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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当天长遇上地久》》 · 闲闲令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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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两人拥吻着撞在公司的玻璃门上,关少航从口袋里摸出门卡开门,池加优脸颊上两抹绯红,跟他咬耳朵,“你不是有个小卧室吗?”

“什么?你说什么?”关少航假装失聪。

池加优掐了他一把,“装!”

她手劲向来大,平时掐他也不手软,关少航手臂皮肤白,赫然出现一块浅红,他佯怒,“小样!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池加优笑得妩媚,“拭目以待。”

关少航不再废话,将她打横抱起。

衣服、鞋袜,凌乱地散落在木地板上,这个小卧室是平时关少航加班留宿的地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设计颇具巧思,无论空间或是视觉上都不显局促。

拉开厚重的落地窗帘,二十六楼高层的景观一览眼底。

池加优在清晨醒来,先去小浴室冲了个热水澡,随手捡了一件关少航的白衬衫罩在身上,开始煮咖啡。

关少航在床上支着头,饶有兴致地欣赏她忙碌的背影,白衬衫遮到她的臀部,光腿,赤足,裸露在空气中的小麦色皮肤光滑紧实,仿佛闪动着细碎光泽。

目光顺势往下,在她的脚踝处顿了一顿。

“做培根三明治?”池加优转过身,征询他的意见。

关少航点头,眼睛依然盯着那里,“还痛吗?”

池加优顺着他目光低头看了看,不在意地说,“旱好了,就是留疤而已。”

关少航的目光闪了闪,“祛不掉了吗?”

“估计要激光什么的吧,干吗费那个劲,我又不是明星。”池加优说完,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见关少航一脸凝重,纳闷,“这疤很碍跟吗?”

“没事,残缺也是一种美。”关少航意识到自己失态,调侃道。

“你才残缺呢!”池加优不甘示弱回了一句。

她转身去把昨天的衣服套回去,然后和关少航坐在小吧台上用早餐。

关少航“咦”了一声,像发现新大陆,忍着笑,“老婆,你车里有丝巾吧?出门记得系上,会很衬你今天的衣服。”

“哦。”池加优有点奇怪,碍于手上拿着三明治,便口头应了一声。

上班时间还没到,中天大厦还算冷清,再过一会儿,在这工作的人就会陆续进来,池加优不愿给关少航制造办公室八卦,赶在八点前离开。

回到车里,她对着观后镜抹防晒品,赫然发现脖子上有一个吻痕!

“混蛋!”她赶紧从抽屉里拿出星点图案的丝巾系上,骂归骂,脸上的笑容却像水中涟漪荡漾开。

到电视台,时间尚早,整个办公室就她一个人,开了电脑,拿化妆包去洗手间,打算化了个淡妆。端详镜中人,心情好气色也不错,粉饼都可以省了,刷上睫毛膏,再涂点口红即可,池加优难得自恋地多看两眼,身后传来啧啧两声。

她吓了一跳,扭头,“从哪儿钻出来的?”

蒋瑶瑶笑得似只狐狸,“我明明是大大方方走进来的,是你看得太入神,说吧,那个人是谁?”

池加优装傻,“哪个人?”

“少来!”蒋瑶瑶拿起洗脸台上的化妆包,“我一年到头也没见你用过它几次,不是想男人了,就是有男人了,再说你今天这么神清气爽,肯定是后者,没错吧?”

池加优横了她一眼,“你直接说我采阳补阴得了。”

蒋瑶瑶笑到打跌,“你这可是不打自招,快说,哪个男人这么神勇?不会是朱辛夷吧?”

“别胡说八道啊,我跟朱导,那就是纯洁到不能再纯洁的领导跟下级的关系。”

“你告诉我真命天子是哪个,我就不胡说了。”蒋瑶瑶锲而不舍。

池加优想了想,“告诉你也可以,不过你别骂我。”

“我干吗骂你?”蒋瑶瑶睁大一双无辜的杏仁眼。

池加优凑到她耳朵旁叽叽咕咕说了一通。

“什么?”蒋瑶瑶高八度的声音顿时响彻整个洗手间,“池加好,你要死了?这么大的事你瞒我到现在!”

“这不是形势所迫嘛……”受不了她的河东狮吼,池加优抓起化妆包,以最快速度撤出来。

蒋瑶瑶气得直跺脚,一双华丽的名牌高跟鞋几乎报废。

池加优回到办公室,迎面对上谈粤,不由皱了皱眉。

谈粤身上的休闲西装,皱得跟梅干菜似的,裤腿上还有几处可疑的污渍,抹了发胶的头发像个最不成形的鸡窝自由炸开,下巴还有胡渣。

“你被绑架了?”池加优好心问。

谈粤抓了抓头发,气愤难当,“一夜没睡,昨夜有个哥们儿失恋,硬拉着我去喝酒泡吧,还吐了我一身。”

池加优忍住想捂鼻的冲动,“你是不是回去换身衣服好点?”

“你以为我不想吗?”谈粤抬腕看了看手表,“我昨天早上就跟人约好了,九点过来谈事。”

池加优耸肩,“我同情跟你谈事的那位。”

谈粤后背有点痒,低头左右嗅了嗅,自己都受不了了,“不行,我去附近澡堂解决一下。”

他跑开两步,想起来,将手里的文件夹丢给池加优,“要有人找我,你帮我去顶一下,就一个采访,资料你自个看。”

“哎,你这人……”没说完,人跑远了,池加优认命地坐在电脑前看文件,显示屏冷不丁跳出一个对话框,是MSN上的蒋瑶瑶阴魂不散。

“啊啊啊--你欺骗我感情,关少航的老婆居然是你!”

池加优对着满屏血淋淋的红字和感叹号直想笑,“对不住啦,不是故意隐瞒,你知道这种事一开始没说,之后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哼!我恨你!”

“别这样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池加优敲完这句,又挑了个眨巴着水汪汪大眼的表情图发过去。

“不原谅,绝不!”然后,蒋瑶瑶也跟了个冷酷到底的表情。

“别这么小气啦,大不了我不告诉他你曾经垂涎他的事。”池加优笑眯眯地。

又是一阵鬼哭狼嚎,“你要敢告诉他,我跟你绝交!”

“不敢不敢,我保证不说。”

“哼,这还差不多,看你态度不是太恶劣,原谅你了。”

池加优正想打字,对方又丢过来两个字,“不过--”

“什么?”她问。

“嘿嘿嘿……”一看就是狡猾的筷。果然不出所料,蒋瑶瑶趁机提要求,“我这么大度,你说你该怎么报答我呢?”

“你想做啥……”池加优闻出阴谋的味道,敢情刚才那段是铺垫啊。

“我策划了对话最新一期的内容,想找两个典型人物来做客,你来当这二分之一的主角吧!”

池加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吧,这两个人里,一个打小要品学兼优,一个是家长眼里的坏小孩,现在在自己工作领域里有建树,我想来想去,你不就是那个优秀生吗?”

“我???”池加优重重打上几个问号。

“就你啊,别谦虚,我是做好功课来的,调过你档案了,全国十佳少先队员,功课名列前茅,数学竞赛全国一等奖,年年拿奖学金,入选《中国少年榜》,上名校,大三被学校送去美国做交换生……”

眼花缭乱的荣誉,看得池加优无力,“另请高明吧,这种人不缺……”

“问题是请得到、值得请、节目能做出效果的没几个啊!帮帮忙啦,对话而已,不费你多少工夫,再说你主持那么多年了,这种节目对你不是小菜一碟吗?”

“不行,”池加优顽强抵抗,“你找别人吧……”

“池加好,你不是吧?你严重背叛了我们的友情,我都不计前嫌原谅你了,你连这么点小忙都不肯帮!”

果然,那些怨气是前奏啊……池加优苦恼地抱头,左思右想了一番,操起话筒给蒋瑶瑶打过去,“喏,要我上,那真不行。”

“你……”蒋瑶瑶正要爆发。

“但是,听我说完--”池加好正气凛然地打压住她的张牙舞爪,“我有个更好的人选,我帮你去问问。”

“谁?”蒋瑶瑶激动,马上联想到某人,“关少航!可是他前儿期刚上过哎,我怕观众以为我们电视台潜规则了他或者他潜规则了我……”

池加优喷笑,差点呛到,“不是他……”

她说的人选自然是安小朵,在她心目中,安小朵是比妹妹跟关少航更神奇的存在,或许是距离产生美的缘故。

将这件事跟安小朵一说,对方将头摇得似拨浪鼓,一个劲儿地推脱,“不行不行,就我这样的,上什么电视啊。”

这话是在饭桌上说的,快中午的时候,池加优帮谈粤做完了采访,才见大少爷一身清爽进来,逮住自愿挨宰的他直奔隔壁街有名的饭馆,然后一个电话请来安小朵共进午餐。

从碰面到之后的半个小时里,谈粤一直保持着惊艳的表情,虽然没想过追求人家,但美丽的事物是人都喜欢,何况这么个大美女。

这时把安小朵的话听进去,他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就你这样要还上不了,那就没人能上了!”

安小朵谢他恭维,但仍是摇头。

池加优觉得这事也不能太勉强,蒋瑶瑶那头只能另外想办法帮,于是轻松揭过这话题,边吃边聊其他。

店里生意太好,菜上得很慢。眼看桌上两个菜就要吃光,池加优叫来服务生准备催一催,谁知一扭头看见关少航从店门口走进来。

关少航也看见她,快步走过来,目光扫到安小朵的时候,不由有几分意外。安小朵朝他微微一笑。

“你也来这儿吃饭?”池加优问。

“嗯,和张群。”关少航说着,指了指后头。

池加优便说:“要不一起吧,我们桌大。”

“成。”

两伙人搭桌,又都是老同学,免不得说些陈年旧事,不知怎么起的头,竟说到池加优,一桌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谈粤脸上流露出几分怆然,安小朵盯着关少航看,关少航扫了池加优一眼,张群则惋惜地叹了口气。

池加优默默低着头扒饭,听见谈粤说:“可惜我知道得晚了,这些年都没有回来给她扫过墓。”

“也不怪你,这些年你都在香港。”安小朵安慰他。

“其实这几年我都有回来的。”谈粤说到这里,望向池加优。

池加优一惊,知道大事不妙。

果然--

“我知道你是好心。”谈粤说。

这话引起在场其他三位的注意,谈粤便把几年来“池加好”扮“池加优”瞒着他的事大致说了下。

池加优几次打岔,都被关少航把扯远的话题扳回去。池加优看着他越来越冷的脸,心里大骂自己:没事找事,干吗叫他们搭桌!

晚上,池加优洗过澡,抱着一筒薯片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等着关少航审判她,不料电影都快播完了,他提都不提白天的事,她忍不住扭头看身旁的人,“你干吗不问我为什么要瞒着谈粤?”

关少航抬眼看她,似笑非笑,“哦,为什么呢?”

池加优说想好的答案,“他跟加优那么要好,我不想他太难过,再晚隔这么远,瞒着他是很容易的。”

“嗯。”关少航神色淡漠,语气也淡得听不出情绪,“不说这个了,看电影。”

池加优偷偷打量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两分钟后……

“你老看我做什么?”

“你……你好看。”

关少航勾了勾唇角,逼近她,“比谈粤好看吧?”

“……”池加优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短路了。

好在安小朵的来电拯救了她。

听完电话,她说:“行,我们现在过去接你,你就在站台等着。”

挂了线,池加优去拉关少航的胳膊,“安小朵被房东赶出来了,我们去接她。”

关少航挑眉,“赶出来?”

“她前几天自己找了个房子,刚把行李搬进去,今天房东拿合同过去,看到她收留了两只流浪狗,反悔不租给她了。”

两人换上外出的衣服,赶到目的地。

安小朵一手牵着两只伤痕累累的狗在站台边上,另一手握着杯从肯德基买的可乐,非常淡定地看着两只狗在身边摇尾巴绕来绕去。她身后堆了好几个大箱子,其中两个箱子被填充物挤爆,拉链估计是坏了,合都合不上。

池加优有些傻眼,还是关少航干脆,过去将箱子一个个塞进车厢里,“别愣着了,回去再说。”

安小朵觉得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们,我本来想附近找个旅馆的,可是带着狗……”

“找我们就对了,先去我家住几天,再从长计议。”池加优见地上的箱子快被大力士搬空了,她抢了个小点的袋子,一拎起来还挺沉,嘟囔了句,“什么东西?好像有水?”

“是香水,全部。”安小朵解释。

池加优小心放进车里,催促安小朵快带狗上车。

回到家,她将安小朵安顿在客房,狗去原来牛奶的小房间,这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深夜,三人都面有倦色,也没来得及多说别的,道过晚安便各自就寝。

周末关少航跑了一趟,去将寄养在池家的两只小狗带了回来。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原属于牛奶空置了好些时日的小房间竟稍显拥挤,池加优跟安小朵围着这几只活泼好动的狗笑声不断,两个休息日过得飞快。

到了周日晚,安小朵有事外出,池加优在客厅逗了一会儿狗,抱着最小的一只踱步到灯火通明的书房,关少航正伏案工作,没留意到她进来。

直到听到一声带着抗议的犬吠,他才抬起头来,看见一人一狗带着相似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不由会心一笑,招手,“过来。”

池加优把小狗放在桌面上,小狗胆小恐高,立时趴着不敢动,柔软细腻的茸毛微微竖起,乌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跟前两个主人。

关少航抚摸它,笑说:“这只好像特别黏你。”

“嗯,跟牛奶小时候一个德行。”池加优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它的头,“胆子特别小,好奇心又特别重,喜欢人抱,不抱就耍小脾气。”

关少航听她津津乐道的同时,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种遗憾,知道她在想牛奶,“我相信牛奶总有一天能找回来。”

池加优瞬间睁大双眼,“真的?”

“自从牛奶走失后,我试过各种途径去寻找,到处贴寻狗启示,如果是落在狗贩手里,以我开出的酬金,对方不可能不来找我,可是这么多天没有音讯,我想它最有可能是被好心人收养了,而那个人不知道我们在找它,我会继续加大力度。”

“老公,对不起……”池加优搂住他,动情地说。

“嗯?”

“我以为你早就放弃了。”

关少航促狭地在她脖子上吹气,“在你给我生儿子之前,我只有牛奶一个儿子,怎么会不记挂?”

池加优的耳朵微微红了。

关少航笑着放过她,从电脑里调出一张照片,指着牛奶脖子上别致的铜牌,“牛奶走失的那天,带着这个。”

那个铜牌是池加好从一个钥匙扣上拆下来的,一片是蝴蝶形状,一片则是长方形条状,两片叠在一起非常显眼醒目。

“宝贝,你快点回来吧。”池加优对着照片大叫。

桌上的小狗被吓到,抖了抖胖乎乎的身体,鼓足勇气一小步一小步挪向关少航,然后扑跌进他怀里,呜呜叫起来。

池加优看着电脑里自己和牛奶玩耍的照片,许久都不舍得关掉,顾不上理它。

关少航托起委屈的小狗,摸了摸它的脑袋以示安慰。

“哗啦--”

从卧室传来物体落地的响动,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两只大狗淘气撞到了什么。

关少航抱着小狗过去查看,好一会儿不见他回来。

池加优依依不舍关掉页面,回到客厅,见关少航背对着她,坐在卧室的地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便走过去,“撞倒什么了?我来收拾吧。”

关少航回过头,池加优看清他手里拿的东西,愣了愣。

“怎么收着这个?我以为你那天拿出来丢了。”

关少航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态有些叫人捉摸不透。

池加优心里没底,迟疑着说:“怎么会丢,都收了好些年了,虽然不会响了,可外观还是很漂亮啊,我打算改天拿去修理看看。”

关少航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叫我来修?”

池加优顿时哑口无言,她那番话不过是托辞,这个要命的旋转木马简直成了两人的死穴,一触就僵,不管先前有多和煦灿烂。

不清楚它隐藏着他跟妹妹之间怎样的故事,池加优收着纯粹是因为那天关少航的反应,觉得应该是有特别意义的,后来又从张群那儿得知这是他亲手制作,感觉一下子复杂起来。回想当天关少航问她是否听过里面的音乐,她估计逃不开情歌情话之类的示爱,心里隐约有一丝嫉妒,所以压根不想去探究。她讪讪一笑,顾左右而言他,“真能修得好吗?”

关少航收敛了脸上所有的表情,直直望定她,“能,就看你想不想它好。”

池加优内心愕然,故作镇定,“那就修吧。”

一夜没睡好,池加优早上起床洗漱,被镜中人夸张的黑眼圈吓了一跳,默默刷着牙,忽然听到安小朵进门的声音,她吐掉嘴星的泡泡,探头出去问:“你是刚回来?”

安小朵一脸疲惫地点点头。

池加优没多问,正准备缩回去,余光瞥见关少航穿戴整齐出来,眼睛下方同样两团淡淡的青色,大概他也意识到这点,吃过早饭,去书房取来一副玳瑁框的眼镜戴上。

这个清晨显得有些沉闷,三张面孔俱是心事重重。

周一开例会的时候,池加优几次走神,不得已去冲了一杯黑咖啡来。总编问起她宣传的事,只好打起精神小心应答。

开完会出来,她回到座位上,看见安小朵在线上找她。原来安小朵昨天出去,是去一个流浪猫狗的救助站帮忙,负责人是个年过半百的阿姨,见她真心喜欢小动物,便问她肯不肯分担这个担子。

“我打算搬过去,这样方便照顾猫狗。”安小朵已经做好决定。

“你是打算干全职吗?经济来源怎么办?”虽然知道安小朵是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但池加优忍不住要提醒她这个严峻的现实。照顾流浪动物完全是义务劳动,不但要贴钱去买狗粮猫粮,还要带生病的动物去看兽医,打针买药。

这是一笔巨大的开销,没有强大的经济来源,根本支撑不下去。

也许是她多虑了,安小朵想了想就说:“我可以接一些翻译工作回来做,另外我想动员更多人来加入。”

“嗯,这是个办法。”池加优灵光一闪,激动地说,“小朵,我有个想法!”

“什么?”

池加优拿出手机给她拨过去,“我上回不是跟你提过上遥遥对话的事吗?你听我说,你去上,如果你想争取到更多的同道中人,这次是个很好的机会。”

安小朵一点即通,欣喜地说:“对啊,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多谢你提醒。”

“我还有个更好的主意,”池加优的脑筋转得快,“我手头正在做一个关注流浪动物的主题节目,我正打算跟蒋瑶瑶联手,一会儿我找她具体谈谈,就拿这次访谈来试水。”

“好,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池加优说干就干,她搁下电话,叫上蒋瑶瑶谈粤一起开会,很快三人意见达成一致。

策划书递上去,监制拍板通过。

蒋瑶瑶最新一期访谈节目,邀请到的嘉宾是安小朵和“池加好”,两人携手荧屏,共同呼吁关注流浪动物。

随后,台里安排她们拍了个公益性宣传片。两入都是素颜,穿着最日常的衣服,但是安小朵的柔婉静美和“池加好”的明丽大气给入留下了深刻印象,围绕在她们身边的一群伤痕累累、眼神充满无助和渴望的猫猫狗狗们,更是给观众带来了极大震撼。

在电视台的推波助澜下,这次的策划很成功,尤其是网上反响热烈,“池加好”和安小朵两个主角也跟着受到关注。

但是,池加优的麻烦随之而来。

自从启动关注流浪动物的节目制作,日子过得飞快,她每天早出晚归。一周至少有四天是在外面跑,连周末的时间都要搭进去。

进入夏季,下过几场大雨,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

回关家吃饭,关母瞅着她直摇头,“小好啊,工作是不是很辛苦?看你这阵子瘦了不少,还晒得这么黑?以前白白净净多漂亮!我看还是回去当主持人好,吃过饭我就给你们台长打电话。”

“不不,妈,我一点都不辛苦,真的!”池加优正往盘子里夹起一个鸡腿,听到这话手一抖,关少航眼疾手快拿碗接住,她看向关母,“我一到夏天胃口就会差点,瘦了也正常,再说咱们这儿的日头这么毒,不止我,少航也晒黑了不少。”

“待在演播室不是更舒坦吗?你都是结了婚的人了,跟那些初出茅庐的年轻女孩不一样,不单要顾事业,更要顾好家庭。”

“妈,我两头能兼顾的,而且我们打算请个保姆回来。”

“保姆只能帮你做做家务,女主人的工作难道能指望她?”关母循循善诱,“加好,其实呢以你的个性,不见得适合记者这个工作,妈知道你就是图新鲜,所以当初你转岗妈没反对,现在也该玩得差不多了吧,你要是跟台里开不了口,就由妈出面,你们台长那儿我还说得上话。”

池加优低下头,沉默着看着自己的碗筷。

“妈,让小池自己拿主意。”关少航开口,“我工作比她忙多了,一年有一大半时间不在家,小池多出去跑跑也好,太清闲了容易胡思乱想。”

“你们啊……”关母年轻时对儿子严厉,说一不二,如今年纪大了,性情宽和了许多,见儿子护着老婆,心里虽不满,嘴上倒不再坚持。

池加优感激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关少航笑着夹了一个鸡翅放进她碗里。

[奇·书·网]07时光往事,鲜艳褪去

转眼到了八月份,可怕的高温笼罩全城。

池加优拎着几瓶冰镇矿泉水,还有两盒冰激凌,从便利商店出来,烈日高照,她穿着白色T恤和短牛仔裤,脚上一双哈瓦那人字拖,头发用一支黑色铅笔随意盘起。

大步穿过人行道,走向一片平房区,跟一个正在外面翻晒被子的大婶打了个招呼后,便钻进最北边看起来极不起眼的一个小屋子里。

掩上大门,截住亮得晃眼的光线,她把水放桌上,掏出冰激凌自留一盒,将另一盒递给蹲在小窗户边上的男人,“我刚看过,车子半个小时前开走了,里面没动静。休息一下吧,吃这个。”

谈粤一点不客气地接过来,临时租来的小屋没有空调,就地上一盏风扇在卖力工作,又破又旧的外观一看就知年代久远,在这个天完全不济事,过来待不到一个小时,只觉屋子闷得跟烤箱似的,全身上下没一处毛孔不在飙汗。

揭开上面的盖子,拿小勺子挖了一大口放进嘴里,顿时清凉了些,谈粤扭头看靠着小桌子上网的池加优,“你说,我们这么守着,真能逮到兔子?”

“能,有点耐性。”池加优意简言赅,注意力始终放在笔记本上。一个月前她们收到一个消息,近日城中某些野味馆偷偷烹饪出售穿山甲、巨蜥、山斑鸠等珍稀动物,经过多天来的奔波,他们追查到这批珍稀动物最近一次的交易地点是斜对面的小仓库。

于是,她跟谈粤在这里蹲点,等到他们再次交易便可展开行动。

“你在干什么?”吃完冰激凌,把盒子为垃圾桶,谈粤好奇地探头。

池加优不遮不掩,反而将笔记本转向他,“前些天我请小齐私底下帮我制作了一个宣传片,他刚才发过来,你也看看,提点意见。”

“你想得真周到,打算放哪个时段?跟总编说过没?”谈粤看得津津有味。

“不,我想放网络上,这样覆盖面更广,点击率什么的也一目了然。”宣传片比较长,放台里播需要上级审批,池加优不愿等,她注册了多个国内知名网站论坛,准备发帖上传。

“做得不错,挺感人的。怎么想到制作成动漫形式?”谈粤忍不住点了重播键,又看了一遍。

池加优笑了笑,“是少航建议的,他说上网逛论坛的年轻人居多,片子轻松点,看的人多,我们目的就达到了。”

谈粤像想到什么好玩的事,笑嘻嘻地说:“他以前就喜欢画这些东西,有次我不小心把他准备送你的画本弄进水里,他差点要揍我。”

池加优挑眉,“有这种事?”

“可不是!你不知道他有多小气吧?”想起少年时代的趣事,谈粤乐不可支,“我还记得那天我们班几个男生去体育场踢球,有个拉肚子,跑没影了,刚好关少航从少年宫出来,让他顶上,结果才踢了半场他就被老师叫走了,书包都没顾得上拿,叫我带给加优帮忙拿回去,可偏巧那天加优没来学校,我才懒得为他跑一趟,就想放教室去,结果走到人工湖被一哥们从后头推了一把,他书包全下去了。”

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我跟我哥们只好下去捞,里面的东西要拿出来晒,他那些试卷啊,数学物理全是满分,把我那哥们给眼红的,一个劲地说关少航真不是人……”

池加优也跟着笑,“然后你看到他的速写本了?”

“哦对,跑题了,那个本子,他后来没好意思给你吧,都泡得不成样子了,老厚的一本,也不知道画了多久。”

池加优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是什么内容?”

“我没细看,是个故事好像,什么天使恶魔的,笑死我了,他居然想到用这招追你。”

“天使?恶魔?”池加优认真想了想,“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谈粤笑够了,抓起桌上一瓶水,旋开来喝。

急促的铃声不知从哪里传出来,谈粤四下搜索,回头见池加优在出神,便提醒她,“好像是你的手机在响。”

池加优反应过来,忙从搁在角落的包里翻出来,“喂,小朵?”

“小池,怎么办?救助站的猫狗被人带走了!”

“什么?”池加优下意识问。

安小朵急得快哭出来,“阿姨的儿子把站里的猫狗都卖给狗贩了,找早上出门了,回来发现全部清空了,车子刚开走不久,我现在正在追那辆车。”

“哪条路?我赶过去。”池加优匆匆起身往外走,示意谈粤跟上。

“江滨大道,离加油站还有段路程。”

一路风驰电掣。

副驾驶座上的谈粤一手死死地抓着扶手,一颗心砰砰乱跳,神经中枢在发出紧张讯号的同时,似乎还传递出来自刺激的快感,他很久没有这样的体验。

以往两人出任务,他一直扮演司机的主角,可这次临上车前池加优忽然放弃开台里提供的这辆皮卡,掉头转向她自己的车,他不明所以,匆匆跟上只能钻进副驾。

一开始在闹区里面东拐西绕还不觉得,一上马路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窗外转瞬而过的风景和呼啸在耳边的风声都在提醒他--车速!

得有多大的胆量和自信才敢把车速提到这个地步。

情不自禁转头看旁边的入,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面,紧抿的唇,下巴微微压低,目光平直波澜不惊,透着一股坚毅和专注,而她秀气的眉如平常那般舒展着,看不出有一丝的不安,匀称修长的双手稳稳地扶着方向盘,完全是游刃有余的状态。

这时的“池加好”,跟平日很不一样。

谈粤一时看怔了,为什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眼前的人与记忆中某个影子重叠在一起,他的心跳得越发狂乱,几乎要活生生从胸腔里蹦出来。

半个多小时后,池加优终于在江滨大道的某一路段看到安小朵,她立于一辆停在路边的大卡车后头,美目圆睁,似乎正与车主激烈地争辩什么。可惜她容貌实在太美,身形又纤细,连带架势也弱了几分。

只有池加优看得出她是真的很生气。

刹车,熄火,两人疾步奔去,听见安小朵激动的声音,“它们是我们救助站的,我是它们的主人,不是你说的没人要,你凭什么把它们送去屠宰场?”

“你在说什么梦话?”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中等个子,油光满面,一张坑坑洼洼的大脸如同地球表面,笑得异常猥琐,“这车子狗是老子真金白银花钱买的,现在老子才是它们的主人,老子要它们生就生,要它们死它们就得死,你莫名其妙跑出来挡老子财路,信不信老子……”

“嘴巴放干净点!”池加优怒骂了一句,揽过安小朵的肩膀细看,除了头发乱了点,衣服上蹭了点灰之外,她看起来还算正常,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吧?”

安小朵摇头,“他不肯把狗还给我。”

谈粤挡在她们前面,看了看车牌,嘿了一声,“隔壁市的,跑我们这儿收狗来了。”

胖子狞笑,“少多管闲事你们!这车狗是我跟你们狗舍的人真金白银买的,你管老子打哪儿来。”

谈粤扭头看安小朵,只见她眼中露出怒意,显然气愤难当,但是没有开口辩驳。谈粤诧异地问:“真是卖给他的?”

安小朵咬了咬唇,“是刘阿姨的儿子自作主张,收了他一万块,我跟刘阿姨事先都不知情。”

“我说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成天闲得满,关心这些狗啊猫的,吃饱了撑得没事干吧?”男人得意,布满横肉的脸笑得一颤一颤。

池加优在一旁冷冷地说,“谈粤,别跟他废话,拍他的货车,多拍几张。”

谈粤虽不知道她此举的意思,但二话不说立刻照做。

胖子有点紧张,“你想干什么?”

池加优冷笑,“你这车厢是加高过的,至少加高了一米,你可真够贪心的。”

胖子脸色大变,“他妈的你别胡说八道……”

“还加了两个强光灯,”池加优扫了前牌照一眼,“小心开的夜路多,会早些去见阎王。”

“妈的,老子没空陪你们疯!”胖子勃然大怒,伸手就要夺摄像机,谈粤忙去拦,两人很快扭打起来。

池加优把安小朵推到一边,截住匆匆从驾驶座跑下来当帮手的瘦子司机,一脚踹过去,出其不意将他踢得倒退好几步,差点屁股坐地。

司机吃痛,顿时红了眼,毫无顾忌地冲上来拿她,池加优不急不忙地转了个身,右手五指准确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用力,使了个过肩摔,男人惨叫声骤起,她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紧接着抬脚,将人踩在脚下,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

“小朵,报警!”池加优大喝一声。

安小朵看呆了,这时回过神来,掏出手机就要拨110,那边的胖子见情势不对,忙不迭大叫:“等等!别报警!有事好商量!”

池加优哼了一声,“没什么好说的。”

胖子阴沉着脸,说:“这车狗可以给你们,只要那小子把一万块钱退给我。”

“没问题,你现在就把狗原路送回去,送到了我马上给你钱。”

胖子不动,盯着谈粤手里的摄像机。

池加优笑,“你放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又不是交警大队的。”

两个狗贩灰溜溜地回车里,把一车狗送回助养站,池加优去附近银行取了一万块钱现金,把他们打发走。

刘阿姨自责不已,“都怪我,我教子无方,他拿着钱跑了,池小姐,你这钱我现在筹不出啊,这可怎么办才好。”

“没事,刘阿姨,这钱就当我捐出来的。”池加优出言安慰她,“只是这种事可一不可再,不是每次都这么走运。”

“是是,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训那个逆子。”

安小朵送池加优和谈粤出门,谈粤闷闷地不说话,安小朵看了看池加优,欲言又止。

池加优拿出手机,拨了个号,两人面面相觑地听她说话。

“喂,交警大队吗?是这样的,我发现有辆违法改装过的货车,车牌号码你们记一下,是……”

她说完挂线,见两个人傻傻看着自己,笑了笑,“他那车改造得很过分,危险系数太大,我这么做也是为他们人身安全着想。”

池加优回到家已经八点多。

在门口碰到新来的保姆,是位大姐,中等身材,略胖,穿着整洁的蓝色T恤和牛仔裤,笑容爽朗。

看到她,同她打招呼,“关太太,我正准备走,跟关先生说好明天下午六点前过来,你真人比照片还好看呢。”

池加优道了谢,同她寒暄了几句,目送她进电梯合上后自己才进屋。

关少航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两只小狗把他伸直的长腿当成滑滑梯在玩,一只奋力向上爬,一只则不太流畅地滑下去。

池加优觉得有趣,走过去俯在沙发背上看了一会儿,直到关少航拍了拍她的脑袋,她顺势往他肩膀上一靠,夸张地叫道:“今天累死我了,还好没白忙一场!”

接着把白天追狗行动简单一说。

“干得好,救狗英雄!”关少航转头,扳过她的脸,对着她的唇深深吻下去。

池加优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半推半就地回应他,好半天才分开,她喘气,“你没事吧?我全身脏兮兮的,这你都吻得下去啊。”

关少航一笑,“嘴巴不脏。”

池加优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唇,“我刚去吃沙茶面了,味道好不好?”

“没尝出来,我再试一次。”说罢又要贴过去,吓得池加优蹿出几米远。

“你还真不嫌弃!我先去洗澡。”

望着那人跟狡兔似的溜进卧室,关少航慢慢敛了笑,神情若有所思。

“扑通”一声,奋力向上的小狗摔在地毯上,吃痛地呜呜叫了两声,他弯下腰,一手将它托起来,“笨蛋,那么好强做什么?”

小狗无辜地眨了眨杏仁眼,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池加优泡完热水澡,全身舒坦,穿上睡衣坐在梳妆台前往脸上拍爽肤水,这时关少航进来,手里还是拿着那份报纸,坐在床上漫不经心地看。

池加优一边抹面霜,一边从镜中偷瞄他,觉得他今晚有点怪怪的。

“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她试探地问。

关少航抬头看了看她,“没有。”

池加优咬了咬唇,“真没有?”

关少航不做声,把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隔了好一会儿,池加优都等得气馁了,才听到他说:“我觉得你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池加优吓了一跳,讪笑,“哪儿不一样了?还不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跑新闻开心吗?”关少航对她苍白的回答不置一词,目光仍停留在报纸上。

“开心,”她坦言,“每天都很充实。”

“那就好。”他终于抬头,望向她。

池加优从镜中看他,只觉橘黄色的光线里,他一双幽深的眼眸透着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味,蛊惑着人心。

“对了,我们台里下个月组织出游,一周时间,去好几个地方,可以携带家属。”池加优赶紧换话题。

“哦,打算带上我?”

“给你正正名,你不是总抱怨我让你做背后的男人了嘛,”池加优讨好地笑,“去不去?”

关少航满不在乎,“到时再说,谁知道有没有空。”

池加优气得牙痒,转身扑到床上,屈膝将他压在身下。

关少航觉得好笑,“女侠,你要干什么?”

池加优磨牙,“十大酷刑。”

关少航笑着把身体摊平,“先来哪一样?”

池加优无法,恨恨低头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他轻笑,弯起胳膊将她圈进怀里,又拿被子把她像个婴儿似的包起来,“喂,是小狗在施刑吗?”

“你才小狗!不去拉倒……哎,放开我,想闷死我啊……”

正闹着,床头柜上的手机作响,她努力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去接,是谈粤。

“谈粤,什么事?”她直截了当。

“……你回去了?”那边的人好像犹豫了一下,大概听出她声音里的欢愉,已经到嘴边的话顿时倾吐不出。

“是啊,都几点了,”她扫了下时钟,“是不是有公事要谈?你等我一下……”她挣扎着要起来,却听“啪”的一声,谈粤挂线了。

她愣了一下,嘟囔,“怎么回事?”

还没回过神来,手机被关少航飞快抽走,关机,丢到几步外的地毯上。

“我还要打个电话呢……”说着,她探出身子想去捞,又被一只强有力的臂膀半路拦截,不容分说地拉进被窝里。

被子劈头盖脸笼罩下来,她眼前一片黑暗,刚张口,两片柔软的唇就堵上来,她全身跟着软了,还理会什么手机什么公事呢?

管他管他!春宵一刻值千金。

第二天,在办公室接到安小朵的电话,想起她之前说过,今日要参与录制台里一个活动,以为她怯场,池加优就鼓励了她几句。

安小朵笑说:“怕倒是不怕,我做足心理准备了,而且我主要目的是为助养中心募捐去的。”

池加优表扬她,“你现在越来越有明星范儿了,上次你来录《遥遥时话》,紧张得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呢。”

安小朵哈哈一笑,“总要有个适应过程,不过真要谢谢你给我这些机会。”

“你跟我客气什么?再说你也谢错人啊,要谢也得谢谈粤才对。”

“啊?”

这里有个小插曲,当初池加优向蒋瑶瑶推荐安小朵来上节目,蒋瑶瑶没异议,可是制片那边迟迟不肯拍板,原因当然是安小朵如今际遇不佳,又不是所谓的名人,有违节目初衷,就算少时风光无限,毕竟也是过去式了。就在这当口,她同谈粤抽时间扛了几大包狗粮猫粮去流浪狗助养基地,撞见安小朵跪坐在地上给一只病狗喂药,她脂粉不施,全身上下无一件首饰,穿着白色T恤和卡其色背带裤,头发用根黑色皮筋松垮垮绑在脑后,发丝有些凌乱,浓密乌黑的刘海倾下来,几乎要盖住长睫,身后的落日的余晖洒下来,在她纤细的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她将狗抱进怀里,悉心照料,目光温柔而专注。

时光静谧,城市无边无尽的喧嚣被拦截下来。

此情此景,令新晋摄影记者谈粤灵感突现,果断丢下手里的东西,眼疾手快抓拍下这动人的一幕,回来登在工作微博上,一时间引发转载热潮,评论无数,人人追问这个气质纯净的女孩是谁。

于是,安小朵一举成名,作为嘉宾不再徒有虚名。

经她提醒,安小朵反应过来,忙说:“是是是,多亏了他那张照片,不然我到现在还被你们制片嫌弃。”

池加优抿嘴,“你知道就好,录完节目请我们吃饭啊。”她说到这里,余光扫向谈粤的办公桌,却见座位上空无一人,她一愣,问坐他前边的同事,“看见谈粤了吗?”

“没看见。”

池加优“哦”了一声,琢磨谈粤去哪儿了?几点了到现在都还没露脸,请假?没听他提起啊,翘班?更不可能,跑新闻他一定会叫上自己……突然联想到昨夜接到他莫名其妙的电话,心头涌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怎么了?”安小朵察觉她不对劲。

“没事,先不聊了,我有点事要去处理,你也快去做准备吧,好好表现,你那些狗啊猫啊今后的口粮可都靠你了。”

安小朵笑着应了一句便匆匆收线。

池加优这时发现有条新短信在通话时进来,她打开来看,居然是谈粤,约她去附近的一个小茶馆见面。

她想了想,拨号过去,响了几声被按掉,顿觉山雨欲来。

小茶馆就在大门出去不到两百米的位置,因装潢雅致,上过相关杂志,在这一带颇有名气。池加优磨蹭了好半天才过去,谈粤等候多时,正靠坐在藤椅里发愣,桌上一杯红茶还是满的,在冷气里晾到现在早已凉透。

池加优走过去,冲他笑,“一大早这么好兴致!”

谈粤抬起一对布满血丝的眼,直盯她的脸。

池加优尴尬,“不是请我喝茶吗?”

谈粤抬手招来服务生,点了一壶茉莉香片。

“我记得你喜欢喝这个,池加优。”他一字一字地说。

池加优的笑容凝住,像一个成型的面具,随后又崩裂开来,碎成一片一片,她不再承接对方的眼光,微微低着头,轻声说:“你知道了啊。”

谈粤冷笑,“我实在蠢,要不是昨日随你追狗,恐怕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

“我无心骗你。”

谈粤极力压制着暴怒的冲动,深呼吸了几次才说:“为什么要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要冒充你妹妹?你……你为什么会跟关少航在一起?”

池加优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因为我爱上他了。”

这个答案像一记重锤,击在谈粤的心脏上,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彻夜未眠而通红的眼迸发出浓烈的愤怒和痛苦,他接受不了她的理直气壮。

他爱慕她多年,她不是不知道,当日也是在茶馆里,听闻她死讯,他哀恸到难以自持,而她在场,只是冷眼旁观,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之后有那么多机会,她也不曾对他坦白,如今轻飘飘一句无心骗你,便试图抹杀一切。还有,她刚才说了什么?她爱关少航!

空气似乎凝滞,两人都在等对方打破僵局。

谈粤的忍耐力已濒临极限,再待下去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不良举动,他用力搓了几下脸,把那杯冷茶一气灌下肚,茶杯往桌面重重一置,起身,大步走出茶馆。

池加优望着他决绝的背影,眼眶有点发热,尽管有准备,真正面对时还是禁不住难过,谈粤对她的感情,她一直都知道,但她到现在都认为那不是爱情,贴切地说应该是兄弟情,就像当年他背着一把吉他,故作潇洒地站在她宿舍楼下,深情款款地唱《同桌的你》时,她什么心情都可能有,唯独没有心动和甜蜜。

可是,记忆中那段青葱岁月,无数个画面里都有他的身影,好的坏的,快乐的悲伤的,他跟她的少年时代分割不开。宁愿天各一方不相见,也不要变成今天这种怨怼拉扯的局面,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她对谈粤避而不见的原因。

池加优面无表情地坐着,手机有来电进来,响了许久她才听见,失魂落魄地伸出手,不料碰翻旁边的茶壶,滚烫的茶水四溅,茉莉香片浓郁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不小的动静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服务生忙赶来收拾,紧张地询问她要不要紧,她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背,也不觉痛,漠然地说声“没事”,话音刚落有人龙卷风似的刮到跟前,一把抓起她的手查看。

她抬眼,眼睛一亮,“谈粤!”

谈粤去而复返,面色依然沉郁,但因这份不由自主的关心泄去了几分怒气,他一屁股坐下来,“我要听你解释。”

池加优笑起来,“好,我说给你听。”

只要能不失去这个挚友,把那段混乱不堪的往事说一遍又有伺难?

当她的述说停下来,谈粤总算脸色稍霁,“你也是身不由己。”

池加优挑了挑唇角。“你是在替我开脱吗?”

“我不明白……”顿了一顿,谈粤艰难地说,“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爱上关少航的?”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结婚了很多年之后,也可能……”她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谈粤握住茶杯的手心紧了紧,“你该知道,留在他身边,你只是个感情替代品,你甘心一辈子做别人吗?”

池加优回答淡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不,可以改变的!”大概是被她认命的态度刺激到,谈粤激动起来,“对关少航说出真相,你就自由了,既然你说你爱他,那你就光明正大,用池加优的身份去爱他!”

呵,她不是没想过,用池加优的身份去爱--这个念头她动过不下百次,可是也仅仅是想想而已。

谈粤像看穿她的心思,笑得讥诮绝望,“你不是不敢吧?池加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敢爱敢恨,率性洒脱,是什么把你变成现在这样?”

池加优静静地望着他,“不必用激将法,如果我做得到,不会等到现在。”桌上手机再次响动,她看也不看便按掉,继续说下去,“我当然不愿意当一个替代品,可是我已经做了。我不能回头了,逼我的人不是关少航,他比我还无辜,我享用了他五年的爱情,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对我多好你知道吗?我长到这么大,父母都不能给我这么多,你要我现在去告诉他他爱的人其实早死了,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你只知道对他残忍,”谈粤神情颓废,声音苦涩,“如果你还是你,我们未必没有机会,是不是?”

池加优不做声。

“池加优,你回答我一次。”谈粤固执问。

被迫得紧了,池加优苦笑,“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谈粤也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池加优觉得很累,回到电视台和录完节目的安小朵吃了个饭,随后便驱车回家,闷头睡了一觉。

醒来,郁结的心情疏通了些,走出卧室,看见王姐正在客厅擦拭家具。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这才发现已经晚上六点多。

“关太太,你今天下班真早。”王姐同她打招呼,“关先生打电话来,说要晚点才能到家,让你先吃饭,不要等他。”

“王姐,你又忘了,叫我小池就可以,不用那么生分。”池加优纠正她,自从请了保姆,她跟关少航每晚都争取回家吃饭,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周有四五天的晚饭是在外面凑合。

“反正不饿,我等他回来再吃。”池加优转身去书房,不忘叮嘱了一句,“王姐,你做好饭菜就先走吧,我们晚点自己热一热就行。”

王姐应了一声,忙活去了。

池加优拿来自己的手提电脑,在关少航的书桌上上网,打开MSN,扫了一眼,蒋瑶瑶在线。

同她打了个招呼,问:“今天节目录得顺利吗?”

“还不错,嘉宾挺配合。”蒋瑶瑶很快回过来。

说到这里,池加优随口问她,“嘉宾是谁?”

“沈嘉措,画家。”

“哦。”她敷衍地打了一个字。

“认识吗?”

“唔,隔行如隔山……”

蒋瑶瑶便懂她言下之意,只说:“人不错,很健谈,没艺术家乱七八糟的毛病,开过多场画展,出过画集。”

池加优又“哦”了一声,心不在焉,过了会儿才说:“等播出我好好看看。”

蒋瑶瑶换了话题,“出游你打算选哪条线?”

池加优想了想,“江浙吧。”

这次单位组织的旅行,列了东西南北中几条路线任员工自选,池加优没怎么犹豫就决定去江浙这带,多年前她曾一个人游历过,对当地人文风光印象相当不错,这次想和关少航去一趟。

旅行的意义,对她来说不在五光十色的风景,而是旅途结伴的那个人。

在一起这么些年,她跟关少航很少有机会结伴远行,起初是疏于感情,现在是忙于工作。

早上跟谈粤谈过之后,她一颗心七上八下,落不到原位,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她相信谈粤不会拆穿她,可是内心莫名慌乱不安,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

她的预感向来准确。

王姐走了没多久,有人按门铃。开门,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她两边太阳穴的神经突突直跳。因为房子离得远,池家关家两边的父母都很少过来,最近一次她都想不起来是何时,而她跟关少航基本上每周都会回去,若是临时有事,父母也会电话打过来找人,所以母亲此刻出现,无疑是稀客。

黄修颖冷着脸进来,四下看了看,把包往沙发上一放,跟着坐下来。

池加优见她面色不善,索性开门见山说:“妈,找我有事?”

“你早上去哪了?”黄修颖也单刀直入。

池加优看着她,“在单位上班。”

“别说瞎话了!我跟吴茵合都看见了,跟你在茶馆约会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你高中班上的?”

池加优气息微微一滞,灰心得不想多说一句。

黄修颖冷哼了一声,审视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今早她跟吴茵合晨练碰到一块儿,聊了不少话题,其中自然免不了操心这对小夫妻的事,吴茵合本来就对儿媳妇转去跑新闻心有不满,再加上抱孙心切,便怂恿黄修颖与她结成同一战线。

聊到兴头,两人一合计,觉得择日不如撞日,九点钟一过,两位说客相约出门了,打算先从“池加好”着手做思想工作。

快到电视台,给她打了个电话,谁知没人接,反正有的是时间,她们就在茶馆门口下车,进去点了一壶香茗慢慢品。

起初她没留意,后来动静大了她才好奇探头看了一眼,怎料看到的竟然是自己的女儿,一脸凄惶无助,眼角隐约带泪,坐她对面的年轻男人握住她的手,虽然听不到两人谈话内容,可男人表现在脸上的那点东西昭然若揭,更叫她惊诧的是那个男人是那样眼熟,一时叫不出名字,只依稀记得他跟女儿中学时代交情最要好,好像还孜孜不倦地追求过女儿。

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里几近恐慌。

更糟的是,坐在内侧的吴茵合显然也瞧见了,本一派晴朗的脸当场就乌云密布。

待那两人前脚刚走,她们也买单离开,谁也不提来时计划,各自恹恹回家了。

尽管事后吴茵合嘴上没说什么,但黄修颖觉得今天是丢尽了颜面,池上秋见她脸色不对,询问起因她也不肯说,一下午憋在心里的那团火是越烧越旺,干脆上门质问,她生气归生气,倒没失去理智,来前给关少航打了个电话,知道他晚上要应酬不会早归,这才放心一进门直奔主题。

“你是结了婚的人,大庭广众跟个男人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还在你们电视台附近,让别人看到心里怎么想?成心要人背后戳你脊梁骨吗?”

女儿的缄默,让黄修颖认定她心虚,更加气急败坏,“这次被吴茵合撞见了,她是肯定会跟她儿子去说的,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池加优的嘴边噙着一缕冷笑,“红杏出墙,玷污了你心爱的女儿的好名声。”

黄修颖气极,抬手掴了她一巴掌。

池加优有点发懵,过了几秒,右侧脸上火辣辣地疼起来,提醒这巴掌不是幻觉,小时候淘气挨过父母不少的打,但成年后还是头一遭。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你现在活得好好的,家庭美满,工作如意,你想想你妹妹,那么年轻就走了……是,让你顶替她,你心里有恨,恨我们偏心,可你怎么不想想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黄修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鼻子继续说,“我就算再偏心你妹妹,你也是我生的,我难道会把你往火坑里推?从小到大你凡事都不如你妹妹,读书你分心,带你学琴你三堂课都坚持不了,要你学画你整得老师来我跟前哭!那年考大学,你死活不听我们劝,硬要上体校,毕业出来有什么前途?了不起也就当一辈子体育老师!我们这样安排无非也是想你今后日子过得顺畅些,你一口气怨气憋到现在,好像我们欠了你什么似的,你是不是要毁掉所有一切才心满意足?”

池加优死死咬住下唇,努力瞪大眼睛,可是不争气的泪水成串掉下来。

母亲这番控诉打得她溃不成军,辩是多余的,说什么呢?难道跟她说那些被埋葬的自己曾经的理想,曾经的抱负?

不不,那些东西在母亲眼里不值一提,她的苦苦挣扎在母亲看来是那么可笑,不合时宜,不知好歹。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一块冰,“你是我妈,你给了我生命,你可以决定我的生死,你可以在我呱呱落地那一刻选择不要我,甚至掐死我,我都比现在感谢你。你不要说得像多为我着想,你擅自篡改我的人生,美其名曰是为我好,其实是你自私,你不舍的是池加好,她活着令你拥有无限荣耀,而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你恨死神带走的是她而不是我,你恨我间接抢走了她的生机,如果当年关少航跳下海第一时间救起的是她,或许活下来的是她而不是我。”

这个回击彻底打中黄修颖的痛处,她脸色发白,放弃打亲情牌,只想固守住最后一道防线,“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事到如今,你没有退路可走,还记不记得当初你答应过我什么?”

“没忘,”池加优的心宛如扎进一根银针猛痛起来,但她若无其事,语调已经恢复平静,带着显而易见的颓然,“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和关少航结婚是妹妹最后一个心愿,你要我帮她实现,我当年答应过你,只要关少航没有识穿我,我不会主动离开他,你放心,我现在……还是这句话。”

黄修颖仔细端详她,确定她的诚意后才稍微松懈下来。

一墙之隔,男人将紧紧攥着大门钥匙的手放进口袋,深吸了口气,掉头回到车里。

这一夜注定格外漫长。

关少航仰头靠着,在半明半暗的光线掩饰下,他的面容一片沉寂,唯有一双眼眸看得出他心中的波动。

手机下午开会调成了振动,一时没改过来,此刻在口袋里嗡嗡作响。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按下接听键。

吴茵合充满阴霾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回家了没有?她怎么说?”

关少航淡淡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最好不是,我跟你爸丢不起这人!”缓了一缓语气,她说,“小好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打小多喜欢你,我都看在眼里,我也不相信她会做出不自爱的事来,可是人言可畏!她向来很有分寸,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糊涂?整天在外面跑,认识的人三教九流,就怕近墨者黑。你也有不对,成天忙工作疏忽了她,她才会一门心思转岗去当记者,这下可好,两个都是大忙人,谁来迁就谁?婚姻是需要经营的,儿子!”

吴茵合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关少航依然语气淡漠,“知道了,妈,我找时间跟小池谈谈,先这样吧,我累了。”

“哎你……”吴茵合无奈,“算了算了,你们自己好好想想。”

挂了线,他疲惫地合上眼,缩在逼仄的空间里,耳边回响着刚刚听到的话。

手机没多久再次震动起来,这次屏幕上跳跃着张群的名字,他不得不接起来。

背景声很吵,音乐震天响,张群几乎是用喊的。

关少航听完蹙眉,“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张群不肯罢休,“来嘛,你要是怕吵可以开个VIP包厢,老同学开业,总要来捧捧场,而且你猜我碰见了谁?”

“谁?”关少航可有可无地一问。

“谈粤啦,你说巧不巧,他一个人跑来喝酒。对了,叫上加好一块儿来吧,人多热闹点,都是认识的,我自己跟她说。”张群看来玩疯了,二话不说就掐了线。

关少航拿着手机侯了不到三分钟,她又打进来,得意地说:“加好答应来哦,你赶紧过来,别磨蹭!”

关少航一怔,继而冷冷一笑。

他没等池加优下来,径自开车去了酒吧,老板是高中同学,过来打了个招呼就忙去了,张群和谈粤在吧台边猜拳。

两人看来都喝了不少酒,双颊绯红,眼神迷茫,一见关少航张群兴奋异常,蹦起来大大咧咧搂住他脖子怎么说都不肯放,显然已经喝高了。

而谈粤的反应则跟她相反,本来还有说有笑,目光与他一对上,脸就垮下来,一言不发地扭过头去不再理人。

关少航也无所谓,硬拉开张群,把她按坐在高脚椅上,冲调酒师要了一杯Vodka。

刚抿一口,张群笑嘻嘻地凑到他眼皮子底下,“你老婆呢?怎么还不来?不怕我把你抢了啊?”

关少航冷眼看她,不打算回答酒鬼的问题。

池加优推开酒吧沉重木门的那一霎,入目的是张群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偷吻关少航的场面。

她一时间尴尬万分,上前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原地杵了片刻,还是张群先发现了她,大声叫起来,“加好这边,过来过来--”

池加优深吸了口气,笑着走过去,瞥件谈粤那一瞬间,脚步变得沉重。

张群叫她出来并没有提到谈粤,如果知道他在,她就是再急于摆脱母亲也不会来。

如今她只能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神态自若地在关少航一侧坐下,“有什么好事吗?你们今晚这么高的兴致?”

张群大笑,“公司接了笔大生意,客户来头太大,并且指明要少航亲自设计,完成这单他身价又要水涨船高了,不过这跟我没什么关系,对我来说,好事是我刚刚偷袭成功,可惜你来晚一步,没瞧见。”

池加优瞧出她醉意朦胧,也不跟她较真,“你尽兴就好。”

跟吧台要了一杯Martini,被身边的人制止,不容分说换成冰橙汁。

池加优不解,扭头望着关少航。

关少航脸上不见喜忧,淡漠得不该置身此地,只听他解释,“我今晚大概要喝醉,总要有人把我送回去。”

池加优顺从地接受了,其实她今晚也很想一醉方休。

他们一行人里除了张群,人人闷声不吭,张群夹在中间插科打诨,一会儿跟左边的人说几句胡言乱语,一会儿跟右边的人扯点有的没的,场面居然有一种奇异的融洽。

中途,池上秋的电话进来,池加优拿着手机跑到外面接听。池父言辞没有池母直接,并且内心更袒护女儿一些,在了解了来龙去脉之后,对于池母的愤怒和女儿的委屈都表示理解,说了很多安慰话。

她并没有听进去,尽管对父亲没有偏见,但事实上父亲也是当年替身事件的推动者。

不咸不淡地回应着,直到出现短暂冷场,她低声说:“爸,先不聊了好吗,我人在外面。”

“好,注意安全,别太晚回去,周末回家吃饭吧?”

“再说。”她鼻子有点泛酸。

重新回到吧台旁,发现场内喧嚣的音乐停了,小舞台有人陆续上去表演。张群使劲怂恿她,“加好,上去唱一个,我瞧那些人还没你唱得好。”

池加优先是摇头,喝了几口橙汁,胸口郁结,仿佛堵着一块石头一样难受,张群还在聒噪不休,嗓音般轰炸她的神经,前面表演者一下台,她脑袋一热站起来,绕过众人走向舞台。

场内不知谁吹了下口哨,短促尖锐的声音令全场一时安静下来。

池加优先是跟伴奏的乐队打了个商量,随后坐到高脚椅上,调整麦克风的高度,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谈粤和关少航,她清了清嗓子,也不多说什么,甚至不打算报歌名。

全场的人以为是酒吧安排的节目,起初没有太在意,等到她开始唱,人们的注意力才真正被吸引过去。

老歌新唱听得多了,但这次听到的无疑是最好的。

台上的女子落落大方,说她在表演吧,她分明是沉浸在自我世界里,根本不搭理观众,昏暗的灯光下脸上神情映出几分萧索和孤寂。

这歌更像是她唱给自己听的。

“……

把一个人的温暖转移到另一个的胸膛……

让上次犯昀错反省出梦想……

每个人都是这样享受过提心吊胆……

才拒绝做爱情待罪的羔羊……

回忆是捉不到的月光握紧就变黑暗……

等虚假的背影消失于晴朗……

阳光在身上流转……

等所有业障被原谅……

爱情不停站想开往地老天荒……

需要多勇敢……

……”

[奇·书·网]08朝夕妄想,来日方长

自从那晚酒吧聚会之后,谈粤似乎完全接受了池加优不再是池加优这个事实,无论工作还是私底下都相当坦然,仿佛一夜之间从人乃至思想都成熟起来。

九月份过得异常忙乱,单位安排这月中下旬出游,再加上临近国庆,大小事纷沓而来,令人应接不暇。可偏偏在这关头,池加优不知触了什么霉头,在工作中接连碰壁。一如既往辛辛苦苦写的稿子递上去,转几个弯被打回来,不是立意不对,就是文字欠考虑,要她重写。

她将稿子通篇看了一遍又一遍,始终不能领会所谓的立意和欠考虑是指哪方面,去求助总编,总编闪烁其词,一脸高深莫测说不得。

这还不算什么,让她倍受打击的是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策划案被上面无原因否决,当天她得知结果,站在会议室门口欲哭无泪。

面对同事投来同情的目光,她将那份策划原封不动放进办公桌左侧的柜子里,冲她们笑了笑,摆出无所谓的样子。

“你说,我是不是该去庙里拜拜?”饭桌上,她精神不佳,耷拉着脑袋问关少航,“我今天才发现办公室高手如云,佛教道教基督教各种信仰,有会算生辰八字的,有会玩塔罗牌的,有精通星座运程的,小王子说天秤座的女人这月会特别倒霉,工作情场都失意,神婆要我这个月能闭嘴就别开口,以免祸从口出,还说搞不好有血光之灾。”

关少航听得眉毛几乎要扬起来,“你确定她们不是在咒你?”

池加优满脸郁郁不得志,“我不知道,但我这月真的特别不走运,再这么下去,我早晚要卷铺盖走人。”

“有没有想过放个长假?”

池加优瞪大眼睛看他,“这种时候?”

“反正你现在诸事不宜,留在办公室也是赋闲,索性给自己放个假,轻松一下,等回来也许一切雾散云开。”

池加优细想了一会儿,到底是摇头,“好不容易才做出一点成绩,现在停下来不等于前功尽弃?”

“那你打算?”

“迎难而上。”

关少航淡淡地评价,“勇气可嘉。”

弦外之音便是行为太蠢,池加优笑笑,不在这话题上纠缠,抹抹嘴起身去沙发上拿来一个精美的袋子。

“是什么?”

“一点护肤品,买给妈的。”她嘴里的这个妈,指的是关母和池母。

那天她跟谈粤在茶馆被两人撞见,除了黄修颖上门那次,那边没有什么动静,既没叫她回去问话,也没有来电质疑。她猜想关母应该是跟关少航说了的,只是关少航涵养好,跟她一句也不提。

池加优不愿关少航难做,打算趁着周末回家打破僵局。

不料关少航将碗筷一搁,说:“这周末我要加班,过几天再说吧。”

“那好吧。”池加优只得作罢,她不想一个人回自己爸妈那,有关少航在场,黄修颖才会克制情绪,她受够了母亲的冷言论语和喜怒无常。

吃过饭,她跟关少航各自上网做自己的事,先去浏览猫狗之家的留言板,前不久安小朵花钱请人给助养中心制作了一个网站,陆续放上一些流浪猫狗的照片和视频剪辑,以供有心人收养或捐钱助养,才短短数天已经有不少点击率,去基地做义工的人也渐渐多起来。

她为安小朵感到高兴,付出总算没白费。

留下几句鼓励的话,她关掉页面,将手头几份稿子逐一打开来看,这时蒋瑶瑶打电话来,“下午看见我怎么绕道走?”

池加优一愣,没料到她这样直接,迟疑了一下,决定说真话,“我不喜欢窥探别人的秘密。”

蒋瑶瑶轻笑,“你总是这么高姿态。”

池加优不以为意,只是心里有些惋惜。

今天中午下班,她外出跟关少航吃饭,然后顺路去商场买护肤品,无意中撞见蒋瑶瑶挽着一个男人的手从一个高级会所里出来,蒋瑶瑶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海藻般栗色卷发高离盘在脑后,无懈可击的底妆,鲜艳欲滴的红唇,冷漠而遥远。

这样的蒋瑶瑶令她感觉非常陌生。

于是她装作没看见,挑好护肤品,去收银台结了账就匆匆离开。

“对不起,加好,”蒋瑶瑶为刚才的话道歉,“我做不到你这样无欲无求。”

池加优沉默了片刻,“为了什么?”

“名利,地位,前途。”蒋瑶瑶不假恩索。

池加优轻声说,“瑶瑶,不要玩火。”

那个男人,不单是有妇之夫,还位高权重,可以捧她上九重云霄,亦能令她万劫不复。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池加优不再多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蒋瑶瑶追求名利人前风光,安小朵甘于躲在狗窝里与世无争,这都是她们自己的选择,未来是好是坏与人无尤。

她转念联想到自己,原有的人生轨迹已被篡改,该抗争的时候选择了妥协,如今木已成舟,若是现在才想来拆船,叫安心待在船上的人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着,听见蒋瑶瑶说:“对了,你看晚上这集对话了吗?”

“没有,访问谁?”

“沈嘉措啊,不是说要看的吗?跟你们家关总比可是旗鼓相当、各有春秋。”

池加优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大。屏幕上两人不知聊到什么,笑得很欢畅,她留意了下男嘉宾的外貌,顿时有被惊艳到的感觉。

五宫找不出任何缺点,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明亮,给人感觉不似关少航眼瞳的幽深,更多的是宁静和平和,光华内敛,不张扬,谈吐温和得体,穿着打扮无懈可击,休闲又不失庄重。

笑声渐歇,蒋瑶瑶问:“这是你遇到过的最刺激惊险的事了吗?”

沈嘉措摇头,“应该说是比较好玩刺激的,但要说到惊险,我记得有一次外出写生,赶上下暴雨,我一身狼狈走了很远的路,打不到一辆空车,也找不到避雨的地方,你知道当时情况是有点危险的,下暴雨,车轮很容易打滑,并且视线模糊,我一个人目标又太小,就在我停下休息的时候,有辆车飞快地朝我开过来。”

蒋瑶瑶做出惊讶的表情,捂住嘴问,“然后呢?撞上了吗?”

沈嘉措再次摇头,“当然没有,如果撞上我现在可能在跟上帝喝咖啡。”

幽默的回答,引来现场一阵欢笑声。

蒋瑶瑶锲而不舍地问:“然后呢?”

“就在我以为我死定了的那一刹那,车头忽然掉了个方向,猛地冲向另一边,可是你们知道吗,另一边是大海,当时我们所在的位置靠近瑞云大桥,那辆车失控地冲出路面直直坠下去,我当时整个人都吓呆了,我第一次亲眼目睹那样惨烈的场面,简直终身难忘……”

池加优的脑袋突然抽痛了一下,她抬手用力按住那一处,不知多久恢复过来,屏幕上的人已经转换了话题。

她怔怔地望着电视,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小池一一”关少航在书房里叫她,“倒杯咖啡给我。”

池加优茫然地走到厨房,倒了杯白开水送进去,关少航拉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冰凉,“怎么了?失魂落魄的。”

池加优看着他,隔了片刻,涣散的目光才真正在他脸上汇聚。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跳得很快。”她伸出双臂,搂住他温暖的身体,像在汲取其中的力量。

她到底是错过了什么?不能想,脑袋又开始痛起来。

“还在想工作的事?”关少航见她脸色发白,猜测原因。

池加优定了定神,凝视他,“刚才打瞌睡,梦到……那次车祸。”

关少航扶住她肩头的手似乎一紧,“做梦而已,你精神太紧张了才会这样,别胡思乱想。”

池加优端详他良久,幽幽地说:“你好像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起过那天的事。”

“一场噩梦,有什么好说的?”

池加优心中百转千折,忍不住问出口,“当时我们坠海,你跟着跳下来……想过不可能同时救起两个吗?”

关少航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薄唇抿了抿,“我跳下去的时候,连救你们其中任何一个的把握都没有。”

“那你还跳下去?不要命了。”

关少航笑了笑,摘下鼻梁上的眼镜,随手搁在案上,良久才说:“万幸,救了你。”

听到这句,池加优的心微微一颤。

她跟蒋瑶瑶要来沈嘉措的联络方式,在第二天早上打给他,自报身份后,她提出想给他做个文字专访,被他婉言拒绝后,池加优索性实话实说。

“是这样的,沈先生,我之前看到您参与的那集《遥遥对话》,对您提到的那起车祸很有兴趣,我想当面问您几个问题,不知道您肯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沈嘉措显然很意外,“池小姐为什么对那件事感兴趣?”

池加优沉默了一下,“当时,我就在坠海的车里。”

两人约在机场见面,因为沈嘉措接手机时已经在赶往机场的路上,池加优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候机大厅。

与沈嘉措同行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神情淡漠,沈嘉措介绍她认识,“这是我太太,林惊鸿。”

沈太太与她握手,客套了两句,便借口去洗手间,留下他们两人谈话。

“沈先生,非常感谢你肯见我。”

沈嘉措微微一笑,“池小姐太客气了,时间紧迫,不如我们开门见山说,其实当日节目上我已大致说过,不知道池小姐还想了解什么?”

池加优想了想,“我想知道车子出意外前,你有看清驾车的人长什么样的吗?”

“是一个女人,模样我没有看清。”

“那你看见的女人是长发还是短发?”

沈嘉措回忆,“似乎是……短发。”

池加优露出惊骇的神色,仿佛站不住一般向后颠了一小步。沈嘉措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池小姐,你没事吧?”

池加优惊疑未定,死死地抓住沈嘉措的手腕,“你……你确定是短发?”

“这个……”

“沈先生,我求求你,这件事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请求你仔细回想清楚!”

沈嘉措想了想,说:“我不能百分之百地给你答案,当时车速非常快,以当时的角度看过去,我认为是一个留短发的年轻女子,这点上我有七成把握。”

池加优定了定神,“那么,沈先生知道当时车子是什么原因失控的?”

“当天路况不好,下暴雨路滑,但是行人和车辆也很少,那辆车远远开过来就有些不对劲,车速不但没有降下来,而且还有点横冲直撞的感觉,我想如果司机不是醉酒,那应该是新手吧,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那车子坠海之后,接着发生什么事?”

“我记得当时有辆银灰色的车尾随而来,到了出事的地方,一个男人匆匆跑下来,我看到他几乎没做停留就跳下海救人。”

“那个男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沈嘉措起先摇头,忽然想起一个可以称作“特别”之处,“那个男人下车前就已经受了伤,我没看清具体伤在哪里,只记得他当时白色领口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池加优思绪一片混乱,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思考几个问题,以沈嘉措的说法,有两点是相互矛盾的,五年前她是留短发,妹妹才是蓄长发,假定沈嘉措目击驾驶员是短发年轻女子,那么开车的人就是她了,可是随后沈嘉措说的醉酒和新手这两种情况,在她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她最大的困惑是关少航怎么受的伤?

在池加优饱受困扰的时候,她收到来自总编室的一封电邮,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将取消关注流浪动物的栏目,她暂时无工作安排,谈粤转去跑政治线。

把电邮逐字逐句看了两遍,方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看错,池加优满脑子晃动的自启动栏目以来凝聚她无数心血的一个个策划、一篇篇稿子,以及这些日子来取得的成绩--联系上一位爱狗人士,获得一段真心实意的感言,救助一只流浪狗……这些在外人看来微不足道的成绩却实实在在鼓舞了她,让她对这个原本毫无感情可言的行业,第一次萌生了热爱。

她全心全意去做一件事,只要信念在便不会轻易被打倒,电邮里轻飘飘的几句话没有让她沮丧,全盘否定的字眼也没有让她无措恐慌,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令她火冒三丈。

将电邮打印出来,她拿着那张纸走向总编办公室,却被秘书拦在门口,大概是被她眼中的煞气震慑住,秘书张小姐很客气地说:“是这样的,总编这周去北京出差,周五才会回来,如果有急事,请打他手机。”

“知道了,谢谢。”池加优回到座位,抓起桌上的手机开始拨号,就在即将拨出去的那一刻,谈粤从外面进来,敲了敲她的桌面,“跟我来,我知道原因。”

池加优二话不说跟他走,出了大厅门口,谈粤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你要听精简版还是长话版?”

“精简。”

“你妈跟关少航的妈联手,在台长家里守了两天,软硬兼施要求取缔你现在所有工作,我要不是有我叔撑腰,恐怕跟你一样。”

池加优听完,僵硬的脸缓缓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虽然很可笑,不过确实是她们做得出,也做得到的。”

“你们的爸妈人脉都很强大,尤其台长女儿现在还被关少的妈管着,再加上我们那个栏目不能给台里带来收益,相反花了不少钱,好几个领导都有意见,台里要停也不理亏,不管怎么说,我们这次炮灰是当定了。”

谈粤说完最后一句便闭嘴,等着池加优开口,可是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白起来,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竟不打算做回应。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冷冻你对她们有什么好处?”谈粤只得发问。

池加优面无表情地说:“要我安分守己,要我给关少航生一个孩子,要我记住自己是池加好,光鲜体面的主持人才是我的归宿。”

“这……”谈粤瞠目,“太强权了,你还要继续逆来顺受吗?”

池加优深吸了一口气,给黄修颖打电话,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妈,我工作出了差错,总编可能会踢我走,我想做回主持那块,领导那边不知道肯不肯成全?”

“你终于想通了!我就说嘛,跑新闻有什么好?又累又不讨好,无冕之王那么容易当吗?你还是乖乖去做主持好,放心,你们台长那边,妈去说情,看看有没有好节目,找个机会把你安插进去。”

池加优掀唇,无声冷笑,“妈,这下你称心遂意了吧?”

大概是太高兴,黄修颖没察觉出这话的冷意,“你早听话就好了,哪来这么多事?这两天老吴又跟我唠叨起抱孙子的事,想想也是,你跟少航都结婚多少年了?趁这段时间好好准备一下!年内要了吧。”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谈粤心里有点发毛,池加优的反应太不正常,他低下头,发现她放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攥着,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她身体此刻在微微颤抖着。

池加优按下结束键,抬眼看谈粤,“回去吧,跑政治线有前途的,朱导的安排不会错。”

谈粤皱眉,“什么前途?我不感兴趣。”

池加优不再多说,回办公室拿了车钥匙便走,谈粤一路跟她到停车场,紧张地拉住她的手臂,“你去哪里?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摔开他的手,池加优坐进驾驶座,一分钟也不逗留将车开走。

谈粤目视她的车子消失在视线尽头,脸上露出几分挣扎的痛苦,最终,他心中的天平倾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关少航的电话。

此时此刻,关少航正在公司召开内部会议,商讨即将展开的工作事宜。他会前习惯将手机调成震动,这次也不例外,谈粤的来电在被他按掉两次,第三次锲而不舍响起时,他意识到有事要发生。

说了声抱歉,暂时中止会议,他走到外面走廊来接听。当谈粤心急火燎地讲述完毕,他只是平静地说:“知道了,我来处理。”。

谈粤不能理解他的轻描淡写,抓狂,“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她被逼成这样,完全是因为你,你妈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关少航冷冷地回应他,“这是我跟小池之间的事,不需要你来当法官。”

挂了线,把秘书叫进办公室,简单交接了一下早上的工作,然后驱车前往教师宿舍楼,抵达目的地,一眼就看到池加优的车,那抹明丽的黄在烈日下越发光耀夺目。

这个颜色是他帮她选的,跳脱飞扬。

关掉冷气,他下车走进阴凉的楼道,拾级而上,脚步竟有些沉重。

抬手敲门,等了良久不见有人来,他觉得不对劲,急忙掏出钥匙自己开门,一进屋,书房传来的激烈争吵声直灌入耳。

他不由站住。

书房的两人沉浸在控诉与反控诉的情绪里,并未留意到外面的动静,关少航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直面了他自觉回避多年的隐秘。

“……你不妨继续摆布池加好的人生,可我不会再做这个傀儡,就算我顶着别人的名字,我一样可以做自己,我可以选择自己要过的人生,我可以辞职,可以离开关少航,可以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事到如今我最大的束缚早不是你,不是爸,你们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杀伤力了!不要再企图打任何亲情牌要我就范!”

“你……你混账!”黄修颖气得声音直哆嗦,“你给我滚,马上滚,我就当没生过你!”

话音未落,虚掩着的房门豁然大开,黄修颥气息不定地站在门内侧,她抓着大门扶手,冲沙发旁的人大叫。

“她不在了,你何时当我是你女儿?”

与母亲的歇斯底里相比,池加优显得平静得多,她边说边走出书房,当目光与客厅的男人相接,她顿时僵住,心脏猛跳的同时,脸上掠过各种情愫。

讶异、难堪、惊慌,以及哀伤绝望。

关少航看在眼里,一颗心骤然锐痛起来。

黄修颖回头望见他,脸色由青转白,也亏得她久经沙场,几秒钟时间硬生生从这张惨淡的脸挤出一点笑容,“是少航啊,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出声?”

“刚到。”关少航垂下眼眸,“妈,我找小池谈点事。”

“啊,你们谈你们谈。”抱着一丝侥幸,黄修颖横了池加优一眼,无声传递着严历的警告,只是她仍然不放心,作势摆弄茶具,踯躅着不走。

殊不知,她的这一眼,成为压倒池加优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心底仿佛凿开一口泉,报复的快感如泉涌动,池加优冷笑着绕过池母,一步步走向关少航,以破釜沉舟的决心,吐字清晰决绝,“我向你坦白,我不是池加好,她死了多年,与你结婚的是我,池加优。”

随着她话音的还有一个清脆的响声,黄修颖手里的茶壶摔在地上,裂成了几瓣,她全身颤抖,面无血色地看着关少航。

屋里气氛压抑得叫人透不过气。

关少航抿唇站在原地,他看着笑容扭曲却不自知的池加优。一时说不出什么,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累。半响,他走到已经摇摇欲坠的黄修颖面前,将她扶进房,拿手机打给池父,通知他尽快回家。

做完这些,他转身欲走,黄修颖激动地拉住他的手,神态凄凄,潸然泪下,“少航,你不要怪她,这一切……是我的主意,我的错,她只是听我的话!你们结婚这么久了,总归是有感情的是不是?你们……”

“不用说了,妈,”关少航阻止她说下去,“我们的事,让我们自己处理。”

追出去,偌大客厅已不见池加优踪影,下楼看到车里的她脸朝下趴。在方向盘上,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

他没有上前,慢慢退到树荫下,点燃一根烟。

四周景致映入眼帘,耳畔依稀响起儿时的欢呼嬉闹声。

十多年前,他、池家两姐妹,以及几个现在已经搬走的伙伴,天天聚在这片空地上追逐玩耍。

他从小被父母精心雕琢,课业繁重,好在脑子不错,学起来并不怎么费力,只是越来越多的时间被占用,池加好跟他有相同的命运,一样严苛的父母,一样学海无涯,唯独妈妈嘴里那个“扶不起的阿斗”池加优快活自在,她好像从来不介意拿低分,明明会做的题故意放空不做,回头打着找他补课的幌子,一路开开心心跟他到学校,然后扭头飞奔向等候多时的谈粤,也不知要去哪里玩,他一开口过问,她就打太极,当他是父母安排来的眼线避之不及。

“我跟你不是一类人,”她曾这样给两人下定论,“不过,你是个好人。”

认识这么多年,她压根没想过要靠他近点,试着再了解多一点,这张好人卡他收得无奈也无力,可是不死心。

当爱变成一种习惯,他觉得她承不承认回不回应都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想到这里,关少航的脸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她将自己乔装成另一个身份不要紧,无论她换成什么名字,她都是他要的那个人。可是相隔五年,他听到同样一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那种失望透顶的心情无可言喻。

“只要关少航没有识穿我,我不会主动离开他……”

她从不知道这话有多伤他。一方面,他希望池加优言而有信,另一方面他又强烈地想验证一下,是不是他真的揭穿她五年来的谎言,她就会解脱一般快活地离开她,奔向新生?可是到底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知道他大概是输不起的,至少赢面没有池加优大。

他能做的,便是把主动权交出去,而这一天终于到了。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他下意识拿出来看,是条短信--“对不起。”

最亘古不变的致歉词。

最令人失望的三个字。

关少航回复,“只有这句吗?”

很快,手机振动,他打开,对着相同内容扯动了下唇角,心头锐痛渐渐蔓延。

“懂了。”

发完这条短信,他回到驾驶座将车开走,不再去看那个背影。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辆出租车在电视台宿舍B栋停下。

安小朵跳下车,递给司机一张五十元面钞,顾不上找钱,十万火急地奔到二楼对着门一顿猛敲,看到池加优她松了口气,“给你打电话怎么都不接?吓我一跳!”

“哦,没留意到,不好意思。”池加优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漉漉的,穿着浅色家居服,裹着一条白色的大毛巾。

白炽灯下,安小朵仔细打量她,除了眼睛下方有点红肿之外,倒没看出什么不妥。

等到池加优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白开水出来,她才注意到池加优的脚一跛一跛的,走路不太利索。

她心想某人真是料事如神,嘴上却故作不知地问:“脚怎么了?”

“不小心崴了一下。”池加优不愿多说。

“看过医生没?”

“不用,擦点药油就好了。”池加优满不在乎。

安小朵四下看了看,“那药油呢?擦了没?”

“你究竟想说什么?”池加优无奈,抬起浮肿的眼皮瞧她,“不用担心,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不可能瞒一辈子,这一天我早有心理准备了。”

“别死撑了,真有心理准备你会去跑山路折磨自己?”

池加优沉默地抱膝蜷缩在旧沙发上,平日爽利干练的模样荡然无存。

“晚饭吃了没有?”

池加优摇头。

安小朵去厨房转悠了一下,翻出两盒没过期的泡面,烧水泡开,拉着池加优窝在一张小茶几上吃起来。

池加优勉强吞了几口,低头停住。

安小朵也没什么胃口,拨着碗里的油花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今天跟我妈说要辞职,要远走高飞……现在倒是真没什么牵挂了。”她说完仿佛笑了笑,视力极佳的安小朵捕捉到一颗眼泪倏地掉进碗里。

“别说傻话了!没牵挂你现在应该去大肆庆祝,而不是躲在这旮旯里黯然神伤,你真以为离开这里就能重新开始吗?你心里根本放不下关少航,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只是个替身。”

“就算一开始是,这五六年的日子是过假的吗?”安小朵气她消极,“你妹妹有什么好?值得关少航放弃一个共同生活多年活生生的人,而去惦记一个死人?我不信你争不过她。”

池加优沉默不语。

安小朵将筷子往桌子重重一搁,“打起精神来!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真是当局者迷。”

池加优看了她一眼。

安小朵想了想,补充道:“至少现在还没有,可你要是再继续躲起来当鸵鸟,继续逃避不肯面对,以后就难说了。”

“怎么面对?”池加优茫然,“我给他发短信道歉,发了两次,他看也不看我掉头就走了,我骗了他这么多年,他一定恨我。”

“他走,你不会追上去啊?”安小朵积极出主意,“不是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吗,你既然喜欢他,那你就主动点,何况你们有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打基础。他再怎么恨你也不会打你骂你吧?”

乍听这样的论调,池加优居然有些心动,但没多久她就回归绝望,“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没脸见他,我害怕看他的眼睛,我是个骗子。”

安小朵叹了口气,“那要不,我帮你说?我接了他公司一个翻译工作,下周会跟他出差,有的是时间。”

“不不,千万不要,先让我好好想想。”池加优像想起什么,从包掏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安小朵。

“什么?”安小朵打开看,是精油。

“他常头痛,工作一忙就容易犯病,我早上上班前路过香薰店买的,没来得及给他,你帮我拿给他,跟他说泡澡加点进去,能舒缓神经。”

安小朵刚想说话,池加优又强调,“想个理由,别说我买的。”

“这个,你认为我编的谎话能瞒过他吗?他的IQ在我之上。”安小朵哭笑不得,放下薰衣草精油,她从自己包里也摸出一瓶东西来,“看看这是什么?”

池加优定睛一看,是自己医药箱里常备的药油,专治脚伤,这个牌子她每年都托朋友从香港带几瓶,本地药房是没有出售的。

“他猜到你一不开心就会折腾自己,明明不能剧烈运动还要肆意妄为,这药油是他开了一下午会议,一口饭都没顾上吃回家拿的,他到现在还记挂你不能跑不能跳,你说他有多恨你我真不相信。”安小朵果断把精油瓶子推回去,循循善诱,“你明天去找他,这是个很好的见面借口。小池,你不要自行否定他的感情,什么替身不替身的,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你只是改了名字,不是改了命。”

池加优一手握着药油,一手握着精油,神色不住变幻,良久点了点头。

池加优积蓄了一整晚的勇气,翌日到了关少航的公司,被张群几句话打散,原来在她辗转反侧的时候,关少航已经抛开愁情烦事,潇潇洒洒连夜飞去异地。

张群见她情绪低迷,带她去休息室,倒了杯咖啡给她,“客户大老板提前回国,昨晚有个酒宴,他们秘书也没提前通知,简直打乱我们阵脚……咦,少航没跟你说吗?”

张群显然不知道她跟关少航的事,池加优不知道怎么说,只能默认。

张群不是不识相的人,见她神色抑郁,猜测两人可能吵架了,也没追问。

池加优下楼,在车里坐了很久,五年来的生活片段历历在目,想到要就此两断便心如刀割,她掏出手机给关少航编辑短信,“你曾说过,在我难过痛苦的时候,希望我留在你身边,我想知道这句还算数吗?”

短短一句话,她打完了删,删完又重打,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发送出去,眼前已经变得模糊。

等待的十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明知道会是怎样的答案,为什么还要问这么蠢的问题?为什么还要对这场不属于自己的爱情有所期待?

池加优恨自己放不下,她一向厌恶死缠烂打的求爱姿态,可是今时今日她何尝不是怨妇一般?

她强迫自己关机。她要绝了这没完没了的胡思乱想。

昨晚一夜没睡,安小朵不放心她,坚持留下来陪她,可是今早她无可避免面容憔悴,实在愧对安小朵的一片好心。回电视台前,顺路去商场的化妆品柜台。找熟悉的BA帮忙化了个妆,补救一下惨不忍睹的形象。

一进办公室,谈粤的目光就跟上来,她知道他要问什么,经过他的桌前,抢先说:“不要问我,我不想说。”

谈粤讪讪闭嘴,坐位置上偷偷瞄她。

打开电脑,池加优从公共硬盘里复制来辞职表,着手填写,主要是报告一栏,她此时去意已决,有什么说什么,绝不拖泥带水。

台里的辞职程序比较繁琐,要给各级领导一一签字,她将表打印出来,才想起总编不在,无奈只能先搁置几天。

打开手机,短信提示音嘀嘀响了两次,她不由心跳加速,点开来看却是父亲池上秋和安小朵的两条短信,正打算回复,有来电,是王姐打来的,告诉她池上秋和黄修颖来过几次,现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但黄修颖的包还在,看样子是打算等到她回去。

这个通话还没结束,又有新来电进来,她看了下,是池上秋,没打算接。

心头涌起一股烦躁之气,想到父母不会放过她,今天等不到,明天还是会去,就算不回家,他们总有一天也会追到这边来,池加优痛苦地抱头,恨不得找个地方避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

这时她心里一动,从抽屉里一沓名片翻出一张旅行社的,订了张飞杭州的机票,她要明天,不,就今天,远远地逃离这个城市。

谈粤一直在旁边偷听,看她收拾完桌面站起来,急忙跟上去,“你要去杭州?”

池加优看了他一眼,“噢,不知道要不要去人事部请个假,可是总编不在,也签不了字,不然我跟赵姐打个招呼吧,从我年假里扣。”

“你能不能先跟我说下,到底出什么事了?”

走到外面,池加优顿了顿脚步,“谈粤,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是有时候呢,什么都别问让我更好过。”

谈粤面色复杂,“我们关系就这么生疏?”

“跟生不生疏没关系,我现在嘴巴懒,只想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随便走走逛逛,一整天都不用说话,不用动大脑,对不起。”

离开电视台,回宿舍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打车直奔机场。时间尚早,她去旁边一个小咖啡吧点了杯拿铁,窝在角落的布沙发上上网。

登陆MSN,看到安小朵的留言,这才想起还没给她回短信,于是简单回复,告诉她自己要离开几天。

直到坐在机舱,池加优关机前看了下未接电话的数目,多得叫她心慌。

起飞后她总算感到一点倦意,从包里取出薄外套和墨镜武装在身上,昏昏沉沉睡了一路。飞机开始下降时她神奇般自动醒来,伸了伸懒腰,打开隔板看了看外面的云层,心情总算有点回暖。

离开那个困了她多年的城市,即使只是暂时摆脱几天,也叫她从心底感到轻松。

拎着橙黄色的大登山包走出机场,扑面而来的是同样闷热的空气,阳光亮得刺眼,但她竟觉得呼吸无比畅快,皮肤晒得发烫都是好的,情不自禁深呼吸,夸张的反应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她冲他们笑了笑,钻进最近的一辆出租车,报给司机上机前订好的下榻酒店名,然后从包侧网袋抽出一份地图专心研究起来。

杭州多年前来过,这次她想先去周边小镇转转,于是跟总台的小姐要来当地旅行社电话,报名参加了一个去乌镇的团。

当晚洗过热水澡,倒头栽在大床上,睡意不断袭来,她仍不忘挣扎着打开手机查看,让她稍微清醒的是父亲发来的,因为篇幅太长被系统截成好几条的信息。

“小池,我知道你怪爸妈狠心,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我们或许将更多的关注放在了好好身上,但你也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是爱你的。爸爸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如意,爸爸跟你道歉,可能我们真是做错了,看到现在的你这样不快乐,我们心里也不好受,打你电话你一定不肯听,可是有一点必须让你知道,当初你跟妹妹在手术室里抢救,生死难料,我们并不是故意调换你们的身份,而是当时我们心急如焚,陷在极度慌乱里,一时分辨不出你们……”

池加优勉力撑着眼皮看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一时又想不出是什么,脑袋像塞进了一团棉花,眼睛酸涩得厉害,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只能默默地关机,把头埋进大枕头底下。

第二天清早,她背着登山包出发,一车子人,她前后左右扫了一圈,男女老少各占了一定的比例,三三两两成群结伴出来玩,唯独她是一个人。

导游跟她坐一块儿,车开半途,导游忍不住跟她搭讪,问她哪里人什么职业之类,她礼貌回答后,趁着导游被后面的人叫去问话,掏出MP4塞耳朵,又拿棒球帽倒扣在脸上,装成睡觉的样子,这样无论谁都不好意思打扰她了。

抵达目的地,她随着大帮人马慢吞吞前进,导游在前边绘声绘色地讲解,她没怎么听进去,自顾看那枕在水上的小房子,以及飘荡在窗外挂成一串的红红蓝蓝的内裤,冷不防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她回头看,是对年轻的小情侣,男生正握着手机焦急万分,女生用一种期盼的眼光回视她。

池加优即使再不愿搭理人,这时也不得不问一句,“有事吗?”

对方像见到亲人,拉住她的手不放,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因为口音有点重,语速又太快,池加优只听明白一个大概,他们手机坏了,有急事打回家,想问自己借手机用。

池加优没多想,摸出手机要递过去,伸到一半想起手机到现在没开,匆匆打开才递到人家手里,男生拨了几个号,她听见“嘀”的一声,又是短信。

池加优不抱希望,也不催他们,安静地站一边等他们讲完还回来,然后漫不经心地按下读取键,不由愣住。

内容非常简洁,一眼就能看完全部。

“算数。”

她的大脑如同缺氧,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转动,可是又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真是他亲手回的?

她盯着手机显示屏,将那两个字拆开又还原,暗暗琢磨。旁边的小情侣被她吓到了,连问怎么了,她扯过人家一只胳膊问:“你看这上面写什么字?”

男生探头一看,“算数,算话的算,数学的数。”

池加优按了返回键,又问人家,“最上面这条,发件人叫什么?”

“你不识字?”轮到女生开口,“关少航,名字不错,你男人?”

池加优长长吁了口气,抬头望天,天很蓝,不是错觉。

可是,有句话是怎么说的,生活充满各种意外,这当然包含了正面和负面。池加优深有体会,前一秒她还停留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下一秒,一个突发事件打得她措手不及。前方一阵骚动,人潮纷纷后退,池加优只顾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硬生生被排前头的大叔重重睬了一脚!

在拥挤的旅游景区,这种情况时有发生,见怪不怪的了,但要命的是对方属于重量级,两百斤估计是有的,这一脚又巧不巧睬在了她的旧患上,剧烈的疼痛感骤然袭来。她一声痛呼脱口而出,下意识伸手去推他,握在手心里的手机就这样四分五裂地摔在石板上,电板还掉进了河里。

等池加优满头大汗回过神,接过男孩递来的手机壳,她狠狠郁闷了一下。

乌镇之行就此画上句号。

池加优在导游搀扶下一瘸一拐回到大巴上,她急于回杭州,正好旁边有一家四口包了辆车要回去,她跟人家拼,两个小孩哭闹了一路,吵得她头脑发胀,腿没办法伸直,脚踝好像更疼了。

快傍晚的时候,总算回到酒店。

一进大堂,池加优忍无可忍瘫坐在沙发上。大堂经理过来关切询问,她脸色发自,掏出手机说:“附近有没有卖手机的店?我电池板掉了,要马上配一个,能不能找个人帮我跑一趟?”

经理接过手机看了看,回答:“暂时安排不开人手,不过这手机型号我们一位同事有,我帮您去问问有没有备用电池板,如果有的话可以先借您用。”

池加优大喜,连连道谢。

很快,经理去而复返,将电池板奉上。

在他的注视下,池加优将电池板装进手机里,等待开机的间隙她决定挪回房,还没走到电梯。就听见一声短信提示音,她迫不及待按下查阅键,目光刚扫过第一行字,胳膊就被人从后头粗暴地拽过去,她差点就又要把手机摔了,气呼呼地回头,立马傻眼。

“你,你怎么在这儿?”

跟前站着的是风尘仆仆的关少航,拎着他的黑色行李箱,阴晴不定地盯着她的脚,“怎么回事?”

“呃,被人踩了一下,你从哪里来?”

“没看到我的短信吗?”关少航回到正题,“上机前给你发的。”

池加优忙举起手机,“没来得及看,电池板丢了。”

与他对视片刻,池加优尴尬地移开视线,听到他说:“先回房。”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彼此沉默着,窄小的空间,呼吸近在咫尺,心却像隔着天涯。

出了电梯门,是一条长长的通道,池加优走不快,又不想让关少航看到她这个样子,努力挺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正常些,没出多远就痛得汗流浃背。

关少航一言不发抱起她,大步朝前走。

贴着他的胸膛,池加优心潮翻涌,感慨万千,关少航以前也经常这么抱她,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

“哎,到了……1516。”池加优小声提醒。

关少航将她放下,接过她手里的门卡开了门,紧接着把她抱到床上,然后才出去拎他的行李箱进来。

“带药膏了吗?”他问。

池加优扫了眼床头柜上的瓶瓶罐罐。他会意,去取来。

“我自己来吧。”她伸出手。

他不理会,兀自蹲在她跟前为她上药,力道适中地按摩起来。

很快膏体特有的清凉成分发挥了作用,渐渐舒缓疼痛,池加优看着他浓密的睫毛说:“好多了,谢谢。”

关少航便停手,起身去洗手间。

池加优趁机看了短信,内容大意只是说他下午要过来,想必是安小朵给的酒店地址,她特别留意了下发送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等关少航出来,她把心一横,豁出去,“你还没说怎么跑这来了?”

“先前不是答应你来玩吗?”关少航弯腰在箱子里找东西,头也不回,“月底工作忙,抽不开身,现在兑现。”

池加优还想问,他已经拿着衣服进了浴室,不一会儿哗哗水声响起。无奈她只能坐着等,她曾想过如果关少航回头找她,跟她要解释,她该如何说才能挽留他,用什么样的姿态,她统统想过,可就算她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出会是如今这个局面,关少航一副什么都懒得说的模样,除了脸色差点,话少点,衣服上的灰尘大了点,似乎跟以前也没什么两样,喋喋不休的反而是她。

但有些事就像鸿沟横在两人之间,即使假装忘记或者无视都不是好办法,关少航或许想回到从前,她已经不可能再伪装自己。

真相一旦揭开,无论怎样都要面对。

她一筹莫展,关少航洗好出来,换上了干净简便的运动衫,刚洗过的头发还在滴水,面色惨白,衬得一双幽深的眼瞳出奇的黑。

“如果我告诉你,我一直知道你不是池加好,你会怎么样?”

吹风机被失手砸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太大声响。池加优脸上神色一变,死死地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我知道你不是。”关少航如她所愿,面容和语气皆无波无澜。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揭穿我?”池加优的声音微微颤抖。

“向你求婚时就知道,”关少航侧头,深深看她,“如果当时拆穿你,你会嫁给我吗?”

池加优震惊,“你……你说的是真的?”

关少航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挂着脆弱的笑,“你指什么是真的?”

“为什么?什么意思?”池加优被突如其来的事实打昏了头,“你既然知道我不是池加好,何必要跟我结婚?”

关少航望着她愤怒哀伤的表情,嘴角浮起一缕淡笑,“你不明白为什么吗?因为我喜欢你啊,一直是你,从没有别人。”

“不可能……”池加优低声喃喃,受惊过度地瞪着眼前人,她觉得自己大脑一定是当机了,要么就是耳朵幻听了。

关少航目光冷了下来,“我就知道你不信。”

“让我消化一下你的话。”池加优退后一步,踉跄着冲进浴室,掬一捧冷水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几分钟后她调整好情绪,回到对方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当时跟加好在一起?”

关少航沉默地看了她很久,“如果你的在一起是指恋爱,我回答你,没有,我们没在一起过。”

“……”池加优瞠目结舌。

“你又不信?”

“从小到大,她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在一起要多得多,你送她的每一个礼物,哪怕是你写了几个字的一张纸,她都小心翼翼收在带锁的柜子里,你喜欢哈士奇,她就算再怕狗也要养一只,你每年拿过多少奖状,她记得一清二楚,日日发奋努力,生怕差你太多会被你瞧不起……她为你做了多少事,你现在告诉我,其实你们不是恋人?”

关少航抿了抿嘴,面上仿佛结了一层寒霜。

不知过了多久,池加优叹了口气,“就算如你所说你们没在一起,可你也从没追求过我,你要我怎么相信你爱我?”

“不,在过去的十年里,我至少向你表白过三次,以不同的形式。”

“然后?”

“你拒绝了。”

池加优脑袋一滞,惊愕的目光流露出难以置信,确定他不是开玩笑之后,她慢慢地退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原来我真的失忆了,我一直以为我妈骗我。”

池加优打车去了岳湖,尽管腿还没好利索,但她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以便维持头脑的正常运转。

趁关少航接电话,她拿了手机钱包跑出来,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来到人山人海的一处。

她四下看了看,一时没反应过来。正傻站着,肩头被人拍了下,她转头看,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一脸讨好的笑,神秘兮兮地说:“来看印象西湖?买了票没?我这有,位置好,价格比窗口卖的便宜。”

池加优一愣,摇了摇头。

那女人也不纠缠,继续寻找目标。

池加优无处可去,也没心情没体力到处逛,又不愿回酒店面对关少航,便叫住她,“好吧,来一张,多少钱?”

检了票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倒是没被忽悠,位置确实不错,很靠前,正对着湖中实景,视野很宽阔,还没到时间,夜幕下的湖面很平静,风徐徐吹来,她闭上眼,感受清风拂面带来的丝丝凉意。

她现在心里混乱成一团,关少航说的一番话彻底颠覆了她的记忆和认知,撇开其他不说,如果关少航一开始爱的人便是她,那她这些年来自以为是的委曲求全,在他眼里是有多么滑稽可笑?

她很想相信他,但压制不住内心质疑的声音。

漫无边际地想着,周围热闹起来,旁边坐着带小孩的一家,小孩稚气的声音时不时传来。

她睁眼,发现湖中央已开场。

如诗如画的雨雾幻境,风采翩翩的书生,婀娜曼妙的女子,洁白翱翔的鹤,欢畅悠游的鱼儿,和婉约空灵的歌声交织在一块,浑然天成地融为一体。

池加优原是心不在焉地看,被眼前景致吸引后渐渐投人其中,湖中心一对恋人由相识到相爱,乃至离别和追忆,她不禁心醉心伤。

巨大的雨帘从湖底缓缓升起,剧情在天籁般的歌声伴随下推至高潮,她心神荡漾,忍不住举起手机,抓拍下寂灭前璀璨的一幕,习惯性地发送给了关少航。

尾声,一叶叶扁舟裁着成双成对的表演者,绕着河岸行礼致意,观众陆续离开,掌声在空旷的场外显得有些稀落,池加优热泪盈眶,起身卖力鼓掌。

不要离别,不要追忆,不要等到失去再来惋惜,人人都可以是一出折子戏,她何必计较开场和结局是不是自己?

回酒店的路上,她坐在车里既激动又心急,她想早点见到关少航,告诉他她的心意,催了司机几句,司机很酷,二话不说提速。此时方想起自己发送的照片,但是关少航那边没动静,不知道是没看到还是没想法。

稍稍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她敲自己房间门,心跳有点快,等了一会儿,关少航来开门,等她进来,他拎起已收拾整齐的行李箱,简单地说:“我登记开了一间房,在1527,有事叫我。”

池加优急忙拉住他,“你干什么另外开房?我订的是双人房。”

关少航看了她一眼,“你跑出去不就是为了避开我吗?”

“我……我刚刚心很乱很烦……”

“知道我爱你,所以心乱心烦?”

对于他的故意曲解,池加优很生气,“你突然说爱我,我一时接受不了也很正常好不好?我跟你结婚五年,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我的心情你理解吗?”

“你觉得很委屈?”关少航冷道。

“对,委屈得很!”池加优的火气噌地上来了,“如果说害怕揭穿我就结不成婚,你大可以在之后的一年、两年、甚至三年告诉我,也总好过我熬了五年!你太自私了,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这五年来我时刻充满了负罪感,既觉得对不起你,又觉得对不起池加好,不过……”

池加优顿了一顿,关少航的目光立刻扫过去,“不过什么?”

“不过,我觉得最最对不起的,是我自己!”池加优掷地有声,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往外倒,“你要是真爱我,那我就是全天下最倒霉的人,因为你爱一个人的方式太特立独行,太标新立异,太匪夷所思,是不是天才的思维跟别人不一样?虽然我不记得你有没有跟我表白过,但是你现在的态度让我深信当初拒绝你是对的,别说三次,就是四次五次我也拒绝。”

关少航一副阴鸷的神色盯着她,等她说完转身就走。

“砰--”

大门在他身后被重重摔上,池加优打了个激灵,坐倒在地上,隔了几分钟她像是幡然醒悟般跳起来,拉开门跑出去。

远远看见关少航无力地伏在1523室门口,行李箱倒在他脚边,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毫不犹豫冲上去搂住他的腰,感觉到关少航的身体一僵,似要挣脱开,她不但不松手,反而更加用力,不管不顾地把脸埋在他背上。

关少航叹了口气,不再动。

“你没看到我发给你的照片吗?干吗故意激怒我?”过了好一会儿,池加优略带鼻音的声音隔着衣服传来。

关少航开门,刚转了个身,池加优顺势钻进他怀里,张开臂弯仍然将他抱得紧紧的。

关少航没办法,拉她进屋,旋开壁灯。

“那是你的心里话。”关少航说。

池加优狡辩,“是被你逼急了才头脑发热……”

“就算头脑发热,说的话是真的。”

池加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现在还头脑发热吗?”

池加优怔怔地摇头。

“那你现在要说什么?”

池加优想了想,“你有多爱我?”

关少航凝视她,“这五年时间,我对你怎样?”

池加优咬唇,“那五年不算,我没进入状态。”

“那再给我五年,我证明给你看。”

池加优抬头,目不转睛地看他,“我的心还是很混乱,很多事理不清,也想不明白,但是我不想跟你分开。”

关少航勾起她的下巴,吻了她一下,“傻瓜,理不清就不去理,想不明白就不要想,池加优,你记住我爱你。”

池加优陶醉,“你再叫我一下。”

“加优,你真的不记得那三次吗?”

池加优摇头,“要不你再追我一次吧?或者说说当初是怎么个追法?”

“不要,往事不堪回首。”

这马不停蹄的奔波劳碌,让关少航的身体处于重负状态,当晚他头痛发作,来势汹汹,吃了药也不济事,折腾了一晚,到第二天清晨才沉沉睡去。

池加优怕吵到他,不敢起身,安静地蜷在他的臂弯里。

关少航醒来,精神好了些,两人在酒店餐厅吃过自助餐,打车去河坊街逛了半个下午。

夕阳西下,两人手拉手,走进一家小店吃藕粉。

这短短的两个小时,让池加优生出无限眷恋,但好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抱歉,我今晚就要回T市,那边的新项目,等我回去部署。”关少航接完电话,对她说。

“不能推迟两天吗?”

关少航摇摇头,“客户给的时间紧。”

“就是上次张群说的那个大客户?”

“嗯,等忙完这段,我放个大假,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

“说话算话。”池加优望着他眼下两团淡青色,忧心忡忡,“其实出不出去无所谓,我希望你每天多睡两小时。”

“我尽量,你知道我这两天是怎么挤出来的?”关少航笑得狡黠,“我跟法国老板说,这两天要是不放我走,我老婆就要跑了,我今后不能安心做项目。”

池加洗白了他一眼,心里却甜滋滋的,很快又想起另一个事,“那你为什么那么迟回复我?”

“秋后算账啊,”关少航调侃,“我看漏了,隔天看到已经尽快赶过来。”

“算啦,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晚上,送关少航去机场,刚送他上机,安小朵的电话打进来,几句闲聊下来就揭穿了关少航的谎话,安小朵说:“什么看漏?你听他胡诌,他同事说那晚他一下飞机就去见客户,通宵改图稿,回到酒店头痛得差点要撞墙,不得已挂了急诊,在医院昏睡了一天一夜才活过来。”

这无疑加重了池加优的担心,“他昨晚也头痛得厉害,我劝他多休息,可工作迫在眉睫,唉。”

“他真是个工作狂。”安小朵置评,“不过你不用太担心,他接二连三犯病,估计跟心情有关,你们现在冰释前嫌,他不用分心,想来不会那么辛苦。”

“但愿,我回去多找几个中医问问。”

刚按掉通话键,马上有来电进来,池加优没细看,以为还是安小朵,笑着接起来,“还有什么事没交代?”

“小池,你终于肯接电话了。”却是父亲池上秋沉重的声音传来。

池加优呐呐地说:“爸爸。”

“什么都不用说,你妈病了,你快回来。”

池加优将信将疑,“妈病了,怎么会?”

池上秋叹息,“小池,你妈是想你的事想到病倒的,她要见你。有话跟你说,是关于少航的。”

池加优莫名感到一阵恐慌,“什么事?爸你先跟我透露点,我好心里有底。”

池上秋默然不语,“回来再说吧。”

“现在说,不然不回去。”

“唉,你这孩子……少航可能跟你妹妹的死有关。”

池加优一呆,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奇·书·网]09无从解释,恒久忍耐

事情一点都不复杂。

池加优离家出走的这些日子,黄修颖几乎天天去家里守着,一日无意中在她的大柜子里看到几个标着“池加好”的收纳箱,心血来潮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

这一看,便看到了池加好的几本日记。

池加优知道妹妹打小有写日记的习惯,她当初整理旧物时就看到了几本带密码锁的硬皮本,基于对逝者的尊重,她没有打开看的想法,只是原封不动地收起来。

想不到被母亲翻出来,而更想不到的是,上面的内容会生出另一番风波来。

池加优下飞机,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果不其然父亲的短信等着她,“小池,我已接你妈回家,我们在家等你。”

池加优心中疑窦大作。上机前母亲尚在医院,现在就回去啦?会不会是为了把她骗回去而编造的?这么一想,她不由放慢脚步,取了行李,穿过等候接机的人群,不紧不慢打车前往,一路上琢磨对策。

进了家门,看父母架势便知棘手。

靠在沙发上的黄修颖一脸病容,精神不济,看来不是骗她,池加优心一软,叫了一声,“妈,您身体好些了吗?”

黄修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说:“死不了。”

池上秋从书房出来,忙说:“小池回来了,累不累,要不要先去洗个澡?饿了吧?爸给你煮碗面。”

“不用了,爸爸,”池加优放好行李,走到单张沙发上坐下,“你们有什么话,开门见山说吧。”

池上秋和黄修颖对视了一下,仿佛在传递什么信息。半晌,池上秋坐到妻子身边,“你妈妈身体不好,由我来说吧。”

池加优看了看他们,沉默地点头。

“是这样的,我们问过少航,他说他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加优而非加好,这点我跟你妈妈都有几个疑问,首先少航用心何在,有几个结论,一是他将你当成你妹妹的替身;二是他玩弄了你妹妹的感情。”

池加优默不作声地看着父亲,说得这么条理清楚,想必是打了腹稿的。

池上秋见她不说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接着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少航的表现确实有让人费解的地方,你还记不记得,在车祸发生的前几天,你妹妹一度很开心,我们问她是有什么好事,她笑说过几天再告诉我们,可是车祸发生的前两天,她忽然情绪消沉,你妈后来在她的日记本里找到了答案。”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似乎有什么事难以启齿。

“你说不出口,我来说。”黄修颖把一本天蓝色封皮的日记推给她,“每一篇都有时间,你可以自己看,五年前你们生日那天,关少航约你妹妹去一个叫HappyLucky的酒吧,并发生了关系,你妹妹以为关少航会跟她结婚,谁知道关少航推得一干二净,不但不承认,还提出分手,你妹妹那么骄傲的人,你叫她怎么受得了这种耻辱?我一想到我的女儿被人欺负,回到家还不敢让我们知道,我……”黄修颖声音哽咽,老泪纵横,池上秋在一旁轻声安慰她。

池加优心里发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池上秋看了她一眼,“要不是看到日记,我真不敢相信少航是这样一个人!往深一层想,你们出事的时候他那么及时出现,显然是事先知道会出事,可他为什么自始至终都绝口不提?唯一可能就是他做了对不起你妹妹的事,并因此导致她发生意外,他问心有愧。我跟你妈这些年都看错了他,小优,我们现在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试想如果真是他害死了小好。这些年他对你对我们一家,又有什么居心?这些事必须让你知道。”

黄修颖痛苦地闭上眼,唇角蠕动了下,隐约是在呼唤她死去的好好。

池加优木然地收回目光。

“小池,你表个态,你是怎么想的?”池上秋目光迫切地看着她。

池加优嘴角缓缓浮起一抹讥笑,“爸爸,你现在是在做学术报告吗?一二三列得真清楚,那么我也给您列几条。第一,如果他将我当成替身,我不会怪他,造成这个结果的人不是他,而是你们;第二,关于那场车祸,我至今很困惑,疑点太多,它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我不记得,他不说,所以这是一个谜,谜底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去解,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请你们停止丰富的想象;第三,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五年前你们绞尽脑汁把我推给他的时候,就该好好考虑这个问题,当时没有,现在也不必,我有脑子,它在正常运转,能分辨是非对错,就算我没有加好的高智商,至少不是弱智或低能。”

一气说完,面对不约而同惨白了脸的父母,池加优毅然站起身来,“爸妈,你们曾经摧毁了我的理想,我知道它在你们眼里一文不值,从这点出发,我也愿意相信你们把我变成池加好,有那么百分之十是真的为我好。那么现在,请你们暂停猜测,给我一点时间,我不想轻易做出判断,也不愿意仅凭几本日记就去定一个人的罪,让我调查清楚当年车祸背后的真相,是像你们所说,还是另有隐情,可以吗?”

“小池……”池上秋还欲说什么。

“让她去查。”

黄修颖打断池父的话,直勾勾地盯着女儿,“你一直嚷嚷着要查出真相,现在我让你查,我们不冤枉好人,但也绝不能让你妹妹死不瞑目!我等你的结果,给你两个月时间,我们等着,如果证明我们的猜测是错的,我们从此不再管你们的事,但如果查出来关少航就是害死你妹妹的凶手,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要他偿命。”

池加优将行囊背在身后走出家门。

天空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似乎在酝酿一场暴雨。

她心里乱成一团,短短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回到日出印象,在玄关换上拖鞋,她仿佛一下子失去全身力气,茫然地瘫坐在地板上。

不过出去几天,却恍如隔世般。

环视这个家,从设计到装修乃至买家具,哪怕是一个小摆设,都出自关少航之手,她没有提过任何意见。搬来的那日,满屋子宾客,她袖手旁观,冷眼看他一个人忙进忙出。

那时大病初愈,人生观灰暗,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脾气还坏到不行,也亏得关少航没有被她气走,她冷淡,他就加倍热情,她故意说难听的话,把气氛弄僵,他就四两拨千斤暖回来,她闯祸他就收拾残局,什么都顺着她,这等纵容连双方父母都看不下去。

她觉得自己就像《蜀山传》里的孤月大师死去时一样,灵魂被打成碎片,再重新凝聚,她为他一点点地重塑自己,不看恐怖片,不看武侠小说,不泡夜店,不开快车,不吃榴莲,不吃臭豆腐,不穿紧身衣,不穿超短的裙子,甚至用激光去掉了后腰上的纹身。

那个纹身是上高一那年跟几个学姐跑去纹的,一个天秤座标志的图案,回来不敢让爸妈知道,加上位置隐蔽,隔了多年她自己都忘了有这回事,直到结婚前妈妈突然问她,“纹身洗得掉吧?”

她这才想起来。祛的时候比纹上还痛百倍,她大汗淋漓地趴在那里,忽然泪流满面,宛如经历一场炼狱。

记得有本书上说要培养一个好习惯,时间需要不间断的21天,这五年她不知道戒掉多少旧习惯,又培养起了多少新习惯。

然而,最大最大的习惯,是她习惯了有他的人生,这个习惯她持续培养了五个三百六十五天。关少航对她的好如同寒夜里的一点火种,她如飞蛾扑火,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最后不可自拔地深陷其中。

池加优把自己丢进大浴缸里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然后躺在松软的大床上,心中感慨万千,和关少航在这里最后一次相拥,她还是池加好,戴着一个摘不得的面具示人,可这一刻,她做回了自己。

忽然很想念关少航的怀抱。

她拿起手机想打给他,在将要发出去的那一霎想起父母,颓然放弃。

她对他从最初的被动接受到现在的不愿放手,妹妹的阴影一路笼罩着她。

作为事故的幸存者,池加优无法回忆起当年的起因经过,她从昏迷中醒来,有几天脑子是空白的。

当她身体逐渐恢复,脑子日益清醒,可令人费解的是,与车祸有关的那段记忆依然空缺,无论怎样努力回想都摸不着任何边边角角。

找出事实真相,是当前最紧要的,但是从哪儿着手,她一时间又头绪全无。

打开笔记本,google与失忆相关的资料,她的MSN设置是开机自动登陆,安小朵很快发现了她,问她:“在哪儿?”

“家,回来了。”

“猜到了,大清早看到关少,你怎么不留住他?我也好多放一天假。”

池加优回了个黑线的表情给她,随即又发了一个网址过去。

等了片刻,安小朵回过来,“在研究这个?”

“我打算尝试,看能不能回忆起那场车祸。”池加优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别让少航知道。”

安小朵好一会儿没消息,池加优查完资料,拿出名片本翻阅,记得刚转来新闻组时,她采访过一位心理医生,也许他能够帮到她。

刚翻到第三页就找到目标,她把名片抽出来,夹进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里。

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面目和蔼,有着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在听完池加优的倾吐,很专业地保持着最初的笑容,没有流露出一丝同情或者惊讶。

“吕医生,像我这种情况,是不是所谓的心理创伤引起的?”池加优问。

“不太像,”吕子再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略一沉吟,“听你的描述,我认为你的问题并不严重,缺失的记忆很短,或许可以试试催眠疗法,再适当配合一些药物,不过治疗过程可能会出现排斥现象,会有点痛苦,身心方面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池加优好奇,“像电影演的那样吗?”

“当然没那么夸张,事实上催眠一点都不玄乎,只是运用一些心理疗法引导你回忆起被你潜意识遗忘的事。”

“这部分记忆对我非常重要,吕医生,恕我无礼,我想先确定一下您有几成把握治好我的失乙症?因为某些原因,我必须尽快恢复记忆。”

吕子再笑起来,“池小姐,也恕我直言,本城你再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心理医生,你务必要信任我,甚至可以依赖我,我一定能帮到你。”

池加优由衷地说:“吕医生,你很自信。”

“我一向如此。”

池加优挑了下好看的眉,伸出手,“那么,麻烦你。”

“快别这么说,不是义务劳动。”

池加优想到那笔高额的治疗费,点了点头,“我会全力配合。”

这天是中秋,她同吕子再道别后,立即开车回家。关少航今天回来,一下机便来过电话,算算时间此时应该到家。

在玄关换了拖鞋进屋,王姐回去过节了,客厅空无一人,但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可口菜肴的香气,她去厨房看了看,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色香味俱食,另有几个肉粽和茶叶蛋,令人食指大动。

关少航坐在书房的台式电脑前,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脸上有股倦色,看得出是在强打精神。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回来啦?”

“看什么这么入神,设计稿?”她走进来。

“嗯,”关少航拉住她的手,“离职手续都办妥了?”

池加优顺势坐到他怀里,“办好了,跟你说个事。”

“什么?”关少航微笑看她。

“唐均年你知道的吧?朱辛夷跟我说唐均年最近突发雅兴,想创办一本杂志,朱辛夷给他看过我的策划书,他似乎颇有兴趣,想拉我过去开荒。”

“老唐要搞杂志?”关少航有点意外,“跟他见过面没有?”

“还没有,约了明天。”池加优照实说。

“我现在做的这个项目,老唐也有份,他最近胃口这么好。”关少航想了想,“如果谈得拢,放胆一试,老唐这人挺大方的,懂知人善用,也能放权,或许对你做事的路子。”

池加优会心一笑,“好,那我心里有底了。”

吴茵合打电话来,池加优听着他们两母子交谈,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就这么走神了,陡然察觉关少航将手机递到自己耳边,她微微一惊,赶忙叫了一声:“妈,祝您跟爸中秋快乐!”

“乖了,你们也是,这么迟了还没吃饭啊?”

“一会儿就吃。”

诚然吴茵合是个合格的婆婆,既有足够的威严,也懂得适时放下身段说些好话,若是在平日,池加优一定彩衣娱亲配合着,可这次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挂了线,池加优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关少航抱了抱她,“别胡思乱想,今天过节,开心点。”

池加优看了他一眼,原来他是知道她心思的,忍不住苦笑,“要是你妈妈知道我不是池加好,不知道会怎么想?”

“就算将来她真的知道了,也不是天大的事,这些年她喜欢你是事实。”

“她喜欢的是加好,不是我,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她一看到我跟你在一起就很不高兴,怕我影响你学习。”

“她只是以前不了解你,”关少航顿了一顿,“小池,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没有什么坎过不去。”

“我在你爸妈面前,无时无刻不在约束自己,就算他们这些年认可我,那其实也不是真正的我,而你……这点你应该知道的。”

“傻瓜,在我眼里,你从来没有改变过,行为可以约束,但本性是不变的。”

“那我这些年算什么?四不像吗?”池加优嘲笑自己。

“不许钻牛角尖。”他按了按她的脑袋。

池加优沉默地趴在他的肩膀上,犹豫要不要问他当年的事?可是气氛这么好,她真不忍心打破,更何况以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他若肯说早说了,根本不需要等到她来质疑追问。她要的是真相,而不是听他苦心编一个谎言。

她宁愿他不说,也不要他骗她。

关少航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说:“你有心事?”

池加优扯了下嘴角,“是啊,很多。”

“跟我有关?”

“嗯。”

关少航拉开距离,与她对视,“你想知道什么?”

池加优摇了摇头。

有那么一瞬间,关少航的眼神流露出复杂的情愫,“既然这样,相信我好吗?”

池加优笑了笑,“好啊,我相信你。”

我很愿意相信你,但是我必须知道真相,我需要给我的父母一个交代。

许是她的笑容太诱惑,关少航动情地搂住她,两人开始一个缠绵的吻。

“关少航,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为什么一点都察觉不到。”

不说还好,关少航恨恨地咬了她一口,“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你察觉不到?你简直是我光明的成长之路上唯一的阴暗面,我所有的挫败都给你一个人了。”

池加优傻眼,“不是吧?其实我也不是那么迟钝啊,以前我们班上有几个男生追我,我都晓得的好不好?像那个谁,呃,好像是张……名字忘了,还有个叫陈明辉……啊,还是陆明辉来着?”

关少航看了她一眼,“嗯,还有呢?”

池加优笑,“没了,我果然记性不好,连他们长什么样都没半点印象了。”

气氛和谐融洽,两人相互打趣,吃完晚饭,关少航剥柚子给她吃,她津津有味地吃了一瓣又一瓣。

“我剥的速度都赶不上你吃的。”某人终于抗议。

“那我吃慢点。”

“该你剥给我吃了吧?”

“不要,我不会。”

“喂,你太赖皮了吧!”

吃饱喝足,两人携手在小区里散步,月光洒在地上,时光静谧得不太真实。

“今天月亮好圆啊……”池加优仰头,发出一声感叹。

关少航脸抽搐,小声说:“小池,你这样有点傻。”

“切,那你来一句。”

关少航抬起头,凝神端详挂在树梢头的那轮皎月,半晌,吐出一句,“真的……很圆。”

“噗--”池加优笑岔气,乱没形象地歪在他身上。

不真实的幸福感簇拥着她,令她陶醉,她从来没像此时此刻这样透彻深刻地理解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什么日记、什么车祸真相,统统见鬼去吧。

而后池加优和老总唐均年见面,到入职,所有事都水到渠成。

唐均年气质儒雅,作风低调,平日几乎不在公司出现,几次约她谈事也是在一个极有格调的茶馆里进行,但袅袅茶香没有熏晕他的头脑,其效率之高简直无人出其左右,做任何决策都果断利落,并且兑现了当初承诺,新杂志交给池加优全权负责。

几天下来池加优为自己找到一个好老板庆幸不已,但她的好心情很快出现小滑坡,这天一上班,她在公司碰到了谈粤。

“你怎么在这里?”

谈粤笑得坦然,“我来报到,这回归你管了。”

池加优吃惊,“你辞职了?”

谈粤满不在乎地点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意识到事态严重。

不得已把他叫进自己办公室,放下百叶窗,池加优绷着脸说,“谈粤,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

“你这种追随有意义吗?”

“我认为有就行。”谈粤直言不讳。

“你在给我压力。”

谈粤得意地笑,“如果你不在乎,我给你再多压力也起不了作用。”

池加优气得拉下脸,她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总算理解关少航对待张群采取放任的态度。

这么一关联,她想到一个法子,事后找关少航说了下自己的小算盘,关少航不置可否地说:“嗯,你看着办吧。”

池加优看出他并不热衷,“你觉得不可行?”

关少航抬眼看了看她,“谈粤要是这么容易移情别恋,何至于等到现在?”

池加优有点窘,“说不定的,有科学实验证明,把一对男女关在一间空屋里,就算他们起初互不认只,相互没有好感,一定时间之后也会产生感情。”

关少航挑唇,“没有那间空屋。”

“我们可以帮他们制造一个。”

“你出发点不太厚道。”

“这……”池加优被他噎了一下,“好吧这个我承认,可如果他们真能在一起,也是很不错的结果,不说谈粤,张群可被你耽误够了,她妈现在看你的眼神就像一把刀,恨不得把你按在砧板上剐成一片片。”

关少航苦笑,“那就试试吧,我尽力配合。”

于是,这个周末池加优组织了一场义务劳动,分别将两人召集到安小朵的助养基地帮忙干活。

张群本来没什么兴趣,一听说关少航也来,她比约定的时间还早到了十几分钟,反而是谈粤路上堵车迟到了一会儿。两人以前就认识,后来在酒吧那次也算颇聊得来,这次碰头也是有说有笑。

池加优正给一只狗洗澡,偷瞥了他们一下,心说挺般配的。

安小朵是被拉拢的知情人,她对撮合这对完全不看好,“张群看着爽朗干脆,其实内在没表现出来的那么洒脱。谈粤也是。”

“你说他们这么执著,图什么呢?”

安小朵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笑起来,“小池,我发现你在感情方面真不是一般的笨啊。”

池加优脸一红,“连你也这么说。”

“我是实话实说,可能跟你的经历有关,你没有试过暗恋和等待一个人的滋味,所以很难体会。你现在是求仁得仁,我为你高兴。”

安小朵感慨万分,下句就回到原先的话题上,“我想谈粤张群心里也很清楚这种感情有多无望,但是要他们全身而退,那是万万做不到的,舍不得,不甘心,都有。”

池加优有所触动,思索的时候又听到安小朵补充了一句,“他们坚持着,不过是忠于自己的心罢了。”

池加优顿时充满犯罪感,“那我想撮合他们,岂不是……”

“尽管试,不会成功。”安小朵用笃定的语气说。

池加优默默无言两行泪,身边有这两个天才存在,让她等智商偏上情商偏下的正常人好无力啊!

被连着打击,池加优也没什么积极性了,牵红线就这么不了了之。

建了新班底,有几个得力助手,杂志各种筹备工作很快上了轨道,虽然琐碎事多,但总算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池加优为工作忙碌之余,一周至少要抽三个下午的时间去吕子再那里报到。

已经第四次,她尽量放松身体,仰面躺在那张舒适柔软的靠椅上,耳边是吕子再充满诱惑的声音,他的语速极缓慢,带着一种魔力,将她从真实清醒的世界里拉向飘忽朦胧的幻境。

吕子再本身是个极重视品位的男医生,从他的HI-FI音响,到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古瓷茶具,吕子再提供给病人的服务就跟对待自己一样精心备至。

布置温馨的空间流淌着如水一般轻柔清澈的音乐,洁白的骨瓷杯里盛着特级红茶,以及同样盛在精致瓷器里各种可口的下午茶甜点。

只是这些外界的舒适,与陷在回忆里苦苦挣扎的人无关。结束这一疗程,池加优昏昏睡去。

半个小时后,她从浅短的睡眠中醒来,映人眼帘的是吕子再敞着领口,翘着二郎腿远眺高层景观的形象,她倏地坐起来,诧异地问:“结束了?”

吕子再点头,冲她招手,“通过你之前几次潜意识描述,我来总结一下。”

“首先,你的童年相当快乐,没有压力,没有束缚,功课对你来说很轻松,不费吹灰之力,你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玩这个事上,你当时的同伴很多,有学校里的同班同学,也有小区里左邻右舍年纪相当的,你是孩子王,性格爽朗大方,而你妹妹正好跟你相反。”

池加优认同地点头。

吕子再继续说:“初考的时候,你的成绩跟一中录取分数线有一分之差,你是故意放空了几道应用题不做,因为你排斥去一中读书,你害怕父母像要求你妹妹那样要求你。但是这么做的后果就是从那时起,父母在外人面前开始不提你了,也很少带你出席朋友聚会,你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委屈,你并不比妹妹差,可是父母看扁你。”

池加优讶异地挑眉。

“不用惊讶,事实上这些信息都是跟你聊天中挖掘出来的,再加上一点专业的推理。我们接着说。你曾经想过考出好成绩,让父母对你改观,但权衡再三认为得不偿失,所以你花了一段时间调整心态,这期间父母让关少航给你补课,没想到他居然看穿你在考卷上作伪,于是你软硬兼施要他替你保密,他答应了,其实那个时候你心里是有一点喜欢他的,但是最后你选择疏远他。”

池加优沉默了片刻,“是,我当时确实有点喜欢他,但也仅仅是有点。”

“升上高中,你的同伴里最亲密的一个是谈粤,你们常在一块儿,温书打球练体育,这个时候你同关少航基本上是处于见面打招呼,然后擦肩而过的状态了。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接触确实少了,没有共同话题;另一个则是他跟你妹妹在一起,俨然是对小情侣,你在避嫌。”

“吕医生,这些跟我失忆有关系吗?”

吕子再侧身端过骨瓷杯,悠哉地喝了一口红茶,“当然,当然,我必须了解你的过往,才能做出正确判断。”

“好吧。”

吕子再搁在桌上的手机提示灯闪了闪,她好心提醒他,“你有电话进来。”

“不用理会。”

但是几分钟后,他的助理打内线进来,不知说了什么,他听后脸色微微一变,挂了线便说:“很抱歉,我们另外安排时间聊天,我现在必须出去一下。”

池加优无异议,看看时间其实也已不早,她跟他一同出去,到了停车场,她系好安全带,准备开车离开,吕子再叫住她,匆匆跑过来,“池小姐,方便载我一程吗?我刚想起来车子送修了,我还没去取,这个时间不容易打到车。”

“没问题,请上车。”

晚上她约关少航在外面吃饭,巧的是吕子再要去的地方竟跟他们约好的地方在同一条路上,相距不过几十米!

在一个人群拥挤的路口,吕子再下车,他走得很急,仿佛有十万火急的事在等着他。

池加优一时好奇心大作,泊了车下来,穿过层层人群,她看到吕子再站在一辆银灰朗逸旁,跟一男一女理论。

朗逸的后头停着一辆价值不菲的宝蓝色跑车,再往车里看,驾驶座上是个穿着小黑裙的女人,戴着墨镜,虽然看不清五官,但仅一个侧面轮廓便能窥见一斑,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

看场面,兼听围观人议论,她不难猜出前因,前面的车不知什么原因毫无预兆地停下来,后头的车来不及刹车,追尾了,但不严重。

照说这也没什么好吵的,双方都有错,各退一步,让保险公司来理赔就是了。可奇怪的是,事故从发生到现在,宝蓝色车里的女人一直没出来,也没出过声,紧闭车门车窗,任由那对男女当街破口大骂,她泰然自若。

池加优站了一会儿,心里琢磨着要不要上去帮帮吕子再,可是一来不是什么难解决的事,二来看他以一敌二,无论嘴皮子还是气势上都完全不输阵,更何况他现在是在英雄救美,她跟人家也不熟,随随便便靠上去,没准人家心里还会觉得她多管闲事。

这么一想,她撤出来,跟关少航碰头去。

吃到一半,正跟关少航说话,余光瞥见吕子再跟那个女人并肩走进来,她不由望去。

“认识?”关少航问她。

“不,不认识。”池加优低下头。

关少航看了一眼,“何琥珀?”

“啊,你认识?”

“几年前她给老唐开发的一个楼盘做代言,当时我负责室内设计,与她有几面之缘,之后没多久她就退出娱乐圈了。”

“原来是明星,难怪那么有范儿。”

吃完饭,池加优去了趟洗手间,在门口又碰见他们。吕子再跟何琥珀似乎起了争执,两人脸上都不是愉快的神色,可能吕子再想缓解关系,伸手去拉何琥珀,不料她一把甩开,二话不说离开餐厅。

吕子再面色铁青留在原地,竟也不追,偏头不经意对上池加优探究的视线,他显然有些尴尬,又不能当做没看见转身走开,好在他是情商高,几秒钟时间就恢复了一贯神采。

“嗨。”看他走过来,池加优只得打招呼。

吕子再冲她笑笑,“刚才太匆忙,没顾得上说,谢谢你载我一程。”

“太客气,举手之劳。”

匆匆聊了几句,吕子再就告辞离开,池加优回到座位上,看见关少航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池加优感觉到关少航滚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烫穿她。

她莫名一阵心虚,掩饰地拿起钢叉插了一片芒果吃。

关少航冷眼看着她不自然的举动,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你跟吕子再怎么认识的?”

果然被看见了……

池加优思忖了一下,“采访……我要写一篇稿子。”

“请说实话。”

池加优咬了咬唇,“我找他为我做心理辅导。”

“为什么?”

“催眠,他或许能帮我恢复记忆,我想记起那场车祸。”

关少航直直看着她,良久,他勾了勾唇角,“进行多久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旅行回来。”

“中秋那晚,你就是想问我这个吧?”

“是。”

关少航面露不悦,语气有些烦躁,“我让你问,你不问,一转头就偷偷去查?”

“我问你你会说玛?”池加优嗤笑了声,丢开钢叉,“真没意思。”

“也就是说,那天说相信我只是在敷衍我?”

池加优直视他,“如果这其中牵涉到的只有我跟你,我可以什么都依你,你不要我问的事我就不问,你不愿我知道的事我就不要知道,可是有那么简单吗?”

“这本来就是我跟你之间的事。”

池加优心底猛窜起一丝火苗,不由冷笑,“是啊,我们都是天生天养,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关少航沉默了一下,“爸妈给你压力了?”

“请问最疼爱的女儿死得不明不白,有哪个父母可以无动于衷?”池加优说着说着,忽然鼻头发酸,“他们向我施压是意料之中的,你不肯说我也猜到了,难道现在我连自己去寻找真相的权力都没有?”

关少航想了想,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很低也很温柔,“我不是这个意思,抱歉,我去同爸妈说。”

“是说出真相吗?”池加优冷笑。

关少航讶然,“什么真相?”

“我妹妹是怎么死的?”池加优盯着他。

关少航绷紧了脸,“你什么意思?她五年前死于一场交通事故,这还需要问吗?”

“她死之前,你们是不是有过剧烈争吵,为了什么?”

“你这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吧?”关少航牵动了下嘴角,“她出事那天我们是见过面,也的确起了争执,后来她情绪失控开车出去,接着不幸出了车祸。”

“我为什么在车上?”

关少航抿了抿唇,“我不知道。”

“你们为了什么争执?”

面对池加优的咄咄相逼,关少航渐渐有压制不住的火气,“无可奉告,如果你跟你爸妈一样,已经认定是我害死了加好,那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

“我也不想这么认为,所以我向你求证。”

关少航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良久颓然道:“我需要是无条件的信任,而不是剥丝抽茧层层盘问后轻飘飘的一句他没罪,这件事上,我的解释已经够多。”

没办法再交谈下去,池加优叹了口气。

接连几个晚上,她投靠安小朵。

安小朵的住处不宽敞,杂物多,乱糟糟的,所幸是一张大床非常舒服,从床垫到床褥,再到盖的被子,以及枕头,都是极其讲究的。

安小朵的至理名言:“人生不如意事已经太多,如果连睡觉都不舒坦,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池加优卸了妆,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换上安小朵为她准备的睡裙爬上床,抱着一个真丝枕头发呆。

安小朵对着笔记本翻译文件,不时瞥她一眼,“怎么不说话?”

“你说,我跟关少航是不是走到头了?”

“别胡说,吵架是很平常的事。”

“可是我们很少吵架,这段日子吵架次数都超过过去五年了。”池加优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身体乳,挤了一大坨擦在小腿上。

“你跟关少航在一起之前,是不是没恋爱过啊?”

“是没有。”池加优坦言。

安小朵苦笑,“真好命……”

“小朵,你说他到底想瞒什么?”

“其实我也想不通,不过……”安小朵停下来,摸了摸下巴,“一夜情什么的,也不是稀罕事,男欢女爱嘛,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说句难听的,你爸妈现在的想法,太误入歧途了,搞得像关少强迫了你妹,你妹才悬梁自尽似的。”

“少航不是那种人。”池加优肯定地说。

“我也觉得他不是,所以啊,你别陪你爸妈搅不清了,照我看,你要能恢复记忆想起来当然是最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五年都这么过下来了,现在你还把最大的心结都解开了,该过好日子了,干什么反而要去纠结你妹的事?死都死了……”

安小朵这番话虽然乍听有些冷酷无情,但其实不无道理。池加优听得暗暗心动,不料第二日就被母亲逼入绝境。

她在上班时间接到黄修颖的电话,要她跟关少航离婚。

池加优不胜其烦,“不是说好两个月为限吗?”

“还查什么?”黄修颖骤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我告诉你,你妹妹是被关少航害死的,吴茵合亲口说的还会假吗?你要是有良心,马上跟他断了。”

池加优皱眉,“妈,你在说什么?”

“小池,你回家一趟,少航等下也会过来。”那边一阵嘈杂声,然后话筒里传来父亲凝重的声音,“你妈今天跟老吴摊牌了。”

池加优一个激灵,手上圆珠笔差点插进肉里,顿觉风云变色天地无光,丢开手头工作火速往家里赶。

那天的场面,池加优这辈子都忘不了。

打小她就知道黄修颖有一张利嘴,但利归利,杀伤力却不见得就有多大,她听惯了,皮实,真被戳中七寸的机会不多。可吴茵合就不同了,平日里端庄自持,一旦垮下脸发飙,那个威力可堪比核子能,她小时候就顶怕这个吴阿姨,能不打交道就不打。

而对于吴茵合来说,池加优绝对是坏小孩的典型,她是看着她长大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娘胎里性别生错了,哪有女孩子皮成那样的,可偏偏自己儿子挺喜欢跟她凑一块,不被她瞧见也就算了,不然她是看到一次就把儿子教训一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儿子各方面前出类拔萃,可不能被她带坏了去。可是,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赞不绝口怎么看怎么喜欢的儿媳妇居然是池加优!她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如果不是从黄修颖嘴里说出来,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等见到池加优,听她犹犹豫豫地上来叫了声“妈”,吴茵合感到自己的感情受到极大伤害,五年来她将这个女孩当成自己女儿对待,结果是个冒牌货不说,还是她最最不喜欢的池加优!

当下,她冷冷地应道:“不敢当,小优,你真是好本事。”

池加优被她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黄修颖听了,说:“我家小优再怎么也没你家关少航厉害,骗了我的小女儿,现在又来骗我的大女儿。”

吴茵合冷笑一声,“老黄,你搞错了吧,是你两个女儿自己争着抢着要贴上来,关我家少航什么事?”

黄修颖气得浑身哆嗦,“离婚!现在就离!”

“我赞成,赶紧离!”吴茵合毫不示弱。

池加优听不下去,转身欲走,刚到大门口,撞上关少航进来,两人一对视,还没来得及开口,先入耳的是身后家长的声音。

“来得正好,少航,这些年这家人可把我们骗惨了,你今天就跟池加优去把婚离了。”

关少航脸色一变,“妈,你在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人家怎么说你吧?我要一早知道你娶的是加优,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她进门的……”

“关少航,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家小好哪里配不上你,你要这么对她?你有没有良心?你害死了她我要你偿命!”

“老黄这话我不爱听,你女儿是自己想不开寻死的,关我家少航什么事?”

“都别说了!”关少航铁青着脸吼了一句,池加优从他身前跑出去,他的手背上微微地一凉。

“小池--”他追上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

被抓住手臂,池加优不得不停下来,双脚踩在不同级台阶上,“放开!”

“冷静点!”关少航冲到前面挡住她去路,“小池,别让他们的话冲昏头脑。”

“我就是扮演一个角色太久,久到全没了火气,久到自己面目全非!”池加优委屈地把嘴一抿,像是要哭出来,突然把脸埋在他肩头。

很快,关少航感到衣服湿了一片,他叹了口气,抬手抚摸她的头发,“别理她们说什么,伤人都不打草稿的,你以前都不在乎的!”

“爱上你之后我就变得不像我自己了!”池加优气得捶了他两下。

关少航捧起她的脸,笑了笑,“池加优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一直很羡慕你可以坚持自己的人生哲学,喜欢跟不喜欢都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拖泥带水,不虚与委蛇,这点非常不容易。”

“我有那么好吗?”池加优扁了扁嘴,“我再也不上去了,她们火力太强劲,我扛不住了,你快上去吧,别吵到不能收拾的地步。”

“你去哪儿?”

池加优想了想,“我这阵子还是去安小朵那儿,你爸妈,我爸妈,他们都需要时间。”

关少航盯着她,“你打算继续看心理医生?”

“是。”

“加优,那次的事故真的只是一个意外,你为什么要追着一个意外不放呢?”关少航的目光流露出无奈和焦虑。

池加优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我相信那是一个意外,但我缺了那部分记忆也是事实,如果不去面对,这个疙瘩会永远留在我心里,我爸妈也不可能真正释怀。”

关少航闻言,缓缓地松开握着她的手,“既然这样,那我们约定一个时间吧,我不可能无止境地等你。”

池加优料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重重咬唇,“半年。”

“太久,”关少航断然拒绝,微微一顿说,“两个月。”

池加优忍不住问他,“两个月后要是我依然想不起来,你会怎样?”

关少航挑了下唇角,“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你。”

池加优默然,他转身上楼去,她凝视他的背影,目光仿佛胶住,久久迈不开步子。

[奇·书·网]10誓言太难,不必记取

接下来半个多月,池加优每天除了上班,去见吕子再,余下时间便是帮安小朵伺候几十只狗,累极倒头就睡,身体的累反而令精神得到暂时解脱。

关少航不知用什么方法阻拦了两边家长,自她那天甩手走后,居然再无一个电话追来。

整个国庆长假都在加班,池加优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力邀安小朵加入自己的团队,鉴于工作时间的弹性和空间,安小朵欣然同意。

这样一来,她得力助手又添一员,杂志筹划期进人尾声,她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工作上。

周五开完总结会,她回到办公室,查看唐均年的电邮,虽说大小事宜由她全权负责,但她有分寸,每周会发一份工作进展给大老板过目。

显然,唐均年对她的表现相当满意,邮件里除了肯定她的工作成绩之外,还提醒她注意休息,要劳逸结合,并祝她生日快乐。池加优看到这里愣了一下,今天确实是她的生日,出差在外的谈粤一大早就短信兼来电提醒了她这个日子,礼物也提前送了,只是唐均年是怎么知道的?

她想不通,索性不想,回了封道谢的电邮,就跟安小朵出去吃饭。一点多回来,屁股刚坐定,前台的同事来敲门,“池姐,有你的包裹,快递刚送过来,你不在,我帮你签收了。”

“谢谢。”池加优接过来,快递单上只写了收件人的地址跟名字,她心中微感诧异,等同事离开便拆开看,待看清里面的东西不由愣住,竟是那个旋转木马。

当初关少航收走后便没有了下文,想不到今天会以这个方式给她。

轻轻抚摩盒子光滑的表面纹路,然后打开盖子,两只金色木马旋转起来,一个清澈的歌声随着音乐响起,她如触电般全身一震!

“Howyoufeeltheneedtobethestrongone

Whenthetimeaster

I'llfindthewaythattothefortress

WhenIbringjustburn

Breakawayandletmehearyourpain

LetitrainandI'llbeyourshelterinlight

Breakaway,breakaway

Canseeyourheartisachingandyourwillisgone

Youcanlayuponthepillowinthekerion

Breakawayandletmebethesoldiertonight

Breakawayandletmehearyourpain

LetitrainandI'llbeyourshelterinlight……”

一时间仿佛回到那晚,在家楼下的储物室里,关少航也是清唱这歌给她听。

记忆中的歌声与耳畔的歌声渐渐融为一体,她心潮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难怪他会一直追问她有没有听到里面的音乐,如果她早知道,又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意?

六年前收到旋转木马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那天放假,谈粤从香港赶过来为她庆祝生日,吃饭唱K,她到很迟才回家,父母早就睡下,她怕惊动他们,蹑手蹑脚进自己房间,一进去,看见妹妹坐在床上拆礼物。

她们一直共用一个房间,小时候还睡在同一张床上,直到上了初中,房里的大床才换成两张单人床。

听到动静,妹妹抬起头来,“回来啦,生日快乐!”

“你也生日快乐。”

池加优走过去,妹妹拿起其中一份礼物给她看,笑得特别开心,“你猜这个是谁送的?”

“少航?”

“猜对了!”她打开颇有质感的原色盒子,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好看吗?”

“八音盒?”池加优接过来看,下意识去旋发条,可是盒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怎么不晌?”

“是啊,”妹妹苦恼地解释,“我刚才不小心把它摔到地上,可能就这么摔坏了,你可别告诉少航。”

池加优安慰她,“没关系啦,反正他送你的东西,你也是放柜里收藏起来,有没有音乐无所谓。”

“嗯。”

池加优转过身,看见自己的床上也放着几份礼物,她一一拿起来看,有爸妈给的,有小区的朋友送的,还有一份是关少航的。

她并不感到意外。关少航不会厚此薄彼,他也会送她礼物,并且和送妹妹的东西相比,无论是价格还是外观都是旗鼓相当的,但是那年她却有点意外。

拆开来,居然也是一个八音盒,只是比起妹妹那个来,自己手上的这个,无论是手工质感还是档次,都显得粗糙很多,唯一胜出的地方就是能响。

还蛮悦耳的,她将它放到一边,继续拆其他人的礼物。

隔日在楼下碰到关少航,他特意拦住她,问:“喜欢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吗?音乐……好不好听?”

“还不错,谢谢你啦,你今年的生日礼物我会记得送的。”池加优急着跟谈粤去吃烧烤,满口敷衍。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关少航的神情是充满期待的,只是她没有看明白。

想到这里,池加优急切地拨关少航的号码,想告诉他当年大概是哪里出了错,她跟妹妹的礼物对调了,她一宜不知道这个旋转木马其实是属于自己的。

谁知拨了几次都传来忙音,她等了五分钟再打,却变成了关机,不得已找上张群,张群告诉她关少航今天要去D市工作,这时候应该上机了。

池加优搁下电话,满脑子都是他温润的笑。对着电脑十几分钟,她不断地开小差,还差点把一个重要文件DELETE。

手边的旋转木马还在悠悠旋转。

两个小时后,她登上了飞往D市的航班。

华灯初上,关少航回到下榻的酒店。

除了来时的飞机餐,他一整天没再吃过东西,此刻也不觉得饿,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他坐在电脑前查看助理下午发给他的图稿,可是这一次,却没有像平常那样很快地投人到工作中去。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八点。

不知道池加优现在在干什么?今天是她生日,往年这个日子他再忙都会守在她身边,为她准备好她最爱的黑森林蛋糕和礼物,可是今年……

他忍不住想象池加优收到音乐盒的反应,她到底是真的失忆不记得了,还是压根就没收到过?

那个旋转木马,六年前他就送出去了。

Iwillbeyourshelter.

长久以来,他想告诉她的,也只是这么一句话。

仿佛接收到他的心声,池加优的电话进来。

按下接听键,她愉悦的声音轻柔地敲打他的耳膜,“在哪里?我们见个面吧。”

“抱歉,我在外地,宝贝,生日快乐!”听得出她心情很好,他放下心来,也隐隐有点失落。

“哦……我收到你的礼物了。”

“喜欢吗?”

“喜欢,”池加优停顿了一下,“如果能听现场版的就好了。”

“以后有机会。”

“可是我今天生日。旋转木马你六年前就送给我了,可能是我爸妈他们弄错了,把这个给了加好,结果加好又失手摔坏了她,所以我一直没听到里面的音乐……”她顿了一顿,说,“你现在只是修好了还给我,这不能算今年的礼物吧?”

关少航笑着蹙眉,“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就给吗?”她狡猾地笑。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让我想想看,”池加优琢磨了几秒钟,“我听张群说你明天有个重要的会议。”

“是的。”他不懂她为什么扯开话题。

“那明天我们私奔好吗?”

“什么?”他以为自己幻听。

“明天,带我私奔。”她很认真。

“好啊,如果你能马上出现在我的面前,不用等到明天,我现在跟你私奔都行。”关少航打趣。

“这可是你说的,”池加优笑起来,声音里透着阴谋得逞的快活,“开门吧。”

关少航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池加优站在门口冲他扮鬼脸,脸上都是淘气的笑。

将她搂进怀里,他低下头吻她,她热烈地回应着。

间隙,她断断续续地跟他确定,“说好……明天……不……开会……私奔……”

真像个孩子。

关少航的目光里有无限宠溺,“嗯,私奔去,宝贝。”

两人决定彻底放纵一回。

当晚去酒店旁边的大商场买各种旅行装备,池加优是从公司直接奔赴机场的,她随身携带的只有一个应付日常上班用的挎包,连套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准备就绪,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就背上行囊出发了,在中午抵达目的地。

一个拥有碧海蓝天的海港城市。

这个城市不大,整洁干净,有座岛屿闻名于世。

从机场打车到码头,然后上岛,他们一刻也没耽搁。

池加优一上岸就觉得时间慢了下来,订的酒店三面环海,海滨浴场近在咫尺,这令她雀跃不已。

登记入住,房间很宽敞,拉开落地玻璃门,外面是一个宽敞的露天阳台,她望着不远处的那片海出了会儿神。

好像要远远地逃离那座城,她才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关少航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看见池加优已经换好了衣服,他不由地眼前一亮。

长发在脑后绑成团子状,一件紧身的黑色小背心,露出精致的锁骨。腰身线条纤细曼妙,搭一条浅蓝色短牛仔裤,两条腿修长笔直,脚上是白色沙滩鞋,全身上下清清爽爽。

池加优冲他抛了个媚眼,然后拿出防晒乳,慢条斯理涂在裸露的皮肤上。

“我来帮你。”关少航接过来。

池加优顺从地站在他身前,静静地感受他的手指轻柔抚过自己的皮肤。

十月的岛屿,阳光依然明媚得晃眼。

两人没有随波逐流去光顾热门景点。买了张手绘地图专挑僻静的小径走。

岛上的时光总像与世隔绝。

待上两天,骨头都懒散了,恨不得不走,可又不得不走。这场私奔以张群一个十万火急的来电宣告结束。

老唐的那个项目有变动,需要关少航马上回去。

在机场候机,尚有一点时间,关少航打开笔记本查收电邮,两天时间公司堆积了很多事等着他处理。

池加优闲着无事,便去一旁的小书店逛逛。

随手拿了本杂志,翻了几页拿去收银台付款,这时她的手机响,是吕子再打来的。

她那天是临时起意跑去找关少航,很多事没来得及交代清楚,现在才想起来今天是去他那报到的日子。

她连忙道歉。

吕子再说:“那改到晚上吧,你有空吗?”

“晚上?”池加优一愣。

“嗯,我想带你故地重游。”吕子再神秘兮兮的。

去赴约才知道,所谓的故地重游,不过是去了一趟当年出事的现场。

夜空下的瑞云大桥,霓虹灯璀璨。

池加优立于桥头的凉亭里,微凉的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吕子再手架着一台DV机,神情莫名地专注,镜头对着来往的车辆,也不知有什么可拍,看他兴趣浓厚的样子,她也不好出声干扰。

池加优从包里翻出一根皮筋,将头发全部束到脑后,然后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石凳坐下,开始剥带来的烤地瓜。

她跟关少航傍晚才下机,回家洗了个澡就匆匆出来,晚饭都没顾得上吃。

吕子再拍够了,坐到她对面,“你买了几个?”

“两个,给你一个?”

吕子再不跟她客气,他早被烤地瓜的香气诱惑。

“吕医生,你有女朋友吗?”

“你一向不八卦的。”

“你知道我太多秘密了,你就不能说一个让我心理平衡点吗?”

“好吧,我小时候……”

“谁要知道你小时候?”池加优不客气地打断他,“请说女朋友。”

“喂--”吕子再气呼呼地说,“不过吃你一个烤地瓜,为什么我觉得对你说不这么难?”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我们还是来说说你的问题吧。”吕子再把地瓜一口气吃掉,摆出一副专业人士的嘴脸。

池加优偷笑,“那女朋友的事先欠着吧。”

吕子再装模作样咳嗽了一声,终于步入正题,“对于你的失忆情况,我有一个推论,你听听看是否合理?”

“请说。”

“这个推论是从我们多次谈话,以及在催眠你的过程中总结出来的--我认为你并没有失忆。”

池加优吃惊,“吕医生,你在开玩笑吗?”

“我的样子像在开玩笑吗?”吕子再一本正经地说着,同时递给她一个牛皮档案袋,“这是你从童年时代到近期的回忆,虽然很零碎,但我仔细分析过,几乎没有时间断层,也就是说你的记忆线是完整的。”

“那为什么我始终想不起来车祸经过?”

“暂定你没有失忆,那么你想不起来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你没有亲眼所见。”

“但我的确在车上,我跟我妹妹同时掉进海里。”

“你试着回想一下,在你出事后睁开眼,你能想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什么?”

“我想不出来。”

“那我换一个问法,出事的时间是05年12月2日,你当时昏迷了多久,记得吗?”

池加优不确定地说:“一个多星期?”

“假设是10天,12月2日往前推10天,就是11月22日,你仔细想一下在22日前后有没有发生过一些比较不寻常的事?”

池加优一片茫然。

“虽然时隔多年,但其实并不是太难,你当时还是学生,生活是有迹可循的,实在不行,你不妨找找当时跟你关系亲密的同学或者室友,让她们来帮你回忆。”

池加优经他这么一点拨,忽然有了点想法。

翌日去上班,池加优把谈粤叫进办公室。

“你跟卓虹兰还有联系吗?”她不跟他拐弯抹角。

谈粤摇头,“怎么了?”

池加优将自己见心理医生,以及吕子再的建议告诉他,然后说:“我想找虹兰套套话,她当年跟我一个寝室的。”

谈粤琢磨了一下,“虽然没联络,不过应该不难找吧,当年体校好多是我们高中部出去的。”

池加优点点头,“谢谢。”

“你跟我客气什么?”谈粤笑着说,“你看,这种时候就体现出每天记日记的重要性了。”

池加优想起妹妹的日记,不禁苦笑。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池编,肖莉来了。”

“请她进来。”

肖莉是T大的学生,之前在助养中心与她有一面之缘,三天前这个女孩发了一份Email至她的工作邮箱里,语气非常焦急,强烈要求跟她面谈。

池加优回复她,把时间约在今天早上。

肖莉进来,穿着T大的校服,短发,一看就是个很朴素的女孩子。

“你好肖莉,请坐。”池加优微笑。

肖莉一坐下,就急不可待地说开,“池记者,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我们学校最近发生的虐猫事件,我是你的忠实读者,我知道你一直致力于关注流浪动物这件事上,不知道这次你肯不肯帮忙?”

“谈不上帮忙,这是我的工作。你也说我们致力于这件事上,只要力所能及,我们不会坐视不理,虽然法律上不能约束虐猫行为,但我们可以用不同途径公开它,让更多的人一起来关注,舆论是一种力量。现在你能详细说说经过吗?”

肖莉点头,说起来,“我们学校有很多野猫,我本身很喜欢猫这种动物,所以只要一有空就会带着猫粮去喂它们,从半个月前开始,我发现猫的数量变少了,尤其是我比较常见的那几只,到处找都找不到,前几天我在我们学校论坛上看到一个虐猫的视频,它们被打得遍体鳞伤,有些还被剥掉几处皮毛,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她使用桌上的电脑,找出视频给池加优看,池加优看后面色凝重,“可以通过IP地址查到宿舍号吗?”

“视频上找不到跟学生宿舍相关的线索,而且也不是所有学生都在寝室上网,他们很多会去外面的网吧,我跟学校领导反映过这件事,但他们不管,我找不到帮手。”

她一脸焦急,继续说下去,“我急着找你,是因为三天前,我在教学楼前面空地上,发现一只摔死的猫,如果我没认错,应该是在视频里出现过的,我有一种预感,我觉得那个人会用这种方法杀死那些猫。”

池加优陷人短暂的沉思,很快做出决定,“这样吧,晚上我们去你学校一趟。”

肖莉走后,池加优找安小朵和谈粤开会,将肖莉所说的情况转述了一遍。

“今晚?谈粤要去接他爸妈。”安小朵说。

池加优一愣,望向谈粤,“你爸妈要来?”

“呃?”安小朵抿嘴直乐。

“小朵,你没男朋友吧?”谈粤近乎谄媚地笑。

“干什么?”安小朵警觉地看着他。

“要没有,就帮我个忙吧。”

安小朵骄傲地扭过头去。

池加优皱眉,“你该不会老土到要找挂名女友去忽悠你爸妈吧?”

“权宜之计啊,我爸说我妈这次连档案夹都带上了,里面有不下百份适婚女的资料。”

“你找张群帮你啊,你们可以互相帮忙,互惠互利。”安小朵可着劲儿出馊主意。

“她?算了吧,就算我肯,我妈也不乐意啊。”

连池加优都好奇:“为什么啊?”

“太男人婆了,我妈就喜欢安小朵那型的,当然,她老人家要求没那么高,眼睛不用那么大,鼻子也不需要那么挺,嘴巴也不用那么好看。”

“谈粤,我算看出来了,你是拐着弯夸我家小朵呢!”

谈粤嘿嘿赔笑,“这不是有事求她嘛。”

安小朵嘴角渐渐有压不下去的笑意,“答应你也行,我有什么好处?”

“帮你买一个月豪华早餐没说的!”

“把午餐加上。”

“没问题!”

“成交。”

池加优无力地看着这两人,“同志们,能说正事了吗?晚上我跟小朵去趟T大吧,谈粤你去接机,替我向你爸妈问好。”

“还是我跟你去吧,三更半夜的,万一遇到变态色魔,你们两个去不等于送羊人虎口?”

关少航跟客户谈完事,从酒店出来已经晚上快八点,他坐进车里,调出刚才打进来的陌生号码,回拨。

“你好,我是关少航……先前在开会,说话不方便……”他听完对方的话,疲倦的眼里迸出一丝欣喜,“你是说你找到了我的狗?”

他记了地点,当下就开车过去。

原来,这几个月牛奶被一个独居的老人收养,几天前他的儿子从外地工作回来,上网看到关少航的重金寻狗,这才试图联系他。

抵达老人的家,关少航刚下车,一只大狗循声从那栋老房子里奔出来,激动地汪叫了几声,然后竖起身体,扒拉着他的衣服,亲昵地舔他。

关少航开心地跟它抱作一团,多少年没这么失态过了。兑现承诺给了老人家一笔丰厚的报酬,然后带它回家。他还没有跟池加优说这个好消息,一边给牛奶洗澡,一边想象等下池加优开门看到牛奶的情景,忍不住嘴角勾笑。

放在客厅的手机在响,是池加优专用的铃声,他把水渍擦干出来接,还未开口就听见她焦急万分的声音,“少航,谈粤出事了……”

关少航匆匆赶到医院,在急救室门外找到池加优,她头发凌乱,衣服有几处破损,眉角也有明显的擦伤,关少航眸色沉沉,直问:“怎么回事?”

池加优断断续续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今晚她跟谈粤原定计划是去T大盯梢,下班后她留在办公室加班,直到七点左右谈粤来叫她去吃晚饭,两人走到半路,谈粤想起有东西落下,便掉头回去拿,池加优先去停车场取车,不料在自己的车旁遭到两个男人伏击,混乱中她扭到了脚,被他们围住,一个男人捂住她的嘴,另一个过来撕扯她的衣服,还扬言要拍下来,危急关头,谈粤赶到。

池加优揉了揉脸,看着关少航,“我觉得他们一开始可能只是想恐吓我,没料到我会强烈反抗,谈粤冲过来救我,和他们打起来,被他们带的家伙打伤……刚才医生说伤到颈椎,可能很麻烦。”

那一幕惊险之极,池加优摆脱了两个男人,奋力跑进车里打110报警,没多久她听见外面一声闷响,回头看见谈粤满脸痛楚瘫倒在地上,而两个男人已经踪迹全无。

急救室灯灭,医生走出来。

两人急忙迎上去,在听完医生陈述之后,池加优心冷了大半,颤声说:“医生,手术风险大吗?”

医生点头,“受伤部位和呼吸、心跳中枢有密切联系,手术难度很高,风险非常大,成功率只有两三成,你去把他的直系亲属找来吧,动手术也要他们同意和签字。”

医生走后,池加优杵在原地,关少航紧紧拥着她,察觉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不住宽慰她,“治得好的,别怕。”

“两成……”池加优把脸埋在关少航衣服上,声音已经带出哭腔,“这不是豪赌吗?万一手术失败,谈粤他……”

她泣不成声,不敢说下去。

关少航心里也是一筹莫展,但他不想再增加池加优的心理负担,只是轻声说:“你去休息一下好不好,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谈粤出了事,第一时间要通知他的亲人。谈粤爸妈还没到,关少航叫人去接的机,他在病房门口等到两位长辈,向他们大致说了下出事的经过,等他们看过昏迷的谈粤,带他们去主治医生的办公室细谈。

池加优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匆匆赶回医院,在谈粤的病房前与谈粤父母打了个照面。

谈粤的母亲认得她,冲过来就呼了她一巴掌。

在场所有人都愕住。关少航最先反应过来,将池加优拖到自己身后,“谈阿姨,您这是干什么?”

他的语气颇为严厉,谈母畏缩了一下,立时激动起来,“这个女人,都是这个女人,是她害了我儿子!”

说完这句,她老泪纵横,谈父垂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希望爱人冷静,她听不进去,哭着说:“我儿子在香港要什么没有,好工作,好前途,都是为了你才跑回来,我怎么拦都没用,我早就跟他说过,你要对我儿子好,怎么会拖了他这么多年……我说得嘴都快烂了,他就是一句都听不进去。好了……出事了,我告诉你,小粤要是起不来,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池加优脸色苍白,咬唇不语。

关少航正色说:“谈阿姨,我和谈粤是朋友,我尊敬你是长辈,也能够理解你现在的心情,请你不要无理取闹借题发挥。现在警方已经展开调查,相信很快会抓到行凶的人。”

池加优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服,示意他别再说。

“失陪。”关少航说完,握住池加优的手将她带出去。

白炽灯下,池加优的脸惨白得有些吓人。

关少航叹了口气,“别放心上,他妈妈一时接受不了,想法难免偏激。”

池加优扯了扯嘴角,“她其实也没说错,谈粤要是待在香港,哪怕是待在电视台,别跟着我,他根本不会出事。”

关少航蹙眉盯着她,过了会儿说:“池加优,抬头,看着我。”

池加优疑惑地仰头。

“你把他自己做的决定全都揽上身干什么?”关少航目光发冷,语气有些暴躁,“我告诉你,你是你,他是他,他喜欢你,为你做的一切事都是他自发自愿,如果有一天他把你感动了,你把我甩了和他在一起,那是他付出有了回报,现在是付出但没回报,做生意都不能保证百分百赚钱,何况感情?谈粤出事不需要你来承担责任,你少自作多情。”

池加优痛苦地捂住脸,“你说得轻松,谈粤和我十几年交情,不夸张地说,我了解他多过了解我们家里人,这次那两个男人明摆着是冲我来的,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我没办法像你这么冷静置身事外。”

关少航被她气得青筋直跳,“我要是打算置身事外,我现在留在这里做什么?池加优,我只是想你清醒一点,谈粤爸妈已经弄不清逻辑了,你要是也跟着一起乱,我真是束手无策了。”

池加优用力咬咬唇,吸了口气,“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医生说的,你也听见了,我看谈家的意思,他们可能不打算送谈粤进手术室。”

池加优不觉得意外,“两成的几率,换我也不想……”

“可是如果不做手术,谈粤撑不了多久。”关少航毫不留情地提醒她这个事实。

池加优露出哀恸的神色。

“我的建议是做手术,至少还有一丝生机。”关少航虽然于心不忍,但不得不表明立场,“接下来这几天,我希望你回家好好休息,我会再找医生和谈家谈谈看。”

池加优上车前,她拉住关少航的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矛盾和挣扎,“少航,你真的觉得做手术更好吗?如果手术失败,谈粤就没了。”

“这两个选择都不是好选择,决定权也不在你我手上,但我会去建议,为了你,也为了谈粤,我相信他要是意识清醒,也会愿意搏一次的。”

池加优还想说什么,他不容分说将她推进出租车里,“对了,本来今晚想给你一个惊喜的,牛奶我找到了,在家里等你。”

牛奶的归来,成了池加优生活里的一线阳光。

为了不刺激谈母,也为了避免和他们起冲突,池加优每天去医院探望谈粤都跟做贼一样。

谈粤在昏迷了四天后醒过来,池加优接到关少航的电话喜出望外,当下就赶过去,谈母照例没给她好脸色,但是碍于虚弱初醒的儿子,她对于她的到来没有多说什么。

谈粤精神不济,但见她来无限欣喜,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谈家的人默默退出去,池加优坐下来,陪谈粤说话。

“你没事就好了。”谈粤望着她说。

池加优鼻头一酸,“傻子,你自己伤得多重你知道吗?”

“那么大的榔头砸下来,我要是还生龙活虎就不是人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生命力旺盛着呢,你记得吧,咱们上初中的时候,我有次被轿车撞到,单车都成一堆废铁了,我在医院就躺了一个礼拜就出去踢球了。”

“是,你福大命大。”

“当然,”谈粤咧嘴直乐,目光落在她的眉间,“你别老皱着眉了,皱出纹可怎么办?小心关少不要你。”

池加优真想趴下来大哭一场,但她不敢扰乱谈粤的心情,勉强笑着说,“胡说八道,我的保养术高着呢,再过十年也不会长皱纹。”

“再过十年,你……三十七了,我也是。”

池加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仓皇地转过身,作势拿起水杯问他,“你渴吗?喝不喝水?”

“不了,我困了。”

“那你睡一会儿吧。”

“你能在这陪着我吗?”谈粤眼里流露出期望。

池加优点点头,“睡吧。”

谈粤合上眼,沉沉睡去。池加优在背靠椅上坐了大半个下午,直到医生进来检查,她自觉回避,却看见外面长椅上的关少航,他靠墙而坐,笔记本搁在他的长腿上,他低着头在看。

池加优过去,“你在这坐多久了?”

关少航抬眼,冲她笑了笑,“跟你差不多久。”

说完拉着她的手,要她坐自己身边,“谈粤怎么样?”

“他挺乐观的。”

“他一贯乐观,这是他的优点。”关少航想起什么事,脸色有些沉郁。

“怎么了?”池加优察觉。

“谈家决定不动手术。”关少航仰头靠在墙壁上,“我已经尽力了,我是个外人,不好说太多。”

“我知道你尽力了,谢谢你。”池加优伸手去握他的手,这才惊觉他的手心烫得厉害,她随即抚了下他的额头,“你在发烧?怎么不早说?”

关少航拉住她的手,“没事,不严重。”

“吃药了吗?”

关少航摇头。

“找医生看看,我跟你去。”她边说边起身。

关少航笑着按住她,“不用啦,我自己去,你等他醒吧,答应了人家总要做到。”

池加优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哎,你……”

“这些天,我想了一些事。”关少航合上电脑站起来。

“嗯?”池加优仰起头。

“我们之间的坎,在生死面前实在微不足道。”他俯身,飞快地在傻乎乎等他说完的女人唇上轻啄了一下。

那天之后,池加优将牛奶交给安小朵照顾,她自己请了假,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医院陪谈粤。

或许是有了精神支撑,他清醒的时间多起来。

池加优认为这是个好现象,找医生了解情况,但医生说这只是暂时的,再顽强的毅力也敌不过身体重创后无可逆转的衰败。

谈家始终不同意动手术,池加优理解他们,这个决定关系着谈粤的生死存亡,两成的几率实在太过渺茫,也太残酷。

可是,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谈粤死吗?她一想到这里就心如刀割。

她做不到,这是她最最亲密的伙伴,是在她最快乐的少年时代里占据最大一席地位的人。

她不要他死。

在谈粤一次昏迷之后,她被涌进来的医护人员逼到角落去,入目的是谈粤惨白的脸,脑子里却有一个意气风发的谈粤在与她谈笑。

那个人得意洋洋地说,我比小强还顽强呢。

这一刻,池加优有了主意。与其将抉择大权交给他的父母,不如交到他自己手里。

只要是谈粤做出的选择,她一定帮他实现。

这次抢救之后,谈粤醒过来,望着池加优忧心忡忡的脸,自嘲,“我又睡死过去了?”

他努力想看清墙上的时钟,池加优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她将棉棒沾湿,轻轻擦拭着他的唇。

“谈粤,我想跟你好好谈谈,你应该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知道,我快死了。”谈粤并不避讳这个字。

池加优心里一阵抽紧,“不,你还有机会。”

谈粤定定地看着她,“你想说要我进手术室?”

池加优咬唇,“我怎么想不重要,我想知道你自己的想法。”

病房安静下来,谈粤闭上限,池加优知道他没有睡着,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说:“我当然想活着,关少之前跟我说,两成的几率,在他眼里是还有两成,在我爸妈眼里是只有两成,我懂他的意思,我跟他的想法一样。”

池加优欣喜地看着他。

“但是,我不想做这个决定。”

池加优一愣,“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躺在床上这些天,虽然我清醒的时候不多,但每次看到我妈那个样子,我就觉得自己很不孝。从小到大我常闯祸,不听她的话,我妈又是特别爱哭的人,这辈子有了我,不知道为我流了多少泪,这次我不想违背她。”

池加优沉默了。

谈粤喘息了好一会儿,继续说:“虽然对我来说还有两成的机会,可是我不得不去想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我妈会怎么样?她一定承受不了,不如就这样一日一日地熬,给她点时间来慢慢接受。”

“你想过吗,等到那一天,她同样会后海,后悔没有让你做手术,只要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无论当初多么慎重作出的决定,都会在将来后悔。”

谈粤听完沉寂了,他知道她是对的。只要他一死,他妈妈同样会悲痛欲绝,痛恨自己的决定是错的。

“我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手术的事……”池加优话音未落,房门被大力撞开,谈母气得浑身发抖,“你又在怂恿我儿子什么?你跟那个姓关的一样不安好心,你给我滚!”

池加优落荒而逃,她不是害怕,只是不愿让已经饱受病痛折磨的谈粤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从医院出来,她去关少航的公司,此时此刻她急切地想见他,想告诉他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是对是错,她希望听到关少航的意见,哪怕只言片语,她都会安心一点。

因为是午饭时间,办公大厅空荡荡的,她径自去他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以为没人,直接推进去。

关少航趴在办公桌上,听见动静猝然抬起头,来不及掩饰的疲惫之色被池加优看在眼里。

他病了多日,她无暇问及。

关少航笑着说:“你怎么来了?”

只这么一笑的工夫,他已经调整过来,池加优心里疼痛,却不动声色配合他,“哦,过来看看你,没打扰你工作吧?”

“都下班了,吃饭了吗?”

“没有,你也没吃吧,一起?”

关少航点头,拿起披在椅子上的西装,和她走出中天大厦。

两人都没什么胃口,便驱车去会展中心旁边一家老店喝粥,这时已过午饭的时间,桌位都空了出来。他们选了个最里的角落坐下,点了两份小米粥,和几样小菜。

等上菜的时间,池加优说起谈粤的想法,关少航说:“这也是人之常情,他要是执意动手术,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失败,他父母会恨自己没能拦住他。”。

池加优握着竹筷子,一时哑然。

“小池,我想过了,”关少航望着她愁云深锁的眉,“谈粤的事,我们都不要管了,好吗?”

“你在说什么?”池加优诧异不已。

“人命关天,我们跟谈粤非亲非故,即使我们心里有多急迫,也不能越过他的父母来做任何决定。我们的建议都跟他们说过了,不被采纳也没有办法。”

“可是……”池加优着急。

关少航用眼神制止她,接着说下去,“就算他们真的同意让谈粤去动手术,但凡结果不是如意的,谈家会迁怒我们,我跟你从此都要背上谈家一条命。我跟你不一样,我可以不理会谈家人,但你可以吗?小池,你今年才二十七岁,我不想你今后的人生陷进去。”。

“为了不被迁怒,我们就不管谈粤死活吗?”池加优激动起来,“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关少航沉默,“是,我自私。我言尽于此,你再衡量一下吧,吃饭,我饿了。”。

他的声音沙哑无力,一张平静得过头的面容一点点白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的白瓷碗,不再说话。

池加优心头像被一块铅堵住,她默默地喝了几口粥,哽咽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做不到。”

这个晚上,池加优在书房待到天亮。

[奇·书·网]11假装是你,不曾远离

谈粤的情况一夜之间恶化。

池加优和安小朵在外面吃午饭,接到谈父打来的电话,希望她尽快来医院一趟。

池加优抓起挎包就往外冲,安小朵隐约听见他们说话内容,不敢拦她,叫来服务生结账,然后自己打车过去。

谈粤还在昏迷,谈母早已哭成泪人,谈父愁容满面,一贯刻意挺直的背此时像被压垮弓起。

池加优心中乱成一片,她想去搀扶谈父,想去安慰谈母,可走到底没有那么做,她知道他们不但不会领情,她的存在还会让他们的心情雪上加霜。

主治医生叫陈英杰,是池父早年的学生,池加优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一次陈医生觉得她眼熟问起来,才知道有这一层渊源。

他见池加优在谈家人面前倍受委屈,心中十分不忍,私底下告诉她,“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现在多拖一天,手术成功的几率就小一点,你要是不能替他们决定,就别淌这浑水了。”

池加优抽抽嘴角,微弱地笑了笑。

陈英杰和关少航都这样劝她,可是她确实做不到。

池加优从小到大,看得最多的课外书是金庸的武侠小说,中学的图书馆是没有这类书的,池家家教严,物质方面从不委屈孩子,但也不给她们零花钱,池加优经常跑到学校附近的书店,站着看那里一整排的金庸小说,一站就是一个下午。谈粤知道后买下一整套书送她,她不要,他就说借她看,于是她开开心心抱回家去。几天后,看见谈粤一瘸一拐来学校,追问之下才知道谈粤是偷拿了抽屉里的钱去买的,被他爸发现了,顺手抄起扫帚就是一顿打。

诸如此类的小事太多,铺排在她和谈粤共同的成长过程里,累计起来就是沉甸甸的一笔,让池加优此生难忘。

这时,派出所打电话来,说已经抓到两个嫌疑犯,让池加优过去确认一下。

虽然当时停车场光线暗,歹徒又用口罩蒙了大半张脸,但池加优仍凭着身形和声音认了出来,一直觉得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有点耳熟,直到现在看清对方面目,她终于想起来,那人就是当日开改造货车买走助养中心所有流浪狗的胖子。

因为池加优的举报,他名下几辆私自改造的货车全部被查获,于是怀恨在心。偶然间看到池加优在电视台拍的宣传视频,辗转找到她现在供职的杂志社,找人一起埋伏在停车场等她,打算给她一点教训,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谈粤生猛得很,他们一时情急就下了重手。

余下的事就与她无关了。走出派出所,她心情无比沉重,这个祸因到底是她闯下的,虽然她没错,可是殃及了谈粤,她无法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