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雍正皇后种田记》》 · 纯属胡诌 · 2026-07-26
弘纬跟着出来,赶上去,问:“五公主八成已经从公主所出来了。还是去养心门那边等吧。”
谨言低头应声,折转回来,思忖身份低微,不敢横穿养心殿前广场,顺着宫墙,望养心门而去。
弘纬心中焦急,奈何谨言步伐小,实在走不快。只得耐心催促:“快走吧,一会儿去晚了,不定闹成什么样呢!”
谨言垂眸回答:“宝郡王要是着急,不如您请先行,奴才马上就到。”说着,便停下来,躬身让路。
弘纬见她如此冷静,反而不急了,低声问:“你是不是瞧出来什么了?”
谨言抿嘴一笑,“主子关心则乱。察尔汗大人纵然年近半百,但身子骨还算健朗。您别瞧公主平日里蹦蹦跳跳,论起来,耐力根本比不上察尔汗大人。更何况,还有和郡王、成郡王两位爷在一旁看着,您还怕弄出人命不成?”
弘纬怒斥:“爷是怕公主难受。你哪里知道,公主傲了一辈子,怎么会受得了这番屈辱。”
谨言淡淡一笑,抬腿往前走,一面走,一面小声说:“男人和女人,吵吵小架,闹闹别扭,算得上什么屈辱呢?这种事,总要俩人当面说清楚、闹明白才行。察尔汗不是疯子,平白无故打皇家脸面,这样的事,他必做不出来。依奴才看,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还是等公主先问清楚,再做打算吧。”
弘纬听了,低头赶路不答。
一行人还未至养心门,大老远就瞅见弘昼、弘喜哥儿俩抱着脑袋,一路鼠窜。弘纬上前拦住弘喜,问:“怎么回事?”
弘喜顾不得站定,结结巴巴一路跑,一路说:“五姐姐她——她跟察尔汗打起来了!飞——飞沙走石哇!”
弘昼在前头跑了两步,不见弘喜跟上,急忙扭头吆喝,“小十二,快跑啊,再不跑,给他俩人当炮灰呀!”说着,率先往养心殿奔去。
弘喜答应一声,对弘纬催促:“快跑吧,那俩人真打起来了,大内高手都近不得身呢!”
弘纬放弘喜过去,对身后谨言吩咐:“你留在这儿,我去看看。”
谨言一笑,低声吩咐身边俩宫女,“在这儿等我。”竟然紧跟着弘纬上前。
弘纬觉察谨言就在身后,本想叫她回去,奈何事情紧急,便没多说。
没走几步,便见一团轻尘在养心门内飞扬。几班侍卫围着,只是观看,不敢上前。倒不是打架之人多么厉害,而是——那是固伦公主啊!万一一个不小心,磕着了、伤着了,谁赔得起?
弘纬赶到侍卫圈外,咳嗽一声,众侍卫急忙行礼。吩咐侍卫各司其职,立刻退下,弘纬便带着谨言来到那团轻尘外面。只见其中,鞭子飞舞,密不透风。察尔汗几番躲让,固伦公主依旧步步相逼。
弘纬叹气,冲里头喊话:“姐姐,你先停下,我有话说。”
鞭子稍微一顿,接着舞的更厉害。谨言伸手拉弘纬往后站站,取下手腕上一只银镯子,掂了掂,抬手扔进去。
眼看镯子穿过鞭子飞舞屏障,就要砸到弘琴脸上。说时迟那时快,察尔汗一个箭步,使个“火中取栗”,将镯子捏到两指之间。这个时候,镯子离弘琴耳畔,仅剩一指之遥。
弘琴躲过“暗器”,察尔汗可没那么好运。因救弘琴,中门大开,躲闪不及,皮鞭正对着脑门砸下来。从额头到鼻子,一道血痕,立刻笔直笔直地在脸上散开。更倒霉的是,鞭子末梢,叫弘琴临时绑上一块砚台。那砚台经过一番抡砸,就剩核桃大小,恰巧磕到察尔汗后脑勺上。
弘琴一看,又心疼又害怕,哪里还顾得上生气,鞭子一扔,上前拉住察尔汗,一通摇晃,“你没事吧?疼不疼?”
察尔汗只觉得脸上**辣的一道,脑后晕乎乎的一块,举手看看两指之间的镯子,亮晶晶地在太阳底下发光。对弘琴笑笑,“宝贝没事吧?”
弘琴哽咽着摇头,“傻子,一个镯子,又砸不坏,你没事儿碰它干嘛。先忍着,我这就去叫太医!”说着,就要亲自跑太医院。
察尔汗一把拽住弘琴,摇摇头,晕晕乎乎地说了几个字,“不——不用——了!”头一歪,一头朝地上载下去。
弘琴赶紧抱住,因少女年幼体弱,被察尔汗壮硕身躯一压,紧跟着蹲到地上,心甘情愿给察尔汗垫背。顾不得手掌磨到地砖上,蹭出血丝,弘琴哭着大喊,“一帮侍卫都死哪儿去了?还不快去请太医!”
正吆喝着,早有两名侍卫奉宝郡王之命,架着太医,一路轻功,护送过来。后头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腾云驾雾般“飞”来。
那太医气喘吁吁地上前,明知公主抱着位大人不合礼数,还是不得不选择视而不见,就在公主怀里,给察尔汗治伤。
没一会儿,脑后伤口包上布,脸上伤口止住血。那太医又给察尔汗喂了几粒防风药丸。这才站起来,对着弘纬拱手,“宝郡王,这位大人伤势并无大碍,修养几日,便可愈合。只是,这几天伤口不能见水,也要防范吹风受凉。尤其是在阴天,要小心复发。一定要伤口长好之后,才能停药。多注意些,免得有后遗症留下。”说完,眼巴巴地瞅着宝郡王。
谨言站在弘纬身后,眨眨眼,啥意思?还有隐情?
弘纬摆手,叫侍卫抬察尔汗去阿哥所自己院子里,另外派人去给帝后报信。弘琴紧跟护送。弘纬则带着太医,慢吞吞,一路走,一路细说。谨言本想领着人,错开十来步,免得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哪知,刚走出没几步,就见宝郡王在前面招手。谨言低头紧走几步跟上,就听弘纬说:“太医诊断出,察尔汗被人下了毒。”
谨言眉头一皱,随即展开,低头不说话。
弘纬接着往前走。太医低声解释:“也算不得什么多毒的药物。不过是叫人吃了,难以入睡,入睡后,不容易熟睡。长期服用,身体得不到好好休息,就会觉得体质下降,精神恍惚,做事容易出错。要说毒性,倒算不得什么,也不会上瘾,不是福寿膏那些害人的东西。偶尔服用,还能提神。换个说法,就是刚才那位大人,八成睡觉前,常喝提神药物。到底是谁下的药,老臣就不知道了。”
弘纬在前头走,谨言在后头跟,谁也没搭话。太医看自己该说的都说了,便摸摸鼻子,老老实实随一位郡王、一个格格去阿哥所。
因太医说,察尔汗还要呆会儿才能醒来,弘琴便坐在弘纬屋里,听弘纬与谨言猜测究竟这“提神药”是怎么回事。
听来听去,其实,排除察尔汗自己闲着没事儿胡乱喝着玩儿,就剩下那一帮子人,死活不想叫人安生。
弘琴不怒反笑,拍拍巴掌,“行啊,姑奶奶还没想起来找他麻烦,他倒先找上门儿来了!这一回,可别怪我不疼侄子!”
说完,拎着鞭子,便要往外冲。
谨言急忙站起来,伸手想要拦着。弘琴一瞪眼,“你乱扔镯子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一边去,仔细惹恼了我,连你一块发落!”
谨言收回手,缓声劝道:“奴才不是拦着您,不叫您去。是皇后娘娘有话,吩咐奴才跟您说一声。”说着,便将皇后那番“俘虏男人以及俘虏男人的心”的论调说了。
弘琴咬咬嘴唇,“皇额娘说的?”
谨言福身行礼,“正是。奴才事情办完,这就回去伺候主子娘娘。”说着,领着宫女便走了。好歹这里是阿哥所,她一个云英未嫁的闺女,还是不要多呆的好。
弘纬在一旁跟着劝,“如今,我们还只是猜测,没有证据。你不如先叫粘杆处去好好查查。趁着这几天,察尔汗在我这儿养伤,也跟他好好说说。别好好的婚事,真闹出人命。”
弘琴点头,几欲张口,终究低头,闷声自语:“什么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总是我。要不是那个镯子,他也不会受伤。”
弘纬听了,无奈摇头,“谨言没做错。那个镯子,伤不到你。是察尔汗关心则乱,别什么事,都往别人身上推。”
弘琴冷哼,刚要反驳,就听弘纬贴身太监跑来传话,“察尔汗大人醒了。”
弘琴也顾不得跟弘纬讨论究竟是谨言不对,还是察尔汗更要紧,几步跨到厢房,拨开太医,趴到察尔汗床前,小心问:“你醒了?疼吗?我叫太医给你开止痛药。”
察尔汗摇头,伸手要去摸脸。弘琴急忙捉住他的手,“别,太医说,不能动,换药也最好叫他们来换。不然,会破相的。”
察尔汗点头,“不太疼,就是有点儿痒。”
弘琴抿嘴,“忍忍吧。总比脸上顶着一道疤强。”接着,便把太医猜测他服了“提神药”的事说了。
察尔汗扶着脑袋想了想,“怪不得,我最近半年总是觉得精神不济。还以为,是自己老了,觉少。没想到,居然如此。”
弘琴趴在察尔汗身边,低声暗骂:“傻!”
察尔汗也不生气,任由她故意套上指甲套,专挑肉厚的地方掐。
弘琴自己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扔了血迹斑斑的指甲套,闷声问:“粘杆处已经去查了。要是——你没事,身体也好,你——你愿意娶我吗?”
说完,脸颊绯红,闷头趴在炕上,团成一团,活似只刺猬。
窗外,弘昼领着弘喜一个劲儿拍大腿,妹子呀!你咋这么不争气呢?好歹,等察尔汗提出来,你再“逼婚”呐!
弘纬站在弘昼身后,不住叹息,弘琴你个有了“女婿”不要“爹”的“不孝子”!
门外,弘经则是羞红了脸,眼看无事,便领着人回自己院子,看书去了。
察尔汗看公主趴在炕上,缩成一团,淡淡一笑,伸手摸摸公主头发,“我本就打算娶你。”
弘琴猛地抬头,“那——你为什么要退婚?”
察尔汗摇头,“我害怕呀!要是,你看不上我老头子,那可怎么办呢?所以,才玩了一招欲擒故纵。还好,这一鞭子,没白挨。总归,拐到一个媳妇儿!”说完,嘿嘿笑了。
窗外,和郡王满意了:妹子呀,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能了吧,能了吧!嘿嘿!
弘喜拍拍头上五哥爪子,“你想捏死我呀!”
这一叫,里头就听到声了。紧跟着,弘琴鞭子便飞出来,“什么人,敢听姑奶奶墙根儿!”
弘昼一把拽上弘喜,翻墙急蹿。倒霉的弘纬被弘琴逮个正着。好在弘琴还懂分寸,没怎么动他。
晚上,弘琴到仁和堂来给帝后二人请安。说明了察尔汗之事,并将察尔汗求亲折子,亲手递给雍正。
雍正翻开看了看,叹气,“皇后说的对,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哇!”
衲敏趁众人不注意,捏捏雍正手指,笑着安抚弘琴,“最好的太医都派去了。察尔汗不会有事的。”
弘琴冷笑,“再好的大夫,也经不住有人下毒。”说着,便将粘杆处傍晚递上来的密折摔到雍正跟前,狠狠地放话,“我不管你怎么想的。护着他也好,留着他当靶子也好,总之,这一回,我不忍了。你要不动手,我亲自动手。不整地他哭爹喊娘,我就不姓爱新觉罗。”
雍正叹口气,捏着密折扫两眼,扔到灯火上烧了。对弘琴吩咐:“你以为,我喜欢留着他膈应人?不过是你弟弟太小,不能太过分。罢了,既然他自己不给自己留后路,不肯多积阴德。随你处置,只要不闹出人命,就好。毕竟,年底,你就要大婚了。这时候皇家去人,不吉利。”
听了这话,弘琴才露出欢喜颜色来。又蹭到皇后身边,撒撒娇,使使性子,跟雍正借了几名大内侍卫,拐了卷圣旨,准许察尔汗暂住阿哥所,等等。直到人定之时,这才心满意足地扶着小宫女坐轿回公主所。
夜里,衲敏正在熟睡,就觉得雍正一个劲揉搡。衲敏迷迷糊糊地推开雍正爪子,“别闹,困!”
雍正见皇后不理自己,索性一个翻身,趴到皇后身上,紧紧压住。衲敏憋地喘不过气,这才睁眼,“啥事?”
雍正吭哧半天,才支支吾吾问了句,“你白天说,捕获一个男人的心,要用心去换。朕的心已经在你身上了,你的呢?”
顿时,衲敏一丝睡意皆无。
小剧场:
雍正:皇后,偶喜欢你!(外加面无表情)
衲敏:呵呵,好冷!谨言,把本宫貂皮大衣拿来,再把空调调高点儿!火炉烧旺点儿!
弘琴:要我是皇额娘,肯定给吓死加气死再加冻死!浪漫懂不?温情懂不?
察尔汗:公主,偶喜欢你!
弘琴:嗯~~~讨厌厌!
160聊斋志异
雍正大叔深更半夜不睡觉,连带着也不让皇后睡觉。偏偏衲敏还不能敷衍了事。黑暗里,头顶上,雍正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自己,活似一头发现猎物的豹子。想要扑上来,又怕不小心,惹“猎物”不高兴。踟蹰中带着几分势在必得;刚硬中,隐隐夹杂着几分忐忑犹豫。
衲敏睁着眼,看了半日,终于,觉得胸口憋的难受,闷闷地说:“皇上,您太重了!”
雍正张开胳膊,稍微支起上身,依旧俯视皇后,低哑着问:“说,你的心在哪儿?”
衲敏顿时觉得万分委屈:大叔你有病啊!咱俩连恋爱都没谈,我就给你睡,还给你生儿育女,我容易吗我?如何好容易能歇歇了,你还跟我闹什么老不修。还让不让人活了?嘴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其实,要论起来,衲敏还真不知道自己对雍正——究竟是什么心思。要说夫妻吧,雍正明明是乌拉那拉氏的丈夫。要说恋人吧,呵呵,真没感觉到俩人之间那浓浓的爱意!要说陌生人、床伴儿——衲敏总有种自欺欺人之感!
皇后不说话,雍正可不认为她是在默认。冷不丁地,年羹尧这个名字,又蹦到脑海里。往下一趴,再一次压住皇后,问:“你不肯说,是不是心里有别人?再不说,朕就把年羹尧扔到西洋去。反正威灵顿也要求带个高官回去,好给他们国王牵线搭桥。”
又是年羹尧。衲敏叹气,从两人胸膛之间夹缝,抽出手来,拍拍雍正肩头,示意雍正头低一下。雍正不明就里,再低一些,离皇后鼻尖儿再近一些。
“嘭”,雍正顿觉自家牙齿与皇后牙齿,隔着两层嘴唇,硬邦邦碰到一起。霎时间,一股血腥味儿,淡淡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皇后嘴唇上,那若有若无的香味儿。
雍正大叔还没咂摸出具体是兰花儿味儿,还是梅花味儿来,就觉着两片唇瓣被轻轻舔开,门牙上,一阵温润。好似一条小鱼儿,在那儿轻轻叩门。
顾不得细想,雍正急忙张开牙齿,打开门,将那小鱼儿放进来。那小鱼儿试探着、摸索着,轻轻游进来,沿着牙齿,一路缓缓游曳,青涩中,满含娇羞。
衲敏确实满心羞涩。想当年,她跟年羹尧也不过如此,而且每次都是年羹尧主动,她只需要配合就行了。如今,试探了半天,雍正大叔都一副安之若素、理所应当的态度。这——这叫她如何深入嘛!
终于,大叔受不了皇后只在浅海试探,不往深海游曳。出动深海“泥鳅”,紧紧缠绕住皇后那条“小鱼儿”,你来我往,几番交战,激起海波滔滔,冲出堤坝,顺着帝后二人嘴角,吧嗒吧嗒,一滴一滴,全部滴到衲敏领子上。衲敏抬起脖子,与雍正大叔脸贴脸,紧紧偎依。伸出胳膊,狠狠挂在大叔脖子上。大叔也不示弱,抱住皇后,往炕上狠压,似乎要把这女人压到炕板里去。
这场战役,好不热闹。
最终,还是雍正大叔耐力更胜几分。衲敏胳膊无力,胸腔缺氧,勉强斗了几斗,最终,还是瘫软下来,滑落到枕头上。
雍正心里,其实也舍不得累到皇后。略微偏偏身子,紧挨皇后,躺到同一个枕头上,侧脸看着皇后,满脸笑意。
衲敏给看的难为情,翻个身,一头钻进雍正怀里,抱住大叔老粗腰,将领子上的口水,一点一点往雍正身上蹭。嘴里喃喃:“皇上,臣妾不善言辞,不知道,刚才——那样回答,您可满意?”
雍正嘿嘿奸笑,压低下巴,抵住皇后满头黑发,“满意。皇后做事,朕自然满意。”顿了顿,又说,“以后,无人之时,皇后若不知该如何回答朕,还可用刚才的那番‘言辞’!”
衲敏听了,心中暗骂:我呸!不就接个吻嘛!就不信你个阅人无数的老皇帝,还新鲜这东西。
这一回,衲敏可是冤枉了大叔。人家大叔下半身阅尽千帆,这上半身嘛——说实话,那些个女人,几乎没一个注意力不是放在早得龙嗣,好借以母凭子贵。真正懂得“上下齐动”道理的,还真没几个。尤其是像衲敏这般,一颗心,“纯洁”到只求忽悠住大叔的,更是少有。几乎是第一次被女人这么珍惜、这么认真地吻着,雍正大叔认为:皇后的“回答”,他:相——当——满意。
皇帝大老板高兴,底下人就好过。察尔汗原本犯下欺君之罪,也被一笔勾销,美滋滋地接了赐婚圣旨,接回来母亲弘吉拉氏,回去准备新房。至于弘琴,嫁妆有内务府准备,婚事有礼部操持,礼节什么的,她才懒得理。好在雍正与皇后,一个不在意,一个不在乎。这位满洲入关以来,第一位由元后所出的固伦公主,抓来粘杆处几名小喽啰,优哉游哉地开始替她“夫君”出气去。
纯贝勒府,本处于四九城中,最为尊贵的地段。
北边,过一道街,是九哥府;东边,隔一个胡同,是十哥家;往南,十四自家;往西,十三怡亲王府就在一条斜街街口。后院,一墙之隔,便是年羹尧二姑娘家。
可惜,因为纯贝勒府被圈,年羹尧怕姑娘住在附近,受官家委屈。亲自禀明恂郡王,另寻了一处稳妥的院子,把姑奶奶、姑爷和外孙们接过去。这处院落,随即卖给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四品京官。
此刻,正值傍晚时分。院子中,静悄悄的。弘琴翘着二郎腿,坐在这所院落的正屋,底下,站着几名便衣侍卫。桌上,几团白布,整整齐齐叠放着。
弘琴贴身宫女上前,将白布分别递给几名侍卫,低声耳语一番,最后,喝问:“都听清楚了?这是你们进入粘杆处受训以来,第一次办差。主子们都在看着,别叫主子失望!”
几名小侍卫连忙打躬行礼,“定不辱命!”说完,收拾起白布,掂着脚尖,依次出门。
向南过了二层门,绕过影壁墙,眼前三间抱厦,之后,便是纯贝勒府邸后院。
几名侍卫对视一眼,趁着天黑,悄悄溜到南墙根儿,候着院墙那边无人,轻轻翻墙进去。里面,正是花园。只可惜,纵然繁花似锦,也无人有心赏玩。
几人小步溜到假山石后,换上公主特意做的“演出服装”。呵呵,几人互相看一眼,“嗬,哪里来的冤死鬼?”
纯贝勒府里,后花园鲜少有人。就是值夜侍卫,也不过站在园子门口,随意瞅两眼,无事便罢。这几名粘杆处侍卫本想溜到前头,撞上一两个更夫,吓唬吓唬,叫他们家宅不宁几日,也就是了。上头说了,公主婚期就在年底,这时候,可不能出什么大乱子。
哪知,今日他们运气确实不错。不用出花园,就见到园门栅栏门外,一盏灯光,若隐若现。紧接着,一重一轻两串脚步声,越来越近。
几人赶紧隐到各处花木后面,以期在最合适的时候出来,将吓唬人的工作,开展到最完满的地步。
就见一名丫鬟,搀扶着另外一名丫鬟,打着灯笼,蹒跚而来。到了一处石凳,那脚步轻的丫鬟放下灯笼,对脚步重的丫鬟说:“魏姐姐,你先坐一会儿吧。我回去找找,看有什么药,好给你上上。”
那丫鬟坐下来,拉住她,“别去。庶福晋打我,是看的起我,咱们做奴婢的,只能受着。要是再抹药,岂不是叫人说咱们张狂?”
那小丫鬟奇怪了,“魏姐姐,挨打的是你,又不是我,他们为什么会说我张狂?”
花木之后,几名侍卫险些笑出声来。这小丫鬟,说话有意思!
那位魏姐姐一怔,随即笑笑,“是,我说错了。你别生气。”
小丫鬟自然不气,拉住魏姐姐手,问:“魏姐姐,你挨了打,就该回去上药,怎么非要来这里?这里,除了爷偶尔过来,晚上,几乎是没什么人的。咦,好冷啊!咱们回去吧。”说着,就要搀扶那魏姐姐回去。
魏姐姐弱不禁风,自然经不住这小丫鬟使劲拉扯,不由自主地,便踉踉跄跄着,往前走了几步。
魏姐姐刚甩开小丫鬟胳膊,沉着脸要发火,就听园门口,一男子出言问道:“是玲儿吗?”
小丫鬟心直口快,急忙回答:“是魏姐姐在呢!谁呀?这么晚了,俺们也要走了。你也回去吧。”
哪知,那男人偏偏走过来,身后,远远地,跟着几名太监模样的人。
小丫鬟借着微弱的灯笼光,仔细打量,急忙跪下,“奴才给爷请安,不知道是爷来了,还请爷恕罪。”
花木后头,几名侍卫暗暗咂舌:纯贝勒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深更半夜的,跟俩小姑娘在这儿——嘶,难道是幽会?
弘历越过小丫鬟,望望其身后魏姐姐,略点点头,对小丫鬟说:“回去吧。”
小丫鬟急忙磕头谢恩。站起来,扶着魏姐姐就要走。哪知,刚走几步,那位魏姐姐就甩开她,“好红儿,我的帕子掉了。我回去寻,你且先回去。”
小丫鬟略一迟疑,便摇摇头,独自打着灯笼走了。
一时间,园子里,就剩下一对狗男女,无语相看凝噎;以及躲在花木后头,正用唇语八卦八地起劲的一堆侍卫。
“玲儿,今日之事,叫你受委屈了。”
那魏玲儿急忙摇头,伸出手指,贴到弘历嘴唇上,下一刻,似乎发现自己逾矩之后,急忙收回手,紧紧揉搓,低头柔声回答:“是玲儿自己不好,惹庶福晋生气。庶福晋没有做错,玲儿该罚!”
弘历愈发感动,看四下无人,一步上前,一把将那玲儿搂到怀里,温柔地哄劝,“好玲儿,放心吧,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过去。到时候,爷定给你比庶福晋还要高的位子!”
那玲儿满面羞涩,偎依在弘历怀里,两只手不住在弘历胸前打圈儿,“奴婢明白,奴婢信爷。奴婢前两日去买菜,见到阿玛,他还说,城北角大人家里,已经差不多了。叫我寻机,多叫您放心呢!”
几名侍卫连忙互相询问:城北住的谁?
笨呐!除了察尔汗大人家,还有谁呢!
哦!怪不得,公主要找纯贝勒麻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没一会儿,就听那边传来声音,开始不堪入耳起来。这几名小侍卫,都是十几岁的孩子,脸皮薄。心想,咱是来吓唬人的,不是顺道来逛秦楼楚馆的。得了,趁着纯贝勒还没硬起来,赶紧——出来吧!
一时间,后花园内,群魔乱舞!
一个个白影,飘飘忽忽,尖细柔媚的声音,那叫一个凄凄惨惨。
“爷——,奴婢死——的好——苦啊!”
“爷,奴家——冤枉啊——”
“爷,熹妃娘娘的毒药,好——烈呀!”
更令人惊奇惊悚的,还有个婴儿,“哇——哇——哇——”哭的那叫撕心裂肺!
“儿啊——我苦命的儿——啊!你还没出生,就叫人害——死了呀!”
一群似男似女的人,嗷嗷叫着,嚷什么“熹妃”,什么“钮钴禄氏”,什么“还我命来——”,“还我儿命来——”,足足折腾一刻多钟。
弘历虽然信鬼神之说,但毕竟心理素质够硬,站在花园,衣衫半解,依旧一副玉树临风模样,“什么人,给爷站出来!”
那些白影,丝毫不受影响,又转成男子声音,绕着二人飘荡。
“爷,奴才死的冤枉啊——”
“四哥,你好狠的心!我是你一母同胞的弟弟呀!”
“哇哈哈,小四子,你也有今天!圣祖爷英明!圣祖爷英明!”
弘历听了,心中也开始迟疑。能知道这番阴私的,除了真正的亡魂,还能有谁呢?
魏玲儿吓的满头是汗,躲在弘历身后,顾不得夜里凉风,吹开衣襟,露出猩红肚兜,淡淡灯光下,那半遮半掩一抹酥胸。只知道颤抖着乱叫:“爷,爷,我怕,我怕!”
这个时候,弘历哪里还顾得什么魏玲儿。伸手将她往后一推,厉声叫道:“何方妖孽,皇子府邸,天潢贵胄座前,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哟呼,扯呼!”
一声号令,白影嗖嗖飞起,眨眼间,无影无踪!
隔了半日,等到一弦弯月,缓缓升起,照在树梢上,弘历才晃过神来。急忙向四处寻找,“玲儿,玲儿你在哪儿?”
“爷——”魏玲儿颤抖着声音,朝那个她自以为伟岸的背影伸出手去。手到半空,又立刻垂下。
弘历循声望去,只见魏玲儿瘫倒在一块太湖石旁,身下,一滩鲜血,月光影影绰绰,更显触目惊心!
161升位继福晋
弘琴坐在屋中,旁边,坐着察尔汗。听了几名侍卫禀报,弘琴冷笑一声,摆摆手,叫他们退下。
屋内只剩这二人时,察尔汗幽幽叹息:“一眨眼,一个尚未成型的胎儿便没了,真是可惜呀!”
弘琴一瞪眼,“呸,可惜个屁!活该才对!那个魏氏,仗着是富察小月身边洗脚丫鬟,趁着小月不在,勾搭上弘历,还叫他阿玛给你膳食里下药。千刀万剐,我都不解恨!这回,还是便宜她个贱人!”
察尔汗摇头,“她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想做做人上人的梦罢了。若不是弘历存心利用,哪里就那么容易爬到主子床上!唉,可惜了那个孩子呀!”说着,意味深长地盯着弘琴,一通细观。
弘琴本还不乐意他替魏氏说好话,刚想反驳,就见察尔汗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上上下下不住瞧。再回想他不住可惜孩子,立刻明白了。红着脸低声骂:“想叫我给你生孩子!门儿都没有!窗户也没有!烟囱也没有!等着吧你!”
说完,一甩帕子,出门领着人就要回宫。
察尔汗哈哈大笑,紧跟着走出来,一面追一面喊:“别急,路上黑,我送你!”
别看弘琴嘴里嚷着要回宫,出了门,坐上车,又不愿意回那黄圈圈里。察尔汗也不愿意未婚妻好容易出来一趟,还没说几句话,便转回老丈人家。忖度着弘琴意思,便忽悠小丫头逛逛夜市。
弘琴一琢磨,反正如今也晚了,索性多玩玩。叫来侍卫,吩咐他回宫复命,自己则带了人,拖上察尔汗,到城南夜市酒肆之家,肆意闲逛。
仁和堂内,皇后早已睡下。雍正独自在养心殿里批折子。听侍卫说完,雍正从大堆折子中抬起头来,淡淡吩咐:“知道了。”顿了顿,又说,“此事不要告诉皇后。”
侍卫低头称是,躬身退下。
雍正放宽心,这回,弘琴出了这么口恶气,总算是暂且无事了。只是弘历——真真是叫人失望啊!
如果单单是看上富察福晋留在纯贝勒府里的小丫鬟,雍正不会失望,男人嘛,不算什么大错误。同样,庶福晋高氏更不会随时随地找魏玲儿麻烦。作为典型的封建世家小姐,高氏不会连这点儿容人之量都没有。奈何,这个魏玲儿心太大,为了自己能早日自由甚至攀上高枝,不惜拉上娘家,背着主子,悄悄利用富察家人脉,给察尔汗下药。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别说富察家,就是高氏自己,都不会轻易使用。然而,弘历居然到了这等黔驴技穷的地步,还夸魏玲儿主意好!高氏一面绣荷包,一面暗恨:富察小月,你走了走了,还给我留这么个钉子!
高氏在屋里,独坐灯下绣花。弘历则紧紧抱着魏玲儿,一路狂奔。不顾鲜血流湿衣襟。花园前,紧邻着侍妾金氏屋子。金氏刚领着丫鬟们睡下,就听见后花园里一阵鬼哭狼嚎,吓地摸黑穿了衣服,带着丫鬟们所在佛桌下面,不敢吱声。过了一大会儿,听见没声儿了,才推一个胆大的丫鬟出去,瞅瞅咋回事。
那丫鬟刚颤巍巍开门来看,猛然间,瞅见一个人影,怀里抱着一个,疾步而来。吓得大叫,伸手就要关门。
弘历听见丫鬟惊呼,顾不得风度,对门里大骂:“是爷,开门!”
金氏在屋里听到弘历声音,这才壮了壮胆,领着丫鬟们打着灯笼出来看。弘历发狠,“还不快将门打开,准备热水热汤,快去请大夫!”
金氏站在门缝里,“哦”一声,吩咐丫鬟去烧水,自己将弘历让进来。弘历也不客气,进来就将魏玲儿放到金氏床上,一面轻声安抚魏玲儿,一面冲癔癔症症的金氏发火:“还不快去请大夫!”
弘历一扭脸,金氏也看清楚了,自己床上那人,不是原来富察福晋屋里那个小狐狸精,还是何人!哼,前两天听闻还跟高氏闹别扭,如今,又来我屋里糟践我东西。爷,您不嫌脏,我还嫌!心里想着,嘴上却连声应是,快步出门,连带屋里最后一个丫鬟也带出去。
到了外头,不急着去找人请大夫,而是去高氏院子里,诚诚恳恳地求高氏,看在魏玲儿是原先富察福晋的人,给她请个大夫吧。
高氏冷笑,“如今咱府里什么境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主子吃饭都不敢顿顿吃肉,哪里来的闲钱给个丫头看大夫。”
金氏赔笑,低头不语。
高氏上上下下看金氏一番,这才叹气,“罢罢罢,既然如此,叫我陪房她男人——九春跑一趟吧。至于这诊金,”重重叹一口气,“先把我娘家陪送的嫁妆拿出一件来,当了吧。”
贴身丫鬟自然都劝,说不过是个丫鬟,哪里就用得着高福晋贴嫁妆。高氏摆手,叫她们去办不提。
金氏也做模做样劝了两句,心里却十分不屑。你当年也不过是个侍女,比魏玲儿强不了多少,还嫁妆?谁听说过女儿给人家当丫鬟,还有娘家送嫁妆的?笑话!
于是,在金氏、高氏故意拖延下,直到启明星升起,大夫才姗姗而来。到了门口,又是侍卫们一番盘问,几经周折,才到魏玲儿床前,给她诊脉。
最后结果,自然是孩子没能保住,而且,由于魏玲儿今年只有十四岁,幼年怀孕、早产,只怕,日后于生养上,会有妨碍。
大夫说完,留下两张药方,嘱咐病人小产后百日之内,一定要好好保养,免得落下病根。诊金也不收,便摇着头离开了。
管家嬷嬷取来药方,先呈给高氏。高氏一看,呵呵笑了,人参鹿茸?想的美!
几个月后,衲敏偶尔从熹嫔嘴里,得知事情始末。看着熹嫔一脸惋惜,直说一个孙儿就这么没了,谦妃嘿嘿冷笑,“熹嫔姐姐,您这可就不对了。那魏氏不过一小小洗脚婢,就算生下皇孙,出身也比不得永琪。放着现成的嫡亲孙儿不疼,您这心疼哪门子呢?”
衲敏眨眨眼,问:“那女人——是富察福晋身边洗脚丫鬟,姓魏?”
谦妃恭敬回答,“回主子娘娘,正是,今年十四岁。比纯贝勒小十五岁呢!”
此刻,衲敏哪有心思听什么小多少岁,脑子里不住翻腾,“魏氏、魏氏、洗脚宫女?那不就是后来的孝仪皇后吗?可怜的嘉庆帝,这个世界里,你娘是不能再生你了!趁早换个肚子投胎吧!慢走不送哈!”
弘历府里,则是接到一道圣旨,说魏氏品格端庄、性情贤淑、宜室宜家,又是富察福晋昔日侍女,顾特提擢为侧福晋。随旨意而来的,还有一大堆上好的药材。
魏玲儿借着弘历满心愧疚,以及这“天上掉下来”的隆恩,抓紧时间养好身体,开始摆出侧福晋款儿来,跟高氏斗智斗勇、争夺管家权。
一时间,纯贝勒府邸后院,鸡飞狗跳。一干侍妾,纷纷站队组团。两个女人的斗争,逐渐上升到两队女人和一个男人的斗争!这番争斗,狠狠地愉悦了五公主弘琴。
永寿宫正殿,弘琴翘着二郎腿坐在榻上,一面瞧粘杆处递上来的密折,一面拍桌子大笑。笑完了,对着坐在炕上,认真理事的谨言夸奖,“没想到啊,你居然还懂得挑拨是非!不错,这个将魏氏进位的法子,出的不错!”
谨言笑笑,依旧低头算账,嘴里推脱,“奴才哪里有这么些好法子。不都是您,吵着闹着,还要再去纯贝勒府。皇后娘娘怕您又干那不积阴德的事儿,这才叫我想个法子。只是,原本奴才觉着,直接给魏氏一个继福晋的名分更好。呵呵,看来,还是奴才不懂事。”说完,冲着弘琴眨眨眼。
弘琴一拍手,“对呀!扶个洗脚丫头做正室,我就不信,他还能怎么闹!”说完,整整衣服,领着人便去前头仁和堂,求见皇后去了。
望着公主背影,谨言淡淡一笑,这个公主,就是坐不住!低下头,依然处理账目。
弘纬领着人来找姐姐,进门只见谨言一人坐在炕上。一旁侍立的宫女见宝郡王进门,急忙跟谨言打招呼,对着弘纬福身行礼。
谨言从账目中抬头,见是弘纬来了,急忙站到地上,对着弘纬行礼。
弘纬笑着抬手虚扶一把,“谨言起来吧。姐姐呢?”
谨言低头将公主去处说了,想了想,又劝:“宝郡王,往后您找公主,万不可就这么大摇大摆进来了。要知道,永寿宫乃是六宫境内。平日里,不少嫔妃贵人不断往来,莫说她们个个年轻,就是圣祖妃子中,也有不少年少的。您今年已经十四岁了,不能再跟小时候一样,在后宫里闲逛了。”
弘纬听言,抿嘴不语。谨言依旧低头,恭敬而有礼。
半天,弘纬才叹气,从袖子里拢出一个红布包,往谨言跟前伸了伸,又缩回来,放到炕桌上,轻声说:“我来找姐姐,是想叫她把这个还给你。上次,你在养心门内扔察尔汗,摔坏了,我叫人拿出去修了。昨天刚修好。既然她不在,那我先放这里了。”说完,抬腿走了。
一旁侍立的宫女瞅着宝郡王出院门了,这才小心上来,问谨言:“格格,这——要去找公主回来吗?”
谨言摆手,“忙去吧!”叫众人全部退下,这才斜坐到炕上,拿起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一只银光闪闪的镯子,赫然就是自己之前扔察尔汗与公主的那只。只是,更加闪亮,多了一颗红宝石而已。
谨言叹气,随手将镯子放回桌上。想了想,觉得不妥,又将镯子戴到手腕上。举胳膊看看,怎么看怎么觉得比之前戴着时候,扎眼许多。抿唇想了想,把镯子往上撸撸,再放下袖子,小心遮住。仔细打量一番,见露不出来,这才放心做事不提。
接下来连着两三年,镯子的事,谨言与弘纬,谁都未再提起。当然,这是后话。
弘琴婚期,定在雍正十八年正月十八,是礼部挑选的好日子。眼看再过半年就到了,衲敏跟雍正也开始着急起来。一个盯着内务府,一个盯着礼部、工部。雍正朝唯一的一位固伦公主出嫁,可不能寒碜喽。
也是在这期间,雍正经不住弘琴软磨硬泡,再加上熹嫔不住可惜魏氏掉的那个皇孙,索性,一道旨意,升魏玲儿为纯贝勒继福晋。看在高氏家族接连出了好几个高官份上,同时升高氏为侧福晋。弘琴满意了,每天闲下来,就扒拉出来粘杆处密折,把纯贝勒府里后院的那些事,当曲子话本看。
再说弘经,今年已经到了十六岁。遵守雍正给八旗子弟定下的规矩,跟着年羹尧到西山精锐营受训。三个月后,顶着一张黑乎乎的脸出来。得知妹妹婚期已定,也放下心来。不想,不知因为何事,又跟年妃闹了一场别扭。恰好福建那边传来洪涝灾害,雍正拨下银子,叫当地官员好好赈灾。顺道,琢磨该派谁去监督才好,免得叫那些“耗子”把老百姓救命钱给拉到“耗子洞”里去。
弘经得知,便借口儿臣已经成年,该为皇阿玛分忧,死缠着雍正,要来这份差事。到仁和堂跟皇后说一声,骑上马,带着心腹太监,到吏部、户部领了公文,宫门也不回,便一路轻骑,直奔南方。
衲敏吓了一跳,赶紧派人带上路上必备之物,紧紧跟随。年妃则躲在延禧宫抹眼泪:“不孝子,谁家儿子长大了,不娶亲的?不就是叫你先挑个八旗贵女做侧福晋,用得着躲我躲到福建去吗?”
或许,这次,弘纬想要的,是位嫡福晋呢?
162患难之情
弘纬离开京城,一路趱行,沿途,不住向雍正递折子,说的尽是民生之事。因关乎国政,雍正不好直接拿来给皇后看。每次只说,小宝在外忙碌,捎来信,向父母问安,另说自己安好,父母勿念。
衲敏听了,只是双手合十,求佛祖保佑。
偶尔,年妃来给皇后请安,见到雍正,也是听的这话。看皇后忙着五公主婚事,不好多说,便趁机提出,公主出嫁后,醇郡王也十七岁了,是不是该给他指个媳妇,总不能,孩子都长大了,还在阿哥所住着,成了亲,屋里有个管事的,也好帮着将来管管府里的事。
雍正听了,深以为是。便跟皇后商量。
衲敏淡淡一笑,叫来谨言,拿出这两次大选,那些看着不错的世家女孩儿名单。接过来,托在手里,满怀感慨,“当年,小宝刚到储秀宫时,不过一个瘦瘦的小肉团。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成家了。”说着,抹抹眼泪,笑着将名单递给雍正。说:“这是臣妾这两年留心的好姑娘,家世、教养、人品,都不错。就是模样恐怕只比臣妾小时候略微好些,自是比不得诸位妹妹。皇上,您看——要是没有合适的,臣妾和年妃妹妹,再去挑些个来?”
雍正笑笑,接过皇后递来的名册,嘴里说:“朕还奇怪呢!怎么上次大选,你没日没夜地盯着那些闺女,原来,是早就打算挑媳妇了呢!”
衲敏摇头,“臣妾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纵然有心,也没那个精力。不过是偶尔得闲了,请外命妇诰命们进来坐坐,聊聊罢了。俗话说,女儿肖母。要是做娘的不错,想必,教导出来的姑娘,也错不到哪儿去。只是,这些挑出来的姑娘们,颜色实在不能跟后宫几位妹妹比。臣妾只怕,到时候,小宝会不喜欢。所以,还要万岁爷多掌掌眼。实在不行,还有容姿艳丽、秉性略差些的,牌子我也留下几个。回头,再呈给您过目。”
雍正专心看名册,点点头,没说话。
年妃瞅着皇帝不置可否,先淡淡笑笑,恭敬地对上启奏,“臣妾以为,主母虽然重德,但颜色也不能太差了。否则,如何能抓住丈夫的心,从而压制下头的奴才们呢!”
衲敏笑笑,没说话。雍正则从名册中抬头,冷哼一声:“娶妻娶贤,样貌周正即可。长的妩媚,反而恃色傲物,以为自己得了宠,便可以不把嫡庶纲常放在眼里。这等狐媚子,不要也罢。”
说着,将名册重新放到皇后身边,吩咐:“皇后素来贤德,此事由你操办,朕放心。朕看这些女孩子,都不错。这样吧,等年底小宝回来,你将这名册交给他,叫他自己选吧。这孩子,长大了,也有自己的心思。可别咱们一番好意,反倒闹出一对儿怨偶。”
年妃低头,不敢再说。
衲敏点头,叫谨言将名册封好,锁起来,只等小宝回来,叫他自己挑媳妇。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年妃还想等雍正气消了,求雍正借来方才那本名册看看,好给儿子参详参详。哪知,一刻钟过去了,雍正脸色反而越来越黑。连带皇后神色也不好看。年妃忖度圣意,怕还是因为给弘经选福晋的事。朝上看看雍正,刚想开口,就听雍正冷声问:“年氏,你还有什么事要求你们主子娘娘的?”
年妃一听“年氏”二字,急忙跪下,连说不敢。趁雍正还没发火,赶紧跪安了。
年妃走了,顺便,把她一身脂粉香味儿,也带走了。雍正长吸一口气,拉过皇后的手,软语安慰:“皇后,叫你受气了。回头,朕就降年氏的位份!”
衲敏抽出手来,捏着帕子擦眼泪,“何苦呢?她也不过是为小宝好。”
雍正冷哼,“中宫嫡子婚事,也是她一个嫔妃该插嘴的!”
衲敏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幽幽叹气,“您舍不得我受委屈,我明白。可是,我也舍不得小宝为难啊!虽说生身不如养母,但他跟年妃,关系毕竟不错。这孩子,心性纯正敏感。您还记得,他才一岁,就知道在抓周的时候,不忘安抚年妃。如今,您要因为这事,降了年妃位份,岂不是叫孩子为难吗?再说,年妃这些年,也帮了我不少。眼看齐贵妃走了三年了,我正想着,是不是给年氏提提位份,好叫小宝心里好过。您倒好,说降就降。知道的,说年氏不懂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仗势欺人,抢了人家儿子不说,还容不下孩子他娘!以后,您还叫我怎么见小宝?”说着说着,衲敏心中酸涩,登时滴下泪来。
雍正叹气,“怎么又哭了。你说不降,就不降好了。只是,这升位之事,还是等小宝成亲开府之后,再说吧。只要你高兴,朕都随你,还不行吗?”
衲敏擦擦泪,娇嗔,“什么叫都随我,本来就是我考虑的周全!”雍正但笑不语,只是看着皇后摇头。
衲敏叫他看的心里发慌,扭着头闷声说,“宝贝出嫁,我心里早有准备。还不是那么难受。可是小宝,唉,也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家丫头!”
雍正一怔,随即笑了,揽过皇后肩头,搂在怀里,柔声哄劝,“他就是成了亲,出宫建了府,不还是咱们儿子嘛!”
而这个被帝后心心念念的皇子,如今身在何处呢?
京杭大运河赣州段,河面,满是漂浮的碎木头、破甲板。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件“兵”、“勇”补服。破船桅杆横飘在河面上,随着大风吹起的波浪,沉下浮起,漂泊不定。
河岸不远处,一片树林内。头顶,大雨倾盆;身下,潮湿腻人。朦朦胧胧中,弘经只觉脑仁欲裂,脸上,一滴一滴,都是冰凉的水滴。呻吟着,勉强睁开双眼,眼前,模糊一片;耳边,风声雨声,嘈杂一片。
好容易汇聚眼神,才发现自己半靠在一棵大树下,身上衣服,俱已湿透,紧紧粘在皮肤上。雨滴穿过浓密的树叶,砸在身上,阵阵凉意袭人。再往远处看,三步开外,树冠勉强能遮盖住的地方,居然站着一位姑娘。
弘经之所以敢说那是一位姑娘,是因为眼前之人,正揪着衣服,绞成一团,往外拧水。也许是以为周围没人看,顾不得掩蔽,外衣扔在树枝上,仅着贴身里衣。那衣服本来就小,被揪着往上,自然而然,露出一截小蛮腰,白嫩嫩、水灵灵,纤细中,不乏朝气。霎时间,看的弘经也不觉得冷了,只哀叹,这位姑娘要是八旗哪家闺女,他一定叫皇额娘指给他,好给人家个名分,不能白占便宜。
还没等弘经琢磨回来,此刻身在何处,眼前美人是人是鬼。那姑娘似乎觉察到什么,蓦然扭过头来。亮晶晶的双眼与弘经四目相对,弘经咽口唾沫,艰难地张开嘴,还未发出声来,那姑娘一眼瞪回来,“看什么看,还没看够?闭眼!”
弘经无奈,乖乖把眼闭上。心道,这姑娘好看是好看,只是脾气太大,真要娶她,一定要皇额娘派几个嬷嬷,好好教导教导才行。
弘经靠着树干细想,那边姑娘早穿上外衣走近,张开便命令,“行了,睁开吧。”
弘经这才重新睁眼,用力抬起胳膊,对着姑娘一抱拳,“敢问姑娘,我怎么会在这里,你——这怎么回事?”
那姑娘一笑,从腰上荷包里取出一块帕子,展开举到弘经脸前,脆声说道:“我先问,你先答。这个帕子——是你的吗?”
弘经略微抬头,扫了一眼,就笑了:这么肥的两只鸭子,不是当日在皇额娘跟前顺走的那块,又是哪块?除了弘琴,还有谁家姑娘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
姑娘看眼前人只是笑,不回答,便很有耐心地再问一遍,“是你的吗?”
弘经摇摇头,“是家母的。姑娘莫要见笑,这是小妹初学刺绣,做出来的,针法不够娴熟。还请你把它还给在下。免得叫外人见了,徒增笑料。”
姑娘听了,眨眨眼,又问:“你今年多大?你妹妹多大?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雍正三年腊月出生?你妹妹小名,是不是叫宝贝?”
弘经听完,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眯眼反问:“你是谁?”
眼前姑娘瞅瞅弘经,琢磨一通,咯咯笑了,“别瞒了,我猜出你是谁了。你小名叫小宝,你的母亲曾经化名沈衲敏,带着你弟弟到山沟里体察过民情。你的父母,还带着你妹妹去逛过京城大街,在宜家居里,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呢!而你,就是当今皇九子醇郡王,今年十六岁。我猜对了吗?”
弘经眼睛眯成一条缝,冷声问:“我坐的船无端沉没,是你在搞鬼?”
姑娘一撇嘴,“这年头,真是不能做好事。要不是昨天,你上船时,拿着这块帕子擦汗,我才懒得理你。误上贼船而不自知,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说完,将手中帕子往荷包里一放,一把抓住弘经手腕。弘经急忙挣扎,那姑娘瞪眼,“别动,诊脉。”说着,伸出食指中指,按住弘经关寸二脉。凝神静气听了听,又抓住另一只手腕,仔细探了探,这才放回去,对弘经说:“没什么,就是入水有些凉气内侵,随便找家大夫开个方子就成。”拍拍手,站起来,就要走人。
“等等,”弘经急忙叫住她,“姑娘,你——你是谁?”
姑娘笑着回头,“我爹给我起名,郭孔孔;我娘给我起名,孔郭郭。族谱上,我的名字叫郭月宁。”说完,不顾大雨正急,抬脚就走。
弘经眼见这姑娘要走,急忙踉踉跄跄,站起来就追。哪想到,刚扶着树干站起来,还没走一步,脚下一滑,绊倒在树根之上。趴在泥地里,只顾哼哼。
孔郭郭无奈,只得转回来,伸手扶起弘经,叹气,“你弟弟那么小,就懂得忽悠你娘;你妹妹一个小丫头,就知道不吃眼前亏。同一个爹,咋就差了那么远呢?”
弘经低头,“他们是嫡出,我是庶出,不一样。”
孔郭郭张口结舌,顿了半天,才说:“算了,就当是我又心软了。真是的,明知道这年头,人心[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不古,不能做好事,还是得送佛送到西。跟我走吧。”
说着,拽起弘经,直往林子外拉。
弘经一路喊着,“姑娘放手,在下能走。男女授受不亲!……”一面趁机问,“姑娘,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那条船,又是怎么沉的?你说的贼船,是什么意思?”
等到出了林子,到一带粉墙花窗外面,弘经才弄清事情始末。原来,昨日,他带着贴身随从,微服私访。上船前,箱子里的衣服露了马脚。有人趁机截下客船,暗中安排人在船底做了手脚。这才有了半夜沉船之事。
而孔郭郭,就是在他上船时,无意中,瞥见那两只肥鸭子,看出来是自己当年“大作”,这才暗中跟着,趁机,救他一命。听到这里,弘经暗暗腹诽,果然,妹妹成日里说自己女红如何了得,原来,是跟眼前这位比呀!要那么说,这俩人的女红,还真是没有最差,只有更差!
至于自己为何头痛,那是因为——孔郭郭下水救人时,怕弘经不会水,死拖着自己不放,提前给了他一拳。弘经摸着脑袋,诚恳地对孔郭郭建议,“孔姑娘,下次再救在下,可别下手这么狠了!疼!”
孔郭郭无语,绕过几从翠竹,冒着雨,借着朦胧天光,来到一扇黑油小门前,拍门喊:“干娘、干爹,我回来了,开门呐!”一面朝后瞪眼,“还有下回?早知道,扔块石头把你压到河泥里!还想学人家微服私访,也得有那能耐!”
弘经摸摸头,确实,这次,是自己鲁莽了,不该甩开刘统勋,单独行动。要不然,也不至如此。孔郭郭一个柔弱姑娘,能救自己已是勉强,那两名随从,定然是凶多吉少。也不知道,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雨势渐弱,隐隐听着,院子里头,一串脚步,一妇人朝外喊,“是大姑娘回来了?哎呀,可叫为娘的急死了!你干爹这儿会还带着人沿河找呢!”说着,小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一位中年妇人,扶着一个小丫鬟,笑着迎出来。一把拉住孔郭郭,举起伞来,罩住孩子,就要往院子里拽。
孔郭郭一笑,伸手指指后面那人。
那妇人疑惑,再往后看。与弘经冷不防打个照面,二人俱是惊讶,“是——你?”
163磨刀霍霍
孔郭郭接过那妇人的伞,笑着对二人说,“好了,熟人见面,也不能站着门口寒暄呀!都进来吧!”说着,领着丫鬟,扶着妇人,在前头带路。
那妇人还想让弘经先走,郭郭一乐,“省省吧,这天还没全亮呢!他走前头,还不怕撞石头上!”
妇人无语,只得告罪先行,前头带路。
弘经一路走来,不由感慨,孔郭郭所说,撞石头上,所言不虚。这院子,看着不大,石头还真是不少。不过几分地大的院子,愣是走了一刻钟,这才绕过太湖石,穿过竹林,扶着芭蕉,到了一处粉墙竹门前。
小丫鬟先去开门,请进来弘经。那妇人也随即跟进来,请弘经上座。弘经依子侄礼,与妇人同坐下,再看外面,已经不见孔郭郭身影。
妇人淡笑,问:“自从那年,皇后娘娘病好以后,民妇就很少回京。不知道皇后娘娘可好?”
弘经急忙站起来说,“皇额娘很好。劳金姑姑挂念。这些年不见,金姑姑还是那么健朗。”
这位金姑姑,就是金巧巧。因她多次为皇后诊病,弘经等人,对她十分尊重。想了想,弘经便将自己来时情况说了,又说,如今,不见随从,外头不知都有什么人要害自己,还请金姑姑帮忙多遮掩遮掩。
金巧巧一听,顿时怒了,手拍桌子,“哼,我本以为,他们有胆子,暗杀监察御史,就够胆大包天了。居然,还想谋害皇子、当朝郡王!这等人要是不除,真是天都要翻了!”
弘经不解,“姑姑知道,他们还害过监察御史?”
金巧巧苦笑,“你当我兄妹为何行医为生,还不是圣祖年间,我父亲被奸人暗害,我兄妹迫于生计,哥哥放弃科举,连我那未过门的嫂子,也不得不入宫为奴。我一个姑娘家,不得不抛头露面。没想到,这么多年,江南,还是一滩泥沼。”
弘经听了,微微叹气。金御史之案卷,他曾经查阅过。本也想替他寻出真凶,只可惜,一直找不到证据。便只得作罢。
金巧巧伤感了一回,再看弘经,便笑了。“你放心,如今,在我这院子里,只管住下。谅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到我这儿捉人。”
弘经点头,“既然如此,还请姑姑以子侄之礼相待,以免传将出去,打草惊蛇。您就叫我——金竹吧。”
金巧巧望望窗外翠竹,恰巧太阳升起,镀上一层金光。随即答应,“好,你在这儿住的时候,就是我娘家远房侄子,名叫金竹。你还叫我姑姑。一会儿,你姑父来了,我再给你引见。至于大姑娘,想必,她也跟你说了,名字叫郭月宁,她父亲,就是海宁县令——郭敬安。当年,我给她婶婶接生时候,认识了这家人。你姑父则是在祁县老家,就知道郭县令。后来,我连生四个孩子,全是男孩。想闺女,这才认了干女儿。你且记住了。”
弘经点头,本想借此,问孔郭郭去哪里了。想了想,人家一个官家小姐,能不顾名节,前去搭救自己。自己再死缠着,对小姐名声无益。便只得暗暗留心,不敢开口去问。
正在弘经低头忖摸之时,一个小丫鬟进来,对这金巧巧躬身行礼,“奶奶,大姑娘命我把这驱寒汤药端来,给表少爷服用。还叫我跟表少爷说,她已经命人去寻找表少爷两名随从,请表少爷安心住下,不必挂怀。要是急着走,也要等外头风雨停了,否则,再淋一身湿,可就划不来了。”
弘经笑着答应,对小丫鬟说:“劳烦表姐了。”
小丫鬟亦笑着回答,“大姑娘说了,自家人,不劳烦。”说着,又向金巧巧说,派人找老爷回来。行礼退下复命。
金巧巧看着弘经把药喝完,笑着摇摇头,“大姑娘开的药,能不喝就别喝。虽说要都对性,可经她手,不是苦,就是涩,治病是治病,就是忒不顾喝药的人如何难受!”说着,不由叹气,“早知道,就不该教她学医。”
“干娘,又在背后编排我呢!”说话间,孔郭郭端着个托盘,领着个小丫鬟,推门进来。将托盘里东西挨个放到桌子上,对金巧巧说:“我这个做表姐的,竟然不知道表弟来了。招待不周,干娘别骂我。这都是本地小吃,表弟暂且尝尝。等下次你再来,姐姐我再好好招待吧。”
弘经连说客气,再看孔郭郭,早就换了一身青翠如竹的衣服,安安静静,站在金巧巧身后,更衬得面如敷粉,口若含丹。姑娘逾矩,金巧巧也不恼,举起筷子,不由笑了,这大姑娘,分明是难为人,咋就把那过年炸肉的两双银筷子给翻腾出来了?
再看弘经,这才明白,毕竟,是天家子弟,又刚刚死里逃生,是该仔细些。再说,用银筷子,一面吃,一面能验毒,总比当面找人试吃,有面子些。
陪着弘经用完饭。金巧巧便对孔郭郭说:“东西叫他们收拾就是了,你赶紧回去,你娘来信催了几遍,再不回去,仔细打你,我可拦不住!”
孔郭郭撇嘴,满了不乐意,一甩帕子,出门去了。
弘经奇怪,“姐姐她——?”
金巧巧笑着摇头,“女孩儿大了,总要找婆家。郭夫人派人来,接她回去给人相看。本来昨天就要走的,叫她给偷偷跑出去了。这不,你姑父带人去寻,现在还没回来呢!”
弘经讪讪而笑,“她既不喜欢,何必逼她呢?”
金巧巧乐了,“她要是跟别家姑娘一样,老老实实在屋里绣花,就多留她几年又有何妨?你可不知道,她一个女孩儿家,到处跟人谈生意、抢山头,净干些男人干的事。大人们吓都吓死了。长此以往,别说嫁闺女,就是别的亲戚,也不愿意来往啦!”
听了这话,弘经奇了,“不像啊?”
金巧巧但笑不语,心想,她要是正常了,你现在早就沉到河底了。
过一会儿,一小厮在门外打千儿,“奶奶,热水烧好了,请表少爷洗澡吧。”
金巧巧这才恍然大悟,“我说呢,好像忘了什么事似的,原来,你在河里雨里这么一大会儿,也该洗洗了。”说着,叫小厮带弘经下去洗澡换衣服。
不一会儿,弘经洗漱完毕,重新换了一身衣服出来。还是方才那小厮,领着弘经到客厅,金巧巧之夫乔家旺已经领着四个儿子,坐在厅里等候。见弘经进来,四位少爷全部站起。金巧巧笑着对弘经介绍,“这是你姑父,以前没见过。”
弘经急忙施子侄礼拜见。乔家旺哈哈大笑,连声说好。金巧巧在一旁给弘经使眼色,意思是说,为了不暴露你的身份,没跟别人说,你多委屈几日了。
弘经亦笑着,接了乔家旺送的见面礼,居然是一副乌木算盘。想想,将来户部或许用的着,便收下了。
金巧巧另外引见四个儿子,拜见表哥。这几个孩子不过十来岁,依次序,分别命名乔大娃、乔二娃、乔三娃、乔四娃,按乔家旺的话,就是贱名儿好养活。等长大了,再起学名。四个娃,最大的不过十三岁,平日里,都跟泼猴似的,见到比自己大些,又谦和有礼的“哥哥”,哪里有不欢喜之礼。一个个乐呵呵上来,将弘经围住,问这问那。
好容易得闲,坐下来,弘经便向乔家旺夸赞,说几位表弟好人才。乔家旺摆摆手,“这也叫好人才,那老郭家的四个娃,都成善财童子了!”
金巧巧连忙解释,老郭家四个儿子,都是孔郭郭弟弟,其中一对儿双胞胎。俱是聪明可爱。最大的不过九岁,都懂得帮母亲管账、运货了。
弘经更奇了,孔郭郭母亲,是做什么的?居然叫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管账。想想自家老娘,妹妹才十一二岁,刚能管理宫务,皇后就开始甩手不管了。呵呵,这俩人,还正是异曲同工啊!
乔家旺又陪着弘经说了几句话,便哈欠连天,一面捂嘴,一面埋怨,“真是人老了,干什么都不中用了。要搁以前,连着几天几夜不睡觉,我也不困。哪知道,这才出去半夜,就睁不开眼了。”
金巧巧笑笑,“叫你去睡,你偏不去,都一把年纪了,哪能跟孩子们比!”
乔家旺摆手,“拉倒拉倒,我去睡觉。”说着,站起来拍拍弘经,你要困就去睡,不困就跟你弟弟们聊。瞧这几个娃,成日里吵着叫我带他们出来玩。出来了,又不沾地乱跑。你是哥哥,又稳重,有空教教他们。”说完,便自己去屋里睡了。
弘经低头笑笑,还真把爷当你家内侄子了!
金巧巧拦住几个孩子,对弘经笑说:“你也累了吧?大姑娘刚才就把屋子收拾好了。叫你大弟弟领你过去。这里不比家里,是我跟你姑父出来跑生意临时落脚地方。平常,都是大姑娘操持。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只管跟弟弟们说。”
说着,乔大娃便一蹦三尺高地,上来拉起弘经,便往后头客房去。
到了屋里,乔大娃开了门,让弘经进去,瞅瞅四下无人,悄悄蹦到桌子上,凑到弘经耳边,问:“表哥,我娘叫你来,是跟姐姐相亲吗?”说着,还巴扎巴扎眼睛,小眼珠子眨呀眨呀。
弘经一听,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轻轻“嘘”一声,装作小心翼翼,跟这小子说“知心话”,“这事你怎么知道?”
大娃嘎嘎笑,“那天,我娘跟我爹说了,想在自家侄子里头,挑个好的,跟姐姐亲上加亲。我跟弟弟们都听见了,就瞒着姐姐呢!”
弘经干笑,“这——也不知道你姐姐她亲爹亲娘怎么想的呢?”好歹郭郭也是官家小姐,嫁商人侄儿——怕是不妥吧?
大娃听了,,哥俩好地拍拍弘经,“你别怕!别看姐姐她爹是个当官的,她娘可是正经做买卖的。其实,她爹可怕她娘了,啥事儿都听她娘的。正好这次姐姐回海宁,你去跟我娘说,让你护送。在丈母娘跟前儿,好好献献殷勤。一来二去,你跟我姐姐,就成了!”
想了想,“算了,你是读书人,脸皮薄,我去替你说。”蹦下桌子,便往前头跑。
弘经想栏,没拦住。索性任由大娃去闹。金巧巧也算是官家出身,断然不会跟着孩子胡闹。脱下外衣,躺到床上,回想着几日发生的事,究竟是谁,宁愿冒谋害皇子、当朝郡王的风险,也要杀自己灭口?身边的两名侍卫,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是遭了毒手,还是如同自己一般,叫人给救了?
想着想着,或许是这些日子里,过于忙碌,这枕头里,似乎装了安神草药,躺上不过一刻,竟然昏沉沉,睡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觉着胳膊上略有凉意,弘经拉拉被子,翻个身,继续睡。哪知,耳中冷不丁听到窗外,磨刀霍霍。联想到昨夜惊险,弘经霎时惊醒,顾不得套上外衣,轻轻坐起,直着腰,穿上鞋子,拔出枕下匕首,轻手轻脚,走到门后。
轻轻拉开门缝,小心往外瞧,只见一个二八姑娘,半坐在水池旁,身前,摆着一块磨刀石,手旁,十几二十把钢刀,把把光亮骇人。姑娘手里,正攥着一把,磨地起劲。
她一低头,一缕青丝垂落,不小心挂在刀刃上。弘经看了,手心直冒汗:这个孔郭郭,谁家敢娶呀?单单是磨把刀,都能削发如泥!
孔郭郭磨好刀,一把一把装进刀鞘,对这虚掩的门就喊:“醒了还不出来。还等人请吗?”
弘经强作镇定,将匕首塞进腰带,打开门,站在门里,对着孔郭郭施礼,“表姐好!”
孔郭郭这次看他,就多了几分审视。琢磨琢磨,问:“你的印信何在?”
弘经眯眼,“你问我印信何用?”
孔郭郭冷笑,“造反!”
164安定海宁
“造反”二字一出口,还没等弘经明白过来,就觉眼前银光一闪,霎时间,脖子里,凉津津的。低头一看,一把钢刀,好巧不巧,架在脖颈上。孔郭郭攥着刀,紧逼眼前,“没功夫跟你玩笑。你爹那个昏君,要杀我爹这个清官。借我印信一用,等救了人,我就还你。”
刀架到脖子上,跟郭郭面对面,弘经反而不怕了。轻轻一笑,“你借了我印信也无用。我此行前来,不过是为了监督救灾银钱是否用到位。不是吏部管事皇子,更不管刑部事宜。我的印信,他们不认。”
孔郭郭嘿嘿一笑,“你以为——我磨那么多钢刀——做什么呢?”
弘经一怔,试探着问:“你——要劫狱?”
孔郭郭笑着把刀抽掉,拎起抹布擦刀面,“劫狱那种高投资、高风险的活儿,我怎么会屑于干?要劫,就劫道!”
弘经眯眯眼,“或许,你可以跟我商量。毕竟,这种事,能不走黑道,就不走黑道。”
孔郭郭乐了,“你不知道吧。你母亲和你弟弟第一次见我,就是被我劫道劫来的。唉,你说的对,金盆洗手十来年了,就是原先的叔叔舅舅们,也不好召集了。好吧,那你说说,你有什么法子?”
“金盆洗手十来年?”弘经真想问问,这丫头是不是在娘胎里,就跟着劫道。冷不防一缕阳光,借着钢刀反射过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淡淡地说:“你设法找到我的随从,或是印信,我修书一封,叫到刘统勋大人手中。我的折子,都是经过他,然后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另外,他是吏部侍郎,有权过问你父之事。在此之前,你要把郭县令如何获罪,与我详细说明。”
孔郭郭点头,“我且信你这一次。你的随从我已经找到了。只可惜,其中一个,已经不行了。另一个现在正在城中客栈,以免暴露你行踪。”
弘经抿嘴,心里难过一回。又想,“那你还拿刀吓我!分明是想叫我给你出主意。看来,这个孔郭郭——不傻呀!”
弘经的印信自然是找不到了。或是沉到河里,或是被人带走。好在,因为曾经与年羹尧同在西藏共事,刘统勋对年羹尧这位外甥,也算熟悉。一见弘经连夜派来的贴身随从,刘统勋顾不得拆开信件,站起来急忙问:“郡王可好?”
那随从登时哭了,“刘大人,您快想办法救救我家郡王吧。有人在我们坐的船底使坏,船沉了。主子被人救了,现在,怕有人害他,不敢露面。两个随从,就剩奴才一个活着了。”
刘统勋这才长舒一口气,郡王没事就好。拆开信件,扫了两眼,直盯着那名随从看看。半天吩咐:“退下吧!郡王不会有事的。”
等随从退下,便往京城写折子,顺便,将弘经书信夹带送去。等信差骑上快马一路向北,刘统勋这才坐在书房,暗暗沉思,“郡王这封藏头信,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京城中,雍正正火急火燎。昨夜,刘统勋千里急奏,说醇郡王不告而别、微服私访去了。至今,不见音信。
雍正不敢对皇后说,只得出动血滴子,奔赴南方,以期在皇后得到信儿之前,把儿子平安带回。哪知,还不到一日,就接到刘统勋第二份奏折,夹着弘经那封带着些怪异的信。
得知儿子无事,雍正放下心来。对着弘经的信琢磨。看了半日,不得要领。
恰巧弘纬前来养心殿请安,顺便向雍正请教开海禁是不是要再开几个港口。听雍正说起,便要来信纸,仔细观看。
过了一会儿,弘纬笑了,“皇阿玛,哥哥确实如信中所说,一切平安。只不过,他可能现在不能轻易离开,或者,写信的时候,有人监视。所以,才用了这个藏头信。”
雍正奇怪,“何以见得?”
弘纬恭敬地将信放到御案上,“皇阿玛,这是儿臣小时候,哥哥教儿臣猜谜语时,常用的伎俩。您看,这封信,不是竖着写,而是横着写。第一行第一个字,与第二行第二个字、第三行第三个字,依次类推,一直到最后一行最后一个字。连起来读,就是‘我去海宁,县令蒙冤,查郭孔金’。”
雍正点头,“是这么个意思。郭孔金,大概说的就是三个姓氏。朕说呢,怎么写信,也成横着写了。”
弘纬没搭话,反问:“皇阿玛,虽然哥哥现在安全,但写信都要小心,怕是还不自由。还请皇阿玛派人去帮他。毕竟,海宁那边,今年受灾最重。县令又出了事,哥哥一人,只怕应付不来。”
雍正点头,“朕知道了。你快到仁和堂,去跟你皇额娘说,刚接到南边儿来信,弘经一切安好。叫她不要担心。”
弘纬躬身行礼退下。留雍正一人,想派去协助弘经的人选。
这边刘统勋,不久接到雍正密旨,叫他立刻赶赴海宁。另外,雍正下旨给福建知府,叫他全力赈灾,其他事务,等灾后再论。
如此一来,郭敬安本来八月就要押解到京,准备秋后问斩。依旧关在海宁南衙里,多活了几个月。可怜那些费尽心机,不过三天,就判了郭靖安斩刑的耗子们,在家对着墙角那一通哭——啊!
虽说海潮灾害严重,离海远些的陆地,还是风和日丽。一辆农家骡车上,放着些锄头、镰刀、柴草,还有渔网、鱼叉。这本都是农家、渔家常用器物,那拉车的骡子,也是福建本地畜生。但令路人奇怪的是,赶车的,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坐车的,反而是个正值壮年的小伙子。
弘经再次拉拉头上毡笠,低声问:“还是让我赶车吧。你看看,一路上,多少人拿眼剜我!”
孔郭郭拉拉脸上面纱,“呸,要你赶,八成又给我赶到沟里了。你怕人看,我不怕,只当拉头肥猪去赶集!”
弘经气结,索性,躺倒在柴草上假寐。
不一会儿,远远望见海宁县城。大路正走的平坦,孔郭郭一调头,奔一条小路而去。弘经刚要说话,便见小路一旁,一舍茅庐,茅庐前,挂一幌子,“凉茶”!
弘经还以为孔郭郭要来喝茶。哪知,这丫头进了茅庐,看看四周无人,撩起面纱,便拉着小老板的问,“王二舅,我娘和我弟弟呢?”
那个王二舅一见是昔日老大家外甥女来了,急忙狠狠攥住孔郭郭的手,“哎呀,大姑娘,你可来了。你娘给我捎信,说你爹进去了。我还不信,赶来一看,才知道是真的。你放心,你娘早领着你弟弟们躲起来了。就怕有人不放心,要斩草除根。你爹有赵三打进南衙照顾,暂时无事。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按咱们兄弟十来年前的脾气,早就冲进去,把人劫出来,落草为寇去!”
孔郭郭看看身后弘经,只见他低头,只顾看脚。王二也顺着郭郭眼神往弘经处看看,看完了,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郭郭回过头来,微微叹气,“十年前,咱们什么都没有,落草就落草吧。可是,舅舅,这十年来,你们已经安家立业,日子过的好好的,何必跟着我们一家人受苦。能不劫,就不劫吧。横竖,爹爹还有盼头。”
王二也跟着叹气,“只要皇帝不傻,就知道你爹是冤枉的。你也别着急,我先领你去见你娘和弟弟去。”
孔郭郭摆手,“不,我要先见爹爹。赵三舅舅在那里,怎么联系?”
王二哈哈大笑,“他现在,可厉害了。到县衙里当了师爷,忽悠的全县衙都听他的。你到那儿一问,赵师爷哪里住,就知道了。”
孔郭郭乐了,跟王二说一声,拉上面纱就走。骡车赶出老远,听到王二在后头喊:“大姑娘,等这事儿办完,别忘了请舅舅们吃你和大女婿的喜酒啊!”
弘经脸一红,埋怨孔郭郭,“看你舅舅,说的都是什么话!”
郭郭整张脸都笼在面纱里,冷声回答:“吃亏的是我,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弘经无语,望着海宁县城,不再说话。
冷不丁的,郭郭趁着路边树枝遮掩,摘下帏帽,将脑后辫子打开,双手挽了几挽,便成了一个妇人发髻。伸手折一根树枝簪住,拿树枝青叶往脸上抹两把。头也不回,对弘经说:“一会儿进了县里,就说你是我男人!”
“啊?”
“啊什么啊?假的!怕被人认出来。”孔郭郭一回头,还真吓了弘经一跳:这么个青脸婆娘,谁敢娶呀?
不一会儿,便到县城城门。果然如王二所说,有人在盯着郭家五口。眼看前头那一帮不是衙役,偏摆出衙役的款来,排查路人。弘经悄悄靠近了问,“谁呀?”
孔郭郭皱眉,“耗子,专啃国库的耗子。”
到了跟前,那人非要孔郭郭把帏帽拉下来。
弘经乐了,上前打哈哈,“那个,那个,还是别看了吧?”我怕吓死你。
那人嘿嘿乐了,趾高气昂,“小爷我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当年我跟我阿玛在京城的时候,还见过当今固伦公主,那才叫国色天香。你家婆娘,能比得上公主吗?”
弘经暗想,我家婆娘,将来位份,与公主相当。
弘经磨叽,孔郭郭在一旁看的心急,跳下车来,对着那人一笑,撩起面纱,就冲弘经大骂:“呜呜,都说了我不丑,你偏不叫我见人。叫大家伙儿看看,我哪里丑了。是不是,这位爷?”说着,冲那小爷一龇牙。
“哎呀妈呀!”那小爷吓的一个趔趄,急忙往后退几步,冲他二人忙不迭摆手,“快快快!赶紧过去,别污了小爷的眼!”说着,嘀咕一句。
弘经与孔郭郭驾骡车进了城门,趁无人之时,孔郭郭悄悄问:“刚才他说什么?”
弘经笑笑,“他说的是满语,意思是,相貌堂堂一汉子,怎么娶了个丑婆娘。”
孔郭郭冷笑,一路沉默,驾车到了县衙外。由弘经出马,当天就打听到了赵师爷住处。二人趁着傍晚天色昏暗,见了赵师爷。
赵三捋胡子,“大姑娘放心,我已经把当年兄弟都找齐了。实在不行,咱们就截囚车。”
弘经叹气,“这些人,还真讲义气。”
孔郭郭摇头,“三舅舅,那是没办法的办法。不说此事风险太大。就是成了,从今以后,咱们十三家,连同我干娘家,就不得安生了。咱们还好些,大不了,生意不做。可干爹那么大的家业,说不做就不做了?您还费心,在江南买了茶山,也不要了?”
赵三不答,看看郭郭,再看看郭郭身后年青人,笑笑,“你有办法?”
弘经没说话。孔郭郭点头,“官场的事,他比咱们懂得多。我想带他去见我爹。”
赵三迟疑,但还是安排下来。当夜,二人佯装探望牢里一位老妇人,偷偷去见郭敬安。
孔郭郭知道,这不是撒娇使性的时候。见了郭敬安,哽咽着安慰几句,就把弘经推出来。嘱咐郭敬安跟他好好说说,自己给他们望风。
候着时候差不多了,二人便离开南衙,回到赵三住处。自从出了牢狱,弘经脸色便不好。孔郭郭也没问。爹爹肯定是说了最近几年,海塘修筑时,那些被吞污的款项。或许,爹爹手里,还有证据。只是,还没拿出来,便被他们下到监牢里了。
赵三看这二人都不说话,便陪坐在一旁。眼看天色亮了,弘经才问:“近数十年来,朝廷每年都要拨款修筑海塘。如果海塘修的好,今年灾害,便不会发生,是吗?”
赵三不是当地人,不好说话。孔郭郭摇头,“亦是天灾,亦是。”
弘经斜眼,瞥一眼郭郭,问:“为何你家做生意,却不跟我说?”
孔郭郭奇了,“我爹爹罪名,是与民争利?”
弘经点头,“此罪名,可大可小。这回,他们是准备往死里整了。”
孔郭郭叹气,“一年就那么点儿银子,我们家孩子又多,不做生意,叫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啊?”
“不是有养廉银吗?”
“你一年的俸禄,够你花吗?”
弘经不说话了,他的花销,衣食住行,都是皇阿玛开银子,侍从也是内务府开工资。饶是这样,每年长辈们过生日,他都觉得有些捉襟见肘。
孔郭郭想了一会儿,便说:“我娘做生意,跑遍大江南北。跟着我爹到处为官,吃了不少苦。我爹也知道,从来没有因为我娘是商人,就说过什么。如今,他是想自己扛下来。却没想,论朝斗,他还真不行。你想保就保,不想保,我就劫狱。你看着办吧!”说着,起身出去到自己屋里睡觉了。
赵三看看郭郭背影,再看看弘经。不由乐了,“这孩子平常不这样,您别生气。”
弘经摇头,“不妨事。”
第二天,衙门就换兵布防。刘统勋领着人到后,第一件事,就是叫弘经随从,去请郡王。
见到随从侍卫,弘经对赵三拱手,“郭县令之事,我会秉公办理。”
赵三拱手还礼,“在下乃是师爷,还是让在下为郡王带路吧。”
弘经点头,刚想转身,回头,指着中堂上那幅仙鹤寿星绣屏,说:“我今天才看出来,这原来,是绣的,不是画的。”
赵三哈哈大笑,“郡王喜欢就好。只可惜,这是大姑娘为在下绣的寿礼,不能送与郡王了。”
弘经一怔,孔郭郭绣的?那两只“肥鸭子”!
赵三摆手,“郡王请。”
弘经磨蹭半天,也不见孔郭郭出来相送,只得朝郭郭住的窗户看一眼,跟着来人,上轿离开。
刘统勋为官清正,做事雷厉风行。有弘经协助,第二天,便放了郭敬安,将近五年内,贪污朝廷修海塘银款的领头人,抓起来。其中,还包括几名满官。雍正得知,极为震怒,命刑部、吏部、户部彻查。
同时,雍正新派的筑塘官员,也赶到了。不是别人,正是果亲王。弘经笑着将十七迎进来县衙,将这些日子的事,一一向他说明。
十七想了想,乐了,“你呀!能死里逃生,必有后福哇!那个救你的姑娘,是郭县令的女儿?”
弘经点头,“嗯。”
十七想了想,“是了,他女儿救了你,阴错阳差,恰巧救她父亲。这也是郭县令知道教孩子。对了,害你的人,查出来了吗?”
弘经叹气,“血滴子已经去查了。现在所有证据,都在皇阿玛案头。”
十七点头,“八成,又是哪个世家不安分了吧?你呀,才十几岁,就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比皇上当年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往后,可得小心了。”想了想,又说,“我来的路上,听说皇上命人,杀了两个封疆大吏。或许,就是为你出气吧。”
弘经笑笑,“明知他们有罪,还要看着他们逍遥法外,我做不到。”
十七摇头笑笑,“所以,比起你弟弟,你更像十三哥。”
弘经看看十七,突然觉得,他的话里有话。略一思忖,便明白一大半。盯着十七问:“你说,我要娶个汉家女子做嫡妃,是不是,就没那么多人要暗杀我了?”
十七刚端起茶盅,优哉游哉喝茶。弘经这么一句话,生生叫刚入口的茶水,一口喷了出来。
165不知君心是何意
郭敬安回到家里,只有女儿一人相迎。孔郭郭见了爹爹,便哇哇大哭,止也止不住。
郭敬安无奈,只得求赵三去请孔兰珍与四个儿子。
孔兰珍来时,还带来两箱账本,说是,万一刘大人要查与民争利,也好应对。几个儿子,老二、老三双胞胎,今年六岁,老大九岁,老四三岁,按次序,分别名为渤海、孟海、叔宁、济宁,取谐音,伯孟叔季。
几个弟弟自幼被孔郭郭带大,一见姐姐哭个不停,都忙着凑上来,问谁欺负她了。孟海、叔宁甚至撸胳膊、卷袖子,要寻人晦气。
倒是赵三,乐呵呵摇摇头,“哎呀,满汉不婚、满汉不婚呀!”
他这么一说,孔郭郭哭的更凶了。
大家伙没办法,全都老老实实坐在一旁,一面查账本,一面陪孔郭郭哭。丫鬟、小厮们,则各自负责打扫。这家里半个多月没住人了,是该好好扫扫。
哭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意思,孔郭郭自己打住悲声,问弟弟们:“饿不?我去做饭。”
马车里,十七一面在一大堆礼物中试图寻得安身之地,一面盯着弘经猛瞧,“好侄儿,跟叔叔说实话,你是不是把人家姑娘给睡了。不得不给人家个名分?还是人家姑娘,要给你添儿子了,你舍不得长子流落在外?”
弘经抱着礼物,急红了脸。“十七叔,你要不想去,我自己去。”
果亲王十七急忙摇扇子,“那可不行!谁见过提亲没个长辈陪着的。反正,你皇阿玛那里有皇嫂顶着呢!料想也罚不到我头上。嘿嘿,这个热闹,几辈人也不常见,好容易给我撞上了,我不去瞅,将来,回去见了你那些叔叔们,可哪儿来的笑料啊!”
十七嗷嗷直叫,弘经则不由叹气,“十七叔,咱们是拜访郭县令,不是去求亲。要求亲,也得皇阿玛答应后呀!”
“不是?那你买那么多礼物干嘛?瞧瞧,整个海宁县的铺子,都快给你掏空了!”十七纸扇摇的哗哗响,一个劲儿给弘经扇风,“好侄儿,一会儿进了门,可别动不动就脸红。大方点儿,咱们是去拜访的,拜访!不是提亲,别紧张,别紧张!”
要按果亲王看,这不过就是个笑话。雍正四哥不可能同意弘经娶汉妃。更何况,弘经还想叫那个郭月宁做嫡妃,那这事就更没谱。这几天,忙着修筑海塘,还要跟其他县县令商讨。十七也看出来了,这个郭敬安,就是个书生。怪不得,他老婆要去做买卖,单靠这男人,一家老小还不早就饿死了。
果亲王哪里知道,早在郭敬安寻到孔兰珍母女之前,他自己就开包子铺贴补家用呢?
到了郭敬安家门口,弘经本来想递自己名帖。十七拦住,叫贴身太监去叫门,“去,就说果亲王来拜访郭县令。”等太监去了,十七才悄声嘱咐弘经,“笑笑闹闹就算了。郭县令比不得当年武县令,敢把自家闺女献出来给你爹,闹出后来武氏毒死你大哥的事。一会儿,你老实些,别提人家闺女。否则,郭敬安能跟你拼命。”
弘经低头咬牙,“武氏!”
这叔侄俩坐在车里,等了半天,才见一个总角小厮,开半扇门,出来对着马车拱手,“回果亲王话,我家夫人说,老爷去巡查海塘了。家中无有成年男丁,妇人要避嫌,不方便接见王爷。还请王爷暂且回去,等我家老爷回来,即刻叫他前去拜见王爷。”
说着,行个礼,往后退一步,退回门里,扑的一声,把门一关,再无动静。
十七张张嘴,拿扇子指指郭家大门,“嘿嘿,有意思!”
弘经叹气,叫来贴身随从,命他把礼物全部搬下来,放到大门门口,又重新敲敲门,这才赶车回去。
郭家宅里,孔兰珍捧着饭菜,来到孔郭郭屋里。看看女儿低头绣花,忙的不亦乐乎,笑笑,“吃饭了,看看你,一绣起花来,就废寝忘食。我要是不给你端来,是不是就不吃了?”
孔郭郭抬头笑笑,“哪能呀?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自己肚子过不去。”
孔兰珍摇头,摆好筷子,陪女儿吃饭。孔郭郭洗了手,坐下来,一面吃,一面问:“弟弟们呢?”
“早就吃过了,渤海领着他们在外头玩儿呢。哦,对了,今天果亲王领着他侄子醇郡王来了,你爹不在家,我就没让他们进。还送来好多礼物,都在我屋里堆着,一会儿你去看看。亲王送礼,咱可不能随意处置,一会儿可得还礼呢!”
孔郭郭“嗯”一声,低头吃饭。孔兰珍见了,不好多说,只是不住给女儿夹菜。
过了一会儿,孔郭郭说:“我前几年不是还绣了一幅花开富贵吗?装裱装裱,送给他们还礼吧。”
孔兰珍赶紧摇头,“那可不行,那是你嫁妆。罢了,回头我看看吧。”
孔郭郭想了想,又问:“您上次跟我说,海宁陈阁老有个儿子,跟我年纪相仿,曾经叫媒妈妈来说过。过两天,等闲下来,就定吧。”
孔兰珍睁大眼,看女儿不紧不慢吃饭,干笑两声,“行啊,等你心——静下来,再说吧。”小样,你心里想的啥,还能瞒过老娘!装吧你就!
对女儿婚事,郭敬安与孔兰珍态度一致:只要闺女喜欢,抢也得抢回来。前提是,闺女嫁人后,不能受委屈。很明显,嫁到醇郡王府,不受委屈——那是不可能的。更别提郭敬安亲眼目睹了汉妃武氏撞柱而亡。所以,这件事,只要闺女不提。他两口,只当不知道。什么一见钟情、什么海誓山盟,等醇郡王一走,啥事儿没有!再说,自己闺女,还会不要脸到未婚先孕,叫醇郡王占尽便宜?很明显,那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郭敬安就带着一车当地特产,来给果亲王还礼。十七带着弘经才说了没几句话,郭敬安就推辞,衙门有事,先行告退。
再往后,弘经再去,郭家便只剩下郭敬安一人。果亲王旁敲侧击问一番,得到的回答就是:“拙荆带着孩子们逃荒去了。”
叔侄俩哭笑不得,又不能逼郭敬安说出孔郭郭在哪儿。逃荒嘛,还不是想去哪去哪儿,天南海北,流浪呗!
如此一来,只等到三个月后,海宁海塘修筑好,弘经盯着海面大潮,来了一次又一次,还是没能再见到孔郭郭。
等到海塘修筑完毕,诸事妥当,刘统勋与果亲王回京复命,已经是雍正十七年年底。弘经自然也要回京,陪同父母过年,同时,还要准备妹妹成亲贺礼。没想,又接到雍正旨意,叫他们乘海船,经海路回京。圣旨中还说,沿途,要果亲王与弘经好好看看岸上有什么地方,适合做经商口岸。果亲王十七捧着圣旨叹息,“皇上是给威灵顿那老头儿给逼的呀!”
弘经不解,皇家之事,刘统勋自然也不知道。对着二位王爷一拱手,回去收拾东西。十七见左右无人,拉过弘经细说:“你屋里没有福晋,对弘喜院子里的事还不知道。前两天,你十七婶婶给我来信,说弘喜家的,给他添了一个格格。那威灵顿没等皇上下旨,就拿着自家祖传之宝,送给了外孙女儿。”
弘经笑笑,“威灵顿公爵只有十二弟妹一个女儿,心疼外孙女,也是有的。”
十七摇头,“哪儿呀!你知道那是什么宝贝?那是威灵顿家族历代公爵信物。谁拿着它,谁就是公爵或者下任公爵。就算是他外孙女,也是咱们正经嫡出皇孙女儿,怎么就成了个鸟国的女公爵呢!幸好礼部还有熟悉英吉利礼仪的官员,得知这事,立刻上报天听。依我看,皇上现在,正跟威灵顿较劲呢!”
弘经淡淡一笑,“这俩老头儿,能把家事闹到两国邦交上来,也算少见了。”
十七则摇头,“不就是个格格,给他们又如何。横竖,她长大了,还能不认玛法?四哥真是想不开!”
等诸事安排妥当,启程前一日,郭敬安求见弘经,送来一幅妈祖绣像,说是当地海神,可保一路平安。
果亲王凑过来看热闹,啧啧称赞,“哟,这针法细腻的,头发丝儿都跟真的一样。”
郭敬安讪笑,“不过是多费些功夫,跟御用之物没法儿比。权当是海宁老百姓对王爷感激之情,还请王爷笑纳。”
弘经笑着点头,命随从小心收起,放到船上,以保平安。
郭敬安又坐了一会儿,说些皇恩浩荡,本县百姓感恩戴德之类的话,敷衍多时,告辞离开。直到送郭敬安出门上轿,弘经都没有提过一句孔郭郭如何。站在大门口,十七一副过来人模样拍拍弘经,“年轻人嘛,难免的。过去就好了。”
弘经一笑,没有说话。
扬帆向东,一路沿着海岸线望京而行。果亲王与弘经请来同行经年商行管事,查看地形。大致定下几处,等待回京后,再请工部、户部详细勘验。好在雍正只是命他们顺便看看,没有下死命。路上,除了前几日晕船,这俩人还算过的悠闲。
只是,每次看到船舱内供奉的妈祖女神绣像,弘经就觉得,这位仙女,就站在那里,对着他笑,笑的春花烂漫。
总算赶在过年前回到北京。刘统勋和果亲王陛见述职之后,便回到家里,与老婆孩子团聚。弘经则随雍正去仁和堂见皇后。
众人依次见礼,衲敏拉弘经在身边坐下,不住叹息,“瘦了,又黑了!”
雍正笑着嘲讽,“你还不知道,他办成多大的事儿呢!因为他出面,把江南、福建那些贪污的世家,引出多少来!就连二十多年前,金御史之案,也查了个水落石出。多少年,都没这么痛快过了!”
弘经脸一红,站起来对帝后磕头,“儿子不孝,叫皇阿玛、皇额娘担心了。”
衲敏摇头,斜雍正一眼,嗔怪,“你呀!又吓唬人!”说着,拉弘经起来,问长问短。
不一会儿,弘纬从户部衙门回来,给帝后请安,问哥哥这次南下见闻。
弘经斟酌词句,“以前总想大干一场,叫那些贪官污吏望风而逃。看了这么多,经了这么多,才知道,像刘大人、十七叔那样,既能惩治贪官,又能为百姓牟福的做法,才是最合适的。”
弘纬点头,“是啊,要不然,怎么郭县令自己做生意,老百姓反而觉得,他是个好官。那些所谓的‘清流’,专拿官员说事找事的人,老百姓反而背后骂呢!”
衲敏笑笑,这娃,也知道照顾老百姓情绪了?
这边正说着,就听外头王五全通传,“五公主来了。”
弘琴一身玫红旗装,扶着小宫女,笑吟吟走进来,对帝后、哥哥行礼。当着众人面,弘纬也只得对着弘琴行礼。
一时礼毕,雍正指着弘琴笑骂:“又出去见察尔汗了?都要出嫁了,你好歹在屋里呆会儿!哪怕做个样子呢?”
弘琴一撇嘴,“我又没三更半夜出去,大白天的,不过是去逛逛铺子,上上酒楼,有什么不好?再说,察尔汗说了,不用我亲自绣嫁妆,他娘早就准备好了。过两天连同年礼,一同送来就成。”说着,就去看皇后。
衲敏叹气,果然是特权阶级呀!想当年,自己待嫁,哪一样不是亲自准备,足足忙了三个月,整个人都瘦了两圈,这才齐整。后来……罢了,罢了,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其实,雍正也就是说说。真要弘琴跟别家姑娘那样,呆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也不是咱们家上得朝堂、出得厅堂的五公主啦!横竖,那是察尔汗该操心的事!做老丈人的,得享乐时,且享乐吧!
弘琴见帝后二人不怪,嘿嘿敷衍两句,也就算了。坐到弘经身边,就问他这次出门见闻。
弘经说了一些,想起妹妹就要出嫁,满心不舍,吩咐贴身太监,“去,把那幅妈祖绣像拿来。”
不一会儿,绣像就到了弘琴手里。展开一看,衲敏与谨言先惊了。衲敏本人,对刺绣就多有研究。谨言素来留心,怕将来出嫁,受人拿捏,女红针黹,从来不肯丢下。二人一看这绣像,用了不下一百种针法,所用丝线,也比平日用的要细。整幅绣像,颜色过渡自然,光泽细腻,稍微一动,便好似妈祖女神要说话似的。
弘琴颇为满意,“嗯,这个神像,不像供着的菩萨,倒像是以真人为底版,描出来一样。”
弘经笑着解释,“妈祖本就真有其人。因广积善缘,沿海百姓,都奉她为海神。”
弘琴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个绣像,像是比着真人模样绣的。你瞧,这嘴角,看着,好似在撒娇嗔怒呢!真好看,哥哥,送给我吧?”
弘经仔细看这绣像嘴角,呵呵,不是孔郭郭发脾气时的样子,还能是谁。嘴里便说:“本来就是带来送给你的。”我留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弘琴听了,急忙叫贴身宫女收好,送回公主所,生怕弘经反悔。
弘纬留神细看弘经,历劫归来,反倒平添一丝闲愁。怎么回事呢?
一家五口吃完饭,弘经就借口身体不适,先回阿哥所了。衲敏本来好想把那本秀女名册叫他带回去,好好看看。哪知弘经一摆手,“往后再说吧。”行个礼,便恹恹地走了。
徒留雍正、皇后与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
醇郡王反常,自然引起国家级别的重视。最后,这四口人商量,推与弘经最合得来的弘琴出门,探探口风。弘琴一叉腰,拍着胸脯说:“放心,交给我!哪个不长眼的欺负我哥哥,看我把他摁圆明园海子里淹死!”
雍正脸色一沉,“爱摁哪儿摁哪儿,别糟蹋朕的园子!”
弘琴一撇嘴,领着一堆随从,直奔阿哥所。
五公主经年累月常逛阿哥所,侍卫们都习惯了。没怎么阻拦,就到了弘经院子里。大冬天的,弘经居然开着书房窗户。弘琴一时兴起,摆摆手,叫身后宫女太监站在原处,不许乱动。自己绕过冬青树,扒着窗棂,往里偷看。
书房里,弘经一本正经地对着书案。笔墨纸砚,摆的整整齐齐。再仔细看,书案上,那幅宣纸,怎么好似一姑娘画像?
弘琴晃晃脑袋,看不清楚。索性,抬脚踹门、飞身入内。不等弘经反应过来,一把抓起案上宣纸,举到眼前细看,“哟,怎么是妈祖呀?”说着,冲着弘经眨眼。
弘经脸色发红,对着妹妹轻叱,“别闹,不是!”
弘琴一摇一摆,走回书案前,把画重新放好,叹口气,“画是好画,只可惜,用宣纸,托不住墨。”
弘经低头再看,好好的一幅画,经这么一颠倒,已经淌了好几道颜色下来。
弘琴再看,“咦,不生气?”
弘经苦笑,“本就是镜中花、水中月,纵然画像如生,又能如何呢?”
弘琴听了,嘿嘿冷笑,一屁股坐在窗前椅子上,“胡说八道!咱俩谁都清楚,你不是内定储君。想娶谁不行?就是你只想娶一个嫡福晋,也没人逼你纳妾。你要想跟圣祖大阿哥学,也没人拦着。该不会,这姑娘——是有夫之妇吧?”
弘经急忙摆手,“没有的事!”
弘琴奇了,“哦,她是平民百姓?是——你这趟南下,遇到的一个仙女姐姐?该不是鬼吧?”
弘经闭眼,“没事别胡诌。赶紧走吧!我得画画呢!”
弘琴撇嘴,“你不说,我也猜出来了。她是汉人,不能嫁皇子,对不?”
弘经盯着弘琴,好一阵,才说:“这事,过去就过去了。往后,你可别闹了。万一传到人家姑娘耳朵里,不好。”
弘琴见问不出来什么,只得叹气,甩着帕子,对着弘经直摇头,“哎呀,这年头,真是做不得好事!我好心好意给人家出主意,人家居然不领情。罢了罢了,叫我走,我就走!”说着,摇摇晃晃着,要去开门。
磨磨蹭蹭,眼看就到门槛了,弘琴正琢磨着,是不是再回过头来。就听弘经低声问:“你有法子?”
弘琴几步蹿回来,趴到书案上,对着弘经耳语:“前太子妃知道吧?那是汉军旗的,当初,就说祖上为了好在明朝做官,隐瞒了满族姓氏。满姓那么多,你随便给他们家掰一个,不就得啦?”
弘经叹气,“他们家,祖居甘肃,要说是回人,只怕还有人信!”
“回人啊?那还不如汉人呢?”弘琴站起来,绕着书案转圈,磨了半天,瞅见书架上,两柄宝剑,一模一样,互相交错着摆放。拉拉弘经,问:“都是男人用的?”
弘经皱眉,“我的书房,还有女人用的东西吗?”
弘琴拿手扇风,“别急呀,这不有办法了吗?我先问你呀,真想娶她?”
弘经犹豫片刻,透过窗户,瞅瞅隔壁弘纬院子,叹口气,重重点头,“真想!”
弘琴嘿嘿笑着上前,附耳一番言语,“还是前太子,你知道他,他……”
说了半天,弘经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妹妹,那眼神,跟看威灵顿公爵那鸟国人似的,“你——能行吗这?”
第五卷鸾凤和鸣166十里红妆
接下来,和敬固伦公主待嫁的日子里,醇郡王院子里,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例如,原本相貌普通的太监,被模样俊俏的小太监取代。原本长相妩媚的宫女,被深宫老嬷替换。
醇郡王出入,原本都是贴身侍从跟着。也换成了没有美太监不出门的规矩。
雍正原本以为是弘经出去一趟,审美观有所提升,就没说什么。毕竟,阿哥所里那些深宫老嬷,也不是他关注的。可是,架不住弘琴在一旁忽悠。
“皇阿玛,你不觉得奇怪吗?上次我问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他居然什么都不肯说。第二天我再去找他,发现他屋里原本漂亮宫女,全变成老嬷嬷。那些原本老实本分的太监,也都换成年轻貌美的啦!”
弘纬一听这调调,立刻就想起当年圣祖大阿哥打的那些小报告,说什么太子蓄养男宠啊之类的。不由睨弘琴一眼。
弘琴只当没看见,说了几句,便不说了。
没过几天,又说起这个问题。还问雍正,为何皇额娘催了几次,叫哥哥自己选媳妇,他到现在都没动静?能自己挑媳妇,多大的恩典呀!为啥哥哥就没反应呢?
雍正也奇了,弘经这些日子,是不对劲。以前说起婚事,他虽然没立刻就点头,但也是羞涩多于抵触。过年这段时间,怎么看着烦不胜烦呢?
雍正留了心,趁过年不忙,命粘杆处仔细打探。得来的结果,叫雍正一颗慈父心肠,哇的一声,掉进了冰窟窿。
不会吧?小九居然对着一个貌美小太监,看了一整天?
还赏另一个娇俏小太监穿他穿过的衣服?还是贴身衣服?
最可怕的是,九小宝还趁无人之时,拉住一个小太监的手,直说心痛?
天呐!不行,这事儿得叫皇后知道。雍正提起龙袍,大步流星赶到仁和堂。恰巧弘琴与弘纬来给皇后请安,还没走。
行礼之后,衲敏笑问:“皇上,过两天,就是弘琴大喜日子了。内务府来报,诸事妥当。就是臣妾还想,趁这几天,叫小宝、宝宝去公主府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的,好及时添上。再者,这俩孩子将来也是要成家的,先跟着学学,到时候,不至于手足无措。”
雍正一听“成家”,脸立刻就绿了。心中哀叹,皇后啊,你不知道,你儿子想给你娶回来个“男”媳妇呢!
当下,顾不得儿子女儿在场,将弘经之事说了。
衲敏呆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不会吧?”
雍正叹气,“朕看,他这会儿,跟当年二哥差不多。八成是了。就是,他比二哥收敛些!唉,咱们家,怎么就出这样的人呢!”说着,拉过皇后的手,一面放在手心摸,一面寻求安慰。
弘纬幸灾乐祸地瞪一眼弘琴,看看,教弘经这些法子,把前太子给露出来了吧?
弘琴撇嘴,弘经这模样,哪有前太子风情万种?老四你个眼瘸的!
衲敏冷眼旁观,总算看出点儿苗头:这仨孩子,指不定搞什么呢!索性,闭上嘴不说话。
雍正摸了一通皇后小手,觉得心灵得到慰藉。强整精神,问:“都有什么好法子?说说吧。”总不能叫自家小九在掰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吧!
弘纬低头不语。这事要是假的,不用说,弘琴那里,自然有好法子;要真不幸是真的,那么,也不用说。毕竟,他试过一次,很明显,失败了!
衲敏跟是不知道说啥好。在她看来,异性相吸、同性相斥,那是自然公理。连自然规律都能打破,还有什么做不到呢?
弘琴则嘿嘿一笑,上前出主意,“皇阿玛,哥哥以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出去一趟,就变了。具体啥时候成这样,您先查查。要是查到了,对症下药,想掰直,那还不容易?”
雍正听了,勉强算是个主意。反正这事,急也无用。便叫来粘杆处侍卫,到刘统勋、十七家明察暗访。
衲敏干笑,想了想,还是劝:“皇上,没准,小宝只是一时糊涂呢!臣妾看他,屋里女人确实少。或许,等成了亲,就好了呢!”先把自己摘出来,免得到时候,证明弘经实属演戏,也不至于找自己麻烦。这仨倒霉孩子!
雍正叹气,“皇后你不知道。他这症状,就比当年太子二哥强一点儿!朕实在担心呐!”
衲敏讪讪闭口,撇一眼弘琴。教材啊,活生生的教材啊!固伦额驸察尔汗,乃真好人也!
就在弘经战战兢兢,遵循妹妹教导,在掰弯道路上,恶心不已地走来走去时,弘琴公主婚期,终于到了。
衲敏坐在雍正身边,看着自小养大的闺女高高兴兴披上嫁衣跪拜辞别,心中感慨不已。宝贝呀,你娘一辈子没经历过婚礼。这回,总算在你身上,弥补遗憾了。想着想着,便掉下泪来。
懋贵妃在一旁看了,小声安慰。雍正则攥住皇后的手,“闺女出嫁,是喜事,怎么就哭了!”
察尔汗跨马迎接固伦公主,到了紫禁城,依礼部官员指点,磕了不少头,总算把媳妇请到轿子上。跨马游街,一路上,看着一路众百姓羡慕夸赞,察尔汗坐在马上,忍不住握握□,唉,兄弟,叫你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没白费精力啊!
陪嫁嬷嬷则是不住看手里篮子,临行前,皇后主子命西林格格强塞给自己。当时还不明白,这会儿——呵呵,也不知道,这一篮子苹果,够不够公主吃上一路。也是,从三更起来,就没喝过一口水、吃过一口饭,能不渴、能不饿吗?皇后——多好娘亲啊!
当日,乾清宫中,大摆筵席。弘经不负弘琴殷殷嘱托,成功地喝醉,并趁酒醉之时,趁一位年轻翰林上前敬酒之时,一把抱住,嘴里嚷嚷,“走,去睡觉!”
众人只当郡王醉了,拉开二人,不再敬酒。只有雍正,坐在龙椅上,高处看的清,心中再次喟叹:儿子啊,阿玛一定把你掰直喽!
弘纬则是无奈加摇头,别过脸,想去其他皇子那里寻找安慰。哪知,弘喜正抱着自家不满百日的“女公爵”,笑的那个满足。至于弘昼——咦,弘昼小五呢?
此时此刻,和郡王能在何处?领着自家儿子永壁,钻到固伦公主府新房窗下,听墙根儿呗!
这就是:郡王报仇、十年不晚!
和郡王弘昼,终于能一雪前耻,彻底报当年新婚之夜,被五妹听去墙根儿的“大仇”啦!
永壁跟在自家阿玛身后,一面躲避不远处,来来往往的人群,一面悄声耳语,“阿玛,这要是给五姑姑知道喽,非扒你一层皮不可!”
弘昼嘿嘿暗笑,“她敢!别忘啦,如今你阿玛我在工部。她要是敢扒我皮,我就把她公主府地图贴到宫门口,叫所有王公大臣,半夜全上她家来听墙根儿!
永壁:“呃……”
只是,公主府的墙根儿,还真没那么好听。天渐渐黑下来,宫灯掌起,宫人们来来往往,渐渐,陆续回去。新房内,只留一帮伺候的宫女太监,与喜嬷嬷。
弘昼眼见察尔汗还没来,先借儿子肩膀打个盹儿。等眼睛睁开,就听儿子悄声说:“五姑父来了。刚进去。”
弘昼急忙睁大眼,找好姿势,扒着窗户,往里瞅。
影影绰绰,入目一片红色。只听几个喜嬷嬷说了一大通吉祥话,又按礼仪,请察尔汗与公主喝酒呀什么的。弘昼看着看着,又要睡着。
永壁在后头托一把,“阿玛,嬷嬷们出来了。”
可不是,一堆人全出来了,门也关上了。新房内,除了蜡烛还在跳动,其他的,就只剩五妹和察尔汗俩活物儿啦!
弘昼急忙擦亮眼,哼哼,弘琴,明天一早,就要你知道你家五哥,嘿嘿,多么有说书的料!哼哼,等着听诰命夫人们闲言碎语吧!哈哈!叫你去听我墙根儿!
弘昼还没看清屋里察尔汗与弘琴如何抱到一处,就觉得身后,儿子全身都颤抖起来。
弘昼拍拍肩膀,“儿啊,来,上到你阿玛肩膀上来,看的清。”
永壁瑟瑟发抖,“阿玛,狼——”
“呜~~~~呜~~~~”弘昼自然也听到声了,扭头一看,顿时笑了,“什么狼啊,那是狼狗!”说着,站起来,对着几头狼狗后头,牵绳子的人笑笑,“呵呵,没事儿,爷就是来看看五妹的新房,挺不错的。呵呵!”
说着,不等那几人答话,一把抓起永壁,扛到肩上,大步蹿了出去。
弘琴趴在窗户上,看弘昼飞檐走壁、翻墙而出,啧啧称奇,“没想到哇!小五这身手,堪比大侠呀!”
察尔汗笑笑,伸胳膊搂住公主,趴在脖子上,一阵吸气,弄的弘琴从脖子到脚脖子,酥痒难耐。佯装生气,冷喝一声,“察尔汗,你干什么?快起开!”
察尔汗一笑,“耍流氓啊,你没看见吗?新婚之夜,除此之外,还能干什么呢?”
167佛光普照
固伦公主新婚第二天,日上三竿,才睁开眼。躺在床上,转悠着眼珠四处看看,到处都是亮堂堂的金色、红色。桌子上,还留着昨夜的残烛。只可惜,床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回想昨夜,弘琴不知是喜是忧。平心而论,察尔汗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若她只是雍正皇帝五公主,嫁他,着实不亏。可是,若要她如昨夜一般,一辈子雌伏人下,总是心有不甘。只是,想个什么法子,才能扭转战局呢?
不经意间,移动一下胳膊,弘琴龇牙喊疼。哼哼,察尔汗,你个属色狼的!
公主这边正埋怨着,屋门外,察尔汗已经推门而进。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盘上,一盅米粥、两碟小菜,还有几个鸡蛋、一笼热窝窝。
弘琴略微抬头,伸出胳膊,拉好被子,紧紧露出肩头,带着怒气问:“你还知道回来?”
察尔汗一笑,径直走到床前,将食盘放到一旁炕桌上,从床头拿起衣服,做到床边,一件一件,给公主穿上。嘴里哄着,“我习惯早起,见你还没醒,想叫你多睡会儿,就没叫你。我刚才下厨去熬了粥,还叫人把昨天和郡王翻墙踢坏的花砖给换成新的。饿了吧?快起来吃吧。”
弘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丈夫的服侍,看嬷嬷宫女们都在门外伺候,趁察尔汗低头端炕桌的时候,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今天晚上,我要在上面。”
察尔汗一愣,“你——昨天不老嚷着不要吗?”
弘琴狠狠一瞥自家男人,“你那时色迷心智,听清楚了吗?我是说,我不要在下面!”
察尔汗一笑,捏捏弘琴气鼓鼓的小脸,“好!”
“咦——”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得了允诺,弘琴反而奇了,“我是说真的!”
察尔汗坐在床边,“自然是说真的。过去新婚三日,按照规矩,精奇嬷嬷就会以君臣之礼,拦着咱们同房。你我一个月恐怕也见不了一面。能让你高兴,我又怎么会不乐意呢?”
弘琴听了,不禁皱眉,“精奇嬷嬷?不让额驸进房?”
察尔汗点头,“这是圣祖一位公主被额驸打死后,定下的规矩。当今淑慎公主、端柔公主的额驸,都曾受精奇嬷嬷管束。这也是为什么,两位公主都没有留下子嗣的最大原因。”
想了想,察尔汗又笑笑,“这种制度,其实古已有之。汉高祖刘邦之女鲁元公主驸马,还偷偷背着公主令,私会妻子呢!你要真想我,偷偷给我个信儿,我趁半夜,悄悄来,定不叫她们知道。”说着,自己先笑笑。
弘琴听了,咬牙,“不必,这事我自会处置。原本,我还当是下人们无事闲磕牙,并未认真。如今看来,内务府是该整顿整顿了。”
二人在公主府腻了三日,弘琴也不是一事不通。起码,头天就去拜见了婆母大人弘吉拉氏。虽然弘吉拉氏并非察尔汗生母,但念在她青春守寡,抚养察尔汗成人,弘琴对她,也是真心尊重。
到了回门之日,雍正领着皇后在景仁宫设宴,招待新姑爷。
席间,弘琴趁着众人忙着灌察尔汗,偷偷溜到弘经身边,问:“事情怎么样?”
弘经举杯,拿袖子遮住嘴,低声埋怨:“什么时候才算完啊!我自己都快恶心的不行了!”
弘琴嘿嘿一笑,“等到恶心到没有感觉了,就成啦!”
过了一会儿,弘经又悄悄对弘琴说,“郭敬安的案子还没完。上次,只是因海宁没有县令,又急着修海塘,暂时叫他出来。年前,皇阿玛就已经下令,命他来吏部大堂候审。”
弘琴眨眼,“他一个人来,还是带上家眷?”
“不知道,我这几天,老被人盯着,不敢打听。”
弘琴点头,“没事儿,我在外头,我帮你看着。”
作为新娘子,弘琴也不敢老是当着众人的面,跟哥哥耳语。说了一会儿,便到皇后跟前撒娇去了。
淑慎公主乃是孤寡之身,妹妹喜事,自是不敢前去应酬。独坐慈宁宫大佛堂,诵经念佛。晓太贵人扶着宫女进来,跪在一旁,幽幽叹息,“一个皇宫,埋葬了多少女人的一生。连天家公主,都不放过!”
淑慎公主淡笑,轻轻回答,“这就是命!”
佛光普照,不仅普照紫禁城,也普照京城外,其他寺院。
京城外,瑞雪纷飞。西山法禅寺大雄宝殿内,香烟袅袅,人迹罕至。只有一女子端跪大殿,对着佛祖像喃喃祷告:“佛祖,信女郭月宁,这辈子没信过你几回。没见你大徒弟观音菩萨,都是自己托着净瓶,求己不求人嘛!可是,今天我真想求你。我爹爹来京城,要到吏部刑部受审了。我不是担心他,反正他有我娘操心。可是,我担心那人。我想见他。佛祖,我没有贪心到要攀龙附凤,我只求能见他一面。也不知道,我绣的妈祖绣像,他是否带在身边。还请佛祖多多帮忙。要是我能见到他,知道他好好的,明年,我给您供奉一个猪头。要是见不到他,这一炷香,就当是送您,谢谢您听我发牢骚啦!”说着,恭恭敬敬磕下头去。
孔郭郭磕好头,刚要起身,就听见佛像后头一老头儿咳嗽。仔细望去,一胡子花白的老和尚,绕过佛像,高唱佛号,走了出来,“阿弥陀佛!”
孔郭郭双手合十,恭敬施礼。那和尚亦还礼,对着孔郭郭笑说:“姑娘,如此许愿,可谓心不诚也。心若不诚,愿怎能灵呢?”
孔郭郭不好意思地笑笑,“弟子也不知道,该见还是该忘。此番前来,不过是找个能听我说话的人,说说话而已。若真见了,弟子反倒觉得,不见的好。”
那老和尚一乐,“小小年纪,心宽至此,实属难得哇!这也是佛祖与你有缘。说不定,你的心愿,能达成呢!”
孔郭郭摇头,“大师久居京城,满汉可真如上头所说,确实是一家?”
老和尚听问,四下看看,淡笑摇头,“素的满汉全席,老衲倒是吃过。”
孔郭郭也跟着摇头,“除非满汉真成一家,否则,此愿难成。”说着,对着老和尚行礼告别。
老和尚只得说:“姑娘施主慢走。”
孔郭郭走到门槛前,扭头:“敢问大师法号?”
老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慧远。”
孔郭郭一怔,随即转身,重新对着老和尚施礼,“恕晚辈失礼。家父曾嘱咐,慧远大师乃是法禅寺有道高僧,若有缘相见,定要小女问候一声。家父还说,十来年前,家父曾向大师许愿,若与妻儿重逢,定用十笼包子还愿。没想,此愿一直未能还上。敢问大师,明日前来还愿,可好?”
慧远老和尚眯着眼想了想,问:“你父可是姓郭?”
孔郭郭乐了,“信女郭月宁,家父自然姓郭。”
慧远老和尚也不恼,“郭敬安郭县令之女,果然非比寻常啊!”说着,笑道,“明日亦可,后日亦可。最好,是二月初一。”
孔郭郭皱眉不解,“二月初一。二月初二龙抬头,不是更好?”
慧远老和尚掰着指头摆手,凑近孔郭郭,朝她招招手。
孔郭郭将信将疑,小心站在两步开外。只听那慧远老和尚龇着牙偷偷说:“二月初一,固伦公主要带着额驸前来还愿。听说,她的哥哥醇郡王、弟弟宝郡王,也会一块儿跟来。到时候,……”说着,冲孔郭郭眨眨眼。
孔郭郭一听,立马笑了,对着慧远恭敬行礼,“多谢大师提醒。十日之后,信女定带十笼包子,替父还愿!”说着,抬腿便走。
慧远老和尚举起双手,合拢在嘴前,做喇叭状,对着大雄宝殿外,那女孩儿身影就喊:“女施主,别忘啦,还有猪头——”
大殿后头,低头忙着扫地的小和尚听见了,羞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老方丈啊,您这每年里,敲这个、讹那个,还嫌不够。咱这么大的寺庙,一年几万两银子的供奉。区区一个猪头,不过几百钱,您还要提醒人家小姑娘!丢人啊!丢佛祖的人!阿弥陀佛!”
再说和敬固伦公主在娘家吃饱喝足,带着微醺的额驸一起坐车回公主府。进了门,弘琴自顾自往前走。察尔汗推开上前搀扶的小厮,脚步虚飘,跟在后头。
绕过垂花门,临到二门前,精奇嬷嬷迎上来,领着人对着公主施礼。弘琴摆摆手,扶着小宫女进去。
察尔汗错后几步,正要跟着进去。就见精奇嬷嬷吧嗒一声沉下脸,领着侍卫拦住,“额驸,公主未曾宣召,还请额驸回额驸府休息。”
弘琴在前头听见动静,扭过头来看。察尔汗冲她无奈摇头,对着媳妇一抱拳,“臣先行告退!”
说着,就要离开。
“站住——”弘琴眯着眼,盯着察尔汗身后抱厦,心里一块儿一块数自己府里,屋子上,盖了几层砖。等砖数差不多了,才听见精奇嬷嬷略显尴尬地上前规劝,“公主,您是君,额驸是臣。您未宣召,额驸不能进您房。这是规矩。”
弘琴冷笑,“哦?本宫未宣召,本宫的男人,就不能见本宫?”
虽然“男人”一词,用的欠妥,但精奇嬷嬷素来知晓这位主儿难缠,只得赔笑,“正是,这是规矩。”
弘琴不怒反笑,“好啊!那咱们就按规矩来。来人呐,宣额驸前来见本宫。”
“这——”这位精奇嬷嬷今日也是倒霉。原本五公主身边的奶娘,也被派到公主府里。只可惜,她老人家昨天得了公主赏赐,一顿饭,得了三碗桂花糕。老太太勤俭节约,半夜想起来,桂花糕那东西,放到第二天,怕是会坏。硬是从床上爬起来,把剩下那碗凉的,生吞进肚子。结果,今天就躺在床上哼哼了。要是她在,肯定不敢撺掇精奇嬷嬷上赶着触五公主霉头。
这精奇嬷嬷也是内务府世家出身,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当着一干公主府奴才,硬要跟自己死磕,丝毫面子不留。一时间,脾气也上来了,躬身回答道,“公主,您是金枝玉叶,天下女子表率。要贞静、要贤德。怎么能动不得就宣召额驸。奴才说句不合适的话,身为皇家公主,怎么能一副离了男人就不能活的样子呢!主子娘娘要知道了,可该如何制内呢?”
弘琴低头不语,一下一下摸着腕上镯子。身边小宫女看了,急忙领着人,从屋里搬出一把椅子,放[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在公主身后。弘琴坐了,冷脸呵斥:“该死的奴才,没见额驸还站着吗?”
小宫女急忙应诺,又搬了一把交椅,放在公主身旁。
察尔汗看弘琴一眼,知道她该发作了。也不言语,抽出腰间蒙古弯刀,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精奇嬷嬷看这阵势,情知不妙。转念一想,平日里,大家都怕固伦公主,不过是见帝后疼爱,多让着她罢了。就不信,一个小丫头,能翻出多大的浪来。好歹,自己也是内务府世家出来的媳妇。别说公主,就是宫里娘娘,哪个见了,不给几分面子。于是,硬挺挺地站在一旁,大有公主不开口,她就不说话的架势。
弘琴眯着眼瞧了一通,向后摆手。小宫女立刻递上来一条乌黑发亮的鞭子。拿在手里把玩一番,弘琴冲精奇嬷嬷身后侍卫道:“尔等可是我公主府侍卫?”
侍卫齐声回答:“奴才正是!”
“嗯,可听本宫调遣?”
“奴才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好,把这个不忠的奴才拖下去,打!”鞭子一甩,恰巧抽掉了精奇嬷嬷头上扁方。{}&那精奇嬷嬷再也撑不下去,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呆呆地望着上头娇俏的小公主。
“这……”侍卫们都愣了,再往上看,固伦额驸正优哉游哉地擦拭蒙古弯刀。回头,再看看公主手中鞭子,侍卫们明白了。看来,这夫妻俩,今日是要立威公主府啦!
168以毒攻毒
“公主,您不能这样,奴才是内务府派来的!”
一个“打”字出口,院子里众人怔了几怔,等到有侍卫迷糊过来,上前去拉精奇嬷嬷。那妇人这才知道害怕,色厉内荏地对着公主座下大喊。
弘琴微微一笑,“内务府?内务府的更好!咱自家奴才,就是打死了,衙门里也管不着!”冲一帮侍卫呵斥,“还愣着干什么?主子的话,都没长耳朵吗?”
那帮侍卫不敢怠慢,急忙拉人的拉人,搬板子的搬板子。有两个宫女,从公主出嫁,就受这嬷嬷的气,更是偷偷帮着拉一个春凳出来,就放在院子中央。这下好,一个有头有脸的公主府精奇嬷嬷,给当众按到院子里,侍卫们也损,竟然掀开这妇人旗袍,露出桃红色的裤子,美其名曰:“怕打坏嬷嬷好衣服!”
板子刚刚举起,还未放下,就听抱厦一角,公主府偏门那边,传来一人惊呼:“公主,公主手下留情啊!公主留情啊!”
说着,一个身穿绣绸马褂的中年人,奔了进来。
弘琴身后,贴身宫女一皱眉,上前呵斥:“大胆,你是何人?公主府邸,岂敢擅闯。还不速速离开!”
那人不理宫女呵斥,对着公主跪下,一个劲儿求情。说是自家婆娘不懂事,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饶命,等等。
弘琴微微一笑,不予理睬。那班侍卫便开始动板子。一时间,院子里,就只剩下一妇人大喊大哭,一男人不住求情。
公主贴身宫女问话,“你是何人,胆敢闯公主府?”
那男人叩头回话,“奴才是内务府佐领乌孙王仁,这妇人喜搭腊氏,乃是奴才媳妇。还请公主手下留情啊!”说着,只顾看自家媳妇,居然也没给弘琴磕头。
弘琴摆摆手,叫身边宫女退至一边,笑吟吟地说:“我当是谁?原来,是内务府里的!怪不得,敢闯我公主府邸。要知道,固伦公主府,可是相当于亲王家呀!罢了,既然你好歹也是出身内务府世家,本宫就卖你这个面子。本来,依本宫的性子,这等奴才,不打死,也要打废了。今天——罢了!”
那边侍卫得了命令,停手退到一边,留那妇人趴在春凳上哼哼。这边,王仁急忙磕头谢恩。
弘琴对着察尔汗眨眼,头朝天,笑着说:“你来的晚,刚才你媳妇的话,只怕也没听见。你媳妇说,本宫离了男人不能活。还说,要本宫守活寡。这个活寡,本宫是守不得。你媳妇说对了,本宫就是离了男人不能活,一天都不能没有男人。不过,你媳妇要守活寡,本宫倒可以成全她!”
说着,挥手召来自己侍从大太监,耳语几句。
那位小公公听了,颇为同情地看了王仁一眼,下了台阶,招手叫来几名侍卫,凑到一起,低声吩咐几句。那几名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如何是好。
小公公急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们不动手收拾他,难道,还等着咱家来收拾你们?反正咱家是不怕,再给收拾一次,不还是太监?”
那几名侍卫不约而同地瞄瞄自己裤裆,狠狠心,几步上前,将那乌孙王仁拧胳膊、堵嘴,干净利落地拖出公主府。小公公一路领着,直奔西华门外厂子。
那精奇嬷嬷还不知自家男人去往何处,只顾自怜,揉着屁股喊疼。那一眨眼工夫,虽然有公主亲眼看着,但毕竟精奇嬷嬷余威尚存,乌孙氏与喜搭腊氏都是内务府世家,万万不可得罪。侍卫们行动中,都有所留情。故而,这妇人只是一点皮肉伤,并不碍事。
弘琴今日,颇有耐性,坐等喜搭腊氏自己起来,上前磕头。
喜搭腊氏虽然不高兴,深觉没面子,但碍于眼前这位,毕竟是公主,只得跌跌撞撞地爬过来谢恩。心中不住想着,日后如何叫这小丫头尝尝内务府世家的厉害。
察尔汗在一旁冷眼看了,心中凌然,举起手中弯刀,冲那妇人耳边,嗖地甩去。钢刀划过妇人脸颊,嘭地一声,没入砖墙。
弘琴一笑,问:“可伤着了?”
那精奇嬷嬷摸摸脸颊,好好的,没事儿!
弘琴这才嘿嘿笑着站起来,“这一刀,你男人替你挨了。今个儿本宫高兴,放你一天假,赶紧回家去,伺候你男人吧!”说着,摇摇摆摆,拉上察尔汗,直奔正房。她夫妻俩刚进去,就扑的一声,把门关上。宫女太监,全挡在门外。众侍从不敢即刻即刻离开,全都站在廊下等候吩咐。
哪知,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听见屋里传来哐当哐当的撞击声。宫女们全都面红耳赤,低头不语。太监们伸长脖子,跟吞了鸡蛋似的,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这些人正在惴惴不安,不知该走该留。那倒霉的因吃多了东西而歇着的奶嬷嬷,这才扶着小宫女赶来。本来,她是想为精奇嬷嬷求求情。毕竟,都是内务府出身,好歹也有交情。哪知,一来就是这情况。不由脸红了,对着一帮小的悄声训斥,“还不下去准备吃的。一会儿主子饿了,耽误主子吃饭,看我不打折你们的腿。”说着,只留两个小宫女守门,领着其他人退下。
月上柳梢,弘琴才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大骂:“察尔汗你个属狼的!下次我要在上面!我一定要在上面!”
察尔汗躺在一边,笑着哄:“乖,下次我一定再也不跟你争了!”
好容易哄好了媳妇,察尔汗伺候弘琴穿衣,亲自把饭食端来。夫妻俩坐在床上,一同吃饱了饭。就听察尔汗说:“你这次,可是把人给得罪大啦!”
弘琴撇嘴,“骑在主子头上的奴才,本就该乱棍打死。我这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察尔汗苦笑,“你把人家男人阉了,这还叫手下留情。你呀——要知道,别看那些内务府,口里称奴才奴婢。其实,他们管着整个皇室的衣食住行。平日里,你打几句骂几句,倒还罢了。如今,这么大的事,只怕,他们明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后,还指不定怎么折腾呢!内务府世家,代代联姻,已经到了根深蒂固、结党结群的地步。你忘了,弘历都被圈了,还能勾搭上内务府总管的孙女儿,偷偷给我下药?我这是还是蒙古臣属,他们都能渗透进来。何况,你公主府里,上上下下,都把握在他们手里。这事刚出来,固然没人敢动你。谁知道,他们背后,有没有更厉害,或者,牵连更广的人脉。防不胜防啊!”
弘琴皱眉,“我说呢,连你都让他们三分。罢了,既然他们已经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么,就把全身都动了吧!”
乌孙家,果然如察尔汗所说,一帮子人,正围着王仁床前,商量如何应对五公主。
王仁躺在床上,抱着他的“宝贝”,不住流泪。喜搭腊氏呜咽不止,一面哭,一面对亲戚朋友们诉苦,“二大爷,三叔公,您要给我们做主啊!我喜搭腊氏,就算再不济,祖上也出过皇后娘娘。这么多年,伺候他们家,哪一天也不敢懈怠。怎么她一点儿情分脸面都不留。日后,可叫我们夫妻,怎么过呀!哇哇哇!”
哭着哭着,拿眼去瞅自家男人怀里的宝贝,不由一阵心酸,又大哭起来。
众人能有什么法子。要说起来,都怪喜搭腊氏,你没事儿叫人家公主守什么活寡!瞅瞅,报应来了吧?你当五公主跟别家闺女一样,好拿捏呀!
话虽如此,可五公主也确实不把咱们内务府世家放在眼里。于是乎,这帮人,开始商量如何如何……
可惜,他们愿意等此事平息,固伦公主却没有那个耐性。要弘琴说,与其等着他们送上刀子,不如把他们连根拔起。第二日,就穿上固伦公主全套朝服,进宫去见皇后。
衲敏一听,自家闺女竟然把内务府一个大管事给阉了,登时惊呆住了。
谨言、籽言互相看一眼,不由叹气。谨言是贵族出身,但从小与籽言一般,是通过小选进来。内务府世家的影响,二人自是清楚。就连皇后与众位娘娘,也都给那些人几分面子。五公主——太冲动了!
弘琴跪在地上,直抹眼泪,“皇额娘,那些人已经在商量如何对付儿臣了。他们还说,要儿臣守寡,要儿臣守寡啊!呜呜呜——”一面哭,一面偷偷瞅着仁和堂门口,暗暗埋怨,死弘纬,还不把老四骗过来!白疼你啦!
正埋怨着,就听雍正在门口怒问:“哪个不想活的,竟然诅咒朕的公主?”说着,领着弘昼、弘经、弘纬、弘喜,父子几个进得门来。
见礼已毕,雍正坐在皇后方才坐的椅子上,对下问:“弘琴,你做了什么事?惹的内务府如此行事?说出来,朕与你做主!”
弘琴拿帕子揉揉眼睛,“皇阿玛,儿臣昨日,听精奇嬷嬷说,儿臣不能与额驸见面,要想见,先得给她塞银子。她还说,儿臣不要脸,离了男人不能活。要儿臣跟额驸,隔着一堵院墙,守活寡。儿臣本不想与她计较,不想,她越说越难听。她男人还硬闯进公主府来。皇阿玛,儿臣虽为女流,可也是您亲封的固伦公主,岂容他放肆。这才让您赐给儿臣的侍卫,按律将他处置了。可是,皇阿玛,儿臣身边的小宫女昨夜悄悄来报,说他们不服,正商量着,将来如何暗害额驸,叫女儿守寡呀!皇阿玛,儿臣的额驸,是您与皇额娘亲自为儿臣挑选。儿臣,儿臣宁肯得罪内务府那些世家老爷奶奶,也不能叫他们伤了皇阿玛您的固伦额驸呀!”说着,一面打喷嚏,一面揉鼻子,哭的满脸通红、涕泪横流。哎呀妈呀,姜末放多啦!阿嚏,真辣呀!
雍正高坐其上,又在气头上。再加上,这几日一直为弘经之事烦心,自然没留意到自家闺女袖口暗藏玄机。弘纬就站在弘琴身边,刚见弘琴流泪,还有些心疼。这会儿,一闻到弘琴身上姜汁味儿,顿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
不等他纠结完毕,雍正就冷着脸下令,“这些狗奴才。仗着祖上有那么一点儿功劳,全然不把主子放在眼里。怪不得,淑慎公主与端柔公主子嗣稀少。朕还以为,是她们身体柔弱。原来——哼,如今,还想欺负朕的固伦公主!弘昼、弘经、弘纬、弘喜,”
四位郡王齐声拱手应答,“儿臣在!”
“你们四个,再去廉亲王府,叫上弘时,再到怡亲王府,叫上弘晓,领着九门提督,把弘琴说的那些个内务府世家,全都给朕抄了。但凡那些家里,有什么人在宫里、王府、公主府任职的,都赶回去。实在不堪的,该下狱的下狱,该革职的革职,该发配的发配。把老十二、老十六、老十七都叫上,好好看着!要是逃掉一个,你们就去给你们姑姑们、姐妹们收拾府邸!去吧!”
哥儿四个对视一眼,搁了这几年,咱们皇上,又操起抄家的营生啦?碍于天威,加上弘琴与这哥四个关系都不错,四个郡王便齐齐拱手,“儿臣遵旨。”
对着帝后告退,出去找人不提。
弘琴眼睁睁看着几个兄弟出去,这么好玩的事儿,怎么能单单撇下她?提着旗袍站起来,拽着雍正袖子撒娇,“皇阿玛,儿臣也去吧。儿臣好跟叔叔哥哥们,学学管家的本事。免得以后,再叫那些个欺负了,什么都不懂,就会回娘家哭鼻子!”
实际上,衲敏也想去看看,古代抄家,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只可惜,身为皇后,根本不可能去那地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弘琴与雍正撒娇,最后,磨得雍正松口,弘琴一蹦三跳地撸着袖子,领着随从,去追一帮“抄家”兄弟。
雍正出了气,再去看皇后,一双眼,眼睁睁地盯着弘琴咋咋呼呼出门。不由笑了,拉过皇后的手,轻声说,“等孩子们再长大些,朕陪你天南地北,好好逛逛。弘琴出生的时候,你不是说,想去开封吗?咱就顺着运河南下,先去开封。再到广州去看看。弘喜今天还说,那里,颇有些异域风情呢!”
衲敏微笑,“好!”不就大城市吗?有什么好看的?人家想看抄家啊抄家!
最终,衲敏还是没能看成抄家。不过,最后,听说,前后抄了五家,抄出来近千万两银子物资。最可怕的是,还从一家密室里,抄出当年睿亲王多尔衮主政时期,几封“情书”。至于写信人是谁,收信人是谁,后宫不可干政,即使身为皇后,衲敏也无从知晓。不过,闲来无事,拉上循郡王福晋完颜氏,一块儿重温一遍《清宫秘史》、《大玉儿秘史》等等秘史与那些个不得不说的“故事”。偶尔,还见见几位命妇,前来为那些个世家求情。衲敏懒得理睬,都交给谨言去应付。
完颜氏来的多了,自然就瞧出来,皇后身边这位西林格格,颇有大家风范。想起自家还有个小儿子没成亲。便恬着脸,抽空向皇后打听谨言家世。
这种事,完颜氏自然避着谨言,却忘了避开籽言。没几天,弘纬就知道了。趁着来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弘纬悄悄嘱咐皇后,如今,皇后身边,就这么一个能支事的,千万别轻易指出去。
衲敏并未多想,只是笑笑,“谨言给完颜氏做小儿媳妇——那不是便宜十四家啦!她想的美!”
弘纬这才放下心来。又想起明日跟姐姐约好,一起去法禅寺进香,便问皇后,有什么嘱咐。
衲敏想了想,我就是想出去玩,嘱咐你了,你也不能带我去,嘱咐也是白嘱咐。便摆摆手,“罢了,你们好生去吧。”
弘纬看看皇后,小心请求,“要不,儿臣把谨言也捎上。您不能出宫,叫身边女官代为进香,也是一样的。”说着,小心看看门口帘子,生怕下一刻,谨言就打帘子进来,说什么于理不合之类的话。
衲敏低头想了想,不由暗笑。只是,毕竟弘纬好不容易求她一回,怎么着也得给几分面子。便说:“你去问问,明天要是宫务不忙,就叫她去吧。替我在佛前,好好上一炷香。”
弘纬急忙站起,拱手称是。告退后,出了仁和堂,又想起来自己问不合适,琢磨琢磨,便派人去固伦公主府,找弘琴去了。
第二日,弘琴一大早就进宫,拖上谨言,领着哥哥弟弟与自家额驸,提着一堆香烛,迤逦而行,前往西山法禅寺。
二月西山,依旧寒气逼人。太阳刚刚出来,照在大雄宝殿屋顶上。大殿之前,院子里,热腾腾的包子,冒着哈气,香喷喷地出炉了!
169公主改嫁
弘琴一行刚到法禅寺,远远便看见山门前,慧远老和尚早带着几个小和尚恭候。弘琴坐在马车里笑骂,“这老头儿,不知道又想怎么骗咱们的银子呢!”
察尔汗骑马守在车旁,听见媳妇儿这话,淡淡一笑,“寺里众多僧人,总要有人养活吧!”
弘经摇头,“他就是跟五哥一样,是个搂钱不要脸的主儿!”
弘纬无语,弘昼搂钱,确实到了不要脸的地步。连自家妹子府里地形图,都敢往外卖!要不是雍正还在,这小子,非要办生丧,叫人给他送礼不可!
貌似正史上,人家没干过那事儿似的!
谨言陪弘琴坐在马车里,暗暗叹口气。五爷要不是为了给十爷让路,至于如此吗!好在,还有个身份比五爷更尊贵的小九爷挡着,横竖,五爷如今,过的还不错。只是,看如今情形,醇郡王似乎也要让路了。这一个个的,怎么就说夺嫡呢?寂寞的宫闱生活,多么无聊啊!
正想着,就觉马车一颠,一旁一顶华盖翠顶轿子越过,一个骑马少年护送着,径直抢先进了山门。
弘琴怒喝,“去看看,什么人,敢抢姑奶奶的道!”
谨言急忙劝阻,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好。
弘琴这才罢了,气呼呼地叫车夫记下那是那家亲贵。不一会儿,停了车,几人下车下马。慧远领着小和尚上来,合手施礼,口诵佛号,“阿弥陀佛!”
弘经领着弟弟妹妹妹夫对老和尚施礼。慧远笑笑,“醇郡王与皇上年轻时,愈发相像了。倒是宝郡王,更有先帝的气度了。”
弘经、弘纬俱是无语。这老和尚,还真是——能说会道。弘琴嘿嘿笑笑,拉上察尔汗,领着随从,率先进入法禅寺。谨言则瞟一眼老和尚,低头跟上。
在慧远的带领下,几人穿过山门殿、四大天王殿,拜了拜院中古松古柏,听慧远讲寺庙典故。再往上走,就是大雄宝殿。
本是常见寺庙,今日,却多了个施舍包子还愿的女菩萨。
慧远瞅瞅弘经,嘿嘿一笑,领着众人绕过,嘴里说:“打扰几位贵人,是老衲的不是。只是,这位施主代父还愿,老衲也不忍驳了她一片孝心。再说,女施主蒸的包子,还是不错的!小和尚们都喜欢吃!”
弘经点头不说话。同是拜佛,总不能许自家来,就不许别家来。当即扭头,领着弟弟妹妹们,就要绕过去。
慧远老和尚不管事,自然也跟着醇郡王走。弘琴则是摸摸肚子,对身后小宫女说:“闻着还挺香的。你去问问,多少钱一个,咱买过来尝尝。”
谨言跟在一旁,一听就笑了。“公主,人家这是还愿,不是卖东西。”
弘琴撇嘴,“那就去要一个,多亏你提醒,还省几个铜板儿!”
小宫女看看五公主,再看看西林格格,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弘纬叹气,对弘琴说:“罢了,你先进大殿吧。我去求求佛祖。”说着,领着人折回去。
察尔汗本要拦着,换自己去。弘琴一眼瞪回来,“他要孝敬姐姐,就让他去。横竖,咱也不吃亏!”
这几人先后拜了佛祖、观音,等走出来一看,方才舍包子之处,正围着一帮小和尚,说说笑笑,指指点点。中间,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拉扯着弘纬,吵吵闹闹,说弘纬调戏她!
弘经叹气,留谨言与一帮宫人陪弘琴,带着察尔汗前去。还未走到跟前,就看见孔郭郭一身蓝衣,手里托着一笼包子,安安静静,站在人群之外。看见弘经过来,趁众人忙着看笑话,孔郭郭微微一笑,近前几步,将手里包子悉数递给弘经随从,颔首施礼,不等弘经说话,便敛衽告退。
弘经刚想开言挽留,就见人群里,那个小丫头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拽着弘经不放。几个侍卫,一齐拉,硬是拉不开。那小闺女嘴里嚷嚷着,“师傅们都看见了啊!这人,看着人模人样的,说是来寺里拜佛,想结个善缘。我呸,结善缘就随便拉人家小手,问人家怎么没缠小脚?还善缘,我呸!”
谨言立在弘琴身边,顿时觉得站不住了,推说要去拜拜观音,转身又回大雄宝殿。
弘琴吩咐两个宫人随后跟着西林格格,自己则站在殿外台阶上,乐呵呵地看戏。
哪知,一个二八闺女挤进人群,上前拉拉那小闺女,耳语一番。那小闺女便收场了,哼哼两声,将剩下那半笼包子望着一个小和尚怀里一塞,跟着大点儿的姑娘,撇开人群,就走了。剩下三个小厮,收拾笼屉扁担。
众僧人见无热闹可看,也对着慧远道了佛号,一一散去。弘纬摊着两只手,莫名委屈,远远地对着弘琴诉苦,“我——我没调戏她!”
弘琴、察尔汗夫妇一齐扭头,权当没看见。你说没就没呀!人家十来岁的小闺女,毛还没长齐,平白无故,诬赖你?还挑逗人家,问人家为啥不裹小脚!我呸!
弘经则是一直盯着那蓝衣女子,直到她拉着小丫头,下了台阶,绕过四大天王殿,不见踪迹。慧远老和尚站在身后,咳嗽一声,“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阿弥陀佛!”
弘纬张了半天嘴,还是没人搭理,索性,闭嘴生闷气。弘琴则拖上察尔汗,到寺庙后院,去拜送子观音、月老祠。
弘经跟着慧远,到方丈休息。弘纬四下看看,不见西林格格,便问贴身侍卫。那侍卫四处找了找,回来说,西林格格仍在大雄宝殿,与一位太太和一位小哥说话。
此时,弘纬不知是喜是怒。喜的是,自己窘况,没被谨言瞧去。怒的是,你好歹也是个宫里长大的格格,怎么出了门,就撇开人家,去跟个什么“小哥”说话?
想着,便领着人登上大雄宝殿。
孔郭郭领着自家大“妹妹”,趴在四大天王殿屋顶上,指着那弘纬背影说,“看见没?刚才你调戏的那个,就是弘经弟弟,如今的宝郡王。”
这位“妹妹”挥手擦汗,不小心,拽下头顶发套,赫然一片半月牙的脑门,初春阳光下,锃锃发亮。对着孔郭郭埋怨,“姐,你有完没完呀!见了面就回去算账,我为你,男扮女装、牺牲色相、爬寺庙屋顶!阿弥陀佛,佛祖恕罪、佛祖恕罪。明天就是咱爹开审,你可别跟我说,到时候,眼睁睁看着咱家老爷子掉脑袋!看娘不砍了你!”
孔郭郭幽幽一笑,“我说,渤海,你扮女孩子,还真像个小闺女呢!难怪宝郡王看中你!”说着,不顾郭渤海挣扎,拎着弟弟脖子,跐溜一下,从屋顶上下来,领着三个小厮,扛着扁担、笼屉,下山去了。
再说弘纬进得大殿,刚好看见谨言抹着眼泪,从释迦牟尼像后,转出来。身后两个宫女,也都低头不敢说话。
弘纬刚想开口询问,就听谨言行个礼,绕道出殿,去后院寻弘琴。弘纬无奈,只得问宫女。
两个宫女可没西林格格那撇下郡王径自走的胆量。只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斟词酌句,把事说了。
弘纬身后侍卫听见,都觉一愣。这曹家是闲着没事干了吧?小主子刚年康熙年间旧情,趁着前几日,打压那些内务府世家,留出空缺,把你们给提上来,叫你们暂且管事。不说好好当差,居然打起西林格格的主意。还说什么是西林格格父母在时,定下的婚约!有婚约那你还娶别人?怎么,前老婆死了,想续弦,就又想起当今皇后身边红人儿了?不嫌弃人家孤女了?多亏西林格格秉性好,要是碰见五公主,抽不死你!
弘纬一听,则是彻底怒了。好容易说服老四,给了这一家恩典,拉一把。没想到,你们居然还打着这心思!看那妇人穿戴,家境还不错!看来,上次抄家流放,还没伤到筋骨!那就接着回去,赋闲吧!
弘纬一面领着人去寻弘琴,一面琢磨,该如何将那曹家好容易到手的差事再撸回去。你们不好好办差,自是有人愿意好好办!看你们穿金戴银,出入宝马香轿,也不知吃了老百姓多少好处!指不定,其中就有谨言祖产。哼!
于是,第二日,曹家好容易得来的差事,一撸到底。连带着,成了这次内务府世家大换血中,被抄的第六家。弘昼一面翻着账本儿,一面斜眼瞅曹家当家的,“哟,就剩这么点儿家产,你们居然还敢挥霍浪费?真是债多人不愁哇!到底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啧啧!”
谨言得到消息,已经是曹家举家发配回疆之时。{shuKeju}籽言把话带到,又劝她,“格格你别气!宝郡王说了,要是你心疼外祖母,还能叫她回来。”
谨言擦干眼泪,“我心疼她?她何时知道心疼心疼我?我是她的亲外孙啊!”说着,眼泪又一次滴了下来。想了半日,才吩咐籽言,“你得空,就跟宝郡王说,西林觉罗谨言,承他这个情。我舅舅、表兄,那是活该!只是,可怜了我外祖母和我表姊妹们。如有可能,还请他关照一二。”
籽言答应下来,自去做事不提。
户部、刑部、吏部三堂会审,接连半个月,不眠不休,把郭敬安家里的账目,颠倒的一清二楚。最令户部尚书念念不忘的,是郭敬安长子郭渤海,只身上堂,为父申冤。一双小手,把个三尺长的算盘,拨弄的噼里啪啦,犹如弹琴一般。
经这娃一算,郭敬安家,每笔生意,最多的,一件东西,挣十文钱。最少的,不过半钱。之所以一家人吃喝不愁,那是人家一家老小齐上阵。何来与民争利之说?
为求真相,郭渤海带来姐姐亲手绣的屏风,展示给众位大人。
那绣工,真是了得。难得的是,这么好一个屏风,除去手工、用料,人家只收了一两银子的运费!当然,几位大人看的眼花,忘了郭姑娘收取的手工费,是一千两银子。
如此一来,加上弘经暗中调和,案子便和谐地了结。雍正看了案子,只批了一句,将郭渤海扔进咸福宫官学,等学成之后,拨进户部当差!
郭渤海哭着打了姐姐一顿,“都说了我不去,非叫我去!早知道,不跟着你和娘学做生意了!瞧瞧看,给皇帝老儿惦记上了吧!”
孔郭郭日子也不好过。接连几个月,不得不接好几件单子。每天绣花绣到三更天。没办法,谁叫咱出名了呢?
弘琴听了,则是奇怪,为什么这次审案,没刘统勋啥事儿呢?他不是刚好到福建去了吗?
察尔汗拿着一张白帖子进来,“别想了,刘大人夫人病逝了!今日出殡。”
“啊?死老婆了?好啊!”
察尔汗瞧着自家媳妇拍手叫好,不由沉下脸来,“刘大人乃是当世难得的清流,人家鳏居,你居然还叫好?”
弘琴急忙摆手,“哪儿啊!我是为淑慎公主叫好!”来不及对察尔汗解释,便领着宫人,坐车去见皇后。
衲敏听了弘琴主意,默默祷告几声,对弘琴吩咐,“这——我也不好说,要不,你先问问淑慎公主?毕竟,刘统勋是汉人?就是改嫁,也最好挑个满人啊!”
弘琴摆手,“能改嫁就不错了,还挑呢!总比抚蒙强吧!这事不用问,我说行就行。”
衲敏无奈,只得陪着闺女去找雍正。
对于淑慎公主,雍正满心愧疚。若是当日早些发现精奇嬷嬷们欺负公主,淑慎公主,没准还能有个子嗣傍身。如今,听弘琴这么说,想想也行。左右,刘统勋已经有三个儿子,淑慎嫁过去,不会叫人说无出之类的闲话。就是——一来,明清公主没有改嫁的先例;二来,刘统勋是汉人,满汉不婚。这个圣旨,可如何下呢?
弘琴扒着雍正胳膊,“皇阿玛,史上原先还没人呢!不是盘古与女娲,哪有咱们?再说,汉人有什么?咱大清朝,不是提倡满汉一家嘛!正好,淑慎公主,为天下万民,做出表率。总比叫她守一辈子寡强吧?”说着,吧嗒吧嗒,滴下泪来。
雍正无语,只得叫来礼部下旨。将和硕淑慎公主指婚给刑部尚书刘统勋。侯刘统勋为先妻守制三年后,成婚。
此旨意一下,满朝哗然。而后,在皇帝威压下,淡定地接受此事。弘琴还特意撺掇几个御史上书,说什么满汉一家,公主归汉,乃是帝王公平待人,云云。至于满官们,很少有能娶到公主的。故而,对于公主归汉还是归蒙,不太关心。
迷迷糊糊地,刘统勋就成了雍正皇帝的女婿。还好,有三年时间,够他去适应这个新身份。淑慎公主接到圣旨,目瞪口呆,当场晕倒在地。醒来后,到养心殿去谢恩。回来之后,便安心备嫁。都二婚了,没那工夫装娇羞!
弘经知晓后,派人给淑慎公主送去一份厚礼。第二天见到弘琴,对着她深深一揖,“有了姐姐这个开端,我再想娶郭月宁,就容易多啦!”
170挑选王妃
站在养心门内,五公主笑意盈盈,“这叫什么话?淑慎公主嫁给汉人,一来,两家都是二婚;二来,无论蒙古还是满洲,都没有合适的媒茬儿。至于你——可没那么容易。要知道,满蒙亲贵,等着往你屋里塞人的,海了去啦!”
弘经淡淡一笑,“那就有劳姐姐,再烧把火吧!”说着,又是一揖到底。
第二日,京城亲贵中,就渐渐传开,说什么醇郡王如何喜好男色,并因此日日痛苦,为了转移注意力,便每日呆在户部衙门,算账解闷。
甚至还有人说,皇上正在满蒙贵女中踅摸,看有没有长得像男人的,好给醇郡王指婚。
有心人悄悄打听,得到的消息就是,醇郡王自十一岁起,就不怎么跟女孩子说话。就是自己屋里,通常也不让宫女们进来。都是些清秀太监。
一传十、十传百,国人最不缺的,就是八卦精神。更何况,还有人对醇郡王福晋的位子,虎视眈眈。哪知,打听来打听去,居然打听出这么个结果。家里头,要是闺女小两岁的,直接就将目标转向了宝郡王。
一来二去,雍正那里,得到消息,想要压制之时,已然晚了。雍正无奈,只得趁着跟皇后吃饭时,商量弘经婚事。
衲敏暗中撇嘴。弘琴一进宫,整日里就知道与弘经凑到一起密谋。这满城谣言,八成有她一半功劳。弘纬也是,看着姐姐哥哥这般胡来,也不吭声。真是仨倒霉孩子。
雍正接着叹气,拉着皇后的手寻求安慰,“皇后啊,如今,满洲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咱们的醇郡王喜好男色,并因此痛苦不已。弘经是个好孩子,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是,朕还是不能这样惯着他。本来,是想给他指个不错的福晋,好约束约束。可是,如今,指给谁家闺女,就是得罪谁家。这可如何是好哇?”
衲敏叹气,“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也别太烦闷了。或许,咱们应该叫弘经过来,问问他的想法。毕竟,儿媳妇,是要跟他过一辈子的。”
雍正听了,摇摇头,“又胡说,咱们家的孩子,有哪个是自己挑媳妇。就是当年太子二哥,也是先帝指定的。”
衲敏幽幽叹气,“所以,太子妃才只生了一个格格,从头到尾,都没被丈夫钟爱过。”
雍正听了,不由看看皇后,终究,还是听从皇后意见,“罢了,叫弘经过来吧。”
不一会儿,弘经就跟着王五全来到仁和堂。见礼之后,雍正命他坐下,问他对王妃人选的看法。
弘经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也不抬,回话:“儿臣谨遵皇阿玛、皇额娘之命,不敢,也不能有什么想法。”
衲敏瞟雍正一眼,没说话。雍正则是难得没有生气,依旧轻声问:“话虽如此,可是,郡王妃,是将来你府里的女主人,是要与你共度一生之人,怎么能说没什么想法呢?你皇额娘也在,不妨说说,我们也好帮你参详参详。”
弘经听了,抬头看看皇后,只见皇后偷偷冲他眨眼,这才低头闷声说道:“儿臣也没什么想法,只要她能管好自己就成。”
雍正听了,半晌无语。最后,摆摆手,“罢了,跪安吧!”
弘经这才行礼告退。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一头扑到皇后怀里,痛哭失声。衲敏吓了一跳,明白过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伸手,摸摸弘经脑袋,轻轻安抚。
作为一个喜欢女人的男人,雍正不能完全理解弘经的“痛苦”。但他还是大度地原谅儿子走了这段“弯路”。坐在一旁,陪他母子在一旁叹息。
哭够了,弘经这才讪讪抬头,对着帝后二人告罪,“儿臣失仪,还请皇阿玛、皇额娘恕罪。”
帝后二人大方表示,“没事儿没事儿,回去歇着吧!”
弘经一走,衲敏就睁大眼问:“皇上,小宝真的喜欢男人吗?”
雍正偷偷抹抹眼泪,“你没见他成天难受地跟什么似的。要是喜欢上个女人,直接求朕指婚不就完了,还用得着这般折磨自个儿?”
衲敏摇头,“或许,他——喜欢的那个女人,不能娶呢?”
一语中的,雍正立刻抬头,盯着皇后,问:“难道是——有夫之妇?”
衲敏干笑,“不至于吧?那也比喜欢上个男人强——吧?”
雍正摇头,“还真不好说!看来,朕要好好查查了。”说着,便去吩咐血滴子。
衲敏奇了,“不是——应该吩咐粘杆处吗?”
雍正摆手,“弘经反常,是从福建回来之后。那时候,是血滴子奉命保护他。叫他们来,更合适。”
不到下午,血滴子就递上来密折,将弘经在福建的一举一动,说的一清二楚。
雍正看着看着,迷惑了,这孩子,除了兢兢业业办事,没见过啥有夫之妇呀!哎,儿子啊,哪怕你看上个有夫之妇,阿玛也能把你掰直喽呀!
瞧瞧,这就是专业暗杀人员从事谍报事务的后果。要是粘杆处出马,指不定,孔郭郭这会儿,都给抓进紫禁城了。
雍正看一张,就递给皇后一张。衲敏仔细搜寻,终于,看到郭敬安将果亲王、醇郡王拒之门外。直觉这名字好熟。再一想,可不就是嘛!孔郭郭她爹!
谨言立在一旁,见皇后悄声询问,只得小声说:“那天,奴才代主子娘娘去法禅寺上香,好像就遇到了郭县令家人前去还愿。还跟宝亲王起了争执。好在,后来没事了。”这孩子,就记得弘纬宝宝调戏人家小“闺女”。
雍正在一旁听见,问:“郭县令,就是这个郭敬安?朕前天刚派他到通州上任,他那儿子郭渤海,倒是个经济奇才。年纪又小,是宝宝将来用得着的人。”
衲敏抿嘴偷笑,“您要见了他家大姑娘,更得说一声‘奇’呢!”说着,就把孔郭郭小时候的事挑拣着说了。又说,“这孩子,打小就厉害。宝宝见了她,都怕三分呢!那次,您还记得,咱们去逛北京城,宝贝还跟她相见甚欢呢!”
一听这话,雍正上心了,问:“那——依皇后看,此女可能制住小宝?”
衲敏怔然,摇头,“皇上,那是汉家女子,她娘,还是孔子后裔呢!”
雍正大急,“都这个时候了,哪里还管什么汉家满家。汉家女子,总是个‘女子’吧?”不就个郡王妃,又不是挑皇后!看人弘昼家的,几乎完全路人级别。说白了,家世比孔郭郭还不如呢!说着,就唤来粘杆处,将孔郭郭人品性子才能彻查一番。
因为要查的是人品性子才能,粘杆处自然没有去查孔郭郭在运河赣州段干的那些个“救人”之事。不过,但凡知道她的,对这位郭大姑娘评价都不错。针黹女红、治病救人,是好实心眼儿、好性子的姑娘,就是人太活泛了点儿。有趣的是,粘杆处报上来,醇郡王在海宁期间,曾与郭大姑娘一起,到南牢探望过郭敬安。这也是迄今为止,醇郡王第一次跟少年女子在一起呆那么长时间。
雍正一看,满意了。这个孔郭郭,呃,郭月宁,一看名字,就是给俺家小宝准备的嘛!好,就她了!
雍正当即就要下旨赐婚。衲敏急了一头大汗,这要叫年妃知道,自己儿媳是个实打实的汉家女子,还不吃了我呀!一面偷偷派人去请年妃,一面求雍正三思。
雍正皱眉,“皇后,朕将淑慎公主指给刘统勋之时,也没听你强拦着呀!”
衲敏低头干笑,“那不是人家亲娘不在,没人埋怨嘛!”而且,还是人家亲爹做主,我操个什么闲心!
正说着,年妃急慌慌赶来了。一进门,就对着雍正说,前几日见了几家世家千金,都不错,都是大选留牌的。问雍正与皇后娘娘,是不是给小宝挑一个。
雍正眯着眼,看着年妃冷笑,最终,还是放下手中笔,唤来高无庸,“去,把醇郡王叫来。就说,朕给他挑了几个媳妇,叫他自己来相看。”
说着,拉皇后一同坐下,留年妃一人干站着。
雍正生气,自然想起当年给弘昼赐婚,那时候,裕嫔连半个字都没说。后来,对吴扎库氏,也是极好。年氏啊,你怎么就想不开呢?弘经婚事,还嫌不够乱吗?
年妃还能怎么想,如今,儿子对她,孝顺自是孝顺。可是,又怎么能比得上对皇后一片真心。更何况,宝郡王次次封爵,都与自家儿子一般无二。如今看来,将来要是儿子不能登大宝,至少,也要有个好的岳家护着。不然,新帝又岂能容得下他?看看自己,早就失宠。要不是年家在外撑着,只怕,凭以前那些个事儿,现在,连妃位也保不住了吧?
年妃想要给儿子一个好岳家。雍正偏偏不想叫小宝岳家成为将来新君忌惮。如此一来,孔郭郭在皇帝心中地位,又涨了一层。
衲敏则事不关己,安心坐在雍正身边数指头。还记得,当年在储秀宫当透明皇后的时候,就经常玩手指头。哎,真是怀念那段安宁的日子啊!
不多时,弘经又一次回到仁和堂。
一番见礼之后,雍正拿出年妃递上来的贵女名单,另外,加上“通州县令郭敬安长女郭氏”几个字,递给弘经,叫他自己挑。
弘经大概扫了一眼,顿时心生欢喜。抬头看看雍正,小心地问:“儿臣——自己选吗?”
雍正点头,“都是些好‘女子’,你挑一个合适的吧!”
弘经故意皱眉,拿着名单翻来覆去看。雍正暗想,要是弘经不长眼,选了富察家,或者章佳氏、西林觉罗氏什么的,该怎么处置。
年妃则是奇怪,刚才皇上加进的那个名字,究竟是谁家闺女。
衲敏依旧数手指玩,一面玩一面想,儿子结婚,送什么礼物好。
弘经装模作样,糊弄一会爹妈,终于,选定了“郭氏”。年妃惊了,“小宝,那是汉女呀!”
弘经淡笑,“汉家女子如何?母妃,您身上,不是也有汉家血统吗?”
不仅年妃,就是雍正的身上,也有至少四分之一的汉家血统。康熙他娘是汉人,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年妃还想再说,雍正发言了,“好了,淑慎公主都能归汉,宝儿想娶个汉家女子,有何不可?”又不是男人!大惊小怪个啥!吩咐年妃,“年氏,皇后身子弱,西林格格毕竟年幼,这小宝的婚事,还是你和懋贵妃一同操办。就——按亲王规格吧!”
想了想,又安抚年妃,“等齐妃祭日之后,就着礼部办你晋位贵妃的礼仪。这些年,你协助皇后,治理后宫,也辛苦了。日后,不可懈怠,要助你们主子娘娘,把朕的后宫,管的清明安宁。跪安吧!”
年妃听了,心中宁肯不要贵妃位,也想再为儿子搏一搏。哪知,还没说话,就见弘经跪地谢恩,“儿臣谢主隆恩!代年母妃谢主隆恩!万万岁!”
雍正满意了,年妃憋屈了,弘经得逞了,衲敏睡着了。一直在一旁看戏的西林谨言,回想那日在法禅寺种种,貌似——觉悟了!
不久,指婚圣旨下达。郭敬安在通州县衙,诚惶诚恐地接了旨。送走天官,就到后院找笤帚疙瘩,嘴里嚷嚷着,非要抽闺女一顿不可。
孔兰珍也气的够呛,从屋里拔出刀,就跟自家男人一起去砍闺女。孔郭郭绣了一夜花,刚睡下,就被传旨官吵醒。好容易迷糊过来,又给自家爹娘追着满院跑。
郭敬安一面追,一面挥舞着笤帚拦媳妇大刀,嘴里骂着:“你就不知道安生会儿,不是出去行医,就是出去勾搭皇子!从小到大,你瞅瞅,你都惹了几个皇子了,啊?要是给上头知道,你不想活,还想叫一家老小给你陪葬啊!”
孔兰珍则喘着气,叉腰大骂:“死丫头,你给我站住,今天不打你,我就跟你姓!”
孔郭郭委屈莫名,“又不是我要嫁,是他们非要娶。我不就送了一块帕子、一笼包子嘛!帕子我已经要回来了,包子那吃进肚子,证据也没了!关我什么事儿?”
这夫妻俩站在院子里,看孔郭郭在屋顶乱跳。父女母女吵架,早就惊动了县衙其他人。众人正在劝解之时,就听外头一个少年声音,“无端打骂当朝郡王嫡妃,尔等好大胆子!”
171江山美人
郭敬安夫妇一愣,停下来往门口望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锦衣玉带,众人簇拥着,冷着脸跨进门来。
孔兰珍不认识,郭敬安可是看的一清二楚。此人不是醇郡王,又是何人?急忙拉着夫人跪地请安。
弘经纵然看到孔郭郭挨打生气,但也不至于眼睁睁地看着岳父岳母跪他。急忙上前几步,亲手扶住,恭敬说道:“老泰山、岳母大人,小婿有礼了。”
郭敬安、孔兰珍互相看一眼,无奈之下,只得把新女婿往屋里让。孔兰珍抽空,赶忙派人去请赵三师爷来陪客。
弘经笑笑,抬头看屋顶。不知何时,孔郭郭已经悄悄爬下来,钻到屋里,死活不肯出来。弘经无奈,只得命人将带来的礼物一一搬进来。
不多时,郭家三个少爷也从私塾放学回来。听说新姐夫来了,小孩子们,哪里管什么郡王阿哥的,齐齐涌进屋里,围着弘经,使劲瞧。一定要看看,那个不要命的,敢娶自家姐姐。
好在随同而来的,还有傅恒、弘晓。几个年轻人把小孩子注意力分去不少。
弘经趁机问郭敬安,“不知大姑娘可有空?小婿特地带来内务府最好的绣娘,来给大姑娘裁剪新衣。”
郭敬安看看弘经,再转脸看看自家婆娘。孔兰珍笑着站在郭敬安身后回话,“有劳郡王费心。大姑娘针黹女红还好,区区嫁衣,还是能做好的。”
弘经笑着摇头,“这个,小婿自然知道。只是,嫁入郡王府后,一年四季衣物,总不能老让王妃亲自动手。这次来,小婿就是想先给王妃添几件新衣,到时候,就不用急了。”说着,向后摆手,叫内务府绣娘上前,给郭敬安夫妇见礼。
孔兰珍无奈,只得领着绣娘,到孔郭郭绣房量身。
郭敬安瞅瞅四周,三个儿子忙着跟两位傅恒、弘晓说话,顾不得这里。这才小声跟弘经说:“承蒙郡王抬爱,只是,小女顽劣,只怕,难当郡王妃大任。”
弘经淡笑,“郡王妃能有什么大任,不过是跟小婿居家过日子罢了。大姑娘聪明能干,没什么抬爱不抬爱的。只愿老泰山不要嫌弃小婿才是。”
郭敬安连说不敢。实际上,他就是再不愿意,也不敢抗婚。只是,回想起当年审理汉妃武氏一案,武氏撞柱而亡,鲜血四溅,依旧历历在目。不由哀叹,自己家世,着实不能给闺女撑腰啊!可别再闹出一个撞柱而亡的事来。
郭敬安在那边胡思乱想,弘经在这边坐立不安。在他看来,孔郭郭不是一般的汉家女子,敢说敢干、敢抛头露面。刚才,明明在屋顶上,都看见自己了,为何到现在还不出来?忙乱了这么多天,终于求得指婚旨意,就想好好跟她说说,偏偏她又害羞起来。
眼看日上中天,郭家小厮们抬进来一个大方桌,依次端上来八盘八碗六荤十素,一共十六个菜,另外一条大红鲤鱼,搁在正中间。苹果汤最后上,半月形的苹果瓣,飘在汤上,中间围着六枚山楂果。
弘经带着傅恒、弘晓落座,郭敬安领着县衙赵师爷陪客。那师爷一看满桌菜,登时乐了,对着弘经笑说:“郡王爷,您可真有福气。您瞅瞅,这桌菜,有满菜,有汉菜。这鲤鱼,那是汴梁那边有名的鲤鱼盖被。这苹果汤,却是有些长白山的风味。哎呀,小人托郡王爷的福,又能一饱口福!郡王爷,您好福气呀!大姑娘亲自下厨,平常可是不多见呀!来来来,郡王爷,怡亲王世子、富察大人,请!”说着,就给几人斟酒。
弘晓一听,笑问:“怎么?师爷还没尝,就知道是郡王妃亲自下厨?”
赵师爷一乐,瞅瞅郭敬安,笑着回话:“小人自跟着郭大人,最爱吃的,就是大姑娘做的菜。只要是大姑娘出马,小人一闻就知道。只可惜,大姑娘忙,平日里难得下厨。今日既然给碰到了,郡王爷、世子爷、富察大人,来,好好喝,好好吃!请!”
说着,端着酒杯,就让三位。
傅恒与弘晓跟赵师爷喝酒。弘经拉着郭敬安边话家常边吃菜。别说,孔郭郭做的菜,味道真是不错。一时不注意,便多吃了两口。
赵师爷看了,故意打趣,“郡王爷这是想大姑娘了吧?看看,跟前那盘菜,都快吃净了呢!”
郭敬安急忙喝止,“哪里,是我吃的。”
赵师爷更是高兴,“大人,女婿还没进门,就护上了?”
郭敬安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得苦笑着,指着赵师爷不说话。
好在弘经心情好,并不介意,吃了半肚子菜,又喝了两碗苹果汤。不一会儿,觉得腹内有些胀,对郭敬安告罪,便去了东厕。
出来时,绕过影壁,便见一丛牡丹花前,立着个妙龄女子。一身布衣,蓝底白花,清淡素雅,映衬着身后大红牡丹,愈发显得面如桃花、婀娜多姿。
那姑娘看见弘经出来,也不躲闪回避,大大方方上前见礼,“民女郭月宁见过醇郡王。”
弘经亦笑了,上前虚扶一把,“王妃免礼,请起吧。”候着孔郭郭站好,又说了句,“你做的菜,真好吃!”
孔郭郭微微低头,“郡王过奖了。民女尚未过门,当不起王妃这一称呼。”
弘经也不辩解,就站在那里,与孔郭郭隔着三步远,笑着看着。
孔郭郭略微低头,想了一想,伸出手来,“民女给郡王把把脉吧。那日,觉得您有些肾虚。当时还以为是吃了冷水所致。如今想来,还是再瞧瞧的好。”
“肾虚?”弘经讪笑,“我——好吧!”跟着伸出手去。
孔郭郭隔几步,一只手托着弘经胳膊,一只手按在关寸二脉上,听了一会儿,又换另一只手把了把。这才笑了,收回手,说:“没什么大事,平日里,多休息休息就是了。不可过度劳累,更不可——耽于女色!”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扔到弘经怀里,低头就跑。
弘经一把抱住荷包,对着孔郭郭背影就喊:“我没近过女色呀!你是不是看错了?”
再看时,只剩一朵朵牡丹,迎风摆舞,哪里还有孔郭郭半个影子。
弘经闷头进屋,趁人不背,将荷包拿出来,仔细观瞧。哪知,荷包中,另有一方帕子。取出细看,嗬,好肥的两只鸭子!
弘经仔细想了想,不甚明白。这分明就是自己旧物嘛!孔郭郭又还给自己,是个什么意思呢?再看荷包,做的端的是光彩华丽。荷包上,绣着两只鸳鸯,嬉戏荷叶之下,栩栩如生。想了想,将帕子小心折好,放回荷包中,与郭敬安吃酒不提。
礼部初定醇郡王婚期乃是雍正十八年十一月初九。离现在还有大半年,郭敬安不急。弘经倒有些急。告别郭敬安,回到京城,不进紫禁城,先去恂郡王府邸,找十四要院子。
十四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侄子啊,你就先在阿哥所住着呗!反正,又不用交房租,宫女太监,都是你阿玛给月钱。要知道,出来建府,往后,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可得自个儿掏腰包哇!”
弘经笑着说好话,“十四叔,您就帮忙催催工部吧!侄儿眼看都十八了,总不能老在阿哥所窝着吧?再说,当年您不也是很早就出宫建府了嘛!”
十四乐了,“你能跟我比吗?兄弟里头,除了太子二哥,谁敢在宫里赖着不走?罢罢罢,我去给你催。到时候,可别忘啦,多给你十四叔留坛好酒!”
弘经急忙作揖,“那是自然。”
出了恂郡王府,又去内务府领事大臣那尔布那里再催。好在那尔布是乌拉那拉皇后族人,乐得卖醇郡王面子,爽快答应下来。
出了那尔布家,绕着四九城转了一圈,自己先相中几块地,写下来,重新去十四府邸,交到十四手里。眼看天快黑了,弘经这才打道回宫。一路上,摸着怀里荷包,细想孔郭郭一颦一笑,弘经觉着,心里满当当、热乎乎的!脸上,不自觉,就带出几分笑意来。
到了宫里,先去给皇后请安。衲敏正拉着谨言查看库房,见弘经进来,笑着一一给他看。王五全还在一旁打趣,“主子娘娘,醇郡王大婚,还有大半年呢!您这会儿就找东西,也太早了吧!”
衲敏笑笑,“不止为他。底下十阿哥、六公主、七公主也都大了,提前先看看,有合适的,先挑出来留着。”
谨言听闻皇后提起弘纬婚事,低头做事不语。弘经则是笑笑,拉着皇后撒会儿娇,便回到阿哥所,琢磨将来开府后,带哪些伺候的人出去。
到了阿哥所,就见弘纬、弘琴贴身太监立在门口。见弘经回来,抢着打帘子。
一进门,就见弘琴立着,弘纬坐着,只有俩人在屋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
弘经登时笑了,“妹妹怎么站在呀,快坐,我叫人上茶来。”
弘纬沉着脸,冷哼,“不许理他。你坐,我有话问你。”
弘经奇了,笑着坐下,问:“弟弟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可是与妹妹吵架了?说出来,哥哥与你开解开解。”
弘纬瞪弘经一眼,“是弘琴给你出主意,学当年太子,好男色,求了这么个汉妃?”
弘经一怔,再看弘琴,正站在弘纬身后,杀鸡抹脖子地给他使眼色。弘经乐了,“就算妹妹不出这个主意,我也要娶郭家姑娘。你不必生气,旨意是我请的,我自会负责到底。”
弘纬长出口气,愤愤怒哼,“你知不知道,汉家女子做了嫡妃,日后,你——你就只能做个贤王啦?”
弘经冷笑,“就是我娶了满人女子,不也是个贤王?”
不等弘纬回话,弘经便滴下泪来,“我出生那时,是皇额娘拼了命,才救下我。小时候,每次做梦,我就梦见,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告诉我,他是大哥弘晖,他想见额娘,他想见额娘!他哭,我就跟着哭。常常哭醒。后来,我长大了,我告诉大哥,我会好好照顾额娘,像他一样,好好照顾我们的额娘。打那儿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大哥。这种梦境,你能理解吗?”
弘纬与弘琴对视一眼,没说话。
弘经摆摆手,擦擦泪,笑着说:“若我还是弘晖,自然不会有其他人什么事。可我不是了。弟弟,你记住,我不是因为娶了汉妃而放弃皇位,而是因为放弃皇位,才娶汉妃。纵然没有郭姑娘,还会有李姑娘、王姑娘。江山美人,我总要留一样吧!”说着,站起来,拍拍弘纬肩膀,“好了,我要忙大婚之事,你们先回吧。有事再来。”顿了顿,嘱咐,“往后,好好照顾皇额娘。”说着,叫来贴身侍从,送二人出门。
到了阿哥所门外,弘琴捏捏手里帕子,紧走几步,赶上弘纬,悄声问:“你说——他是不是?”
弘纬抬手打断,“是与不是,他都是我们的哥哥!”头也不回,进了自己院子。
弘琴立在宫巷里,看看槐花开的正盛,四处都是清淡的花香,摇摇头,“去,关我什么事儿,回家叫人撸槐花、蒸蒸菜去。”
弘纬立在自己院子里,抬头看天,碧空如洗,不由叹气,“弘晖,晖儿——”
在弘经日日催促之下,工部、内务府终于及时将醇郡王大婚事宜准备妥当。雍正得到粘杆处消息,醇郡王日日与一帮男子出入新府,身边居然连个伺候的嬷嬷都无。一颗心,不禁又提上来,催促礼部,赶紧把几位郡王晋亲王的礼仪弄好了,趁着醇郡王大婚,粘粘喜气。
于是乎,弘昼兄弟几个,在十月,集体晋亲王。弘昼还是和亲王,弘经晋醇亲王,弘纬晋宝亲王,至于弘喜,因为他家有个女公爵,雍正狠狠心,连他一同晋位成亲王。怎么也不能叫威灵顿那糟老头子看扁喽!
十一月,弘经如愿,以亲王嫡妃礼仪,娶进来郭家大姑娘。这一回,弘昼跟弘琴和解。兄妹俩人一个拽着永璧,一个拉上弘昼大格格,父子姑侄四人,齐齐蹲在醇亲王府听墙根儿。
结果,还没等喜嬷嬷们演礼完毕出来,就听新上任的醇亲王妃笑着吩咐,“麻烦嬷嬷们,去请窗外贵客进门,好酒好茶招待吧。”
话音刚落,郭渤海就领着三个弟弟,生拉硬拽,把弘昼、弘琴四个,“请”到前厅。
弘昼无奈,领着永璧跟着去了。和大格格却仗着是女孩子,跟着姑姑一起闹着要看新娘子。
嬷嬷们领着姑侄二人进来,弘琴一看,暗暗赞叹,怪不得哥哥一定要娶,可真是个美人儿啊!
和大格格则笑着直言,“五姑姑,我以前一直觉着,你和西林格格长的好。没想到,九婶婶比你们俩都好看!”
孔郭郭坐在新床上,淡淡一笑,抓把喜饼,拉和大格格塞到手里。再看五公主,略微细观之后,握着弘琴手腕,轻轻诊脉。
弘琴不解,去看弘经。弘经也笑着摇头,开口询问。
孔郭郭则是小心放下弘琴手腕,敛衽施礼,“恭喜五公主,您要做额娘啦!”
“啊?”弘琴略微一愣,随即大怒,解下腰间鞭子,直奔前厅,“察尔汗,给我滚出来!”
和大格格一面吃喜饼,一面学着自家阿玛叹气,“唉,五姑父,好人呐!”
172举国戴孝
和大格格在醇亲王洞房里说的话,后来,还真得到验证。拜见帝后之时,雍正就忿忿感慨:“朕就不信,这么好看一闺女,收不住小宝的心!哼!”
又过些日子,弘琴公主窝在府里养胎,宫人们没了笑料,就拿新过门儿的醇亲王福晋说笑。
这日,永寿宫前,两名宫女一路往东走,一路闲聊,“唉,你说,是西林格格好看,还是醇亲王福晋好看?”
“嗯,都差不多吧。依我看,福晋更活泼些。西林格格平日太严肃了。”
随行宫女点头,“可不是。我原来觉着吧,主子娘娘那么疼西林格格,她又跟醇亲王同年出生。没准儿,还给他们指婚呢。没想到,居然是郭福晋。本来我还不服,汉女都能当亲王福晋,那咱们正经八旗的往哪儿搁?后来一见醇亲王福晋,我才明白了,人家那才叫天上仙女下凡,咱们呐——不能比!”
一旁宫女笑笑,“那可不是。其实呀,西林格格也不差。就是不爱笑,你没见过,她笑起来,可好看呢!还有啊,之前,我跟她一屋住,一块洗澡,你是不知道啊,人家那胸,人家那腿,啧啧啧!我要是男人啊,指定鼻血飞——溅!”话未说完,两个宫女一拐弯,抬头一看,吓的腿都软了。急忙跪地,哆哆嗦嗦请安,“宝、宝亲王吉祥!西林格格吉祥!”
弘纬冷哼一声,抬腿绕过,自顾自走了。谨言落后两步,跟着后面,经过两名宫女身边时,狠狠瞪了二人一眼。后头,紧跟着几名宫女太监,想笑不敢笑,一路低头,跟随二位亲王、格格,由南转西,直奔仁和堂。
快到门口时,弘纬停下来,候着谨言就在身后,小声说:“你要不喜欢,回头,我跟皇额娘说一声,叫你一人住。”
谨言有气无处出,咬牙冷哼,“那丫头三年前跟我一屋。我早就是自己住了。”
弘纬回头,冲着谨言上下瞄瞄,淡笑,“你——确实长的好!”
谨言仰头冲天,长吁口气,低下头来,跺着脚上前,一把推开弘纬,径自入了仁和堂大门。弘纬笑笑,跟在其身后,慢慢悠悠去给皇后请安。
仁和堂内,安妃带着六公主、七公主给皇后请安,说些蒙古王公哪家儿子不错之事。六公主、七公主害羞,只顾低头听,也不搭话。
看见弘纬跟在谨言身后进来,安妃奇了,笑着跟皇后开玩笑,“主子娘娘,您瞅瞅,西林格格走路,越来越快了呢!”
衲敏斜眼瞅了瞅,淡淡一笑,没有说话。谨言没心情搭理安妃,行礼之后,便站在皇后身边,[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禀报过年事宜。
弘纬举步进来,对着皇后、安妃见礼。安妃不敢受亲王全礼,侧着身子应了。六公主、七公主也急忙站起来,对着弘纬行礼。
一时礼毕,衲敏笑问:“前两天你皇阿玛还说,你哥哥婚事算是放下心,该说你的事。我想想也是,你马上就十六岁了,就是老百姓家里,成亲晚,也该开始踅摸了。做娘的,不偏心。你哥哥的媳妇,是他自己挑的。你的媳妇,也让你自己挑。你这两年在朝堂上,可有听说谁家姑娘好的?要是有意思,就跟我说说,叫他家夫人进来,先问问也行。”
弘纬悄悄瞥谨言一眼,对着皇后,略带些羞涩说:“皇额娘与皇阿玛看着好,自然就好。儿子没话说。”
衲敏一笑,扭头跟谨言说过年事务。
安妃则笑着跟弘纬打趣,“这亲王嫡妃,可是得好好挑挑。不过,咱们家,兴先娶侧福晋。王爷要是看上哪个,纵使家世不算太高,只要人好,先禀明万岁爷、主子娘娘,娶来帮忙管家,也是好的。”说着,先去看谨言脸色。
弘纬听了,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谨言低头听闻,咬牙不理,只顾听皇后吩咐。衲敏则是冷笑,“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做母亲的,只要他们过的好,其他的,随他们去吧!”
安妃本意,是看着宝亲王看重谨言,料想以谨言孤女身份,难以入主宝亲王府邸。但是,凭帝后宠爱,做个侧福晋,也不算难。故而,特意给弘纬个台阶,好做个人情。将来,两个女儿的婚事,这个做哥哥的,也能帮忙说上话。不敢说一定要嫁到京城,至少,不嫁到外蒙,还是成的。哪知,反而因为她这一句话,惹下祸端。
过了年,就是雍正十九年春,又是一个大选年。选人进来,就要放人出去。这天,谨言处理完宫务,回仁和堂伺候皇后时,恰巧碰到安妃。
安妃见宫巷之中,并无外人,索性,下了肩舆,拉着谨言说悄悄话。“西林格格,你打小就进宫,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别说皇后,就是本宫,也把你当亲闺女一般看待。有几句话,跟你说,可别烦糊涂。你虽然出身贵族,毕竟家里没什么人了,比不得那些人丁兴旺的大家千金。唉,咱们女人,一辈子,还不图嫁个好人家?乖,听我话,趁着宝亲王看重你,主子娘娘又在,托个人,求了恩典,放到宝亲王屋里伺候。别说主子娘娘不肯委屈你,定然给你名分。就是没名分,你瞧人家懋贵妃,当年,她是第一个伺候咱万岁爷的,不也熬到贵妃了吗?如今宫里头,除了主子娘娘,还不就数着她?好孩子,你要是一时想不起来找谁说,本宫——在主子娘娘跟前,还有几分薄面。”
谨言低头,满面通红,低声问:“安妃娘娘——是要我做妾服侍宝亲王?”
安妃一怔,再看谨言红着一张脸,以为她害羞,便笑了,“哪里呀,要本宫说,主子娘娘必然会给你争个侧福晋呢!你再争口气,抢得先机生下大阿哥,往后,就算嫡福晋,不也得卖给你几分面子吗?大选马上就要开始,这么好机会,可不能错过呀!”说着,按按谨言的手。
谨言随即缩回手去,低声应诺,“奴才多谢安妃娘娘。只是,这件事——不好说。容奴才想想。”
安妃只当她害羞,笑笑说,等她信儿,便乘肩舆回启祥宫。
谨言憋了一肚子气,咬着牙,目送安妃肩舆走远,一甩帕子,跺着脚,领着宫女回仁和堂。眼看望见仁和堂金黄色屋脊,才停下来,自顾自问:“若是你,愿为牛后,还是愿做凤尾?”
身后小宫女听见,以为西林格格是与自己说话,便笑着回答:“格格说笑了,牛后也好,凤尾也好,咱们做宫婢,主子在上,哪里还容得着咱们挑挑拣拣?”
谨言一笑,回头问:“你入宫几年了?”
小宫女回:“五年了,再有两年,按规矩,就该出宫了。”
谨言点头,随口说:“我自八岁入宫,如今,已经十年了。”顿了顿,笑问,“你说,要是我求主子娘娘放我出宫,能成吗?”
小宫女讶然,想了想,奇怪地问:“格格你怎么能跟我们比?您吃的好、住的好,主子娘娘又喜欢。留在宫里不好吗?不像我们,家在外面,总有父母要回去孝顺。”
谨言淡笑,“谁无父母啊?”说着,径自入仁和堂。
籽言与王五全到醇郡王府办事未回,只有甜杏、蜜枣领着人在外屋立着。谨言掀开内室帘子一瞅,皇后一人坐在炕上,正在给即将出世的小外孙做褂子。
冲身后摆摆手,命众人都在廊下候着,谨言这才入内,对着皇后,一头跪下去,哭着喊:“主子娘娘,求您救救奴才吧!”说着,狠狠照着大腿一掐,顿时,大颗大颗的泪珠,唰唰唰滚了下来。
衲敏一看,吓一大跳,急忙放下手中针线,站起来拉起谨言,一面小心给她擦泪,一面轻声安抚,“怎么回事?哭的这么伤心?”
谨言一面哭,一面说:“奴才不孝,父母亡故不久,为了躲避外家迫害,进宫当差。那时奴才小,不懂事,居然忘了给父母守孝,镇日里,穿红戴绿。昨夜,奴才父母入梦,大骂奴才,时候到了,也不知出宫为他二老守孝,连纸钱也不肯烧。致使他二老在阴间备受欺凌,无钱贿赂阎王,到如今,也不得投胎。奴才不孝,入宫十年,竟然忘了父母养育之恩。若非父母入梦,奴才当真要做个不孝子,死后要入那十八层地狱,不得转世超生。恳请主子娘娘,救救奴才吧!”说着,又要跪下去。
衲敏听的脑仁疼,暗道,这丫头,指不定想出啥幺蛾子呢!八成,是跟弘纬宝宝闹别扭了。想了想,重新扶起谨言,轻声问:“既然如此,我先放你出宫住一段日子,等你给父母烧完纸钱,再回来当差,可好?”人才啊,哪能轻易放手?放假倒是可以。
谨言一听,在心里琢磨琢磨,随即哭地更痛,“主子娘娘,您对奴才大恩大德,奴才没齿难忘。等奴才为父母守够三年孝,一定再来伺候主子娘娘。”管他呢,先出去再说。一来,安妃说的对,自己除了皇后,确实没什么靠山,能不得罪就不得罪;而来,总不能三年后,你媳妇还娶不到家。再说,三年后,咱都二十一了,就是我想嫁,宝亲王也未必肯娶!哼!
衲敏一听,干笑两声,吩咐:“那你把手里活先跟他们交代交代,什么时候回家,提前跟我说一声。”
谨言急忙答应,出去分派活计,夜长梦多,这事儿,得趁籽言还没回来,就办好喽。要知道,那丫头可是宝亲王放在皇后身边的眼线,精着呢!
因为谨言只说去宫外头住一段日子,给父母烧纸钱。众人以为,过两天就回,都乐呵呵答应。谨言也没多说,大致吩咐完,又派人去跟主管宫务的懋贵妃说一声。当天下午,拎着一个小包袱,领着俩到年纪放出宫的大宫女,出神武门,到北京城猫耳胡同,自家祖上一处四合院里,开始吃斋念佛,顺便找醇郡王妃,悄悄出点儿份子,做点儿小生意。
那两个大宫女家里也都没什么人,索性,跟着西林格格过日子。好在,西林家还有一对老夫妇,早年伺候谨言祖母。西林觉罗家没人以后,一直没走,给谨言看房子。有他们帮忙,这三个女子的日子,才不算难过。
衲敏也没想到,谨言出宫,竟然出的这么雷厉风行。一连几天,懋贵妃处理不完的宫务,又全压回仁和堂。衲敏忙着重新布置人手,也忘了去查究竟是何原因。
弘纬这些日子,忙活着朝务。雍正朝储君人选风向,基本明朗。又值大选之年,多少朝臣都忙着巴结这位雍正皇帝诸子中,“硕果仅存”的“钻石王老五”。等到弘纬得到确切消息,说谨言要在宫外,为父母守三年孝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顾不得多想,弘纬当即求见皇后,请她收回懿旨,叫谨言立刻回宫。
衲敏被宫务忙得头晕脑胀,听见儿子说话如此强势,也急了,拍着桌子发脾气,“我是你娘,不是你儿媳妇,说话给我小心点儿!惹急了我上宗人府告你忤逆!”
弘纬无奈,只得学弘琴,抱着皇后胳膊,使小性子撒娇,“皇额娘——,您就把谨言叫回来吧!您看看,她不在,您皱纹都出来好几条。”
衲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以为我没去呀?可人家说了,非要给父母守孝。你说,她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尽心尽力。如今,人家想孝顺父母。咱们又是以孝治国,我总不能硬拦着吧?”说着,拿着帕子捂嘴偷笑。
弘纬无奈,只得告退,去公主府寻弘琴。
弘琴正害喜害得严重,哪有空管弘纬那些闲事。在她看来,弘纬最该娶的就是仁孝皇后,其他的,五公主不搭理。如此一来,又耽搁几天,眼看大选在即,雍正明确表态,这次儿媳妇,他要亲自过目。弘纬更着急了,谨言无论年龄、父母状况,都不可能进入大选。要是她就在皇后身边伺候,给个侧福晋的名分,不算过分。可如今,她在为父母守孝,整日里素衣素服,难不成,还要“夺情”处置?总不能真等三年后,谨言二十一岁,才“入侍”吧?真要那样,史书上,还指不定怎么编排呢!要知道,当年董鄂妃十八岁入侍,都沸沸扬扬,传的满城风雨!
正在弘纬焦急万分之时,大选之事,却不得不暂告推迟。原因无他,履亲王之母定太妃薨逝。
尽管雍正不情愿,但是,还是下了全国戴孝、贵戚守孝一年的旨意。下完这道旨意,雍正就悄悄给太医院下密旨,一定要好好看住慈宁宫以及各个王府里众位太妃们。至少,宝亲王大婚之前,不能再死太妃了。顺便,雍正还在安妃提醒下,向众臣明白说了,皇家男孝二十七个月,女孝一百天。因此,当年冬天,就给六公主、七公主指婚。第二年,定太妃周年一过,立刻把两位公主嫁到蒙古去了。
安妃心疼不已,可是,这婚事,是宝亲王提议,雍正亲自下旨定下的。横竖,雍正朝唯一的固伦公主也抚蒙,和硕公主,更没什么好埋怨的!
谨言在家里听着信儿,暗暗心惊,这宝亲王也太狠了吧!安妃不过多说了几句话,他就把人家女儿嫁到外蒙!真不要脸!
谨言在家里,一面守着父母灵位,暗骂宝亲王,一面拨棱着算盘,琢磨着明天到醇郡王府去一趟,跟郭王妃商量商量,在哪儿开绣庄合适。
孔郭郭也没闲着,忙着拓展醇郡王府产业,争取把弘经这么多年来,积攒地这“薄弱”家底,挣殷实喽。想了想,抽空就去找谨言,顺便,拉上因为带儿子快发疯的五公主,一块商量商量,是不是派人去海外做生意,赚的更多。弘琴则是抽空把淑慎公主嫁了出去。管他刘统勋老婆三年孝期过了没呢!反正太妃孝期过了,现在不嫁,那不成,还等老爷子再死小老婆?
察尔汗则是闲来无事,就抱着老来子,到处炫耀。弘经不太在乎,横竖自家老婆肚子里,也有一个。弘纬则是着急,想当年,顺治爷十四岁,就当了阿玛。康熙十五岁,也生了儿子。自己眼看都十七八了,连个老婆都没影儿呢!
雍正看着,心里着急。不过,他着急,除了弘纬子嗣问题,还有个原因。眼看四大叔都年过花甲,马上就要退休了,儿媳妇人选还没定。要知道,娶王妃跟娶皇后,花的钱,可是差得远啊!娶王妃不过是内务府、礼部量力而行,大不了按规矩,再加一层,以示恩宠也就罢了。娶皇后呢?单是聘礼,就要体现出国家风范来!雍正大叔节俭了一辈子,他认为,一定要先把儿媳妇娶进门来,然后再退位。钱啊!这能省多少钱啊!
可是,这爷儿俩的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则是骨感的!三位公主出嫁没多少天,礼部刚要准备宝亲王大婚事宜,果亲王之母勤太妃没了。
又是一次举国守孝。
一年以后,雍正二十一年,前头那位太妃去世还不到一周年,三位太嫔,组着团去找仁孝皇后“串门子”了。紧接着,四位太贵人,也全都撒手而去。
于是乎,镇日里,朝堂上,雍正大叔黑着脸,不住心疼国库银子。宝亲王冷着脸,不住在心里呼唤“亲爱的儿子”。身在“孝期”,屋里没有嫡福晋,纵然他身边有女人,也不能随便就弄出个儿子来。难不成,还叫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孝期”宣淫吗?
满朝文武不好过,察尔汗也跟着受罪。回到家里,一面逗弄儿子,一面跟弘琴把这事当笑话说了。
弘琴冷笑,“活该,谁叫他——他爷爷收那么多小老婆!要是就仁孝皇后一个,哪儿还用他守孝?”
察尔汗微微一笑,“只是,可怜了那么多宗亲,好多人家儿女,到了年纪,都不敢办喜事呢!”
弘琴低头想了想,笑了,甩着帕子,“罢了,谁叫我是他姐呢!横竖,得给自个儿找个看顺眼的兄弟媳妇不是?”话音未落,便出门找马,直奔钦天监监正宅子。
第二日大朝,钦天监便上了一道折子。一时间,在朝堂上,激起轩然大波。
173斗牌说媒
其实,钦天监说的很实在。昨日夜观天象,见紫微星闪烁不定。仔细观测,原来是其后,缺少理应伴随左右的金星。
钦天监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了。金星在众臣看来,那就是大臣——辅国大臣。但是,如今朝堂上,人才济济,谁敢说还缺少辅国大臣?那么,不是大臣,就是皇后。皇后之位,贵同天子。也能算得上金星。
只是,如今皇后稳坐中宫,深得皇上宠爱。两个儿子,在朝堂上,势力一日胜过一日。哪个敢说皇后不好?不是皇后,那么,就是储君?联想到宝亲王至今未大婚,众臣觉悟了。哦,原来如此哇!
不由得文武百官觉悟。皇家本来成婚就早,本来,三年前,宝亲王就到了成家年纪。偏偏圣祖太妃扎着堆儿地死。纵然都是小老婆,架不住人多。一守孝两守孝,生生把宝亲王给耽搁成了“大龄青年”。眼看着固伦公主家里,添了俩阿哥;醇亲王、成亲王家里,都有了一对儿格格。这宝亲王——能不急吗?
众臣觉悟,立刻就有那善言之人上前,说给宝亲王娶嫡福晋之事。规格自然比照当年弘历在重华宫大婚事宜,众臣没有异议。弘纬心里不满意,嘴上也没好意思说出来。只是,这人选,却有些烦恼。
按照规矩,亲王嫡妃要经过大选。实在不济,也要是正经小选时,家世好的贵女。然而,这接连几年给康熙小老婆守孝,有六年没有大选。小选出来的,划拉划拉,也没有堪当未来国母之人。
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钦天监还嫌不够乱,咋咋呼呼上来搅和。“臣启万岁,据天象显示,紫微星近日闪烁,似有凶光。需要命中带煞之人,在左右辅佐,方能化险为夷。”
文武百官听了,登时就想拍钦天监监正一巴掌。啥叫命中带煞?不就是克父克母克夫克妻克子。咱这是挑亲王妃,不是挑冲喜童养媳。胡说八道个啥?
可怜雍正大叔一辈子信佛信道,到头来,还真给这牛鼻子忽悠住了。捏着胡子问:“何等人,方能助紫微星平安明亮?”
牛鼻子大人想了想,拱手施礼,“回我主圣上,女大三、抱金砖。金砖即为金星,或许,有所助益。”
他这么一说,满大殿上的八旗王公,恨不得砍了这老头儿!什么叫“女大三”?宝亲王乃雍正三年腊月生,如今,都十八岁了。比他大三岁,那得二十一。谁家闺女留到二十一还不寻婆家?这不坑爹嘛!
雍正一听,也愁了。比弘纬大三岁,是不好找。就问:“大一岁如何?”汉臣们听了,偷偷笑话,旗人里头,十九岁的大姑娘,也不好找啊!
那监正躬身颔首,不敢答话。
雍正无奈,摆摆手,叫众臣无事退朝。
回到仁和堂,见了皇后,把今日在朝堂上的事说了,雍正感慨,“看看弘琴、弘喜,婚事办的干净利落。怎么到了弘经、弘纬身上,就这么难呢!弘经倒罢了,横竖,媳妇是个厉害的。也没叫他跟男人鬼混,不准他纳妾就不准吧。可是弘纬,你瞅瞅,二十一还没婆家的大闺女,上哪儿去找啊?”
衲敏听了,只得陪雍正发愁,心里暗暗琢磨,过两天,是不是把谨言接进宫里来,在雍正跟前露露脸。
这边帝后二人相对而愁。那边,弘纬处理完公务,想起来弘经家里二格格百日,请了兄弟几个去吃酒。换上出门衣服,吩咐贴身太监小于子,带着两名侍卫,驾车出宫,去醇亲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