。这回他更狠,选了军中懂藏语的几十军士,跑去人家番部里把准噶尔的使者给砍了,颇有点班超的味道。
打一巴掌给一颗枣这种把戏他玩得很是顺溜,又请上司出来安抚,很快就把准部外围势力给清理了一遍。然后,他率军渡江,直扑拉萨。
大策凌的后院儿起火了!
小策凌还想再拼一把:“先不管拉萨了,只要败了这伙清军或者斩了简王,他们必得溃败,那时候咱们再回兵,拉萨还是咱们的!”
大策凌冷静地道:“来不及了,也打不下去了!连日来损兵折将,我们耗不起了。”
“他们也在死人!”
“他们死得起,我们死不起,”冷笑扬鞭,“看他们的大军,分成几部,每一部都比咱们手上剩下的这点儿人多!咱们的粮草也快不济了。”叹气,他不是败在智谋上,也不是败在了胆气上,完全是败在了形势上啊!
纵使大策凌有千般智计、小策凌有慑人勇武,在这样的情势下也只能败逃了。俗话说得好,一力降十会,在国与国的战争中,这种情况同样适用。
“好一个岳钟琪!”胤礽击节而叹。兵部议功的程序还没走完,胤礽已经在心里认定他是一个将才了。而且“颇有古之为将者之余风!”
弘晨笑道:“恭喜汗阿玛得一良将。”他是管兵部的,跟着来报喜,顺便探探议功的章程。见胤礽这样说,就知道这个岳钟琪是不可能被埋没的了。岳钟琪出身够好,虽然不是八旗,但是其父岳升龙是为国立过功的人,父子两人为官从未出过什么纰漏,又有真本事,这样的人如果不能出头,那才是怪事。
就这样岳钟琪子承父业,升做四川提督。
胤礽道:“简王为部属请功的折子不日就会到了,到时候你少不得要与他打些嘴上官司的。”
“儿子省得。”
“除了随军将士,其余督粮办饷之人也不要忘了。”
弘晨陪笑道:“只怕这里头有些人不归兵部管,须得吏部等处作结论。儿臣请汗阿玛或指一大学士,或是让太子来办,要不就是您亲自总揽,省得儿子跟吏部扯皮了。”
“唔,就让太子去办吧。”
“嗻。”
最先议出来的却不是军功,而是后勤们的劳动。京里的人不知道前线的具体情形,须得等到大军回来再调查。而后勤们的劳动都是看在大家眼里的,前线从没断过粮,兵源也很充足。
这其中户部主事的两位四爷都受到了表扬,户部各官员都在履历上加了一级。这种加级有时候只是荣耀称号,比如死了的石文晟,他死后全称里加了七级。他本来就做过一、二品的大员,加七级……也就是个荣耀称号了。
比较醒目的却是四川巡抚年羹尧,此人督粮办差尽心尽力,又被胤礽所欣赏,觉得他这人有能力、有傲骨,值得提拔。最难得的是,年某人还是进士出身,选了庶吉士的。
再者,简王已经赏无可赏,除了给他的嫡次子一个贝子衔之外,给他的亲戚年羹尧提一提官,也是无可厚丰的。年羹尧有能力,有胆气,让他做一两广总督,想必也不会误国吧?
年羹尧原是文官出身,走文官的路子,实是情理之中。而以他的性子,到了广州,正好压一压鄂伦岱。不得已把鄂伦岱也当了政治碑坊,胤礽心里还是不大舒服的。
大军先锋抵京之时,皇室还没有搬到畅春园,而根据今年的情形来看,大约就是劳完了军,直奔塞外避暑了。
不出所料,各级军官各各有赏,驻藏大臣也免了待罪之身,平安脱险,只是丢了差使而已。
与此同时,胤礽大封宗室,弘晰是已经有了爵位的不算,额外赏一处庄子。弘曈、弘晷、弘晨都沾光,俱初封,比起来弘晰是更辛苦的,却与弟弟们一体,弘曈等还是沾了嫡出的光。还有诸皇弟中未得封者,俱是贝子衔。
各路将领,论功行赏,三军士卒,也有赏钱。真是皆大欢喜。
当然也有皱眉的,允祥就是其中之一,他以军功得晋为怡郡王。作为一个目光称得上深远的人,他不得不提醒胤礽:“只恐准部狼子野心,这一回把他打痛了,能消停一阵儿。就怕他好了疮疤忘了疼,再行反复。”
胤礽轻蔑地道:“没个三年五载的,他这疮疤好不了!纵使好了,哼哼,你以为我把岳钟琪放到四川是为了什么?”川地本就不算太平,时时可以拿剿匪当练兵,一旦西藏有异动,以岳钟琪表现出来的才干,如果是小股人马,他就能直接剿了,即是大举进犯,他也足以制衡到朝廷有所反应。
作者有话要说:是谁的就是谁的,嘿嘿。
☆一竿捅开马蜂窝
“嘻嘻,呵呵。”
“又淘气!”
“唉呀,人家都没跟额娘一起睡过~”乌云珠披散着头发,在床上打着滚儿。
“……”
母女两个正在坤宁宫,夜幕低垂,室内灯火摇曳,地龙烧得暖暖的,两人都着睡衣。淑嘉坐在妆台前慢慢地梳着头发,看着女儿乐不可支的样子不禁莞尔。
她们已经从承德回来,时间也进入了冬天,此时四公主业已指婚。四公主的婚龄在这个朝代已经算很大了,但是在皇室里,有了康熙朝公主的婚龄先例在,也结婚也不算特别晚了。额驸是科尔沁固鲁斯奇普氏多罗杜棱郡王伊达穆扎普,不用说,也是抚蒙古。
四公主出嫁之后,宫中皇女就只剩下乌云珠这么一个了。要胤礽来说,连着抢来的,统共也只有五个女儿,实在不太够用,他正在琢磨着把弟弟们家里年纪小点儿的女儿再收养几个来。只是眼下还未确定,究竟要收养几个,又收养谁家的女儿,乌云珠仍是宫里最小的公主,还是唯一亲生的。
乌云珠在宫里,真是无人敢惹的。
皇室在避暑山庄过了一个很惬意的夏天。西北战事平定,称得上是大捷,准噶尔经此一战伤了元气,朝廷几年内都不用担心“外患”了。虽然还有一些善后工作要做,总的来说大家都是放松的。
空气里的紧张是在回到京城开始的。
关于这一点,淑嘉的体会颇深。胤礽自从回京之后,就常驻乾清宫里了,据回报,他常常看折子看到深夜方才就寝,全不似以往加完班还有时间到坤宁宫里说话的样子。
淑嘉能做的,就是更关心他的起饮食。胤礽现在在做什么,她倒是知道外患平了,就该解决内忧了。摊丁入亩已经开始逐步推广到全国,由于各地情况不一,不光是土地肥沃程度,还有地方保守势力等等,需要操心的事儿也多,再加上前阵子清偿国库、藩库欠银,又有火耗归公与养廉银子的推行情况,以及与之同步的吏治问题。
胤礽忙得不可开交。新政是在正常的国家事务之外自己给自己找来的事情,也就是说,他还有国家日常工作要处理,加倍的忙。
而关于朝政,她却是束手无策的。
巧的是乌云珠也是一个人在玩,她的老师赫舍里氏乌云珠自四公主出嫁后就只有这一个学生了,而这位老师实在是已经一把年纪了,精神也不大好了,每日讲完课就走人,剩下的时间让乌云珠自己领悟去。且乌云珠同时还有其他的功课,比如学学女红。
与她的兄长们一样,乌云珠在皇家女校里也是有其他借读生同学的,只是这些同学与一般都是比她年纪略大,很多与她姐姐们同龄的都已经嫁人了。她本人也有几个堂姐妹算是同龄,但是宫外嫁人早,陆续请旨回家或嫁人或待嫁。
母女两个闲人反而有了更多的时间相处。淑嘉因恐女儿一个人住过于凄凉,便让她过来与自己就个伴儿。女儿今年十四(虚岁)了,皇家女儿嫁得虽晚,在家里也没几年好呆了,淑嘉十分舍不得。
像大福晋那样一口气生了四个女儿的,自然是巴望着有儿子,像淑嘉这样有一堆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的,女儿倒像是比儿子还金贵了。尤其令她发愁的是女儿的归宿问题,几个养女都是抚蒙古,这一个亲生女儿又如何留得住?
最好是择一在京供职的蒙古亲贵,却又因不熟悉宫外情况,怕误了女儿。
乌云珠却是天真不知愁的,她的姐姐们嫁得都晚,她实是不用现在就去操心个人问题。跳下床,趿着鞋,跑到妆台前搂着淑嘉的脖子,母女俩一起照镜子:“额娘~咱们说说话吧~”
淑嘉歪歪头:“说什么呢?”
“呃”
淑嘉笑了:“穿得少,不要乱跑,床上呆着去。”
“哦。”磨磨蹭蹭地缩到了被子里。
“又怎么啦?”
“额娘,六嫂什么时候会生啊?”
淑嘉一怔:“明年四月吧。”
“嘻嘻,不知道我侄儿长得像谁呢?”
“生出来不就知道了?你怎么光想六嫂,不想五嫂?”真是奇了怪了,如太子妃这样越早生越好的,非要费了半天的劲才有消息,如弘曈、弘晷这些不太着急的,倒是一个赛着一个的怀孕。
乌云珠嘻嘻一笑:“我还想着三嫂四嫂呢。”
“哦?”
“不过六嫂跟我最投脾气,嗯,三嫂也挺和气。”
“是么?”
“嗯嗯,嫂子们都不错。”
淑嘉叹了一口气,旁的媳妇儿算是不错了,但是她对太子妃的要求却不能不高一点再高一点。
“额娘?额娘叹气了,为什么呢?告诉我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睡你的觉吧,明儿还要早起上学呢。”
乌云珠怎么也不肯依,一径歪缠着。她年纪是小了点儿,过得是顺了点儿,人却不太傻,也看得出来额娘对三嫂照顾是照顾,却似乎缺了那么一点儿亲近的味道。怎么着也要挖出一点内幕来。
赫舍里氏对这位小姑子是着实不错,乌云珠在宫里是衣食无忧、无人敢欺的,照顾她的生活还用不着赫舍里氏。赫舍里氏便从小处着手,女孩子喜欢的小玩艺儿啦,新奇的花样子啦,一些有趣的小游戏啦,日积月累,乌云珠对她也颇有好感。
淑嘉一想,自己总有死的那一天,日后这个女儿再与婆家打交道,实际上就是与兄嫂相处,也是时候提醒她一些相处的事项了。
“还不是叫你给愁的!”打定主意,淑嘉戳了戳乌云珠的额头,“这么大的丫头了,还是憨吃憨玩的。你跟你嫂子们处得很好?”
“嗯嗯。”
“你嫂子们也是这样觉得的?”
“难道不是?”乌云珠皱起了漂亮的眉毛。
顺手理了理女儿的头发,淑嘉慢慢地说:“父母总有故去的那一天,到时候,你该何去何从?”
“额娘!”
“主子娘娘,格格,怎么了?”外间值夜的紫裳惊起。
“没事儿。”淑嘉扬声道。
外间的声音息去,乌云珠瞪大了眼睛看着母亲。
摸摸女儿的脑袋:“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乌云珠本来是想套套母亲的话的,结果反把自己给绕了进去。淑嘉以为她会失眠,结果这正在青春期的小丫头,即使想着心事,头沾枕头没多会儿,然睡着了。
年轻真好!
赫舍里氏带着点儿讨好地与乌云珠相处,这件事情淑嘉是知道。知道跟小姑子打好关系,可见赫舍里氏还是有脑子的。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淑嘉伸出手来拔了一个她脸上的乱发。
赫舍里氏对乌云珠的好,也如淑嘉对赫舍里氏一样,更多的是因为身份、道义上的,发自内心的又有多少呢?即使自己死了,赫舍里氏也不能对乌云珠如何,但是,气是一回事,真心相待又是另一回事了。所谓气,就是在大规矩的前提下,该对你好就对你好。在两可之间的时候,感情就至关重要了。硬要作一比方,大约就是淑嘉对弘晰与对亲生儿子之间的差距吧。
明面上看,淑嘉对弘晰关爱有佳,然而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还是有差别的。只是没有到非选择不可的时候,大家看不出来罢了。
该让她们俩关系再好那么一点儿,淑嘉不介意推她们一把,如果顺便能让赫舍里氏更成熟一点儿,那就更完美了。
实际上,人都是在进步的,赫舍里氏虽然有“皇宫适应不良症候群”,却也在努力调整上步伐慢了一点儿不假,可迟到总比不到强!
“嫂子对我真好。”女红是乌云珠现下比较重要的一门功课,赫舍里氏常给她寻些新鲜又简单的花样子。
赫舍里氏瞋了她一眼:“偏你嘴甜。”
“那是,我多招人疼啊。”
“是啊,我要是像你这样就好了,”压低了声音,“”赫舍里氏又不是死的,当然也是觉得自己与婆母之间有隔阂。作为晚辈,作为一个受着封建传统伦理教育的晚辈,她也在努力试图修补与婆母之间的关系。毕竟,婆婆对她还很照顾的,只是不太亲近而已。这样的事情,只有晚辈主动。
“怎么会?前儿额娘还提起你了,我说了六嫂,额娘还怪我忘了你呢。”
“是么?”
叽叽喳喳。
“你是说,要我活泼一点儿?”赫舍里氏有些为难,乌云珠向她举了不少例子,比如十五婶儿,比如六嫂。
有些事情,不是你知道了,就能够做得到的。比如说,你知道了凤姐的成名方式,你能做得到么?
赫舍里氏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她不确定这话是婆婆让乌云珠传的,还是乌云珠自己理解的。如果是前者,未免匪夷所思,如果是后者,她很怀疑是不是小姑子理解错了。
太子妃是什么?是要做榜样的人,必须规行矩步,不可行差踏错。
“也不是活泼啦,”乌云珠自己也表达不清楚,她清醒地感觉到了,三嫂与母亲之间的不同,却总觉难以描述,拿十五福晋等举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嗯,多跟额娘亲近亲近呗。你说请安,哪个又不去请安了?你说听话,谁又不听话了呢?”
赫舍里氏心中一跳:特别。
后宫里女人出演家庭伦理剧的时候,胤礽遇上了麻烦。
不论是永不加赋还是摊丁入亩又或者是火耗归公,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当然,这需要强大的执行力。与此同时,新的政策也损害了不少人的利益,这些人都是既得利益者,损害了人家的利益,人家当然不会忍气吞声。
追缴欠款还有大义名份在,同时,如果一个人有经济问题,必须要下台还账的,这就有了缺,其他人就有了机会。形成内部竞争与矛盾转移,是一个很好的操作方式。
但是火耗归公就不一样了,有养廉银子在,不少靠火耗养家而没有更大企图的官员就老实当差了,但是借火耗发家治富、疏通上级的官员就不高兴了。然而他们又属于没有道理的一方,只好暂时忍了,心里其实是不满的。
摊丁入亩却是打击了一大片的,比较起来,新税法乃是少征了税的,应该是于民有利。但是,账不是这样算的。
比如说,一户地主,家里有十个人要交丁银,他有九十亩地。假设十丁要交一两银子,九十顷地要交九十两,就是一百两。
一户农民,家里同样有十个人要交丁银,但是他只有十亩地,他需要交二十两。
一旦摊丁入亩了,总量一百二十两银子不变。但是,每亩地要交的银子就不一样了,田地一百亩,每亩就要交一点二两银子,地主交一百零八两农民交十二两,地主帮农民分担了丁银。
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是如果真按政策来的话,就该是如此。
天下有那么便宜的事情么?
地主们逃税的办法也是很多的,即使有括隐的手段,也只是让中央知道又有多少税收流失了,干瞪眼也是没有办法。什么给自家子弟弄个功名算是最温和的作法了,串通官员作弊也是常见手段,并且越是家资丰厚的,越会走官府的门路。
还有,官员的财产,按照一定配额是不收税的,许多地主自己没有功名,但是不代表他们不会与有功名、有官职的人结为姻亲。
各种闻所未闻的逃税手法一一呈到胤礽的案头,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这是向近两千年来形成的特权阶级开战,而且……挑起战争的一方,自己的屁股还不怎么干净旗人不纳税,旗人这些不纳税的地大多还是圈来的,直白地说,是抢来的。
胤礽这些天有了功夫,专一盯着这一块儿,比他更紧张的是两位四爷,三个人都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连比较知情的弘旦都跟着骂:“这起子混账行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他们倒好,挖起自家墙角来了!可耻!”这国家将来是他的!他也知道眼下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了,必须坚持。
当然,你可以开倒车,代价却是国力的日渐衰弱、渐渐民不聊生、官逼民反……直至自家统治完蛋。史上雍正时期搞过这样的改革之后,国力渐渐恢复,但是到了乾隆时期,由于官场日渐,上下风气很是不良,这样的良法实际上没有得到贯彻与发扬反而固步自封,果然是国力渐衰,虚假繁荣。
胤礽大怒:“御史都是干什么吃的?吏部都是干什么吃的?户部……”户部发现的问题,暂时跳过,“查!谁包庇士绅逃税的,按律治罪。”
王顼龄劝道:“事缓则圆,士绅们都是通情达理的,愿陛下缓行其事。”糊弄过去就得了。
胤礽冷笑一声:“朕不把事情都留给儿孙!都留给他们了,要朕何用?”
雍王更狠,纠结了许久,出了一个“馊主意”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你不是想拿身份说事儿么?管你什么身份,都得缴税,我看你怎么逃税!
胤礽对此大加赞赏:“好好好!就该这么干了!这些没用的东西,圣贤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难道他们就比别人金贵了?朕治天下以民为本!这些死穷酸,给他们三分颜色就开染房,给脸不要!”
皇帝的记性有时候挺不好的,完全忘掉了清朝初期,为了拉拢读人费了多大的力气,就为淡化掉当初入关时的抵抗。
读人里骨头轻、记性差的也不少,完全忘掉了清军入关时是怎么砍人屠城的如今的朝廷是有野蛮拆迁的传统的。
拉拢你们是政治需要,优待你们是人家给面子,并不代表着你真的就值这个价!清廷把国人主要分两种:民人、旗人,够清楚了!
尤其在封建中央集权统治之下,君为臣纲,真是抽你没商量!真不需要向你们解释,真的。
马蜂窝也就此捅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热闹了热闹了,嘿嘿。
285、就怕流氓有文化
“亮工,这广州还住得惯么?”鄂伦岱脸上挂着平和的笑。他对广州并不陌生,上一回来这里还是副官,这一回却是主官,也就是说,只要在管辖范围内,他说了算。
并且,虽然此时家族倚靠不在,在这片地界上,却也没有别的什么人后台比他硬了。所以虽然这个任命对你了来说形同流放,还有一点留校查看的意思,他在广州的日子过得还是挺滋润的。不但好吃好喝,地方官管不到他头上,还能做点走私生意,合伙人就是拆过他的台的允禟。收益还是不错的。
整个广东,他就没把什么人放到过眼里,直到天上掉下个年羹尧。年羹尧出身不可谓低了,然而在鄂伦岱看来还是略差了一点,让鄂伦岱顾忌的却是年羹尧的行为方式。
年某人这大半年来的行为,实在是让鄂伦岱都大大地受到了惊吓。真是“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年羹尧从一定程度上来讲,是个文化流氓。鄂伦岱本人不是文盲,但是在年羹尧这个进士、庶吉士、侍读学士身边一比,跟文盲也差不太多了,实在惹不起这货!
鄂伦岱对年羹尧很是气,即使按七弯八绕的亲戚关系来算,他还是年羹尧的长辈。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鄂伦岱不想像阿灵阿似的,把自己的爵位给搞掉了。家族不灭固然重要,他也希望自己跟家族同兴不是?再者,鄂伦岱近来还做着走私生意,他是军队系统,与允禟狼狈为奸,一般人即使知道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年羹尧不同,他手里是有兵的,而且年羹尧是旗人,打起御前官司来身份上也不太吃亏。
与其两败俱伤,不如打好关系。鄂伦岱直则直矣,傻却未必。
年羹尧也是笑得温文尔雅:“初来时有些不惯,还要谢您提点。”年羹尧毕竟不是本地人,饮食上是最痛苦的一天两顿饭外加点心宵夜,躲是躲不过的刚到的那会儿,鄂伦岱确也提供了不少生活上的例利措施。一是承了人家的情(虽然不太瞧得起佟氏这门外戚,实是康熙当年照顾太过,权位与功绩不太符),二也是他还有重要的任务要做,佟家也不宜得罪得太狠。
除此之外,就是气候问题了。年羹尧是初到广州,实话实说,他刚到的时候是春末,天气还不错,然而当时间马上进入夏季之后,他就咒声连连了,着实是热!中国地界上,夏天的时候是普遍高温的,四川的夏天也未必凉快多少,但是那地方确实比较靠此一点,储冰也容易。可是广州……亏得他是总督,本地一把手,物质待遇比别人都要高。
然而在广州的头一年,他过得还是比较辛苦的。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广东正是摊丁入亩的试验田,这就是他的那项最重要的任务了。广东离京城远,且这块地方比起江浙一带,所谓的豪强世家并不很多,广东籍的官员也不很多。
选年羹尧为总督,胤礽是看中他有担当,也知道他的脾气不太好,敢于决断。再者,他的父亲年遐龄就做过湖广总督,他的哥年希尧也是官场老手。同时,年家是在旗的,不属于被革命对象,自身的阻力就会小。
从春天到冬天,年羹尧办事颇为勤奋。顾不得自己享乐(他的生活水准一直很高就是了),除了最初的两个月与下线、平行系统如鄂伦岱吃请请吃联系感情熟悉情况,接着就抱着账本儿干活了。
此时“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的折子还没上,年羹尧就搞摊丁入亩。按照规定,他是必须先从四川到北京述职,陛辞,与吏部等处打招呼,走亲访友,然后才奔赴广州的。
在京城活动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的脑子动得太快。户部是必得去的,正好遇到了一门心思推行新政的两位四爷。
再强调一次,年羹尧是读人出身,而且还是一个衣食无忧、意气风发、少年得志、仕途顺利的标准一帆风顺的读人。也就是说,生意气这四个字,由于没有经过挫折,在他的身上保持得相当地完好!
有一位伟人曾经说过,“生意气,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粪土当年万户侯”。相当之形象,相当能说明问题:胸怀大志,想建功立业,也相当地目中无人,狂傲。只要自己认为是对的,就会一路走下去。
革命革不到他头上,又对本集团统治有利,年羹尧还想建功立业,他在督巡这一级别里称得上是相当年轻,日后做大学士也是有可能的,正是热炭团儿一样的心思。这一次的提拔,根本就是火上浇油,年大将军成了新政又一员干将。
从回京任职开始,他就为上任铺路了。从户部先了解了两广的情况,得以知道两广的丁口数、田亩数。又跑到吏部,找到了两广官员的履历来。这两项都不是容易办得到的。只因他圣眷正隆,又结了强力的亲家,折折,终于让他得了手。
这样,还没上任,他就把两广的文字资料都了解了一遍。
更狠的却是在下面。
到了两广,他也不是吃素的,只打老虎,他还不拍苍蝇。哦,说得斯文一点,就叫“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他老人家拣大户入手,把些人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都翻腾了出来。原来,这位总督大人在挺欣赏他的户部里不止调阅了两广田亩、人口资料,他老人家还翻看了另一类资料。
这里要说明一下,中国古代的婚姻制度,电视上演到“送入洞房”就算是结婚了,事实上,整个婚礼流程包括六礼、祭祠堂,这还不算完,还要办理户籍手续。在这一点上,与现代结婚的法律规定没有差别。不是摆酒就完事了的,还得登记。
中国古代世家,与西欧中世纪还是有一些相似的地方的,那就是谱系、姻亲关系。暴发户们与世家最大的区别正在于此,至于品味问题,倒在其次了有人喜欢吃面条有人喜欢吃米饭,也说不上谁比谁高贵不是?
谱系就不一样了,你不身处在这一整个联姻集团中受到耳濡目染,根本就摸不清里面的门道。广东世家势力在全国来说,确实不太受重视,然而随便哪一个比较能拿得出手的家族拎出来,估计历史都比这大清国还要长。
以年羹尧一个外来户,想要处理此地复杂的人际关系网,实在是件麻烦事。想快刀斩乱麻,也得这刀不落空才行。连鄂伦岱都想同情他了,这里、还有福建历代受战乱的影响比北方小得多,有许多家族的历史或许能够追溯到五胡乱华那会儿的南迁士人,聚族而,宗族力量强大,你能砍了人家一族么?
这个问题在年羹尧那里就不算什么大事儿,年羹尧就充分发挥了他文化流氓的特性:知识就是力量,情报工作决定胜负。
年羹尧找的资料,就是当地大族的户口簿子。管你结婚、生子、嫁女、娶媳、过继,甚至正式一点的纳妾……都得到官府登记,你不登记,日后有什么继承关系、家产纠纷,就没有依据,国家不承认。一旦登记了,情况就被人掌握了。年羹尧把当地人际关系一扫而空,他又不要知道所有人的,只要几只出头鸟而已。
太狠了!
这年头当官的,就没几个清白的,就算你现在清廉了,没有养廉银子之前也干过不少不能说的事儿吧?你、你们家、家族,老实协助我完成政绩了,我就不找你的麻烦,不然……参你哟~参得你没了功名,这下你是白丁了,可就没有纳税优惠了。你再隐瞒田产,对不起,我一点忌讳也没有,直接当你是刁民办了。
开始还迷糊,鄂伦岱都想咬手指头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比起年某人,鄂伦岱觉得自己简直“憨态可掬”。
如此情势之下,鄂伦岱很识时务,在与允禟沟通过后,与年羹尧的交流也格外多了起来。同时,也决定适当地把自己曾做走私生意的事情跟年羹尧说一说。
允禟痛快地同意了:“他风头正盛,震得底下人不敢乱动,又是总督,迟早知道咱们的事儿。要是不告诉他,他日后自己知道了,有什么想拿咱们说事儿的时候,必不会气的。咱们跟他说了,到时候他也不好意思再管了。”
鄂伦岱得到确信之后,这就找年羹尧套近乎来了。先问工作生活情况,然后就说到了手头紧:“火耗归公与养廉银子是不错,一大家子的花用都有了,只要想要办点儿旁的事情,就不够使了。他们小官儿不思进取,也没那个本事更进一步,也就得过且过了。只是到了咱们这个份儿上,”苦笑,“人情往来就不能少了。”
“您说得是。”年羹尧的父亲、兄长、他自己都是火耗银子的受益者,少了这一部分收入,确实……不太爽!不过他现在要求上进,暂时忍了罢了。
鄂伦岱神秘兮兮地道:“眼下我倒是乍着胆子寻了一个门路……”拉年羹尧下水。
你那胆子,不用“乍着”就够使啦。年羹尧腹诽,没说出来只是因为他觉得这样不符合他的个人修养。
年羹尧其实已经知道了鄂伦岱的事儿,这位与京里的那位九爷分分合合,又搅和到了一起来,明着也做对外的生意,暗地里却是走私的。眼下与荷兰人的贸易还是占了很大一部分的,没了荷兰人,进货的渠道就少了很多,其他的西洋人又没有那个能力一时补上荷兰人的份额。于是,跟荷兰人打得头破血流的九爷一伙,又私下跟荷兰人交易了。
轻飘飘地笑笑:“晚辈谢过您和九爷栽培了。您与西洋人交易,还知道他们是不是荷兰国人么?我是从来分不清楚的,”他从来不是一个胆小的人,答应了,又看鄂伦岱然没有听懂他的暗示,只得挑明,“就是这些打着旁家旗号过来的人,你能保证不会有荷兰国人冒充的?”
鄂伦岱被他的目光刺得不舒服,心中却灵光一闪:“哦!”把私盐当成官盐卖,谁都交易,估计没什么人会吃饱了撑的参劾这个,便是被参了,也可推说这事情是下人办的,他们白痴不懂事,分不清哪国对哪国,巴掌大的地方还分了几十个国家,这不是成心要把人绕晕么?
“不错不错。”
“将近年关,我递上京的请安折子与请入京朝见的折子也快到了,我还得回去等信儿,就不多陪了。”
“呵呵,慢走。”小王八蛋啊,要不是情势比人强,老子真想抽你!
“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淑嘉诧异地道。这是神马?她上学的时候,历史课本上写过雍正时期搞摊丁入亩,但是这一体当差却是没有写的。
“正是,”胤礽笑得奸诈,“我从根子上把他们作弊的路给堵死了,我看他们怎么办!”诏令还没下,他先跟老婆提了一下。淑嘉这个人,对政事比较不懂,但是有时候大方向的把握还是比较到位的。听一听她的看法,也是增强一点自信心。胤礽确信他的做法是对的。
淑嘉冷静了下来,光听这名头,就知道是件好事,而且她对于这件事情的接受度也好,但是:“这是好事儿,只怕官绅们不答应。”
胤礽对此却并不以为意:“我意已决,也准备好了打这场硬仗,”冷笑,“怕是比打准部还要难些。只是……再也不能等下去了!”
淑嘉默,改革不是田园诗:“你想好了,就去做吧。只是要怎么做……”
“我有数。”不过硬扛罢了,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做成既定事实了,他们也就只能认了。
胤礽的想法是好的,长泰十二年正月,他就颁下了这一道绝对可以称为“改革”、夸张一点称为“革命”也不过份的命令。接着,由于太过兴奋,他老人家病倒了。
这真不是一个好兆头。
286、主流模式难度高
摊丁入亩因为其含蓄,士绅、地主们的反应也很含蓄,他们表面上还要交口称赞一下,虽然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即使不乐意,也只是私下做些小动作,比如合理避税与非法避税。
与摊丁入亩不一样,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的指向非常明确。这要还是忍了,那简直就是包子!官绅们怒了,如果绅们只是在自己的一小块地方上发牢骚的话,官们就是直接上表,在国家级刊物上表达反对意见了。
官员是要纳粮当差的,但是同时,他们本身就是官,已经是当了差的,而官员在纳税上可玩的花样更多。事实上,这条法令对官员们实质利益的冲击还不如火耗归公呢,然而面子之事实在重大,不由得他们不打鸡血。
不少官员劝胤礽“三思”,也有人找到户部官员乃至两位四爷的,中心思想不外乎是:官绅是国家统治的根本,不能寒了他们的心啊!这其中有的人有私心,有的人更是因为被打了脸。
咱们是读人啊,劳心者治人,如今圣人门徒然与一群乱七八糟的家伙“享受”一样的待遇,真是[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耻辱!
甚而至于,许多旗人也上皇帝:这样搞是要出大乱子的,读人的面子最是重要了。
把胤礽气了个倒仰:我这是为了谁啊我?难道只是为了我自己么?你们是旗人,不用纳税还要我给补贴,你们以为这些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啊?旗人的人口膨胀得厉害,国家又多事,钱快不够用了,我不扩大税源,难道你们喜欢我停你们的津贴?
沉着脸,胤礽冷笑着,把上的人叫了来,好声好气地摆明了实际情况:“国家的日子确实是有些紧,大家要共体时艰才是,如今朕都减膳了。你又说不可令士绅当差纳粮,不如大家一起减省减省?这么着吧,以后八旗钱米只发七成如何?你去上个折子,”笑得阴森森的,“你上了,朕就准。再不然,你给朕出个主意,从哪里减省出这一笔来,要不就是从哪里加一笔税出来,只要可行,朕就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还TMD指手划脚!找死啊你!行啊,朕的办法不好,你来想办法!“怎么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国家养着旗人几十年,养你们一家子!你给朕个办法!你说!”
底下的人就瘫了,他是属于汉化比较深的那一款,读过,有一点呆气不假,还没有呆到家。很快就想通了,这关我什么事儿啊?!又不收我的钱!真要为了所谓读人的面子问题,上一道减了旗丁钱粮的折子,街坊邻能组团过来抄他的家!减省哪一处都有人要抗议,情况比给旗丁的钱粮打折也好不到哪里去,你知道会惹上什么麻烦?!加税同理可证。
当下叩头:“是奴才想左了,奴才只是想,当朝官员已经为国效力了,再叫他们当差……一个人又不能劈成两瓣儿来使,这个……”
胤礽捞起手边的镇纸就砸了过去,侥天之幸,没砸着脑袋,却把人家肩膀砸得生疼。“你究竟有没有仔细看邸报?!回去通读了再来与朕说话!”
“嗻。”
“回来!都还有谁与你的想法一样,你去见一见他们,把今天朕的话都传出去!谁再上折子,想‘劝谏’也不是不行,捎带得想一方法,想不出来,朕权当他吃多了撑的,帮他清清静静地饿两顿败火!”
“嗻。”
春寒料峭,胤礽还是被气得浑身冒火。好歹旗人里头打抱不平的声音就近乎绝迹了,胤礽算是收拾完了本利益集团比较核心部分的反对声浪。
紧接着他就病了!
皇帝病不起!
这是真理,如果你身为一个皇帝,并且不想被人架空、大权旁落,又或者是被迫禅让、被人逼宫,好一点的也是国家乱七八糟的话,最好不要生病,尤其是……就不要长时间的生病,偶尔有点头疼脑热的就行了。
如果你不思进取,病也就病了,如果你更想一展身手,病了就等于先败了一半。情况再糟糕一点,在遇到很大阻力的时候,如果你病了,不止是败一半那么简单,如果不能赶快振作起来,政息人亡也是常有的。
胤礽现在就处在这样的一种状况之下,他打心眼儿里就不想生病,无奈人有旦夕祸福。他到现在才病,已经是老天爷给面子了,自登基以来,他遇到的事情着实不少,整日里忙忙碌碌,劳心劳力,到这时候病,也算是情理之中了。
只是委实病得很不是时候。
胤礽脑门儿上包着个帕子,浑身发热,连捶床的力气都没有了。淑嘉干脆住到了乾清宫里来,西配殿再次收拾了出来,皇子们也分班侍疾。茂妃、谦嫔两个却颇为纠结,身份上的差异,宫妃与皇子之间需要避忌。
淑嘉虽然经常胡乱担心,这一回对于胤礽的病却一点也不担心。胤礽正当壮年,怎么看也不是个短命的相。无论是宗室、亲贵还是朝臣,对于皇帝身体的担心,更多的都是关于新政策而来的。
胤礽却让大家都很郁闷,他这一病就病了一个多月,病情还时有反复。皇帝是没有假的,即使有法定假日,别的部门可以放假、安排值班人员,皇帝却只有一个人。一旦有突出事件、重要事件,他都要工作。
刚刚好了一点儿,他就要看折子,又要御门听政。一工作一累了,不免又加重病情。如此反复了两次,淑嘉才强硬了起来:“你一次把病养好了,有多少事做不得?你现在这个样儿,难道不是更耽误事?”
胤礽倚着床头,身前摆了个炕桌,上头堆着的都是折子,声音也有些发虚:“皇帝病不起啊,一旦我免朝过三天,外头不知道要传出什么话来了呢。”
淑嘉默然。
皇后尚且如此,其他人更不能阻止了。
胤礽照旧病情稍好一点就开始工作。人在生病的时候,心理总是脆弱的,有时候会变得更软弱,有时候受到刺激又会更偏执,胤礽是属于后者。他更加铁腕地强力推行他的新政。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全国上下,怨声载道。
以长泰十二年为界,胤礽的执政生涯出现了分水岭。在此之前,从即位开始,他的一系列政策都是所谓“仁政”,自然夸的人多。长泰十二年初,一道官绅一体当官、一体纳粮的诏令一下,之前对他所有的好评前面都加上了个负号。
蒋霆在苏州有些年头了,过得颇为惬意,再没想到突然之间有大祸临头了。三织造在康熙年间就有监视江南的任务,蒋霆不敢怠慢,对外界物议也颇为关注。之前都是说皇帝各种好,他也快快乐乐地写信给胤礽。
时间走到了今天,晴天一道雷劈了下来。他然听说有人在说皇帝的坏话!清廷由于出身“蛮夷”的原因,很忌讳这文字狱的。号为仁主圣君的康熙在位时,文字狱也没断过。蒋霆不敢等闲视之,忙派人去查。
查出来的消息更让人吃惊了,骂朝廷、说皇帝坏话的人还不算很少。随着异族统治的越来越强化,心生不满的人还是越来越多的。异族比较野蛮粗暴的统治方式与旧有的苟且偷生下来的官场败类相结合,祸害百姓的水平成倍往上翻,天灾,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朱三太子都出来了!这都反映了最朴素的民心,也说明了改革的必要。
人民群众是纯朴的,呃,也是思想比较简单的,一般最能影响他们的却是基层士绅,胤礽刚好把这些人都给得罪了。又刚好,士绅是掌握笔杆子的人。
对比旗人的各种优惠,汉人的境况着实糟糕了一点,本来汉人里头的所谓精英份子,剃发易服都忍了,就为了清廷对他们有优惠允许他们继续读做官享受特权,他们还能插鸡毛掸子冒充大尾巴狼。冒充得还心不甘情不愿的,现在优惠也要取消,“精英”们暴怒了。
怒则怒矣,然则无胆,有人出头了,他们肯打一打太平拳,帮着传一传谣言。私下里发发牢骚,以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自己是有风骨的,如今只是权变而已。官照做,特权照享,吃奶骂娘。其行为方式,实与抗战时期号称曲线救国的汉奸有得一拼,实际上不过是政治投机者。
不肯出头露面,背地里出阴招正是他们的强项。
人民生活本应不够好,即使胤礽已经在努力不竭泽而鱼了,他所有的新政里也就盐法最利民,火耗归公也算好事,其他的或多或少都有些新事物的通病漏洞。
其结果都是要基层人民来承担的,自身利益受损,政府宣传工作又做得不到位,听着士绅说是朝廷的错,他们一想,也是,就跟着传播谣言。
这谣言写得通俗易懂,很是抓人眼球,心里不痛快的人们嘴上就说出来过过瘾。谣言的内容也很简单,文化层次高一点的谈什么么夷夏之别一类,田间地头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娱乐形式却是先帝与现任皇帝真是命硬得可以!康熙陪着他的儿子被拉出来游了一回街,克了父母不算还克老婆;胤礽更狠,生而克母。
两位皇帝在民间传说里成了天上星宿比较凶残的那一种。与此同时,旗人也被捎带上编排(有部分还不是编排)了许多不良情节。朝中诸公也不能免俗,个个都是坏人。
蒋霆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这事儿他必须报!匆忙写了密折递上去,请示:怎么办?
密折,是必须由皇帝本人拆阅的。
胤礽看完就是一个倒仰,脸上憋得通红,却什么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脆弱的人,也不是能被几句狠毒的话骂死的,然而这一次骂得实在刻骨!胤礽最大的心结,就是他的母亲。为国为民的想法不能被大家理解,养士几十年,他们还这样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还有那些愚民,他这么做难道只有自己受益么?前脚免了他们的税,后脚就来这一套!都是些忘恩负义的家伙。
累病了,又听到这样的消息,雪上加霜。
抬起手,发现手有些抖,胤礽怎么控制都控制不住,只能放弃地把手藏到了被子里。想要扬声喊人,一时却发不出声音来。魏珠是个机灵人,急急上前:“万岁有什么要吩咐奴才的?”
胤礽一直在想,你们骂我、你们这是谤君、我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呢!荒谬!不行,荒谬也得把这势头给控制住了,这是对新法的挑战,我一定不能被动摇。
魏珠这一嗓子让他打了一个激泠,吐出一口长气,抖着声音道:“叫太子来!”
魏珠左右为难,既不肯丢下皇帝,又不肯放弃讨好太子的好机会,最后一咬牙,派了个小太监去请弘旦过来,自己守着胤礽,想了一想又问:“主子,奴才使人叫御医过来?”
胤礽点点头。
弘旦过来的时候御医还没有到,就见他父亲一张脸狰狞得可怕!请过安,上前来,关切地道:“阿玛,您这是怎么了?御医呢?”
胤礽愤愤地摇头,抖着手把密折给了弘旦:“看看。”
弘旦看胤礽的样子就生出不祥的预感来,接过来一看,也是气了个脸红脖子粗,破口大骂。骂完了,没见他父亲有回应,低头一看,胤礽的身体状况实称不上好。
胤礽恢复了一点精神,生硬地道:“这还是上个月那道上谕引出来的!”
可靠如山的父亲病倒了,底下一片反对之声,新策刚刚推行,而且必须推行下去,否则国将不国!一切的一切,使弘旦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危机感。
低□,弘旦轻声道:“这事儿得赶紧决断。”不能拖延,不能坐等它们消失。
胤礽恨不得把这些人碎尸万段,冷道:“你去办。”毕竟不是什么能说得出口的事情,还是保密一点好。
弘旦冷静地点头:“儿子明白。”
明白了也没用,保密工作无法做好。弘旦得回去想个恰当的方法,既办了流言制造者,又不能让他祖父、父亲出现在不良讯息里面。想办法的时候,他是没有顾问的,这种事情总是恨不得藏着掖着的。
办法还没想到,又来了追加的坏消息!
苏州织造派的人到访,听到风声的人里就有心思灵活的,反正没下限的事情做了不止一回了,再来一回又如何?就有人上告发,这一告发,就把蒋霆都没查出来的人都查出来了叛徒的情报价值总是很高的。
从活人到死人,一划拉划拉出了一大堆,内中还有做着朝廷的官,谈论着夷夏大防的人。这检举信一出现,当地官员不敢怠慢,连夜快马往京里送,比蒋霆的密折也就慢了这么一会儿。
胤礽连说三声:“好好好!”
在他心里,他是一心为国为民而不被理解的。眼下竟是四面楚歌,又病得七死八活,竟尔病情加重,不能视事。
这下消息瞒不住了。诸王都来了,大学士也到齐了,关于新政被攻击的事情,正式摆上了台面,而皇帝……一病不起,大家必须对此事做出一个决断。
此情此景,与十几年前何其相似!康熙驾崩之前,也是遇上了这么一桩不能说的阴私事,也是气病了,然后……
皇帝不会就这样挂了吧?!
这下,谁都不能再说出宽恕的话来了。文字狱原就是本朝特色品种,眼下还搭上了一个皇帝,谁敢再为这些人说话?
惩治,必须惩治!还要严惩才行!
量刑标准几乎要比照着当年庄氏明史案来了,雍王极为义愤,因为他也被骂了。说得很是难听,他的名声比皇帝还要坏,因为馊主意是他出的,还有,他追欠款的时候追得相当凶残!
所以雍王声称:“必须把这些谬论统统驳了回去,否则倒像是朝廷理屈词穷,老羞成怒,道理上讲不过人家就动粗了!得打得他心服口服才行!”顿了一顿,“叫他们自己认输,辩服了他们,让他们写自悔!”不能不说,让别人自打耳光是一个好想法。
因为诸王齐聚,允祉也在,他心里比较偏重读人的,不免打一打太平拳:“士子是不好得罪的,国家为了收拢人心,花了多少功夫?”
允禩另有看法:“这只是治标,不是治本。根子还是在新政使人不满上,一日要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他们就一日心中不平。即使要纳粮当差,也要与寻常百姓区分开来。不能叫他们寒了心呐!”这是为官员说话的。
允祥沉声道:“新政不能半途而废,此案需速决。”这是没说实质内容的。
看着这些叔王,弘旦心里忽然有了一丝的不确定。
胤礽又睁开了眼睛,淑嘉正坐在床头看着他,看到他醒了,眼露惊喜。她正在后悔,也在害怕。之前不该这么托大的!以为他会没事,怎料到他会病成这样。事情的经常她已经听说了,她很是明白仁孝皇后之死对于胤礽来说意味着什么。当初因为这个原因,他差点儿没逃出坤宁宫!
“谢天谢地,你终于睡醒了。”
胤礽吃力地笑笑,脸上有些惨然。看到弘旦侍立一旁,问道:“怎么样了?”
弘旦一脸的为难:“汗阿玛突然晕倒,儿子有什么事都得先放下了。”
胤礽脸上已经显出怒容来了,弘旦追加了一句:“您躺下了,外头诸王就要来请安……”
“知道了。”病是病了,怒是怒了,傻却没傻,胤礽只听此一句,就知道这件事情是瞒不住了的,更是灰心。强要起身,发现身体很是沉重。
眨眨眼,看看老婆再看看儿子。一瞬间,他政治家的素质又回来了,一天里他被气倒了两次,正在情绪低落期,他突然觉得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了。
弘旦处理庶政的能力是有的,却吃了年龄的亏。二十几岁在这个时代不算小了,也监过国,哪怕马上即位登基都不用什么垂帘、摄政、辅政。然而他的父亲留下了一个危机重重的摊子,不算烂,却是必须小心应对,否则“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还有几个正当壮年、有政治资本、没有受到打击、还有强大人脉的“叔王”。这些人能够坚持下来么?老四或许能,其他人呢?或许就和和稀泥,说不定会因为政局动荡,为求稳定而帮他下一道“罪己”的遗诏,收买士子之心,让国家继续腐朽下去,直至完蛋。胤礽确信,顺治死后的遗诏不是他自己写的,应该是孝庄和辅臣的手笔才对!无怪康熙一旦掌权,就要给亲爹翻案。
胤礽登基的时候没有“叔王”的压力,是因为康熙的兄弟全死光了,宗室里头辈份高的也没几个,很多宗室的势力都被削弱了,典型的代表就是安王系。胤礽当时又年近四旬,从政二十载,能镇得住场子。
但是康熙出了名的护短,大力培养儿子们,康熙诸子在他们的兄弟当皇帝的时候还能被压制住。一旦他们的侄子当了皇帝,而他们没有受到大力打击,情况就不好说了。不一定是想夺宫篡位,继续发展势力却是不可避免的。
这几乎是不可遏制的。
光靠弘旦去硬扛,未必会输,也能最终取得胜利。然而,却会非常辛苦,也可能使家族元气大伤。如果因此使新政前功尽弃……这个国家等不得了,如果国家完了,别人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又或者是保证荣华富贵,至尊一家却一定凄凉。
但凡天下父母对子女,无不希望他一生顺遂。即使是挫折教育,也是在自己能掌握的范围内,一有危险能把他拉回来的那种。胤礽也不例外。眼下面对危局,他得给儿子找一个靠山,或者说招牌。一面大旗。
必须要有一股势力,能够从某个方面,比叔王们从礼法上更强大,作为后盾,让弘旦可以倚靠。可以上能力上的,也可以是别的方面的。
最终,胤礽选择了身份,选择了淑嘉。淑嘉,一定是心向儿子的。而且,他相信她一定会坚持他的理念,老婆不是老娘,能出手打儿子的耳光!他得给淑嘉一定的权威,以制止这种事情的发生。当一个未来的皇太后,是不够用的。
他不要“被罪己”!说不定,还会“自称”不祥之人!他没错!他不要!
“我若大行,你帮着儿子!”“凡事,听你额娘的!”
弘旦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后宫不得干政,是清廷的惯例了,就这样打破了?
无数穿越者梦寐以求的指点江山的机会,就这样落到了淑嘉的头上。虽然胤礽没有想让她参政,只是要让她坐得稳一点,当儿子的靠山,但是,口子一旦打开,就休想随便合上了。
淑嘉却被这个天上掉下的大铁饼砸得头晕眼花,她茫然了。
她一点也不开心!
刚穿过来的时候,想着这个破烂朝代,什么割地赔款的,一丝好感也欠奉。嫁了胤礽,担心着一家子的前程,直到胤礽登基,她还不能舒出一口气来。说起来,胤礽死了,她才是真正的安全了。
说起来,她曾有过梦想,富国强兵,对政治加以影响。
无论是安全还是发展,前提然都是丈夫去死。然而当这种可能真的摆在面前的时候,她却只有满腹哀伤。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你这是怎么了?这会儿然说这个!果然是一病就会胡思乱想!你会好好的。”
心中一团乱麻,她对于胤礽能活多久心里已经没谱了,只是下意识地拒绝去想这种可能。
胤礽毕竟没有死去,却病得很沉。诸王甚至以为他病糊涂了!皇太子已经娶妻生子了,还要弄个皇后听政做什么?就算要辅政的人,还有宗室诸王、大学士呢?
可命令又是胤礽亲口宣布的,同时还下了命令,如查嗣庭、汪景祺等著逆,吕留良这样遗毒甚广的,没商量,办掉。说皇帝坏话的,与查、汪、吕等人当成一路给办了。
只是这一回没有一个热血上脑的曾静罢了,此君也是说了朝廷的坏话,却没有闹出史上那么大的名气,估计是修行时日尚浅就事发的缘故。他只是成了一堆受牵连的名字里的一个,负了连带责任而已。
这道命令的出现,证明了皇帝的脑筋又还是清醒的。
而另一道命令则是新政必须坚持下去。
诸王恍然,这个皇后原来是个监工的!
胤礽的担心并没有错,眼下诸王里就已经有了动摇的人了,如果他真的挂了,即使弘旦看到国家情况不妙,想要继续改革,也会迫于形势作出妥协!有时候政息人亡,不仅仅是继任者不想坚持,也有可能是因为政权交替之下不得已的举动。
夫妻一体,妻者,齐也。丈夫名声不好,妻子也脱不了干系,皇后必须维护皇帝。有几分力气使几分。
想通此节,心中觉得皇帝这是在以皇后之地位而压制外朝的诸王,也只得认了他们还真得吃这一套。
鉴于皇帝还在那里吊着一口气,诸王、大臣勉强听从了命令。却有意无意地,事一先向弘旦请示。同时又丢出难题给皇后:新政要怎么继续推行呢?这就跟做饭似的,你不能以为吩咐一句“开饭”就有饭了,你得有柴有米,对吧?
成心出难题了这是。
淑嘉看着底下写上来的折子,脸上一阵青白交错。诸王的主意没有打错,她确实……不懂操作!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说明一下,二皇后没有被授权摄政,只是有参政议政的资格而已。主要还是用来制衡诸王的,试想一下,没有经过九龙夺嫡,只被干掉了二货直王的康熙诸子们,制衡还是很重要的。
287、乱拳打死老师傅
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是道震撼性的命令,震级强烈到所有人都被震得头晕眼花,眼里只有这一件事情而忘了其他;皇帝病重,这是一件大事,大到很多人都忘了今年其实是一个大挑的年份。
淑嘉还要过问这一件事情呢,却突然接到了一份折子,不由大吃一惊。她还不习惯看折子,以前也偶有瞄过几次,都是胤礽无意间带过来,觉得这折子有趣,拿来跟淑嘉一起笑看的。
那会儿看折子半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再棘手的事情都已经有别人处理完了,她只是跟着看两眼罢了,真正的“看”。这一回却是让她跟着拿主意的,自与当时不可同日而语。
折子到的时候,淑嘉正在看内务府关于本次选秀的安排,虽然每次大挑都是大同小异,却也不能太不放在心上了。今年淑嘉还打算给弘早指婚,又赶上胤礽病重,虽然心里不想,还是作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胤礽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总要在他闭上眼睛之前知道弘早的老婆是谁。与此同时,她还开始了关于乌云珠丈夫人选的考虑。在此之前,她是没有想过这么早给女儿选丈夫的。
怔愣片刻,淑嘉才反应过来,现在她也要关心一下国家大事了。
即使是皇太子登基,大臣们还要掂量掂量新君的斤两呢,何况是一个之前一直安后的皇后?这是淑嘉的第二反应。
必须把这件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否则不但自己站不住脚,还会连累了儿子一道被鄙视。这种事情是常见的,即使在普通大宅里,新管家当家,底下也多的是看人下菜碟的,报上一件事情,且看你怎么处理,如果处理得好,大家就老实一点,不然的话,嘿嘿,对吧?有时候这样的考验还可能不止一件,非得你拿得出本事来压住了众人,从此他们才能不耍奸。
可是要怎么办呢?淑嘉把大挑的本子放到一边,对着折子咬起了手指头。胤礽现在这个样子,再拿事情去烦他,估计真要把他给累死了。弘旦恐怕不足以她根本就是朝堂门外汉、政事路人甲,她的处事经验都是关于内宅后宫的,可以借鉴的也就是这些了。恶补朝堂知识,对于她来说,至少在这件事情上,已经来不及了。这会儿,外头诸王、朝臣都在等着她的决断吧?
“好像有点儿麻烦了。”允祥摸着新剃的簇青头皮。他正坐在雍王府的房里,雍王端坐在桌后,双眉之间印出了一个川字。
雍王此时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忙的,却不得不与弟弟碰个头,交换一下意见。与允祥不同,他的长项是在民政方面,如果新政被废止,他就等于被废了武功,只能做个庸王了。反之,他也将名垂青史,而不是仅仅在列传里写一个生卒年月、生母为谁。
雍王的脸更加严肃了,沉声道:“我们只要尽自己的本份就好。”
允祥轻轻一笑:“四哥说的是。外头为了给皇上祈福,正在做法事呢,我也打发人悄悄送了二百银子到庙里,算是尽一份心意吧。四哥你?”
雍王咳嗽一声,他最是信佛的一个人:“我只每日念一卷经罢。”
允祥看他四哥这里且讨不来主意了,也就告辞了,得他也以不变应万变好。
允祥地走后,雍王起身磨起了地砖,心中不安,还是叫来了他的心腹参谋,戴铎。
“还是要看皇帝能不能撑过来,能大安,那是最好。否则,就要看皇后与太子是不是能扛得住了。太子虽已成人,却还年轻,只恐主少国疑。皇后……”戴铎摇了摇头,压低了声,“毕竟是妇人。王爷当坚太子之心。太子打定了主意,哪怕一时蛰伏,终有再起之时。况且,”戴铎笑得阴险,“眼下这般情势,太子只要想做个差不多的皇帝,他就得用您,就得……接着干下去!”
“老十五要受大用了吧?”允禟又跑到了允禩家里闲坐,他与其他兄弟的关系都是一般,大家走了不同的路子,交流自然也会少。只有允禩,从小关系就不错,后来虽各有事忙,终比与旁人好了不少。
允禩是属于看笑话型的,他是个有大志的人却被打击得颇惨,时至今日,他翻不了盘,却也不想乖乖听使唤。同时,也想趁此一乱,扩大一点自己的势力。“管他谁受重用,我只乐得清闲。”
允禟心里鄙视了一把这位哥哥,乐得清闲你一天见了八个人!却听允禩道:“不管你以后是想升官还是想发财,这都是个好机会。你呀……自己琢磨。”终究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他也有点儿吃不准,事情究竟会往哪个方向发展。皇后、太子,在继承上是绝对优势没错,但是,在朝堂力量对比上,还真不好说,尤其现在要对抗读人。但是皇后背后有石家,她的儿子们连着数个大族,他们的态度也不好说。
允禑与允禄商议了半天,想支招,却没有具体的方案,他们对这新政都不算很了解。结论是,让淑惠多去看看她姐姐。
石家这几天热闹非凡,多少人登门拜访,就想探探有没有什么内幕。漫说皇后根本没有召娘家人进宫议事,就算有,石家人的性子,也不会泄漏出来。
举朝惊疑。
很快,他们心里的犹豫就更深了。折子犹如石沉大海,皇后根本没理这茬儿,倒是弘旦,态度坚决地表示,他爹是为了新政累倒的,这事儿,没完!
原本在胤礽肩上扛上的压力瞬间转移到了弘旦的身上,他的母亲确是个明理的女人。然而与他的叔父们、男权社会的大臣们一样,他还是对母亲从政不报希望的。这是一个烂摊子,指望一个女人,是蠢蛋的做法。召集了他四叔和四弟,让他们稳住,又亲自见了雅尔江阿,请他稳定宗室。
而改革,必须继续!
弘旦面临的情形比史上乾隆面临的要糟糕得多,雍正这个劳模把自己累了个死,好歹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局面。胤礽也只是把准部暂时打老实了,把盐法给改了而已。摊丁入亩刚刚施行不几年,一体当差一体纳粮根本就没有推行下去,国库、藩库之欠银也没有追缴完。他还有一堆必须尊敬的“叔王”、世家,他爹培养出来的人才,还都在基层里转悠呢。
从年份、形势上来说,他这跟雍正刚继位的时候,也差不多了。不想死,就必须改。
形势比人强,太平太子弘旦同学,在重压之下,瞬间成长。
弘旦深知,他硬压这些正在观望的叔王实非明智之举,更兼涉及诸多读人,更是难办。他的办法也很简单,读人不可靠了,是吧?那我用旗人。他的想法是,拉着旗人集团,强力施行下去。
这就必须借助母亲的身份,而母亲也必须展现威严才行。母亲在辈份上占优,排行上是叔王们的嫂子,这是先天优势,如果母亲挺住了,就能让叔王有所顾忌,自己的命令也就更能被认真执行。
打定主意,弘旦去找淑嘉。
侍疾实行轮班制,乌云珠与弘晰、弘曈、弘早、在东暖阁里,淑嘉回西配殿歇息。
弘旦一进门,冲到淑嘉面前,抱着他额娘的大腿就开始哭:“额娘一定要帮我!”
把淑嘉吓了一大跳:“出什么事了?”
弘旦一边哭一边道:“眼下实是生死存亡,额娘一定要站在儿子这一边啊!”哽咽着,却吐字清晰地跟淑嘉分析利害关系,“事关阿玛的心愿,也是为了儿子日后能不受制于人,儿子须得背水一战了!”
他已看过那道折子了,短时间内,好的办法是没有,只有拼着强力推行了。细细说着他的打算,如何拉拢旗人集团:“这事儿,只要做下去了,木已成舟,想反对的人也就没得闹了。想当年,剃发令不也办下来了?”说得咬牙切齿,“他们连祖宗的模样儿都能忘了,就偏偏不能当差纳粮了?”
淑嘉愕然,听到剃发令,她是愤怒的,听到弘旦的口气,她是愤怒的,但是听完了他的话,这愤怒又不知道冲谁发好了。百姓是纯朴的,易统治的,他们剃发易服,或许没有想那么多,谁当皇帝他们都得纳税,对吧?这些读人,还真是……让她想起了几个扔在记忆角落里的名词“公知”、“五毛”、“带路党”。
伸手拍拍儿子的头:“知道了。”这一缓,不由深深地看了看儿子的头顶,这小子,跟老娘耍起心眼儿来了。
弘旦自以说服了母亲,底气更足。诸王、朝臣依旧在观望。
他们没想到的又或者说是在意料之中的是:皇后果然出了乱拳,她老人家对他们的折子不加理睬,却下了另一道命令,她老人家觉得,应该办学,主收旗人子弟。
乾清宫西暖阁,树起一架屏风,挡住了内外视线。淑嘉在屏风后头给自己打气,诸王大臣在屏风前面各怀心事。
这是要加恩于人了?弘旦皱眉一想,思路是不错的,他想的是压,他额娘想的是施恩拉拢。旗丁内的呼声,是旗主王爷们也不能忽略的。
八旗有官学,但是入学也是有各种限制的,并不能做到普及教育。淑嘉玩的这一手,倒是给了中下层旗人一些盼头。而且这是启蒙性质的学校,可以晋级。
“凡学得好的,或取前十、或取前二十,可升入八旗官学读。入了官学,自有师傅教着,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倒不用多费什么事儿。”淑嘉笑吟吟的。进了八旗官学,前景就比赋闲在家的旗丁要好多了。
你妹!诸王大臣心里暗骂一声,他们两口子坏到一块儿去了!先有胤礽威胁上的旗人,后有淑嘉挟旗丁以制诸王。
不管皇后这一记乱拳对于新政有没有影响,她却是在“为旗丁谋福利”,谁反对她,那些自觉可能从中受益的旗丁就要斜着眼睛看谁了。
但是……还是有问题的。允禩道:“官学花费还费了,这新建蒙学”
“一处房子不过几百两银子,添上桌椅板凳,一处所费也过不了千两,这点子钱户部要是没有,从内库里出。”淑嘉答得很快。
她还会算账啊!想起来了,她还在东宫的时候就是个管家婆!
雍王被迫表态:“这是一件好事,户部手头再紧,这点子银子还是有的。只是……一次选太多的地方也不太好选,不如先办一两所,办得好了,多办几所。呃,如何?”这会儿真不知道如何称呼这位皇嫂了。
允祉突然插了一句道:“银子的事儿好办,师傅呢?”
是啊,人员怎么办?
等的就是这一句,淑嘉道:“官绅不是一体当差了么?还差人么?让他们当师傅去,反正是教蒙学,他们又都是有功名的人,想来不会太次了,”扳着指头道,“凡役,一年不过几十日,有余资者,可纳银代役,自唐时便是如此。如今由民及官,也是这样。单以京畿论,一府一县的秀才、举人,总有上百,一人当一个月的役,蒙学里也差不了师傅,也不用一堆人堆在蒙学里无所事事。教学相长,也耽误不了他们进学。一年抽几天时间教教都不干,一心想做官,真的是为国为民么?不是为了一朝权在手,便要贪赃枉法、瞒上欺下?!我呸!”
我靠!这样也行?诸王心中大骇,原来在这里等着呢!这一下子,差使也体面了,朝廷的面子也足了。这一下,读人要再不识抬举,他们说什么皇帝的坏话,都没有人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