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当天长遇上地久》》 · 闲闲令 · 2026-07-26
《当天长遇上地久》全集
作者:闲闲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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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书·网]01看似美丽,无法触及
池加好最近有点烦。
过完农历年时间就像骑上火车的骏马,直奔四月天来了,眼看清明节越来越逼近,她恨不得一天有一年那么长。
前阵子看了一本玄幻小说,里面有只千年狐妖,为了安然渡过天劫而寻找命里的有缘人,池加好颇为感慨,想这狐妖五百年才来次天劫,而她年年有一劫,避都避不开。
好不容易捱到录影结束,池加好迅速回化妆间换衣服,卸妆。刚用卸妆水将脸上的粉底卸去,同事蒋瑶瑶敲门进来,她跟池加好共用一个化妆间,节目录制时间比池加好要晚,所以这时才过来。
池加好抬头打了个招呼,低头做自己的事。
蒋瑶瑶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趁化妆师还没过来的空隙,问池加好,“下个月去基层调研的安排表出来了,你看了没?”
年初,台里为了响应上面的号召,给所有有独立节目的主持人安排了每月一次出差的任务,说好听点是深入基层体验生活,其实就是去周边的小城镇待上几天。地理虽然偏远落后,但自然风光不错,去就权当度假了。
池加好手微微一顿,心中生出一丝侥幸,连忙问:“没有,你看了?把我排在第几个礼拜?”
“你第三,我第一。”
她颇感失望,小小希望燃又灭,沮丧得不想说话。
可蒋瑶瑶心情却很好,一边拾掇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兴致勃勃地说:“哎,你猜我等会儿要访问谁?”
蒋瑶瑶是台里《遥遥对话》的主持人,这个节目每期都会邀请一位本城的行业精英来参与录制,自开播以来反响热烈,收视率相当好,蒋瑶瑶也因此咸鱼翻身,成了台里炙手可热的明星主持。
池加好心不在焉地附和,“哦,谁?”
蒋瑶瑶看出她不在状态,也不卖关子了,笑了笑说:“关少航。”
池加好一怔,倒是来了精神,“是他……之前没听你提起过。”
“我也不确定能不能请到他,之前制作跟他联系了几次,都被他婉拒了,前天才接到的临时通知。”
池加好看着桌上的手机,没吭声。
“听说早上人还在外地出差,直接从机场赶过来的,青年才俊就是不一样,年前我看过《国际家装》对他的一篇访谈,十足十的工作狂人啊……”
“年前?你记得这么清楚?上回你节目中忘词,还抱怨记性差来着。”
蒋瑶瑶扑哧一笑,“换做别人我估计是记不得,不过这个关少航嘛,想忘也没那么容易,我当时看他照片就想,这个人就是不做室内设计,去当明星也能红透半边天的。”
池加好纵然愁容惨淡,此时也不禁笑出声来,“是,绝对的偶像派。”
离开化妆间,穿过电视台的大厅,某个角落传来熟悉的声音,池加好不由侧目。
金牌监制朱辛夷看见她,冲她笑了笑,“录完节目了?”
池加好走过去,“录完了,正准备走。”
朱辛夷身旁除了他的秘书之外,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站姿笔直挺拔,一身浅色休闲西装,笑容很淡,但他瞳仁比一般人要大,看人时显得特别专注,因此被他随便一瞧的人都会感觉自己被重视。
池加好望向年轻男人时,朱辛夷的秘书介绍:“这位是关少航关先生,当今家装界优秀领航人,他将参加这期的《遥遥对话》。”
池加好只好说:“关先生,你好。”
关少航看着她,目光柔和,“你好。”
大概是没料到这两人打招呼会这样简短,四人间出现几秒钟的冷场,池加好低头咳嗽了一声,“那,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
说完匆匆忙忙走人,池加好隐约听见身后秘书略带歉意的声音,以及关少航得体的回应。她顾不上许多,一溜烟跑到停车场,刚坐进驾驶座,手机响起来,她看了看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按下接听键。
“晚上老同学聚会,来吗?”一个充满磁性的男音,大概是场合不适宜,刻意压低了嗓子,又可能在一心二用,透着点慵懒。
池加好想也不想,“不去。”
男人大概早猜到会有这个回应,笑说:“又不去,宝贝,这已经是你第几次不去了?那你晚上打算干什么?”
“我们单位有活动。”理直气壮说完,池加好唯唯诺诺,“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去。”不记得做过多少次这种保证了,她也知这句话在男人那早有案底,说的时候不免有些心虚。
隔了片刻,男人轻轻一笑,“好啊。”
收了线,池加好吁了口气,真是命苦,她岂止一年一次劫。
“黄金海岸”是电视台搞活动和招待贵宾常光顾的一家娱乐会所。
池加好一进门,值班经理认得她,立刻迎上来,“池小姐你好,蒋小姐他们在407包厢,我带你过去。”
池加好摆手说:“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行,谢谢。”
一进包厢,场面很热闹,连朱辛夷都到了,她是最晚来的一个。打过招呼,蒋瑶瑶拖着她一起摇骰子,池加好玩了几把都输,将啤酒喝了便不再玩,坐在一边吃香辣花生。蒋瑶瑶把头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猜猜隔壁有谁?”
池加好配合地说了几个名字,意料之中看见蒋瑶瑶得意地摇头,她越追问,蒋瑶瑶越可着劲卖关子,找来两个空杯,倒上酒,拉着她去串门。
谁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在唱那英的《梦醒了》,女人嗓音跟原唱者很相似,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池加好白了脸,触电般拦住抬手就要敲门的蒋瑶瑶,勉强掀了下唇,“我肚子有点痛,去下洗手间。”
说完在蒋瑶瑶不明所以的目光中转身跑掉。去二楼咖啡厅找了个光线昏暗的位置坐下,心有余悸地点了杯卡布奇诺,咖啡的香甜很快发挥作用,空间流淌着JanisJoplin的《SummerTime》,她深陷在松软的沙发里,用身体的放松来抵御不良情绪的侵袭。
她想,有些事,跨不过就是跨不过,无论过去多少年。这样的人生想想都觉得悲哀。
一杯咖啡未饮完,蒋瑶瑶催命CALL就打来,埋怨她临阵脱逃,害她一个人进去应酬,回来又被人灌酒。
池加好稍稍安下心,笑道:“你酒量那么好,谁能放倒你?”
“不管,总之你赶紧回来。”
回到包厢,看到蒋瑶瑶身边坐着的竟是关少航,她不由愣了一愣。
蒋瑶瑶激动地冲她囔:“加好快来,我们跟关总玩骰子,二对一准赢!”
关少航闻言抬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大概是喝了不少酒,眼眸比往常要深邃。
池加好赶紧坐过去,端起蒋瑶瑶面前的啤酒一饮而尽,说:“你们玩吧,输了我替你喝酒。”
蒋瑶瑶瞪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池加好不解。
蒋瑶瑶偷偷瞥了关少航一眼,又回过头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多问。气氛很微妙,关少航若无其事地将酒杯续满,然后起身去洗手间。
他一走,蒋瑶瑶捏了池加好一把。
池加好吃痛,问:“到底怎么了?”
“你用的是他的杯子!”
池加好一怔,讪讪而笑,“他不会介意的吧?我又没病……”
蒋瑶瑶不这么认为,她采访关少航之前,花工夫去收集过他的资料。她非常确定那是一个有严重洁癖的男人,估计是无法忍受这个行为,可是这又是一个涵养十分好的男人,所以才会借故走开,没有给池加好难堪。
池加好显得很不以为然,把那个杯子放到自己面前,“我用这个好了,你再拿个新的给他。”
这时,旁边有几个同事起哄,要池加好唱歌,池加好的嗓子好是出了名的,以前电视台内部搞联欢,必有一个节目是她独唱。
池加好一向不扭捏,但是今晚她却推辞了,借口喉咙不舒服,对于主持人来说,喉咙是最需要保护的,所以这个理由很容易被接受,可是——
“哎,太可惜了,加好唱不了,那老朱你来替她唱。”有人打趣。
“没问题。”朱辛夷笑着接过麦克风,意味深长地看了池加好一眼。
众人不约而同露出了然的神情,笑闹声此起彼伏,连蒋瑶瑶都在一旁偷笑,池加好气得抬起手肘捅了她一下,扭头,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小吧台旁的关少航四目相对。他眸色深沉,脸上没什么表情,置身在喧杂的环境里半点不受影响,独有一种清冷的气质。
在他专注的凝视下,池加好莫名心虚起来,她偏过头,同蒋瑶瑶扯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借以回避他的目光。
蒋瑶瑶难得有心细的时候,忽然压低了声音,“加好,你觉不觉得关少航一直在看我们这边?”
“嗯。”池加好有点不自在。
“你说,他是在看你还是看我?”
“不知道,大概是看你吧。”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池加好掏出来看。
蒋瑶瑶再次望向关少航,发现他正朝自己走过来,她忙站起来,“关总。”
关少航冲她笑了笑,“蒋小姐,我临时有事,要先走。”
“这样啊,太可惜了,本来还想跟关总多玩几次骰子。”
“以后还有机会。”
待朱辛夷一曲唱罢,关少航拿起酒杯,走到众人中间,笑着同他们干杯作别,然后潇洒离去。
蒋瑶瑶意犹未尽,小声说,“加好,关少航比我想象的还要帅,可惜名草有主了,不知道是哪个女人这么幸运。”
池加好看了她一眼,没想好怎么接口。
“你不觉得吗?”
池加好忍俊不禁,“什么时候换口味了?我记得某人要求很高的,没有万贯家财是入不了法眼的,关少航充其量不过是个青年才俊,资历有限,恐怕才气有余,财力就差很远。”
蒋瑶瑶“切”了一声,“别把我说得这么势利,万贯家财那是附加条件,建立在无爱的情况下。如果是关少航这样的,要外在有外在,要内涵有内涵,我是可以从拜金主义回归的。”
“看来,你还是理智的拜金主义。”池加好回完短信,把手机收起来,“好了,我也要走了,去接牛奶回家,再晚人家关门了。”
黄金海岸的停车场。
一辆黑色VOLVO旁,关少航静静地倚着车身,脸色沉寂,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点燃的烟。
池加好跑过来,不由分说夺过他手里的烟掐灭,“你今天怎么了?喝那么多酒,还抽烟。”
关少航笑了一笑,“没什么,怎么不多玩一会儿?”
一听就知道他在说反话,池加好没好气,“不了,去接牛奶,你们那摊这么早散了?”
“你知道我们在隔壁?”
池加好一顿,提高声音,“谁知道你们在隔壁?你自己说晚上有聚会,又跑来跟蒋瑶瑶喝酒。”
关少航微笑着看她,“好好,你不知道,我们订的包厢在你们隔壁,就是这么巧,蒋瑶瑶过来我才发现的。”
停下来,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涨红的脸,慢悠悠地回答她的问题:“赵琦怀孕了,要早走,小港送她回家,立勤的老板有急事叫他去公司一趟,一下跑了三个,我们索性就解散了,改天找个时间再聚。”
“哦。”池加好闷闷地应了一声。
“下次,你来吧?”
“到时再说。”池加好像一只被打败的猫,垂头丧气。
关少航今晚喝了不少酒,不能开车,乖乖坐到副驾驶座上,等车子开动了,他忽然想起来,“你同朱辛夷是怎么回事?”
池加好淡淡地说:“什么怎么回事?”
关少航看了看她,慢慢蜷成一团,“不说算了。”
池加好赌气不理他。
到了宠物诊所门口,池加好把车停好,一扭头,见他双目紧闭,仿佛睡着一般,浓密纤长的睫毛下有两团宛如水墨晕开的淡青,卸下人前完美得无懈可击的面具,关少航此时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意。
不由得一阵心疼,她伸手抚了下他的额头,“很累吗?明明这么忙,干吗要答应参加这期访谈?”
关少航微微睁开眼睛,“本来打算拿到那个项目,借你们电视台做个免费宣传,谁知道失手了。今天蒋瑶瑶问过我什么问题,我现在一条都想不起来。”
池加好方才明白他今天情绪不高的根源所在,最近几个月,关少航和他的团队为了拿下一个大工程,付出了大量的心力和物力,他的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单论设计水平,在城中家装行业里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可惜最后栽在财雄势大的对手手里,这样的投标结果令他一时心气难平。
池加好一向不过问他公司上的事,这时也说不出安慰的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下次再努力。”
关少航无声地挑挑唇角,他今天其实一直在强撑,尤其是在电视台做访问,工作高压以及长期缺乏休息,他的身体在这次投标失意后做出强烈反应,早上从外地赶回来,在飞机上就有些低烧,晚上又喝快酒,他的头现在隐隐作痛。
“我进去接牛奶,然后咱们回家。”池加好打开车门就要下去。
“老婆,”关少航重新阖上眼,轻声说,“等下路过蛋糕店,去买个小蛋糕吧,牛奶今天六岁生日。”
池加好愣了一下,想起来了,看着男人露出意料之中的笑脸,她心里忿忿地想,他怎么就吃准了我记不住这些日子!
两人的家安置在郊外,小区的名字叫“日出印象”,是几个高级住宅区里环境最好的一个,物业管理到位,一天24小时都有保安轮班站岗巡视,绿化建设做得很好。两人平日在外面各忙各的,尤其关少航,工作忙起来是一周也回不了家一趟,而池加好虽然工作相对清闲些,但电视台离家太远,她不愿来回折腾,索性带牛奶去住宿舍,只有周末或是关少航休息才双双回家来。
翌日,沐浴着晨曦,池加好坐在秋千上,给牛奶一遍遍梳理毛发。这只哈士奇是池加好的大宝贝,在她精心呵护下,当年抱过来还没睁眼的小奶狗,长成了现在英姿勃勃的帅模样。
整理完,解开它脖颈上的链子,让它在空地上尽情奔跑,她自己则是在旁边压压腿,做些简单的伸展动作。
池加好的腿受过伤,医生建议她不要做任何剧烈的运动。她一开始很不习惯这样脆弱的自己,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把心态调整过来,但也不是完全遵循医嘱,心情特别好和特别不好的时候,她会纵容自己,偷偷带牛奶去几公里外的山道疾走,甚至跳跃奔跑。
等牛奶活动够了,主动跑回她身边,她摸摸它的头,“好了,回家。”
进了家门,她去厨房烹制牛奶的早餐,牛奶在她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抬头,伸出舌头,显得十分雀跃。
“自己去客厅玩,乖。”
牛奶听话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池加好听到虚掩的卧室门被推开的声音,她知道一定是牛奶淘气,急忙放下汤勺出去看。
“宝贝,爸爸在睡觉,不许吵他。”她搂住要往里冲的牛奶,轻声细语哄着,牛奶眼巴巴瞅着床上的人,两只爪子固执地扒拉着房门不肯走。
“让它进来吧。”关少航被动静吵醒,半抬起身子,好笑地看着正在斗力的一人一狗。
“去吧去吧。”池加好见他精神还好,于是放行,自己回厨房忙活。
牛奶欢快地扑到床沿上,一个劲儿地蹭关少航。
“有时候我觉得你比你妈欢迎我。”关少航微笑,点了点牛奶的鼻头。
牛奶像是听懂他的话,尾巴摇得更欢了。
做好牛奶的早餐,打发它去吃,池加好跟着打豆浆,把前一夜泡好的黄豆脱水,倒进豆浆机里,按下启动键,然后将烘焙好的面包切成薄片。关少航洗漱之后,走进来搂住她的腰,“老婆早。”
“很快就可以吃早点了,你今天去公司吗?”
“迟点要过去一趟,昨天走得急,有几份文件没拿。”关少航松开手,去冰箱拿咖啡豆。
池加好出声制止,“别煮咖啡了,你今天又没什么重要事,困的话就再去睡一会儿。”
“现在不困,”关少航顺从地放回去,“对了,昨晚妈找我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我在包厢里面没听清楚。”
“是喝醉了没听进去吧?”
关少航笑了笑。
“还不是要说清明扫墓的事,你知道这是她一年到头最看重的日子。”池加好回答得有些淡漠,“你今年会去吧?”
关少航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去吧。”
池加好点点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把早点端到客厅,顺手打开电视看早间新闻。吃到一半半,蒋瑶瑶打电话给她,说跟她对换去樟县调研的事。
“我上月不是报了个英文培训班嘛,一三五晚都得去,要到下月10号才结业,我刚问了老徐,她让我自己搞定,我一想吧,跟你换不就结了,行不?”
“行,我跟你换。”
池加好跑到书房,打开工作日志,对着日历上的“清明”出了会儿神,拿起钢笔将原先的备注划去,写上出差两字。做完她如释重负。
樟县是个小城镇,盛产茶叶和香蕉,池加好一下车,马上就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过来问她买不买,池加好买了一些香蕉分给同行的人。电视台给他们预订了宾馆房间,在柜台登记后各自找房间放行李。
池加好进屋后把包里的洗漱用品拿到浴室洗脸台上放好,洗干净手,然后往窗台下面的小凳子上一坐,开始剥香蕉皮。
关少航打电话来,一听她声音便知她一个人乐得逍遥自在,便不多说其他,只叮嘱她注意饮食,别熬夜。
池加好满口答应下来,直到挂了线才想起来今天关少航要飞W市,这时应该已在机场候机,刚才在车上听到天气预报说W市这两天下暴雨,交通堵塞得厉害,有心打回去关心两句,盯着手机里他的号码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放弃了。
他一向比她细心,这种小事哪里需要她提醒?
一同过来的主持人有三个,都是年轻人,凑一块有说有笑,在旅馆外面的小吃店吃了点东西,一行人徒步来到樟县的电视台。这地方比想象的还要小,铁门进去就是一栋四层高的办公楼,墙面陈旧斑驳,几间办公室大门紧闭,白炽灯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显示里面有人。
他们找到相关负责人,很快被安排去一间招待专用的会议室。
池加好找位置坐下,看自带的业务书,其他人也是各自准备了消遣的东西。
一下午就这么打发过去。
可能是日子太悠闲,晚上她窝在那张狭小逼仄的床上,居然做起很久没纠缠她的一个梦,梦里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张笑语嫣然,一张泫然欲泣,分不清谁是谁。
睁眼,开灯。
她从桌面上摸来一面化妆镜,拿到眼皮底下,镜子里的人木着脸,无悲亦无喜,甚至连一滴汗都没有。
池加好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上网。MSN是设置成开机登录的,她没想到关少航的头像会亮着,想隐身,已经来不及,对话框跳出来——
“这么晚还没睡?”
池加好几乎可以想象出他蹙眉的样子,打了老长的一句解释,又一字字删掉,反问:“你不也没睡?”
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回复,她就在网上瞎逛,看到一个怪力乱神的帖子,觉得有点意思,跑去浴室对着镜子用手机给自己拍了张照,然后发给关少航,附上一句,“据说这样可以灵魂出窍。”
不到两分钟,关少航直接打过来,疲惫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奈,“我真是快出窍了,宝贝,为什么还不睡觉?”
池加好讪笑,“睡不着啊,你那下雨了吧?”
“下了,还挺大,本来今天要去工地的,都没去成。”
池加好想了又想,憋出这么一句,“哦,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关少航闷咳了几声,看似不经意地说,“清明我会去,你不用担心。”
池加好的心收紧了一下,嘴上回答,“我没有担心啊,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是真有工作要做,去不了也没办法。”
“嗯,我会跟妈解释。”关少航温言回应。
池加好莫名内疚起来,还想说点什么,关少航又催她睡觉,“不是答应我不熬夜的吗?你平常没事都要磨蹭到凌晨一两点,这是什么毛病?”
池加好被他一顿数落,呐呐地回应:“好啦,我去睡了,你也别忙到太晚。”
默默地挂了电话,她蜷进被窝里,开始看电脑里的老电影。
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关少航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离开座位来到落地窗前,对了电脑十几个小时的眼睛此刻酸痛不已。
即将到来的日子,和爱人的反应,在他心头平添一丝烦躁。
外面夜色沉沉,路灯映照下的城市正在安眠。
第二天,两个同事相约去郊外爬山,池加好膝关节不利索便没去,一个人去电视台,路上买了些糕点,然后去串门。池加好的招牌是她的笑容,真诚得像冬日暖阳,几乎没人不喜欢她。
遇到在忙的,她客套了几句识便相地退出来,遇到跟她一样无所事事的,她就待久一些,找几个聊得来的话题。如此三天,电视台上下,差不多都算认识了。
四月四日这一天,她大清早起来就眼皮直跳,俗话说左眼跳吉右眼跳灾,可她两只眼皮轮流跳,这算什么事?
忐忑不安地等到七点,爸妈这时候已经起床,爸应该下楼买好了早餐,妈一定洗好了茶具准备泡茶,她往家里打电话,意料之中遭到母亲的质问:“你什么时候去樟县的?今天才来告诉我!”
“一号,来得匆忙,我有交代少航……”
“不用拿他当挡箭牌,他到现在都没个影。”母亲语气不善。
池加好一愣,忙说:“他这几天也在外面出差,不过他说会赶回去的。”
黄修颖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们没一个把扫墓的事放心上。”
“妈,我……”
“不用辩驳,你心里怎么想的,我跟你爸都清楚。”黄修颖冷哼了一声,又说,“你不就是不想去吗?直说!别拿工作当借口。”
池加好的火窜上来,“妈你真说对了,我还就是不想去了,有关少航去不就行了。”
“好……好好,有本事你以后都别回来!”
“啪”一声,黄修颖把电话挂了。
池加好气结,打关少航手机,谁知关机,估计还在飞机上。她无计可施,只能祈祷关少航快快回去,帮她熄灭母亲的心头火。
每每这种时候,她的心情就说不出的难受。母亲那把无明火,像在几步之遥的地方诱惑着她,只要往前一点,她这个哑炮就能遇火引爆。
不是没有任性的时候,情感和理智往往是对立的,两股力量时常在她体内冲撞叫嚣,理智战胜情感,她步步后退,情感赢了理智,她抬起脚,在朝前迈的那一霎,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和一张温润的面容。面容上的眼瞳尤其深邃明亮,一个眼神便能将她的暴躁因子悉数归零。
佛说因果报应,有因方有果。那么他们种的因,为什么要拉上她这个局外人来承担业果?
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照旧拿了本书,在电视台小小的会议室泡上一天,连午饭都没有下楼吃,期间关少航打电话来说已到家,她听到母亲在一旁冷嘲热讽的声音,也懒得多说。
傍晚,走在回旅馆的路上,觉得头重脚轻,她想大概是会议室空气不流通的缘故,大脑有点缺氧。当下拦住正开过来的一辆破旧小公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司机问她到哪儿,她想了想,说:“终点站。”
不想这车是开到隔壁县的,一路上捡客,直到晚上八点才到隔壁县车站,池加好下车,被几波行色匆匆的路人接连撞了几下,好不容易退到一个小卖铺门口,她拿了瓶矿泉水要付钱,手往口袋里一伸才发现皮夹和手机不翼而飞。
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她居然遭遇了扒手。
关少航心急火燎地从车上下来,一眼看到坐在小吃店里的人,悬在半空的心总算归了位,快步走过去,发现她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食,因为烫,她舀起来,嘟嘴吹了又吹,大概是冒汗的缘故,原本就乌黑的长发此刻看来更加黝黑光亮,衬得她光洁细腻的皮肤更加晶莹。
他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多年前,在C大的美食街上,她坐在一个小吃摊前吃沙茶面,快乐而满足的样子让他怦然心动,那年她才十六岁。
当时的他也像现在这样,远远地看着,却始终没有走近。
池加好正四下找醋瓶子,与关少航四目相对,不由愣了一愣,继而惊讶地叫道:“你怎么来了?”
关少航收敛心神,来到她面前,“两个小时前我就到你们下榻的旅馆了,你同事告诉我你在这里。”
池加好惊喜疑惑参半,“哎,还好你来了,我真不想麻烦同事跑一趟,可是,你怎么会去旅馆的?”
“今天刚好有空,来看看你。”关少航搬了张凳子坐下,他似乎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做解释,狭长好看的眼瞄了瞄她碗里,“馄饨?”
池加好笑着摇头,“是扁食,这里的特色小吃,你要不要尝尝看?”
关少航点了点头,张口。
池加好瞅了急急忙忙回避的老板娘一眼,拿汤勺喂他,“好吃吗?”
“还不错,”关少航说,“你干吗跑这里来?”
“兜风……”
“搭公交车兜风?”关少航不自觉笑了,“这风兜得不便宜。”
池加好怒瞪他,“不许笑!”
两人漫无边际地扯着,说说笑笑,都不愿去碰触今天最该聊一聊的话题。关少航穿着一套黑色运动衫,无名指上的婚戒也摘了下来,池加好知道他是扫完墓直接过来的,她不愿问他今天在妈妈那儿替她挡了多少责难,她甚至不想开口问任何有关扫墓的事,而她不问,关少航也压根不提。
两人各怀心事,面上又都笑得欢快,心头阴霾不露一丝痕迹。
车开回到旅馆已经深夜,小镇没有夜生活,小贩回家了,商店关门了,四处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关少航从皮夹里抽出几张大钞和信用卡,递给她。
池加好愣了下,“你今晚不留在这里?”
“不了,明天一早还有工作安排。”
池加好盯着他憔悴苍白的面容,心里涌出丝丝疼痛,“这么赶,那你何必跑这一趟,有时间多睡会儿也好啊。”
关少航笑了笑,“看到你,我安心点儿。”
池加好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东西放进口袋,然后下车去。直到睡着的前一秒,她耳畔还在回响着这一句话,一直当他是铜墙铁壁,可原来他心底也有不安,只是他为什么不安?
她不敢问,害怕得到的答案在自己承受范围之外。
结束一周的基层生活回家,牛奶一见池加好立刻扑上来,她把行李一丢,坐在地上跟牛奶抱成一团。
一个女人从书房走出来。
池加好余光瞥见来人,吓了一大跳,赶紧坐直来,“你……你怎么在这?”
张群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神色冷淡,“我帮少航回来拿一份资料,先走了。”
池加好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下班时间,忍不住问她,“你们晚上要加班吗?”
张群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吐出一个字,“不。”
不知道为什么,池加好觉得这一眼充满敌意,张群素来跟她保持距离,但每回见面还是客客气气的,像今天这种态度倒是少见,池加好不禁思忖自己最近哪里得罪过她。
张群在玄关穿上鞋子,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
饶是池加好涵养再好,心里也难免有些窝火,爬到电话旁打给关少航,想问他到底在搞什么,响了很久他才接听。
“小池,你回家了?”关少航声音低哑。
“回来了,你就这么忙吗,要让一个外人来家里找东西?”
关少航显然怔了一下,“你是指张群?”
“不然还有谁?”见他似乎不以为然,池加好一肚子火。
“抱歉,实在走不开,公司那边急着要,只好让她跑一趟了,”关少航笑了笑,“你回来也不说一声,不然就让你送过去了,我也不想麻烦她。”
池加好哼了一声,“下不为例,我挂了。”
“好。”
池加好坐在沙发上发呆,牛奶扒拉在沙发扶手上雀跃地吐舌头,忽然她的目光被桌上一个深棕色皮夹吸引,这既不是她的,也不是关少航的,疑惑地打开来看,照片栏里一张合照证实她猜得没错,是张群落下的。
池加好立刻合上它,放回原位,她有一种窥探到别人内心的感觉。
每个人都有秘密,尽管这个已经不算秘密了。
张群和她还有关少航都是在C大的园丁苑长大的,一群孩子打小就玩在一起,张群爸爸是C大教员,妈妈是会计,直到数年前张家搬出园丁苑,他们才结束这种天天碰头的日子。但是张群和关少航在少年宫上同一个绘画训练班,相处的时间更长,所以感情更要好。
除开一些因素不计,池加好对张群是相当佩服的,喜欢一个人很正常,但没见过谁能做到张群那种境界,即使对象是自己的丈夫,池加好对她也讨厌不起来。
张群对关少航的特殊感情,在整个园丁苑是众所周知的。
当年张群参加高考,为了能上关少航所在的大学,她整份志愿表从头到尾只填了一所学校。这个举动震惊了很多人,张群的父母差点抓狂,对女儿软硬兼施,希望她掂量下自己跟人家差了几个档次的成绩。但张群根本听不进劝,第一年毫无悬念地败北了,她不撞南墙不回头,复读了一年,还是只填一所学校,结果仍然事与愿违,到了第三年,关少航莫名其妙放弃保研的机会,转去美院进修工业设计,她跟着换了方向,总算如愿以偿。
这两年下来,张群的父母对关少航是满腔愤懑,连带恨上关家所有人。关少航的母亲吴茵合起先对他们盲目的敌对表示理解,一方面自己儿子有这样的魅力,她这个当妈的免不了有种优越感,但另一方面她也为张群的前途忧心了一把,可惜,她这份歉疚在张群母亲三番五次借机找茬中渐渐耗光了,以至于现在她看到张群就头大,很难不联想到她那个泼辣麻烦的妈,巴不得两家人老死不相往来才好。
但这是吴茵合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两个当事人完全不避讳。张群现在是关少航公司里设计团队的成员,跟关少航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显得很坦然,而且最有说话权的池加好,对此也表示无异议。
几位家长对这三个年轻人是百般费解,从最初强烈反对,极力干涉,到现在的不闻不问,再无他法可想。
池加好洗完澡,裹着浴巾从浴室里出来,跟匆匆忙忙回来拿皮夹的张群再次碰面。张群不欲停留,点了下头转身就走,池加好看在关少航面子上,决定不跟她计较。
不料张群走到防盗门口,扭头看她,“你晚上煮什么?”
“啊?”池加好没反应过来。
张群皱眉,“最好熬点粥,生病的人吃清淡点好。”
池加好愣了几秒钟,“少航病了?”
张群张大眼睛,仿佛瞪她一般,“你不知道?清明那天他就有些发热,你妈隔个五分钟就打电话来催,都不给人喘气的工夫。他硬撑着去扫墓,第二天开会差点倒在会议室,都三天了还没退烧。”
“你怎么不早点说?他现在人呢?”池加好焦急万分,随即想到那天关少航连夜开了几十公里去樟县看她,那时候他已经不对劲,可她却没有挽留他。
张群丢给她一个鄙夷的眼神,“一下午都在医院打点滴,怎么,你们连电话都不通一个?看来你真是太忙了。”
池加好懒得理她,匆匆忙忙跑回房里换上外出的衣服,出来已不见张群人影。她去停车场取自己的车,路上打电话给关少航。
“你在哪儿?”她直截了当。
关少航顿了下,“外面啊,怎么?”
“哪家医院?”她不跟他啰嗦,在得到答复之后,叮嘱他,“在那儿等我,我去接你。”
到病房正赶上护士来换点滴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关少航逆光而坐的缘故,池加好觉得他又瘦了,脸都是白的,双唇因为高热显得有些干燥。
关少航抬头冲她笑了一笑。
“才几天不见,怎么搞成这样……”池加好的心揪了起来。
等护士走后,她坐到关少航身边,忍不住埋怨,“病了也不跟我说,难怪张群不给我好脸色看。”
“嗯?怎么回事?”
“哼,你的红颜知己为你打抱不平呢。”池加好握住他插着针头的手,手背紧绷的皮肤上有几个细小针孔,周围全是紫红色的淤血。
“心疼啦?”关少航凑近她。
“谁心疼?”池加好拒不承认,可是目光一直盯着他的手。
关少航笑起来,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发梢还有点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花香。
池加好侧过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上,温度仍有些高,她不由地忧心忡忡,“医生怎么说的?烧了这么多天,别把脑子烧坏了。”
“坏不了,我试过比这次更久的……”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池加好看着他,“嗯?”
关少航挑了挑唇角,“没什么,医生说是我体质的问题。”
池加好想起来,关少航的体质是比较容易发烧,听说有一年冬天还因为高烧转成肺炎,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
这个周末,池加好哪儿都没去,留在家里督促关少航休息,给他做各种清淡可口的食物。
周日晚上,蒋瑶瑶打来电话,告诉她一个坏消息。
池加好当了这么些年的主持人,只负责台里少儿频道六点档的节目,因为种种原因不受重视,年前就盛传台里要取缔它改播动漫片。只是之前都是道听途说,这次是来真的,蒋瑶瑶说得言之凿凿,她跟高层来往密切,消息来源相当可靠。
果然没过几天,电视台内部的正式通知就下来了,她主持的节目月底停播。
池加好平静地接受了,当天她主动找主任说自己打算退居幕后的想法,结果隔天就被台里两个领导叫去泡茶了。
“加好,赶紧打消这个念头,想都不要想,”领导语重心长地教育她,“台里花了这么多年栽培你,你从一个新人,成长为一位优秀的主持人,领导欣赏你,观众认可你,你现在才说转去幕后,我们的心血不是白费了?”
“是啊,年轻人不要意气用事,你的节目停播那是很多因素造成的,并不是领导不器重你不给你机会,所谓四年磨一剑,要耐得住性子,等待时机。”
一番话说得好像池加好转去幕后,就是忘恩负义的大笨蛋。
池加好跟关少航抱怨,“我在台里这些年,没见他们过问过一句,自认为勤勤恳恳不靠绯闻不惹是非,一心一意主持少儿节目。现在节目被停掉不说,我想去幕后还不行,说我意气用事,我犯得着为这个赌气吗?我就爱默默无闻怎么了?”
她难得发几句牢骚,关少航看着有趣,“他们高估了你的虚荣心,低估了你的不思进取。”
池加好没好气地丢一个抱枕过去,牛奶傻乎乎地挡在关少航前面,被砸了还一个劲摇尾巴晃脑袋。
关少航拍拍牛奶的头,说:“算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让你去幕后,应该是给你安排好了去向。”
“除了少儿组,哪儿都不想去。”
关少航不解:“怎么对少儿组这么执著?”
“我不想做娱乐节目,”池加好坦言,“有风声说台里准备开一档这类型的节目,我看我可能在备选名单里了。”
“这种名利双收的热门节目,别人求都求不来,你是甩都甩不掉,不会是有人好心帮倒忙吧?”
池加好一怔,“你指朱辛夷?”
“就像你说的,这些年你跟领导没有交集,工作表现充其量也只是中规中矩,为什么领导忽然这么重视你了?”关少航合上书本,拿玩具骨头逗牛奶,“这背后要是没门道,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池加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嘴上却说:“就不能是我们台长钦点啊?”
“同学,你有什么地方能够吸引台长钦点你?”
“我哪里比别人差了?”
“这个嘛,”关少航俯身,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形象是过得去,就是做人不够玲珑,说话太直,不会拐弯,不会讨好人,不会拍领导马屁。”
池加好眯了眯眼睛,“是啊,这么多毛病。”
“不要紧,”关少航咧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我不会嫌弃你。”
“嘭——”随着他的告白,牛奶把搁在沙发旁刚买回来的一幅壁画碰倒了,无辜地回过头来看两个主人。
池加好头疼不已,“去把画挂起来吧,这都第几次了,我看牛奶对它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关少航大笑,起身去饭厅,牛奶屁颠屁颠跟过去。
“还是转去幕后吧,我再去试试。”池加好自言自语。
关少航听见了,没发表意见。他很少干涉池加好的决定,无论是工作上或是生活上,他们的步调大体是合拍的,只除了一件事。
“要是你转去幕后,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就可以公开了?”
池加好微微一怔,目光转向他,“你……为这个困扰?”
关少航沉默了片刻,实话实说,“我知道朱辛夷在追求你。”
“台里没人知道我结了婚,有几个男人追求我也很正常,这些我从来没有瞒过你啊,”池加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再说追你的女生难道还少了?而且是在知道你已婚的情况下。”
“两码事。”关少航瞪她。
“我又不喜欢朱辛夷。”池加好推得一干二净。
关少航哼了一声,“我知道朱辛夷不符合你的审美,我是反感你们同事硬要把你们凑在一块。”
池加好失笑,明白他在为那晚在KTV包厢的事耿耿于怀。
“好吧,如果我转去幕后,我就在自己脑门上贴一张声明,告诉全台里我结婚快五年了。”
关少航忍不住笑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这个小插曲让池加好回忆起当年应聘电视台的往事。那时候是她人生低谷,好像做什么事都不顺,遭遇了那场几乎致命的车祸,经过几个月调养,身上的伤虽然愈合了,可心理却还病着,白天在家里精神恍惚,晚上就不停地做稀奇古怪的梦,醒来在镜中看到一张苍白似鬼的脸,乐观如她也觉得自己完了。
为了回归正轨,她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参加电视台一年一次的招聘考试。从笔试到面试,她过五关斩六将,通过层层筛选,最后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主持人的备选名单里,台里几位负责人过来挑人,她一一去试,最后和另一个女孩被安排去少儿栏目组。那女孩表现也很突出,比她要大两岁,但是当被问起私生活时,女孩对即将到来的婚期直言不讳,细心的池加好注意到负责人的神色起了轻微的变化,她心里没底,所以当相同的问题落在她身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事实证明池加好的预感是正确的,二选一,她留了下来。
被这么一打岔,池加好把转岗的烦恼暂时搁在了一边,拿起电视机的遥控器乱按一通,画面无意中切换到遥遥对话,正好是访问关少航的那集。
她的心一动,看着屏幕上谈笑风生的男人停下来。
蒋瑶瑶问他,“关先生,你心目中完美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关少航的脸上露出思考的神态。
蒋瑶瑶又问,“或者说,你向往一种怎样的爱情?是一见钟情式的,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种?”
“青梅竹马。”关少航毫不犹豫。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蒋瑶瑶顺着他的话说,“是这样的吗?”
关少航不知想起什么趣事,笑着点了点头,“对,这是我对爱情的所有憧憬。”
“就是您的太太,是吗?”蒋瑶瑶望着他手上的铂金戒指,会意一笑。
“是的,她一直在我身边。”
“……”
后面说些什么,池加好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张温润清俊的面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滋味。
这天晚上,池加好失眠了。一闭上眼,脑海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关少航访谈画面,以及那一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在耳边不停回荡。
[奇·书·网]02人在身旁,徒增烦恼
“我们这期节目就到这里了,感谢各位小朋友的收看。”
“小朋友们,再见。”
池加好和搭档小张面带微笑说完各自的结束语,导播比了个完工的手势,在场所有工作人员不约而同放松下来。
池加好吐出一口气,心里默念了一句“结束了”,然后动手整理桌面的稿子。
“池姐,有位关先生送了下午茶来给你。”门卫拿着鱼生生的外卖进来。
“哇,是鱼生生哎!他家的奶茶可是要排很长的队才买得到的哦,这关先生真是有心,是不是你的追求者啊?”一个同事说。
“是啊是啊,尤其是他家的提拉米苏,每天就做一个,晚去一点就买不到了。”另一个附和。
池加好把东西接过来,问保安,“他人呢?”
“放下东西就走了。”
“哦,谢谢你。”池加好打开盒子,将数份奶茶和提拉米苏拿出来,招呼棚内同事过来吃。
她自己拿了一份,躲到角落,拨通关少航的手机。
“收工了?”关少航颇好心情的声音传来。
“嗯,在喝你送来的奶茶呢。”池加好被他感染,心情也好转不少,“今天怎么这么好,这么体贴,这么温柔?”
“瞧你说的,我之前难道就不好,不体贴,不温柔吗?”
池加好忍俊不禁,“好吧,你是今天特别好,特别体贴,特别温柔,可以了吗?关大少爷。”
“我怎么觉得我对你从来都是特别好,特别体贴,特别温柔的呢?”
“少贫了,陪谁看的琼瑶剧?”
“不就是你吗?”
“胡说,梦里陪的吧。”池加好一哂,她还想说什么,看见朱辛夷朝自己走过来,忙说,“先不跟你聊了,有事。”
和朱辛夷打招呼,“朱导,您来了。”
“朱导,您怎么有空过来?”小张跑过来,拿了一杯奶茶给他,“池姐的仰慕者请客,我们沾光有口福,可惜朱导您来晚一步,蛋糕吃完了。”
朱辛夷接过奶茶,深看了池加好一眼,才转向小张,一脸的和蔼可亲,“来看看你们,最后一集录完了?”
“是啊,真有点舍不得。”小张腼腆地笑。
“这没什么,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个节目停了还有下一个节目,人往高处走嘛,你这么年轻,前途大好。”
小张有点激动,“谢谢朱导,我会用心做。”
朱辛夷拍了拍他的肩头,把他打发走,然后看向池加好,“加好,开完会别急着走,我跟你们组长商量过了,大家合作了这么长时间也是缘分,一起去吃顿饭。”
听说是集体活动,池加好点点头,“好的。”
朱辛夷喝了一口奶茶,笑着问:“谁送的啊?真有心。”
池加好不知道怎么说,笑着转移话题,“朱导,您知道我会调去哪个组吗?”
“怎么,心急知道?”朱辛夷笑得别有深意,“放心吧,你是台里的好苗子,专业能力强,形象气质健康,肯定能上好节目。”
池加好见他会错意,自己又不方便说破,只好硬着头皮说:“朱导,您过誉了,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台小主持,我知道您在背后帮我出了不少力,我要谢谢您的关照。”
“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池加好一咬牙,说:“朱导,晚上吃完饭,我请您喝茶。”
“好好。”朱辛夷喜上眉梢。对他来说,池加好是个很特别的存在。从她进电视台开始,他就注意到她,四年前的池加好比现在要瘦一些,皮肤也不如现在健康有光泽,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和暗淡,人很沉默,平时不怎么笑,只有录节目才表现出热情。
可是,朱辛夷情不自禁喜欢上她,喜欢她的独立、大方和恬淡。共事这么长时间,她一直是那么洁身自好,似乎跟谁都能和睦相处,但不深交,每天独来独往。
电视台虽然不比娱乐圈,可质素好的主持人是很有机会出头的,像台里的蒋瑶瑶就接拍了很多广告,给厂商当代言人,日进斗金不说,出入电视台俨然是一副明星架势。跟她相比,池加好就显得默默无闻多了,除了外表上的变化外,她几年如一日做着同一台少儿节目,准时来,准时走,工作从不出错,可也从没见她积极争取过什么,她明明值得更好的。这样的女孩,在朱辛夷的生活圈里就像一个异类,他越来越着迷。
“那我先过去了,晚上见。”
“好的,晚上见。”
池加好望着他的背影叹口气。
当晚,全组人去吃火锅,在天下食府,点了最辣的锅,个个吃得大汗淋漓。除了几个找到更好出路的,大部分人对上面停掉节目的决定颇有微词,只是这时谁也不去提,省得破坏气氛,埋头大吃才是正事。
池加好也放开怀,把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她性格原本豁达,即使出路一片迷茫,心气还是足的,不至于自乱阵脚。
朱辛夷坐在桌对面,时不时看过来,目光比以往更炽热直接,周围人瞧见了,互相传递心领神会的眼神,这么一来,池加好再好的兴致也给扫光了。
随便编了个借口先行离开,回到车里,她给朱辛夷发了条短信,约一个小时后在城东的古道茶馆见面,然后将车开出去。
天下食府的附近有学生街,平时热闹得很,各种店铺,从衣服鞋帽店、首饰化妆品店,到音像店书店,年轻人需要的想逛的,这里应有尽有。
最吸引池加好的是街头那家麻辣烫,摊位很小,里外都不设座位,老板是两位中年大婶,胖胖的,笑容可掬。
池加好带关少航来光顾过,两人比拼吃辣,挤在人家小窗口边上,两只手各抓了十几串,拼了命往嘴里猛塞。
那时冬天,天寒地冻的,后面站满了光顾的人,池加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粗毛线帽,像只小胖熊缩在关少航的怀里,吃饱了,晃悠悠踮起脚,越过他的肩头瞧见后面排队冻得直哆嗦的人,多半是学生情侣,要么手挽着手,要么大大方方搂着。她仰起头,离他好看的脸很近,忍不住飞快亲了他一下。
明明很冷,心里却暖洋洋的。
现在天气开始暖和,生意冷清了许多。池加好点了两串肉丸、两串蘑菇片、两串油豆腐和两串黑木耳,用半个快餐盒盛着放开怀吃,弥补刚才的不痛快。
东城区的古道茶馆环境极好,空间大,幽静,空气中流淌着轻如流水的音乐,茶香袅袅,令人一进来就心旷神怡。
朱辛夷环顾四周,没寻见池加好的身影,自行挑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他们的招牌茶,他不清楚池加好的口味,在台里最常见她手边放一个白瓷杯,里面盛着白开水,似乎这方面并不讲究,于是听从了服务生的意见,要了一壶“很多女孩子都喜欢”的巴黎香榭水果茶。
今晚是池加好第一次主动约会他,一个很好的开始,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朱辛夷已过而立之年,出身优越,事业有成,并不缺乏感情经历,但他不是一个滥情的人,自从发现自己喜欢上池加好,他就拿出前所未有的耐性去接近她,讨好她,不急不躁地做着所有追求者都会做的事,甚至帮她争取到很好的工作机会。可他不张扬,不会特意去告诉她自己为她做了多少,又留下足够的证据让她可以自行猜到。像她这样的女孩,外面肯定有大把人追,下午不就有个巴巴送奶茶过来的吗?但是他没放在眼里,他深信自己的条件是最好的,只要用对方法,池加好很快会属于他。
所以,当池加好向他提出约会,他认为时机已到,心里除了激动,更多的是得意,有一种稳操胜券的快感。
九点一刻,池加好准时出现。在她考虑怎么进入正题时,朱辛夷笑着将一个暗红色方形盒子推到她眼皮底下。
“这是……”
“前些日子我去法国出差,为你买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池加好迟疑了几秒,伸手打开,由衷地赞道:“很漂亮。”
朱辛夷露出满意的笑容,却见池加好轻轻合上,推回他的面前,“朱导,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朱辛夷对她的拒绝不感到意外,“我没别的意思,这趟出去没什么时间到处逛,正巧看见这只表,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池加好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手表,这当然跟Cartier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且戴了有些年头了,表带磨损,都起了毛边,但她从没想过把它换掉,“朱导,我这人平时丢三落四的,戴不来这么名贵的表。”
男人抚摸着盒子,笑得颇有些无奈,“小池,我们共事这么长时间了,我对你怎么样你应该很清楚,难道你还不懂我的心吗?这礼物你务必收下,我是为你买的,这是女表,如果你不要,我不知道如何处置。”他短促地顿了一顿,不给池加好回应的机会,伸手握住她搁在桌上的纤手,深情款款地说,“除了你,这手表没人能戴。”
池加好低下头,乌黑的刘海滑下来,遮住她英气的浓眉,女孩子这样的眉形并不多见,从面相学来看,这是个性爽朗的象征。
隔了片刻,她抬头一笑,“朱导,我有男朋友了。”
朱辛夷的笑脸顿时僵住,池加好自自然然缩回手,将刘海捋到耳后,“朱导,在台里我一直很尊敬您,您是个很好的领导,精于业务,关心下属,这些年承蒙您的关照,给我机会,我在台里工作很愉快。”
“啊,别这么说,你是个人才,应该栽培的。”朱辛夷迅速调整心情,“之前没听你说起过啊,是送奶茶的那位?改天咱们台里聚会,带过来认识一下。”
“好的。”池加好微笑。
这时候朱辛夷接了个电话,适当缓冲了尴尬气氛,不到半个小时,约会仓促结束。两人并肩走出茶馆,朱辛夷没开车过来,池加好本想载他一程,被朱辛夷婉拒。
“我一个小外甥就在附近,刚电话里说要过来接我,你先走吧,路上小心。”
池加好点头,与他道别,然后朝自己的车走过去。一个男人与她擦肩而过,起初她没有在意,但那个人走到她的身后,突然顿住脚步,她听见他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内容没有听清,但熟悉的声音令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
对面的男人平头,圆脸,浓眉大眼,个子高大健硕,身穿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两只手闲闲地插在裤袋上,无论外形还是气质,都像极了一名篮球运动员。
“加优,真的是你!”男人激动地冲过来揽住她。
池加好呆若木鸡,像被点了穴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大脑恢复运转,用力推开他,艰涩异常地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加优。”
“别开玩笑了,咱们虽然有段时间没见,可我还不至于连你都认错。”男人当她说笑。
“谈粤,怎么回事?”朱辛夷看到这一幕,走过来。
池加好回避与男人的对视,将目光投向朱辛夷,“朱导,你们认识?”
“是啊,他是我姐夫的外甥,叫谈粤。”
池加好犹豫了一下,对谈粤说:“我想起来了,你是谈粤,我们以前见过,你好,我是池加好。”
谈粤恍然大悟,“你是池加好啊,不好意思,我真认错人了,对了,你姐姐她现在在哪呢?我怎么都联系不上她,换手机号了?”
“她……”池加好咬了咬唇,“她不在了。”
“去哪儿了?出国?”
踟蹰了片刻,池加好下定决心,紧了紧喉咙说,“她五年前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了。”
谈粤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不可能,不可能!”
这一句重复了很多遍,他突然死死地攥住她的手腕,强迫她贴近自己。
“谈粤你做什么?快松手!”朱辛夷厉声喝道。
“你骗我!加优没有死,去年圣诞我们还见过面,五年前?你开什么玩笑!”他恶狠狠地瞪她,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似的。
“谁会拿这个开玩笑,”池加好嘴角勾起一丝苦笑,“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去年圣诞你见到的人是我。”
“你说什么?”谈粤发红的眼里流露出极大愕然。
朱辛夷已然猜出大概,上前拉他,“谈粤……”
池加好骑虎难下,深知不说清楚他不会放开自己,“我知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之所以这么做,是不想你太难过,她真的不在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她的墓地看看。”
墓地这个词深深刺激了谈粤,他像被雷劈中身体剧震,猛地摔开她的手,横冲直撞奔出马路。
朱辛夷担心他出事,匆忙跟池加好道了个别就追出去。
池加好垮下脸,眼睛酸涩得厉害。
关少航在办公室待到深夜,设计组的人陆续走光了,只剩下张群,她蹑手蹑脚走进来,无声地张了张嘴巴,“还不走?”
关少航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只见她把脸埋在松软的抱枕里,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身体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两个小时前,池加好失魂落魄地跑来公司找他,她一向很少过来的,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沙发上看他办公。
“就走了。”关掉电脑,关少航走过去,打算抱她起来,谁知手一碰她,她像惊弓之鸟,抬起头来,“要走了吗?”
关少航点头,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一路无话。
池加好精神恹恹,关少航开的车。
搭顺风车的张群也看出池加好不对劲,跟关少航有一句没一句地扯些话题,想吸引她的注意,可池加好从头到尾没发出一个声音。
张群下车后,池加好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关少航按了按她的脑袋,轻声问她,“宝贝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池加好静默了一下,闭上眼,“没什么,最后一期节目录完了,有点失落。”
关少航听出她在敷衍自己,默默地收回手,重新启动油门。
这天晚上,两人背对着躺在床上,池加好久久不能入眠,黑暗中,她摸索着贴过去,像只小猫畏畏缩缩地从身后抱住关少航。
关少航微微一动,池加好抱得更紧,出声央求他,“别转过来,就这么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关少航依着她,只是握住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他的手宽厚干燥,传递着一种温暖的力量,让池加好兵荒马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两天后,她接到朱辛夷的电话,先是不咸不淡地客套了几句,然后说:“加好,谈粤在我这里,他有话跟你说。”
“嗯,好。”她淡淡地说,没有那日的无措。
“你好,我是谈粤。”谈粤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好。”
“那天很对不起,我把你当成加优了,”他好像哽咽了一下,隔了片刻才接着说,“晚上有空吗?”
她迟疑,“什么事?”
“能不能见个面?有些事我想当面问你。”他顿了一顿,“关于加优的。”
她沉吟片刻,“好吧。”
下班后,池加好驱车前往目的地,国贸大厦一楼的旧时光咖啡馆。一下车,隔着玻璃就看见谈粤一个人怔怔地坐在沙发椅上,不知在想什么,她走到了他面前,他都没察觉。
“谈粤。”池加好唤了他一声。
谈粤抬起头来,脸色还是很差,距上一次见面不过隔了两天时间,他整个人都蔫儿了,“你来了,坐。”
池加好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话。
那天在茶馆偶遇,场面混乱,这时仔细端详,谈粤的变化不大,除了发型变成平头之外,那张脸就找不到一丝岁月的痕迹。他是典型的娃娃脸,浓眉大眼,肤白细腻,十几岁年纪上怎么看都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可是十年后再看,这样的外貌特征,对于一个大男人来说并不是什么优点,很容易给人造成不成熟的印象。好在他人高马大,性格粗犷,外貌和气质取长补短,倒有一种独特的男人味。
过了一会儿,还是谈粤先开的口,“加优过世之后,这几年里,我见到的人其实是你?”
他说这话时池加好观察了一下,觉得他还算平静,大概情绪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便点了点头,“是我,很抱歉……”
“为什么你知道我跟加优之间发生过的很多事?”
“我们有交换日记看的习惯。”
谈粤并没有得知被骗后的怒意,他直勾勾地望着她,半晌露出一个苦涩伤感的笑容,“原来是这样。”
谈粤的母亲是本地人,父亲是香港人,早年在大陆开加工厂。谈粤高中毕业那一年,父亲决定结束这边的生意,带妻儿回老家。对此谈粤心里是老大不愿意,主要是舍不得池加优。
两人上初一的时候认识,三年同桌,巧的是高中也在一个班,文理分班时谈粤明明文科烂到死,仍然义无反顾地追随池加优去念文科。虽然没说破,但这份感情匪浅,周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是后来实在拗不过父母才去了香港。
“五年前,加优21岁,上大二,”他嘴里喃喃,目光落在她身上,“是什么样的交通意外?”
池加好在来的路上就准备好了答案,这时背书一般念出,“那天下大雨,她开车经过瑞云桥的时候,路况很不好,为了避开其他车,不小心撞上了桥梁……”
谈粤闭上眼,痛苦地抱住头。
在他的记忆里,池加优是个喜欢开快车的家伙,没见过哪个女生有她那么胆大的,比男孩子还喜欢玩车,有次去他家,看见楼下停着一辆指南者就兴奋得想立即冲进驾驶室去。高考一结束,她兴致勃勃去驾校报名,没两天就把车子开得像模像样。那几年寒暑假,他只要一回来,她就开着她爸的车带他到处兜风,顺便炫耀一下她越来越娴熟高超的车技。
回忆起这些往事,谈粤鼻头酸溜溜的,眼眶发胀得厉害。他实在接受不了,自己明恋暗恋了这么多年的女孩,就这么不见了,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噩梦。
他心里在大喊:池加优,你不是说赛车手都不如你吗,你不是说自己是车神转世吗,你怎么就栽在这上面了?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池加好安静地陪他坐着,看他把眼泪生生逼回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难怪每次说要来看你,你都找一堆借口搪塞我,是怕穿帮吧?”谈粤闷闷地说。
这几年里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可以过来,“池加优”不是要去外地进修,就是陪父母出门旅游,见上一面都是千难万难,更别说兜风了。这么明显的破绽,他居然半点都察觉不到,只会暗暗埋怨,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交了男朋友,直到去年圣诞她真的带了个男人来见他。
“去年你来香港玩,跟你一起的那个男人是?”
池加好挑了挑唇角,“是我同事,我们单位组织去玩的。”
谈粤狠狠搓了把脸,“既然你不想再装下去,何不当时就把真相告诉我?”
池加好避重就轻,“总之,对不起。”
关少航洗完澡出来,刚换上干净的衣服,客厅就传来开门的声响,关正宇和吴茵合外出回来,吴茵合看见放在玄关的鞋子,知道儿子回来,高声问了一句,“少航,小好跟你一块儿回来吗?”
“回来了,在亭子里看她爸爸下棋。”
关家和池家住楼上楼下,父母都是C大教授,既是同事,又是近邻,既是老友,又是亲家,小两口回趟家,也是上下轮流跑。
吴茵合走进房里,“今年小好又没去扫墓啊?”
“嗯。”
“难怪老黄绷着张脸,她现在就净想着那个不在了的,”吴茵合转头跟丈夫嘀咕,“其实这又怨得了谁?那个小优从小到大就是疯丫头一个,野惯了,学男孩子玩车,害了自己不说,还害得小好跟着遭罪,要不是少航冒险跳下海救人,连小好都跟着没命,老黄也活不成了。”
“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事别再提。”关少航告诫她。
“我就在这里说说,又没别人。你们中午楼上吃吗?”
“嗯,我上去了。”关少航说完出门。
刚上几步台阶,楼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他停下来等。不一会儿,看见池加好上来,她今天把头发扎在脑后,浓密的刘海用一个细细的发箍别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穿着一身JUICY的天鹅绒运动开衫,浅灰色,衬得她一张粉黛未施的面孔更加素净。沉甸甸的两个大塑料袋,她用一只手提着,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蛋饼,是刚才出门时给她买的早餐。
关少航忙把东西接过来,“是什么?”
“茶叶桂圆枸杞什么的,王教授他们家去旅游,给我们带的手信。”池加好看了看,“一袋是给你爸妈的。”
把东西拿进去,池加好跟关家两老打过招呼,才和关少航上楼。
池上秋正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小两口进来,冲他们使了个眼色,低气压制造者黄修颖盯着电视机置若罔闻。
池加好看惯了妈妈的脸色,也不在意,冲爸爸笑了笑,撸起袖子就往厨房走,“我去做饭。”
关少航帮她把东西提进去,悄悄叮嘱她,“等下注意着点,少说话别顶嘴。”
“我晓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总行了吧,”池加好打开水龙头洗手,“你明天又要去外地啊?几点的飞机?”
“下午两点,明早公司还有个会议要开。”
“少爷,你病刚好,悠着点吧,我可不想再被张群教训。”池加好拿起蛋饼咬了一口。
关少航哭笑不得地拍了她一下,看着她手上的东西,“我也要吃。”
“放了火腿肠的,你不是不喜欢吃吗?”
关少航不理她,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他确实不喜欢火腿肠的味道,可是看池加好吃似乎很不错的样子,真吃起来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池加好见他微微皱着眉,慢吞吞咽下,忍不住笑起来。
饭桌上,黄修颖还是板着脸,于是这顿饭四个人都吃得索然无味。池上秋看不下去,趁饭后池加好躲在书房跟关少航嘀嘀咕咕的时候,进来发号施令:“快去哄哄,这才几月天,咱家不用免费空调。”
池加好扑哧笑出声来,“爸你就会推我去当出气筒。”
“瞧瞧,这话怎么说的?”池上秋忙拉贤婿进自己阵营。
“对,小池惹的祸,自己摆平去。”关少航没让他失望。
“你们以多欺少,不厚道!”池加好忿忿跑出去。
卧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黄修颖坐在床沿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影集。
“把门关上。”知道池加好进来,她头也不抬。
池加好忙把房门关紧,走过去,“妈,我错了,您别生气,很伤身的,我那天无论如何都应该抽时间去扫墓的……要不这周末我自己去一趟,您别生气了。”
黄修颖没理她,目光落在一张白底已经泛黄的旧照片上,良久才说:“那时候你们才四个月大,两张小脸是一模一样,抱出去人家都羡慕我跟你爸。”
池加好没吭声。
黄修颖翻过一页,手指在另一张照片上轻轻抚摩半晌,“这张是你们小学毕业那年,我带你们去玩,在故宫门口拍的,你们小时候喜欢穿一样的衣服,留相同的发型,有时候连我这个当妈的都分不清谁是谁。”
池加好依然没吭声,用力咬住下唇。
“上初中之后,你们不在一个学校,合照就少多了。”黄修颖继续往后翻了几页,淡淡地说,“现在想想真是后悔,不该顺着你的意,让你去念那个四中,师资力量不如一中,学校风气也差很多。”
“妈,您有什么不满就直接说,翻旧账有意思吗?”池加好终于忍不住,“妈您真的别这样,您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
目光不经意扫过相册,两张阳光灿烂的笑脸顿时刺痛了她的眼睛,“您这样,她也活不过来,何必呢?”
“她她她,你连她的名字都不愿叫!”黄修颖被这个称谓刺激到,“你不是今年才没去,去年你也说工作忙去不了,你真有那么忙吗?说到底你就是不想去。”
“是,我不想去,明年后年大后年,我也不会去。”池加好不耐烦起来。
黄修颖一呆,眼中流露出更多的痛心,“到底是亲姐妹,她现在都不在了,你怎么能这么冷漠?”
“我冷漠?”池加好缓缓笑了,定定地看着陷在愤慨里无法自拔的母亲,“妈妈,我为什么不想去,别人不知道,难道您也不知道吗?”
暮色笼罩,蜿蜒冷清的山路,一人一狗在向上狂奔。
池加好右腿的脚筋隐隐作痛,这伤是旧患,已经折磨了她五年,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她的自由。
牛奶似乎被她吓到,不止一次咬住她的裤脚,想阻止她前行,但都没成功。
一鼓作气跑到山顶,她弯下腰,扶着颤抖不止的膝盖大口大口喘气,等到气息稍稍平复,她靠着一块岩石蹲坐下来,搂住惊慌失措的牛奶,把汗津津的脸埋在它丰厚的皮毛上。
“乖,不要怕,我没事。”她低声轻喃。
牛奶伸出舌头不住地舔她的手。
“这个世上,只有你真正陪着我……”她抚摸牛奶的脑袋,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在山顶上逗留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家,跟蒋瑶瑶在网上聊天。
“加好,跟你说个消息,你要有心理准备,综艺台很快要新开一档娱乐节目,你是其中一个主持人。”
算是好消息,但她完全高兴不起来。
“真是柳暗花明。”后面却跟了一个闷闷不乐的表情。
“你可以趁这个机会转型。”
她笑笑,“我连现在最当红的几个明星名字都叫不全。”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制片请的名人,我不也有一半听都没听说过。”蒋瑶瑶做她功课,“你怎么懒洋洋的,打起精神来!这么好的机会,别人烧高香都求不来。”
“知道了。”
晚上洗完澡,对着浴室的镜子抹面霜,她不由打量起自己这张脸,左看右看也不觉得有半点娱乐气质,脑袋放空的时候,神态还挺严肃。这些年之所以留在少儿频道,一来她跟小孩子打交道没压力,二来节目简单,不费心力。
都说经历过一番生死的人,性情会发生巨变,她没有如凤凰涅槃华丽重生,只想安安分分渡过余生。
当关少航把婚戒戴在她的手上,一个无形的枷锁也同时套住了她,原以为人生大抵就这样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扮演她的角色,父母的女儿,关少航的太太,少儿频道的加好姐姐……节目停播,她对于今后何去何从有过短暂的茫然,直到看到新闻组发出的一封内部员工招聘启事,她心动了,那个被压抑多年的灵魂在跃跃欲试,但是她有一点顾虑。
临睡前忍不住又去开电脑,但令她失望的是,关少航那边毫无动静,他是出差太忙,没看到她贴在MSN空间上的新闻资料,还是看了没有想法?
池加好恹恹关机,躺在KINGSIZE的床上辗转反侧。
早上九点刚过,池加好抵达电视台正门,在附近的早餐店买了油条跟豆浆,带进去吃。以前在家住,因为喜欢吃油条常被几个家长数落,后来结婚,关少航就由着她。
“这世上不健康的食物多了去了,又不是毒药,吃点油条还能把个大活人吃死不成?”
池加好觉得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纵容很对自己胃口。
时间尚早,办公室空荡荡的,同事要么在录影,要么还没来,她坐到自己座位上,边吃边看报纸。
她有每天看新闻的习惯,平日吃完早点第一件事就是上网看看时事,要是关少航正好也在家,两人还会就某件事讨论一番。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朱辛夷撞进她的视线范围,冲她笑了笑,她忙站起来,“朱导,早啊。”
“早,吃过早点了吗?”朱辛夷走进来。
“吃过了。”池加好抬手晃了晃豆浆杯子,已经空了。
朱辛夷坐定,“是这样的,昨天新闻组的王总编跟我提说把你调过去,我没答应,想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池加好心跳加快,试探地问:“王总编……怎么会想到我?”
朱辛夷笑了笑,“去年儿童节你不是亲自操刀写了一个策划案吗,可惜因为客观原因最后没用上,最近有人拿给他看了,他觉得你很有想法。”
池加好很想问“有人”是什么人,但直觉朱辛夷不会回答,否则刚才就直说了,只听他接着说:“你想去吗?”
朱辛夷看出她有顾忌,很有领导范儿地鼓励她,“没事,有什么就说什么。”
池加好谨慎回应,“我想去试试。”
朱辛夷苦笑,事实上他已经给池加好安排了好去路,台里新开的综艺节目将是今年的重点项目,四个主持人选,不知道有多少主持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去,偏偏池加好没看上。
自从上次茶馆谈过之后,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仍没死心,结了婚还可以离,何况只是有交往对象,若真感情稳定,之前怎么会听都没听她提过。
想到这里,他决定来个顺水推舟,“你可要想清楚,跑新闻是风吹雨淋的苦差事,不但辛苦,还有一定的危险性。”
池加好点头,“这些我都考虑过,希望朱导给我这个机会。”
“你形象好,资质佳,是金子放哪儿都会发光发亮,既然你无心主持事业,我也不会勉强。王总编都开口了,想来你过去也能有一番新天地,我先预祝你前程似锦。”
“谢谢朱导,我到了那边也不会忘记你多年来的悉心栽培。”池加好连声道谢,朱辛夷已经松口,她知道转岗的事十拿九稳了,等他走后,她立刻着手打书面申请,边写边琢磨到底是谁这么神通,不但猜到她的心思,还把路都打通了给她走。
无论如何她都感谢那个人,工作上的改变给她死水一般的人生带来了一线生机,她的心情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雀跃过。
关少航回来那天,正好是池加好去新闻组报到的日子。下班关少航来接她,两人手牵手,去沃尔玛买菜。
忙碌多日,关少航虽然累,但看见池加好高兴,脸上那点倦意也一扫而空,陪她在超市各个分区细细地逛。
最后满载而归。路过公园门口,看到有卖冰糖葫芦,关少航特意停车,下去买了一串给池加好。
池加好咬了一个,酸酸甜甜的,心满意足地嚼起来。
到家,牛奶迫不及待朝两人扑过来。
“宝贝,饿坏了吧?”池加好笑眯眯从购物袋里抽出一包东西,成功诱惑了牛奶,“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好吃的!”
狗粮的包装袋很醒目很漂亮,牛奶叼起来,摇着尾巴跑回自己的小房间,丢在食盆里。
这个举动把两人逗乐了,池加好跟过去给它撕开包装袋,牛奶吃得那叫一个香,把头低低埋进食盆里。
往水盆里添点水,池加好回到客厅。
关少航在收拾被牛奶破坏的现场。屋里到处是碎纸片,放在沙发边小书架上的杂志也被推倒,像堆风干的咸菜趴在地板上。哈士奇向来精力充沛,是调皮捣蛋的能手,两人早已见怪不怪了。
无论是住家还是在单位宿舍,池加好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收拾房间,平日清闲还好,一边收拾一边吓唬牛奶:“太不乖了,再这样妈妈不要你了!”然后故意板着脸,看牛奶在脚边打滚撒娇,她觉得打扫屋子也是很快乐的事。
可是有时候在外面忙到脱力,面对这一地狼藉,就有点头痛了。以前整了个大笼子来,打算外出的时候就哄它进去待着,牛奶从小被宠惯了,一进去就扒拉着铁笼子,巴巴地瞅着你,那小眼神要说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池加好硬着心肠不看,谁知前脚刚迈出门口,就听见它低声呜咽,一下子百炼钢全化成绕指柔,只好放任它在屋里尽情撒欢。
“我来吧,你去洗澡。”
池加好把工具接过来。关少航虽然不说,但她看得出来,在外面奔波了这么多天,就算是旅行也累人,何况是去工作,而且他有认床的毛病,换个地方就别指望能睡得安稳。
关少航感受她的体贴,乖乖去浴室。
池加好快速拾掇好屋子,跟着下厨,刚结婚的时候她连鸡蛋都不会煎,后来看电视里烹调节目,看着看着就起了兴趣,渐渐上了手,最近一年厨艺增进不少。
牛奶吃饱喝足,又跑到她脚边跟进跟出,池加好怕被它绊倒,撵它去客厅。
牛奶郁闷地跟玩具球玩,很快就把苦恼抛在脑后。
几盘菜上桌,不见关少航出来,池加好纳闷,摘下围裙去卧室看他。房里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只开着一盏壁灯,橘黄色的灯光下,关少航穿着浴袍躺在床上,竟睡着了,眉尖微微蹙着,长睫下的乌青色越发浓重。
池加好不忍心叫醒他,坐在床沿上端详他的睡颜,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有所感应,醒来,带着困惑问:“我睡着了?”
“嗯哼,”将手轻轻覆盖在他眼睛上,池加好感觉他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掌心轻扫,“多眨几下。”
关少航拉过她的手,放到嘴边咬了一下。
“哎呀——”
池加好缩回手,看着手背上一排整齐的牙印,气呼呼地说:“你果然是属小狗的,牛奶都没你厉害。”
关少航大笑,直起身体,捧住她的脑袋狠狠吻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这些天累坏了?”池加好轻声问,双手抚过他的脸,指尖微凉,顺着眼周几个穴位慢慢地轻揉。
关少航仰躺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似乎很享受她的按摩。
来回按了几遍,她停下来,“好点了吗?”
关少航睁眼,笑了笑,“还别说,精神多了,这一手什么时候学的?”
“前几天陪瑶瑶逛街,顺道去做脸,我跟美容师偷学了几招。”池加好得意地说,“明天我去买精油回来再给你按摩,快起来,吃饭了。”
池加好想起汤还没盛,匆匆跑去厨房。
吃过饭,关少航接到张群的电话,大概是谈到什么重要的事,他马上走进书房,打开电脑里的资料,对照着说。
池加好打开电视机,音量调大,让气氛热闹一点,她不看画面,盘腿坐在沙发上跟牛奶玩耍。
将玩具球抛出,牛奶威风凛凛地扑过去再叼回来,这是她跟牛奶最喜欢的互动,玩过不知多少回仍然乐此不疲。
一不留神,球滚进房里,牛奶从半掩着的门里哧溜钻进去。
池加好朝书房那边望了望,见人家没有要挂线的意思,撇了撇嘴也跑进房间,拿笔记本上网。
刚往床上一坐,就被放在床头柜上的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纸箱吸引了目光。她一时好奇心大作,拿美工刀小心翼翼划开封口,掀开盖子一看,顿时愣住。
关少航挂了线,盯着电脑里的设计稿在研究。
门被推开,池加好背着手走进来。
关少航随口一问:“怎么了?”
池加好不说话,走到他身旁,忽然用手臂搂住他的脖子,“什么时候去买的?”
关少航反应过来,笑着说:“回来前就买好了,喜欢吗?”
“喜欢,不过……怎么突然想到送我这个?我好像是今天才告诉你去新闻组的,难道你未卜先知?”池加好拿着Canon的单反机,面露疑惑。
“巧合而已。”关少航一笑。
[奇·书·网]03鬼迷心窍,只觉你好
转去新闻组的前两周,池加好如独行侠,背着相机,开车到处跑,因为是新进记者,需要一个磨合期,还未被划拉进具体小组里,编外人员没人管,反而有很大的空间自由发挥,只是采到的新闻比较有限。
新一周开始,她进办公室刚坐下,同事小何过来敲敲她的桌子,“加好,主编让你一来就去他办公室。”
“哦,好。”她不敢怠慢,立马拉开椅子去见领导,一进门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谈粤。
主编冲她笑笑,示意她,“加好来了,我给你介绍新同事,谈粤,你的搭档。”
池加好一脸诧异地看着谈粤。
谈粤也倍感意外,“池加好?真没想到是你,以后多多关照。”
“怎么,你们认识?”主编饶有兴致。
池加好没回答,也没心情管谈粤说了什么,这个安排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需要花点时间来消化。
自从咖啡馆一别,她以为他会回香港,从此再无交集,谁知今天这人会以搭档的身份出现。
迷迷糊糊走出领导的办公室,谈粤从后面追上来。
池加好停下脚步,直直地看着他。
“加好,想不到我们这么有缘。”
“我记得你是计算机系的吧?”
明白她的疑问,谈粤主动解释,“是没错,但我同时还修了新闻学位。”
池加好咬唇,“怎么不在香港找工作?”
“我还是喜欢这里的环境,香港地方小,竞争很激烈。”
“你爸妈同意?”
谈粤一愣,“当然不同意,不过态度没以前强硬了。”
池加好沉默了片刻,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
谈粤很爽快地回应,“合作愉快。”
下午,几个同事采到新闻回来排片,池加好闲着无事就去帮忙,结果忙完一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
加班加点对于新闻组的人来说是常有的事,搞定之后他们照例一起下馆子吃饭,叫池加好一起,她想也不想就推辞了。
急急忙忙往家赶,原以为牛奶会饿到把屋子拆了,结果到家开门一看,灯火通明,客厅整齐干净,空气中还隐约有股淡淡的薄荷香气。
不见牛奶出来迎接,她心里纳闷,在玄关换上拖鞋进去,刚到客厅就听见浴室传来若有若无的水声,还有说话声。
把钥匙丢进收纳盒,池加好蹑手蹑脚地走到浴室门口。
开着暖灯,关少航在给牛奶洗澡。
牛奶被命令站在放了水的浴池里,它打小就不喜欢洗澡,池加好每次干这活都跟打仗一样累,不但要哄,还要武力镇压,洗完澡它偶尔还会闹闹脾气,又要接着哄。换成关少航形势就逆转了,牛奶在他跟前乖得不得了,叫它站起来就立刻站起来,叫它坐下就马上坐下,百分之一百地服从,绝不带打折。
池加好对牛奶的见风使陀表示无奈。
见牛奶开心地冲身后伸出舌头,关少航回头看,池加好正一脸嫉妒地倚在门框上。
他笑着打招呼,“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它怎么就这么听你话呢?”池加好走到他身后,一手攀着他的脖子,一手伸过去拍了拍牛奶的脑袋。
“当然,它知道咱家谁做主!”关少航哈哈大笑。
池加好张嘴,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哎哎哎,咱俩到底谁属小狗的啊?”
“你!就你!”池加好怒指牛奶,“你们是气味相投!”
洗完澡,池加好拿吹风机给牛奶吹干毛发,瞥眼看关少航换上干净的衣服出来,问他:“你今天挺难得的啊,这么早回来。”
关少航听完苦笑,“老婆大人,前天您约了为夫今天吃烛光晚餐,您忘得一干二净了?”
池加好手一顿,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顿感歉意,“真是对不住,我顾着帮他们排片了,唉,你不会打电话提醒我一下啊?”
“算了,知道你忙。”关少航想到一个问题,“你吃了没?”
池加好老老实实地说:“没,饿死了。”
关少航瞪眼,“怎么不早说?想吃什么?”
“关氏汤面。”
“没问题,”关少航大手一挥,“大厨给你煮去。”
“多打两个鸡蛋,还有番茄,冰箱里有,要去皮,不要葱花。”池加好可着劲儿提要求,“哦对了,我还要吃火腿肠,多放点。”
“知道啦,女皇。”
半个小时后,女皇和香喷喷的帅狗窝在宽敞松软的沙发上看电视,赏心悦目的男宠献上精心烹调的爱心汤面,端到女皇眼皮底下,同时递上一双筷子。
“请女皇陛下用膳。”
女皇依然端坐,岿然不动,“看起来不错。”
男宠大言不惭,“吃起来更好。”
“那得试过才知道。”伸手接过筷子,挑起面条吃了一口,味道真是不错,忙把碗也接过去,“给我揉揉肩。”
“遵旨。”男宠得令。
吃完面,关少航去刷碗,回来,请示她,“这周末我们同学聚会,赏不赏脸?”
池加好看了他一眼,赔笑,“不是我不去,这周末我要跟同事去隔壁市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培训,今天总编秘书刚通知我的,还真是巧了。”
“那没办法了。”关少航表现出通情达理。
“牛奶怎么办?要不我送它去宠物之家寄养几天?可是它好像很不喜欢去那里。”池加好犯愁。
关少航想了想,“不用,有我呢,才三天。”
池加好就是等他这句,笑眯眯地说:“那你可要好好照顾它,要是瘦了病了,我可不饶你!”
“喂,我吃醋了!”关少航迅速低下头,吻她的眼睛和嘴唇。
池加好靠在他身上,一手拽住他的领口,身体使了猛劲往外翻,关少航怕她受伤,被她拽着从沙发滚到地毯上,还在底下给她当人肉垫子。
原本乖乖趴在一侧的牛奶倏地直起来,看了他们一眼,果断地跑回自己的小屋,大概对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了。
“你吃菠菜了?哪个女人有你这种力气?”关少航控诉。
池加好一手贴在他胸口上,手指轻轻划圈,一手托着脑袋笑眯眯地说:“我每天早上举的哑铃难道是纸糊的?”
“就不该买哑铃给你。”某人后悔莫及。
池加好的手从衣服下摆伸进去,摩挲着他腹部结实的肌肉,眼睛里满是促狭调皮的光芒在闪烁。
“色女!”关少航按住她不安分的手,一个侧身将她压在下面,一只手解开她衬衫的纽扣,由下往上,一粒,两粒,三粒……
当到达某个部位,他忽然俯下身去。
池加好只觉身体酥麻,快感直冲头顶,飘飘欲仙,眩晕感一点点加重,渐渐喘不过气,像溺水的鱼儿一般,迫不及待地攀住身上的人。
关少航的瞳仁黑沉沉的,又像蒙上一层水汽。
池加好看痴了,含住他的唇,不断辗转吸吮,气息凌乱。
两人的贴合越来越紧密,身体里仿佛有炽热滚烫的潮水一波紧随一波涌上来。
终于,在一阵紧绷战栗之后,他脱力伏在她身上。
池加好扯过沙发上的薄毯盖住两人的身体,随后搂着他发汗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像哄小孩一样。
“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啊?”她没由来地问了这么一句。
关少航好像睡着了,等了很久,她都放弃了,才听见他说:“这个问题太难回答,比高数还要难。”
“我记得那个时候,医生说我可能会瘫痪,你一点都不怕我拖累你吗?”
关少航凝视她,隔了半晌,笑了一下,“被你拖累我不怕,可是怕死了你从此站不起来,幸好。”
池加好趴在他胸口上,关少航摸了摸她的头。
这次培训,她跟谈粤一同参加,接触不可避免地多起来。这天下午因为老师有事,提早结束课程,回到下榻的酒店,她先去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正寻思怎么打发剩余时间,门铃响了,开门看到谈粤站在门口。
“有事?”池加好一点也没请他进屋的意思。
“有空吗?一起去逛逛,我舅妈明天生日,我想备份厚礼,帮忙选一下?”谈粤发出邀请。
“行啊,你等等。”池加好转身取了挎包和门卡。
“对了,我忘问你了,你跟关少航一对的吧?”谈粤想起当年他们出双入对的场景,池加好一站在关少航身边就一副小女人模样,他有时碰上总爱拿这个打趣,可每次关少航都一本正经地反驳他。
“我们没有在谈恋爱,我当她是我妹妹呢。”关少航说。
“情妹妹是吧。”谈粤却瞧不上他那种欲盖弥彰的样,明明就是拍拖,明明就是早恋嘛,他们两个都是尖子生,老师家长都睁只眼闭只眼了,他有什么好遮掩的。
“我们结婚了。”池加好如实相告。
谈粤吹了声口哨,“恭喜。”
“谈粤,电视台没人知道我结婚的事,你……”池加好像是有些难为情,“你别在台里说这些私事。”
“为什么啊?结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谈粤不明白,“哦,你原来是主持人来着,是怕影响形象?”
池加好跟他说不清楚,不说话当默认。
抱着速战速决的心态,两人去大商场雅诗兰黛专柜挑了一组最贵的、号称抗衰老的护肤品套装,谈粤二话不说去刷卡。
池加好闲着无事,晃到旁边的柜台瞎逛,BA立刻迎上来,服务既热情又周到,“欢迎光临,需要什么作用的精油?我可以为您介绍一下。”
“我想要一款按摩用的精油,重点是舒缓疲劳,”池加好想了想,补充,“最好是能缓解头痛的。”
“好的,请进来坐,我拿几款给您试闻。”
池加好找个转椅坐下,趁她去拿货的空隙,自己打开柜台上的试用装来闻,试了几个,其中有一瓶味道很独特,她拿在手里,对着瓶子上的小贴签细看。
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头。
“付好了?等我一下。”池加好边说边回过头,不由愣住,身后站在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齐刘海,很学生气,穿着牛仔连衣裙,有一张非常漂亮的面孔,以至于让池加好在第一时间想起这个人的名字。
“安小朵?你是安小朵?”池加好惊喜异常。
安小朵比她还激动,“一个人?有空吗?我请你吃蛋糕,走!”
“啊?”池加好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她握住往外带,她身不由己跟着走,直到坐在一间充溢着奶油甜香的甜品屋里才想到把谈粤落在商场了,看着安小朵兴致勃勃地点了一堆冰激凌蛋糕,不由啼笑皆非。
掏出手机给谈粤打电话,知会一声,挂了线见安小朵正盯着她瞧。
她笑着解释,“我跟朋友一块儿的,刚才他去收银台付钱了。”
“是关少航吗?”安小朵认真地问。
池加好微微讶异,其实说起来她跟安小朵不过是多年前有过几面之缘,有一年暑假,省教育局组织了一场规模颇大的中学生心算比赛,地点就设在当时池加好就读的学校里,全省各地的尖子生都汇集而来,安小朵据说是他们那个小城镇重点中学的天才少女,入学早年龄小,功课名列前茅,再加上出落得楚楚动人,一到学校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中也包括池家两姐妹。
时隔多年,若非对方那张堪称完美的脸蛋令人过目难忘,池加好都不敢保证自己还会记得,令人纳闷的是,安小朵不但在人群里认出她,连关少航的名字都叫得上来。
“不是少航,是我同事,我这几天在这边上培训课。”坦白说,池加好对安小朵印象是很好的,虽说这个女孩的行为有些怪异,但也不难理解,四五岁就上小学,原就不是正常人做得到的。当年初次见到,她就在心里感叹传闻不假,成绩和美貌两样注定别人只能仰视她。
“哦,同事啊,那没事。”安小朵挖了一口提拉米苏吃,“你也吃啊,这家的甜品很好吃,玉米汁也好喝,你尝尝看。”
池加好被她弄得有点哭笑不得,“你现在还在念书吗?”
安小朵摇摇头,“你呢?”
“我工作很多年了。”
安小朵打量她,“你虽然变了不少,不过比以前好看。”
若换别人这么说,池加好会坦然接受,可是被安小朵称赞好看,这让她多少有点汗颜,便假装生气,“听着像讽刺啊安小朵。”
安小朵“啊”了一声,“我说真的,加优。”
池加好呆住,愣愣地看着她。
“怎么了?”
隔了好一会儿,池加好涩涩地开口,“你怎么问都不问就叫我加优?”
安小朵被她这个问题问住,眨了眨眼睛,“直觉啊,难道我认错人了?”
池加好沉默了一下,是认还是纠正,两个小人在她心头拉锯。
“你怎么了?”安小朵关切地问。
“你……猜对了,天才少女真不是随便叫的。”池加好扯了扯嘴角。
安小朵笑起来,一个劲地催促她快吃,“我还记得你那句口头禅呢。”
“什么?”
“我家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安小朵惟妙惟肖地模仿起当年池加优说这话的语气和神态。
“这你都记得,你的脑袋瓜太可怕了,过目不忘啊。”
“我也就只有这个长处了。”
池加好听出安小朵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苦恼,定睛仔细端详,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姣美的面容似乎透着些许落寞,有心过问她的近况,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两人的交情实在算不上深厚。
在甜品屋坐了两个多钟头里,池加好只吃了一块慕斯蛋糕,安小朵食量惊人,解决掉了一块提拉米苏、一盒姜饼和一份芒果布丁,之后还一脸意犹未尽,她面对甜品不自觉流露出雀跃的眼神,都叫池加好越发觉得这个女孩有趣可爱。
临结账,池加好伸手去掏钱包,安小朵按住她的手,“说好我请你吃的,别跟我抢。”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用得很旧、甚至有些磨损的黑色皮夹去收银台。
走出甜品屋,两人就这么分道扬镳。池加好原本想问安小朵要手机号,这个想法转瞬即逝,而安小朵似乎压根没考虑过这个事,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车,冲池加好摆摆手,道声再见便钻进车里绝尘而去。
池加好笑了笑,将手插进口袋,快步隐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这个下午如同黄粱一梦,梦里她做了一回池加优,安小朵就是带着魔法棒的小仙女,赐给她这个美梦。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最终没有纠正她,或许是源自她内心深处的一种渴望吧。
反正和安小朵也不会再见了,就像昨天潇洒道别,彼此走向茫茫人海,人生的轨迹不再有交集。
那么,就让她任性一回又何妨?
结束培训回来,池加好出了机舱,边往外走边开手机,关少航的短信随即进来,有两条——
“我来接你。”
“我到了。”
池加好没料到他会来接机,不由脸色一变,边走边东张西望,一个不小心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一辆装满行李的平板拖车,幸好走在身后的谈粤眼疾手快揽住她往旁边带。
“没事吧?怎么走路不看路啊?神游啦?”
“没事,”池加好忙摇头,“多亏你。”
话音刚落,关少航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苦笑,世事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知道避不过,索性豁出去。
关少航在看到谈粤,尤其是看到他揽着池加好的那一瞬间,露出惊诧的神色,但很快被他掩饰下去。
“哟呵,护花使者来了,”谈粤这时也看到关少航,大大咧咧同他打招呼,“关少,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自从你跑路去香港,”关少航扫了池加好一眼,“你们怎么一起?”
“你不知道?加好你没跟他说吗?”谈粤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句是在火上浇油。
池加好心里气谈粤没眼色,解释,“哦,是这样,谈粤是我的新同事,这趟培训他也有份。”
“没想到吧,哥们儿我投身电视台了,我们是拍档。”
“哦?那你勤快点,别拖小池后腿。”关少航回了一句。
走出候机厅,他接过池加好的行李箱,打开后备车厢放进去。
“切,你少瞧不起人,我这块金子,搁哪儿都能发光发亮。”
“对,还24K的。”关车门前,关少航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
“那当然。”谈粤想也不想就应下来,余光瞥见池加好在偷笑,随即意识到关少航是拐着弯在奚落他——金无足金,24K金那不是扯淡嘛!
气急败坏地要还回去,到底晚了一步,眼巴巴看着关少航的车子开走,隔了几秒钟他反应过来,“靠,载我一程你会死啊?”
池加好从倒后镜扫到谈粤灰溜溜地钻进一辆出租车里,忍俊不禁笑起来,把头转向开车的人,“昨晚不是说今天要开会没空吗?”
关少航挑唇,“临时改期了。”
池加好察觉他的笑容有些勉强,想了想试探地问:“怎么了?情绪不太对啊。”
“没什么。”关少航专注地开车。
池加好笑了笑,心虚地说:“想不到谈粤会进电视台。”
关少航不置一词。
“哦对了,跟你说,他是朱辛夷的姐夫的外甥,这关系复杂吧?我知道的时候吓一跳。”
关少航从观后镜看了她一眼。
“这世界真是小,兜来兜去都是熟人,昨天他还叫我陪他去买礼物了,送朱辛夷他姐姐的,你猜最后买了什么?”
关少航方向盘一转,把车靠边停,侧身看她,“为什么从上车到现在你一直不停地说谈粤的事?”
“啊?”
“小池,你在心虚什么?”
“没……没有啊。”
关少航阴晴不定地打量她。
池加好咬了咬唇,“真没有,我以为你想知道。”
“我不想知道。”关少航淡淡地说,重新开车上路。
池加好被他一句话噎个半死,不得不说,这个男人想哄一个人的时候,毛都炸飞了也能被他抚平,可当他想给人添点堵的时候,一句话就够了。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是找牛奶,屋里转了一圈,没找着,问关少航:“牛奶呢?你把它藏哪儿了?”
“在张群家。”
池加好闻言皱眉,她对张家的印象很不好,以前他们家还在园丁苑的时候,有只受伤的流浪狗跟着张群回家,被她妈妈又打又骂。牛奶在张家,她是一点也不放心。
“她妈心血来潮打算养只小哈,张群不同意,带牛奶去让她妈见识下这狗有多能折腾。”
池加好心里老大不高兴,好像自家的小孩专程去别人家讨嫌似的,“什么时候送回来?”
“明天我去接。”
池加好强调,“明早就去,如果你没空,告诉我。”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张群妈妈驱逐那只流浪狗的画面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第二天早上,台里事多,午饭都是吃盒饭解决,池加好直到晚上下班,在停车场碰见关少航才想起问牛奶的事。
“小池,你沉住气,”关少航顿了一顿,“牛奶不见了。”
“什么?”池加好顿时急了,提高了声线,“怎么不见了?在哪儿不见的?”
“昨晚张群带它出门遛弯的时候走失了,张家找了一晚上。”关少航平静地说,“你先别着急,我已经安排了很多人去找,相信很快会有消息。”
“牛奶不见了我能不着急吗?”池加好心急火燎,“你!我们现在就去张群家,哪儿走丢的就从哪儿找起!”
“我刚从那儿回来,找了一天了。”
池加好转身,关少航拦住她,“冷静点,先上楼。”
池加好摔开他的手,“你叫我怎么冷静?我本来要送牛奶去宠物之家,是你说不用,你说你照顾,为什么就交给张群了?凭什么带牛奶去要她妈打消养狗的念头啊?关少航,我告诉你,牛奶对于我,不仅仅是一条宠物狗!”
关少航面色难看,“小池,你讲点道理,我对牛奶的疼爱不会比你少,早上张群才来告诉我,我已经当场把她骂了一顿,今天本来有两个比较重要的会,我都推掉了,就为了找牛奶……它的走失是一个意外,谁也不想。”
池加好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跟谁都讲不了道理,不去现场找找我半刻都静不下来,你自己上去,别管我。”
从包里掏出车钥匙,她径自朝自己的座驾跑过去。
一连几天,池加好都在台里的宿舍过夜。
牛奶一点消息都没有,她的心始终悬着,晚上睡觉,老梦见那孩子在外面流浪吃苦,睡眠质量严重下降,白天自然精神恹恹。这天开过早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拿起桌上的杯子,撕开一包咖啡倒进去,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谈粤正好端着杯子站在旁边,挑眉,“这也冲得开?”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按的是凉水一边,收回来看了看杯里,不自觉叹了口气。
“怎么?你家狗还没找回来?”谈粤皱眉。
池加好摇头。
“别太紧张,也许过几天就自己回来了。”
听到这么不靠谱的安慰,池加好无奈地牵动了下嘴角,“但愿吧。”
谈粤也知道自己这句说了等于没说,望着她憔悴的面容,不知怎的竟有些心疼。
想了想,他提建议,“要不要去城中狗贩那里找找?”
“找过几处,今天下班我打算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陪你去吧,万一真落在狗贩手里,你自己一个人去,恐怕不好摆平他们。”谈粤马上说。
“不用了……”池加好下意识地拒绝。
谈粤理解错误,“哦,有关少航陪你去是吧,那行。”
池加好不欲多说,笑了笑权当默认,添了点热水回到座位上。这几天她一下班就拿着牛奶的照片,去狗贩聚集的市场,见人就问。
哈士奇不是什么稀有品种,那些狗贩看到照片就跟她说见过,她喜出望外,等到对方把狗牵出来方知上当。
同品种的狗不计其数,唯独不见牛奶,那只闻到她的气味就能分辨出她是谁的牛奶。
快下班的时候,收到关少航的短信:“晚上回家吧,我没照顾好牛奶是我的错,别生气了好吗?”
这是这些天来,关少航发的第一条短信。
池加好看完,默默按了返回键。直到下班,关少航的信息也没再发来,池加好收拾好东西,跟谈粤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大楼,刚出大厅门口几步,看见关少航的车停在外面,池加好叫住正准备去搭同事顺风车的谈粤,“有空吗?”
谈粤收住脚步,回头,“啊?有空啊。”
“不是说要陪我找狗吗?”
“成啊,走吧。”
对于她临时改变主意,谈粤心里纳闷,但见她脸色不太对劲便不多问。
从关少航的车前经过,池加好目不斜视去取车,谈粤一向马虎,自然也没留意到车里的人。
去城西一个小市场,来回逛了几圈,一无所获,池加好难掩沮丧,谈粤见时间不早,拉她去解决温饱问题。两人将就着在一家路边摊,点了两份番茄鸡蛋面来吃。
池加好心事重重,几乎到了食不下咽的地步。
谈粤看在眼里暗暗着急,于是插科打诨,扯些有的没的说给她听,使尽浑身解数想逗她开心。
池加好知他心意,捧场笑了笑。
“谈粤,你不去当主持人挺可惜的。”池加好真心说。
“那是,论样貌,论身段,论口才,论头脑,我哪样不比咱们台里名嘴强?”谈粤洋洋得意。
池加好抿嘴,伸出食指在脸颊上划了两道。
谈粤不明所以,跟着摸了摸脸,“脏了?”
“你不止那些个比他们强,连脸皮都比他们厚上几分。”
“嘿,好啊,拿我开涮!”谈粤抄起桌上的胡椒粉罐子,作势要往她碗里洒,池加好紧张起来,护着碗往旁边躲,一个劲地说:“别别,我怕这个味。”
“看你还敢不敢!”谈粤手臂长,到底奸计得逞。
池加好瞅着浮在汤面上的胡椒粉,一时玩心大作,抓起邻桌的醋瓶子就往谈粤的碗里猛倒。
“啊——”谈粤夸张地叫起来,“我的姑奶奶,我最怕喝醋!”
“嗯哼,这就对了。”池加好满意地收手,用汤勺将沾上胡椒粉的一点汤舀出来泼在旁边空碗里,然后好整以暇地吃着面,看对面捂着鼻子一脸嫌弃的男人,“要整碗吃光哦,不然不许再叫,浪费可耻。”
看着碗里已经变色的汤面,谈粤欲哭无泪,慢吞吞地嘬了一小口,顿时脸都皱在一块儿,逗得始作俑者哈哈大笑。
“你怎么知道我不喝醋?”谈粤实在吃不下去,只好眼巴巴地瞅着人家吃。
“谁知道你,我顺手抓的。”
谈粤愤愤不平,“我只是吓唬吓唬你,再说就给你洒了那么点胡椒粉,喷嚏也打不出来一个,你呢!快把整瓶醋都放我碗里了!”
“少诬蔑人,最多几勺子。”
“我平时一滴都不碰!”
“我平时也不碰胡椒粉。”
谈粤好像想起什么,神情有些古怪,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干吗?”
“是不是双胞胎连口味都像?小优吃面也不放胡椒粉。”谈粤若有所思。
池加好笑了笑,把头低下去。
回到宿舍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与谈粤分手后,池加好抱着一丝侥幸开车去张群家附近兜圈子,见到遛狗散步的人便拿着牛奶的照片下去问,虽然希望渺小,但她不时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跟自己说不要放弃,或许下一个碰到的人那里就会有线索。
但还是让她失望了,拖着沉重的步伐从车里出来,她按下防盗键,把钥匙丢进包里,然后掏出手机,看以前给牛奶拍的几段视频。
越看,心里就越难受。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冷不丁撞上迎面走来的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是自己没看路,她第一反应就是忙不迭地道歉,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人,立刻顿住。
“你怎么在这里?”池加好问。
“这么晚回来。”答非所问,关少航的身上有一股酒气,白衬衫和裤子布满褶痕,像是在什么地方窝了很久。
“嗯。”池加好想起下午在电视台门口对他视而不见,有些许心虚。忽然肩头被按住,她仰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路灯下,那双黑不见底的眸子越发看不真切,“你……喝了很多酒?”
他没回答,伸手抚了抚她的脸,“没有牛奶,你就不回家了。”
听他提起牛奶,池加好就来气,“没错。”
“原来,我还不如牛奶。”
池加好咬唇,忿然看着他,“对,牛奶比你重要多了!”
关少航露出受伤的神情,池加好赌气不理,数落他,“你对它要是上心,就不会送它去张群那儿,张群从没养过狗,他们家也不是有耐性的人家。”
“是我疏忽了,牛奶不见了我可以去找,你要是跑掉了,我怎么办?”关少航服软。
池加好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没心思细辨,只归结于酒精作用,“你走吧,我心里烦,想一个人静静。”
关少航看了她半晌,见她没有松口的意思,倒是不执著,放开她,一声不响地钻进车里,一分钟不到消失在夜色里。
池加好呆呆地站在原地,心头忽地涌起一股不安,关少航今晚也不知喝了多少酒,醉驾可不是闹着玩的。
急急忙忙打他手机,却在接通的那一瞬间,听见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她简直分不清这声音是来自手机还是现实,打了个冷颤,接连大叫了几声他的名字,得不到任何回应,她攥紧手机,撒腿向公路的方向奔去。
车子就停在不远处的路口。
心跳快得像随时要从胸腔里蹿出来,她扑到车窗前,看见关少航脸朝下,一动不动地伏在方向盘上,顿时手足冰冷。
“少航!关少航!”她用力捶打玻璃。
这时,里面的人动了动,抬起头来,动作缓慢地打开车门。池加好冲进去,扶住他的身体,焦急万分地问:“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关少航任她的手在身上摸遍,挑了挑唇,“没事。”
“真的没事?”池加好将信将疑,目光停留在他脸上,确定没出问题之后才松了口气,突然疑心大作,怒视他,“你骗我?”
“我没……”
“你太过分了!拿这个开玩笑!”
关少航反手抱住她,“没骗你,我头痛得厉害。”
池加好听他声音沙哑,脸色也不好,一时真假难辨,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独自回去,冷着脸下命令,“坐过去,我来开车。”
关少航顺从地坐到副驾驶座,池加好替他系上安全带才开车,还不忘叮嘱,“闭上眼睛睡觉,到了我叫你。”
“好。”关少航垂下长睫,遮住眼里那点狡黠的光。
[奇·书·网]04命运安排,存心捉弄
牛奶走失引发的家庭矛盾,随着池加好回家告一段落。
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心里也明白这是一个意外,没人愿意看到,没人可以预料,但她又不可避免地生气,懊恼关少航把牛奶交给张群。
可是,他借醉示弱,池加好也只能顺着台阶下了。
第二天去上班,在电梯里碰见拎着公文包的朱辛夷。打过招呼,朱辛夷随口问:“调过去还适应吗?工作忙不忙?”
“还好,我们组里,我应该算比较清闲的。”池加好实话实说。
听到这么实诚的话,朱辛夷忍不住笑起来,“听说你跟谈粤是搭档啊,替我看着他点。”
池加好回应,“朱导您说笑了,谈粤哪里需要我看着?”
“不说笑,谈粤太热血,容易出事。”
“干记者这一行,有热血不好吗?”池加好反问。
朱辛夷侧头看了看她,笑,“那得看用在什么上了,事事都热血,这一行干不长久。小池,我不信你不懂这个道理。”
池加好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朱导,我懂你的意思,但是我真觉得热血不是坏事,见得多不一定就要麻木不仁。”
朱辛夷被她这么一反驳,也不恼,“好吧,我大概是老了。”
这下轮到池加好不好意思,没来得及再开口,电梯门开了,朱辛夷不给她机会,笑着挥挥手,走了。
池加好在电视台向来秉持多做事少说话的作风,也极少这样直接驳人言论,何况对方是朱辛夷,这次不知怎的没憋住。
灰溜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和同事聊了几句,她便投入到工作中去,刚校对完几篇稿子,桌上的电话响了,总编有请。
敲门进屋,主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总编,有活儿交给我?”池加好开门见山。
总编颔首,嘴上提的是另一回事,“听说你家狗丢了?”
池加好“嗯”了一声。
这些日子她像无头苍蝇到处跑,贴寻狗启事,网上重金悬赏,也托人帮忙留意,整个办公室的同事见到她都自然而然要过问一句,本来不知道池加好养狗的人现在全知道了。
总编把电脑显示器转向她,“看看这个。”
池加好飞快扫了一遍,不禁愤慨,那是一个网民发表在博客上的日记,大意是说他昨天回家路经一家餐馆的后门,撞见一只流浪狗被虐待的经过,文章下贴了一张图片,估计是用手机偷拍的,比较模糊,一个男人将麻绳栓在一只狗的脖颈上,开三轮摩托车拖拽了一路,那狗已经皮开肉绽。
“这篇博文发出后,被转帖到猫狗一家亲的BBS上,一夜间吸引了很多爱狗人士的关注,你跟谈粤去做个后续跟进吧,明查或者暗访,你们看着办。”
池加好迅速站起来,“好的,我们马上过去。”
图片上的男人穿着餐饮店的工作服,后背上印着餐馆名,池加好上网搜索出地址,就在城西的一个大型批发市场后面。
她叫上谈粤,把任务简明扼要地说了。
谈粤大骂:“一个大男人欺负一条狗?真他妈变态,咱们走!”
池加好没开车来,两人出发前拐去后勤部申请用车,结果要来一辆皮卡,谈粤自告奋勇当司机,池加好由他,自己坐到副驾驶座上,用手机浏览博文下面急剧增多的评论。
看了几页,手机铃响,池加好按下接听键:“爸,什么事?”
“小池,晚上下班有空吗?”池上秋的声音传来。
“有吧,什么事您说。”池加好抬眼看了看窗外,还有段路程。
“啊,是这样的,你吴叔叔家最近装修房子,想借咱们一楼的储藏室放点杂物,我跟你妈同意了,打算借之前把里面清理一下,我早上去看了下,好像都是你以前的旧课本旧笔记和唱片什么的,用几个大纸箱装着的。”
“哦,那我晚上过去整理吧。”
池加好收了线,又将注意力放回评论上。快到目的地,她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嘱咐谈粤,“你把车停到市场门口,我们从市场的后门穿过去,带上卡片机就好了,藏好了,别招摇。”
“嗯哼。”
很快,两人找到餐馆,那门面不大,挤在一家小食杂店跟奶茶店的中间。
池加好刚往门口一站,一个手指夹着烟头、举止流里流气的男人就跑出来,“美女吃饭吗?”
“嗯。”
池加好跟谈粤对视一眼,进去挑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位置坐下。
男人从柜台操起一本沾着厚厚油渍的菜谱丢到桌上,“点菜!”
池加好看了看谈粤,“你点吧,我去趟洗手间。”
谈粤会意,翻开菜谱作势看起来。
池加好趁店里人不注意跑到他们的厨房,眼看就要到达后院,被一个胖女人拦住,她满脸不高兴,粗着嗓门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要去洗手间。”池加好解释。
“洗手间在那边,怎么跑到这来,快出去快出去!”女人一边推她,一边用池加好听不懂的方言大声跟外面的服务生说话。
池加好在她紧盯之下暂且作罢,若无其事地走到洗手间门口,正准备推门进去,门先一步被打开,有个人低着头匆匆出来。
池加好来不及躲避,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池加好瞥了她一眼,又惊又喜地拉住她的手臂,“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听到声音,这才抬起头来,跟着一脸惊诧,“是你!”
白白净净的脸,眉清目秀,齐刘海,小尖下巴,不是安小朵又是谁?
这时,胖女人防贼一般的目光又追过来。
贴近池加好,面对面站着,安小朵嘟囔了一句,“这么巧,在这儿都能遇见……”
池加好察觉她神态有些不自然,刚要出声询问,被安小朵用眼神制止,只见她飞快拉开挎包的口子又重新捂上。
池加好以为自己眼花。
安小朵微微一笑,“别挡在这里了,老板娘要骂人的,咱们出去聊。”
“好。”揽住安小朵的肩头,池加好几乎是拥着她出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
大堂里充斥着谈粤戏谑的声音,他就着几道菜式提了一堆刁钻问题,搞得等他点菜的人焦头烂额,又敢怒不敢言。
走远了,池加好停下脚步,拉开安小朵的挎包来看,狭小的空间里,有两只拳头大小的奶狗安静地叠趴着,大概是刚出生没多久,眼睛都没睁开。
“这这这,你……”池加好很快反应过来,“从那家馆子偷带出来的?”
安小朵点点头,“那是家黑店!”
池加好一见有内幕消息,索性拉安小朵去车里,先把小狗抱出来透透气,再听安小朵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博客提到的那只受虐待的流浪狗,刚刚生了三只小狗,餐馆的人恶作剧抓小的回去玩,还把其中一只小狗折腾死,母狗每天徘徊门口等候吠叫,结果被餐馆的人栓在车后面开着跑。
“那只流浪狗现在在哪儿?”
安小朵摇头,“我今天没瞧见,可能被他们藏起来了,皮都蹭掉了一层,直淌血呢……对了,你真是去那吃饭的啊?”
“不是,我也是冲狗去的。”池加好简单说了下自己的情况。
“哦,那看来我跟你还挺有缘的。”安小朵轻轻抚摸小狗,笑着说。
池加好也有同感,“是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前些天不是在B市吗?”
“我接了份新工作,就过来了。”
“哦,这样。”池加好想了想,“那你住哪里?给我留个手机号吧。”
安小朵“啊”了一声,掏出自己的手机,问来池加好的号码打过去,响了一声随即按掉,“上次碰见你,你说去出差,我也没想到问你要电话,不然我这几天就不用这么闷了。”
池加好笑,“你是做什么工作?”
“翻译。”安小朵看着狗仔,忽然说,“对了,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
“我想收养这两只狗,但是我现在住公司提供的宿舍,室友不同意养,我想先放你家几天,等我找到房子搬就来接它们。”
“行,没问题。”池加好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希望快点找到狗妈,伤得那么重,得赶紧治。”
“是啊。”安小朵抬腕看了看时间,“这个艰巨的任务只能交给你了,我要去见大老板,先走啦,电话联络,找到大狗跟我说一声。”
“好。”池加好伸手将她怀里的小狗抱过来,等她走后,打通谈粤的手机,“有新情况吗?”
“没,你别过来了,我已经撤了,”谈粤大概是边走边说,周围环境嘈杂,听不太清楚,不一会儿回到车里,他坐定愣了一愣,“哪来的小狗?”
“刚才从店里头偷抱出来的,大狗没找到,救了它的崽。”然后将安小朵说的原原本本讲给谈粤听。
“可怜的小东西。”谈粤伸出手指敲了敲小狗的脑袋,问池加好,“那现在怎么办?我回来的时候附近绕了一圈,也问了些人,都说没看到。”
“盯梢。我们轮流过去盯着吧。”
“行。”谈粤表示同意,“我去买两份杯面,咱们将就下吧,我跟你说,还好没在那家黑店吃,刚才店里有个人点了盘炒面,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你猜怎的,我看了一眼都快吐了,两根又大又粗的蟑螂腿掺着!”
“你拍了吗?”池加好抓重点。
“当然!我要连这点觉悟都没有怎么跑新闻?”谈粤得意地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图片,递给她看,“我还果断打到卫生局投诉了,就那店的卫生情况,都不用受害人作证。”
池加好计上心来,“干得不错,去买杯面吧。”
谈粤打开车门下去,等他跑远,她拿手机打给关少航,“有没有认识卫生局里的人?”
“有,怎么?”
“我要投诉一家餐馆,炒面吃出蟑螂腿,让他们尽快过去查。”
关少航吓了一跳,“哪家餐馆?你吃到蟑螂了?”
“不是我,”听到关少航紧张兮兮的声音,池加好忍不住想笑,“已经打过投诉电话了,你再帮忙催一把,我信不过他们的办事效率。”
“哦,不是你就好,地址店名短信给我。”
池加好想起一个事,顺便说,“晚上回爸妈家吃吧,我答应爸回去整理东西。”
“好。”
收了线,池加好对着呼呼大睡的狗仔犯愁,刚才想都没想就答应安小朵,可是这么小,这样娇弱,把它们一整天放在家里没人照顾不行的吧,思量了一番,她决定先带它们去父母那儿寄养几天。
等到下午两点多,还没流浪狗的踪迹,池加好担心小狗太饿扛不住,便先行打的离开,顺路去超市买了点纯牛奶,又在门口的大药房管人家要了几个空的塑料小药瓶,打算回去灌牛奶喂给小狗。
这时,谈粤打来向她实况转播,汇报卫生局的人已经去黑店取证,听得出他相当兴奋。
池加好忍不住笑起来,“去了就好。”
“是啊,太神速了!大大超乎我的预料。”
池加好唇角笑意渐深,“好了好了,转播完毕,你继续盯梢。”
“Yes,madam.”
喂完小狗,池加好抱着手提,缩在宿舍的小沙发上,不费吹灰之力地赶了一篇稿子出来,并附上谈粤拍到的照片,正准备发送出去,手机响了,她一看是关少航,马上接起来,“卫监部门去过了,你托的人办事效率真不赖。”
说这话时,她充满愉悦,可是听完关少航的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找回声音,“知道了……嗯,没其他事。”
两只小狗趴在身侧的沙发上酣睡,她看了它们半晌,伸手摸了摸它们的头,“你们再也见不着妈妈了。”
勉强打起精神,她通知谈粤,“撤了吧,那狗死了。”
“啊,怎么回事?”谈粤大感诧异。
“狗尸体泡在水缸里,被卫生局的人查出来。”
“妈的,畜生不如。”谈粤破口大骂。
池加好越想越愤怒,重新写了一篇稿子,完整地叙述虐狗事件的前后经过,然后发给总编,抄送给谈粤。她做这些事的同时,脑子里有个想法在酝酿,于是新建了一个文档,一鼓作气将初稿写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小狗微弱的叫声打断了她的思路,她回过神来一看,其中一只狗崽滚下沙发去了,她忙捧起来放在掌心下查看,确定没事才放下心来。
时间已经不早,她忙保存好文件,关了手提,急急忙忙收拾东西回家。
进家门已经快七点,父母投来抱怨的目光,黄修颖说:“明知道要整理储藏室,也不早点回来。”
池加好抱歉一笑,跑去自己房间,找了个收纳盒出来,在里面垫了块柔软的毯子,将两只小狗放进去。
“我现在去整理吧。”池加好脱了外套跑出来。
“你吃过饭了吗?”池父问。
“没。”
“要不先吃饭吧,你打给少航,叫他上来。”
池加好一愣,“他在储藏室?”
“是啊,他见你这么晚都不回来,打算把几个箱子搬上来给你。”
“哦,我还是下去看看吧,”池加好去玄关换了双平底鞋,“爸妈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们。”
储物室在一楼,池加好匆匆跑下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关少航通电话的声音。
敲了门走进去,关少航冲她点点头,示意她看堆放在地上的东西。
几个收纳箱堆在一起,每一个外面都用大头水笔写着名字和序号。
室内的光线不够明亮,池加好掏出挂在钥匙扣上的手电筒,在箱子外面扫了一圈,她记忆中没这么多个箱子的,这么一看方明白过来,关少航不仅把写有池加好的纸箱整理了出来,连同写着池加优的也放在了一起。
池加好望着那字迹相同的名字,无奈地笑了一笑。
“你刚回来?”关少航打完电话,走过来。
“嗯,怎么不等我回来再整理?”
“闲着也是闲着,反正箱子上都有写名字,我先帮你挪出来。”见她打开一个标着“池加优”的纸箱,便饶有兴趣地多看了一眼,“这么多唱片!”
“啊?”池加好随口说,“是啊,她那时很喜欢买唱片。”
关少航伸手拿起一盒磁带,仔细看了看,“刘若英,喜欢听她的?”
他声音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语,池加好不知怎的,心微微一动,“嗯,我也喜欢,你听过她的歌吗?”
“听过,上大学的时候晨练广播常放那首……《很爱很爱你》。”
“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池加好马上唱了一句。
“对,就是这首。”关少航不由称赞,“唱得不错,就是很少唱给我听。”
池加好一哂置之。
关少航换了一张CD,细看目录。
“喜欢吗?”池加好忍不住又问。
关少航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记得这首……小优很喜欢。”
“嗯,我也很喜欢!”在他深沉的目光下,池加好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两拍。
关少航想了想,轻声哼起来。醇厚低沉的音色,宛如大提琴拉动的旋律在窄小的空间回响。
池加好情不自禁跟着哼,唱完她意犹未尽地笑说:“老歌了,不过还是那么好听!歌词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是有原因的。”关少航神秘兮兮。
池加好追问原因,他却不肯说。
再过几天就是五一,黄修颖在饭桌上颇有兴致地问起两人的长假计划,池加好一脸茫然,转头看关少航,“我放假啊,你呢?”
关少航抱歉地说:“可能要去外地出差。”
“哦,没关系。”池加好低头继续吃饭。
黄修颖皱眉,瞪了池加好一眼,继而笑着望向关少航,“工作固然要紧,可是也不能疏忽了生活,要做到有张有弛,给自己放个假轻松一下,不是浪费时间,是为了走得更远。”
“我知道,我明天具体安排一下,出差的话三天应该够了,小池,要不出去走走?你想去哪里?”
池加好把嘴里一口饭咽下,“这样太赶了吧,你又要出差,又要跟我去旅行,吃不吃得消啊?算了算了,旅行的事以后再说,反正长假到处人满为患,何必凑这个热闹?”
“哎,你这丫头……”黄修颖不悦。
“也好,你今年的年假还没用,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去度假。”关少航忙打圆场。
“对对,说到度假,”黄修颖转怒为喜,“你们蜜月没去成啊,我可还记着。”
“蜜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池加好有些莫名其妙,“现在提它干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当年是你身体没大好,所以没去成,你们结婚都这么多年了,人家头一年孩子都有了,看看你们?”
“我结婚那年才几岁啊,那么早要小孩干什么?”
“那现在呢?你们不小了,是时候要一个了。”黄修颖抓住把柄,觉得跟女儿说不通,把目标转向女婿身上,“少航,小池不懂事,你别事事都顺着她,看看她现在多少毛病,都是你给宠出来的!今年可不能再这样,我跟老池等着抱孙可等很久了,你爸妈的心思跟我们是一样的!小池她不争气,你多担待着点,努力努力!”
“行,让少航自己努力去。”池加好没好气地应道。
“怎么说话的?你这孩子就是口无遮拦。”池父抢在夫人前面数落女儿。
关少航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们。
“对了,你那两只小狗是怎么回事?”池父转移话题。
“哦对了,小狗要在这放几天。”
“哪儿来的啊?”黄修颖问。
“捡的。”池加好叹了口气,“你们多费点心,就是喂吃的麻烦点,其他没事,放窝里注意保暖就行,过些天我就来接。”
“打算自己养?”
池加好摇摇头,没说话。
“行了,放着就放着吧,不会饿着它们。”
“谢谢爸妈。”
“真要谢,就把我刚才的话听进去。”
池加好跟关少航对视了一眼,默默低头扒饭。
夜深了,池加好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整理旧物。吃完饭回家,把储物室的旧物一股脑塞进后备箱里带了回来。
收纳箱有些是密封着的,将它们按照序号来叠放,她发现写着池加好的几个箱子,少了一个序号4的。
大概是落在储物室了吧,她没放心上,拆开另外一排最上面的一箱。
一本小速写本映入眼帘,她随手翻了几页。
那时候最不喜欢上政治课,只觉照本宣科枯燥乏味,于是将课本摊开竖在桌上,自己躲后面画四格漫画,好几次被老师揪住叫去办公室挨批。
想到这里,池加好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在看什么?”关少航刚从浴室出来,裹着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的。
池加好合起本子,岔开话题,“用我给你买的沐浴露了?这个味道喜欢吗?”
关少航摸了摸她的头,“喜欢,海洋的气息。”
“就知道你会喜欢。”池加好拉住他的手,忽觉触感不对,摊开来细看,发现他掌心上有一道不浅的伤口,“怎么回事?”
“哦,在储物室的闸门上擦了一下。”
“这么不小心!”
池加好起身要去拿创可贴,被关少航按住,“你忙你的吧,还没理好啊?”
“快好了,你先去睡吧。”池加好叮嘱他,“把头发吹干,你本来就有偏头痛的毛病,以后别这么晚洗头。”
关少航笑了笑,往她身边一坐,“你觉得妈的提议怎样?”
“顺其自然吧,我们还年轻。”池加好低下头,隔了片刻见关少航没什么回应,心里有点不安,“你怎么想的啊?”
“嗯,顺其自然。”关少航牵牵嘴角,“很多事勉强不来。”
池加好迟疑地看他脸色,“勉强?我没有觉得勉强啊?你不要误会……”
“我明白,你是没做好心理准备。”关少航搂住她的肩,“这个问题以后再讨论,你赶紧收拾东西吧。”
他站起来,正准备走,余光瞥见她身侧的一个敞开的纸箱,一时间神色起了轻微的变化,弯腰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手心上轻轻抚摩。
“这个旋转木马……”
池加好看了一眼,心念急转,“哦,没想到还在吧?”
关少航看了看她,缓缓地笑起来,“是没想到,我以为你早丢了。”
“怎么会,这个音乐盒很古朴好看,外面很少看到有卖。”
关少航旋了几下发条,皱了皱眉,“坏了?”
“嗯,不小心摔到地上,然后就不响了。”
“你听过里面的音乐没有?”关少航像是想到什么重要的事,神情肃然,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池加好被他的举动怔住,呐呐地说:“没什么印象了……”
闻言,关少航的眉心紧锁起来。
察觉他的不快,池加好提醒他,“你知道我患有失忆症,很多事都记不得了。”
空气一下子仿佛凝固住。
“我觉得,最该记住的事你忘了,最该忘记的事你却记得很清楚,小池你是故意的吗?”
池加好顿时怒目圆睁,“什么是我最该记住的?我最该忘记的又是什么?难怪我很喜欢失忆吗?”
“你真的失忆吗?”
他看了她一眼,将旋转木马丢进纸箱里,转身走出书房,留下目瞪口呆的池加好在原地。
长假第四天,池加好接到安小朵的电话,约她去一家流浪猫狗救助站当义工。
她欣然赴约,不料到了那才知道另有熟人在。
小港看到她也颇感意外,连说:“你就是安小朵说的神秘来宾啊?”
池加好心里一阵慌,“啊,你怎么跟她一起?”
“小朵现在跟我是一个公司的。”
安小朵睁着一双无辜的杏仁眼,“咦,你们认识?”
“当然,池加好,我死党的老婆。”小港感慨,“这世界真小啊,我以前听说过一个研究,这世上任意两个人都能通过七个人产生联系,我原来还觉得不可信,现在我信了……”
小港滔滔不绝地说着,全然没注意到脸色发白的池加好和一脸问号的安小朵。
“你……”
安小朵刚一张口,池加好就打断她,“小朵,小港公司是出了名剥削阶级,有没有后悔过去啊?”
安小朵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嘀咕,“可能也干不长,公司附近的房子太贵,又不让养狗。”
小港忙说:“别啊,我们公司好不容易来一个您这级别的大美女,不就一能养狗的房子嘛,包我身上。”
池加好忍俊不禁,“小港,你这牛吹出去了,回头要是做不到,我可替大美女鄙视你。”
“嫂子,您怎么这么看扁我?虽然我各方面条件不如我们关少,可我好歹也是一绩优股,您不能要求全国男人都有关少那水准啊。”
一席话说得两个女人喷笑不已。
小港被遣去协助兽医给狗打针,安小朵带池加好去搭建狗棚。
安小朵时不时偷瞄她一眼,实在忍不住了,问:“你到底是池加好还是池加优啊?”
池加好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她跟安小朵在异地相遇,本着今后不会再见的心理任性了一回,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她们不但再次碰见,还因为小狗的事多了一层联系。
安小朵锲而不舍追问,“究竟怎么一回事?”
“小朵,等下有时间吗?”池加好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欢快一点,“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
安小朵答应下来。地点是她提议的,在她公司附近一条小巷子里,咖啡馆门面很小,不起眼。要不是安小朵带路,池加好压根看不出那是正在营业的店面。
推开厚实的木门进去,香醇的咖啡香扑鼻而来,空间狭小凌乱,两张布沙发和四张小矮桌看似随意摆放在中央,杂志和书堆得到处都是。
“你等一下。”安小朵从柜子里找出侍者的裙褂,套在身上。
池加好上下打量她,“你……”
“我朋友开的,没事过来蹭蛋糕吃。”安小朵拉她的手去小厨房,“这里没人,我请你喝我亲自调制的咖啡,你说给我听。”
“说来话长。”池加好端着瓷白色的咖啡杯,热气蒸腾上来,低垂的长睫毛仿佛挂满细密的小水珠,潮湿而莹润。安式咖啡带着浓郁的奶香,冲淡了她内心的压抑和沉闷,在安小朵这个特殊听众面前,她将多年来不曾与任何人提起的往事缓缓道了出来。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掺和太多个人情绪进去。
“我不是池加好,我妹妹在五年前就去世了,因为一起车祸。那天我们一同被送进医院,我活了下来,但是我父母将我误认成加好,我当时脑子有淤血,很多事想不起来,等清醒过来,一切都迟了。”
“所以,你成了池加好,继承了她的名字,她的学历,她的经历活着?”安小朵流露出惊讶、不解和怀疑,挑了挑秀气的柳眉,“你爸妈也会认错?难道你们出事的时候打扮成一个模样的吗?”
安小朵一针见血,池加优木着脸,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是故意的。”
安小朵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池加优自嘲一笑,“很不可思议是不是?”
“很荒唐,我是说你爸妈。”安小朵一顿,又说,“不过……”
“不过什么?”
“你代替了池加好,关少航知道吗?”
她摇摇头,神情黯然。
“那他为什么会娶你?”
她发愣,“我没听明白,他为什么不会娶我?”
“我想不通哎。”安小朵皱着眉头,坐在高脚凳上转了一个又一个圈,喃喃自语,“他没道理跟池加好结婚啊?难道是我误会了?”
她一头雾水,“你在嘀嘀咕咕什么?”
安小朵转完圈,坐定,正要发表意见,被一阵紧促的铃声打断,“你先接电话吧。”
池加优一看是关家的座机,心里琢磨难道是关少航回来了,忙接起来,那头传来关母焦急的声音,“小好,少航现在在哪里?他怎么不接手机啊?”
“去外地了,还没回来。手机……可能在忙没听见吧。”池加优顿了一顿,“妈,什么事这么急找他?”
“刚才陈大姐的邻居电话打到家里来,说陈姐病得很重,想见少航一面。”
“陈奶奶病了?什么病啊?”池加优吓了一跳。
这个陈奶奶叫陈春芝,说起来是关少航的救命恩人,关少航五岁那年,跟着母亲下乡支教,在车站被人贩子强行抱走,幸亏遇到年过半百的陈春芝,她见小孩高烧烧得迷迷糊糊,便掏出积蓄将他从人贩手中买走,带回家悉心照顾,等到他完全康复,又大老远将他送回父母身边。关家非常感激陈春芝,让关少航认她做奶奶。陈春芝守寡多年,膝下一子,十六岁那年失足掉河里淹死了,从此她便孤身一人生活。关家感恩,好几个暑假都送关少航去老人身边住一段时日,这么一来,两人培养出深厚的祖孙情。后来关少航工作忙,为了方便照顾,几次提出将老人接出来住,但被陈春芝拒绝了。
“前些天摔了一跤,开始还没什么,昨天爬不起来了,邻居说她不肯去医院,就这么干熬着,她年纪都那么大了,摔跤可不是小事,说句难听的,可能说没就没了,这么多年她没跟咱们提过一个要求,现在就想见见少航……偏偏那孩子这时候联系不上,这可怎么办才好?”
“妈,你先别急,别急啊,让我想想……”池加优动了动脑筋,有条不紊地下决定,“这样吧,我问问公司还有谁跟他同行,应该能联络上,另外,妈你把陈奶奶家的详细地址跟我说下,我跑一趟。”
“你要过去?”关母诧异。
“嗯,我这边赶过去,肯定要比少航早到,最坏打算我跟少航去送送她,不过事情未必那么糟,我想办法先送陈奶奶去医院。”
“唉,那也得少航去才行,老人很固执,恐怕你劝不动。”
“见机行事吧。”
池加优顾不上听安小朵的高见,急匆匆回家,简单收拾了两件替换衣服,拎着旅行包就赶去火车站,因为是五一期间,票不好买,她还是找了个内部熟人才搞到的。
解决了最大难题,池加优坐在候车室,再次拨关少航的手机,没接,放弃。打张群的手机,倒是很快就打通了,可张群陪她妈去九华山了,不跟关少航一起,一听池加好找他,报了个同事的手机号,“打这个号吧,叫吴海,就他跟去了。”
“哦,好。”池加优掐了线马上拨号,吴海是新来的设计助理,她没见过,自报姓名,吴海没反应,可见也不知道她是谁,大概是关少航叮嘱过,不管怎么问,他只推说关总在忙,不方便接电话,多问两句他就闪烁其词,最后池加优耐性耗光了,直接撂下狠话,“我是他太太,你转告他,十分钟内必须回我电话,我有非常重要的事!你耽搁不起!”
喘了口气,关母的电话又进来,忧心忡忡,“小好,我跟那边的人通了下电话,他们说那里下了半个多月的雨,山路积水,很难叫到车肯进村里去。”
“我知道了,妈你别担心,大不了多出点钱,总有司机肯的……妈,先这样,有什么事我会跟你联系,你等我消息。”手机提示有新电话进来,池加优急忙切换。
“小池,什么事?”
终于听到关少航的声音。池加优没工夫抱怨其他,抓紧时间将陈奶奶病倒的事跟他说了。
“我尽快赶过去,你照你说的做,辛苦你了。”关少航意简言赅。
“好,你手机给我随身带着,我不想有事的时候找不到你。”池加优也不跟他多说,果断地挂了电话。
火车抵达终点是傍晚五点多,池加优在座位上凑合眯了会儿眼,这时精神抖擞,拎了轻便的行李就随人群下车。
T城位于A省的西南面,距C市四百多公里,是个相对偏僻的小县城。
池加优一出站,就赶上倾盆大雨,她一边四下张望一边避让,最后退到台阶边上。
一个中年女人凑过来,用一口蹩脚的普通话问她,“去哪里?我们有车送你过去。”
池加优看了看她,“你们什么车?”
女人比了比不远的停车位,是辆面包车。司机是她老公,正靠着方向盘吃肉包子。池加优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关母发来的地址,报给她,“到那里要多少钱?”
“不去不去!”女人听完直摇头,“你这生意我不做了,我们跑那一趟,晚上指不定几点能回来,再说就带你一个人,出来肯定空车,划不来。”
“我包车,来回的钱,走不走?”
“平时还行,最近下大雨,那路可难开了,不是我唬你,那条山路前些天翻了几辆车,现在技术再硬的师傅也不怎么乐意跑,晦气……”
“我给两倍,去不去?就一句话。”
女人考虑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走吧。”池加优钻进她伞下,要走。
“等等,就是要去也得明天。”女人生怕她不同意,急吼吼地解释,“这么跟你说吧,你要是非这个点走,那就是再加一千块钱,也没人肯接,你看几点了,到那边天都黑了,实在不安全,那条道白天还不好走呢。”
池加优着急陈春芝的情况,撇开她又问了几辆车,得到的回应都差不多,一听是去C村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办法她只好去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住一夜,跟那对夫妻约好第二天五点上路。
小旅馆条件简陋,白色床单又脏又旧,她和衣躺在上面,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老觉得身上痒得慌,索性坐着发呆。摸出手机想打给关少航,犹豫再三还是作罢,就在她寻思怎么打发长夜的时候,关少航打了过来。
“你在哪里?”想到心电感应那回事,池加优有些小激动。
“还在机场,飞机晚点了,”关少航的声音沙哑,“你到T城了吧?路上还顺利吗?”
“到了,明天一大早就进村。”
关少航咳嗽了几声,说:“我晚上飞D市,再转车去T县城,应该明天下午能到村里。”
池加优心里估算了下时间,觉得根本没可能,他飞达D市估计最快也要凌晨两三点,然后还要转两三趟车才能到T县城,到这边怎么也得傍晚了,恐怕他要跟自己一样逗留一夜才能叫车进村去。但是池加优没有说出来,反正是不可抗拒因素,她不想给他增添无谓的烦恼。
“总之,你别太担心,我明早就能见到陈奶奶,有我呢。”
“嗯,谢谢你。”关少航低声说。
池加优撇了撇嘴,“你跟我之间有什么好客气的!咳得这么厉害,怎么回事?”
“这几天烟酒应酬多。”
“又是应酬!”池加优不满地嘟囔了一句,随后惨兮兮地诉苦,“老公,我睡不着,被子有虱子。”
“什么?有狮子?旅馆送给你暖床的吗?”
池加优撇嘴,“好冷的笑话,你是嫌我太热吧?”
关少航大笑。
“难听死了,嘎嘎嘎,跟你小时候换声一个样。”
“胡说,不是一个层次。”关少航一本正经反驳。
池加优扑哧笑出来,“公鸭嗓。”
“真说不了话了,”关少航咳了一阵,突发奇想,“你唱歌给我听吧?上回唱的那首。”
“……”
窄小的房间,斑驳的墙面,灰尘堆积的地板,床脚下有几只蟑螂爬进爬出,池加优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热闹的蜘蛛网,清了清嗓子,伴着外面的雨声雷声唱情歌。
画面太诡异,以至于许多年以后,回想起此情此景,她都情不自禁傻乐一番。
第二天天刚亮,池加优上路了。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山道,司机夫妇确实没有骗她,泥泞路,坑坑洼洼,尽是大拐弯,饶是她身体素质如此好都面色发白直犯恶心,好在今天雨不大,又是大清早,司机状态比较放松。
女人递给池加优一瓶水,问:“你去那个村干什么啊?看你模样,城里人吧?”
“找人。”池加优简单回答完,低头看手机,昨夜跟关少航聊了近一个小时他才上机,她也困了,倒头就睡,醒来看见他凌晨三点多发来的短信,告知已下机,之后就没有消息。
D市的机场离这边县城最近,但没有直达的车辆,再加上天气不好,这一趟下来真够折腾的!想到关少航昨夜咳得声线都变了,池加优忧心忡忡。
随着山路越来越崎岖,车速也越来越慢。
池加优望着外面惨淡景象,心头烦躁和无力感渐重。第一次来,她对这里的自然环境仍是有所低估。八点已过,她寻思给关少航打个电话,这才发现手机这时一格信号都没有。
问身边的女人,她掏出来看,也是没信号。
池加优的心开始不安,又无法可想,只能祈祷这段路尽快开过去。
然而,事总与愿违。
驶向一个斜坡,车子原本便爬得艰难,忽然往下一沉,熄火了。
只听司机低声咒骂,和女人用方言讨论起来。
池加优着急,抓住女人的肩头,“怎么回事?”
女人吃痛,一边揉肩膀一边说,“轮子陷坑里了,麻烦死了。”
司机下车查看后,一脸难色回到座位上,启动油门,试了几次都不行,不耐烦地说:“你们下去推一把。”
池加优跟女人面面相觑,外面还下着雨。
将雨衣罩在身上,池加优一咬牙,打开车门冲下去,女人跟着下车,嘴上却骂骂咧咧。
“别说了,省点力气推车。”池加优被她念叨得心烦意乱,忍不住吼了她一句。
女人收敛了点,见池加优卯足了劲儿,不由对她另眼相看。
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两个女人的力气毕竟有限,折腾了大半个小时,车轮依然纹丝未动陷在泥坑里。
最后,司机颓然,掏出一支烟来抽。
雨,渐渐大了起来。
“这可怎么办?”女人急得团团转,“早知道不接你这趟生意了!”
“Shit!”池加优猛地一踢车屁股,走到驾驶座旁用力拍打车门,“你下来推,我开。”
司机傻眼,说话都结巴,“开开什么玩笑?你,你你开?”
池加优不跟他废话,探手进去开了车门,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一把拽住他衣服将他拖下来,自己摘掉雨衣,坐到驾驶位上,伸手抹了把被雨水淋湿的脸。
司机回过神来,爆了几句粗口。
池加优置若罔闻,径自关上车门,调整档位,将油门缓缓踩下,专心倾听轮胎在坑里的摩擦声。
试了片刻,她熄火,跳下车,跑到泥坑边,捡起一块没有明显棱角的石块垫在轮胎下面,并指挥另外两个人,“再找些这种石块来。”
司机不认同,一个劲地泼她冷水,“没用,陷得太深了,除非有车来拖。”
池加优心里也明白成功率不高,但除了这个办法又能怎么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耗了这么久也不见有辆车经过,手机又没信号,上哪找拖车去?
正万分沮丧,听见一声车鸣声,穿过雨幕从山后传来,池加优一个激灵,冲上车猛按喇叭。
“有车来了!”司机夫妇站在车后面高举双手,不住挥动。
十来分钟后,来车驶近,在距车尾三米外停下。男人跑过去说明情况。
池加优略松了口气,刚走到车尾,对面车里匆匆下来一个人,冲上来不容分说揽住她,“小池,你在这里!”
池加优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懵了一下,激动地搂住他,“我手机没信号,联系不上你,急死我了!”
两只冰冷的手十指相扣,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有了着落。
“你怎么这么快到这边?”缩在山壁边上,两人罩着一件雨衣等待拖车,池加优抽空问关少航。
池加优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关少航将她搂得更紧,“我上机前就联系好D市的车,直接开过来的。”
“那你一夜没睡?”池加优直皱眉,“不是跟你说下机找家酒店休息一下的吗?”
“在车里休息也一样。”关少航顿了一顿,“我担心你。”
池加优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暖暖的,“有什么好担心的,要不是遇上这种状况,我现在都到陈奶奶家了。”
“嗯,”关少航宠溺地看着她,“累不累?”
池加优摇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前。
在两个司机齐心协力下,终于将面包车从泥坑里解救出来。
池加优塞了一张钞票给女人,将自己雇的车打发回去,然后坐关少航那辆车继续上路。这么一耽搁,他们抵达陈奶奶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邻居王婶来开的门,这些天都是她过来伺候陈春芝,这时见到关少航,忙不迭抱怨了几句。
“麻烦你了王婶,远亲不如近邻,你真是大好人。”池加优怕她说个没完没了,忙截住她,跟关少航去把淋湿的衣服换下,进屋见陈春芝。
陈春芝病得昏昏沉沉,听到关少航在耳边急切呼唤,竟睁开眼睛,“小航,你来了……”
关少航欣喜,“是我,奶奶你醒了?”
“嗯,奶奶在等你呢,每天都想……”陈春芝直直地看着他,混浊的眼睛流露出浓浓的不舍,坚持不到几分钟又合上眼,昏睡过去。
“现在就送奶奶去医院。”关少航轻声说。
池加优点头同意,王婶反对,“不行不行,你奶奶清醒的时候千叮万嘱,叫我们不许送她去医院,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进医院。”
“不管这些,一定要去,小池,你帮王婶整理几件奶奶的换洗衣服,我去跟司机说……”话没说完,关少航就低头咳起来。
池加优上前拍他后背,他摆摆手,快步走出去。
望着他背影,池加优叹了口气。
王婶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压低了嗓子说:“怕是不成了,这种事自己多少感觉得到,你陈奶奶都八十岁了,去医院不是多受份罪吗……”
池加优沉默着,关少航的咳嗽声时不时传来,她回身端详陈春芝蜡黄的老脸,凑得近了几乎可以嗅出老人身上散发出朽败的气息。
也许,真如王婶所说,陈春芝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可是……
“王婶,帮忙准备一下吧,”池加优吸了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做最后的努力。”
把老人送到县医院,池加优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早饭她是吃前一天买的面包牛奶,午饭没顾得上吃,眼看着又到晚饭的点了,她看看焦急等待医生检查的关少航,几番折腾下来,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悄悄出了医院,走了大老远才看见有一家卖粥的小店铺,她进去点了两份白粥,和一些小菜,打包带回来。
关少航正跟医生在交谈,池加优走过去,听见医生轻飘飘的一句话,“……要有心理准备。”
关少航神情凝重,抿了抿嘴才说:“知道了。”
医生走后,池加优挽住他的胳膊,无声地安慰他。
关少航回头看了看她,轻微地挑了下唇角,“没事,我做了最坏的打算。”
池加优望着他发青的面容,有几分心疼,“你饿了吧,我买了粥,先垫垫底。”
拉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打开塑料袋,递给他一份,看着他吃了一口才把视线移开,低头吃自己那份。
关少航其实全无食欲,他自前一夜登机便没有进食过,现在勉强吃了几口,胃泛起阵阵恶心,怕池加好担心,极力克制着没有表现出来。
池加优饿极了,转眼工夫碗都见底了。
“慢点吃,别伤到胃。”关少航自己难受,忍不住出声提醒。
“没事,我吃饭速度本来就快。”池加优拿纸巾擦嘴,见关少航手里的白粥几乎还是满的,“怎么不吃?”
关少航只好又吃了两口,停下,“我不饿,等会儿再吃。”
“那你渴不渴?我去买水。”池加优站起来,掏出皮夹一看,“你那儿有零钱吗?我省得找。”
“有。”关少航边说边把手伸向口袋,身体往前倾的时候忽然晃了一晃。
池加优扶住他,吓得心怦怦直跳,“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关少航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缓了缓才说:“没什么,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头有点晕。”
“不是说买水吗?”池加优抬手想抚他的额头,被他一手握住,“我有带药。”
“我去买水给你服药,等着。”池加优匆匆跑出去。
关少航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再也忍耐不住,狼狈地冲进楼道旁的卫生间,搜肠刮肚吐起来。
池加优在小摊上买了几瓶矿泉水,等老板找零的时候,包里的手机响,她以为是关少航,急急忙忙翻出来,一看是谈粤。
“加好,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嘈杂的背景声中,谈粤激动明朗的声音冲破阻碍传来,“你那份策划通过了,老姚叫我们去喝酒,我小叔也去,他大致看过,很感兴趣。”
池加优迟疑,“朱导看过了?”
“嗯,老姚给他看的,”谈粤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解释说,“也算开后门吧,你知道关于流浪动物的节目,台里之前没做过,也基本不考虑的,要是拉不到我叔那票,可能一递上去就被枪毙了。”
池加优没吱声,谈粤停了停才问:“呃,你介意?”
“没有,”池加优接过老板递来的零钱,释然而笑,“我写计划书时已经做好走后门的准备了,只要节目能出,有反响就行,其他不重要。”
“我也这么认为!”谈粤大大咧咧地说,“晚上七点啊,去渔岛吃海鲜,要不要我去接你,咱俩一块过去?”
“去不了,我人在外地呢。”
“啊?明天上班了,你现在还在外地?”谈粤问了一句。
“是啊,突发状况,明天你帮我请个假吧。”池加优拎着水往回走,“总编跟朱导那儿,你先顶着。”
“我顶着是没事,我叔好说话,老姚也不难应付,不过,”谈粤纳闷,“出什么事了你?要帮忙说一声啊,别跟我客气。”
“放心,不会跟你客气。”池加优嘴上闲闲地说着,脚步却飞快,两句话工夫已经走进医院大门,紧接着上二楼。
谈粤见她不愿说,也不勉强,“好吧,那有新进展我再给你电话。”
“好,回见。”池加优刚按下结束键,听到陈春芝所在的病房里传来一阵骚动,关少航也不在外面,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快步走进去,只见病床边上站了几个人,有医生,也有护士,关少航俯身握着陈春芝的手,将头凑到她嘴边,认真地聆听着什么。
池加优屏息站到关少航身后,静静地看着他们。
与之前相比,陈春芝似乎精神了许多,灰败的脸上流淌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愉悦,她气息弱,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断断续续传到池加优的耳朵里,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话,听着听着,池加优的眼眶慢慢地变得湿润。
这时,胳膊被人拉了一下,她回过头,一个中年护士用目光示意她出去。背对着门口的墙壁站着,护士开门见山说:“是回光返照,就这一两天了,你们要不要回去准备一下?”
池加优有些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护士见惯了这种场面,也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池加优在原地琢磨,她虽然敬重陈春芝,但与她关系到底是隔了一层,此刻心情沉重,却不像关少航那般。老人已到弥留之际,关少航自己病着,又必须时刻陪伴老人,送她最后一程,其他事只能交给她一个人来办。
思来想去,她给关母打了个电话,跟她商量。
[奇·书·网]05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陈春芝是在两天后的深夜离世的,走得很平静,没有太大痛苦。
丧事从简,依照老人遗愿,入土为安,与她丈夫和儿子相邻。一切办妥当,身心俱疲的关少航和池加优,在当天夜里从D市飞回本城。
走出机场,随手拦了辆出租车,池加优报了地点,闭眼靠在关少航的肩上,连日来的奔波,精力旺盛的她也有点吃不消了。
到家,她丢下行李,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关少航则是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软沙发,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过了许久,都没有动静。池加优从身后揽住他的脖子,“别想了,奶奶都八十岁了,没带遗憾走,是喜丧。”
“嗯。”关少航简短地应了一句。
池加优从沙发上滑溜下去,钻进他怀里,顺势吻了他一下。
关少航捏了捏她的下巴,淡淡一笑,“去洗个热水澡吧,晚上好好睡觉。”
池加优点头,“你也是。”
这一夜,池加优睡得很沉,一觉醒来外面天已大亮。
身侧空空如也,她睁着一双惺忪睡眼,在静悄悄的客厅里转了几个圈,心说要不要这么拼命?
脚下绊到一个靠枕,她干脆躺倒在地上,书房传来关少航的咳嗽声,池加优挑挑眉,起身跑过去推门,“怎么这么早起?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话音未落,池加优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关少航裹着毯子,蜷缩在一张皮沙发上,沙发很小,他显然睡得很不舒服,微蹙着眉头,面色发白,额头尽是冷汗。
“少航,醒醒。”池加优心知不妙,想推醒他,余光瞥见旁边茶几上放着一个小药瓶,她拿起来一看,是他平日常备的止痛药。
“小池……”关少航睁眼,目光有些涣散。
池加优手心里攥着药瓶,真是又气又急,“你是不是头痛又犯了?疼成这样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关少航没说话,看得出正跟疼痛做抗争。
“去医院吧,”池加优去取他的衣服,“我随便弄点早餐,我们吃完就去。”
“我自己去就行了……”还想说什么,被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关少航本就头痛欲裂,再这么猛咳,差点没背过气去。
“你现在还逞什么能?自己去,就你这样还打算自己开车?头痛了好些天了吧?你倒是能撑!”池加优气呼呼地把衣服丢到他身上,到底没狠下心,去浴室帮他把牙膏挤好。
事实证实她的猜测完全正确,关少航出差没日没夜地忙,查看工地,熬夜改图稿,喝酒应酬,再加上陈春芝的辞世,令他身心俱疲,长期折磨他的头痛症这次来势汹汹。
关少航入院做了脑部的CT扫描,主治医生看过扫描报告,认为未见异常。
池加优听完稍稍放下心来,但依然感到困惑,“可是,他为什么会有头痛的症状?”
郭医生解释,“有很多可能性,身体反应出的疼痛感,不一定完全来自生理上,也可能是心理方面的。”
池加优微微一怔,“他一般是工作太累或者情绪不佳的时候会犯病,这次发作比以往都要厉害,吃了止痛药也没起作用。”
郭医生思忖片刻,“你记不记得,他头痛的毛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池加优想了想,不太确定,“好像是四五年前。”
郭医生沉吟,从电脑里调出关少航的病历档案来看,忽然浏览的目光在某点停顿住,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随口说,“他五年前出过车祸。”
池加优被他这么一提醒,想起来,“那次是我发生交通事故,连人带车坠入海里,他当时跳下海救我。”
“是2005年12月2日吗?”郭医生同她确定。
池加优不明白他为何执著于日期,于是点了点头。
“根据病历上的记录,当天他的头部受到过猛烈撞击,”说到这里,郭医生忍不住感叹,“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尚有能力救你,真是不简单。”
池加优颇感意外,“他头部受过伤?”
郭医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是在说怎么你会不知道?
“这样吧,我找当时的主治医生问问,看他还有什么印象,我估计你先生近些年之所以有头痛症,应该跟那次撞击有关。”
“可是CT扫描不是说没事吗?”
“脑部构造很复杂,也很脆弱,如果曾经受过重创,即使痊愈也极有可能会导致一定程度的后遗症,你先前提过他日常不会感觉痛楚,只在劳累过度或者心情郁结才会出现头晕头痛呕吐症状,这正是后遗症的发作规律。”
谈话结束,池加优回到病房,在门口碰到风风火火赶来的关母。关少航入院后,她没敢隐瞒,打了个电话过去跟两位长辈报备。
关母将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轻声问:“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精神不太好,昨晚咳了一夜。”
关母端详关少航苍白的面容,露出一抹忧色,“这孩子,平时也不知道自己注意着点,工作强度那么大,身体能不垮吗……”抬眼瞥见儿媳妇若有所思的样子,便说,“是不是累了?要不你回家睡一觉,我在这看着。”
池加优忙说:“不用,我不累。”
“怎么会不累?”关母拉过池加优的手,放在掌心上摩挲,“这些天辛苦你了,我常跟老关说,少航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这话听得池加优有些脸红,正要开口,关母又劝她回去休息,她灵机一动,“妈,我真不累,就是有点饿了,不然我们去对面的咖啡馆吃点东西吧?我一个人不想去。”
关母答应下来,“那好吧,陪你去,我去喝杯咖啡。”
等咖啡的间隙,池加优跟关母闲聊起来,很无意地说了一句,“对了,妈,您跟爸有没有认识哪位脑科专家?”
关母侧头思索,“老关原来有个学生好像是这方面的翘楚,怎么?”
“少航最近头痛的毛病越来越频繁了,做了CT扫描也查不出什么,我想给他再找个医生诊治。”
关母皱眉,“那是老毛病了,刚开始我还亲自抓他去医院检查,每次医生都说没事,注意休息就好了,可发作起来简直活受罪,我看着心疼,他自己却不当回事,我回头找老中医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偏方吧。说起来我就生气,要不是那次事故……”
服务员端咖啡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关母端起咖啡来喝,似乎没打算继续说下去,池加优忍了又忍,试探地问:“妈,那次车祸,少航伤得很重?”
关母愣了一下,“嗯。”
池加优不便追得太紧,默默地喝着咖啡,心里寻思怎么问才能不露痕迹。
放下手里的杯子,关母叹了口气,“小好啊,有些话少航是叮嘱我不要跟你说的,可既然你问起来了,我不说,心里实在憋着难受。”
池加优正襟危坐,“妈,有什么话您尽管说。”
关母盯着她,好半天,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颓然挥挥手,“算了算了,人都不在了,我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池加优心中一紧,“妈,您想说什么?是……关于我姐姐的吗?”
关母再叹一口气,“说到你那个姐姐,我真是不明白,同个爹妈生的,打小一个环境下长大,怎么品性就差那么远?少航被她害惨了。”
“妈,您为什么这么说?”
关母以为她在为池加优辩解,不忿地说:“难道我说得不对吗?酗酒驾车,自己不要命就算了,还带上你,少航是紧张你才开车一路追过去,结果呢?整辆车被她撞得翻了个跟斗,那场面我光听人家说说都胆寒,幸好你跟少航命大,不然……”
池加优蹭地站起来,声音有几分发抖,“您的意思是说,我……她开车撞少航?”
关母对她过激反应不以为意,“你别不信,就是这么荒唐!你当时昏迷了很长时间,又忘了一些事,少航跟你爸妈怕你使劲想伤脑子,所以都没细说给你听……我到现在也想不通,你姐姐到底是受什么刺激了,要这么害人害己?”
此时此刻,池加优震惊得无以复加。
池加优浑浑噩噩回到病房,护士来送药,正给关少航量体温。
关少航冲她笑了笑,“妈来过了?”
“嗯,给你带保温瓶来,有事先走了。”池加优握住他递来的手,摊开来细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记得从何时开始,自己迷恋起这双手的拥抱,以及这个人的气息。
“小池,怎么了?”关少航敏感地察觉到她的不妥,“心事重重的样子。”
池加优勾了勾唇角,“没什么,你的手真好看。”
她丝毫不避忌外人在场,关少航一哂,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一旁的护士偷偷笑了笑,装着没听见继续填写登记表。
临出去的时候,护士跟池加优交代注意事项,忽然眼睛直了,惊喜地打量她,“你是电视台少儿频道的加好姐姐吗?”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你真是那个主持人啊!”护士有点小激动,“想不到在这里看到活人,我女儿很喜欢你的节目,每天六点准时端着饭碗在电视机前守着,不过最近怎么都播动画片了?”
“哦,节目做了调整,我转岗了。”
护士大感惋惜,“那以后你还主持少儿节目吗?”
池加优笑着摇摇头,“大概不了,你女儿多大?”
“五岁,平时可淘了,就看你的节目能静下来。”护士打开手里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你能给我女儿写几句话吗?她叫欣欣。”
“当然可以。”池加优接过圆珠笔,以加好姐姐的身份写了几句鼓励小朋友的话。她当主持人好些年,这样的场面一般是在超市和逛街的时候发生,而认出她的多半是小朋友,像现在这样还是第一次。
护士心满意足地走了,池加优转身,对上关少航柔和的目光,走过去,“今天头还痛吗?”
“不会。”
“不痛就好,你昏迷的时候,我让医生给你做了脑部CT。”
关少航露出微微讶异的神态,很快恢复自然,“那医生怎么说?”
“没事,多注意休息就好了。”
“嗯。”关少航轻松地答应下来,显然早就知道这个说法。隔了片刻,听到他问,“我的手机呢?”
池加优从自己提包里拿出来,“这周你必须留院,别想工作。”
关少航被她识破,孩子一般笑起来,“那我总要安排一下。”
池加优把保温瓶里的鸡汤倒出来,等他讲完电话,端到他面前,关少航刚喝几口,张群的电话打进来,大概是在汇报工作,噼里啪啦说一通,关少航也不打断她,专注地听着。池加优等得不耐烦,眼看鸡汤越来越凉,她舀了一勺汤到他嘴边,关少航倒是不客气,张口接了。
就这么见缝扎针把一碗汤喂完,池加优把碗拿去洗,回来看见这个人居然还在讲电话,不悦地将手腕伸到他眼皮底下晃了晃,示意他注意时间。
关少航无奈一笑,只得打住张群滔滔不绝的发言,“好了好了,这些事你自己决定就行了,我好不容易住一次院,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让我一次歇个够吧。”
隐约听见张群狠狠说了句什么,关少航笑着挂了线。
“你自觉点行不行?”池加优板着脸数落他,“非要我一天二十四小时看着你吗?”
关少航自知理亏,忙不迭说:“下不为例啊,下不为例。”
池加优轻哼了一声,“我下午要去台里开会,晚点再过来,你要不要继续睡?我帮你把床头摇下来。”
“不用,我再坐会儿,你去忙吧。”
池加优知道他不会老实休息,但实在分身乏术了,旷了好几天的工,今早接到总编本人打来的电话,询问她下午是否能抽空来台里开个会,她受宠若惊,满口答应下来。
再不去,谈粤就要顶不住了。
果然,一进办公室,谈粤便开始血泪控诉,直到她将听香水榭出品的抹茶冰皮馅饼拿出来,他才转移一半注意力在吃上,“算你有良心,懂得买我喜欢吃的酥饼犒劳我。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抹茶口味?”
池加优眨眨眼,“你跟我说过。”
“有吗?”谈粤将信将疑。
“有,不然我怎么可能知道?”池加优笃定。
下午的会议,主要是讨论新节目的准备方案。
池加优那份计划书,在朱辛夷和总编的力挺下,基本算是通过了,接下来是着手准备工作。
几个人各抒己见。
谈粤说:“前两天我在网上搜集了一些资料,据显示,我们市目前有几个流浪动物收容所,私人的,自发性的,分布散,规模很小,条件跟环境都不好,主要是人力跟物力方面的原因,我觉得我们的节目可以从这里切入。”
池加优赞同他的意见,“我的想法跟谈粤不谋而合,但我们这个是公益性节目,我希望能邀请到一些有兴趣致力于保护流浪动物的人士,最好他们是在自己工作领域里有杰出贡献,有一定知名度和倡导力,和他们联手来做这个节目,普通观众会乐意见到这些名人,从而去关注节目的内容,这样不但能争取到原本就致力于此的爱心人士,更有机会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保护动物的行列。”
“我突然有个想法,”朱辛夷思索片刻,“或许可以跟遥遥的节目搞一下联谊,新开的节目嘛,也需要她带带人气。”
池加优点头,“我稍后找她讨论。”
……
最后,总编一锤定音,“就照你们说的做,有一点我必须重申,节目资金非常有限,也没有什么赞助,困难一定有,你们要充分发动各自的人脉关系。台里领导对这个节目到目前为止还是持怀疑态度。不过我相信,有付出就会有回报,你们要的回报不是鲜花,不是掌声,而是切切实实的成果,那就是有更多的人来关注、爱护小动物。”
对于向来严肃的总编能说出这么一番感性的话,池加优大跌眼镜,一时愣愣的。
谈粤大力鼓掌,“总编英明!我们一定朝这个方向努力,努力,再努力!”
“好,散会。”总编大手一挥,走了。
谈粤用力拍了拍池加优的肩膀,“傻了?”
池加优斜了他一眼,“马屁精!”
“我拍他马屁是应该的!这次他多给力啊,还别说,你有没有觉得咱们总编有点像姜文啊?让子弹飞的那位。”
“刚大手挥挥的架势挺像的。”
跟谈粤分配完工作,她驱车回关家拿炖品,顺便上楼见自己父母,池上秋和黄修颖刚从外面回来,他们有傍晚爬山的习惯。
安小朵寄养的两只小狗已经睁眼,在简易的窝里奋力往外爬,圆滚滚,软绵绵的,看来被照料得很好。
把它们抱出来,任由它们在木地板上爬爬滚滚。
黄修颖进来,问:“少航好些了没?”
“好多了,过两天可以出院。”她站起身,直视黄修颖,“妈,为什么你们告诉少航妈妈当年是我开的车?你们也没有告诉过我,少航的头受过重创?”
“当年驾车的肯定是你啊,”黄修颖振振有词,“你才有驾照,好好又没有。”
“没有驾照就开不了车吗?”她反问。
“我相信好好,她从小循规蹈矩,品学兼优。”
她止不住冷笑,“我也相信我不会把一辆车开进海里,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我受够了!”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黄修颖不认同地瞪她,“你别忘了,你是池加好。”
“你就算把池加优三个字刻在墓碑上,你心里真觉得加好还活着吗?就因为我比她走运,我没死,所以我就活该当她的代罪羔羊吗?”
黄修颖蹙眉,“你不要用这个语气跟我说话,我们这么做是为你好。”
“为我好?”池加优难以自控地冷笑,“五年了,我对那场车祸的经过没有半点记忆,再怎么努力想也没用,你们都告诉我,那是因为我失忆,可是为什么我所有的记忆都在,唯独缺了那场车祸?你趁我头脑不清醒,把我彻头彻尾变成了池加好,总有一天,我会找出事实的真相。”
“什么是真相?”黄修颖气急败坏,“已经过去的事,你要怎么找真相?让你顶替你妹妹,哪一点委屈你了?好名声,好工作,别的不说,要不是你妹妹,你跟少航能在一起这么多年吗?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就不能安分点吗?”
池加优像是被劈头盖脸掴了一巴掌,全身的血液瞬间朝头顶涌去。不记得怎么走出的家门,她全身冰冷,把车开进医院,再没力气走出去,趴在方向盘上,潮热的眼泪一波波漫出眼眶。
这一刻,她觉得孤单又无助,这个世上,没有人在乎她的存在。
关少航一下午没睡着,拿手机查看电邮,结果好几封是客户在急等回复的,没办法,他换了衣服偷偷溜到对面的网吧,在那处理工作,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等全部搞定,他一看显示屏右下角,已经过了六点,心道不好,匆匆忙忙往病房里赶。在住院部一楼等电梯的时候,碰见郭医生,手里拎着一个非常眼熟的保温瓶,不由多看了两眼。
郭医生对他这身着装出现在这里,感到奇怪,“你从哪里回来?”
“有点事出去了一趟,”关少航讪讪一笑,“就一会儿,最多半个小时。”
郭医生却不理会他到底出去了多久,脸上挂着不高兴,“你怎么没有一点病人的自觉呢?你现在必须卧床休息知不知道?不然用再好的药都没用!”
“是是,我知道了。”关少航低头认错。
郭医生依然板着脸,将手里的保温瓶塞给他,“你太太让我给你的。”
关少航接过来,问:“她人呢?”
“刚才在停车场碰到,她说有事不上来了。”
关少航直觉是出了什么急事,立刻掏出手机拨过去,连打两次才接通,池加优的声音似乎鼻音很重,他心里莫名一紧,“小池,你现在在哪?”
“……在外面,你吃完东西就睡吧,别等我。”
“你……”关少航刚开口,对方已经挂掉。
电梯门开了,关少航无视郭医生的催促,追问他,“你刚才看到我太太,有没有觉得她哪里不对劲?”
郭医生迟疑,“眼睛红肿,她说进了沙子。”
关少航迅速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奔去,跑得太急,撞到一个行人,汤洒了一地,他匆匆致歉,没有放慢脚步。
池加优不知道怎么面对见关少航,自己现在这种状态,极有可能在他面前崩溃,刚巧郭医生外出回来,她便将保温瓶托他带去,自己开车走了。
没多久,手机响起,是关少航。
“出什么事了?”语气透着焦急。
池加优编了个谎言,“工作上的事,有点棘手,心里烦。”
“我能帮上忙吗?”
“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池加优想尽快结束通话,“先不说了,我在开车,晚上你一个人在医院行吗?”
“行,你现在要回家吗?”
“嗯,回去好好睡一觉。”
关少航沉默片刻,“好。”
最后那个好字似乎带着一丝恼意。
池加优尚且自顾不暇,没有心情考虑其他,她拔掉耳麦。
车子驶出市区,她提速,将车窗大开,清风骤然进来,拨乱她的头发,仿佛也能将她心中一腔憋屈吹走。
这么开了一路,郁结的心情疏通了一些,黄修颖的话虽然刺耳,但并不意外。
从小到大,母亲一向偏爱妹妹,池加优并不觉得委屈,妹妹成绩比她好,嘴巴甜,懂得讨大人欢心,是长辈眼中的模范生,是妈妈最大的骄傲。
池加优有时挺庆幸父母已有一个那么优秀的女儿,不用再为了栽培她这个阿斗费心费力。门门功课拿第一,兴趣要做到专业水准,亲戚朋友人人称赞,这些东西从来不是她热衷的。
因为妹妹的存在,母亲最多是恨铁不成钢地念叨她几句,然后将更多精力倾注在妹妹身上,很少约束她,也不太管她天天往外跑是干什么。
可是妹妹走了之后,母亲对她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最初三天两头打电话查她行踪,忽冷忽热不说,还暴躁易怒,时常对她冷嘲热讽,见不得她好,大概是觉得她抢了妹妹的运气,可也见不得她不好,披着池加好的身份,怎么都得活得体面风光。
五年时光,多少累。
回到家里,她去浴室泡了个澡,眼睛哭过涩得厉害,她顺手撕开一包眼膜敷在眼睛上,热气蒸发上来,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
她渐渐松懈下来,这几天积累的困意涌上来,头歪在浴缸边上,竟沉沉睡了过去。
然后开始做梦,起初梦见自己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公路上飙车,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她加足马力油门一踩到底,瞬间画面变了,身体忽然失重,直直掉进深蓝大海,冰冷的海水漫过口鼻,她憋得难受,想大声呼救,刚一张口,海水更多地灌进来……
这时,一双有力的臂膀猛地将她从水中拉出来,她一震,从梦魇中醒来,眼耳口鼻全是水,她边咳边抹眼睛,眼膜早就掉了,软趴趴浮在水面,勉强睁开眼,看见关少航面色铁青盯着自己,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强压怒气。
她一时发懵,“你不是在医院吗?”
“要不是我回来,明天报纸头条将是电视台池姓记者溺毙于自家浴缸。”他冷冷地回应。
池加优缓缓站起来,湿漉漉的头发全贴着皮肤,她被面前这个人的强大气压镇住,不由打了个颤,紧接着是一个喷嚏。
关少航皱紧眉头,扯过大浴巾,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全身裹得严严实实。
简直跟捆绑没什么差别,她连腿都抬不起来,只得巴巴地瞅着他。
关少航依然绷着脸,一声不吭将她打横抱起来,丢到外面的沙发上。
她此时是彻底清醒过来,心里忐忑不安到极点,她从来没见过关少航冲自己发脾气,怕是不怕的,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应对才好!
关少航去取了吹风机,一把抓她过来。
“我自己吹就可以。”她扭着身体挣扎,浴巾实在裹太紧了,限制了她的动作,干净的衣服又放在卧室,她还没豪放到不管不顾扯掉浴巾从他眼皮底下跑掉。
“别乱动!”关少航沉声喝止。
她性子里的执拗被勾上来,使了一股蛮力推他,关少航本来深沉如暮霭的眸光迸出一抹着恼之色,抬起手在她臀部重重打了一下。
她顿时目瞪口呆。等到反应过来,屁股已经接连挨了好几下打,火辣辣地疼着,看得出关少航是真生气了,下手一点都没留情面。
她扁了扁嘴,觉得委屈,“你在发什么火啊?”
关少航脸色阴沉,大声冲她吼:“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有什么难关不可以是我跟你一同面对?宁愿自己憋着忍着,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她气息一滞,有口难辩,忍了又忍,几滴鳄鱼眼泪终于落下来。
关少航不为所动,也不哄,一把拽过她,给她吹干头发。
她似木头人,一动不动由他摆布。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两片唇倔强地抿着,眼眶和小巧的鼻头红通通的,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等弄好头发,关少航不再多看她一眼,兀自回卧室。
池加优傻站了一会儿,听见他在房里揭开被子的声音,然后是上床的声音……
竟是不打算理她了!
“你今晚不回医院吗?”刚被打了屁股,多少有些尴尬,可是又不得不问,池加优磨磨蹭蹭凑到他身后,许久没见他回应,郁闷得抱着一团被子,坐在黑暗中发呆。
也不知哪碍着他,只见他噌地拉高被子,严严实实捂住自己的头。
池加优心里有点光火了,抬手拍了拍被子,他不动,她再拍,他还是岿然不动。
“闷死你!”
池加优费劲地解掉身上的浴巾,套上睡裙,也钻进被窝里,带着几分促狭将冰冷的手掌贴在他温暖的背上。
结果直到手都变暖和了,他都没出声,池加优泄气了,恹恹地收回手。
冷战持续到翌日早上,池加优穿戴整齐准备出门,见他仍然悠闲地坐在餐桌前看报纸,便说:“能走了吗?我先送你去医院,我再去电视台。”
“不去。”他回答得爽快。
“不去不行,郭医生还没同意你出院。”池加优走过去,尽量让语气柔和一些,“别拿身体开玩笑。”
关少航放下报纸,抬眸看她,还是那两个字,“不去。”
池加优咬了咬下唇,“那这样吧,去检查一下就回来,总要去听听医生的意见,再说药也没拿。”
关少航索性不再应她,低下头又继续看报。
“啪”的一声,报纸被池加优一掌拍在桌面上。
“对我不满跟你去医院是两码事,能不能不要混在一起?”
“我没有。”关少航冷淡地说。
“那你现在的行为算什么?”池加优气呼呼地盯着他。
“我想让你体会一下我昨天的心情。”关少航站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气息不稳的她,“除了父母,我们是彼此最亲密的人,文雅的说法是患难与共,粗俗的说法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开心的时候,我不需要在你身边,你难过痛苦的时候,我希望我在你身边,懂吗?”
听完这番告白,池加优的脸色变幻莫测,心中各种滋味交集。
关少航等不到回答,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绕过她走出家门。
池加优坐下来,慢慢地抱住脑袋。
“然后,你就这么让他走了?一句好话都没说?”安小朵咬着奶茶的吸管,发音含糊不清。
坐在桌对面的人沮丧地点点头。
“真是铁石心肠,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很感动。”安小朵说。
“如果我是池加好,我也会很感动。”她苦笑,笑容说不出的无奈与惆怅,“可惜,我不是。”
“上回我话没说完,你就跑了,”安小朵放过蹂躏得变形的吸管,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关少航早就知道你是冒牌货了?”
她心脏猛跳,“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安小朵问。
“他很爱加好。”理由很简单。
安小朵似笑非笑,“他很爱池加好?恕我眼拙。”
“你总共才见过他几面,又是那么多年前。”
“这么说也没错啦,不过……”安小朵细想了一下,“我怎么觉得那时候他对你比对你妹更有想法。”
“大概全世界只有你这么觉得。”
“亲爱的,相信我,我不单考试厉害,我的第六感比我的记忆力还值得炫耀。”
“那么请问,你哪里看出他对我有意思啊?”她语带戏谑。
却见安小朵一本正经地伸出两根手指。
“嗯?”她不懂。
“两件小事。第一件,如果一个男生持之以恒地帮两个女生去大老远买宵夜,但是这个宵夜是其中一个女生喜欢吃的肉粽,你认为他喜欢的是哪个女生?”
“这也算?”她狐疑不已,“是没错啦,有一阵子他大学放假回来,经常去买肉粽带给晚自习的我们,但是加好其实也还蛮喜欢吃肉粽的啊……”
安小朵失笑,“听你这口气就知道,最喜欢吃肉粽的人是你。”
“好吧,那第二件呢?”
“如果一个男生一夜不睡,就为了在操场上帮一个女生找她丢失的钢笔,你说这会是纯友谊?”
她吃惊,“你是说他帮我找钢笔吗?那钢笔他找了一夜?他明明是说刚好捡到……”
“难道他会告诉你,他为了找你的钢笔,连觉都不睡?”安小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之前没谈过恋爱啊?怎么EQ这么低。”
事实是真没有,她整个求学阶段都像个男孩子,留男仔头,穿最休闲耐脏的衣服,球鞋,好哥们倒是不少,恋爱?在她开窍之前就被关少航接收了。
“等等——”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这两件事?”
“我去你们学校比赛珠算的那几天,有天晚上我肚子饿,一个人跑出去觅食,碰见他,他请我吃肉粽,没过两天,他满操场找钢笔,我半夜想溜出去买吃的,正好撞见。”
池加优觉得不可思议,虽然她并不因此认为关少航喜欢她,但是她对今天听到的这两件事还是颇有感触。
那支钢笔是当年还在世的姥爷给的,她跟妹妹都有一支,那年她们刚刚考上本城最好的初中部,两支钢笔跟孪生的她们一样,同牌子同款,唯一区别是笔身上姥爷亲手刻上的名字。
她一直珍爱那支钢笔,尤其在姥爷过世之后,她每天都随身携带,那天晚自修回来,发现钢笔不见了,她拖着妹妹回去找,而妹妹又拖上了关少航,三人找到深夜,无功而返。
没想到关少航又折回去找,却在第二天拿笔来给她时,对一夜的辛苦只字不提。
[奇·书·网]06是对是错,无从考证
策划的节目进入筹备阶段,池加优这段时间越发忙起来,一连几天没回家也是常有的事。
下午她跟谈粤蒋瑶瑶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张群的电话。
“加好,在哪儿呢?”
“电视台,有事?”池加优心想,真是稀奇,张群居然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
“嗯,公司有个职员,就是吴海,你有印象吧?他最近升级当奶爸了,我们打算晚上去月半湾海吃一顿给他庆祝,你也来吧?”
池加优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来当和事佬的。关少航出院后比她还忙,也不知道是真忙还是假忙,但凡她挤出时间想约他一块吃饭,他都有各种理由去不了。
总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难得张群肯搭这台阶,虽然还在气她弄丢牛奶,但一码事归一码事,池加优很没骨气地答应下来。
快七点的时候,池加优还在电视台赶采访稿,张群的电话又进来,“走了吗?”
池加优扫了下时间,“就走。”
“我在你们附近的NICE买蛋糕,你要有空载我一程?”
“行,等我十分钟。”
把最后一段写完保存好,池加优匆匆离开办公大楼,开车去蛋糕屋接人。
张群拎着一盒冰激凌蛋糕和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坐到副驾驶座上,笑道:“这个点真不好打车。”
池加优笑:“还买礼物了?”
“不是买的,蛋糕店说什么开店八周年,买上200就送的。”她将蛋糕放到后座,随手拆开礼品盒,脱口“咦”了一声。
池加优扫了一眼,是个不陌生的音乐盒,她眸光闪了闪,“这个造型的音乐盒真是长盛不衰。”
“那是,这么经典。”张群托在掌心上仔细看,还听了下它发出的音乐,然后嗤之以鼻,“形似而已,流水线下来的东西,很多小细节都被偷工减料了,估计是没看过少航手工做的那个,所以仿不出来……”
池加优抓住重点,握方向盘的手微微一滑,“少航做过这个?”
“是啊,他太大意了,费那么多心思设计出来的,居然被他室友剽窃了草图……”
“你见过那个旋转木马?”
张群好像此时才意识到说漏嘴,又赖不掉,笑容有点僵,“嗯,是啊……”
这真是出乎她的意料,“那,你知不知道那个盒子的音乐是什么?”
张群头晃得像拨浪鼓:“不知道。”
池加优不信,追问:“真不知道?他做好之后肯定给你看过,你怎么会不知道?”
张群干笑:“我平时很少听音乐的,听过就忘了,哪里记得住。”
“你没问他?”
“没有!”回答得非常干脆。
池加优觉得张群的反应相当可疑,但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骗自己,本想继续挖掘,但转念想到旋转木马既是关少航做来送给妹妹的,她现在作为音乐盒的拥有者,反而要追着一个外人去问里面的音乐,这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想到这里,她便不再多问。
所谓庆祝会无非就是胡吃海塞,关少航工作上要求严格,私底下却很随意,对底下的人也很大方,因此饭桌上气氛轻松融洽,吃喝之余说说笑笑。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散场后,关少航不知是想撇开池加优,还是真惦记公事,付了账单就说要回趟公司。池加优开车在后面跟了一路,心里嘀咕到底要别扭到什么时候啊?
一不留神闯了红灯。
关少航显然看见了,车灯像在嘲笑她似的亮了一亮,然后加大油门绝尘而去。
池加优气得咬牙,又无可奈何。
走进中天大厦,她正准备目不斜视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堂去等电梯,偏巧余光扫到左面落地玻璃旁的皮沙发上,有个熟悉的身影在装模作样地收笔记本。
她不由抿嘴一笑,腆着脸凑过去,“在等我?”
关少航斜了她一眼,“谁等你?”
“你啊。”
明亮的橘色灯光映在池加优的笑脸上,平日漠然的神态此刻消失无踪,线条变得柔和起来,还是原来明丽大气的五官,却浸染出另一种气质和韵味。
关少航按住她的头,眸色渐深。
趁着四下无人注意他们,池加优主动贴过去,在他的薄唇上轻啄了一下,“别生气了好不好?”
这已经是她做小伏低的极限了,关少航转过头,轻描淡写地说:“我要上去拿份文件,你也来。”
电梯门开了,关少航走进去,池加优亦步亦趋紧随在后,电梯很空,就有他们两个人,抬眼望向外面,有个身穿保洁服的大婶推着一个垃圾车,刚经过保安身边就冲他们招手,示意他们等一下。
池加优偷偷瞥了关少航一眼,慢吞吞伸出一根手指,眼看着就要按住开门键,关少航突然握住她的手指,重重按在旁边那枚键钮上。
池加优瞪大了眼睛,电梯门迫不及待合上,她不知怎的很想笑,嘴角刚咧开就被旁边的男人推到墙壁上,他扳过她的脸,紧紧箍着她的腰身,发泄一般吻下去。唇舌辗转在口腔里,伴随着先前喝的茉莉香片芬芳,气息炽烈而急促。
池加优几乎软了整个身体,只靠外力撑着。热吻的同时,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晃过先前那位追电梯的大婶惊诧的脸,她忍不住笑起来。
这一笑岔了气,打断了这个最需要专心的行为。
揽着她的人不满地在她腰上轻掐了她一下,池加优猝不及防地叫了一声,忿忿地瞪了他一眼,这个眼色似笑似嗔,饱满的唇微嘟,看得关少航一阵心痒,再次低头吻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