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部分
《《非主流清穿》》 · 我想吃肉 · 2026-07-26
“那现在呢?”
“有点儿犯难。”太子殿下的两个金牌打手,一、康熙,二、索额图,不幸的是他突然发现这两个如今都靠不住。
“我也不知道你遇着了什么事儿,前朝的事儿我也不懂,你要是想听,我跟你说说我是怎么做的?”
胤礽感兴趣了,伸手把脑袋上的手拉下来,十指紧扣:“说说看。”
淑嘉不客气地把重量都夺压到了他的身上:“把合适的事情交给合适的人去做就成了,我只要看着他们做了,做好了,也就得了。”
问题是做不好!“要是有不听话的呢。”
“换了呗。不过,手上的人总是有限的,给他们挑他们适合做的事情。”
胤礽失笑,笑容有点惨,这可真是个死局。
他指使不了他爹,索额图也有他自己的想法。该死的是,一个是他共同生活了二十几年的至亲,他不想对康熙做诱导以外的事情;另一个陪伴了他十几年,在他与胤禔的对峙中给了他不少的依靠。他不想跟他们两个发生什么不愉快,他还下不了这个狠心。
“怎么了?”
“没事儿。”
绝对有事儿,看来是件压力很大的事情,那么,除了康熙,没别的原因了,因为胤礽大概是不把别人放到眼里的。接下来,要是不把这事儿解决了,胤礽恐怕得继续瘦下去,压力在压完他的身体之后该压迫他的神经,最后让他精神失常导致举止失措、自寻绝路了。
淑嘉在他耳边轻声道:“实在不行了,我就用些笨办法。”
“唔?”
“知道他适合做什么挺难的,只要叫他别做他不合适的事儿就行了。太好说话了,别去管事儿。主意太大的,别派得远了、也别叫他做大事,也就齐活了。”要怎么往他汗阿玛身上扯?
“是么?”索额图一意孤行,能叫他收手致仕么?他一走,大家都会以为太子要完蛋了吧?等等!也许,可以缓解一下其他方面的紧张关系。刚才是他惯性思维了,一旦假设出相争的局面,就反射性地要对着干。他完全可以趁机……示弱!不过,这样做必须确保一点。
胤礽站了起来,胳膊转了一个转儿,把淑嘉拉过来相对而立,绿祍等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以为夫妻俩有什么限制级的画面将要出现。
淑嘉黑线,不是吧?
当然不是,胤礽望入了她的眼睛:“你说过,老大也是汗阿玛的儿子,汗阿玛也疼他。会不会疼得过了我去?”
淑嘉确定他是热晕了,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你合了汗阿玛的心意,汗阿玛怎么会看旁人比你重?汗阿玛有多疼你,你会不知道?”
“你读过邹忌讽齐王纳谏么?”
“你是说我护着你?汗阿玛这些年对你的优容,难不成也是他老人家循私不成?难道老大不是皇子?你怎么这会儿又生出一般呆气来了?”
“汗阿玛越来越器重他们了……”
“他们?”
“是我想太多了,以往,办差的都是我。猛然一下子冒出一堆兄弟来,要开府办差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没的叫你跟着担心。”
原来是这样!“我才不担心呢,父子天性是不会变的。汗阿玛与他们是父子,难道与你不是?你们还天天见面儿,要是这样儿,你还觉得生疏了,”掀掀眼皮送一个鄙视的眼神,“你就该写悔过书了。”
说得很有道理,也是胤礽想听的,心情好了一点儿,顺口道:“先前从没经过的事情,想到老大,我就有些心神不宁的。这么些年,他一直在我后头追着赶着,你也该看出来了,他相中了我的位子了。头前他只是跟明珠鬼混,借明珠的势,现在他快是郡王了,我拦不住他了,他快追上了……”汗阿玛又……
淑嘉暴笑:“没嫁进宫来的时候,我还小,也听说了一些了。我就想问你,你中暑了么?你只要稳稳地坐在那里,该坐卧不安的是他吧?这么些年,我只看到你一直这么坐着,他一直绕着你的座儿打着转儿,边儿都没摸着。你如今要下了座儿陪着他转圈儿玩儿啊?也不怕绕晕了头。把座儿闪出来了,反叫旁人瞅准了坐上去。他动得越多,错得越多,不是么?咱们只要静等着他自己出错就成了,他犯的错还少了?”
“他什么时候犯的错儿?我怎么不知道?”要是早知道,我早利用了啊。
“康熙二十九年,一征葛尔丹,主、副帅不合。他不是叫汗阿玛勒令不许越权的?这种事儿,瞒不住。那会儿,我混过一阵子家里的书房,看到了邸报,就想,这大阿哥果然有一般子傻气。等见到人了,果然是憨直得可爱。”
胤礽:先前的担心好像有点蠢,老大从来都不是对手啊!要面对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补分的姑娘们,看到这么多潜水员冒头,心里很感动。不过**太抽了,这项工作实在艰巨,浪费精力实在不值得。
唔,为消除误会,声明一下,那位姑娘不是跟我要四爷八爷,是抱怨清穿文里总是四爷八爷然后忘了国耻什么的,所以我再次说明了一下,本文不会有婚外情。
**果然抽了,后台试一下重发能不能显示。
人心开始思变了
正如胤礽所想,他的生命中拿两个人很没辙,一个是康熙,此人是皇帝、是他爹。作为一个不想造反的太子,他只能跟康熙卖萌。而索额图,甚至比康熙还难应付。胤礽能在许多事情上撬动康熙,却发现让索额图改主意,真是难如登天。
在老八接触裕亲王这件事情上,胤礽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其中老大的影子,然后不动声色地给两个人都上了眼药。在串连请册封太孙的事情上,胤礽是怎么说,都说不动索额图。
看,又一次不成功地沟通来了。
銮仪使又在忙活了,作为领侍卫内大臣的索额图也在忙活,能让他们同时忙的只有一件事情:皇帝又要出巡了。胤礽挺佩服索额图的,在这样重要的时候、这样繁忙的工作里,还能挤出时间来,继续游说:“万岁爷昨儿已经命奴才们准备巡幸塞外的一应事宜了,四公主下嫁博尔济吉特氏喀尔喀郡王敦多布多尔济之期就在今年,万岁爷也想趁此机会,再多考较考较女婿。圣驾七月里就动身,再不上书就来不及了。”
在索额图看来,这件事情还是让太子殿下点头了比较好。他都有点儿后悔上回告诉胤礽他的计划了,这回不同以往,太子嫡子不是太孙那是啥?从康熙的一惯表现来看,对小胖子也比其他孙子都要更重视。他应该悄悄地连络大家上书来的,而不是先告诉太子,结果收到了反对的意见。害得他不得不在繁忙的工作中抽出时间来额外地游说太子同意。
胤礽坚定地表示了相反的态度:“汗阿玛想要做的时候,自然会去做,我们只要尽好臣子的本份就好,”前所未有地在说话的时候做出了手势,竖起了食指,“我说了,不、许、动!”
“殿下!”索额图的语气也严肃了起来,“真要等大阿哥出宫开府,更方便与明珠连成一气,到时候在朝上咱们可就更艰难了。”
在胤礽看来,索额图压根就没担心到点子上去!艰难个屁!即使在以前,他从大阿哥那里感受到的最大压力就是:这货跟只蚊子似的,叮只叮一口,可那嗡嗡声真TMD烦人,好想把他拍成哑巴。从来不觉得这是条饿狼,能咬得他血肉模糊、失血过多而死。
“这会儿闹起来,惹得汗阿玛不高兴,大家的日子才要难过好不好?何必挂念他?他有什么能为?你如今是怎么了?”胤礽觉得自己已经说得更明白了。
索额图还是不依不饶,他从来没觉得跟胤礽说话有这么累过:“太子爷,大阿哥没什么能耐,可明珠有。明珠那就是是只千年老狐狸,他一定会借大阿哥封王之势兴风作浪的,他的儿子揆叙、揆方都已长成,也都不是什么好鸟。到时候咱们就真艰难了。”
“不用管!我自有区处。”
索额图铩羽而归,满心不解还有些上火。一直以来,他是胤礽在朝廷上的支柱,不能说言听计从,也是能够说动的。现在太子爷仿佛化身霸下,还吃了秤砣。眼看太子那令他熟悉的表情又回来了,漫不经心、眉宇间有着淡淡的厌倦,跟说起他看烦了的摆设要把那个汝窑瓶给换成景泰蓝时一模一样。
索额图识趣地揣着一肚子疑惑与炸药,回去了。
索额图一转身,胤礽的脸就挂了下来。
康熙教过他,做一个明君、做一个好太子,要学会兼听、学会纳谏,但是不代表在意见有分歧的时候屈就臣下的意向,还是屡次打回屡次被重提,对方还一副死磕到底的架式,这让胤礽很恼火。
以往他们都是合作无间的,现在分歧出现了。一件很明白的事情,为什么要他说这么多遍还是不被执行?索额图不是应该站在他这一边的么?怎么这一回他说的话索额图就不听了呢?
只能说,索额图有他自己的打算,而不是像先前认知的那样:索额图是为了他而一直在努力。索额图有其自己的目标和抱复,而自己,与索额图那些党羽也没什么本质上的差别,如果有,也只是重量级上的。索额图这些年来的尽心竭力,也是为了他自己,扩张势力、排斥异己,对上明珠、想要把持朝政,他需要一个太子。
胤礽胸口发闷,这个认知猛地闪入他的脑海的时候,感觉并不比半夜想通了康熙不可能无限纵容他、父子之间甚至有一片雷区好过多少。他在这世上亲近的人不多,与康熙之间在心里划了一道深痕之后,与索额图这里开始切脐带了。
胤礽这样的想法,已经颇有了一点昏君的潜质,顺着我的是好人,无理取闹的一定有阴谋。从这一点上来看,所谓昏君与明君,就其本质上说没啥差别,区别的只是见解与运气。坚持了一个目标,事实证明是对的了,那就是明君,反之,昏君。
好在这一回他算是对了。
很好,太子殿下,真希望你还赶得及在他再次犯错之前出手拦下他,并且,用对方法。
索府里,索额图回府。管家迎了上来,看索额图的脸色并不很好,小心地道:“老爷,今儿统共有十三个人等着老爷见一见他们,您看?”
索额图深吸一口气,这些来等着他见一见的人,也不是能够随便开罪的,他们为了进府得接见,可是先期塞了不少门包:“叫他们等一等。”索相爷现在要见几个不交门包就能进门的人。
外书房,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他了,都是老朋友了。
一见他来,就都站了起来。看索额图进门,起身形成一个半包围的态势圈了上来,其中一个干巴老头上前问:“索相,太子爷怎么说?”
索额图沉着脸,摇了摇头。
众人皆是一脸的失望,他们盼这个机会好久了。索额图举步往主座上坐了,一扬手:“都坐下来说话吧。”
众人拿捏着位置坐了,目光像嗷嗷待哺的雏鸟,想让索额图给个说法。索额图直到小厮奉上了茶,呷了一口,才说:“我是真的不知道咱们这位主子是在想些什么了。”
另一看起来略显富态的方脸老头儿道:“这不太对劲儿啊,多好的机会,太子爷为什么不答应呢?”
索额图横了他一眼:“我要是知道,就不坐在这儿跟你们瞪眼了。”
干巴老头道:“太子爷都说什么了?”
“说大阿哥那里不用担心,也不要怕明珠!我的主子啊,你不担心我得担心啊!”
“要不,咱们……直接上书?”
索额图心头一动,又压了下去:“你没看他的眼神儿,这事儿,他摆出那副样子来,这事儿成了,他也不会高兴。”
众人面面相觑。
一直不说话的一个中年人道:“太子也且不答应也好,我总觉得……咱们拉着一道联名的人还不够多,正好趁此机会,索相去说服太子爷。这边儿呢,也多找几个人,如何?”
索额图道:“也只好如此了。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干巴老头捻了捻山羊须:“索相,这么一说,咱们这份折子上头,还少了不少人。不如把这折子做得漂漂亮亮的,去给太子爷看一看,也好叫太子爷知道,这事儿准能成,您,又为太子爷办了多少事儿,到时候,恐怕就成了。”
“我本想着,要是太孙与郡王一起册封,你们说,满朝上下,大家看着哪一个?这个却要耗时,如今阿哥们的朝服都做好一半儿了,太孙的事儿还没递上去。这个月要巡幸塞外,等回来就到十一了。”索额图惋惜地摇了摇头,太子怎么就不配合呢?
中年人旁的一个红色脸膛、留着髭须的男子笑得有些阴险、有点贱兮兮的,道:“索相错了,”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之后,拿指头顺了顺小胡子,“您想想,要是大阿哥那边儿欢天喜地地准备好了炫耀,这边儿咱们上折子,皇上准了,不必着手准备太孙册封事宜,光这一个准字,就能叫满朝文武把眼睛移过来了。咱们台子都不用搭,就把他那里的看客引了过来,您说,明珠会是个什么脸色?”
一屋子的老男人三八兮兮地笑了。
“朝中都有什么说道的?”说这话的时候,康熙正闲看着一份折子。这折子是一份联名折,朝廷大臣一一签名,看到整整齐齐列在一起的索额图和明珠,康熙有种暴笑的冲动。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俩会联名,折子上是要求上皇太后徽号。
康熙在朝中当然有一二心腹之人,不过,这一回,他问的是他的舅舅兼老丈人,佟国维。佟国维弓马娴熟,面相却颇为斯文,年纪不小了,看着也是个美型老伯。
听到康熙发问,佟国维微微躬身,清晰地道:“不过是些老生常谈,商议着联名上徽号,还有来回跑☆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官儿的,漠北大捷议功的还有些没议完的呢,京中着实热闹。”
康熙提起朱笔,在联名的折子上批了不允的评语。扔下了手上的折子,这折子上的签名,他在前两天已经见过一次了,估计这个不允的评语下去之后,他还会收到第三份,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转头看向佟国维:“还有什么新鲜的呢?”康熙喜欢在心情好的时候,与他比较喜欢的朝臣、儿子、太监们闲聊,佟国维现在正是他的亲近之人。
佟国维道:“说来好笑,朝会前,奴才仿佛听了一耳朵,两个人在说话,说什么……不答应就给谁好看。转头看时,又没分辨不清楚,许是奴才老眼昏花了。”
康熙皱了皱眉,这么嚣张的人,他心里倒是有些个嫌疑人:“这倒有趣了。你也是领侍卫内大臣,这回随驾的事儿都差不多了么?”
“是,就等遣官祭告郊庙、陵寝、先师与今科殿试两样办好了,而后可启程了。礼部已经将所撰祭文呈上了,奴才今儿早上还见到了,就在这里,”上前一步,轻轻翻出几份草稿,恭敬地递给康熙审阅,“殿试题目,还待圣裁。”
“知道了,”康熙顺口说了一句,埋头看着草稿,“你跪安罢。啊,顺道儿看看内务府那里,给蒙古的例赏备好了没有。”
“嗻。”
佟国维走后,康熙放下了手上的草稿,招招手对顾问行道:“毓庆宫里最近有什么动静?乾东五所那里呢?乾西头所又如何?”
顾问行躬身道:“太子爷近来清减了不少,许是天气炎热的缘故。太子妃吩咐厨房备了些冰品,好像合了太子的胃口,近来每日都要用一小碗,开了胃,饭量也长了些。毓庆宫大阿哥、二阿哥,每日都来请安,太子爷要考较他们的功课。毓庆宫三阿哥已经开始识字了,太子爷每日必抽空陪三阿哥,太子妃也在教三阿哥认字儿。撷芳殿里的两位,每日也去见太子妃。”
“嗯。”
“索额图几次进出毓庆宫,与皇太子独处密谈。移时而出,面色都是颇为沮丧。”
康熙哂笑一声,佟国维还忘了一件事情,五阿哥、七阿哥的大婚,也在这个月,双喜临门。
淑嘉看着几经波折才娶到老婆的五阿哥、七阿哥,不由感叹,皇家娶个媳妇儿都比别人折腾。她自己因为礼仪之争,拖了好几年才嫁掉。而五阿哥、七阿哥的婚事更极品,光他们的爹和他们的二哥为讨论吉日就耗了小半年。
无论如何,皇宫里又迎来了两位新媳妇,两个……现成的妈。淑嘉总觉得,这两位新嫁娘的脸色,实在不怎么好,她理解这种感觉,她也经历过。
不出意外的,这两位又是按照‘皇家媳妇模板’挑选出来的,落落大方,面相端丽。不过……如果她们私下与丈夫相处还是这个样子的话,难保不‘相敬如冰’啊。
淑嘉本是坐在皇太后身边的,等五福晋他他拉氏、七福晋纳喇氏过来磕完了头,又给诸妃母、嫂子见礼的时候,顺势起身,一手一个,把她们俩拉到皇太后跟前。一边塞了一个:“老祖宗盯着新媳妇看得眼珠子都不眨一下,可见是喜欢上了,这下可好了,我把人给您抢过来了。老祖宗还不谢我?”
说得众人都笑了。皇太后与五阿哥亲近些,对他他拉氏也生出亲近之意,拉过来问长问短:“可还住得惯啊?咱们五阿哥好吧?从小我就看着他长大的,是个好孩子。”
七福晋坐在一边,略感不安,新嫁娘、丈夫有残疾没前途、婆婆不得宠、嫁过来先当娘……真是够喝一壶的了!
在座的都看出七福晋有点被冷落,很多熟知皇太后的人开始无奈,这老太太,从来就不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佟妃无奈地与七福晋搭话:“内务府派给你们的宫女太监可还使得顺手?”
七福晋颇为感激地接话:“都好。”
她的嫂子们眼神乱飞,能好才怪了!淑嘉与四福晋心里都嘀咕过,做皇子福晋,荣耀是有了,做为普通女人,也够委曲的了。大福晋与三福晋属于比较幸运的那一种,也不是没有以这些对照组来庆幸一下自己的幸福。
与女人们小心思里的幸福与不幸福相比,男人的世界无疑宽大得多。娶了媳妇、又要府的五阿哥、七阿哥无疑是感到幸福的,对于婚姻,他们的期盼倒是不大。虽然媳妇略显得不那么柔媚一点,好歹很新鲜。老五的岳父矬了一点,他他拉氏却是著姓大族。老七的岳父是副都统,职位倒也能看。
兄弟们聚在一处,不出意外,恭喜新郎,取笑新郎,趁此机会,还有人要秀幸福、拉关系。
胤禔就对胤禩一副哥俩好的架式:“说起来,下一个就轮到八弟了!今儿恭喜五弟、七弟,也不能饶了他去啊!八弟,昨儿干得好,没搀和着闹洞房,不然你仔细了他们给你再闹回来。”
三阿哥脸皮一抖一抖地,老大这样儿也太嚣张了吧?完全是把自己当家长了,就算汗阿玛把兄弟们赶出来联络感情,你也不用这样吧?皇太子还在一边呢。斜一看,太子居然没有暴掉,玩着手里的扇子,也没有把扇骨捏得咯吱咯吱响。相反,胤礽面带微笑,非常纵容地看着老大。
我的亲娘啊!天塌了、地陷了、我的眼花了!这怎么可能?
四阿哥挂着标准的哥哥式微笑:“恭喜五弟、七弟了。”心里早就各种颜色字体地骂上了:你还有完没完、有完没完!大家这还在乾清宫外啊!大太阳底下的!现在是七月啊!
被热情对待的八阿哥也是浑身不自在,太阳是一个原因,太子……是另一个原因。至于老大,胤禩已经不在意他说什么了。太子殿下没有斜眼看他,没有勾起唇角构成一个轻蔑的笑,这太惊悚了!
胤禩神游天外,记起了前两天,他正在琢磨着如何在他五哥和七哥婚宴上表现的时候,被拎到了乾清宫。康熙与他进行了一番不长也不短的谈话,先是告诉他:“你的婚期定在明年,过几天你随朕离京,就叫他们把你的住处翻修一下,回去叫你那里的人心里有数儿。”
胤禩恭敬地道:“谢汗阿玛恩典,儿子回去就叫他们归置好。”
“说起来,你也要娶媳妇儿了。一晃眼的功夫,你们都长大了。”康熙很感叹。
康熙就是这样的人,做事的时候冷静得要命,却不忘时不时地感情一下。胤禩静静地听着,间或道:“是汗阿玛养育之恩。”
“生养都不难,等你有了儿子就会知道了,教导成人才是最难的。”
胤禩不说话了,不知道接什么好,他觉得康熙有点怪。更怪的是,康熙又起了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你去看你伯王了?”
“是。”
“他身子如何?”
“伯王尚算康健,只是已经有些年纪了,略有小病。御医伺候得还算尽心。”问这个做什么?
马上他就明白了,康熙是意有所指的:“你倒清闲,朕忙得团团转,你还有功夫去串门儿,谁教的你?你既也长大了,明年就开始领差,为朕分忧吧。是大人了,就该有主见,不要跟着别人乱转,遇事多动动脑子,多想想朕。你也是皇子阿哥,做你该做的事吧。”
胤禩完全有理由相信,康熙这是警告他,不要当大阿哥跟班了。他被上眼药了,被太子盯上了。太子殿下以为他为老大四下奔走,然后跑去汗阿玛那里告状,致使他被谈话了。
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与我过不去?胤禩恨恨地想,他只是要趁机多建一点人脉、拉拉关系,不让大阿哥发现他想脱离组织而已。毫无疑问,跟康熙对着干,是个不明智的选择,那么,他该何去何从?
有一点是肯定的,不管怎么选择,他的路都不会很好走。太子和大阿哥,至少有一个,会跟他过不去,然后,另一个也不保证会不会跟他过得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应该更早一点更新的。
不幸的是,我跟公寓里的暖气死磕了一个小时,胖胖又电话过来要求剧透。爬上来更新,**又抽了,我不得在这一章里再添一点内容重发一遍,因为V章节修改后的字数必须多于首发字数。
OK,争取明天更得再早一点。
唔,去给胖胖发TXT……大家刷**,胖胖刷邮箱啊!有个追文的弟弟的孩纸,你伤不起啊!
又修了一回,现在能看见了么?
索相下台倒计时
八阿哥一路头疼到应付完这些哥哥弟弟们回到自己房里生闷气,此时康熙心情正爽。
又有两个儿子正式成家了,爱新觉罗大家族日见繁茂,以顺治留下的单薄血脉来作对比,康熙对这个家族的贡献真是各个方面的。
翻了翻手上的另一件折子,是关于康亲王爵位的承袭问题的,康亲王生前已经请立了世子,如今丧事办完了,康熙顺手就批下了“以和硕康良亲王杰书子椿泰袭封和硕康亲王”。虽说死了人不是件好事,还是自家亲戚,康亲王也为大清立下不少功劳,然而从冷酷一点的角度来看,又一个老家伙挂了,新上来的椿泰同学年纪又轻、威望也不大够,正是扩充皇权以压制旗主们的大好机会。椿泰细时也在宫中读过书,康熙对他还算熟悉,认为他还算老实,大方地让椿泰袭了爵,而没有加以为难。
再过两天,就是殿试的大好日子了。为了拢络天下士子之心,废了多少功夫,如今一开科举,天下俊才云集。心里颇有点‘夷狄之君’的芥蒂的康熙,此时不由龙心大悦。类似唐太宗‘尽入吾彀’的感觉油然而生,看谁都顺眼了不少。
抬眼看了看底下坐得端正规矩的胤礽,多好的儿子啊,不愧是我生的!兄弟‘联络感情’结束后,没事的回去休息,有差使的还得继续当差。太子现在的工作之一,就是陪在康熙左右,议一议政。
今天当值的大学士是阿兰泰与李天馥,坐一边儿,康熙不问,他们也不回话,坐得跟两尊菩萨似的。康熙暂时把他们给忽略了,抖一抖手中的折子,心中小有欣慰。据回报,索额图每一见太子,就沮丧焦急一分,闭门密议,甚至还传出太子:“你且不要管这个。”比较大的声音。
太子终于把索额图给撅了一回,康熙认为这是一个好的信号,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他早就讨厌索额图了,留着索额图就是为了让他给太子摇旗呐喊来的,但是索额图越来越嚣张,引起了他的不快,只是投鼠忌器,不好下手狠削而已。如果太子疏远了索额图,康熙并不介意也削一削明珠。
咳嗽一声,对胤礽道:“此次朕巡幸塞外,你还是你留于京中处理细务,凡事务必当心。朕留他们两个辅佐你。”伸手一指布景板阿兰泰与李天馥。
两个大学士连忙起身恭立。
康熙摆摆手:“坐罢,”复对胤礽道,“我也想能与你一道前行,只是京中不能无人。再等几个年罢,等到你的弟弟们当差都顺了,你也能脱身了。”
胤礽听得背上起了一层冷汗,再过几年,不光老大,他的弟弟们也都步入壮年了。他现在不说是草木皆兵,也是对康熙的每句话都掰开了、揉碎了地研究,几乎要犯强迫症了。
康熙见他不说话,以为这个儿子又有些闹别扭了,安抚道:“京中之事,也极要紧,非朕信任之人,不令久居于此,不令其于朕出巡之时于此主事。”这话完全没有水份,非常实在。
胤礽心里明白是这个道理,却不由想:一下子又是几个月,还不知道随驾去的老大要出什么损招。恨不得练就□术,一个自己在京里坐镇、争取业务分,一个自己随驾去防止被人告了黑状。口中还是说:“记得年幼时,日日得见天颜,汗阿玛要料理政务时,就叫乳母带着儿子。那时候就问乳母,怎么样才能时时得见阿玛。乳母说,等儿子长大了,能站班了,就能在一起了。不料长大了,倒是整月整月不能见。”
短短一段话,真是讲尽了男人成长的无奈。
阿兰泰耳朵一抖,装死装死装死。李天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沉默沉默沉默。殿下,您怎么就这么剖白上了?你们要上演父子亲情的戏码,也别忘了咱们还在旁边啊!
康熙一愣,他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是出宫避痘的,等回来了,顺治也不是特别看重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是这么孺慕着自己的父亲的,仿佛当时乳母朴氏也是这样说:“等阿哥长大了,能到朝上去了,就能见着皇上了,皇上忙呢。您可得好好争气,可帮着皇上。”他还不如胤礽幸运,还没长大,他爹就挂了。
“我又何尝不念着你,家国天下,竟让你我父子间隔若此。”说着,他还走上前两步,伸出双手搭上儿子的肩膀。四目相望,感慨万千。
完了,这位也肉麻上了。装死的继续装死、沉默的继续沉默,希望这一对至尊父子快点醒悟过来,他们好再禀正事:要开恩科了,皇帝的题目还没出呢!
胤礽低声道:“儿子必尽心竭力,不令汗阿玛担忧。”
康熙欣慰地笑了,在儿子肩膀上拍了好几下:“好孩子。”
缠绵的氛围被打破了,各自归位。阿兰泰终于逮着机会了:“万岁爷,殿试定于何处,还请圣裁。殿试的题目,不知道您拟下了没有。”康熙道:“太和殿不是修好了么?就在那里。题目殿试当日,朕亲自告诉他们。”
李天馥也有事要问:“先前告祭文稿,礼部已经呈上,臣等不知其合上意否?”康熙摔出几份文稿:“倒也可看,不足之处朕已批了,叫他们照着改、誉抄了来。”
……
……
……
一问一答,又过了一阵儿,顺顺当当地把事情都说完了。因为说的都是喜讯,康熙办得也很痛快。终于康熙对两位大学士道:“把朕批过的折子都发下去,告祭官员就按刚才说的办,拟旨去罢。”
批发走了大学士们,康熙顺手就从炕桌上抽出一份单子,魏珠猫着腰双手接了,又捧给胤礽。胤礽打开一看,奇道:“汗阿玛,这不是朝鲜进贡来的单子么?贺平定朔漠之功,这个难不成有什么不妥?”
康熙嗤笑:“他们哪是来贺朕的?分明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抽出一份折子来,“这是李焞的陪臣崔锡鼎于贺表外又呈的一份折子,你看看。”
“请册封世子?”胤礽不由莞尔,“他们还真是回回不走空,给一分,就要求一事。”
康熙道:“小国寡民脱不了村气,何须介怀?”鄙视是有理由的,自从多尔衮和阿敏把李朝王室一锅端了之后,当时还是后金的清就把人家王子拿来当人质不说,还在人家那里驻了大臣,美其名曰指导教化。
胤礽也口吻轻松地道:“汗阿玛允了?”把折子拿上,与单子一同放在手边的小几上。
康熙道:“看在他们还算有眼色,允也无妨。一打岔又忘了,你近来清减不少,也要仔细身子,不要让我担心才好。看看这上头,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挑着。”
“左右不过那几样,汗阿玛不是已经赏过儿子了?”说是赏,也是拿着单子让他先挑过了。
“高丽参是参中上品,你可酌量服用,唯大补,夏天不宜多用。高丽江米倒是新出的可口……”絮叨爹开始操心儿子,“高丽棉纸看着也不错,拿些去玩。”
议政事件,最后以父子联络感情而告终。康熙还不知道胤礽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了,只道儿子懂事了(确实是懂事了),越发关心起来。胤礽这里呢,一面想着他汗阿玛现在对他如此体贴,一面又担心着怕最后会不容于皇父,又想索额图还要在中间给这层有些危险的父子关系里掺沙子。
满脸复杂,看到康熙眼里就是儿子感情外露了,被自己感动了。
不管怎么说,康熙的心情那是好得不得了。
这份心情,在亲自面试了新一批入围考生之后,感觉更好了。状元李蟠,生得一表人材,字写得好、文章也做得好,其他如汪士鋐等也是一时之选。
按照名次给李蟠授了编修,其余人也录了庶吉士,正好,先前提拨为左副都御史的噶礼、刘元慧也递了牌子求见。康熙面试两人,看着一副忠臣模样,举止有礼,谈吐不俗。一种伯乐的感觉噌噌地冒了出来。
带着愉快的心情,康熙按照事先的行程安排,拖家带口地往草原上散心兼搞民族政策去了。
康熙走了,淑嘉松了一口气。看得出来,胤礽最近很大的一部分压力是来自于康熙的。打死淑嘉都不肯相信,康熙会对毓庆宫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不管有没有胤禔告状,崔太监的事情,是康熙自己派人核实的。经此一事,康熙会不会警觉?即使是从关心儿子怕他学坏的角度来看,他也会加强对毓庆宫的监管力度。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康熙指来的五个太监头儿,绝对称得上是‘明探’。其实时不时伸头探脑一下子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所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对付这样的暗招,用阳谋是最好了。行得端、坐得正,随你怎么看只要不歪曲事实就行。康熙的人,想拉拢是极难的,淑嘉能做的也只有对他们客客气气。
同时,她借前阵子胤礽消瘦的由头,知会了高三燮、贾应选,胤礽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对方,要及早通知她,以防太子弄坏了身体。她本人也日日加以询问:“我知道太子爷早膳用得香,那他从乾清宫回来以后脸色如何?有没有热着?出汗多么?”、“后半晌见得人多么?说话时间长不长?累不累?”
高三燮言简意阂:“头半晌从乾清宫回来,略有些热,太子爷不大爱搭理人。歇过晌回来,索相求见,奴才不在一旁,索相走后,太子话都不说了。”
瞧,太子爷的行程就从高三燮的嘴巴里撬出来了。淑嘉还是吃不准,胤礽脸色不好,是被索额图带来的坏消息气的呢,还是与索额图之间小有不快?如果是后者,她今天就允许小胖子赤脚在炕上从踩两下,不强迫他穿鞋。等这一天,她等得太久了。
小胖子是有福气的,胤礽晚上过来的时候抱着儿子一顿啃,其流氓行为招来了受害者的反抗,小胖拳头就砸在了流氓的光头皮上。胤礽心情本是压抑的,抱着儿子一通啃,也只是变相发泄而已。小胖子都被他挤得变形了,含糊地说:“阿玛……唔唔……坏……”
挨了打,襟口上被小胖子涂满了口水,胤礽老实了。小胖子被抱去擦脸,送给流氓一个后背。胤礽伸手戳小胖子的后腰,逗得小胖子乱笑。
淑嘉从旁看着,由他们父子胡闹。只听胤礽对已经在炕上笑得打滚的小胖子说:“你乐了吧?乐什么乐呀!你呀,什么都不知道,你阿玛为了你都要愁坏了。”
淑嘉终于良心发现上来抢救儿子,给小胖子理衣服,发现小胖子已经笑得满脸通红:“额娘,噎,咳咳……”他还被口水给呛了。把小胖子交给乳母抱走,淑嘉走到胤礽身边,把他给拉起来:“你要带不换身衣裳,我也该乐了。”说着一指胤礽前襟的口水。
胤礽挑挑眉,环着老婆的肩膀,看着她扒自己的衣服。
“抬抬手啊。”
“哦。”
“怎么了?不大有精神的样儿?你刚才说愁咱们儿子什么了?”
胤礽长叹一声,抱着淑嘉,在她耳朵边上轻声说:“告诉你也无妨,索额图要找人联名上折,请立咱们儿子为太孙。”
淑嘉瞬间石化。
“我叫他们消停一下儿,他们……先前是你是明白的,这会儿你也要接着明白。我与你一样疼儿子,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汗阿玛没透出意思之前,谁求都没用。慢慢等,等汗阿玛发话了,比什么都管用。我总亏不了自己的儿子,万一谁跟你提了这事儿,你也不要露出高兴来,就说是我的话一切听汗阿玛的。”
儿子呢?小胖子在哪里?许你裸-奔!
淑嘉也学胤礽的样子,在他耳边道:“这些是你们爷们在前头做主的事儿,我只管听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再者,孩子也还小。”
“那就好,”胤礽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也舒服了,“你一向是识大体的。只是这事儿不是旁的,太叫人动心。别说是深宫妇人,就是朝上大臣,也未必能把持得住。不过多嘱咐你一句。”
“我知道,”真TMD让人高兴啊!淑嘉拥着胤礽的手臂加了把劲儿,“你琢磨正事儿已经够累的了,我不能再叫你多操这一份心。”
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她那个傻丈夫回以大力的拥抱,不但热,还快要把她的骨头给勒断了。
胤礽憋了一天的气终于吐了出来,索额图被点名跟着康熙出塞。临行前,总要跟太子爷辞一辞行,郑重向胤礽介绍了一个人噶礼。此人乃是裕亲王生母宁悫妃的侄子,功臣之后,最近升迁的速度堪比坐火箭。他,与索额图很合拍。
索额图表示:“他是皇上亲点的左副都御史,往后要弹谁就更方便了。”
胤礽对于索额图结党已生出危机之感:“你将远行,何必再生事端?噶礼是汗阿玛点的人。”你不要挖墙角招人恨啊!他现在对索额图的看法与康熙已经很接近了,这家伙就是鸡肋。于康熙,是留之无用,弃之又怕影响太子。于胤礽是留之拖后腿,弃之又于心不忍。
索额图听明白了后半句,认真解释道:“他与奴才极好,”为了证明,忍不住说了,“噶礼也是赞成上书为太孙请封的。”
“还有谁?!”
索额图可能真是老了,也可能是骑虎难下,只能一条道走上黑了,报了一串名字出来。胤礽一听就囧了,他代父处理政务多年,自然知道不少官员的情况,除了噶礼、在外的佟保等人,其余如麻尔图等秉权的时间要上推十五年,如今已经是过气明星了,再如额库礼等,是判了流刑因年老被召回的。
幸亏我脑子清楚没答应啊!要是我答应了,你就弄这么一群二货来帮我?!!!
“知道了!”额外加上一句,“不要轻举妄动!”
索额图又被秒杀,摇头叹气地走了,叹得胤礽也快被他秒杀了。
胤礽摇摇头,努力把下午的不愉快从脑子里甩出去。还好,索额图要走了,出门在外,索额图发不起浩大的请封运动,只能等回来。胤礽终于能清清净净地想一些问题了。
还好,他老婆很懂事、很识大体。
作者有话要说:史上这一次出塞,太子是跟着的,大阿哥没跟着,偶让它蝴蝶了。
PS:盗邮箱也木有用,胖胖是直接电话、短信地催偶呀……泪奔三千里。
太子的准备工作
康熙再次巡幸塞外,一应皆有旧例,车马随从、侍卫军士、后妃皇子、宗室亲贵、文武僚属,等等等等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杀出了京城,直奔草原而去。胤礽也照例率着留守人员给他送行,直送到京郊,父子二人才依依惜别。
胤礽立于道旁,看着康熙回了他的队伍,又看着后面大队人马从他面前依次走过,眸光微闪。他的弟弟们从他眼前过的时候,都老老实实地避开,康熙重视保持尚武之风,连皇子出行,哪怕带着马车,也得乖乖地先骑一阵儿马再说。
胤礽也一一与兄弟们话别,无非说些惜别之语。
胤禔比较得意,又随驾了,太子又被留下来了,一走几个月,自己在汗阿玛身边,而太子却隔着老远。距离产生美,距离也会疏离感情。回答的时候就很礼貌:“可惜太子又不能去了,我们定会伺候好汗阿玛,不令太子忧心的。”
胤祉是个会咬文嚼字的人,心里一抽,咱们伺候好汗阿玛太子是不忧心的,你一‘伺候好’是让太子更忧心吧?连忙扯开话题:“弟弟家里,还请太子看顾。”
胤礽道:“好说,你二嫂天天与你媳妇儿见面呢,我回去就叫你二嫂与三弟妹说,有什么事儿想告诉你的,就写信,我一道儿用驿站给你送过去,那个快,”又对胤禛等着,“你们家里也一样,”还特别嘱咐胤禛,“弘昐的满月酒你也不必担心。”这说的是胤禛次子。
胤禔咬咬牙:“时候不早了,万一汗阿玛叫人,咱们都在这儿听不到就不好了。”
胤礽点头道:“大哥说的是,都快去罢,家里不用担心。”胤禔一拱手,飞身上马,打得训练有素的马嗷嗷地叫。
底下除了侍卫等骑马随行不避之外,凡亲贵、大臣等路过皇太子的时候都少不得有一番折腾。索额图地位不低,年岁虽老,在这个时候也规规矩矩地乘马而和地,路过胤礽这里,以与其年龄不相称的灵活手身,跃下马背,一拍马蹄袖:“给太子爷请安。”
胤礽正在伤感于离别,又思父子之情竟如斯脆弱,需要小心维护。被索额图一打断,什么想法都飞了。太子殿下伤感一回,容易么?看到索额图,又想起他先前惹的麻烦与正在准备惹下的麻烦,深吸一口气:“起罢,一路小心,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要事事争先,安养为要。”
索额图感动地道:“奴才忝为领侍卫内大臣,敢不鞠躬尽瘁。”太子果然长大了,知道关心人了,搁以往,后半句话胤礽是不会说的。
胤礽:……我是让你少生事,不是想感动你让你更卖力啊!“汗阿玛已经走远了,你也随队去罢。”要另想办法了。
“外面太阳毒辣,道上尘土又多,太子爷还是早早转回为好。”
胤礽哂笑一声:“天子出行,黄土垫地、柳枝洒水,哪里来的尘土?”看索额图还要再说什么,一挥手,“你快去罢,到了那里,多看少做为好。”
索额图心里升起一丝异样,这样的太子,给他一种康熙附体的错觉。可能真是太阳毒辣晒昏了头罢:“奴才告退。”
胤礽看着他快要全白了的头发,伸手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汗阿玛素来圣明,朝廷大事,岂用你我提醒?”
索额图愕然:“殿下?”
“去罢,你是领侍卫内大臣,不要离队太远,护卫好汗阿玛。”
索额图满腹疑虑地走了,留下皇太子继续作凝望状。没两分钟,又被打断了,这回是雅尔江阿,他两次随征,又没有出差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着精神还不错:“给太子爷请安。”
这回虽然被打断,却让人颇为心情愉悦。胤礽回了神,暗叹一声此事不宜发呆,笑谓雅尔江阿:“怎么着?看你乐的,两番随驾行军还不够你撒欢儿的,这会子又四下野地跑。”
雅尔江阿听他说得亲昵,也笑道:“随军而行,令行禁止,确是不如这样欢快。我瞧太子爷好像也挺想一道撒欢儿的,是不是?看着大队,眼儿都直了。”
胤礽往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儿:“你越发连我也取笑上了,不是更乐了?”
“可不是。人生一大乐事,就是……”低头耳语,“自个儿不太如意的时候,看别人也不快乐,心里就好受多了。”
胤礽皱眉:“你怎么了?有不如意事?你我相识一场,有什么不能说的?”说完,直起身,往拍了拍雅尔江阿的后背:“你小子行啊,看我不能随驾就兴灾乐祸,回来我再收拾你!”
雅尔江阿躬身道:“那到时候儿我就往乾清宫里钻,看您怎么找,”低语,“我阿玛本来要为我请封的,现回来几个月了,还没动静儿。”
胤礽道:“到时候儿我就去找汗阿玛。”
几句说完,雅尔江阿道:“甭管那时候如何,现在我可去了。”
“去吧去吧,好好伺候汗阿玛,到时候看看汗阿玛能不能多护你几天。”
“嗻~”
“万岁爷,这是今儿新摘的西瓜,搁井水里湃的,刚切开。”梁九功哈着腰,递了一盆西瓜进了康熙之辂车,里面极大,站起来身来都没问题,还设有小桌、坐位。除了康熙,还能再塞几个人伺候他的人。
康熙掂着片瓜,对梁九功道:“看看还有多少,宗室与大臣里,年六十以上者,各赏半个。”
梁九功重复了一遍,正要退下,想了想,又说:“是不是给太子爷也送一个?太子爷还在后头看着您呐。”
梁九功自从提供了大阿哥告状的信息之后,就收了太子妃不少钱,一来一往,当然也是心中有数。太监好钱不假,却也审时度势。现在毓庆宫看着比大阿哥要红火,他帮着说一句话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哦?”康熙来了兴趣,却是召了另一个小太监,让他去看看。
小太监垂手应了,下车,找马,奔过去的时候,正看到太子捶了雅尔江阿两拳,把人打发走,继续望着队伍发呆。
今天的黄历上一定写着‘不宜在送行时发呆’,胤礽刚刚重新陷入思考,一小太监又冲了过来。别人都是往前走,他偏偏往后退,想不注意他都难。胤礽以为是康熙又有话要说,站直了身体等着。可这个死太监他冲到离自己三丈,又调转马头回去了!
“……”
“太子还站着呢?”
“是,还与简亲王家的大阿哥说了一会儿话。简亲王家大阿哥走后,太子爷又望着卤簿出神儿。”雅尔江阿也是乾清宫的常客,是以小太监认得,又一五一十地把看到的都说了。
康熙道:“你去挑两个上好的西瓜,依旧泡在水里,给太子送去,告诉太子,天气炎热,不要晒坏了令朕担心。叫他早早转回,认真办事,朕才安心呢。”小太监走后,康熙不无得意地对梁九功道:“他就是这样,太贴心。还跟雅布家的小子闹?他们从小就爱淘气,小时候互相不爱搭理,长大了,又互相找起碴儿来了。”
这样的康熙,真是让梁九功吐槽都不知道从哪里吐起了。这两位爷,小时候哪里是淘气?那是真的置上气了啊!奴才们都知道的事儿,就您……
康熙闲坐也是无聊,干脆把雅尔江阿给叫了来说话:“你方才跟太子玩闹了?”
皇上真是无所不知。雅尔江阿感叹一下,低眉顺眼地道:“看到太子爷在路边儿,就上前请个安。”
“是么?请安请到太子捶你?”
“那什么,奴才跟太子爷炫耀来的,太子爷又留京城了。”
康熙喷笑:“你们呀!”
“皇上笑了,也有奴才一笑功劳。等回来返京的时候,太子爷要再捶奴才,奴才可往乾清宫跑去,皇上千万护着奴才,别叫捶得太狠。奴才方才都跟太子爷吹了一回,皇上到时候要不管奴才,那奴才可惨了。”
“今番行猎,你要猎得多呢,朕就保你,不然啊”
“别介”
太子爷又添一桩烦心事儿,他与雅尔江阿先前是同性相斥,后来所谓的误会解开了,倒也相处愉快。不得不说,两个人身份性格有其相似之处、眼光看法也很接近,捅破了窗户纸,反而比旁人更易相处些。
这也是一个互惠互利的关系,于雅尔江阿而言,有个太子撑腰,是个很不错的选择。于胤礽而言,己方添一年轻的、还是未来铁帽子王的同盟,也是一件好事。
现在听雅尔江阿的意思,他的世子封号似乎有一点变故了?这可不是个好现象呢。唔,雅尔江阿兄弟不少,但是年纪大一点的都是庶出,其余继母所出兄弟年纪还算小,竞争不大啊。雅布除非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舍嫡长又新有军功的雅尔江阿而就其他人。现在这个样子,估计是枕头风的作用了呢。
估计出了大概的原因,胤礽决定回去之后让老婆到女人堆里探探口风。雅尔江阿的媳妇儿好像跟太子妃比较熟?
太子爷,别想了,又来搅局的了。
抱着两个大西瓜,胤礽相当无语。这西瓜是内务府统一派发的,毓庆宫的绝对不会比乾清宫的差,他爹还巴巴地给送了来。胤礽谢了恩,看了一眼水桶里的瓜,一挥手,自有人接了去。
打发走了,送瓜的人,再看看出行的队伍,决定再站一会儿,都站这么久了,不在乎多站一会儿了。
太子爷不在乎,可有人在乎。
回到宫里,先吩咐:“今日天热,除当值人外,都回去罢。若无紧急军务,不必着急上报。”巧了,没什么大事儿,胤礽很快就回到了毓庆宫,把西瓜上缴:“汗阿玛赏的。”
淑嘉一面帮忙给他换衣服,一面下指令:“切了罢,使人去撷芳殿请那两位主子过来一道用些儿。都愣着做什么?赶紧的,顺道儿把咱们大阿哥、二阿哥的衣服也带两身儿来换上!拧帕子,给大阿哥擦擦脸,不要冰的,温的就好。”
是了,给皇帝送行,胤礽把俩能走路的儿子也给捎上了。弘晰还好,只是有些蔫。弘暘的小身板儿就禁不住了,不过是一口气硬撑着,不肯丢脸而已。晒得小脸红红的,眼睛都发直了。
淑嘉干脆舍胤礽而观察弘暘去了,伸手试一试额头,有点烫,好像还有些虚汗:“看着不大好,叫个御医来看看罢。”
弘暘的声音很轻:“谢额娘。儿子没事儿,撑得住。”
撑得住个屁!“扶大阿哥去炕上歪一阵儿,给他擦了汗,打扇扇着。林四儿,着人宣御医去。”
胤礽也过来了,看弘暘的样子,心中也是叹气:“你先躺着,许是太阳底下站得久了。”弘暘同学身体不好,大家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也都过来了。
淑嘉横了胤礽一眼:“你怎么叫孩子在太阳底下站了这么久?该不是……从早上一直站着的罢?这可怎么行?我不是在你们的车里搁了一匣子冰了么?喝茶了没?”
“给汗阿玛送行,怎么能不站着?”
弘暘颇为沮丧,眼皮一耷拉,没有哪个男孩子确实‘病弱’的。弘晰眼睛滴溜溜一转,又垂下头去。忽然听到一声:“得得。”弘晰一翻白眼,走过去戳小胖子的嘟嘟腮:“你怎么还说得不清楚啊。”
他与同母兄长相处得倒不多,一个不能多动,另一个正在好动的年纪。李佳氏也不能把两个都拘在一处,比较一下,只能优先照顾需要照顾的那一个,正使弘晰往毓庆宫跑的时间就多。意外地,与小胖子倒是合得来,还能见到自己的阿玛,何乐而不为?
李甲氏与李佳氏比御医早到一小会儿,李佳氏百无聊赖,大夏天的,她本也不愿意再跑这一回的。李佳氏看到儿子躺平,马上从与李佳氏的闲聊状态进化成焦急状。请过安,手里扇子往身后丫环怀里一塞,就请示去看弘暘了。
“难受不难受?热着了?想不想喝水?额娘看看。”
弘暘深感丢脸,他弟弟、他叔叔们都作赳赳男儿状,只有他比姑娘还娇贵。他额娘又当众把他当宝宝似的照顾,不似宫中其他人少得生母照顾极盼母爱,弘暘一别脸:“我没事儿!”
御医来看了一回,只说是原本体虚,今天又晒得久了,并无大事:“只要小心,万不了再这样晒了。可多喝点水、用点果子,只不要太冰的,用膳的时候多喝点汤。歇两一天就好了。”
弘暘小声对李甲氏嘀咕:“都说了没事儿了。”
终于可以吃西瓜了,正好,温度也变得不凉了,正适合弘暘小朋友吃一点。
淑嘉咬了一口西瓜:“今年的瓜都不错,又甜又起沙。”
“那是特特种了送进宫的,当然不坏。”胤礽心中有事儿,顺口答道。
李佳氏默默吃西瓜,她的话越来越少。李甲氏则是担心着儿子的身体,儿子与丈夫两选一,绝对是选儿子的。
西瓜是利尿的,哪怕是吃一小片,只要身体里不是太缺水,很快就会有某些需要。淑嘉看各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果断决定结束这次家庭联谊。别人都好说,胤礽脸上淡淡的,虽看不出喜怒,淑嘉却知道他心里有事儿。
“今儿给汗阿玛送行,他们兄弟都不用上学,正好松快半天,弘暘更得好好歇一歇。叫他们去歇着可好?”
胤礽一点头,先对弘晰道:“你额娘许了你的假,你也不能放松了功课,仔细明儿师傅问你。”
弘晰正握着根绦子,绦子的另一头在小胖子的手里。看着小胖子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此句写实),就是拽不动,弘晰对他吐了吐舌头。一听胤礽训话,放下与小胖子拔河的手,乖乖一道:“儿子明白。”
他一松手,小胖子后仰,大头朝后,差点没摔着。亏得方氏手脚麻利,扶住了小胖子。淑嘉看得心头一紧,胤礽也差点吓了一跳:“你那是什么样子?”弘晰刷地从炕沿上下来站好。
弘暘更低落了,他爹都不管他学习情况。只听胤礽对李甲氏道:“弘暘你多照看一点。”唉,果然没把他当大孩子看,讨厌。
作为一个正在有心事的爹,胤礽并没有注意到弘暘的情绪,他正忧愁着呢。把侧室与庶子弄走,胤礽才对小胖子的乳母、保姆们道:“往后看小阿哥,要更尽心些才好。”又赏了方氏二十两银子。淑嘉心中记下,预备着等会儿胤礽去办差了,。
胤礽摆手道:“好了,把阿哥抱下去吧。”淑嘉看看钟点,正是小胖子午休的时候,也是大家歇晌的时候了。
今天中午注定睡不好,因为胤礽有事情要问。“你近来有没有听到简亲王家什么新消息?”
淑嘉正要合眼呢,听这么一问,眨了眨眼:“新消息倒是不多,不过,他们家福晋倒是常来看皇太后。怎么了?”
唔,看来我猜得不错,胤礽心里有数了,不过,还需要再事后证实一下。总的来说,问题应该不大,只要雅尔江阿不犯‘十恶’他总能让雅尔江阿如愿。“没事儿,今儿见着他了,就随口问问。”
才怪,刚才沉着脸,现在一副安心的样子。但是他不说,淑嘉就不好直接问。在要睡觉的时候被缠着问东问西,那是很容易让人抓狂的一件事情,她只是暗下决心,过两天可以问一问宁蕙。
就这样,太子爷睡了,太子妃反而睡不着了。
没两天,淑嘉就知道了事情梗概,消息来源自是宁蕙。
宁蕙说得含蓄,其中包含的信息却足够脑补出一部宅斗小说,还是极其精彩的那一种。“先前我们爷还说了,王爷送我们爷征剿,就是为的给他加点子份量,好请封世子的。这会儿大军回来好几个月了,一丝风声都没有,王爷什么都没说。前儿还说我们爷,说他不管兄弟。”
“您想想,我们爷自打回来,就开始当差了。他与那些小兄弟们差着十来岁呢,平日都不在一处,上头又有王爷在还有福晋管家,哪轮得到我们关心?我们爷打小没了额娘,于这些上头本就知道得少。这会子,不知道谁又说了这些个话,叫王爷把我们爷一通好训。”
淑嘉心说,你这话说得厚道了,还有一句更诛心的你还没说:就算要关心,他们的亲妈还担心你们会害他。雅尔江阿与胤礽其实是一样的货色,仅存嫡子,看别人就带着点儿优越感,然后别人又都有妈看着,当然跟亲妈比较近。这两位都是那种等着人去讨好的人种,给人以傲慢印象也是常理。
回来对胤礽说了,胤礽道:“我道什么,原来如此!他们家的女人,真这么厉害?要是雅布叫枕头风吹傻了,那可真叫人瞧不起了。”
淑嘉道:“我看未必。”
“是么?”
“既问了他是不是关心兄弟,简王就有为他请封的意思在里头了。”
“你倒看得开。”
“这是自然。不然何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挑剔这个?他怎么不挑剔旁人呢?越是这样,越发是在意雅尔江阿。世子是以后的王爷,他兄弟们又小,还要托赖他照顾呢,怎么能不友爱?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心。”有句话都到嘴边儿了,淑嘉还是忍住了没说出来,比如当年汉景帝家的栗姬。
“唔。”最后一句话打动了胤礽,他如今也是父亲了,比划一下,不错,如果要有一人托付身后事,必须是对其他的儿子都很好才行。谢天谢地,太子殿下的换位思考技能升级了。
胤礽望着门檐出了一会儿神,忽然笑道:“倒好像汉时栗姬,景帝以姬妾相托,她反生怨怼。”就算当时应下来了,事后翻脸也行啊。与太子妃一样,太子爷生生把最后一句话给咽了下去没说出来。
淑嘉镇定地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胸怀宽广才有大造化。她那会儿没佛祖,若是有,多念念经,对她倒有好处。”
胤礽一挑眉,勾起了唇角:“弘旦呢?”
“今儿在炕上走了一早上,累得睡下了。”
“是走了一早上,不是跌了一早上的跤?”
雅尔江阿事件告一段落,太子爷可以专心处理索额图事件了。
拎了一张纸在面前,小太监伶俐地上前磨墨。胤礽忽然觉得烦,挥手把人摒退了,抽出本书来横在眼前。
这种事情根本不用写好不好?代入一下,我家奴才,把着我的儿子们互相斗,我会高兴么?
眼下最烦的还有一条:年龄。索党中人,从魁首索额图算起,开始老迈者多,而新进者少。索额图也有儿子,但是能有大影响的却一个也没有。赫舍里氏的精华,仿佛已经被索尼与索额图两人用光了。即使再有所谓俊杰,也无这两位的气势。要命了!
老牛拉破车,能跑得起来才怪!
再看看其成员,当然也有如齐世武等壮年且有为的人,然如索额图常挂在嘴边的人,都是被皇帝削成白板一、二十年都不再提起的。可索额图信他们,不愿舍了他们。这些被淘汰了的蠢蛋偏偏又会出馊主意,必会连累索额图,最后危及东宫。
胤礽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清醒:汗阿玛绝不乐见自己亲自一个老迈腐朽的索额图,拖着一帮子的陈腐旧吏,坐在一辆破车上。不与索额图划清界限,就等着被汗阿玛划清界限吧。
不管索额图有没有私心,这么些年他都陪着自己。就算自己不乐意,也要考虑到索额图真要坏了事儿,对自己的影响。多少年下来,大家都已经默认了太子要做的事=索额图要做的事,胤禔要做的事=明珠要做的事,这两个诡异的等式了。
索额图隐退,必须是光荣的谢幕,而不能是被人哄下台。想要索额图有所善终,就得让他不再惹祸,而最佳的避祸方法,就是让他失去惹祸的能力。
而胤禔那里,情况也差不多。然而如石家那只老狐狸所说,明珠比索额图还更得圣心一点,明珠总是在最合适的时候选择最鲜明正确的立场除了夺嫡。
抹了一把脸,胤礽又在心里把朝中诸人都过了一遍。要让索额图致休,就得预备一个能够代替其作用的人,不然就等着被胤禔和明珠死咬不放吧。虽说不能再明着形成一党,到底要有一点自己的势力的,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了。
不幸的是赫舍里氏再无能拿得出手的人了,他的外祖父一系衰落。另一叔外祖父法保丢了世袭的爵位,心裕则被康熙斥为懒惰。反正四下一看,母亲娘家除了索额图就没人了。
石家倒是能用,只是胤礽不打算明着用,既有这一层姻亲的关系,就是自己的势力范围,平日里慢慢相处就好。如果明着来,则又是一索党,同样招眼。也好,自己打算的就是暗中选几个得力的人就好。
还有防着的一条,就是给人以凉薄之感。索额图毕竟与自己搅在一起这么多年,一旦自己暗示索额图急流勇退,在这个明珠恢复了的时候,难保会有‘皇太子不恤旧臣’的话传出来。这样的名声可不好,不但索党中人会疏远自己,朝中其他人对自己的印象也会变差。最可怕的是,说不定汗阿玛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唔……是时候……亲近一下汗阿玛派来的人了,不过要找个合适的切入点。然后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高三燮等调到自己身边,再通过这些人,传去些许风声到乾清宫,表明心迹。这样总比自己跑去痛哭流涕地说索额图不堪用了强。
也许,可以从索党里再找一些可用之人,以示自己并不忘旧。可是找了一圈儿,他发现,他对这些人并不怎么熟悉。真是个悲剧。
深叹了一口气,胤礽想了一下,自己通常是在什么时候用高三燮、贾应选等人在侧的?处理政务?不是个好切入点,PSAA。与人密谈?从来都是把人家支开的,PASS。四下闲逛?我哪有功夫闲逛啊?!他也不贴身伺候。
咦?等等!
胤礽走出门去,伸了个懒腰。此时他正在惇本殿,贾应选立在一旁伺候着。心里正纳闷呢,太子爷这绝对是有心事了,眼前的书有小半个时辰了,愣是没翻过页。见胤礽突然站了起来,连忙跟着出去了:“太子爷,要备辇么?这会儿正热呢。”
“唔,不用了,我出去随便走走。”抬头看看钟,再过半个时辰就是用膳的时候了,每当此时,太子妃都会打发人过来问一问今天要不要一起用膳。而高三燮作为首领太监,也会一起到来,如果胤礽今天另有想法,高三燮就要为他预作安排。
今天也不例外,胤礽站在惇本殿的台子上,只一小会儿,头皮就开始发烫,汗珠子也沁了出来,高三燮就领着吴明理过来了,胤礽的眼睛有点花,眯着眼看着他们。两人一路小步过来,从台阶上走过,到了廊下,行礼请安。胤礽扭头看着他们:“起罢,什么事儿?”
吴明理自是让高三燮先说,高三燮道:“奴才请太子爷示下,晚膳摆在哪里。太子妃打发人来问到不到后头吃。”
吴明理等高三燮禀告完闪到一侧,才上前又重复了一回:“太子妃打发奴才来请太子爷示下,今儿晚膳摆在哪里,有没有特别想吃的,好赶紧的做了来。”
清宫两顿饭,晚膳吃得其实挺早,尤其是夏天太阳落得晚,显得用饭更早了。这不,请示吃晚饭的时候太阳还挂得老高,太子爷仿佛都被太阳晃晕了头,心不在焉地往前迈步:“还是照旧……”
咻、咕咚、噼哩叭啦……
“太子爷小心!”
这里隆重介绍一下中国古代宫殿结构,它们其实是建在高台上的,从秦汉时的夯土台,到现在的石砌高台。宫殿主体结构就是建在这样的方或长方形的台子上的。要从庭院里进入室内,得先上了台子。而台子不是哪里都有台阶的,只有正门前方才有台阶,其他的地方都是一齐的台子,四周连个栏杆都没有。
太子爷现在站的地方,脚下不是台阶,而直接是庭院。毓庆宫的规制是很高的,台子至少有三级台阶以上。这一脚要是踩塌了,不骨折也得肿上半个月。还好,他是太子爷,周围有人护着。站得最近的乃是高三燮与贾应选二人。
两人虽言语不多,行动却是利索,眼看着太子要栽下去,一个伸手就拉、一个跳下去垫底。最后形成的姿势就是,太子爷一条腿立在台子上,一条腿就踹到了高三燮的胸口;高三燮跳到地下,又手合在胸前托着太子爷的脚;贾应选抱着太子的胳膊往后拽。
太子爷的腿是保住了,三个人也都摇摇欲坠险失平衡。吴明理愣了一下,连忙上去托着太子,怕他摔倒。高三燮终于不太沉默了一回:“人呢?快扶着太子爷进屋坐好!”
被胤礽赶走的小太监蜂涌而至,扶太子的,宣太医的。还有两个有眼色的过来扶高三燮:“您的脚也拐了?”高三燮没空理他们,先说贾应选:“往后遇着这样的事儿,不要猛拽。用力大了,反会拉伤胳膊,也会使主子站得更不稳,要是滑了脚摔得更重。”
贾应选脑补了一下,拼命救主,一用力把胤礽拉了个屁墩儿的场景,猛地点了点头。“那下回我跳下去接着?”
高三燮沉默了一下:“你这回拉得稳一点,我就不用跳下去垫着了。”
贾应选:“……”
高、贾二人护主有功,高三燮而受了伤,太子爷对他们的脸色就好了很多。
“高谙达睡下了么?”
“还没。”疼得睡不着啊。
“那小的可进来了,”来的是太子妃那里的两个太监,还带了一堆东西,“太子爷说高谙达忠心可嘉,叫太子妃翻出了上好的伤药。太子妃听说了,又赏高谙达与贾谙达一人一桌席面。恭喜您了。”
高三燮新认的小徒弟冯东上前接东西,又说:“两位谙达坐一下,小的去泡茶。”
“唉呀,不用了,咱们还要跑贾谙达那里呢。”
贾应选比高三燮要好很多,身体没有受伤,只是虚惊一场。他也留人喝茶,得到:“要回去回话,再晚些就进不去后面了。”的回答,才放人走。
第二天,神清气爽地去伺候。太子爷召见人,这回没避着了。据说还专门写信给康熙,感谢汗阿玛给了他忠心可嘉的奴才。从此,两人得以在书房里长时间的伺候,连胤礽去乾清宫议政,也都带着了。
高三燮松了一口气,宫里没有明文规定不许太监识字,但是在那之前还是很少有人文化水平高的。太监都用汉人,谁又识得满文呢?他却是在康熙下令设太监扫盲班之前就已娴熟满、汉文字的,实是太监堆里的一朵奇葩。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里头费了多大的心思。当了太监,就没了旁的念想,只能往上爬。不然一辈子都会受大太监欺负,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都察院可不收太监的状子,内务府也不会为小太监而罚大太监。
终于,他的文化水平,尤其是满语水平使他崭露头角了,康熙也知道了他这个人。没多久却把他给派到了毓庆宫。
宫里表现老实的太监多得是,心细的太监也不少,能统领全局也不是非他不可,却派了他来。可见阳……会满文的太监太少太少。为的什么,高三燮摸到通知的时候就知道了,至少是有一部分监听的意思在里面的。
康熙对他的吩咐也证实了这一点:“尔要用心伺候皇太子,不可引其亲昵匪人。若皇太子有狎昵匪人之举、或是左右有不妥之人,即刻报给朕知道。”当时刚处置了崔玉柱,听起来像是怕儿子学坏。
高三燮却不敢等闲视之,正好,太子爷有时候还不乐意他旁听,他也省了一件麻烦事,直接说:“太子爷与索额图一处说话,奴才被打发了出来。”就完事了,也不算出卖太子。索额图进毓庆宫,有眼睛的人都看见了。
但是长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皇帝会认为他没有能力。太子一直防着他,把他当外人,将来他也不会有好果子吃。有心向太子投诚呢,又害怕皇帝,而太子也不给他机会。
现在好了,他终于可以脚踏两只船了。当太监,可真不容易。咝~疼啊!
贾应选的内心也经历了一些艰难的变化。不像高三燮那样有暗示的任务,他只被康熙提醒:“谨守本份,不可妄为。善劝太子,尽心伺候。”却隐约知道高三燮会跑一下朝清宫被召见,他也会隐约提供一点消息,只是现在,他犹豫了。
先前在太子这里,他颇有一点消极怠工的倾向,只做规定任务,其他的时候装死,绝不积极主动为主子着想。太子爷像是对他印象不错了,可他在皇帝那里比不上其他太监。叛变投诚他还不大敢,不过,略微倾向一点太子,尽心尽力一点还是可以的吧?
胤礽明显感觉到了两个太监的不同以往,他确认不是他神经过敏。比如贾应选,现在在他的指挥下,惇本殿上茶的速度快了一倍,椅子都比先前擦得光亮。再比如高三燮,以前板着一张死人脸,现在呢,完全可以根据他的面部表情,判断一下汗阿玛对各位官员的看法。
胤礽今天见的是比如户部侍郎王掞,高三燮就目光清澈,嘴角微翘,比起前两天心裕来请安时眉头能夹死蚊子,那就是两重天。
王掞此君是胤礽觉得可以示好的朝臣之一,此人乃是明朝首辅王锡爵的孙子,王锡爵在明朝那件立储大乱炖事件中受了不少非议。那个年代离现在还不算太远,家谱俱在,口口相传,王掞深以为恨。自入仕以来,简直要拿圣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自己行得端坐得正,不贪污不循私、提拨寒门士子、弹劾走后门的官吏,教出来的儿子都颇有古时君子之风。一家子都称得上是儒家道德楷模了。
最妙的是,此人于康熙九年中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除了这一份一开始进士里的俊才会有的工作之外,他的第二份工作乃是左赞善,病休之后回来又是右赞善。都是东宫官,乃是胤礽的旧识。他还在提督过浙江学政,朝中有不少门生。他还直经筵,与康熙相处机会极多!
可惜了,以前他在詹事府的时候自己年龄还小,又不注意这些。好在现在也不晚,此人只有一求:令名。正合了保皇太子的意思。完全不需要刻意去靠近他,王掞自己就会心向东宫。
胤礽也摆出一副标准好太子的架势,询问户部库存问题。“汗阿玛领免八旗士卒之借贷,却不能有损于民,这笔银子也算是给他们从征的辛苦钱,是断不能省的,还是要户部来出,你们可有准备?”
王掞是个办事认真的人:“户部为军需早有备下的银子,起兵之初也备下了庆功恩赏用的银子。臣正在核对数目,只是不知八旗欠债有多少,这个得他们报上来,户部管不到旗营。”
高三燮的身体微微地前后摇晃着,又站稳了。胤礽确定,这些奴才绝对是有判断力的。而且,他们的心情也是需要照顾的,你对他们好一点,他们的心情绝对会受到影响,而立场,也会不知不觉地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早早地更!
昨天好郁闷,早上,11:14,肉爹短信:节日快乐?根据接收时候,我绝对有理由相信,他老人家是11:11分编辑的短信。
下班决定吃点好的慰劳自己。吃米线烫到手……
唉唉唉~
太子的最后通牒
太监们对太子伺候得更加用心了,整个毓庆宫看起来都显得分外和谐,却不知道太子爷的心里已经出离愤怒了。他从来不知道这里面居然有这么多的弯弯道道,也不知道原来太监的工作还能有这样的技术含量。
以前不知道被这群家伙暗地里坑了多少!这起子狗奴才不晓得在背后都搞了什么鬼!高高在上惯了的皇太子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他老人家一直以为,奴才就是该伺候主子的,就是该尽心尽力的,也以为他们那般‘老实’就是‘尽心’了。
没想到他们还有另一种表情。他们有的是阴损的办法,弄得你有苦说不出,让你实际上受到了不公正对待,但是操作起来却是合理合法的。
愤怒的太子殿下是绝对不会反省自身的,哦,他清醒的时候也没有进化到反醒这方面的程度。他目前不过是反省一下与他爹的相处、对朝臣的态度而已。现在现实逼得他要正视一下这些奴才们的心情,其憋屈之情可想而知。
心中更有一种被侮辱了的感觉,能做得更好你们偏偏消极怠工,合着你们一直瞧爷是傻子呐?!
声称是要午休,把人都打发了,只有一个小太监留在外间随时听候召唤。胤礽不想回到后边吓着老婆孩子,是男人就该有担当一点,这是原则。尤其是这种自己心里的坎儿,说出来都嫌丢脸,还是自己憋屈吧。
不行,他还是想抽死他们!
呼地一声坐起来,不能都收拾了,收拾一两个还是可以的吧?外头小太监已经开始打盹儿了,一听里面有了声音,刷地跳起来站好,小心翼翼地说:“太子爷?还没到您说的钟点儿,您还能再歇一阵儿。”
“滚!”吼出一声,又捶了两下床板,心里舒畅了一点儿。把手里的被子当成那群混蛋的脖子一通掐,胤礽的理智还没有全丢。以他对康熙的了解,至少在生活上康熙还是非常照顾他的,不可能授意做这种事情。完全是太监们的个人行为。
外头小太监一缩脖子,心说这是怎么了?这位主子以前脾气已经不能用不好来形容了,自从大婚后就收敛了许多,而最近两天,自从高谙达和贾谙达‘舍身护主’之后,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和颜悦色的了。
看来又要拉警报了。
坦白说,在奴才们的心里,主子们固然是掌握了生杀大权,却也是工作对象,自有对付的一套法门,太子爷不过是情商不好的工作的对象而已。不知道您啥时就会发脾气,大家只好少说少错、少做少错,要是因此亏着了您,那也是情非得已,实在是风险太大。
不说高三燮等人,就是胤礽心中的乖奴才崔玉柱也是一样摸索着方法对会他的:太子喜欢什么就做什么,绝不反对,管它是对是错!就这样崔玉柱一路顺风顺水、作威作福,直到被收拾。
于奴才们而言,小命捏在别人手里,由不得不曲线一点。奴才可比主子苦多了。所以,他们之间关系好的,也会抱个团,互通个有无,商讨着‘伺候’主子的方案以期做好自己的工作。这完全是生存本能,谁消息不灵通,只有被淘汰的份儿。
生而就是主子的太子,是不会想到这些的。要是依着他的心思,绝对想现在就把这群王八蛋都拍死的。
百爪挠心,敬畏康熙,那是他的皇父,是应该的。顾忌索额图,半是念其辛苦、半也是怕有不好影响。可这些奴才!那是康熙派来的人,他不能让他汗阿玛不满。胤礽任起性来是什么都不顾的,却仍对他的父亲保持了一定的亲情与尊敬。
胤礽必须做一个选择:图一时痛快破坏父子关系,还是忍下来以图后报。
这种选择是痛苦的,其程度比一道高数题还让人掉头发,难度系数绝对是最高。他要跟自己二十几年来形成的意识形态作斗争:一个太子,也有要对伺候他的低贱奴才赔笑脸的时候。
太TMD难了!比真心实意叫胤禔一声“好哥哥”还难!比决定让索额图致休还难!难度几乎等同于当年要管钮祜禄氏叫额娘了。当时他难过得要死,可还是叫了,现在还要再受一遍屈辱么?
胤礽的嘴巴发苦,他承认他有点怯懦了,他居然如同无知妇人一般,躲进帐子里发愁。但是理智告诉他,如同他现在跳下床去,一准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怕自己会做出让他日后后悔的事情来。
他需要一点时间、一个空间来理一理思绪,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头一波冲击他刚刚硬挺了下来,这后一波冲击对胤礽来说,比前一波更能震憾他现有的认知体系。
不管了,不管下午还有什么事情要做,他得找个安静的地方儿才好。起身下床,小太监匆匆赶上来给他穿衣服。胤礽现在是见到太监就烦,还好,这小太监是原毓庆宫的,为人伶俐,使着顺手,胤礽也正需要一个伺候的人,才没把他踹飞。
贾应选正在惇本殿里整理下午太子召见朝臣要用的东西呢,听说太子起身了,连忙加快了进度:“你,快去茶房叫他们预备着。冰呢?再取些来……”
“谙达,太子爷起身以后没往前头来,坐在书房里想事儿呢。”
“……那你还不去书房伺候着?”
“太子爷把大伙儿赶出来了,说是要想事情。”
“……”
书房是胤礽的私人空间,即使是原先亲近如索额图,也很少有机会踏足这里。大婚后,太子妃来这里的机会也很少。倒是胤礽,时常跑到老婆的书房里去侵占人家的私人空间。
入夏了,太子妃的书房大格局没变,细节却收拾得十分舒服。引枕、褥子、帘幔都换成了深深浅浅的绿色系,屋角当地放了巨大绿色盆栽,为这酷暑时节平添一份清凉之意。
胤礽瞧着顺眼,把自己的书房也依着风格重新装修了一遍。现在看来,这是个明智的举动,至少看到这样的颜色,他的心绪平复了一点。往罗汉榻上一歪,背后靠了个枕头,胤礽开始磨牙。
他得告诉自己,他还要用着这几个奴才往他汗阿玛那里传达信息,不能现在就掐死了他们。他得告诉自己,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他是个有家有业的男人,得为老婆孩子考虑。他还得告诉自己,把汗阿玛给的奴才给灭了,那是打他汗阿玛的脸。自从认清现实,知道康熙不可能无原则地什么都纵容他之后,胤礽的性情就深沉内敛了很多。
现在的太监事件,又让他再次认清现实,人活着不容易,哪怕你是个太子,也不能忽略了太监的感受。联想一下,如果高三燮这样一个被他汗阿玛认可、特意放到他身边的太监,很不厚道地在他汗阿玛面前告了他的小黑状,会怎么样?众口烁金积毁销骨。其起因,可能只是因为在他看来很正常的主奴之别。
扩大范围,从顾问行开始,这个人还算老实,那么梁九功呢?魏珠呢?余下的其他人呢?即使不关心这些,胤礽也**听崔玉柱以羡慕的口吻提起,这俩人很风光,简直就是太监们奋斗的楷模和目标。也……绝对不是什么好鸟!贪财!弄权!
胤礽自认以前对康熙身边的太监宫女还都算和气,单从礼仪上讲,不看僧面看佛面,对长辈身边伺候的人还都算客气。可是架不住别人太过伏低做小,上赶着讨好。胤礽确信自己没给这两人送过礼呕,想到给太监送礼他就犯恶心但是两人能让崔玉柱羡慕得要死是活,显然给他们送礼的人不少。他们是不是会照顾一下送礼的人?比如,老大给了他们好处,他们会不会就给老大以提醒?
原来……太子爷的工作,除了听政、卖萌、娶妻、生子,还有收敛以及忍耐。忍耐一切不合性情的事情,强颜欢笑,高深莫测。
胤礽再一次悲凉地提醒自己:汗阿玛是皇帝,不会一味着由着他的性子来。就是寻常人家里,做老子的也没有义务哄着儿子高兴。无精打采地出了一口气,胤礽的表情呆呆木木地,闭上眼,酝酿一下情绪。
喃喃地念着:“老大要封王了,我要稳住阵脚。索额图不堪用了,我不能再任性。往后的路越来越艰难,我不能与汗阿玛生隙。”
拍拍脸,吐出一口浑气。忽地失笑,近来事情是越来越顺了,可他叹气的频率真是直线上升啊!
脚伤初愈的高三燮非常尽本份地过来提醒:“太子爷,大学士们已经到了。”
胤礽漫应道:“知道了,”作不经意状看了高三燮一眼,皱一皱眉,“不是给了你假,叫你好好歇着了么?多歇几日又何妨,省得落下病根儿。”
“奴才已经好了,哪能歇着呢?还是伺候着太子爷觉着安心。”
“是么?那走吧。”
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抖动着,胤礽发现自己居然还笑得出来,对个太监笑了。TMD!我堕落成这样了!
夏日的热风吹到脸上,胤礽心里怅然若失,他好像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一些不愿丢掉却必须失去的东西。
“小人从来都是可畏的。昔年周勃以丞相之尊、皇亲之贵、开国之勋,尚受辱于狱吏。贿之千金,始得其计,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韩安国亦为其所欺,而有死灰复燃之语。”
淑嘉说这话的时候,胤礽正坐在旁边。他还是没忍住跟老婆感慨了一下:“小人可畏啊!要不怎么说宁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的呢。”
不告诉老婆丢脸为难的事情,没头没脑地吐槽一下还是可以的,没料到却引来这么一段。她不是一直很呆的么?这会儿不是该劝一劝君子无欲则刚,谴责一下小人的么?
“就算小人猖狂,绛侯也够委屈了。”
“一家子判了谋反才是委屈呢。”
胤礽若有所思,道:“这样的经济学问你也知道?”
淑嘉奇道:“这是经济学问?读书的时候就讲到了啊。正经的经史呢,司马迁记下来的。现官不如现管的,谁叫落到人家手里了呢。我倒是觉得,是说人得势的时候不可把事做绝,凡事留一线余地,谁知道人家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呢,哪怕是犯人,许是蒙了冤的,终有放出去的一天。”
胤礽以手加额:“果然!”淑嘉的后半段话他听得似是而非,前半段话却深以为然。道理都是他知道的,竟一直没有理论联系实际,看来,他要好好地再读一遍史书了。
史书常被讥为‘为帝王将相作家谱’,此话不假,历史上的人太多,只好拣显眼的记。显眼的人,更多的是建功立业之辈,可不就是帝王将相么?胤礽读书把人当故事读,压根没想到自己个儿也是其中一员,还是注定被记录、被后人拿来品评的一员。
他得好好分析一下,更准确地说,是好好找一找前代太子们的事迹,看看他们是怎么过这个坎儿的。一时没忍住,手欠地抱着老婆的脸蛋一挤,把老婆的脸挤得变形了,然后左右摇一摇:“你真是太好了。”
淑嘉暴走,这个动作她还没用来虐待小胖子呢,小胖子的抽风爹居然拿来对付自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伸出手来,两边拽着了他的耳朵。
四下里奴才吐血围观,小胖子看着他爹娘上演全武行,看得非常哈皮,小巴掌拍得啪啪响。被他一弄,两个家长才发现自己又幼稚了一回,讪讪地都下手了手,胤礽的耳朵被揪红,淑嘉的头发也摇得乱了。
咳嗽一声,淑嘉红着脸去收拾头发。宫女太监如梦初醒,上来帮忙。都围着太子妃,却不敢去招惹太子。胤礽低头伸手去戳小胖子光光的大脑门儿,推他个仰八叉。小胖子笑着抓着胤礽的手指头,用来磨牙。
“你怎么能什么都往嘴里放啊?”收拾好的太子妃过来拦住了小胖子,“你阿玛没洗手……”
胤礽无语凝噎。许久:“不就是挤了一下脸么?”
太子妃记仇了,不理他了。胤礽经这一闹,心里轻快了许多,凑上去腻腻歪歪粘老婆。淑嘉轻啐他一口:“越发没正形儿了。”
原本还挂着一脸流氓相的太子爷却忽然端坐了:“我才是越发有正形了呢,”小声嘀咕,“在这儿你就容人走走形吧,出去了又是个端方太子了。”
淑嘉听得说得伤感,一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好。”
胤礽看她的面色也凝重了起来,倒放缓了表情:“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就是心里不痛快,要发作,又忍了,倒把自己给憋了。掐你一把脸,你就揪我耳朵,汗阿玛还没揪过呢。”说到康熙,又是一顿。
淑嘉揉了揉他的耳朵:“疼不疼?”前几天高三燮拐了脚,她连有限的情报都得不到了。老天爷,到底告诉出了什么事儿啊!不行,高三燮好像销假了,她明天就去问他。
高三燮那里没有什么新消息,反是胤礽越发冲淡平和了。淑嘉发现了,他最近晚上跑自己房里的时间是越来越长了读书。读史,拣着人家太子的黑历史使劲的读,越读脸上的黑气越重。从《史记》开始,《明史》还没修完,但是作为皇太子,胤礽还是调了部分稿子来看。
这历史上就没有什么不被人下黑手的太子,从扶苏开始(这此无太子之名,却是始皇帝的长子),然后史上第一个皇太子刘盈几乎被废掉,然后是刘荣、刘据……直到明代早死的朱标、死胖子朱高炽乃至崇祯那个没出生就被魏忠贤搞死的侄子。
黑云罩顶!
太子爷终于发现了,他现在干的是一份史上危险度排行前三甲的工作,他老人家正蹲在火山口上。
我真傻,真的,怎么先前就没发现呢?怎么还自鸣得意,觉得前途似锦呢?根本是前途无‘亮’啊!
绝不能坐以待毙!然而史上太子谋反,从无成功的,如李承乾,还找到了侯君集这样的名将当外援都被KO了,别的就不用想的。胤礽也不愿与他爹翻脸。
苦思数日,胤礽终于选定前朝朱高炽作为学习目标。甭管这家伙如何短命,人家最后熬到头了!而且,他们的境遇也颇为相似,当然,胤礽认为自己的条件要比朱高炽好多了!
与倒霉太子们的下场相比,对太监和气一点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与此同时,连太子的架子都拉下了,那么,让索额图功成身退,也就没有什么多好犹豫的了。我都付出那么多了,那是太子的尊严啊,你只是退个休,有什么好报怨的?
太子爷决定了,与索额图摊牌!一回来就摊牌。
康熙返京在十一月,天气已经很冷了,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太子率众迎接啦,汇报工作啦,一切忙完,康熙看着胤礽的脸,觉得有些内在的东西被改变了。仿佛一块璞玉,被琢磨成了和氏之璧。
行止有礼、宽容有度,不管怎么样,这是个很好的改变,康熙满意了。听胤礽仔细汇报:“四公主下嫁事宜,儿臣已与有司议定规程,唯送嫁之人未定,还请汗阿玛示下。”说着还递上了嫁妆单子、随侍人员名录。
康熙扫了一眼:“唔,就叫老七跑一趟吧。”
让腿脚不好的人跑一趟,这个……
胤祐却很高兴,叫纳喇氏收拾行装,他又去生母成嫔那里磕头辞行。被成嫔拉住了嘱咐了好一通,母子俩相望而笑,即使艰苦,却也是件重要的差使,对于胤祐而言,机会难得呢。
七阿哥要办的事与热闹、忙乱相伴,而太子爷要办的事,却是极压抑的。
高三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个月下来,他也颇接触了一些太子的私事。不见得事事光彩,倒也没有什么惊人秘密。今天,索额图来了,他也没有被摒退。索额图那惊讶的眼神,高三燮权当没看见,太子说:“他在这里,有何事不说?”的时候,他心里不免有一丝高兴。
索额图还是老生常谈:“奴才已经联络人写好了折子,四公主走后,就可上书。今番奴才可是下了死力气,联署的人可不少。”说着,把折子递了上来。
太子爷接过了,直接扔火盆里。
索额图差点一头栽到火盆里去捞那已经引着了的折子了:“太子爷,您这是干什么呀,哎呀,叫他们联名得多不容易啊!”捞着火钳子就要夹折子出来,等他夹出了折子,易燃物已经烧了一半儿了。
索额图直拍大腿:“这可如何是好?这么多功夫……”
胤礽下了很大的力气,才完整地说了下面的话:“你为国操劳了那么多年,不要再操心了。”
索额图直还要拍打着折子,慢慢地动作停了下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胤礽。胤礽颊上的肌肉一跳一跳地:“联名上书?不是请上徽号、不是劝君向善,偏偏是……为了同一个人争名求利!这是要干什么?!串起来,行!却不可以串起来向汗阿玛指手划脚!听明白了么?”
索额图的嘴唇一直在哆嗦:“奴才……奴才这是……”他从没想到过胤礽会这样对他,虽然以前反对了,现在却像是在翻脸。索额图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皇太子,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万事开关难,既然决心已下,就是背水一战,有进无退。即使索额图现在看来是个寻常的脆弱老人,胤礽眼神反而更坚定了:“十余年前,你解任就以老病为由。如今年过花甲,更该享享清福了。只是这种事情,不该做。”
伸出手,从索额图的手里抽出烧了一半的折子:“这个,我全当没看着。不管下了多大的功夫,它,不会被送到汗阿玛手里。你找了多少人,这里头又有多少是真心的,多少是被迫的。”
索额图失魂落魄,耳边传来最后通牒:“致仕吧。”
作者有话要说:更得晚了,抱歉。正在码字的时候被喊去加班,真是个悲剧!
索相也有猪队友
索额图眼睁睁地看着抢救出来的折子被太子轻轻地又重放回了火盆里,火苗腾起,两三下,冒出一缕青烟,他还没回过神儿来。事情来得太突然了,饶是索额图这样久经官场的人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只能木着脸,抬头看向胤礽,希望这位太子爷突然露出个大大的笑脸,说:“开个玩笑,吓着你了吧?”最好再变魔术似地弄出一本折子来……
以上,纯属美好的幻想。
太子不但没笑,脸颊还略再扭曲了,一副谁抓了把咸盐塞他嘴里的表情。就某些方面来看,胤礽与康熙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像,比如眼前的事,他就极度渴望索额图一早就自己明白过来,然后自己打报告申请退休。这样他就能与索额图抱头痛哭,达成谅解。
看索额图的状态,最佳效果恐怕是达不成了。胤礽心中叹息,复转暗恼,他是推演过不少遍现在的情形的,索额图可能痛快答应也可能当场反对还可能翻脸走人,他也知道索额图如今看着恢复了昔日荣光想让他放手不容易,却没料到碰的是颗软钉子。索额图直接有变傻的趋势,弄得好像他在欺负老人似的。
相当不爽。
胤礽抿了抿嘴唇,正要说什么,索额图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抖抖索索地指了指火盆:“这就……就这样结了?”
胤礽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一突,索额图的样子绝对称不上好,胤礽给自己的打气,这是必须的。慎重地点了点头。
索额图一阵眩晕,不但折子被烧了是真的,连太子让他致仕,恐怕也是真的了。不愿意,肯定是不愿意的,索额图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跟胤礽辩论,他甚至弄不明白这位爷的态度怎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需要一点时间,认真想一想,或者再找一些人来商量一下。
索额图有些吃力地向胤礽告退,话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太子爷,容奴才回去想想。”
胤礽没想把他逼得太急,甚而至于,如果索额图不是在康熙那里挂了号的‘死保太子’他是不介意索额图在朝中给明珠和胤禔找找麻烦的。可能么?他亲妈管索额图叫叔啊!他还跟索额图鬼混了这么多年,早在康熙那里挂了号了。
胤礽的喉结了动了动:“保重。”
索额图的表情似哭似笑,还保什么重啊!
接下来的日子里,外界接到的消息就是,索相告病。在这个要命的时刻,一党党魁居然休病假了,对其团队成员来说是个糟透了的消息。这个时候他们当然要去探病,而朝中诸臣,不管是敌对方来试探的,还是中立方来好奇的,抑或是有求于索相的,齐齐聚到索额图的门前。
没有人会想到索额图这一病,完全是拜太子所赐,在所有人(包括康熙)看来,索额图与太子走得实在是太近了点儿。而在明珠那里则非常明确,这俩根本就是绑到一块儿的。索党成员都在等着呢,等着索额图从太子那里得到许可,大家都在太子那里再被记上一功。
索额图是真病了,所以接见也是挑人的,官太小的就干脆拒绝接见。本团队成员是他想见的,自然被允许入内。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是要先见一见一些不得不见的人。
比如,佟国维就派了儿子先期来探病。佟国维与索额图也就是个点头之交,关系平淡得比白开水还清,甚至还有一点点小小的互瞧不顺眼。佟国维自己不来,派来的却是长子隆科多。隆科多已经是銮仪使兼正蓝旗蒙古副都统了,来探个病,也很是能拿得出手了。
他领了父命,递了名贴,很快就得以进去近距离围观一下据说病了的索相。索额图先前上蹿下跳着为胤礽拉拢人的时候,隆科多着实看了一场笑话来的。一面由索府那个点头哈腰的管家领着往里走,一面非常不厚道地想,在这节骨眼儿上索额图病了,还不得悔死?!
入得室内,却是大吃一惊,索额图以前不管多倒霉,丫都一副淡定的装X相,胸有成竹的样子颇有一点宰相气度。现在好像真的被疾病击倒,眼睛深凹,脸上的褶子看着都极明显了。
隆科多先执了晚辈礼,见过索额图。索额图苦笑道:“竹筠(隆科多字竹筠)来了?恕我老朽多病罢。”
隆科多抢上一步,扶着索额图的胳膊让他坐下,不带表演成份地吃惊:“您怎么病成这样了?前阵子咱们一道儿随驾去塞外,您还挺精神的。回来的路上……也硬朗啊。”
索额图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唯有含糊地道:“老了,不中用了。”一句话说完,就想起胤礽说他老了,要他致仕,这回是真的心酸了。
隆科多看这样儿不对,也不敢久留。开什么玩笑!他还小的时候,听说索额图还算礼贤下士的,但是等到他入仕了,耳朵里听的全是这货的骄横跋扈的丰功伟绩。隆科多做过侍卫,而索额图当过领侍卫内大臣,深知索额图为人。
这个隆科多认为‘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的人,这会儿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真是太反常了。物反常即为妖,人反常要遭殃。他还是先撤为妙。
想到这里,隆科多果断地说:“老大人何必担忧,想是连日奔波劳累所致。又值隆冬,天气也不好。您静养着就是了。”
索额图已经咳嗽了两三回了,隆科多像是坐不住了似的,屁股在椅子上来回移了两下,跟个才出仕的年轻人初见上司一般不安。他老人家已届中年,儿子都快娶媳妇儿了,难为还能表演得如此青涩。
作戏作够了,隆科多像是极关心索额图似的,略带懊恼:“是晚辈打扰您了,看您没有大毛病,我也好回去向家父复命,好叫家父不要太过挂心。”
索额图也没心情留他联络感情:“代我向佟国舅问好。”
“晚辈告退了。”
索额图叹口气:“今儿还有谁?”
管家偷看一眼他的脸色,咽咽唾沫:“揆叙代他阿玛来看您。”
“看我是不是要死了吧?”索额图的声音阴恻恻的,听得管家一缩头。自从前番索额图叫自己的家奴给告发了之后,对周围的人都有一种不信任的态度,那眼神扫得人后脖子发凉。
“还愣着干什么?请他进来啊!”
揆叙也步入中年了,面上一团和气,就像他那个外宽内忌的爹。索额图腹诽完毕,还要作慈祥长者状:“还要你跑一趟啊!你阿玛还好么?”
咦?这老头儿看着像是真病了,鞭炮呢?要是他死了,我回去绕着四九城放三天炮仗!揆叙口不对心地关切:“老大人怎地如此消瘦了?”
索额图看得出揆叙并不是真心,这会儿却没心情跟他计较。长年的条件反射下来,倒是让索额图在面对明珠一系的时候恢复了一些战斗力,没有放任自己的情绪焦灼下去。打起精神与揆叙周旋:“上了年纪了,就是这样。你阿玛身子如何了?说来我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别跟我似的再病着了。朝中可以少了索额图,可少不了明珠啊。”
“您过誉了。朝中也不能没了您,您可得宽心安养,早些儿好了才成。”
一来一往,明讥暗讽,都说得无趣了。在索额图又咳嗽了两回之后,揆叙无聊地告辞了。
接着,一些碍于情面的人也来了。探病也是有讲究的,主人家见的人也是按照一定顺序排的。先亲后疏,先尊后卑。索额图这回要用一副病容把裹乱的都给打发了,然后再召集自己一伙核心成员,讨论一下对策。
不幸的是,这一过程又被打断了。这回来的是他的女儿、女婿,他不能不见。伊桑阿与他同为大学士,却不是铁杆的索党成员。索额图现在却需要女婿的支持,不能把他与寻常小官一样拦到门外。
不意外地,伊桑阿一见他也是一脸被驴踢了的表情。索额图想吐血,一个两个摆着张傻脸,怎么我就不能病啊?!还得耐着性子让女儿、女婿嘘寒问暖一番。乌云珠比较感性,面对病体虚弱的老父,充分发挥了其性别特点:“阿玛!您怎么能不顾惜身体呢?BULABULA……”
索额图好比被念了紧箍咒的孙猴子,头疼欲裂,有气无力地对乌云珠道:“是人都有生老病死,我都这把年纪了,还不许病一病么?”
这才把乌云珠说得安静了。乌云珠还没走,心裕、法保两个又来了,乌云珠见过叔父,才去与母亲佟佳氏说话,终于放过了索额图。
上述三拔人已经代表了非索党成员常有的立场。索额图应付完了他们,该开始处理正事了。
索党核心会议召开,还是常端议事情的那几个人,干巴老头、方脸男子等等人都在。按照惯例,这些人的消息很大一部分来自于索额图。
索额图有气无力地说了胤礽的表现,众人听得惊呆了。干巴老头大惊失色:“这样好的机会,太子爷为何”
方脸男子关心得比较实际:“折子烧了?!!”看到索额图点头之后,他开始张牙舞爪,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里面费了咱们多少功夫?为了叫那几个刺儿头联署,耗了这几个月,他们才不甘不愿地签了。要是事成还好,他们顾及太子之势,还不敢生事。现在……我真怕他们会反咬一口。”
你们在开玩笑吧?难道不知道,已经有密折递到康熙案头了么?想拉拢他的人,人家还怕康熙知道呢,签完名就把事儿给上报了。这会儿,康熙爷正在生气呢,原因是其中一封里明明确确地说到了‘威吓奴才:汝竟不惧翌日有所报’?
当时的原话是:“这件大事若成,索相必是念着你的好的,太子也那里也会知道。若是……日后可就不好说了。”
当然,在索府的这几个人还不知道。索额图还在生气:“方才揆叙还来了,这小子,去年自二等侍卫授翰林院侍读,充日讲起居注官。什么是起居注官?!那是日日在皇上跟前晃悠的人!咱们这位太子爷,怎么就觉不出味儿呢?明珠一家得了这便宜,怎么会没有动作?怎么会消息不灵?咱们不得趁他们没站稳脚跟先抢一步把事情砸实了么?”
干巴老头自我安慰道:“会不会是这样”拖长了调子,想卖个关子,险些被众人用目光杀死,只能说,“古来还有‘三请三让’之说,这个……”
“屁!”索额图来了精神,“他……让我致仕。”
啊?!真正的惊呆了。
跟明珠置了气,还能想法子找回场子。叫康熙给抹了,还能静等机会。被太子给捶了,只能忍了。太子,才是他们的底牌,尤其是在与明珠斗的时候。索额图已经把大阿哥得罪死了,在康熙那里也不受待见了,他只能顺着太子的意思。可实在是不甘心呐!还想挣扎啊!不然他就不会‘病遁’了。
“这……不是真的吧?太子爷一向倚仗着您的。”
“难不成有小人在太子爷耳边下舌头?”
“太子爷有什么苦衷么?”
七嘴八舌地乱猜。
干巴老头温代一拍脑门儿:“是不是石家?这还没成大事儿呢,就开始窝里放横炮!联署的时候就没他们!”
方脸男子道:“太孙是他们家的外孙,从中作梗有他们什么好?”
众人哑然。
干巴老头最后出了馊主意:“横竖索相是病了,不如多病一阵子,兴许……太子爷自己就想通了呢,我看,咱们还是得备着第二封上疏才是。索相也不必焦心,太子爷许就是作势呢。”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这样的好事,谁拒绝谁是傻子,所以,太子只是在矫情。索额图奋斗了一辈子,当然不愿意在临老的时候放权,只能告诉自己,也许,太子真的是在矫情?那么,装病未尝不是一个试探的好方法。
索额图决定了,他要继续病一下去。第二天,他就正式告了长假。而胤礽也不催他,只是派人例行问候。不幸的是,派来的人不是原先常见的那几个,而是高三燮。
作为毓庆宫的太监头儿,太子派他去探望一个非常重要的朝廷重臣,非常合理。可是高三燮却一点也不高兴,木着脸,转达了问候。他是全程旁观了索额图与太子的对话,现在索额图居然用装病来抵抗‘被退休’。看来,他得再跑一回乾清宫了。
索额图的心都要凉了,高三燮乃是康熙给胤礽的人啊!
内心惊疑不定,索额图打发走了高三燮,心情非常之糟糕。太子,越来越陌生了。他不知道的是,不但是太子,皇帝也对他的行为更加不满了!
康熙近年来头一次砸了杯子。
乾清宫中诸人大气都不敢出,魏珠偷偷瞄了一眼炕桌,上面应该是密折。难道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了?打个手势,让俩小太监上前把碎瓷片收了起来,防止扎到康熙,又轻手轻脚地给康熙再换上一杯茶。非常惜命地窝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插。
康熙在心里狠狠地咒着索额图,老而不死谓之贼!自己病着,还让党羽去四个串连!这一点天戳中了康熙心中最在意的地方。可以说,康熙的帝位自从到手之日起,就伴随着一系列的不安定因素。有一个排行靠前的兄长啦、自己不是嫡子啦、权臣啦、叛逆的藩王啦、不安定的前朝遗留份子啦、还有最近的野心家葛尔丹啦。对帝位的护食行为已经被锻炼成本能了。
连康熙自己都没注意,他……已经有点防着太子坐大了。须知道,太子那是写进宪法的皇位继续人。只要皇帝挂了,神马遗命、神马遗诏发布时间、神马喜欢孙子、神马亲自抚育教导的借口都TMD不用,直接登基。那是谁都不能质疑的,那是太子,条件就够了。索额图这一跳,他如何能不惊心?
康熙有点哆嗦,气的。刷刷地写指示,殷红的朱砂落在纸上,看得人心惊‘索额图有何可畏,尔尽管报来。尔等大臣是朕之臣,非索某家奴’。又要宣高三燮来,高三燮过了一阵儿才来报到。
康熙开始数落他:“朕派你去伺候太子,是为防其亲昵匪人,为小人所乘。尔竟不能事先察觉,则与崔玉柱何异?”
高三燮心中叫苦,他是毓庆宫首领太监,怎么能太子刚跟索额图说完话他就往乾清宫跑呢?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搞无间么?尤其太子现在对他不坏,他也不想在太子那里再留坏印象了。静听康熙骂完了,才回话:“昨儿索相到了毓庆宫……”全说完了,最后才解释,“索相走后,奴才伺候太子爷,直到宫门下钥,太监不能随意走动。今儿一早,得了信儿,索相病了,太子爷又打发奴才去探病……”消息滞后是很正常的。
康熙发了一通脾气,耐心也回来了,听到最后一句,理智正式回笼:“他果真病了?”
“是。看样儿,昨天儿被激得不轻。”
康熙嘴角一翘:“你去罢。”他对胤礽继续放心了,好儿子不会拆他的台,头脑很清楚嘛。大臣,就是不能叫他们串连结党。唔,干得好!他索额图现在能串连署名要胁朕,难道就不会再要胁你么?儿子,你脑筋要清楚啊!
太子的脑筋当然清楚,索额图不来,他除了例行问候,完全没有透露出一丝盼望其回归的意思来。相反,他放下了索额图,转而关心起其他人来了。
太子爷在与雅尔江阿聊天儿,地点是冷风嗖嗖的乾清宫大院儿,两人一道走一道说,杜绝了有人听壁脚的可能。
对于雅尔江阿的担忧,太子殿下轻描淡写地道:“汗阿玛那里也没收到简王为旁人请封的折子,不是么?”他完全不担心雅尔江阿,雅尔江阿也是当局者迷了,正好,太子可以卖个好给他,“便是写了,汗阿玛下旨前看折子,我多半也在身侧。我不能说说叫你上,难道还不能把旁人都拉下来?”
雅尔江阿眨眨眼。
“你是糊涂了,你是嫡长子,顶多晚点儿,终是你的,静心等着就是了。你越急,越叫简王觉得浮躁,反而坏事。”
雅尔江阿得了太子保证,心头一松。胤礽实在太损了,完全在釜底抽薪,但是这个计策实在太好,雅尔江阿笑了:“全赖太子了。”
“你我兄弟,何须如此。”
雅尔江阿也不是白痴,与太子关系好了,谁不想再投资一点?于是善意地向太子透露了一个消息:“索相虽病着,却没闲着呢,还有人在四下处找人,再写第二封折子,请封太孙……”
尼玛!!!胤礽愤怒值破表:“都有谁?!”
雅尔江阿见胤礽是真怒了(鉴于胤礽一惯表现,没人以为他有那个情商‘佯怒’),现在说话的地方又不对,不宜久留,一点儿顿都不打地报了一串的名字。胤礽牙痒了!他想咬人!
作者有话要说:索相不用反扑,他老人家只要帮忙,就够太子受的了……
索相下台一鞠躬
太子的脸色实在太好,雅尔江阿心里吐了吐舌头打完小报告又摘清一下自己:“事儿倒是好事,只是他们弄得动静太大了,平添了许多仇人。”
胤礽原是生气的,听到‘仇人’二字,不由站住了:“仇人是怎么说的?”
弄了半天,您连这个都不知道啊?您是怎么使的人啊?雅尔江阿飞快地答道:“阿米达等人,四下串连,人或有犹豫,动辙出口相胁……要人命什么的,不怕死么什么的。”雅尔江阿只是觉得,你自己存在了,让人觉得不能得罪你,那是你自己的本事,用到出口威胁,那就落了下乘,太让人瞧不起了。
胤礽彻底怒了,眼睛都红了。雅尔江阿没想到太子会为这事动这样的大怒,心说,生气是该生气的,一群狗奴才在外头尽帮主子得罪人了。瞧胤礽的样子不好,急忙想溜。
胤礽一把抓住了他:“消息确切么?”要搁旁的时候,这句话就算是把雅尔江阿得罪了。搁现在,雅尔江阿只是用不太好的语气道:“不确切我能在您跟前儿说索相的坏话?”
胤礽听出味儿不对来了:“这是什么话儿说的?”倒像是在讽刺索额图的坏话在太子跟前说不得似的。
雅尔江阿道:“就是这么说的,”没好气地翻一翻白眼,“要不是近来太子爷待我如兄弟,这话我都不敢说呢。外头,啧啧,”摇摇头,“把太子与索额图看成一体,索额图在外面蹦跶,大家都当太子等不及了要请立太孙。”
“汗阿玛不会如此想。”
“架不住有人在汗阿玛耳朵边儿念叨啊,您想,万一有人对汗阿玛说,太子爷教唆人在外头胁迫众臣”索额图一伙拉人联名,可是找上过简亲王府的,连雅尔江阿也被善意提醒过。雅尔江阿是个连太子的账都能不买的人,哪里能被一群奴才给要胁了。他咽不下这口气,不寻机会找回场子,他就不是雅尔江阿了。
太子与他越来越亲近,而以雅尔江阿的嗅觉,倒也发现了太子与索额图已经不太亲近了。索额图告病,太子爷冷处理,这是有间隙了,此时不下黑手更待何时?雅尔江阿索性再放低一点姿态,游说太子这其中利害关系。我不说不应该立太孙,把重点放到‘串连胁迫’上,问题一下子从锦上添花变成了火上浇油。
胤礽自己是早已经想通了的,哪里还用雅尔江阿再提醒。雅尔江阿说的,正是他所想的,已是信了他七分。拍拍雅尔江阿的肩膀:“好兄弟,亏得你提醒我。以后我还要多多倚仗你呢。”
“臣弟只是请太子仔细了,揆叙现可是起居注官。言尽于此。”雅尔江阿告状成功,心里淡定,偷笑两声,严肃脸向胤礽告辞。既拿到了太子的保证,康熙那里也已经挂了号了这次随驾他把康熙哄得很好该回去拍拍他爹的马屁,让老爷子上表了。
胤礽对索额图,还是存着照顾之心的。凭他是谁,在你生命里呆了二十几年,都不是个容易忽略的存在。哪怕已经认识到,索额图这么些年的努力竟不全是为了太子爷,胤礽还是对索额图保留了很大的善意。
为保全索额图,他希望索额图主动提出退休,这样不管看谁的面子,只要索额图不继续闹腾下去,不论是康熙还是胤礽都会保他全家平安富贵。以往的事情,大概是可以既往不咎的。
严格来说,太子爷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不然还能让他怎么办?否则就是让索额图自己来说,他还想要什么?权倾朝野还是架空皇帝?不是做梦么?
胤礽对于雅尔江阿的话也不是全信了,十几年形成的习惯了,下意识地还要护一护索额图。不行,他还是得查一查,不能雅尔江阿说了什么就是什么了。索额图在他的印象里,还是个不算很笨的人,像这回这样弄出这么大声势的事情来,不太像是他会办的。
接着,太子爷发现了,他的麻烦大了。
还是那句话,如果太子想要做什么能拿到明面儿上来说的事儿,完全没问题,几乎全国所有的资源都由着他用。但是,如果他想办一点私人的、比较阴暗的事情,其人手就少得可怜尤其在不通过索额图的时候。
坐在书房里,胤礽颇有老僧入定之势。思想斗争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他得弄几个在暗处的、用得着的人才好。比如今天这事儿,雅尔江阿提供了信息,他要核实,就需要有另一个消息来源,而且不能是与雅尔江阿关系太密切的消息来源,以防串通,影响他的判断。
继厚黑之后,太子爷又迈出了其堕落人生的第二步:怀疑。有怀疑就有防范,有怀疑就有求证。太子爷那原本纯洁的内心,开始翻腾起阴谋的黑雾。由此及彼,他开始联想到,要如何求证,如何掌握可信的情报。
培养人去听壁脚,是最笨的办法,也是他现在的条件很难办到的。那么,就要有线人,有乐意告诉他的人。他需要有数个不同的消息源,共同向他反馈信息,这样才能尽可能从这些人不同的主观角度来分析出事件的真相。
他终于明白了,他汗阿玛怎么那么喜欢跟大臣聊天儿。这其实就是一个收集信息、筛选信息,最后作出判断的过程。
我怎么那么笨?!在汗阿玛身边这么些年,明明汗阿玛已经做给我看了,我居然都没有醒悟!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眼下这个消息,他要找谁证实去?如果雅尔江阿说的是真的,他的大祸眼看就要临头了。威胁朝臣这种事情,往轻了说,是枉顾法典,往重了说,简直就是不把皇帝放在眼里有谋反之心了。必须尽快证实,然后果断作出反应。
索额图在告病,就算胤礽肯问,恐怕他也未必肯回答。皇太子四顾茫然,发现他已经有了孤家寡人的倾向,一时之间竟无人可用。顾不得康熙会有什么想法了,胤礽硬着头皮,先见了德住。
到年底了,派出去办事的德住也该回来送上孝敬了。德住的日子过得挺滋润,保养得越发好了,胤礽看得心里酸溜溜的。太子爷最近日子不好过,夏天瘦的那一圈,刚养回来一些又嗖回去了。
德住眼眶含泪,几乎要哭出来了:“太子爷,您怎么清减成这样了?”
胤礽道:“我倒觉得轻松了,那么多肉在身上,累赘得慌。”
德住果断地落泪了。
胤礽一挥手:“你这是什么样子?”给他赐了座,赏了茶,细细一看,“我还念着你在外辛苦,看着倒还没见消瘦。”
德住开始表忠心:“奴才在外,无一刻不念及太子……”
胤礽耐着性子听他唠叨完:“你辛苦了。”
“奴才份内之事,”想了想,还是希望离领导近一点再近一点的,他主动提起了胤礽关心的事情,“奴才今番给小主子淘换了些东西,也不知道小主子稀罕不稀罕。可惜奴才如今不够格儿联名,不然在折子上写个名字,也是沾了小主子的光了。”
胤礽漫不经心地掀着茶碗的盖儿:“你也知道了?”一哂,“他们偏生出事儿来。”
“奴才知道得算是晚了,也是奴才没用,这些事情上头没奴才什么事儿,前两天才听到风声的,”羡慕的语气,“索相好大手笔,半拉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年说还要拜访明相……”
茶碗盖吱啦一声划在碗上,听得人后背上直起鸡皮疙瘩。“啊,那个不急。你把东西缴到后头去,给太子妃看看罢。”
德住心中小有失望,规规矩矩地磕头告退了。
到了后边儿,隔着帘子磕了头,太子妃也只说了一句:“辛苦。”他连小胖子的面儿都没见到。
不是太子妃故意冷落他,太子妃自己还有心事呢,能见他就不错了。
太子妃大概是这宫中女眷中最特殊的存在了,这一点从她大婚的流程中就可见一斑再没有其他人用同一种礼仪了。同样的,她的各种待遇都是特例。不似后妃,也不似妯娌。
妯娌们能回个娘家什么的,太子妃不能。后妃们寻常不得见娘家人,这个太子妃倒是能。西鲁特氏一个月能见女儿一次。
这一次,带回来一个爆炸性的新闻:索额图要请封太孙。
淑嘉觉得吧,这不算一件坏事,如果做成了,当然是好。不但胤礽的地位稳固了,小胖子也可从中受益。
她万万想不到的是,西鲁特氏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为了达成目的,索额图根本是在不择手段,举凡拉拢、许诺甚至威胁的手段都用上了。石家人说了:“太子妃好歹劝着点儿太子,别太心急了。这样弄下去,要防小人在万岁爷那里下舌头,这么大地动静、口称能杀人,根本是在找死!”
淑嘉倒吸一口凉气。她是极希望小胖子现在就被康熙给予一个认可的,可不是这个蠢办法!索额图这样做,根本是在坑她全家!
“家里还有一句话给太子妃,不要着急。家里也盼着太子妃好,只是时机不对。到了时候,家里自不会袖手旁观。请太子妃稍安毋躁。”西鲁特氏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叹气,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就不该那么高兴闺女当了太子妃。这心都操不完了。
淑嘉这才急了,这事儿她根本不知道!坑爹啊!胤礽都没跟他说!胤礽,你这个猪头!“我从来不知道有这样的事儿,太子爷也没跟我说呢。”
“好歹劝着点儿。我虽是妇道人家,也知道这事儿不对味儿。”
“知道了。”
在这种情况下,太子妃要还能对与索额图关系不错的德住表现得没事人一样,那她才是修炼出来了。
德住告退后,不久,胤礽就回来。他自见完德住,又见了几个人。与索额图亲近的人,极力夸赞索相辛苦,为索相办事的人都辛苦,咱们大家也辛苦。胤礽信了八分了。
又不敢相信,自己一向倚仗的居然是这一群利令智昏的蠢货,还想求证一下。明珠一方这样敌对的就不要再想了,只好改问中立的。胤礽也知道,现在的态势,要是他去问,即使是比较中立的、不太怕报复的人,也不会直言索额图之恶。只好改找一个中立的人。
他找上了福全。
福全是临时被康熙叫来的,康熙预定明年册封诸子,吉日都选定了,却还不太放心儿子们搬出去住。叫来福全,是想再拜托一下哥哥:“藩王就邸,恐其滋事。你向来沉默静守,为诸王典范,多与他们聊一聊。”福全性情温和,给儿子们以好的影响最好了。
福全默,看来康熙也不大放心这些儿子们呢。深深地躬身一礼,在康熙看来是应了。福全心里愁得跟什么似的,老大跟他不和,他跟老二那里的索额图不和。将来不管哪一个上台,他都可能受欺负。
出了乾清宫,福全觉得天都是灰的。刚走出乾清门,又被胤礽亲自出来拦截了。眼前所有景色一起灰了。
没想到太子居然继续对他很礼貌:“伯王安好?”然后关切地看着福全的脸色,“福全气色不大好,不如到我那里歇一歇?”
到你那里一歇,恐怕更不好了!
不等拒绝,胤礽居然上前搀着他了。
福全骑虎难下,人又一向不是特别机灵,愣神的功夫就被客串绑架犯的太子侄子给绑架到了毓庆宫。神思恍惚地看着太子招呼着给他打水洗脸、沏参茶,还要宣御医。福全心里默念:这货不是太子这货不是太子……太子之前虽然对他也挺有礼貌,却还没到这个份儿上。做这个事的,要是康熙,福全完全可以接,要是太子,他吓了一大跳!
说得好听一点,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说得难听一点,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福全的神经瞬间绷得紧紧的,索额图那帮子人前阵子还找他签名来的,他当时没答应,还被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好几下。亏得他马上在康熙那里备了案,这事儿现在肯定传到太子耳朵里了。(猜错了,还没来得及说,索额图就被太子弄病了。)
福全戒备的表情露入胤礽眼里,不由苦笑。要是搁以前,他估计是看不出来的,现在想想,他不知道错过了多少这样的场景,还自以为得意。然后,他发现,跟福全说话,有点难。
这一位既然已经戒备上了,要他说实话就不太容易。胤礽也知道,他以前跟索额图太好了,现在要向别人打听一下关于索额图的事情,显得太不真实了。太子爷这回知道了,有些时候,不是你想知道,别人就会回答的,哪怕你是太子。
问话,也是需要技巧的。从此,太子又领悟出另一项技能:套话。
不动声色地下套:“伯王这是累着了么?近来可有什么烦心事儿?”
“一切都好,只是临近年关了,事儿多些罢了。”
“这倒是了,这两天事儿着实多了些,前两天刚送走四公主。这两天又要点看八弟娶福晋所需之物了,偏偏索额图又告病。”
听到索额图,福全雷达全开、防御值全满:“他啊,啊,是个大忙人儿,忙正事都累病了。”太子要提折子的事儿可怎么是好?他要让我具本怎么办?皇上没发话啊!
“他忙的可不止朝政。”
“……”不能接口,要是接了口,就得上折子了。
对付老实人最难了,要是他们不愿意说,以他们的性情找不出合适的借口干脆就连套话也不给你,直接闭紧了嘴巴,跟你耗上了。
太子殿下选择了另一种方法:示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我等生于皇家,生而富贵,无人敢逆。自幼及长,敢逆耳忠言者少,阿谀奉承者多。入耳皆赞美之词,欲求直言而不可得。所可信者,唯同姓亲人耳。伯王是我长辈,要是连您都不说实话了。我就太可怜了。我听说,现在外头很不太平,我很担心,此事不是我本意,”苦笑,“侄儿近来才觉得,先前是自己自大了,一直道是我说什么他听什么,如今看来……侄儿已经无能为力了。”
“呃,太子,你这是……”坏了,他怎么没脾气了?
“弘旦还小,将来还未可知。索额图就上下串连,此非我所愿而不能止之。侄儿心里还想,这么些年了,没有慢待过他,他竟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且威吓朝臣,状几近反,断不能容了。伯王给我句实话罢,除了您,我不知道该问谁了。”
福全是个老实人,左右为难着。在福全看来,现在的太子还是个好孩子,不告诉他实在不忍心;同时他对索额图也很不满,这几年唯一担心的事情,就是得罪了索额图、索额图再在太子那里说什么、等到日后太子给他小鞋穿,他不怕,但是他怕自己死后子孙被记恨就不好办了更该表现一下了。
但是索额图与太子关系又素来很好,自己与太子一向不是很亲近,疏不间亲(?)忍一忍,老实人的本性发作了,还记得当初胤禔事件的教训,不直接告状了,含糊道:“您都知道了。”
胤礽瞋目:“是真的了?”
福全不再说话,直接点头了。
胤礽泄气了:“谢伯王。以前,是我信错人了。”
福全颇为欣慰,这样至少索额图的影响不会那么深,他的后半生、他家儿孙都保住了。想了想,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那个事儿,我请教过皇上,皇上没发话。”
胤礽郑重地点了点头,又深深一揖。福全连忙扶着他:“使不得。”
“应该的。往日是我的疏忽,许也曾无意之中对伯王无礼过,还望伯王多担待。”
老实人有一个特点,经不得别人对他们好。你对他好了,他当然会有所回报,所以福全很认真负责地隔天向康熙汇报了事情,略了最后自己提醒的那一句,夸大了太子对事件严重性的认识,以及无力控制索额图的无奈。
老实人说的话,相信的人总是多的。康熙相信了。
这是后话,现在要说的是太子妃。
淑嘉快要发疯了,她绝对不反对册立太孙,只是没想到有人会用这样蠢的方法。
现在,她有个在她看来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胤礽阻止事态的发展,表示出明确的反对意见。不管之前胤礽是否支持了禁止宫女太监乱传‘太孙’一词,如果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他未必会反对。她自己在听到具体操作者的蠢事之前,也有所心动的。她先前担心的,只是康熙的意见而已,如果康熙同意了,她是双手双脚跟着赞成的。
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诱人了。
抵得住么?
完全没问题!事实上,太子才是最坚决抵制的人!
当淑嘉小心地提起,今天她额娘过来,带来了一些消息的时候。胤礽的雷达就打开了:“什么消息?”
“外头风传,有人想为咱们儿子请个名份……”
胤礽脸色立时凝重了起来:“究竟是怎么说的,你一字一句告诉我,一个字也不要漏了。”
淑嘉头一回发现胤礽严肃起来的时候,给人的压迫感十足。把原话重复了一回,看胤礽没有开脸,说到“别太心急”看胤礽不开脸,生怕他积怨,连忙把后半截给说了“怕有人借此生事。”
胤礽没生气,只是决定,他要见一见石家老神棍。
淑嘉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从宁寿宫回来,听说胤礽在见她爹和她爷爷,脸都白了。
其实这次会面还是很不错的,老狐狸打出了他的组合拳里的第二招。
华善一直在等着索额图继续犯错,犯一个冒犯了皇权的错误,现在他可以发挥了:“奴才说句掉脑袋的话,太孙这事儿,索额图能比奴才得到的更多么?奴才为什么不去做?有些事儿,知道了是一回事儿,知道不能做又是另一回事儿。恪守臣节,才是真的明白人。有些东西,不能碰。老实猫着。”
石文炳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些道理他隐隐已经想到了,只是没有那么清晰。封建官僚体制发展了两千年,到这个时候,很多事情只要在朝廷里混得足够久,对儒学又不那么特别迷信,人老成精的狐狸们都能悟到一二。或许不够清晰,有人却已经知道,不能让皇帝知道你结党谋私、觊觎大位。
胤礽把他那个满头冒汗的岳父先放一边,认真请教华善:“您接着说。”
华善咳嗽一声:“威吓朝臣,这是扰乱朝纲。得罪人得罪大发了,谁乐意被人威胁了性命呢?这是一根刺,有被吓得从此服服帖帖的,可要真有一个被惹毛了的,后果不用奴才说,太子爷也能知道。索额图看得上眼的人,本事可都不小。”
胤礽长叹一声:“受教了。”
石文炳终于忍不住了:“太子爷,一动不如一静,恪守臣节、不违子道,何处不可往?君子坦荡荡,天子圣明。邦有道,危言危行。,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侍君以忠,君自待臣以诚。这道理,您比奴才明白”再让他爹说下去,皇帝该直接杀过来砍他们全家了。
这话的味儿怎么这么熟呢?胤礽等他们离开了,才醒过味儿来:分明透着康熙的味儿!由此联想到,当初石家女儿被选做太子妃不是没有原因的,汗阿玛就是喜欢这个调调的。
说的全是大道理,又教你挑不出理来,全由直道行,终达目的地。嗨,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阳谋么?!太子殿下忽然之间醍醐灌顶,他悟了!
张英有些惊讶,太子爷怎么突然找上他了?实在不明白,在这要过年的时候,宫里宫外一团忙,他
他做过胤礽的老师,当然,他比较幸运,不像汤斌那样倒霉地被整。作为康熙比较赏识的一个文人,作为朝廷大员,皇帝出巡他跟着,皇帝发诏,他给起草誉写。称得上是最靠近权利中心的几人之一了。
当然,按照康熙的理解,有些人他和他儿子是必须共用的,张英也在詹事府里兼职,确切地说,他现管着胤礽的詹事府。不过他的主业现是礼部尚书,平常不在詹事府里混,挂职而已。
现在太子爷要见他,名正言顺地就把他给拎了来。
太子爷对曾经的老师还是非常客气地,受完了礼,还回了半礼。先是寒暄:“师傅可大安了?”今年早些时候,张英以老病乞休,是以胤礽有此一问。
张英微微颔首:“有劳太子过问,臣已好多了。仍是心怀田园。”
“师傅且还不能走呢,汗阿玛如今正用得着你,我,也有事要你帮个忙。”
“?”
“从詹事府找个人,弹了他们。”一张名单被胤礽轻飘飘地扔了过来。
张英接过名单的时候,心里沉得像压了座雷峰塔。外头索党的人胡闹,怎么太子也跟着闹起来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要给人好看?
打开一看,饶是他老成持重,也差点吓掉了眼镜,这名单上的,都是索额图的人啊!
是了,太子爷这是要逼着索额图表态,也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当然,简略的内容太子也暗示了,罪余之人,妄议国事。与此同时,以前被判刑的罪名又被翻了出来,贪污、索贿、循私……
“这个……”张英语无伦次了,完全不能想象,太子爷居然自断臂膀。
张英的比喻比较贴切,不过用另一个字来形容也是可以的壮士断腕。太子爷要挤脓包,说得却仍然冠冕堂皇:“爱之适以害之。我总道索额图是好的,由着他去了。不料他身边尽是小人,他又老迈,竟由着这起子小人兴风作浪,败坏名声了。他辛苦了一辈子,我总不能叫他晚节不保,还是我为他除了这群小人罢。”
张英愣了足足有五分钟,才说:“这样……索相做事可就艰难了。”不下台不行了,不下台也没多少力气再管事儿了。
胤礽非常淡定:“他那里,我去办。这个,您给办好了,我不想再见着这些人了。”
张英接了个烫手山芋,他与旁人不同,名义上还是康熙与胤礽共用的。胤礽给他下命令都不用请示的,说了,他就得办。第二天看不到成绩,胤礽能等,到第三天上,他怎么解释恐怕都没用了。
他倒是想称病,可这样做又太明显了,硬着头皮,先安排一詹事上表弹劾。此人正是王掞的儿子王奕清。此君家风纯正,对索额图一党一直看不下去,不幸的是,他们家的家教是一定要恪守正统,碍于太子的存在,不得不忍下去了。
王奕清接了这个命令,挽了袖子就上。得到了内部消息,太子把底稿烧了,解闷了自家父亲也爽快签名的事实,没有后顾之忧,把一篇文章作得花团锦簇。把索党诸人说得犹如被恶魔魂穿了一般,听得明珠一党目瞪口呆。
康熙看了这道弹表,自是高兴异常。前思后想,为保全太子不受影响,直接把这些人杀的杀、关的关、还流放了好几个没有经过正常司法程度,不交部审问,不下狱问罪。稀里糊涂就干掉了。
康熙心里还感叹,太子就是太仁弱了,居然对索额图还留了一点余地。
留什么余地啊!
胤礽亲自去看望了索额图一回,完全不顾人家正病着。很认真地告诉索额图:“闲不下来也罢了,那起子小人我替你清了,以后不要再听他们的话,做傻事了。”然后把诸人之恶形恶状告诉了索额图。
一段婚姻里,丈夫出轨,最后一个知道的一定是妻子。一件坏事里,最后一个知道的必然是当事者本人。索额图自己虽然已经变得很跋扈了,却没想到自己这些盟友比自己还不靠谱。
这会儿再表白,有用么?索额图嘴里的味道是苦的,仿佛是早上喝的那碗药还没咽下去一般。太子虽没再说让他致仕的话,可是拨了牙的老虎,还能吃肉么?
给索额图更大一击的,是过年毓庆宫赏他的东西里,除了往年旧有的之外。还有‘太子爷特命内务府制的’一柄手杖。
闷闷地过了一个年,索额图扛到了正月,对着手杖发了三天呆。书房外伺候的人最后听到一声:“太子……太子、太子……好太子!”
终于,在开印的头一天,上表请求解任。
康熙意思意思地挽留了一下,索额图却从旨意的字里行间读出了‘希望你滚好’的意思。心里一凉,手中的笔仿佛有千斤重,又写了第二封辞呈,声称自己以前向个月都病着,也没工作,有他没他一个样。
康熙再次不准。
第三封辞呈,索额图识相地检讨了自己‘误交歹人’的错误。认为自己身居领侍卫内大臣如此重要的位置,居然识人不清,恐怕会对皇帝构成危害,坚决要求退休。
康熙本就不是诚心,顺水推舟就准了。还给了索额图丰厚的退休金。
索额图走了,留给胤礽一个沧桑的背影。胤礽却没功夫去看,索额图的后事,他已经估计到了,他汗阿玛是想把所有事情都做得让人挑不出来的人,应该给索额图一个安逸又不能蹦跶的环境。这,正是胤礽要的。
也就是说,太子爷现在要关心的,不是索额图,这个麻烦已经解决了,他要操心的是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很快,他就发现了,麻烦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索相下台一鞠躬,关于有些同学疑惑的索三的智商问题,只能说,丫真的恐吓人来的,还被康熙知道来的。他真有奇怪的想法来的,请封个太孙神马的,太正常了。以及,解释一下,请封太孙不是为了石家,而是为了不让即将封王的老大一边有太多筹码,先压对方一头再说。
领侍卫内大臣和硕额驸尚之隆等、传上谕:观索额图、并无退悔之意。背后怨尤、议论国事。伊之党类,朕皆访知。阿米达、麻尔图、额库礼、温待邵甘佟宝伊等结党议论国事、威吓众人。且索额图施威恐吓、举国之人尽惧索额图乎、亦有不惧者。即今索额图家人、已将伊告发。索额图能杀害乎。至温待、额库礼、俱犯重罪流徙之人、因其年老、令回京师。伊等应安静以养余年、乃与索额图结党议论国事、妄自怨尤。伊等之党、俱属利口。……果至可杀之时、索额图能杀人或被人杀俱未可料。虽口称杀人、被杀者谁乎。
从前索额图助伊(皇太子)潜谋大事,朕悉知其情,将索额图处死。
摇头叹息。遇上康熙了啊……
PS:明天同事生日,要聚餐。回来得早就更,回来得晚就……
皇太子的新麻烦
索额图致仕,在官场里引发了一场大地震,震源是京师,余震波及全国。也只有这个时候,你才能感受到,这个曾经权倾一时的人,他有多大的影响。也许他手上已经没有多少能用的人了,也许太子不想支持他、他就很难在熬下去,也许皇帝瞧他不顺眼了照样能收拾了他,但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他在大家心目中已经是个标杆了。
索额图先是告病,后是致仕,索党人员惶惶不可终日。在他还是病的时候,门前就堆满了人,人人想求个主意。未果。这其中,最惨的是核心人员,大家已经知道:不但是皇帝出手办的他们,太子爷还亲自出面勒令索额图退休。
天塌喽!
如果只是皇帝的意思,他们还能盼望着“翌日”。现在是太子的意思,皇帝这个有子万事足、儿子说啥他听啥的混蛋爹直接出手把他们都给办了!恨呐!辛苦了大半辈子,还不是为他忙的么?现在倒好,太子自己反水了!
不甘心、实在是不甘心!恨得想要骂这位储君两句,还没等聚齐人呢,旨意下了。
康熙下手很快,作为一个皇帝,他对太子的表现满意了,也看出了自己疼了二十几年的宝贝儿子的内心痛苦。作为报答,康熙要为胤礽杜绝后患。
小人惹不得,即使是皇帝,康熙也不能忽视了小人。他自是觉得索额图已经是小人一流了,不过太子重视索额图,给索额图留了一线生机,康熙也不愿驳了胤礽的面子。这孩子最近过得未免辛苦了些,长成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康熙坐在乾清宫里,看着索额图三次请求致仕的折子,笑了,笑容很冷。此时,同时索额图致仕的上谕已发,可看皇帝的样子,还是有点不太高兴。乾清宫的太监宫女早练就了从气压中推测未来是晴是雨的“皇帝心情天气预报”之绝技,敏感地嗅中了空气中的味儿不对,越发站得规矩,同时努力地稀释自己的存在感。
与康熙相处得久了就会知道,他脾气好,但是不代表不会生气。而脾气好的人生起气来,那是把人往死里收拾的。尤其康熙是个心志坚忍的人,这样的人容忍度高不假,一旦超过了底线,记恨起人来那也是相当持久坚定的。持久到你都忘了,他还记得。
“太子还是心太善。”不够狠,对索额图有些软了,索额图这个混蛋东西,不逼他就不会做深刻反省,看,这三本折子,一本比一本深入细致。太子所为,从质上,是对了,只是量上让康熙略感不足,却又觉得太子没有紧逼索额图也算是个厚道的人。毕竟是我儿子,康熙有点得意地想。
康熙一句话说出来,大家的脖子缩得更厉害了,饶是亲近如魏珠、伶俐如梁九功都不敢吱声儿。换了平时,两人还能凑个趣儿说一句‘太子心善,您还不满意么?’可惜方才康熙的笑容太可怕,两人心中犹有阴影,两人心中大恨,顾问行头衔儿比咱们高、管事儿比咱们多,怎么这会儿不见人影儿了?
这会儿太监可以装死,大学士却不能不说话。李天馥倒不觉得这是件坏事,作为一个在官场打滚了几十年、六部差点轮个遍,事事做得平衡,丁忧回家了,康熙还给他留着大学士的位子等着的人,你得相信,他是个透彻的人。他知道康熙的性子,不怕你心善,就怕你没良心,尤其是对自己的儿子。太子以后是会没事儿的,只是眼下苦着些,只要扛住了,公正持平,依旧是个好储君,皇帝也不会由着他地位动摇的。
李天馥稍稍动了动身体,估计康熙能回神了,这才从从容容地站了起来,他手上还有几件大事,乃是非问不可的。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是要顺着康熙的意思说两句话:“太子毕竟年轻,处事未必如圣上处处周到,眼下行事就其年纪已是难得的明白。陛下春秋正盛,恰可悉心教导。”
这话康熙喜欢听,太子明白当然是指明白了索额图不是好人,又说太子略有不足,正是不着痕迹小捧一把皇帝。康熙矜持地笑笑:“你不知道,”顺势转了话题,“今儿都有什么事?”
李天馥不急不徐地道:“索额图致仕,他身是原有的差使须得有人补上。旁的犹可,只是领侍卫内大臣一职,事关禁中,还请圣上示下。銮仪使隆科多报已备好圣驾巡幸五台山事宜,只是防卫上的事……”
康熙略一皱眉,索额图滚了,他高兴,也省得自己动手收拾索额图。是太子察觉到了索额图不好,是太子让索额图滚蛋的,索额图再这么下去迟早要自灭家门,太子也是为索额图好。自己高兴了、省心了,索额图有了个好下场,可是太子的压力未免就会大了些。
康熙已知索额图不安份,光看他家门前那个热闹劲儿,就知道索额图势力不小。康熙担心的是,知道太子劝索额图致仕的消息还有旁人知道,如果索党里有不满意的人,说了什么于太子不利的话,那就不好了。
再者,康熙也知道,没了索额图太子会很艰难,又有些心疼太子。这么识大体、顾大局,生生折了个能帮他的人,接下来说不定要面临着明珠等人的为难。康熙对于两党相争,心里清楚得很,天然的护短心理与自我催眠,让他暂时忽略了胤禔的因素,直接把账往明珠那里挂了。
儿子乖了,爹就要给儿子考虑得全面一点。胤礽长进了,能辨清是非了,做了正确的事,康熙就不能让他一个人背着全部的难处。康熙要告诉大家:太子做的都是对的,我是挺太子的,你们都不要乱动!
“就心裕吧,他闲了这么久,白吃了朕这么多年的饭,也是时候给朕出点子力气了。”
李天馥心里一乐,宾果,又猜对了。皇帝不会让太子太难过的。
当然不会,康熙又下了另一道命令:“去叫凯音布来。”
凯音布,都统,兼步军统领。步军统领全称提督九门步军统领,后来隆科多做的那个官儿就是了,掌管着京城防卫、捕盗等事宜,还管着旗人的诉讼案件。
李天馥耳朵动了动,没吱声,等康熙说完了,他才接着说:“又有,礼部请给皇子们分封的嘉号,眼瞅着快到日子了。”指了一件折子,也是让康熙来选的。
这个需要再考虑一下,康熙只说:“知道了。”
李天馥还有一件事要请示的:“向者命皇长子胤禔、大学士伊桑阿祭金太祖、世宗陵,祭文礼部也着人拟好了。”这是让批改的。
大事就这么几件,康熙粗粗扫了一眼,就让李天馥下去了。李天馥出门儿正遇到凯音布,混到他们这个位置,年龄都不小了,李天馥虽看着从容大气,自己却明白这是敏捷起来了。凯音布就略有不同了,对主子爷的敬意让他略有些躬腰,然而脚步轻快颇具活力。
李天馥与凯音布一打照面儿,各种小声问好,相互抱拳一礼,不作停留,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这里是乾清宫,皇上还等着凯音布呢。
凯音布进得东暖阁,利索地拍下了马蹄袖子,行大礼。康熙含笑道:“你倒是精神,起罢,给他个座儿。”
梁九功终于放心了,康熙这个样子是情绪好转的征兆。
凯音布谢了座,这才笑道:“奴才还要给主子出力呢,怎么能不养足了精神来见主子。”
“哦?这么说,朕倒还真有一件差使要你出力。”
“但听主子吩咐。”
“照着这个办。”一份血淋淋的文书就这么轻飘飘地到了凯音布眼前。
康熙说得轻描淡写,凯音布听得内心吐血。吐血的不是任务的难度,皇帝要他抓索额图党羽,这个……对于他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儿,索额图的党羽太高调了,想不知道他们住哪儿都不行。
这个任务背后的含义,才是让他想吐血的主因。皇上这是对太子有意见了呢?还是趁机要敲打太子?东宫一旦不稳,绝对是比索额图下台更大的地震。满腹狐疑,还要答得坚定有力:“奴才这就去办。”心里却在嘀咕,现在是春天啊,杀人一般不都是秋决的么?
甭管这些了,先把活儿给干了吧。
凯音布出了宫,点齐人马,照着康熙给的名单直杀过去。正好,这几个人正在开小会,一窝端得了。内容不外细数罪状,然后赐死了一批、流放了一批,流放的人也被警告:“若再行妄言、别生事端,当族诛。”
凯音布越发不明白了,这群家伙都说什么了?
回来缴旨,康熙也没有好心地给他解释,让他继续郁闷着了。更下了道诡异的命令:“朕将西行,汝于京中,多多留心。”我的主子嗳,您倒是告诉我,要留心谁啊?!
康熙是不会管凯音布的疑惑的,要是事事都用人教,还不如换个明白人呢。凯音布也明白这一点,决定广撒网,多捕鱼,总会有一条是抓对了的。有了圣旨在,他四处八卦人家**也算是有了正当名目了。
利索地跪安,还没走出门儿,就听到里面康熙的声音:“梁九功,你去毓庆宫看看,要是太子没在忙,就叫他来一趟。”
凯音布加快了脚步,跑回他的衙门里安排人手了,事由索额图起,他那里当然要有人看着。明、索不对付,也要弄些人看着……
吩咐完了梁九功,康熙叫来了顾问行。他对顾问行算是比较信任的,比梁九功信任得多。是以有件大事是要顾问行去办的:“你去索额图家,告诉他,他办的那些个事儿,朕已经都知道了,若非早早致仕,朕必严诘其过。”
暗示下得非常明白,要不是太子保你,你办的那些个事儿,绝对不是这个下场。留你一条命,给我老实点!还有,太子是在帮你,不许心生怨望。
胤礽到乾清宫的时候,康熙正在看地图。
请完了安,康熙招手道:“过来坐。”
胤礽眨眨眼,他有时候是与康熙对坐,有时候就在康熙炕下最近的地方设一座。这种……康熙的手招完了,还拍拍自己身侧这种位置得有十年以上没坐过了。
胤礽疑惑的样子让康熙失笑:“又不是没坐过,来,你与我依在一块儿,看着也清楚,有事儿商议呢。”
胤礽挨着康熙坐了,两个人的火力都不小,靠在一起一阵温暖,几乎要出汗了。康熙伸手捏了捏胤礽的肩膀,皱眉道:“瘦了,也没养回来。”
胤礽道:“想是进来去了大衣裳,儿子穿厚点儿,您再试试?”
康熙笑骂一句:“胡说八道,”指着图,“你来看看。”
这是一幅京城的舆图,方方正正的北京城、方方正正的四九城、方方正正的紫禁城。这地图轻易是不会流传出去的,事关防卫、事关安全。图上还被康熙图了几个圈儿。
“汗阿玛,这是?”
“你也该知道了,朕从五台山回来,就要给胤禔、胤祉他们几个加封,他们有了爵,就要出宫建府。去年有一场大仗打,国库也不充盈。今年应该能缓过来了,正好动手,明年就能搬出去了。”
原来是在挑地方。
胤礽颇为认真地看了看:“这些地方原是人家旧宅,要拆除旧房,再建新府,怕是要费些时日。”说完,又看了一会儿图,心里比划了一下,如果自己能在外面有一处落脚的地方就好了。
康熙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有些舍不得,一块儿过了这么些年,猛然间兄弟们都要搬出去了,还一下子搬出去那么多。”
“宫里剩下的难道不是你兄弟?”
康熙随口一句,胤礽心中如遭重击。对啊,宫里的也是兄弟,而且还是年纪小的,从现在开始调-教,未必成不了帮手。老三老四他们长大了,现在拉拢有些晚,小些的弟弟们出身高的少,正可适当关怀。又没了老大这样的坏家伙的影响,可不是老天爷给机会么?还能表现得非常有手足情、同胞爱。
对这些没威胁的小弟弟们露笑脸,可比与胤禔周旋装友好容易得多。
胤礽会心一笑:“小弟弟们当然是兄弟,不过大哥他们一走,心里不免空落落的。弟弟们太小,不好意思拌嘴呢。”
“搬出去了,也还是一家人,他们也还要上朝站班议政办差,天天得见,你空的什么?”
胤礽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儿子想左了。”
果然是个好心肠的孩子,康熙满意了,兄友弟恭,于皇家何其难得。心情一好,康熙道:“索额图因老病致仕,他是你母亲的叔叔,这么些年倒也辛苦,你去看看他罢。”
胤礽有些羞赧,眼睛里却带着坚定。谈及索额图,胤礽语气里未免带着些伤感:“打小儿,朝廷上最熟的就是他了,看着也是个能干的。如今行事却有些糊涂了,如汗阿玛亲征时,他劝汗阿玛避葛尔丹,实是昏聩的。再叫他勉强办事,恐他出丑,念在额娘的份儿上,还是叫他早早退了,免得再叫人看笑话。”
胤礽知道,索额图办的那些事,认真算起来,哪怕不掺杂个人因素,都够他死上一死的。还问与不问,全在康熙一念之间。
能干?能干你怎么叫他致仕了?在你爹我面前装大瓣儿蒜!康熙淡淡地道:“他还好好地在家呆着呢,你要挂心,明儿就去看一趟。”
胤礽有些犹豫,天人交战的样子,最后点头道:“儿子明儿就去。”
康熙最后忍不住加了一句:“他是昏聩了,猪油蒙了心!”
胤礽作手足无措状,康熙翘了翘嘴角,觉得逗儿子是件有趣的事情。他已经知道胤礽厌恶索额图的由来,偏偏不点明了,让胤礽去紧张。其实是这件事情父子之间暂时还无法点明,康熙不好解释他现在不想立太孙,他有点疑着索额图帮胤礽上位。虽然胤礽的行为已经间接证明了他无此心,而且对皇父很忠诚,事情却不能挑破。
温情脉脉,总是要隔着层面纱才能温情得起来,撕下来了,看到满脸雀斑那算是好的,可以谎称俏皮,要是看到一只凤姐,就难看了。
得了康熙的话,胤礽带上高三燮,摆开了仪仗去索额图家。自打致仕,索额图家就冷清了不少,虽不到门可罗雀,也显得凄凉。索额图昨天被康熙派人威胁,顾问行就是吃这碗传话的饭的,从语气到内容一点不差地转告了索额图。索额图本就年高觉少,被这一搅,一宿没睡。
胤礽见索额图的时候大大地吃了一惊,他知道这事对索额图的打击大,可没想到会这么大。亲自扶着索额图的胳膊想把他拽起来,入手的份量极轻,轻轻松松就拎直了。
“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胤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索额图这样子却让他有些同情。
索额图瘦了是真的,任谁遇了这么大的事儿,折腾了几个月,也不可能不影响健康。现在的脸色,却纯是因他昨天失眠。昨天,索额图的心情如坐过山车,被皇帝恐吓还收到消息他的那些个智囊被砍了他的爪牙被拔了,不安到了顶点。
甚至以为皇帝要对太子动手,哪怕太子先前所为称得上是对不起他,他也不希望太子完蛋。太子坏了事儿,赫舍里家族里的其他人还能活得不错,他索额图一家肯定是要完蛋的。
当头棒喝之下,索额图终于恢复了一点被权力与大好形势蒙蔽的理智。他说是索尼之子,却是庶出,年轻时也颇为上进,靠自己的努力爬到现在的位置,不能说是无能之罪。
这么些年,烈火烹油的日子过下来,形势一片大好、前途一片光明,他的脑袋也用得越来越少,错事办得越来越多。机器不用要生锈、人脑不用也犯傻,今天终于翻出了最初的闯劲儿来。
他琢磨了大半夜,终于回过味儿来:皇上这还算是要保太子的,而太子这也是在保他。回过味儿来了,才想起来怕,凭他做的那些个事儿,比鳌拜差的也就是当面逼皇帝下令,当然不能为康熙容忍。他老人家就是凭擒鳌拜起家的,想明白之后,他又担心了,待到太阳升得老高了,才合上眼。
将有了睡意,太子来了。
索额图理所当然请太子到正房上座,然后领着儿孙给太子请罪。
“奴才老朽昏聩,人生七十古来稀,奴才年过七旬,行事糊涂还贪恋权位,真是该死。”
胤礽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又一次亲自扶起了他:“何须如此?”
索额图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奴才这些日子清闲了,脑子也跟着明白了,功名富贵浮云粪土。只要一家子人和和气气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奴才一直以为太子年幼,不意太子比奴才更懂道理。此后奴才抛了过往,一意在家含饴弄孙罢。”
胤礽被他哭得心里生出不忍来:“你从前那些,都抛了罢。”
“嗻。太子爷,往后只管听万岁爷的话,听着万岁爷学,旁的不用管。奴才以前跟乌眼鸡似的,实在惭愧,”然后开始反省,絮叨,“奴才年轻的时候,也还算谦逊,是以有后来的风光。不想风光得久了,就忘了本,人一骄横,便听不进人言,便会无礼,无礼者不长久……”
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直到累得直喘气才住了下来。人多口杂,他又不能暗示得太明白,只好把话藏在唠叨里,希望胤礽能听明白。
胤礽不用听都明白。
索额图还是不放心,胤礽要回去了,他坚持亲自把胤礽送到门口,然后近着靠近的姿势,小声道:“皇上派乾清宫总管太监来对奴才说,要奴才好自为之,先前之事,皇上尽知了。皇上灭了他们几个的口,是不想事情传出去,奴才尽力叫手下人老实些。”
知道高三燮会满语,多才多艺的索额图老同志说了蒙语……
一次会面,三方放心。康熙这里,听了回报,哼了一声‘他倒乖觉’,再一想太子的表现没什么不妥,便把索额图抛到脑后,他要出行了。索额图这里,按照他对太子的了解,觉得太子听进去了,而他说的话不怕康熙听到,也放心了。胤礽这里,见索额图不再生事,他就谢天谢地了。
放心了好啊,放心了之后皇帝就去五台山了。
这个时候,麻烦来了。
索额图这时却是体会到了胤礽的难处,哪怕你是头子,也要知道有个词叫做‘尾大不掉’。哪怕尾巴不够大,只要你的神经不给力,照样管不着他。索额图算是尝到了先前骄横的苦果他的家奴跑了。
索额图最早跟康熙混的时候,与明珠一道参与了除鳌拜的全过程。那个时候,“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大家小心到了极点。后来,康熙赢了,掌权了,索额图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位极人臣四个字说的就是他。
自以为无人敢惹,渐渐也就丢掉了谨慎,端议事情的时候虽然也会清个场,却是马马虎虎,能听到他‘密议’的奴才不在少数。当懒散成为一种习惯,是很难改掉的。上回回来与众人端议,‘太子让他致仕’的时候,身边就长着耳朵。
索额图倒了,太子爷就来看了一回,当时哭得稀里哗啦,事后两人都跟没事人似的散了,毓庆宫也没赏东西来。索额图家的仆人坐不住了,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这话说得太武断了,应验的时候却是颇多。索额图这些年在康熙面前拿主意的时候,总是先拿个错主意,然后坚持,被骂,灰溜溜地改掉,行为颇似墙头草。
索家奴才也有这墙头草的特性,索额图得势,他仗势在外头也置下一份产业,其间少不了办些个欺压良善的事情。索额图倒了,面子不再那么好使,大家不找索大人的麻烦,还不能办他家为非作歹的下人?叫你败坏索相名声!
走惯高埂的人是不惯走洼地的,不服气还能怎么办?打包开溜,飞快地投奔了另一个人佛伦。佛伦,舒穆禄氏,满洲正白旗人,明珠死党。被郭琇弹劾,罢官,后起复,现做礼部尚书。
此人非良善,心眼儿小、胆子大,反身说郭琇当吴江知县时尝侵公帑,其父景昌故名尔标,乃明御史黄宗昌奴,坐贼党诛,琇改父名冒封典,当追夺。
然后,京中就有谣言传出,道是太子刻薄寡恩,索相好可怜,辛苦了一辈子,因为办事不力没立成太孙被太子逼得退休抱孩子。太子好狠啊!
这影响可太坏了!联系到前段时间索额图上蹿下跳,威逼利诱,最后悄没声地事情就熄了。信的人还真不少!
一时之间,关于太子不好的流言甚嚣尘上,当然,也传到了宫里。得,这回不是党羽不老实,是索相家的奴才太前卫,丫搞了出跳槽!
胤礽面色不变,牙却咬得咯咯响。这样高难度的动作吓着了淑嘉,连忙给他抚胸口顺气:“咱不生气啊,这不是知道得早么?还来得及。”
淑嘉知道这事儿,是因为消息是石家人传进宫里来的。嗯,佛伦家是正白旗,正白旗好啊,石家也是正白旗,街坊。太子妃的娘家要是对大阿哥一党的重要成员不留点儿神,那都对不起大阿哥这样努力往上爬。
这年头人口流动很小,尤其是这样划片儿居住的地方,简直是画地为牢了。谁家都有什么人,常出门儿的是谁,什么日子里哪家的太太喜欢回娘家、什么节日里哪家的老爷爱弄个堂会……主子们不清楚,跟着出门的、大门上当差的奴才们是门儿清的。
石家大院儿里正有个闲得发慌的主子,每每想听新消息。老太爷早退休了,如今连站班都不站了,老朋友死得七零八落,也就剩这点儿爱好了。跟着老爷少爷出门的人、大门上的人下了班,头一件事是到老太爷那里加个班:报告最新八卦。
华善就听到了今天的最新八卦:咱们小区隔两道小夹道的那个佛伦家,他们家来了个鬼鬼崇崇的家伙,在咱们这儿走路的,哪怕是奴才、哪怕是叫进来的小贩,步子再快,也很规矩,哪像这货,倒春寒的时候一脑门子汗,还差点儿绊倒。
小厮为讨老太爷高兴,还学人走路:“背着这么大个包袱,这样一摇一摆地走,当贼似的……”
华善初时没在意,等到关于太子的流言散开的时候,他才醒过味儿来。明珠等人才是关注的重点,前两天,佛伦跑明珠家去来的,然后就有流言传了出来,有鼻子有眼的。
消息传到了宫里,淑嘉先气了一回,她噎眼了。
流言,必须简单,必须明了,说得复杂了,传的人会记不住,然后演变出各种版本。你要让大家记住你想大家传的要点,就要自己说得简要了才行。然后流言在传播过程中,其各种衍生出来的版本才会紧紧围绕着你想传的主题而不跑题。
而说胤礽坏话的这人,实在是太TMD深得其中精髓了。比如说,你写一篇博客,论证得有理有据,可有多少人能静下心来看?来分析?来辨别?还不如人家织个围脖,最多140个字,不到一分钟就能看完,还能顺手转发。
她能想到的对策,就是流言对流言。‘索相下台不是叫大阿哥给逼的么?他闹得太凶了,大阿哥不高兴,大阿哥要封王了,势头可猛了呢。’都不用加注释,谁不知道两边已经势同水火了?就是康熙,对儿子回护,可也知道明、索争得凶恶。
但是不行!这样的流言出一个还好,再出一个……康熙不是傻子!淑嘉百分这二百地相信,那些向康熙报告菜价的人不会介意多这个嘴的。辟谣又怎么样?辟了民间的,反而让康熙不爽,他忌争斗,尤其是儿子之间的争斗。
消息她却不能压,她还得告诉胤礽。也就有了上面那一出。
胤礽终于记起这口牙他还要用个几十年,现在咬碎了就没得用了。松了口,两边骨头都在疼。长出一口气,对上淑嘉忧心的眼:“谣言止于智者,不要怕。咱们只管把事儿做好,你只当没有这么一回事儿。听到没?”双手压上淑嘉的肩,很用力地握住,眼睛直勾勾地望进她的眼睛里。
淑嘉道:“你别干傻事儿。”
胤礽的唇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我呀,什么事儿都不干。傻事儿、聪明事儿,都不干,我只干正事儿,”看淑嘉的担心未退,胤礽正色道,“我只管做我自己个儿。”唔,事情已经结束了,告诉老婆应该可以了。
胤礽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的始末给说了出来,淑嘉听得目瞪口呆,再次确定她老公的智商不差,情商看着也不坏,可他怎么最后被废了呢?胤礽看目光有点呆滞,以为吓着她了,有点后悔了,再怎么说也是女人,拿这样的大事来说给她听,是不是刺激太大了?
这回换胤礽哄老婆了:“没事儿的,汗阿玛尽知道其中原委。索额图送我出门的时候,悄悄告诉我汗阿玛已经尽知了,这[www.qiyebooks.com]谣言在汗阿玛那里是不管用的。我们只管尽忠尽孝,自身行得正,有何可惧?”只是对朝臣会有坏影响,这话却不能跟老婆说。
淑嘉眨眨眼:“汗阿玛不生气就好。”
有个好哄的老婆也不错,摆出大道理,她就全信了。胤礽抹一把虚汗:“弘旦呢?”淑嘉抽抽嘴角:“他自打学会了走路,就四下里野。男孩儿不能拘着,就叫他的嬷嬷带去苏麻妈妈那里了。”哪怕是在太后那里,都不让人放心,但是苏麻喇姑那里不一样,这宫里的女人加起来,也不如她明白透彻。
胤礽一扬眉:“她好。你歇着罢,我还有事没办完,汗阿玛一离京,我的事儿就多。”
淑嘉一听话不对,胤礽分明有心事,不然不会白解释最后一句,他心虚了。点点头:“别太累了。”扭脸就把贾应选叫了来:“太子爷近来精神如何?有没有说要办什么事儿?”
“太子爷一直在办万岁爷吩咐的差事……”
完全没有不对的地方。
其实还是有的,只是埋在心里,淑嘉不知道而已。
流言造成的影响是难以预料的,大多数人传播它的时候根本不会去思考,等说的人多了,你就会以为这就是事实了。
明珠一党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暗笑不语,推波助澜。索额图一党损失惨重,被皇帝拿血淋淋几颗人头警告,暂时闭嘴了,传得最凶的,反而是两不靠的人,以及广大人民群众。
一些因索额图倒台,觉得可以在太子面前露脸的人又缩了回去。
当然,也有不受消极影响的,比如雅尔江阿,他于去年底被册为世子。本来是件大事儿的,未来的铁帽子王,该有多少人上赶着巴结来的,不幸遇到索相退休。这种事情就跟康熙要分封诸子一样,事先再隐秘,也会有人打听出一点消息来,大家的不安与躁动生生把雅尔江阿的喜事儿给掩去了不少。
可这也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太子跟前的头号功臣索额图没了,大家都能在太子面前露一小脸儿了。雅尔江阿估计,还有不少人给他是一个想法的。可他不怕,一是地位,未来的铁帽子王,二是关系,同姓之中跟胤礽关系好的还真没几个。
雅尔江阿安心高卧,听到流言的时候,他笑了,这群傻X,这流言一听就知道是谁传出来的啊!爷知道啊,爷跟太子告完状,索额图就倒了。
饶是如此,他也坐不住了。简亲王世子的份量还是够的,雅尔江阿先劝他阿玛:“对,您说得对,这起子奴才小人就是胡说八道来的!太子爷怎么会是那样的人?!索额图从去年冬天回来就病了,病了几个月了,扛不住才致仕的。”
宗室里还有一位颇有份量的人是挺太子的。
福全是个怕麻烦的人,能安逸就安逸,能不挪窝就不挪窝。福全倒愿意相信太子听他的劝告,疏远了索额图,而绝不是因为没立成太孙。他与太子谈过,不是么?太子一向是个好孩子,对长辈挺有礼的,现在又没了索额图,哦,他对索额图还是有情有义,没赶尽杀绝的。挺好的。
裕亲王不大会表态,但是在简王与雅尔江阿说话的时候,他只要点个头:“很是。皇上圣明,怎么会糊里糊涂就叫索额图致仕了?这里头的事儿,你们不知道就不要乱说。”高层里的诡异声音就会少很多。
拜明索党争之赐,大部分人都会划拉等式,太子=索额图,大阿哥=明珠。太子又不是想自杀。慢慢地,朝中的流言就少了很多,但是却止不住太子形象在外界有些崩坏。还好,还没毁太多,以前太子表现得不错,康熙几道明诏表扬过他。
严格地说起来,皇太子在朝臣中的口碑还算可以,目前还没有什么明显的恶行值得广为传播,现流言只是刚出现,被刹住了也就止住了。从他出生到现在,康熙一直都是对他都是赞赏有加的,甚至连敌对方的大阿哥也知道他是个劲敌,不大好扳对着个没娘的孩子,努力了二十几年还没成功,大阿哥也够衰的了。是以胤礽面对的情况还不算很糟糕。
可也够受的了。
胤礽有些不安地在书房里踱步,他从小受到的教导就是要行止有度,这样的动作轻易是不会做出来的,一年里发作的次数真是比感冒都少。最近却不由自主地重复着做。
胤礽熬得很苦,他有许多事情要做,却又都千头百绪。面对康熙欣慰中杂着一丝疑惑的目光(儿子越发成熟了,虽然一向认为儿子是自己的好,还是对他如此突变的懂事表示不明原因),他只能挺直了脊背,由着康熙打量。对于大阿哥一系明里、暗里的小动作,他唯有硬扛着。
坚持,贵在坚持。时间长了,大家就会知道,太子,是个好人。
有些时候,表现得是否拙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坚持。谎言重复一千遍也会变成真理。他要表现得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得顶得住压力,笑得风轻云淡。他得不去想,老大被派了各种任务四处跑结交大臣,在朝野散布影响。
顺手的捞起个笔洗,要往地下掼,又忍住了。
“啪!”笔洗落地声,这是康熙摔的,父子俩真是心有灵犀。
康熙当然也知道了京中流言,凯音布还是很给力的。康熙气得浑身发抖,他不追究索额图,就是不想谈什么‘太孙’。结果满京城都在说,索额图那个好歹只是在公务员中间说的,大家拿着朝廷的工资,叫闭嘴就闭嘴,一句话的功夫,体制内的问题好解决。现在弄得人民群众都知道了,人民群众交税养活的大家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康熙想杀人,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事儿是谁干出来的。他只是不明白,明珠虽有党争的毛病,却不是这么笨的人,他怎么出这个损招?他不知道朕能想明白么?
康熙爷,现在要想的不是明珠,而是要怎么收场?
作者有话要说:丰满的一章,从吃完饭一直码到现在。
不着痕迹的准备
五台山,佛门清净地,康熙爷的无名业火蹭蹭地往上冒。阿米豆腐,要忍住,他人不在京里,许多事情虽然有折子,也不一定全面,不能轻易下手。这事儿不比寻常,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关系。
即使康熙想拿人出气,也落不到实处。胤禔这回儿还在关外上坟呢,不干他的事儿。明珠……可怜的明相,他是恢复了原来的级别,却再也没当过领侍卫内大臣,从上回被康熙打残之后,人家明面儿上的显位就没了,已经不能被称为‘明相’了,明珠的影响纯是靠个人努力。康熙现在就是把他重削一回也没有用,上回削过了,明珠还是依靠余党与索额图旗鼓相当斗了近十年。
康熙就算知道这事儿与明珠系有关系,现在也不能出手。
消除影响吧,给这事儿降温。方法有两个:一、表态禁谈此事;二、用其他的话题盖过这件事。第一个文案,康熙不愿意用,所以他抉择了方案二。
“京中来的折子到了没有?”
魏珠哈着腰,捧着一撂折子进来了:“都在这儿了,这是部院大臣的、这是太子爷的、这是几位阿哥爷的请安折子……”
康熙展开来一看,凯音布继续盯梢,却没有关于事件的最新进展。仿佛这件事情是天上掉下来的一般,雨点儿还在往下掉,天上已经没有了云彩。扔到一边,展开来看儿子们的折子,太子也是不知道这件事情,只管汇报朝政、汇报宫中情况、汇报给他的兄弟们盖房子的进度问题。
康熙一挑眉,于胤礽的折子里发现了这样一句:“内务府小选已开,此事由妃母们主持,选定入宫当差女子,先发内务府教导规矩,待天气渐暖,即可开放旧人、使新人当差。彼时大挑秀女亦要入宫留宿查看……”
就是它了!
康熙展开笔纸,写信。
数日后,宫里就接到了康熙的亲笔信。胤礽亲自拿去给皇太后看,皇太后彼时正与太子妃闲话,说:“又到大挑的时候儿了,今年咱们可闲了,不像上一回,他们几个凑到一块儿娶媳妇儿,光相看孙媳妇儿我就不得闲呢。”
淑嘉知道,皇家选媳妇之前,必会先看一看的,这是她经历过的,不过:“八弟的媳妇儿已经是定下来的,可九弟、十弟与他差不着几岁,难不成这回不选?”早就纳闷儿了,只是不好问而已。
“皇帝的意思,老九、老十要先放一放,这一回先指个侧室,娶媳妇儿放到下一回。”
是了,康熙三十七年是个不太平的年份,日后许多重要的事情,都发轫于此。真正历史上如此,本文也是如此。所谓不太平、所谓事情多,是多角度、全方位的。不特男人那里生出许多变数来,就是女人这里,命运的轮子也在嘎吱嘎吱地乱转着。
康熙三十七年,还是秀女大挑的年份,这意味着宫里到春夏之交的时候就要开始添一批娇客,又一拨新鲜水灵的八旗少女要各奔前程了。淑嘉听到皇太后说‘侧实’猛然发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秀女除了用来充实后宫,还有一项重大作用给皇子、宗室指婚拴婚用。太子爷如今一妻二妾,一妻是她自己,二妾已经入宫六年了,不新鲜了。她家会不会再添人口?
康熙果然是生来跟大老婆作对的,不管是他自己的大老婆,还是他儿子的大老婆。看吧,要娶媳妇儿的老八已经有了侧室,还没定下老婆的老九、老十,也预定了先纳妾。
这回不给其他阿哥选正妻,这个……再顺手给太子添个小老婆,太简单了。淑嘉有了忧患意识,压根不知道康熙最近几年都没这个打算,皇帝想让太子跟太子妃多生几个男孩儿才好。
就在这时,胤礽来了。
皇太后看了他就招手:“来来来,一处坐。”
胤礽先流畅地打了个千儿:“给皇太后祖母请安。”
“嗳哟哟,看咱们太子多精神呐。”皇太后与所有老太太一样,看到心爱的孙子就想显摆,这回是显摆给孙子他老婆看。
淑嘉忍笑道:“您说得是。”
胤礽自是听出来了,佯嗔地横她一眼,到皇太后跟前说正事儿:“汗阿玛来信了。”
“是么?快来,坐下来细细儿说给我听。”顺手就指了身边另一侧的炕褥,“坐得近些,我听得清楚。”
太子夫妇一边一个,看得皇太后好生欣慰。
胤礽展开信慢慢读着:“……宫中之事,必请皇太后下令,方可行……”这句话道出了皇太后在宫中的最大作用:橡皮图章。她也就是个下令的水平了,前面的决策已经有人给她做好了,比如说,老五、老七结婚的时候,明明康熙跟胤礽已经把钦天监上下人等都折磨得快要疯了,最后还要皇太后发个命令。
可皇太后乐意听这个,她也乐意什么事儿都不管,只管说:“准了。”这显示出了皇帝对她的重视与尊敬。
“还有呢?”
“近来可请皇太后留意,相看秀女中有无合适配皇九子、皇十子之女……”
“嘎?”
淑嘉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皇太后可是刚说了,康熙没打算这回给九阿哥、十阿哥指婚啊!要是朝廷大事儿,她能肯定康熙不会跟皇太后说,这娶皇子福晋的事儿,康熙没必要忽悠老太太啊。
皇太后干脆石化掉了,半晌才回过味儿来:“你没念错吧?皇帝早先离京的时候还跟我说不急的啊?他说了,今年不用我很辛苦,只管跟儿媳妇、孙媳妇一处说话,往后几个孙媳妇就要搬出去住了,趁这一、二年多多享用她们的孝敬。”
胤礽心里也是诧异,他先前也没听到风声,是什么原因让康熙改了主意了呢?镇定地把手中的信函又翻看了一回,认真地对老太太说:“您看,我没念错啊。这是汗阿玛的字,这底下的印玺也没错。”
康熙写的是蒙文,皇太后眼睛略有老花,拿远了一点辨认一下:“怪了……”
所以说啊,皇帝心、海底针。
很快,京中的注意力就转了,宫中接二连三地相看小姑娘,分明是要给身份不一般的人选妻。据回来的人说,头一回见面,几位主位都在的,后来就只有宜妃看得勤些。
略一分析就知道了,目前未婚又差不多到适婚年龄的阿哥里,九阿哥、十阿哥今年都十六了,也是时候了。与其关心太子这样虚无飘缈的传说,不如考虑一下,谁家的闺女有造化。
就像比起‘卡大校是是否被爆菊’,大家更容易被‘明天猪肉又要涨价了’这样的消息吸引一样。流言的大多数受众与太子是没有直接利益冲突的,完全不关心谁上位比较好,纯是八卦而已。
选秀就不同了,可关系到前程呢!五福晋的父亲就不是什么显爵,他他拉家照样跟皇帝攀了亲,五阿哥生母宜妃可不是什么可以忽略的庶妃。如此一想,京城的人生未免开始躁动了。
胤礽学康熙学得倒还像,现在发现出的一大爱好就是跟詹事府的人聊聊天儿。王奕清是个方正君子,谦恭有礼,原是不该关心八卦的。他却是詹事府的人,关心与太子有关的事情是本能。
说话的时候就毫无保留地说了:“臣居外城,消息虽不通,却知道如今大家说的、想的,大半都移到秀女身上了。果然清者自清,太子不须挂怀。”
胤礽淡笑道:“这话很是。”暂时放心了,也明白了康熙那封信的意思。只要他汗阿玛还在保他,他就不会出事儿。
话题一转,就说到了王奕清身上:“你父亲近来可好?”闲话家常么,当然要问候一下对方父母,咳,此句纯褒意。
“家父还是依旧,劳太子过问了。”
“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兄弟的?”
“是”
……
……
春天下午的时光就这么消磨掉了两刻钟,皇太子的生活,在大家看来舒缓惬意、从容不迫。
才怪!
与王奕清聊完天,看看到了下午茶的时候,胤礽就来与淑嘉商议事情。关系是要培养的,他得修复各种关系,首先要修复的,是与康熙之间的关系。直到这个时候,胤礽才发现康熙对他是多么地维护,而他,先前确实觉得康熙对他的好太理所当然了、他对父子关系未免有些漫不经心了。
“是啊,汗阿玛的万寿,节礼当然要早些准备,”淑嘉虽是不解,仍然老实回答,“今年与去年一样,仍旧是添了弘旦的一份子。”
“单子拿来我看一看。”
“赵国士。”
比起高三燮等需要舍身救主一回才能得到信任相比,赵国士的日子要滋润很多。太子妃打从一开始就对他没有表现出疏离,赵国士为人谨慎,上手也快。此时使张小托盘托着份红纸誉写的单子就来了。
单子呈折子状,胤礽取了来,看着依旧是那几样,太子妃进的是服装类,太子名下进的是珍玩类,儿子们各进几样珍玩凑数。太子妃做事很妥当,教人挑不出毛病来。不过有一件事她是做不到的,胤礽道:“先等一等,我用心细细地抄几遍经。”
淑嘉有些诧异,这样的招数都不像是胤礽了:“那就得再多添一样,或撤一样旁的下来,不然数目不好看,”犹豫了一下,“怎么想到要写经的?从来万寿节礼没见着送这个的,有些招眼,也不大相宜……”你以前都不是这样的,物反常即为妖,人反常要遭殃啊。
“唔?依你怎么着?”胤礽纯讨论的口气,觉得老婆说的也有一定道理。
“要不佛前供着罢?一样的心意,咱们也只是盼着汗阿玛好。只要是给汗阿玛祈福了,比送到他老人家那里还强呢。”
“好!”胤礽微微一笑,“只是不好到外面庙里去,太招眼。”
“苏麻妈妈那里如何?”
“善。”
腹黑二人组笑了。送礼送的是心意,当事人明白就行了,送到苏麻那里,保证康熙能知道,比当面送还显得真诚,不作秀。淑嘉对于引导胤礽办了这件事情非常得意,胤礽则对于又掌握一种行事技巧表示满意。周公恐惧流言日,胤礽心里默念,现在这点委屈算什么?等着好了,这点子委屈今后我必要找回来。
“说起来,咱们总是劳烦苏麻妈妈,我正琢磨着是不是要好好谢上一谢呢。”淑嘉又起了另一个话头。
“怎么说?”心情大好,胤礽也有耐性跟老婆闲话了。
“还是弘旦,太皮了,不知道像了谁,”淑嘉故意看了胤礽一眼,“咱们家是关不住他了,天天儿的我去宁寿宫,他非要跟着去,还要跟着一道儿走!”
胤礽严肃认真状:“还真不知道像了谁,我小时候可是汗阿玛教导的端庄有礼。嗳?你方才说他一道儿走到了宁寿宫?从这儿走的?”
“走了一半儿,走不动了,开始耍赖,蹲地上不走了。嬷嬷们抱他,他也不要。非要等他歇好了,再跟我一道走。这犟脾气!”
“像我。”胤礽认了。觉得这是有毅力的表现,而且,必须是像了他。
“……”你可以再无耻一点的。
“你说了半天,还没说为什么要谢苏麻妈妈呢。”
“我前番不是说了么?他又爱四处跑,跑到宁寿宫里也不安静。他一闹腾,皇太后祖母和妃母们又要围着他看,话也说不成,我把他扔给苏麻妈妈了,我回来时候没忘了带着他。”无辜地看着孩子爹。
“他现在在哪儿?”
正说着,小胖子来了。
摇摇摆摆地自己走了来,咕咚一下趴在地毯上:“给阿玛额娘请安。”奶声奶气的,吐字还带一点点不清楚。淑嘉看他额头上已出了点汗,小脸红扑扑的:“快过来。”
刚入二月,不敢给小孩子减衣服,小胖子依旧穿成个球。四脚非常不灵活,在地上好一阵扑腾,爬起来的时候差点大头朝下来个倒栽葱,惊险万分地站了起来。
胤礽乐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套啊?”长手一捞,拎过那一团小棉球,爷儿俩脸对脸,“谁教的你啊?”
“回阿玛,”嗦一下,口水顺着嘴角出来了,“苏麻妈妈。”
“他闲着也是捣乱,我头半晌得在宁寿宫里说话,嬷嬷们制不住他,索性请苏麻妈妈教导他一下儿。正好,苏麻妈妈依着宁寿宫而居,近得很。”淑嘉完全忽略了嬷嬷们之所以制不住小胖子纯是因为……她纵容的。小孩子是需要教导一下纪律性,但是嬷嬷们的方式有些惨烈了。她们不能体罚,却能围着你团团转,用恭谦的态度把你弄成个装X的傻蛋。
苏麻喇姑亲自抚养了十二阿哥,现在十二阿哥早去书房读书了,她很有时间。最重要的是,在养十二阿哥之前,苏麻喇姑还有一个学生康熙。康熙的启蒙课程就是她教的,苏麻喇姑还不同于一般保姆嬷嬷,人家还会骑马,内里性情就不一样。讲规矩是讲规矩,绝不会把人教人呆子。
胤礽看看老婆,又低头看看被拎在手里的胖球,一时无语。他该说傻人有傻福么?代为照顾孩子,多么好的事情啊,还让苏麻喇姑照顾。
淑嘉是故意的,自从小胖子学会了走路,就有意的锻炼他,领着他走走路什么的。为了迁就小胖子的行进速度,她宁愿提早出发。在这宫里,身体素质的好坏,也是一项评估其地位的项目。弘暘身体不如弘晰,虽然李甲氏更在意长子,但是宫中的奴才们对于弘晰却是更巴结。
皇太后喜欢小胖子,小胖子又在刚学会走路想四处显摆的年纪,一老一小相得益彰,而显得小胖子这个吉祥物很孝顺,将来说起来也是一个加分项,何乐而不为?小孩子天生敏感,本能地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看到皇太后就乐呵呵的,每天准点醒来,穿好衣服就等着去见老太太。见不着他,老太太想他,他也想老太太。
到了宁寿宫,小胖子走得累了,乖乖被皇太后抱着、被宫妃们参观。弘昱、弘晴失了先机,这份好差使被小胖子的娘抢给了小胖子,只能扼腕,不好当东施。
参观完了,开始说正事儿的时候,他休息好了,就开始坐不大住了。让个不到两周岁,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端坐如佛,难点儿。
淑嘉正好就拜托了苏麻,理由还正当:“当时大伙儿都在皇太后跟前说话来的,他又闹,就叫嬷嬷们带他到清静地方儿去了。”是了,当时全宫女眷都陪皇太后说话呢,没旁人能照看了。
今天,太子殿下给皇帝的家书又有内容可写了。
康熙收到胤礽的书信,展开一读:“……颇长了些斤两,拎在手里沉了不少,现在倒是还能一只手拎起来……”脑补一下胤礽拎着只肉球儿,喷笑出声,“……劳烦了苏麻妈妈,回来以后他倒是规矩了很多……”
提笔批曰:“可,皇太后喜欢弘旦,多带去见见。苏麻妈妈教过朕,为人好。”
停下笔,略一沉思,小胖子的成长是他所乐见的。只是有一条,他还没出过痘。这也是康熙没有急着给小胖子定位的一大原因。回去之后,该给皇孙子种痘了。康熙的行事计划里又添了一项。
孩子爷爷想到了的事情,孩子爹且还没想到。他在忙于梳理他的关系网。
太子爷这才意识到,真心不买他的账的人,有点多。不是对皇太子不够恭敬,而是太恭敬了,恭敬得只是在恭敬一个皇太子人家心里不太向着你,你还挑不出理儿来。
另有一种人,是被索额图得罪过的。索额图得罪过的人很多,明珠那一群暂且不提,还有很多不依附大阿哥却与索额图不对付的人天然对太子有些抗拒。现在索额图倒了,他们还在观望。
如福全等,差不多已经恢复了中立的态度,甚至还有些善意的表达。其他人就难得多了,他们的背后站着一整个家族,背后的关系乱七八糟。比如富察氏的马齐兄弟,就是只拿皇太子当皇太子,半点不肯亲近型的。再比如汉臣里的李光地,这家伙滑头得很,却不肯往自己这里暂移一步。
胤礽很努力地回想,再往前一些时候,他们还算和气的,自己是哪里得罪人了?想不出原因,太子殿下最后只能得出一个丧气的结论:他做人有问题。
想让大家亲近他一点,就得建立好形象,就得坚持。可又不能表现得太突出了,有以势凌君的嫌疑。平衡点很难把握,着实可恼!
太子爷焦头烂额的时候,他的死对头上完坟回来了。上坟这个词,是胤礽心里对大阿哥此行的评论。回来之后,由于康熙不在京,当然得先跟胤礽汇报一下。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郁气十足。
胤禔在驿站的时候就接到了消息,知道太子最近挺难熬的。他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自己把索额图给干掉了,然后平白惹了一身骚,很多人说他的不是。心中快意,嘴上也麻利:“关外风光独好,太子还是多年前去过一回罢?也别光在宫里坐着啊,好男儿志在四方。汗阿玛一年总要出去几回,太子总不能老窝在家里。”
胤礽气个半死,犹自微笑道:“大哥说的是。大嫂又病了,你一路辛苦,回去看看罢。啊,今年大挑,汗阿玛许还给你添个侧福晋呢。”
你更想说添个福晋吧?
胤禔也想离开,看一看老婆,然后飞奔去看明珠。明珠使人递消息了,回来见一见。
明珠如今也是个老头儿了,可他的日子比索额图舒服多了。作为与索额图互别苗头的一代强人,明知有太子还要上去挑的牛人,他与索额图的矛盾不是人品的矛盾而是利益的矛盾。说直白点,两只都不是好鸟,一样贪权纳贿、一样任人为亲、一样结党营私。不过明珠的智商情商高一些罢了。
柄权N年,贪污受贿很多,明珠的府邸华美得很。在这样的宅子里安度晚年,也是件幸福的事情。
如果大阿哥再不傻一点就更幸福了。为了自身的幸福,明珠有必要提点一下胤禔,不要做傻事。
明珠书房,两人坐定。
胤禔一脸的高兴就止不住,眉梢眼角都带着笑着,唇角直翘:“老二这回的乐子可大了。”
明珠心中一叹:“甩了一个包袱,太子是可乐。”
“嘎?”
明珠耐下心来分析:“这事儿是太子办出来的,足见东宫不蠢,”看一眼大阿哥,可惜这一位越来越呆,抬手制止了胤禔的反驳,“您还别不服气,索额图一倒,皇上待太子可更亲近了。光这一条,就值得。再年索额图的党羽,都是些个什么人?看看皇上杀的是什么人。老朽无用之人!太子还有能用得着的人,咱们不能高兴得太早。”
叹气,再叹气,要是索额图早早地完蛋了,他也不用冒这样大的风险去扶大阿哥。算计皇位的买卖,那是灭门的勾当。可谁教索额图杵在那里挡他的道呢?要跟索额图斗,他就需要有个皇子,而大阿哥的身份又太微妙。
早知有今天,他早就收手等索额图完蛋了!也不用现在这样骑虎难下,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胤禔道:“难不成就要这么干看着?”
“自然不是。不过是眼下您要忍、要等,等到开府建牙了,机会也就来了。”
“横竖也就再个把月,旨意就下来了,”胤禔小声嘀咕着,“接下来要怎么办?”
“您就实心办差,踏踏实实地,还有,不要说太子的坏话,不要跟他对着干?”
“什么?!”声音陡然高了八度。
明珠很淡定:“您没听错。第一步我已经走下了,”伸出一个指头,“先坏他名声,太子一向过得顺利,一旦有不顺心的事情就会焦躁,人一焦躁就易出错,”略带责怪地看了胤禔一眼,示意他也有这个毛病,“这个时候,咱们就不宜再有大动作,皇上盯着呢。要好好办差,使皇上知道您的能耐,这才是最要紧的。再者,阿哥们都大了,他们越能干,太子就会越慌乱,出错就会越多,就会渐失圣心,皇上就要把先前关于他不好的流言都翻出来。这时候,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胤禔就问了一句话:“要多久?”
明珠预估了一下:“这要看您做得如何,太子又做得如何了?不会太久。”
竟然没个谱儿?胤禔不乐意了,连个盼头都没有了啊!他暗暗下了决心,现在忍,可以。等封了王、搬出宫,他就要下手办事儿了。他都等了二十几年了,耐心都耗光了。好容易索额图完蛋了,甭管是太子的昏招还是妙招,都是个好机会。索额图发烧,太子也得打喷嚏,趁他病,要他命!
见胤禔不接话了,明珠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解:“您现在要办好差使,这样太子倒了,皇上才会想到您身上。否则,纵然把太子拉下了马,皇上还有十几个儿子呢。”
胤禔不高兴了,这老头真扫兴:“我本居长。”
“太子居贵。”
“哼!”
“这么些年了,奴才对大阿哥如何?可有不为大阿哥着想的时候?可会害了大阿哥?”神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干这等扶大阿哥的蠢事儿,只等太子干掉索额图,然后去嘲笑死对头。
胤禔终于点头了,却是阳奉阴违,心中另打一套算盘。
“八阿哥要娶福晋了,您多照看他一点儿,会有后报的,”明珠尽力给胤禔找些正面的、胤禔愿意做的事情去做,免得他冲动惹事,“安王家算得上是八福晋的娘家。”
这话胤禔爱听:“我回去就看看他。”
被说到的未来八福晋此时正在宫里。婚期定在今年,却是在分封之后,还有些日子。郭络罗氏也算是皇室的亲戚,皇太后要看她,她就得过来。
寄人篱下的姑娘,却没有长成黛玉,偏偏是个湘云。这是淑嘉对八福晋的评价。
上次见她的时候还很小,此时已经渐出萝莉圈,步入少女时代了。穿一身大红旗袍,脖子上一个明晃晃的项圈儿,薄施脂胭,青春少女活力十足。偏又举止大方,被皇太后、众宫妃、诸福晋们看着,也不扭捏。
大大方方捏着帕子端坐在那里,口角带笑,跟皇太后说话:“舅舅园子里的迎春花儿已经开了呢,墙边儿上整整一大片。我索性叫他们照着鲜花的扎了绒花出来。”略略歪头,展示一下。
皇太后喜欢喜庆的小姑娘,未来八福晋这般倒对了她的脾气,一个劲儿地说:“多好的姑娘啊,你舅舅、舅母舍不得罢?”
郭络罗氏这时便显得有些羞涩了,先前还能说是亲戚见面,这会儿涉及婚姻问题,两颊飞红,低头不语。淑嘉对皇太后道:“老祖宗,瞧您,把人家姑娘说臊了呢。”
皇太后方觉口误,讪讪地解释:“搁我有这么个可人的孩子也舍不得么。”
一旁安王福晋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正理儿,大不了以后多走动就是了。”
惠妃一直以准婆婆的目光评估着郭络罗氏,指婚指得早,先前是估计家世,生父不令人满意,不过养她的舅家着实不坏,却又担心这种被舅家收养的经历会让郭络罗氏养成古怪的脾气。今见郭络罗氏是个大方的姑娘,终于把目光改成了肯定。
今天本来是要相看九福晋、十福晋的,郭络罗氏只是作陪。不幸她一出现,其他的小姑娘几乎要沦为陪衬了,人跟人的气场,还真是不一样。
宜妃是关心自己儿媳妇的人选了,这一回相看的小姑娘里,有一个是佟家的。乃是佟国纲的遗腹女,可惜是庶出。
而十阿哥干脆就只有皇太后对他的婚事关心了一小下儿,其他的人既非嫡母又非养母,在人家生母不在的时候,实在没资格讨论。
这些女人还不知道,她们在这里讨论纯属白搭康熙压根就没打算在本期秀女里选儿媳妇!
二月里,康熙终于赶在秀女初选前回来了。
处理政务、召见儿子、召见大臣、听取汇报,这些自不必说。他下一站就是奔去宁寿宫请安。
母子相见,皇太后眯起老花眼打量康熙:“看着气色很好,我就放心了。”
康熙也道:“您玉体康健才是儿子的福气。”
皇太后迫不及待地现宝:“我看了几个姑娘,佟家的家教不错。不过安王家的姑娘实在是好,又大方又会说话。”
“安王家的?”
“老八媳妇儿。”
“您……没看看蒙八旗里的姑娘?”康熙不好意思说是逗老太太玩儿呢,只好另辟蹊径,“既叫您拿主意了,您该多看看那边儿的呢。”
康熙皇宫就没什么蒙古妃子,皇子福晋、侧室到现在也是一个蒙古来的都没有。皇太后非常自觉地依照前例,站在康熙画的圈圈里,就没想到这一出:“啊?”
惊喜嗳!
康熙笑了。
太子妃在生气,对象是两个不是亲生的儿子。
坦白来说,弘暘弘晰还是很给她面子的。虽不是亲生,待嫡母也够恭敬,尤其弘晰由于生母更担心弘暘,给他一种不被关心的错觉,对嫡母更亲近一点,说话也随和。
一随和,就露了馅儿了。
弘晰非常淡定的口气说他哥哥:“你总不会比徐元梦差。”
徐元梦,她娘家的老邻居,被康熙贬到辛者库籍里去的倒霉蛋。更倒霉的是……丫被康熙又拎过来到皇家学校当老师了。坑爹,太坑爹了!在八旗的都是他们家的奴才,当老师都得对学生恭恭敬敬的,不能打不能骂。在辛者库的老师,日子真TMD不好过。
尤其,这位老师曾在学生面前被家长狠狠折了一回面子!还累及父母,还被判过死刑亏得皇帝开恩才没绞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