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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锦绣深宅》》 · 凌波小同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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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妍本以为这褚家的三爷新婚那夜是听明白自己个儿的意思了,悬了一阵子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可谁知,就在一月半的时候儿,江贵姨娘那儿传出来有了身孕的信儿,褚三爷说是前来给公主报喜,在花溪苑门前递了牌子求见公主。

这好歹也是喜事一桩呀,玉妍原本与这褚三爷无冤无仇的,虽彼此看不对眼儿吧,可他终究是褚候的嫡亲弟弟,况且自己还仗着身份占了人家正妻的位子呢,这江贵姨娘所产的孩儿,也只能算作庶出,无论怎么说,都是自己亏了人家呢。玉妍心里头过意不去,虽说已是天黑时候了。却还是让嬷嬷请驸马爷觐见。

褚慎铭一进门瞧见玉妍端坐在贵妃榻上,他眯着眼睛并不行礼,喷出来一口的酒气直冲玉妍的面门。玉妍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她微微皱了皱眉头,“来人呀,给驸马爷看座。”

听琴忙使了小丫头搬上凳子来,玉妍又吩咐给驸马炖些醒酒汤来吃,褚慎铭挥了挥手,“你莫要假惺惺地了江氏都有妊了你呢?你”他拿手在空中冲着玉妍点了几下,猛地想站起身,瞧着玉妍好奇地瞪着自己,又不得不颓然地坐到了那张凳子上。“成亲的当晚,我只当你是欲擒故纵,却不想,如今,你竟动了真格的敬敏柔长公主周氏难不成你要爷这一辈子都没有嫡裔不成?”

这个年还未及弱冠的男子痛苦地低声嘶吼着,他的脸涨得通红,他的眼睛也比平时瞪得圆了几倍,他盯着玉妍,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

玉妍瞧着这个像是一头愤怒的豹子一样的年轻人,自然,现在这个男子是比自己这具身体年岁长几年的,可是,玉妍暗自摇了摇头,这个人还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虽然他比表哥的年岁还要大些,他却远不及表哥那般温文尔雅,谦谦如玉。

“三爷尽管放心,江氏的儿女,有一个算一个儿,本公主全部认到我的名下,都作为嫡子嫡女入族谱,名分上不会有一点儿亏待了他们。本公主年岁小,孩子就养在江贵姨娘身边儿,若是第一胎便是公子,本公主上书宫中,赐江贵姨娘平妻的分位,三品诰命的封赏。这样儿,三爷您也算是有了嫡裔了。”

褚慎铭听见自己的妻子说得如此轻而易举,心里怎么也压不住那股邪火儿。“你若是真想就空占着这个正室的位子,那,不如我启奏圣上,咱们和离了吧。”

他想说的是,“我二哥也有了信儿了,若是你一心等着他,就等着好了。”可是话到了嘴边儿,褚慎铭怎么都觉着这话有些个荒诞不羁。和离二字是从来都忌讳的。只有那丧德失节之人才不得不走这条路,无论男女,真若是和离了,日后也难免要受人指摘。况且父亲母亲大人也上了年岁了,经不起这般折腾了,好不容易二哥那里算是有惊无险。

褚慎铭叹了一口气,“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离经叛道之语我断不能容你如此。你自己也琢磨琢磨,若是非要如此行事,我…….我……..”他斟酌着,不晓得该说些什么的好。

玉妍也很是无奈。若说这和离还真是自己最初设想过的,可是,嫁了人之后,她也着意打听了些个,原来这大宁的和离艰难异常,先不说这是圣上赐婚的,怕是根本就没有和离一说,纵然是有,那也是要拼着惹恼了宫中的诸位贵人还不一定能达成目的。

“三爷,我的年纪也不允许有那些个闺帏之事,更不用提还要怀孕生子,这实在是太过难为我了。自来我这身子就是个不中用的。这个您也是知晓的。我虽说名节上有损,可身体发肤受于父母,我断不敢轻易毁损了的。”

玉妍心里明白这个时候儿若是一味地只说不肯,必然要重重地挫败了这个青年男子的自尊心,虽然她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但是她已经是他名正言顺的正妻这是毋庸置疑的。

“早知晓褚二爷这么快就有了音讯,就该再拖延一阵儿的。”玉妍心里头暗忖道。一转念,玉妍又想了想,怎么觉着这事儿就是有些蹊跷的。偏偏是自己新婚的第二日褚候就立即有了信儿,怎么觉着倒像是这信儿就专门等着自己上了花轿后才来的呢。

“倒也不是立等着就逼迫你生产,不过,你既领了这正室的头衔儿,江氏这一胎你是务必要仔细看顾的。待她产下麟儿,就,就记在你的名下做为嫡长吧。明薇表妹是个有口无心的性子,最是口快心直,你若是肯善待她,她是断不会生什么僭越的心思。你只管放心将她的麟儿视若己出便是。”

玉妍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她心里头倒并不为着这个青年男子的这一番连傻子都骗不了的话就生出来鄙视和厌恶。她是极明白这一种微妙的心思的。在大宁这样的一个地方儿,男子们能够尽享齐人之福,哪一个又肯守着一个女子一心一意呢?若是这么说,褚候那样的男子还真是极难得的了。

想着上个月日那个韦贵姨娘前来拜访自己时说的那些个话,话里话外地,倒是像要极力遮掩些什么。玉妍却并不傻,那一日在宫中,那个鹤翔真人说一个韦姓的大爷,当时玉妍还纳闷呢,不晓得是得罪过哪一位姓韦的人。见着了那韦贵姨娘,再听她说话观其眼神,玉妍心里头大致就有了数目。

因为在前一世读过法律的书籍,知晓说任何一句话都是要凭借证据的,玉妍自那一日后,就派了四婢跟身边儿的几位可信任的嬷嬷明里暗里仔仔细细查访了一番,虽种种迹象加在一起也并不能就直指是韦贵姨娘所为,玉妍却晓得这个韦氏是绝对脱不了干系的。

隔了几日,玉妍便安顿好了人手,于是乎,褚国公夫人正歇晌,身边儿的丫头嫣红神神秘秘就进了屋子,如此这般地仔细回禀了一番,褚国公夫人惊得登时就起了身儿,瞧了嫣红丫头半晌,见这丫头笃定地点了点头,褚夫人大怒起来,一叠声儿地传韦贵姨娘。

起初韦贵姨娘是说什么也不认这回事儿的,到了后头,实在耐不住国公夫人的百般逼问,只说是韦舅爷登门的时候,自己曾把长公主下嫁的事儿当成个喜事儿说给了舅爷听过。

国公夫人瞧着韦氏哭得满面泪痕,妆也花了头发也散乱了,心里明白这场口角的官司是怎么也跟这个女子脱不了干系的,又想着要给长公主一个交代,没奈何,国公夫人只得勒令韦贵姨娘禁足。

玉妍正在窗前赏冬雪的时候儿,听见观棋回报说是韦贵姨娘让国公夫人禁了足,玉妍只是点了点头。“这个韦贵姨娘,”玉妍心里想,“只是一个禁足,还是太过便宜了她了。”

言谈举止见人心

到了早春三月之时,玉妍与褚三爷在人前也还算是相敬如宾,可到了人后,二人简直就是形同陌路。

褚慎铭也不禁有些疑惑起来,难不成表姐梁王妃当初在外头说的那些个传言果真是子虚乌有之事?可即便是表姐说的有假,表妹江氏说的那些总不能是假的,按着表妹的说法儿,这长公主在江北那几年,也就是十一、二岁的年纪,便懂得同男子眉来眼去,惯会勾引男子,想着法子使之怜香惜玉对其百般缠绵不舍呢。

江氏明薇说这话的时候儿,那已经是摸出了喜脉之后的事儿了。要说这江氏也是个绣花儿枕头,虽是庶女,自小也是在嫡母跟前像是嫡出的姑娘一般被宠爱长大了的。江二太太是个大度宽和的女子,府中只有两位姨娘,一位已故,育有二子,一位便是这江氏明薇的生身之人,从前是江二太太贴身儿的丫头,人本分,样貌也清秀,江二太太生了大爷江恒为之后便将这贴身儿的丫头给了江二老爷做通房,生了江氏明薇,也就提拔成了姨娘。

这位梁姨娘能入了江二太太的法眼,关键就在于老实二字,便是成了姨娘以后,这梁氏依旧极是老实,从来不敢在江二太太跟前多说一句话,多行一件事儿,自己的女儿明薇更是自小就放到了太太的房中养着。要说这样儿的应声虫一样儿的人也不是全无好处,江二太太瞧着她听话的份儿上,对这江明薇倒是也有几分真心疼爱之意的。

不过,那宅门里头的勾心斗角之事,这江二太太是从来不让江明薇摸着门道的。一来,是江二太太心里明白,就凭着江府皇商的身份,这丫头将来就算是运气上佳,也就是给人做填房的命,稍稍差了一点儿半点儿,也就是个妾侍了,若是教给她太多宅门儿里头的弯弯绕,终归还是怕她用得不当,或是生了不甘不愿的心思,用这些东西去争去夺,最后反而就害了自己害了别人了。

江二太太倒是一心为着这明薇着想,可千算万算,偏就算漏了这自己亲生的儿子娶回来的媳妇是个不省事儿的。若说她跟旁的人为难也就罢了,偏她就非要跟她娘家嫡亲的妹子为难,而她这个妹子,如今又得了宫里人的青眼。江氏明薇出阁的那一日,江二太太就千叮咛万嘱咐了,都是亲戚,那长公主是你大嫂的嫡亲妹子,你便是怎么着,也要忍让敬重人家的。

可偏这周氏玉茹成亲前的晚上拉着小姑的手,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把自己个儿的亲妹子那是编排得一无是处、yin邪之极,仿佛全天下的女子都算上,也再找不出一个儿来像她这妹子这样眼睛带勾儿,走到哪儿勾引到哪儿,嘴巴抹蜜,专门儿勾搭男子的心,身若无骨,一见着男人就酥了软了,心黑手狠,连自己亲姐妹的议亲之人也要趁机抢夺了去害得阖府里头都不得安宁。

江氏明薇听见嫂子这一说,那真是新仇加旧恨,咬牙切齿地恨不能把那周氏玉妍食肉寝皮拆骨抽筋。周氏玉茹瞧着这个缺心眼儿的小姑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心里头骂了一声憨货。那接下来的话可就愈发显得情真意切了。

“妹妹呀你一个深闺里头自珍自爱的姑娘家的哪里就能像那样的泼皮户儿一般豁得出脸面呢。怕是日后呀,妹妹你嫁过去以后还要多留个心眼儿才是呢。”

周氏玉茹说着就拍了拍江明薇的手,她瞧着江明薇,“妹妹呀,若是说起来呢,那个是我的亲妹子,我哪里是不想向着她说话呢?我是巴不得儿她好呢可她一个儿不争气也就罢了,真是应了那么一句话儿了,一条臭鱼,搅腥了一锅汤了这不是么?连着嫂子都没法儿抬起头来做人了跟着她吃了那么多的挂带,嫂子劝她几句,她还要翻脸不认人。这真是猪八戒倒打一耙了啊。”

江明薇一见温柔端庄的嫂嫂字字句句都是情真意切的,心里头猛然就澎湃起来了。“嫂嫂你也莫要忧愁,这样儿的女子,实在是不知道廉耻得很。虽说她顶着什么公主的头衔,又抢了我的正室之位,我却是极鄙视她的,那样一个人尽可夫的东西,凭她也配?褚国公府的大门儿都让她玷污了”

“妹妹呀”周玉茹攥住了小姑子的手,“妹妹你此一番出阁,定要忍字为上,我那妹妹,这也不是我这做姐姐的揭她的底细,最是个会装腔作势的了。你日后细瞧就明白了,人前从来都是笑盈盈的,你便是打了她的脸,她都能说出来谢谢你。可是那心里,可真是黑漆漆的如同墨碳一般呀妹妹你可不是她的对手,还是等着有了身子,再将她这虚假的面孔缓着缓儿地告诉了褚三爷知晓,相信三爷知晓了她的为人,慢慢儿也就厌恶了她,到得那时候儿,休弃也好,和离也罢,都是听三爷一句话了。”

那江氏明薇自进了国公府后,就一直记着嫂嫂的话,日日夜夜缠着三表哥,不叫他多跟那妖女多呆一刻,褚慎铭虽说觉着表妹太过缠人了些个,可念着她也是刚刚嫁做了人妇,上头又有一个比她还小两岁的女子占着正室的位子,难免她心里头不愿意些。少不得就格外宽厚,从来对江氏有求必应。

可人就是有个贱的本性,褚慎铭在接了圣旨之时,那是对这个什么敬敏柔长公主简直要厌烦透了,加上明薇当日跑来大哭了一场,褚慎铭直恨不得立时就闯进宫里里退了这门婚事才好。便是到了那成亲的当日,他也是想就晾着这敬敏柔长公主算了,谁稀罕跟她交拜天地,又有谁稀罕她那张妖艳的脸呢。

等到玉妍跟他说定了只是做挂明儿夫妻以后,褚三爷对这个女子略略有了些个朦朦胧胧的兴致,直至几次尝试着靠近她让她断然拒绝以后,褚三爷那股子不服输的心思是真正就让激发起来,他偏偏就想征服这个女子,让她眼里心里都有自己,让她像江氏一样如同菟丝子一般缠着自己,巴结着自己。

江氏的身子已有四个月了,渐渐有些显怀了。这一日江氏说肚子疼痛,在床榻之上打滚儿,丫头们将褚慎铭请回来时已是将近午时了。见江氏苍白着一张脸,褚慎铭当即就怒了,“怎么没人去请大夫?贵姨娘如此疼痛,哪个去回了国公夫人了没有?”

丫头们忙说国公夫人今日带着姑娘们踏青去了,府里能做主的只有长公主在。褚慎铭听了更是大怒,问怎么不去回禀给长公主知晓?丫头们又回禀说是到了长公主的花溪苑门口,守门的内侍说长公主正在酿桃花酒,等闲不叫人打搅。

扔下了江明薇,褚慎铭迈着大步气冲冲地就冲向了花溪苑。到了门口,内侍们果然说是长公主在酿桃花酒。褚慎铭一挥手把两个内侍一下子都推搡开了,踢了门就入了内。

经过了九曲小径,又走了一段雕花回廊,过了一个凉亭,又转过一座假山,褚慎铭听见不远处有嘻嘻哈哈的欢笑声儿。一个清脆的声音就打那片桃花林中传出来,“姑娘,这桃花酒若是酿好了,今年冬天咱们可就有好酒品了”

“你这丫头,当真是个嘴馋的,哪里就能那么快酿好了桃花酒?这酒呀,书上的古方说要埋在地底下一十八载呢,叫做女儿红,是有人家儿生了女儿以后酿好了等着女儿一十八岁出阁之时才喝的呢,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女儿红。”

丫头们应和了一声儿,那长公主周氏招呼了一声儿,“赶紧着,将这桃花儿都收起来,莫要使它们落入了尘埃中质本高洁之物,酿做了桃花酒倒也不屈枉了它们。”

一时之间那桃林之中又洒满了银铃般的笑声儿,只听见一个丫头笑着说,“姑娘啊连太后都说您是极伶俐的,可若是这话叫太后娘娘听见了,可不是要笑话您是个痴人了么?那花瓣儿落入了泥淖,可不是最最常见的事儿,偏您这会儿倒怜香惜玉起来。”

“哼”褚慎铭听见长公主周氏笑着哼了一声儿,“你这促狭的丫头连太后娘娘也编排出来了。世人皆要笑我痴,偏我今日就要痴了。这花儿粉嫩晶莹,原本是生在枝头的清洁之物,那泥土虽是它的根本,却泥泞不堪,不光是污了这花儿,怕是这花儿落入了泥淖中连呼吸都不能顺畅呢。你们哪一个又是忍心的呢?这花呀,就好比女子,便是入了酒也莫要入了泥。酒能得人品尝,泥里也就是让人践踏罢了。实在是可惜了的。”

不晓得为何,褚慎铭听见了这长公主的话,一下子满腔的怒火倏地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他呆立在桃花林不远处发了一会儿呆,自觉着无趣,转身又提步急匆匆地出了公主的寝院。

妻妾从来争斗忙

江氏明薇见表哥虽听说了那敬敏柔长公主的种种不是以后心里头也生气,却怎么自己都已经有近六个月的身子了,还从未见过表哥好生发作过那敬敏柔长公主一回呢。即便是一个月前自己借着腹痛之故冤枉了那长公主,表哥明明是气冲牛斗找她算账去了,可当天表哥只是派人请了宫里的太医里诊脉,他的人却没再回到自己的薇薇居中,直到了第三天头上才算是又见着了表哥。

要说这人就怕心生了疑惑,江氏左思右想也弄不明白因由,想问表哥,可他一味地缄默不语,绝口不提那日的事儿。江氏也不敢太过造次。自打入了门儿成了这晦气的江贵姨娘,江氏明薇怎么都觉着表哥待自己的心不如从前那么真儿了。

二人在一处虽也耳鬓厮磨,闺帏之中也极融洽,可这江贵姨娘就是觉着表哥有时难免就要走神儿,有一次二人方才来过了那么一回,明薇睡不着,呆呆地瞧着表哥,却见熟睡于梦中的表哥突然就在梦中咯咯地笑了两声儿,还撒呓挣说什么妍妍淑丽,姣姣佳人。

这一日杏花儿已开了满园子,江氏让丫头们伴着去游园,却哪里能有那份儿心思呢?一路上都愁眉不展心中烦闷。这江氏的陪嫁中有一个名唤云秀者,此女十分的机灵,若是论察言观色,这云秀称第二,就无人敢称第一了。

当日她本是江二老爷府上大*奶周氏的丫头,虽是个二等的,因其人聪明灵巧,极会讨好主子,甚是得周氏的喜欢。若非这周氏实在是恨透了她的嫡亲妹子长公主周氏玉妍,还真是舍不得将这样心思玲珑的丫头白白送给了个草包一般的江明薇来使唤。

不过,周氏手里头可是紧握住了这云秀的老子娘跟她唯一的妹子云渺。这云秀是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江大*奶周氏的吩咐。不过,好在大*奶的吩咐极简单,就是让她盯着江姨娘,倘若是姨娘想要对付那个什么长公主,要云秀多出些点子帮着江贵姨娘些。若是姨娘根本就沉浸在两情相悦之中忘了这么一回子事儿,那云秀就要在旁边借机敲打敲打她,让她莫要忘了还有一位长公主比她年岁小,连个正儿八经的闺誉也没有,却能压在她头顶上稳稳当当地做正室。

云秀见贵姨娘这一副愁眉不展郁郁寡欢之态,心里如何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儿呢。前头那回借着肚子诬赖长公主的事儿也是她给江氏明薇出的主意,可是那一回,三爷明明是怒发冲冠去找那长公主算账去了,不知中间儿出了什么事儿,还是那长公主当真是伶牙俐齿竟将一场口舌官司不声不响就消于无形了。

“回禀姑娘”云秀觑着江氏的面色悄悄凑上了前因江氏明薇实在觉着自己本该是做正室嫡妻的材料儿,却是因一道圣旨,一个不知晓廉耻的贱人一下子就把自己的位子夺了去,让自己千金之躯,皇后娘娘的亲堂妹变成了国公府的嫡次子贵妾,故而,江氏不许近身伺候的人称她为什么见鬼的贵姨娘,只许唤她做姑娘。

“姑娘这是怎么了?小公子在您的腹中定然瞧着娘亲郁郁寡欢要心疼呢。”这云秀的一张巧嘴儿,若说能把个死人都说活了,也不是全不可能的。这句话一说出来,倒把个没心没肺的江明薇给说得扑哧就笑了。

笑了半晌,这江氏明薇又蹙起了眉头,叹了口气。“还谈什么小公子,也不过就是同我一般是个庶出的罢了你说说,那边儿那个……”她扬了扬下颏,朝着花溪苑不屑地撇了撇嘴儿。

“连个蛋也不会生,论起来,还比我早进门儿半日,那一晚你还记着呢吧?啊?半路上竟派了那么多人来抢三爷圣旨都说了是次年圆房,果真是个贱人连一个晚上都熬不过,抢了三爷就行了那事儿,如今可好了,宫里头虽说没怪罪,那也是瞧着要她给国公府中开枝散叶的份上不是?这可倒是好,生生就打了她自己一个大嘴巴,让她再风骚卖弄,我这腹中的孩儿都要出来喊爹喊娘了,她呢?哼哼”

江明薇得意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那满面的不平不满之意是丝毫都不曾遮掩。云秀瞧着自家的这姑娘,实在是有些傻气,可碍着身份,她是半点儿不好多说的,只得转了弯儿地劝道,“姑娘啊,要说那一位实在是不堪得紧。就连奴婢们都听说了,让梁王跟,跟……让那么多人都玷污了去,还在咱们府里头冲什么大头蒜呢?”

她瞄了瞄江氏,又接着试探着说道,“别的自然奴婢是管不着的,可是姑娘您腹中的小爷,那可是奴婢的小主子呢,奴婢这心里头还真是为着小主子不忿,生出来原本是干干净净的。爹爹是个谦谦君子,娘亲是位高门闺秀,这有娘不能认就已是人间至悲的事儿了,可谁料想,这嫡母虽是身份听着唬人,这整个儿大宁谁人又不知晓这公主的名头是她拿着什么换来的呢?有这样儿的一个嫡母,哥儿日后呀,怕是连门像样儿的好亲事都说不着呢。”

这一席话说得江氏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瞪着眼睛盯着云秀只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呆立了半晌,这江氏像是又活过来一般,“走咱们去花溪苑,我倒是要会会这不知廉耻的长公主,说起来,自打嫁进来,她倒是也知道羞耻,也没敢让我前去给她请安侍奉,若是她敢这么猖狂,我早就将她的那点子好事儿都抖落出来,闹个大家没脸面,倒是也痛快。”

这江氏说着就率众迈步转了方向直奔了花溪苑。玉妍正在屋子里头绣小兜兜,虽说这江明薇曾经与自己有过那么点儿小小的过节,不过,毕竟如今她是身怀有孕了,名誉上,自己还是这个孩儿的嫡母呢。

玉妍对自己强硬地霸占着褚三爷正室的位子这事儿实在是心里头也颇有些不自在。不过,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儿,前几日褚候才有家书回来,说是什么在苗疆被劫和卫叔叔叛变这些事儿,根本就是不曾发生过的,不过是因为这云旺部族极骁勇善战,是以这场战争格外持久激烈,怕是再有半年也回不来京城。

虽说褚国公夫人信里头说了敏柔郡主已经被封为了敬敏柔长公主,由圣上跟太后做主赐婚给了老三,又说鹤落真人说了,褚候要寻一位阴年阴月阳时的女子匹配方可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褚候在信中却连句恭喜的话也没说,只是提了一句,如今能在强悍的云旺部族面前利于不败之地,敏柔郡主所赠的孙子兵法功不可没,信的末尾褚候说了一句,此生愿意就单身只影,若是为了子嗣,多提拔几个侍妾也就罢了,劝母亲莫要再给他寻什么继室了。至于韦氏,若果然查实了她同诬陷敏柔郡主之事有关联,就请母亲做主,将她送回祖籍给些银两使她度日便罢了。

玉妍早已让观棋想方设法买通了褚国公夫人院子里头的一个小丫头,这个小丫头,说起来,与贵姨娘韦氏买通的那个丫头原本就是死对头,从前那个被贵姨娘买通的丫头因时常就能在韦氏那儿卖弄些个消息得着了银子,那鼻孔恨不能都要朝着天上去了。这个与她不睦的小丫头一来时瞧着她眼热,一来就是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地儿能弄着这么好的个差事了。这千盼万盼总算是三爷的媳妇妾室都娶进了门儿。

这个小丫头原本还想着变着法儿地试探几回,因她知晓江贵姨娘是不能收买的,毕竟这可是夫人的娘家亲侄女儿。正在左右犹豫着,观棋便找上门来了,这俩人儿可说得上是一拍即合。

褚候的一丁点儿信儿,这丫头都是想尽了法子弄到手里头的,然后五两银子一个消息,就卖给了长公主玉妍。

玉妍一边琢磨着这个跟褚候有关联的消息,一边儿手底下飞针走线。听琴进来说是江贵姨娘到了门前,瞧着像是面色不善时,玉妍刚刚好要咬断了那绣的麒麟的最后一根儿线。

“她来做什么?咱们传召了么?”玉妍自然是知晓她是来者不善的。自从圣旨下了那一刻起,玉妍就知道,便是她再怎么躲着避着退让,这江明薇与自己是不可能和睦相处的。因为这个江明薇是三爷褚慎铭的青梅竹马,还因为她的嫡嫂是自己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好四姐。

“罢了。既来了,总是避着不见,她以为我是怕她。如今她怀着身子呢,更不能让她说出来什么难听的话,要是到了婆母那儿,唉”玉妍叹了一口气,她现在不害怕别的,一心只想让褚国公夫人喜欢她,她也知晓,纵然国公夫人再怎么喜欢她,她想从弟媳改嫁成长嫂,是怎么也不能了,不过,人总是这样儿,一日这事儿没个了结,一日心中总是存着那么一丝儿的幻想和侥幸。

听琴晓得姑娘的意思,也没多说什么,就转身儿出去请江氏了,玉妍盯着手中的那个肚兜,又想起那一日在云飞扬舅舅府上遇着了江明薇的情形。“还真不是冤家不聚首啊”玉妍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将那兜兜放在了一旁的针线笸箩里头,等着迎接一场女人难为女人的大戏开场。

有理不在声音高

有理不在声音高

贵姨娘江氏明薇得了通传疾步就入了长公主的寝院。那云秀一路上紧跟着贵姨娘的脚步,嘴里低声叮咛着,“贵姨娘万勿动怒小公子千娇万贵,若是贵姨娘给那毒妇气着了动了胎气,怕是国公夫人跟国公爷也要动了怒呢。”

这一句话说得江明薇放慢了脚步,她眯着眼睛盯着那开得热闹的杏花儿林,咬了咬牙一跺脚复又把那步子迈得更大了。

玉妍自己坐在屋子里盘算了一番,招呼了品书过来,“去到褚三爷的院子里瞧瞧,若是三爷不在,就赶紧着到国公夫人的院子里头请国公夫人,就说我做了些可口的点心,请褚三爷或是国公夫人前来品茶赏花。”

品书领命急匆匆自另外的一条小路上小跑着去了。这边儿那江氏明薇已到了玉妍正房的门外头。“江氏明薇来给长公主请安了。”一道清脆响亮的女音儿自门口传进来。听琴瞧了主子一眼,忙过去开门。却那手堪堪碰着了门边儿,门已经一把就叫人自外头推开来。

听琴那斥责的话都已到了嘴边儿,抬头瞧见站在门前的这位江贵姨娘杏眼儿圆睁,脸腮儿泛红,那一张略显有点儿大的嘴红嘟嘟地让咬出了几个牙印儿。

“还不快请贵姨娘入内看座?”里头传来玉妍稳重的话音儿。那江氏明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儿。也不待听琴说话儿,用手猛地一推她擦着听琴的身儿就迈步入了内。后头云秀瞧了听琴一眼,像是致歉又像是嘲弄。

后头还有丫头婆子们要跟着往里头闯,听琴忙回过神儿来拦住了她们。“诸位,长公主自来喜清净,还请外头稍后。贵姨娘在咱们长公主处,必然出不了差池的。”

那些丫头婆子们面面相觑,都有些游移不定。里头那江贵姨娘落了座儿,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儿,朝着玉妍冷冷地哼了一声儿,“长公主,这架子摆得可是真够大的呀怎么?不过是几个妈妈丫头,也不是我非要如此排场,都是公婆给的老人儿,说是为着我腹中这孩儿,生怕他有一星儿半点儿的闪失才要日日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呢,你今儿个不叫她们进门,这倘若我要是出了点儿纰漏,公婆问起来,怕是你有嘴说不清吧?”

玉妍听着这话就是来者不善的意思。不过,一个三十多岁的灵魂跟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孕妇斤斤计较,这也是玉妍不屑于去做的事儿。她微微地笑起来,扬颌对着外头喊了一声儿,“听琴,请了妈妈们外厅坐了,看茶上些点心,妈妈们日日伺候贵姨娘实在也是辛苦,传我的话儿,若是贵姨娘孕期圆满平安诞下麟儿,每一位都赏银二两。”

听琴得了吩咐,请了那几位有些年纪的妈妈们都在外厅坐了,剩下那几个江氏身边儿的丫头,听琴冲着小丫头们使了个眼色,小丫头们上前一叠儿声儿地叫着姐姐们请,还求姐姐们疼我们当差也是不易等等的话儿,好说好商量地就将人连推带搡地扫了出去。

江氏气哼哼地盯着玉妍冷冷地笑了一声儿,“果然是见过世面的,惯会察颜观色呀,想必伺候男人的时候儿更要比这个还要玲珑些呢要不怎么就能一样儿的都是庶女,你就能爬到了长公主的位子呢?瞧瞧,瞧瞧,我说秀儿呀,你也要学着些个,姑母派来的人儿呢,是个什么货色的都不论,均是要好生待承的,你瞧瞧人家,这连吃个茶都分出三六九等来呢。”

玉妍听她说得露骨,又瞧了瞧她的肚子,便微微一笑,“夫人乃是我的婆母,我呢,身为三爷的正室嫡妻,自然不能同那些个妾室们一般不懂得个人伦道理,自然要尊敬孝顺公婆,甭说是公婆身边儿的得力妈妈,还是为着我的子嗣让派到了你跟前儿伺候,便是婆母嫌烦了,打发了个猫呀狗的,到我三房的地界儿上让我给养着,本宫自然也是要好吃好喝好招待呀”

这一番话说出来可谓是滴水不够,江氏明薇是个愚鲁的仗着怀了身子,一听见这正室嫡妻又是什么妾室的话,那登时就火冒了三丈高,原本就是存了挑衅的心思,这一下儿愈加地就要不顾头脸地闹起来。

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拿手指着玉妍,“你,你这烂污糟的东西,你说哪个呢?哪个不顾人伦了?哪个是妾了?啊你自己是怎么回事儿你不明白么?若非是你横挡竖拦斜插了一杠子这三爷正室嫡妻的位子还不早就是我的了么?你这是占了我的位子你可知晓?你纵然再怎么巴结姑母又怎样?我跟姑母可是连着骨血呢我如今又怀了褚家的子嗣,你占着我的位子,害得我的孩儿还要背着个庶出子的名儿,你侍奉了一个又一个,你,你,你早就生不出个孩子了,还臭美什么?”

她说着这些话儿,那脸已涨得通红,气得自己手也颤抖了,身子也哆嗦了。却只见这被骂的女人一言不发兀自低头竟还品起茶来了。

江明薇手攥着拳头,瞧着这周氏玉妍气定神闲的样儿,又想起嫂嫂说的那些个话,愈发认定这周氏玉妍就是个面甜心苦的蛇蝎之人。不过,话又说回来,纵然这个周氏玉妍是个好的,敬着让着自己,就单凭她抢了这正室的位子,江氏明薇心里头清清楚楚,她跟她注定今生就是一对儿怎么也解不开的冤家了。

她等着周氏玉妍喝罢了茶再开口,只要她说一句重话,江氏明薇已定了主意,她立时就假作晕倒让姑母跟姑丈也好重重地罚这贱人,即便是不能立时将她从正室的位子上拉下来,瞧着她遭姑丈跟姑母厌弃,也足够让江氏明薇心里头畅快些日子了。

“要说呢,本宫比江贵姨娘你小着两岁有余,叫你一声儿妹妹,实在是令人心中好生别扭,可是呢,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儿呀,你我的名分既已定了,这正室嫡妻从来也都是称妾室们为妹妹的,不关乎年纪,关键是位分呀,位分,这正室嫡妻就是理直气壮,便是再怎么狐媚也好,骄奢也罢,可她就是这夫家牌位儿上有名有姓的人儿呀妾室们就不一样儿了,那些个都是些什么物件儿?随意便能让主母发卖打骂的奴几罢了。我呢,也不能免俗呀,所以说妹妹你呢,还是听姐姐我一句劝,怀着身子呢,莫要动怒你说你们这些个做妾室的,怎么就没有几个安分的呢?真真儿让我头痛呢。”

“你你,你说哪个是妾室?我,我是表哥的亲表妹,国公夫人的亲侄女儿,我,我”江氏明薇最忌讳别人提自己这个妾室的身份。因为长公主都是住在独门独户儿的花溪苑中,是以,这褚三爷的院子里头现今儿只江氏明薇一人独大,时日久了,她便有种错觉,总觉着自己便是表哥唯一的妻子,他们二人才是真正的夫妇。

如今这个梦幻的泡泡被这周氏玉妍轻轻那么一弹指,就给戳破了。江氏明薇气得真是五佛出世六佛升天。她只觉得肚腹之中气血翻涌,那云秀在一旁挤眉弄眼儿,也是想着撺掇她立时就晕倒了,也好借机攀赖上长公主。

“妹妹也喝口茶吧,这么肝火上扬,对腹中的胎儿极是不好。妹妹你纵然不心疼,我这做嫡母的是不允许你这么伤害我们褚府的子嗣的呀姐姐我也晓得,你替我怀着这孩儿实在是辛苦了,我呢,年岁比你小,亲生的孩儿呢,怕是要等几年,年岁太小的时候,姐姐我是不想受那个生育之苦的。来日方长嘛。妹妹你说呢?姐姐我这几年便好好带着你生的这孩儿,我们母子必然也是极和睦的,姐姐虽年纪不大,却是最喜欢婴孩儿的。妹妹你就放心好了。”

玉妍依旧是和颜悦色,她笑盈盈地盯着几乎要晕倒的江氏,“侍画啊那燕窝儿炖好了没有呀?还不快点儿给贵姨娘端来,你们可都要仔细了,这江贵姨娘肚腹中的可是未来咱们这院子里头的一个小主子呢,这可是本宫的第一个孩儿若是有半点儿闪失,本宫是断断不许的”

外头的几位妈妈这半日可是都竖起了耳朵听着呢,暗地里都竖起了大拇指,佩服长公主这雅量实在是宽宏。这几位妈妈可都是褚国公夫人跟前得用的人儿,也活了几十岁了,除了当今的皇后娘娘是个宽和大度的,还真是未曾瞧见二个女子是能如此容人的呢,便是皇后娘娘,也是只对自己的表妹们有如此的雅量。

侍画丫头当着这些妈妈们的面端了两碗燕窝在左右手上,一不小心就在妈妈们的眼前打碎了一盏,“哎呀你这丫头,便是昨儿夜里走了困,今儿也不能将长公主跟贵姨娘的燕窝打碎了呀”

听琴忙着上去捶打了侍画一下儿,二人面对着面,其中一个老妈妈盯着她二人无暇他顾,忙抽了一支簪子就探了探那碗碎在了地上的燕窝。

听琴跟侍画对视了一眼,二人便住了音儿,忙着使唤小丫头打扫了,侍画托着剩下的一碗燕窝儿入了内,不一时就听见长公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侍画呀,你呀,既今儿精力不济,便歇了去,也是我一时忘了,罢了,我也不急着喝燕窝,赶紧着给贵姨娘呈上吧。”

江氏明薇盯着那燕窝,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瞅了瞅云秀,这丫头已将头都快埋到了胸前。“贵姨娘莫要客气,这燕窝是前儿太后娘娘赏下来的。我今儿也是第二回吃呢,最是滑润的。快些尝尝。”

不急不恼正室范

不急不恼正室范

玉妍声音极是平和。那笑容也是十成十地和蔼可亲。江氏明薇捧着一碗燕窝倒活像是捧了一碗砒霜般可怖。

她有心想假作失手,索性将这燕窝扔了便罢了,可方才那个该死的丫头明明都已打碎了一碗,若是自己再故技重施,难免就让人瞧出了端倪,若是这周氏趁机发难,非说自己对她不敬,便是到了姑母跟前,也是她有道理。

江氏明薇咽了一口唾沫,她紧闭了闭眼,想若是就一扬脖子儿喝了也倒是爽快,可是看爽快过后,若是有半点儿危害了孩儿,江氏明薇心里头咯噔一下子,她下意识地用另外一只手捂住了小腹。

“回禀长公主,我,我,妾身突觉不适,这燕窝还是暂且搁着吧。”她像是扔个烫手的山芋一般就将那碗燕窝一下子撂到了桌子上。

原本以为这周氏必然要借题发挥呢,江氏已准备好了闹到姑母面前,好歹瞧着自己怀有褚家子嗣的份儿上,姑母也要替自己周旋就是了。

却不料那长公主只是满面遗憾地瞧了那燕窝儿一眼,“原本这燕窝是极难得的,想着贵姨娘你给本宫孕育子嗣着实辛苦,故而才做了来慰劳于你,不想,你还偏巧儿了身子不适,还真是无有口福。”

江明薇本想再反唇相讥几句,却终究因为了一碗燕窝儿一下子就落了下乘。此时若是再反驳、遮掩,反倒是失了大家子的风范,却与那市井之中的泼妇俗人没个什么分别了。

“妾身多谢长公主抬爱。不过,自妾身怀了身子,咱们这国公府中的好东西确实没少进了妾身的屋子,今儿这燕窝,说是错过了可惜,也不过是没有的人瞧着这好东西是可惜的。至于妾身么,有三爷宠着疼着,公婆亦和颜悦色,极挂念我的,我倒是也不觉着东西可惜,怕也就是长公主的心意有些可惜了。”

玉妍闻言,缓缓地点了点头儿。“如此甚好,咱们大家伙儿都顾着你腹中的这个小家伙儿,本宫这心里就更踏实些个,毕竟我年岁小,又没经过这样儿的阵仗儿,不过,我心里却是极看重这个孩儿的。江贵姨娘方才说的话,论理儿就是闲话家常,本宫呢,实在是不该挑剔于你。”

这话便说得极有技巧了,说着不该挑剔,实际上就是要开始挑剔了,江明薇心里暗暗收紧了些,如今瞧着这个长公主可果然不是个善茬呢,今日贸贸然前来招惹了她,恐怕当真是个不智之举。她暗暗地有一点儿后悔自己没能更沉住了气,若是能等到孩儿出世再来找这毒妇的晦气,便更能豁得出去些个,不必像如今这样,连她给的碗燕窝儿都不敢喝。

心里分神想这些,就听见那周氏说道,“有个成语就叫做安分守己。咱们大宁的女子虽说读的书不够多,却都是要开蒙认字的。相信妹妹你是明白这四个字儿的含义了。”

那江氏明薇茫然地扭头盯着玉妍,一时间倒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玉妍抿着嘴儿笑了一下儿,“纵然本宫的婆母褚国公夫人是妹妹你的亲姑母,不过,那可都是你未嫁之前的事儿了,如今既入了我国公府,那你就是我们府上三爷众多妾室中的一个了。你该称呼国公夫人跟国公爷是夫人和老爷,公婆二字,可不是你能直呼的。”

玉妍摆弄着自己那涂了粉色蔻丹的手,对着光儿细细地瞧了瞧,满意地瞥见那江氏明薇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又变青。

“喔”玉妍敲了敲脑袋,“也是本宫的不是,当真是疏忽了。这贵姨娘你身怀六甲,还有几月便要瓜熟蒂落了,本宫这儿三爷虽常来,毕竟还是单薄了些个。”

她佯作苦恼地皱紧了眉头,那目光在唯一跟随着江氏入内的那个丫头身上打了一个又一个转儿,“本宫瞧着你这贴身儿带着的丫头倒是个极好的。人生得也算标致,最难得的是老实忠厚得紧呢。不如,本宫就做主吧,今儿晚上安排了伺候三爷吧。”

她笑眯眯地盯着那身子都微微有些颤抖的丫头,方才这江氏同这丫头之间的眉眼儿官司,玉妍可是瞧得清清楚楚,既然江氏连闯公主的寝院这事儿都紧紧带着这个丫头,显见得这个丫头就是她的心腹了。

江氏忙不迭开口就道,“不可”她这话一出口,那云秀的身子又是一抖。她极快地抬头睃了江贵姨娘一眼。

“喔?缘何不可呀?妹妹?莫非妹妹你是想独占爷的爱宠?”玉妍咯咯地笑起来,她像是听了什么极好笑的典故一般,笑得连那脸面儿都有些透出粉红的颜色来。

“江贵姨娘,咱们身为国公府里头嫡出三爷的妻妾的,可是不能有这样儿狭隘的心思呀不过就是一个妾室罢了,本宫身为爷的正妻,都不曾说过不可,怎么你一个贵姨娘,本宫说句不好听的话,再贵也就是个姨娘罢了,怎么反倒手这么长,管起了爷这院儿里头的事儿了。这是哪门子的理儿?”

江氏这一回可是让这周氏玉妍说得是有些哑口无言起来,她盯着玉妍又瞅了瞅那云秀,嚅喏了半日,终于吐出来那么一句话,“这,这丫头,原本是定了亲的。咱们三爷怎么能顶着个夺**室的骂名儿呢?公主你这次可是欠考虑了。这丫头是我身边儿的人。”

“妾身”玉妍略抬高了些音量儿,她的面上如罩了一层寒霜一般。“你,江氏在本宫面前要自称妾身以后这我呀你呀的话,最好莫要让本宫听见。便是本宫并非长公主,还是三爷明媒正娶的妻室呢,你一个妾,在本宫面前不用卑躬屈膝已是本宫的恩典了。若是得寸进尺,你也莫要忘了,你这孩儿有落地的时候儿,你以为他能一辈子呆在你的肚腹中护着你不成?他一落地,本宫便要将他抱来养着,去母留子自古便是有的,这大宁亦多得是例子。”

她根本没给江氏明薇插嘴的机会,直接就吩咐外头,“听琴进来”听琴应声就入了内,“长公主”玉妍瞧了那个丫头一眼,说道,“江贵姨娘如今怀着身子,本宫这些日子一直帮着三爷选房里人,奈何一直也没有个合心意的,今儿江贵姨娘跟前的这丫头,本宫瞧着倒是个好的。你领着这丫头到夫人跟前,就说是本宫做主的,把这丫头给了三爷开脸做通房。”

这边儿话音儿还未落,外头褚三爷便已入了内,江氏明薇一瞧见表哥,嘤咛一声儿就钻进了褚慎铭的怀中。“三表哥你可得给薇儿做主长公主这管得也太宽了些个云秀是我身边儿最得用的丫头了表哥她,她竟要将云秀给你做通房,薇儿这还怀着身孕呢,这正是用人之际啊她这样儿行事,不晓得是安了什么心思呢。”

江氏说着话儿,忍了许久的泪带着一股子拱火儿的气势就落了满面都是。褚三爷站在当地,怀里头被迫揽着一个江氏明薇,他瞧了玉妍一眼,“听闻公主有请,不知公主所为何事?若是公主想给慎铭操持这通房的事儿,那就请长公主莫要操这份心了。明薇她怀着慎铭的子嗣,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儿,我紧张他尚且不及,这个时候儿还哪里有心思要什么通房。”

玉妍盯着这一对璧人儿,缓缓地点了点头,又瞄了一眼那个叫做云秀的丫头。“好,既三爷不喜,本宫也不好强求。这为人正室嫡妻的,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本宫是半点儿也不曾逾越缺失的,若是日后三爷同府中的长辈们说起来呢,本宫倒是不敢奢望三爷您夸奖于我,只要不当着上人们抱怨本宫,那便是本宫的福气了。”

褚慎铭并不明白这位长公主此番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不过一进门就听见她又是通房又是妾室地闹腾,自己却在自己面前撇得太清楚,根本不许自己近她的身儿,褚慎铭心里想着,也不禁心头火起,他用力揽了揽江氏,那眉头就微微有些皱起来。

“长公主尊贵,慎铭不敢连这等小事都要麻烦公主,公主口口声声讲什么本分,这本分中也要分得清楚个主次方可,慎铭以为,长公主该是听过一个词儿叫做宁缺毋滥。”

这话一出,那云秀丫头的面庞猛地就变得苍白,她的手紧紧地攥起来,心里一忽惊一忽喜一忽悲一忽儿又感愤难抑。

“嗯三爷的意思本宫已是明了了,遣人去请三爷,是想让三爷知晓,江贵姨娘方才走错了门儿,到本宫这儿,说是请安,不过那话里话外,可全都是僭越之语,本宫瞧着她腹中孩儿的份上,不便赶人,更不忍给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气受,这才差人去请了爷您来。既本宫一心为着爷您想呢,您自己瞧不上,本宫可是也不能强人所难,本宫说了这半日的话,也累了,二位若是无事,咱们今儿便到此为止,不知三爷瞧着可行?”

褚慎铭盯着玉妍,他本想再说几句话刺一刺这个表里不一的女子,可是终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拦着江氏说了一声告辞,便领着众人出了玉妍的花溪苑。

阴谋诡计全由爱

阴谋诡计全由爱

贵姨娘江氏自在玉妍处领了那么一回教训,很是消停了一阵子。一直到五月的丁香都已随风飘得香了满园子了,褚国公府里又重新热闹起来。那苗疆的云旺部族突然就说要议和,说是要将她们族中的公主嫁与褚将军。

圣上召了国公爷到宫中商议此事,淑妃娘娘亦匆忙就传旨说是要回府省亲,褚夫人忙着迎接淑妃娘娘,实在是忙得不亦乐乎,无奈之下,只得将贵姨娘韦氏解了禁,毕竟她在这国公府里头呆的年头儿长又一直管着二爷院子里头的大小细务。

国公夫人知晓淑妃此行必然是要来劝说自己同意褚候跟那云旺部族公主的婚姻事。“唉”国公夫人坐在花厅之中叹息不已。“春华呀褚大跟林妈妈到江北这许多时日了,怎么到今儿个了,还寻不见那阴年阴月阳时生的女子呢?如今这可怎么好?那苗疆部族公主的八字前儿我已找真人瞧过了,与慎昀实在是不合。”

一个生得俏丽娇艳的丫头听罢了国公夫人这番话,亦皱了皱眉头,“夫人,林妈妈却昨儿还传了信儿来,前前后后找了也有二十位姑娘相看过,都与鹤落真人所说的不合。若是这公主果然与侯爷的八字不合,依着奴婢的浅薄见识,还真是桩缠磨人的事儿呢。”

国公夫人闻言,凝眉叹了一口气。“谁说不是呢。那云旺部族本就凶悍,他们族中的公主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况且这八字实在是不相合。真真是愁煞了人了”

众丫头们都跟着夫人一起叹气,若是早知晓有这么一出儿,当日又何苦为了鹤落真人的一句话断了长公主跟侯爷的缘分。

国公夫人心里头也曾想过这事儿,不过瞧着这长公主跟自己的幼子甚是和睦亲近,国公夫人心里头也是极欣慰的。况这长公主实在是个贤惠大度的,听说还曾想主动帮着幼子物色通房人选,不过是明薇那孩子有些转不过来弯儿,从中拦阻着才没能成。

正胡思乱想之际,外头来人回禀说是韦贵姨娘前来回事儿。国公夫人打起精神来叫了她入内。若说这韦氏,先头儿是费尽了周折好歹阻止了那长公主嫁与二爷,虽说到底她还是进了国公府的大门,不过,韦氏一听说是赐婚给了三爷,那一颗悬着的心立时就放回了肚腹之中,这弟媳妇与大伯子的名头这么一定,那纵然俩人就是再看对了眼儿,也是白搭了。

可这韦氏千算万算是也未曾算计到了,去了一个长公主又来了一个苗疆的部族公主。方才她听见那些个婆子们说淑妃娘娘此番匆匆忙忙省亲,就是为着劝说国公夫人应允了这门子亲事。韦氏可是真真如同五雷轰顶一般,顿时便呆做了木鸡一般。

这一路上往国公夫人的正院行来,都是浑浑噩噩的。那些婆子们说那苗疆的部族公主甚是凶悍,偏人儿生得极美,不比大宁的女子讲究个闺誉品行,这位公主可是公然就敢跟男子对唱情歌儿呢,还夜半同男子手牵着手跳舞,高兴起来露齿大笑,不悦起来,拿着鞭子直接就抽,韦贵姨娘听了这些,那心里头一阵比一阵抖得厉害。什么也顾不得了,起了身儿就想到国公夫人那儿一探究竟。

那几个婆子将韦贵姨娘煞白着脸儿连嘴唇都紫了,木呆呆就像是丢了魂儿一样儿地朝着国公夫人院子就疾步而去,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撇了撇嘴儿,得意地转身儿就出了议事厅,分散开三路都奔了长公主的院子。

玉妍听见观棋回禀,说是谣言已经散步到那人的耳朵里头了,也并未言声儿,只是抿着嘴儿点了点头。

几个婆子领了赏钱,乐得脸上都像是开了花儿,直说请长公主放心只要有她们在一日,那韦贵姨娘的耳朵里所听见的只能是骇人的信儿,那些个好言好语是飘不进她那儿的。观棋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那苗疆公主如此豪放,怕是二爷领兵之人,更喜欢她也未可知呢。”

婆子们哪里有听不明白的呢,没过几日,褚候爷与这云旺部族的公主阵前一见钟情,互生了情愫,双方已休战多时,二爷因不放心这位公主独自一人前来中原,故而延迟了回京,就是为着等夫人这边儿松了口儿,好伴着那公主一同回还。

这话一传到那韦氏的耳朵里头,当真就如同一个晴天霹雳一般,彼时正是淑妃娘娘省亲之日,那些个婆子们私底下悄悄儿地在说这事儿,言之凿凿说是淑妃娘娘近身儿内侍闲话时提及的此事。韦贵姨娘连入内参见淑妃娘娘的份儿都没有,自然无法辨出真伪,听那几个婆子私底下说得热闹,不由自主就信以为真,殊不知她偷听婆子们说话儿的空当,一个身影就在不远处的凝香阁中瞧着她们呢。

待淑妃娘娘省亲罢了,听琴丫头给姑娘净了手脱了大衣裳,服侍了姑娘歪在贵妃榻上歇息着了,这才开口,“姑娘,侍画说是那些个话儿已传到了那韦氏的耳中,上一回她急匆匆地去国公夫人那儿探听信儿,结果因她一时说走了嘴,惹得国公夫人恼怒非常,将她打了十板子,说她是不守本分,又将她的女儿也不让她随身伺候了,说是怕她这样儿嘴碎教坏了褚家的姑娘呢,这一回,她竟还是不长记性,侍画说瞧着今儿的情形,怕是她又会想出来什么阴损的招数呢。”

这话听琴跟侍画也不过就是当解气一般随口说说,殊不知果然这韦贵姨娘是个闲不住的,不过,这一回她可是闹得动静儿太大了些个,那苗疆的公主一月后随着褚候一同回到了京中,国公夫人纵然满心里不愿,亦客客气气地邀请了那公主到府中做客。这位公主面貌倒是极好的,就是面色有些黑,国公夫人瞧着她,再瞧瞧陪在一旁的长公主,那心里头就如同吃了一大块红薯偏噎在了当场,是上不去又下不来。

韦贵姨娘一瞧见愈加英武的二爷,那浑身的每一粒细胞里都叫嚣着欢喜,恨不得立刻就软倒在二爷的身上,便是即刻就死在二爷身上,亦是心甘情愿的。可是再一瞧二爷身旁那个面目黧黑的女子,与二爷谈笑风生,眉目含情,这韦贵姨娘真真儿就像是在烈焰上让焚烧一般,气得她是五炸六肺恨不得一口咬在那蛮女身上才好。

众人都给那苗疆公主同二爷接风,国公夫人面儿上挤出来些笑,那心里头却是苦不堪言,尤其是瞧着自己的二儿子在席间郑重其事地起身向长公主致意说是多谢当日长公主所赠的孙子兵法,若非如此,此番也不能如此顺利地得胜还朝。

别人或者不晓得,国公夫人又怎么瞧不出自己亲生的儿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惜神色,她暗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想想今日是儿子出征归来之日,合该着阖府团圆才是。于是便派人传了府中的贵妾们都到席上一起宴饮。如此一来,江贵姨娘同韦贵姨娘都在这席上有了一席之地。

江贵姨娘此时已身怀七个月的身孕,国公夫人恰好将她排在了韦贵姨娘同褚家庶出的大爷的贵妾之间,隔着那个贵妾吴氏便是苗疆的那位公主。

待饮宴罢了,众人都散去了,半夜里江贵姨娘屋子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惊得国公府里的众人都自梦中醒了来。

深夜褚候不顾旅途劳顿,快马狂奔着就到了宫门口儿,用力拍着宫门递了牌子求请太医。圣上听闻是褚家三爷贵妾的胎有了事儿,一下子便想到了自己的那干妹子,忙着就派了太医前去诊治,三位太医满头大汗地到了国公府,一摸脉,都皱紧了眉头不晓得是何病症。

众人都心急如焚,其中的一位太医说是想请姨娘让瞧瞧金面,国公府众人此刻也顾不得了,忙着就掀起了帘子,那太医一瞧,登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回禀说是这位贵姨娘是中了苗疆的蛊毒。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国公爷跟国公夫人的面色登时就变得有些阴沉,褚候惊得瞪圆了眼睛,揪住太医问他可是瞧真儿了,那太医哆嗦着说是千真万确。玉妍自人群里头瞧了韦贵姨娘一眼,又瞧了瞧在床塌上已疼得晕厥过去的江氏贵姨娘,暗自叹了一口气。

褚国公夫人张口就要唤人去客院请那苗疆的公主,让国公爷一把就拉住了她的衣袖。“子铭,你随为父到书房中来。”他唤着褚候一道就出了褚三爷的院子。因江贵姨娘正紧紧握着褚三爷的手,是以褚三爷根本就离不得半步。

褚夫人还要发难,玉妍忙到了她身边儿,“婆母也跟着忙了半日,如今有太医在此,不如让本宫陪着您稍事休息。”

玉妍暗暗拉了拉褚夫人的衣袖,褚夫人一时也是无奈,便只得顺水推舟随着玉妍就回了寝院。“家门不幸呀家门不幸呀我早就说过,那黑丫头她与我们褚国公府八字不合”

爱欲心重堕魔道

爱欲心重堕魔道

玉妍听着国公夫人口不择言地高声叫骂那苗疆的公主,心里头难免对这位国公夫人有些鄙视起来。从前在江北时见过一面,只当这位夫人极是高贵和善的,后来在宫中送褚候那一回,玉妍与这国公夫人亦是相谈甚欢,玉妍还清清楚楚地记着当时自己还暗自庆幸这位国公夫人心胸宽广,是个能容人的贵妇人,想必日后嫁与褚候的日子过得也艰难不到哪里去。

却不曾想,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么一位出身高贵的女子一旦遇着了跟她的孩儿息息相关的事儿便说翻脸就翻脸,真真就是一个最勇敢最冲动最世俗的妇人罢了,什么教养,什么脸面,什么体统,却是全部都顾不上了。

这样一种深沉的母爱,若玉妍只有十四、五岁,或者会跟着她恨她所恨,怨她所怨,同情怜悯,鼎力助之。可是,玉妍是个三十岁都不止的异世孤魂,她的思维更加的多元化看事情的角度也更加地全面复杂。

在玉妍看来,这样一个母亲,无疑是爱她的孩子们的,却又是极端自私自利的。或者也可以说她是可怜的。她为了自己的孩子们抛却了家族声誉,名声教养,她甚至连命也舍得,只要她的孩儿得以周全,她不惜伤害任何人,不管这个人是她的亲眷还是她曾经打心眼儿里头喜欢的那个谁谁谁。

“母爱啊,”玉妍端坐在褚国公夫人的寝阁内,瞧了服了宁神汤以后渐渐陷入迷梦中的褚国公夫人,那是一种怎么样痛苦的神情,即使加大了剂量的宁神汤亦不能让其舒展眉头。

玉妍叹了一口气,“你这种母爱,给你的孩子带来的也许恰恰就是伤害。你以为褚候眼中闪过的那一丝苦痛在座的只有你瞧见了?你错了,你的幺儿他瞧得清清楚楚,所以他喝得酩酊大醉,我亦瞧得清楚,所以,我在那韦氏面前出言盛赞苗疆的公主美丽大方,热烈动人。”

玉妍冷冷地笑了笑,她略微向前倾了倾身儿压低了声音对着在睡梦中的褚国公夫人,“我的好婆母呀就因为你爱你自己的儿子,所以,我刚刚又重新活过来的心再一次被扔进了一堆灰土中,就因为你爱你自己的儿子,所以,我痛定思痛下定的决心又一次成了空。你可知晓忘记一个人有多难?你可知晓要记得一个人同样很难。”

玉妍说着话儿,那手已攥成了拳,她拼命克制住自己想要大声冲着这位母亲吼叫的冲动,低声接着说道,“你的儿子他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儿挺身而出救了我,他送我那表哥回我叔叔府上听他说了一路的醉话,却分毫不曾计较我在闺阁中与表哥私定终身之事,我着实是佩服这个男子,也愿意同他试一试这姻缘的牵扯,可是,你呢?生生将我这心愿一把扯断。”

一声沉重的叹息在褚国公夫人的寝阁中缓缓地流淌弥漫开来,玉妍瞧着床榻之上的人,心里头想着席间那褚候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深入骨髓的痛苦神色,玉妍忍不住抖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回身儿瞧了瞧门外头,并无一人在那儿,可是玉妍的心里却觉得极是惊悚。

“我终究还是做不了一个坏女人,我不能放任我自己痛痛快快干脆搅得你们褚家阖府不宁,我亦不能眼瞧着那眼高于顶,低俗粗鲁的江贵姨娘就这么无缘无故地受了这池鱼之殃。不过,也好,也好呀那个韦氏本就该死在她向我下手的那一刻,想尽了法子毁我声誉,费劲心机坏了我与褚候的姻缘的那一刻,她就不该在这个世上了,至少,她必须被褚国公府扫地出门。只是,可惜了她的女儿了,还那么小的一个小姑娘,虽不及大姑娘灵秀,却也是个乖巧的。”

玉妍动了动身子,她决然地站起来,又回身儿瞧了瞧那躺在床上的褚国公夫人,“婆母,说到自私自利,那韦氏当真是同您有异曲同工之妙呢。她为了名位为了独占,您呢,或许是真的为了爱您的孩子们吧。可是,你们都忘记了,强扭的瓜,它不甜”

待玉妍回到了江贵姨娘的院子见那苗疆的公主正拿着一根儿银针跟褚候说话,“侯爷,这位贵姨娘她的腹中怀着胎儿时中了这情蛊,是以才发作得这样厉害,若非如此,怕是这蛊便是在她身上十数年,只要她所爱慕的男子身上有同样的蛊,二人情意不绝,蛊毒便如同虚无。”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了在房中的众人一眼,“我云旺舒拉虽是爱慕褚候,亦精通蛊毒,却从未想过要对褚候您用这东西。我们苗疆人讲究个两情相悦,况且褚候您在苗疆陪着我到你们京都来的时候儿就已对舒拉言明,你心中从前有亡妻,现在有一奇女子,您对舒拉并无它意。舒拉心如明镜,虽满腹遗憾,却也没有想过用卑鄙的手段逼您就范。这个情蛊,时日太浅,不足为患,舒拉还是那句话,不过是恰巧这位姨娘她身怀有孕,否则,是无人能察觉此物的。”

众人听她说得磊落,一时间心里头也颇信了她几分,褚国公盯着这位苗疆的云旺舒拉公主若有所思,就在她将要施针时,国公爷出了声儿,“公主且慢。”众人都瞧着国公爷,云旺舒拉停了针,国公爷略作沉吟,开口说道,“敢问公主,这情蛊在这京都中可是亦能饲养?”

云旺舒拉的眸中闪过一丝喜色,她露出微微的一笑,点头回道,“并非难事。据舒拉所知,这京都中能饲蛊者多不过五位,且这五位均是舒拉阿爹的旧识,这位姨娘身上的情蛊,若是舒拉瞧得不错,该是我那梁九叔所养,他于蛊毒上功夫极浅薄,却最是贪杯,早几年舒拉就听寨子里的人说过,说是梁九叔为了个女人到了京都,却不想那女人另嫁了个什么大爷当妾去了,九叔无颜回寨子,就在京都贩卖些情蛊,这东西因他养的日子都极浅,害处不大,便是发了,也不过就是痛一阵儿,过去了就好了。”

国公爷点了点头,他瞧了褚候一眼,又瞧了瞧三爷,末了,不偏不倚将那目光就对准了玉妍。众人也瞧见了国公爷盯着长公主瞧,玉妍自然也是瞧见了的。她微微地昂起头,挺直了腰杆,满目和善地瞧着国公爷,二人均是不发一语,那目光相碰撞处,又像是已对了千言万语。

“将今日与江氏同处过的人都拘到凝香阁中,子铭你与为父去瞧瞧能否找出这施蛊之人,若是此人果然是我们国公府上的……”国公爷住了话头,他又瞥了玉妍一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迈步就出了江贵姨娘的寝阁。

国公夫人觉着像是做了一个绵长的梦一般,待她悠悠醒转,春华秋实正伺候在榻前。见天光已然大亮,国公夫人猛地就惊了个愣怔,“表小姐如何了?”她慌里慌张已经口不择言,春华微微皱了皱眉头,福了个身儿,“夫人莫要忧心,那位舒拉公主已将贵姨娘身上的蛊毒除了去,贵姨娘同小公子都安然无恙。且寅时二刻,国公爷跟侯爷已找出了那投蛊之人。”

“啊啊?”国公夫人惊得张大了嘴巴,一时间说不出个完整的字句来。秋实亦福了福身儿,“回禀夫人,国公爷方才前来探您,瞧着您服了宁神汤睡得熟,便叫奴婢们在此等候着,说是您若是醒了,叫奴婢们回禀了,那投蛊之人,正是二爷的贵妾韦氏。”

秋实说到此处,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儿,她瞧着夫人的面色倏地就变得苍白了几分,有些犹豫起来,国公夫人瞧了秋实一眼,“吞吞吐吐地做什么?又不是咱们府中的姑娘做下了这等没天理的事儿,有什么就说什么?还打量着你们夫人我着紧个贵妾不成?”

秋实丫头听见夫人这话,这才敛眉低眼接着说道,“二爷昨儿寅时三刻便写了那放妾书,可是这韦氏抵死不从,以头撞墙了,人虽是救过来了,却直着眼睛不肯做声儿,国公爷说还请夫人您拿个主意,或是劝说她一番,或是就差人到先二奶奶府上,请韦大人府上来接了那韦氏回去。国公爷说了,这等恶毒的妇人,是说什么都不能再留了。”

国公夫人听着春华秋实的回禀,沉吟了好半晌。良久,她才出了声儿,“你们说,的的确确是韦氏投的蛊?”

瞧着国公夫人不可置信的模样,春华秋实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婢子们也是奉命将国公爷的话回禀给夫人您知晓,究竟是怎么一回子事儿,只国公爷跟二爷是知晓的。”

她们说罢了这话,国公夫人便不再做声儿了,她心里头此刻是千回百转。“这韦氏入了国公府这么些年,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虽说没给国公府生下男丁,却亦是二孙女的生身姨娘,论理儿,她便是不愿那苗疆的公主进门儿压她一头,分薄了她的宠爱,大可像是先前儿捣鼓敬明柔长公主那般,请韦大爷前来商量着行事,一切都让韦大爷帮着她办了,她只等着也就是了。这如今,是何因由迫得她不得不露了行迹,亲自动手还是将那蛊毒放到了正怀着身子的明薇身上呢。”

以牙还牙雪前耻

以牙还牙雪前耻

国公夫人虽是对韦氏贸然下手以蛊毒害明薇心中有诸多不解,却并未曾多问,只是传了跟前的三等丫头月夜并两个婆子吩咐她们到先褚二奶奶韦氏娘家的府上去请韦大爷前来。

玉妍此时正坐在二爷院子里头韦贵姨娘的卧房之内。因国公夫人尚未醒转,国公爷有公务在身,二爷要帮着三爷给江贵姨娘抓药调理身子,只得派了四个粗壮的婆子看着那韦氏。

听琴使了银子给四位妈妈通融,说是长公主想要过来送一送韦贵姨娘,四位妈妈虽说不晓得长公主怎么虎巴儿地要送一个入了罪的贵姨娘,可瞧着那白花花的银子钱,终究还是动了心,假意为难了一下儿,便忙不迭地点头应了。

此时的韦氏便是如同一尊木胎泥塑一般,干瞪着一双眼睛,那枯瘦的脸颊越发显得刻薄。红唇突兀,发丝凌乱,额间一抹鲜红已渗出了围在额上的白帕子上。

“贵姨娘当真是好计谋,怎么?竟想到了用蛊毒栽赃那苗疆的公主。若是贵姨娘这份儿聪敏的劲儿用到了别的恰当处,那恐怕亦是位女中豪杰也未可知呀。”玉妍坐在那锦绣的雕花木椅上,眼睛瞅着那个呆愣愣的妇人,凉凉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见那妇人的眼珠儿缓慢地转动了一遭,玉妍噗嗤就笑了出来,“瞧瞧本宫这个记性,二伯已写下了放妾书,如今,您可不是咱们国公府上的什么贵姨娘了呢。该怎么称呼您呢?韦氏?韦大娘?韦娘子?韦姑娘?啧啧啧,这让主家写了放妾书的妾室,不晓得能落得个什么下场?”

说着这话儿,玉妍盯着那韦氏,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是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的那一番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周折?做人妾室的,可不就是要谨守住本分二字?伺候夫主跟主母那才是你这颗聪明的脑袋该思该想的。阻挡主母进门,毁人闺誉,怪力乱神,栽赃嫁祸,这样的蛇蝎妇人,若是给你那玉雪聪明的女儿晓得了你做的这些个脏事儿,不晓得本宫那侄女儿该是何等的伤心。”

这一席话击中了那韦氏最脆弱的神经,她浑身都忍不住抖起来,血红的双眼猛地盯住了玉妍,她的声音变得沙哑极了,她的嘴唇像是行走在沙漠中千年一般,干涸得没有一丝血色,“你你都知晓了?”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玉妍瞧见了自己凉薄的影子。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优雅地站起身盯着那韦氏,“本宫自然是知晓的。怎么?韦氏你打量着本宫年岁小,又曾经是深宅里头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的小庶女,便无从知晓你的那些丧行败德的作为么?你也忒地小瞧了本宫了。本宫跟我那从前的嫡母玩儿弄心术的时候儿,你还不晓得在哪里做你的大头美梦呢。先头儿你借着那韦大爷疼爱他亲生外甥女儿的心挡了我与褚候的姻缘,怎么?这一回见了那苗疆公主与褚候一同回还,你终究是忍耐不住了?”

她那脸上的笑容格外的讽刺、格外地明朗,她啧啧出声儿,笑得几乎要以手捂住口,才能停下来好生说句话儿,“韦氏呀,韦氏,枉你是个聪明的,怎么,几个粗使婆子的闲言碎语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你的阵脚儿打乱?你这是关心则乱呀?还是偏私狭隘呢?”

这句话的音儿一落地,韦氏登时便疯了一般扑过来,“你这毒妇贱人糟烂污的东西你你才是蛇蝎你是祸水你害我你竟然敢害我就凭你你个让人亵玩的东西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你还有脸妄想攀附我们爷我们爷玉树临风,梅花冰雪一样儿高洁的人儿你也配?”

韦氏上来就要掐玉妍的脖子,冷不防在门外头闪进来一个粗壮的婆子,那婆子一把掐住了她的手腕儿,用力往后那么一甩,这韦氏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嗡嗡作响。耳朵边儿是一个女子银铃般放肆又舒畅的笑声。

“甭管我是什么东西,如今顶着长公主名头的是我周氏玉妍韦氏,你记住了这一辈子你都别忘了是谁把你安宁和睦的日子一下子就掀翻了的,是我长公主周氏玉妍。你也晓得我是为着什么,不错,不让我好过的,我都会一一地还回来。”

她慢悠悠地自那椅子上挪动着起了身儿,盯着自己染得红得似血一般的指甲瞧了又瞧,玉妍这才踱步到韦氏的身边儿,“李妈妈是咱们这府里力气最大的妈妈,怎么样?她用上五分力,就够你在地上闲坐一阵子的吧?啧啧,还撞墙?二伯都写了放妾书了,你还赖着要死要活地究竟图什么?你以为二爷是为着你这一次的糊涂事儿?”

玉妍居高临下地盯着那韦氏,她满面怜悯地慢慢蹲下身儿,恰对着那韦氏的眼睛,“从你联合了那韦家的大爷算计了本公主跟褚候的姻缘那一刻起,这一纸放妾书其实也就是个今年或者明年的事儿罢了。俗话说得好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既做了这事儿,我身为大宁的长公主,想查这么点子事儿,还不是轻而易举?就算是我不查,我就不信国公夫人得了空儿,她不查?纵然她也不查,你以为褚候就能善罢甘休?你瞧着本宫不好?那是你被欲望蒙蔽了双眼。”

这句话激得那韦氏猛睁开眼睛,她一把拽住了玉妍的衣袖,“你,你敢不敢同我到国公爷跟前认了这事儿?你若是敢我韦氏朱含就服了你我给你磕头认罪,我做牛做马我任你差遣,可是,你敢不敢呢?我赌你不敢。”

这话听得玉妍是哈哈大笑,她原本就是倾国倾城的容貌,这么畅快地一笑,愈加显得娇艳无双,妩媚十足。韦氏瞧着这天仙一般的年轻女子,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跟她说,“这个女子已经是三爷的人了她这一辈子,也只有眼看着二爷的份儿了。”

想着这个,那韦氏也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她一边儿觉着心里头畅快,一边儿还不忘了想那金蝉脱壳的计谋,“怎么?我的好长公主,你,就是不敢吧?拿着哈哈大笑遮脸?我也会笑,人活着,不是哭就是笑呗,你瞧瞧,我也会笑”

那韦氏笑得眼泪鼻涕都在脸面上交织横流,玉妍已住了口,她冷冷地盯着这个已经癫狂的妇人,并未再多说一句话,站起身儿就出了屋子,到了门口,周妈妈等余下的三个粗使婆子忙迎上来,“看住了她,要水就给她喝,要饭就给她吃。本宫要看着她活着走着出了这国公府的大门,若是她死了,或是让抬着出这大门,本宫的脾气可也不是吃素的。你们可知晓了?”

众人忙低声应诺。玉妍并不曾回头再看一眼,她迎着外头明晃晃的阳光就迈步出了屋子,院子里头站着的不是褚候,却又是哪一个呢?玉妍与他四目相对,一时间二人是悲喜交加,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好。

玉妍冲着二爷褚慎昀微微点了点头,举步欲要离了这院子。毕竟从名分上来讲,她是小婶子,光天化日之下,在个没了女主人的大伯的院子里头与他四目相对,终究是好说不好听。

“郡主。”褚慎昀出声唤住了玉妍的脚步。“敏柔。”他自唇间吐出来这两个字儿,玉妍虽听得不真切,却恰好回头瞅他,正瞧见了那口型。

“不知二伯还有何事?韦贵姨娘是伤心过度有些疯癫之状,本宫想去婆母那请她老人家拿个主意。”

“敏柔”褚慎昀微微提高了些音量,他上前一步,离玉妍还有两步之遥又猛地顿住了脚步。他犹豫着,嚅喏着说道,“方才你跟韦氏的话,我,我都听见了。你们,你们说的都是真的?你,我是说韦氏她竟然用计诋毁你,你,你受苦了,你受了委屈了。我,唉。”

玉妍见他皱紧了眉头,那眼眸中盛满了遗憾悔恨之色,心里头又微微地疼了一下。她忙压制住这种感觉,缓缓地呼了一口气。“二伯……”

“郡主啊,不,不是,是长公主。”褚慎铭微微躬了身儿,他脸上的愧悔之色渐渐平淡隐去,他唤了玉妍一声儿长公主,“都是子铭治家不严,带累长公主吃苦受累了幸而苍天有眼,长公主得嫁臣的弟弟,子铭代韦氏给长公主赔罪了。”

玉妍盯着这个英武的男子,微微躬着身儿,面色平淡地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语。她眼前又闪过那一日他当街相救的情景,他给她上药的时候儿说有点疼时候那温柔的神色。

玉妍攥紧了拳头,她微微挺直了背脊,朗声说道,“罢了都过去了。本宫也不过就是讨回个公道。”淡淡地回了这么一句话,又盯着那褚候瞅了瞅,玉妍终究咬紧了牙,转身儿出了他的院子。

杀于无形才高妙

杀于无形才高妙

褚候的贵姨娘韦氏终究还是让先褚二奶奶的兄长韦大爷领出了国公府。国公夫人与韦氏跟韦大爷在褚候院子里韦氏的屋子中呆了有两柱香的功夫儿。临别了,那韦氏红肿着双眼木呆呆地给国公夫人叩了三个响头。国公夫人瞧着这女子已二十有二的年纪了,做过自己府中的妾室又生过一个闺女儿,这一番出去了,可当真是连点子活路也难了。

“唉罢了。”国公夫人心酸地摆了摆手,抬头儿瞧着瞧韦大爷,“舅爷呀,别的事儿既已成了过往,我便也不多啰嗦,这一回呀,你这族妹做得实在过了些。我也劝过子铭了,可这孩子他,他定了的心意,纵然我是他的娘亲,也是扳不回来了。”

她这话音儿一落,那韦氏堪堪强忍住的泪又滑落下来。国公夫人蹙眉盯着这张苍白得如同宣纸一样儿的脸,心里头若说是没有半点儿怜惜倒也是不尽然的。她自身边儿的丫头手上接了一个锦帕的包裹递给了韦氏,“你在府里也有几年了,纵然是一时糊涂,也是为着子铭好。这个我是当娘的,自然晓得。子铭不肯收回成命,你便拿着这些银子先跟了你的族兄出去。”

把那包裹硬是塞给了兀自啼哭的韦氏,国公夫人又瞧了瞧韦大爷,“劳烦舅爷您好生安置了她,过一阵子我瞧着子铭若是能回转些个,再劝他看看能不能让你这族妹回来。”

韦大爷自然也无话可说了。这些日子他也是提心吊胆呢,半月前遇见了梁王爷同那菊庶妃,韦大爷忙下了车前去给梁王爷请安,却谁知奉承的话儿说了一箩筐,那梁王只盯着他半晌,末了说了一句善恶到头终有报,好自为之的话,便领着那菊庶妃打马走了,只留下一路的烟尘跟目瞪口呆的韦大爷立在那街上让汗都湿了衣襟。

如今再瞧着族妹的这凄惨下场,韦大爷的心就仿似是掉进了个冰窟窿一般冰冷到底了。“亲家夫人这说得也实在见外了。都是我……”他瞧了瞧韦氏那单薄的身子跟那张苍白的脸,终究叹了一口,“亲家母,您府上大人有大量。分毫不计较侄儿这族妹,已是宽宏了。小侄定当铭记在心,日后若是族妹她有缘再回您府上伺候,侄儿保证,她定然是规规矩矩,谨守本分的。”

一席话说得韦氏呜呜咽咽直捂住嘴点头,国公夫人正要让丫头上前去扶起韦氏,外头传来了两道稚嫩的童音,“祖母祖母”门帘儿一掀,一对儿粉雕玉砌的女娃儿跳进了门槛儿。这打头儿的一个儿见了韦大爷,屈了屈膝,“桐姐儿给舅舅请安了。”

韦大爷瞧着眼前这个面皮白皙透亮儿,眉眼儿却是熟识的小丫头,又听她自称是桐姐儿,再瞧瞧后头那个虽也粉嫩,却那眉眼儿都不似这一个那么精神的丫头,惊讶得连说了几个这,这,这,他猛地就上前一步拉起了韦氏,“族妹,这,这是怎么一回子事儿?这年前我瞧见外甥女还是一脸的黑,怎么今儿个竟如此粉嫩白皙?你可别跟我说是一冬天就捂得这么白”

这话让国公夫人也忘了问这俩孩子是怎么就跑到了二爷贵姨娘的屋子里来了,她盯着韦大爷,微微有些个不悦,“舅爷”瞧见韦大爷一脸的莫名其妙,江氏夫人更是心底里都汩汩地冒着气。“桐姐儿自小便养在我的跟前,自降生就是个花儿一般可人的娇娃,怎么到了舅爷这儿,就瞧出来咱们桐姐儿是一脸的黑呢”

这话一出口,那韦大爷惊骇地转头盯着那韦氏,他满面的痛恨之色,连着又说了几个好,正欲出言揭了这族妹的好手段,却瞧见两个小娃娃正盯着自己,那眼中均都带上了些个害怕的神色。

“亲家夫人,这韦氏,小侄就领走了日后,日后,还请亲家夫人好生照看桐姐儿,若是有好的,就请您老做主,再给小侄那妹婿寻几个知心达意,温顺和善的体贴人儿吧原是小侄错了是小侄误信了谗言,落入了人家的圈套,毁了小侄那妹婿的姻缘小侄给您老赔礼了”言罢便长揖到底,也不管两个小娃娃了,拉起那韦氏,竟像是拖着她一般,不管她怎么撕心裂肺喊着她所生的那个女娃的名儿,韦大爷只一味疾步就向着国公府的后门处将韦氏一并带了出去。

玉妍此时正坐在院中的常青藤花架子下头饮茶,听见品书叽叽喳喳地回禀这事儿,她眯着眼盯着透过花架子泻下来的细碎日光,只觉得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是舒畅的。

“嗯,做得好。回头记着赏了两位姑娘跟前的奶妈妈们,若非她们帮忙传话儿,那猪脑子的韦大爷又怎么有缘得见自己亲外甥女的真容颜呢?”

观棋立在一旁,瞧见姑娘的红唇微翘,那手把玩着青花瓷的杯盏,倒像是在闲话家常一般,再一想,就是在姑娘这谈笑之间,那韦氏今日算是一落就到了千丈。

原本姑娘回来后吩咐了品书、侍画盯着褚候的院子,说若是见国公夫人跟韦大爷进去了,就让侍画赶紧着去将两位小小姐骗到侯爷的院子里头,怎么也要让国公夫人跟韦大爷都瞧见这两个娃儿。

那时节,观棋跟听琴还私下里猜度着许是姑娘她心软了,费心费力费银子设下了如此好的一个局,真可谓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怎么瞧着要侍画去请两位小小姐又是为的哪一出儿呢?必然是姑娘又犯了那心活面软的老毛病。

如今听见品书这么一说,观棋可算是明白了,她又忍不住细细瞧了瞧姑娘,不知道为什么,观棋觉得自心底里打了个冷战。幸而自己是姑娘身边儿的忠仆,否则的话,可,千千万万别瞧着姑娘她年岁小,这若是论起来设局斗心眼儿,恐怕就是再比姑娘大上个几十岁的人也不一定能如此地滴水不漏,又如此地睚眦必报。

江贵姨娘醒来之后,丫头云秀已将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就禀告给了江氏。“姑娘,奴婢怎么觉着这事儿都透着些个蹊跷。若说这苗疆的公主,咱们国公夫人可是说死也不愿意呢。淑妃娘娘省亲那日,国公夫人听说是当着众人的面儿跟娘娘都呛声起来,竟然都说出了这府里有那苗疆的公主就没有夫人这样的话,怎么这韦氏贵姨娘还要如此地急不可耐,想出如此下作的手段来呢。”

江氏明薇自来就不是个聪明的人,云秀问的这个话,她亦是想不通透的。主仆二人正凝神静思之际,外头小丫头回报说是江府的大*奶来瞧贵姨娘了。

“哎呀真真儿是瞌睡遇见了枕头,大嫂为人聪明灵秀,你把这些话都说给大嫂嫂听,保不齐大嫂嫂就能晓得那韦氏是发了什么癫狂呢。”

云秀应了一声儿,瞧见姑娘如此欣喜,不由得暗暗撇了撇嘴儿,骂了她一声草包,这才假意欢喜地去迎了江大*奶周氏玉茹进来。若是说起这云秀怎么的竟对自己个儿的主人如此不恭敬起来呢,这还是要从上一回长公主周氏玉妍要替褚三爷将云秀收做通房,让江氏明薇给拦阻住了说起,那云秀的心里在那个时候儿就同这明薇结下了个不大不小的疙瘩。

姑嫂二人见了礼,这江氏明薇眼尖地瞧见大嫂这些日子不见了,可是瘦了许多,那面上的神色亦是恹恹的。不由得就是一惊,顾不得自己个儿还在病中,略起了身,一把就拉住了周氏玉茹的手,“大嫂,你怎的瘦了这么许多?可是身子不舒爽么?”

那周氏玉茹强挤出一个笑容来,“没有的事儿,妹妹你莫要如此惦念于我,我没事儿,怎么你这身子七个多月来总都是和顺平安的,昨儿猛地听见信儿,可是吓坏了我跟你大哥哥了,恰逢了婆母回舅舅府上小住,嫂子可是六神无主了,幸好你大哥哥沉稳,嘱咐我今儿一大早就来瞧瞧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妹妹你尽管诉来,是不是……”她犹豫了一下,那眼中闪过一丝恨毒的光,“是不是那一位给你气受了?”她扬了扬下颏,向着长公主的院子极不屑地瞥了一眼。

江氏明薇巴不得嫂子问询此事,一口气儿就把这事儿的前情后果都说了一个遍儿。周氏玉茹听罢了这些,那眉头皱得都能夹死只苍蝇了。

云秀也盯着大*奶,见姑娘也一心盯着大*奶,便以为这大*奶定能揣摩出这事儿里头的蹊跷来。却她们二人根本就不晓得,这江大*奶周氏哪里是帮着她们揣摩这个事儿,她这一番如此殷勤,也不过就是因为那去传话儿的人语焉不详,她还以为是她那好妹子给了明薇丫头气受,这才累得明薇动了胎气。

周玉茹当时是心里想着,若是果然如此,她今日一定要大闹国公府一番,让那周氏玉妍,她的亲妹子当众就没了脸面,日后在这国公府中更是不能抬头做人。

若说为何这周氏玉茹对待自己个儿的亲妹子如此心狠手辣,这还要从江大爷这儿说起,自从玉妍当着江大爷的面儿细说了她姐妹易嫁之事,周氏玉茹同夫君江恒为便由一对儿亲亲热热的新婚爱侣一下子就成了人前和睦人后冰冷的怨偶了。

周玉茹几番想要跟夫君认个错儿,依旧就过从前那般恩爱的日子,毕竟自己已经是他的人了,纵然是悔恨,亦是无用。况且,周玉茹心里想,夫君娶了自己才正是他的福气,若是那周玉妍进了门,就那一身的狐媚本事儿,不晓得多少顶绿帽子都给他江府戴上了呢。

可周玉茹这么想,江恒为却根本是不领这个情谊的。他日夜都惦念着原本该是自己妻子的妻妹,心里头真是怨恨不甘,五味杂陈,一见到周氏玉茹,就想到周氏玉妍,他也想过忘了这些,就当原本就该是娶周氏玉茹,可是,他怎么也忘不了那个纤纤佳人,如日光下最耀眼的芙蓉茕茕独立的模样。

妻妾子嗣难和睦

妻妾子嗣难和睦

江氏明薇哪里晓得自己的嫂子与大哥哥间的这段公案?见嫂子一味只是沉吟不语。不由心急起来,直喊了两声儿嫂子,那催促的意思明显就含在里头。周氏玉茹这才回过神儿来,盯着这个小姑茫然了半晌这才开了口。

“你们府上这位韦贵姨娘想来也是极看重那位褚候的了。”她这话一出来,江氏明薇的眉头便皱起来。她不屑地撇了撇嘴,那个丑八怪一样儿的女人便是她看重哪一个,只管看重去,做什么争不过那苗疆的公主,就要拿着自己跟自己腹中的孩儿作伐子?更何况,那苗疆的公主是根本入不了姑母的眼的,难不成那个韦氏竟是个死的不成?都不会使了人到姑母院子里头先探听个虚实么。

姑嫂二人一时间也就没了言语。周氏玉茹此时的心里头全是想着自己的相公,昨儿个点翠那贱丫头传出来了喜讯,这才几日的功夫儿,自小就跟在自己身边儿的忠仆就因为婆母江二太太的一句话一跃就成了什么南宫姨娘。婆母说得好呀,说是她怀了大爷的子嗣,总不能这怀胎十月还要做丫头的活计,生出来的孩子也必定知晓生他的人辛劳,怕是个不喜乐的性子呢。一句话,就将那贱丫头提拔了起来。

玉茹瞧着那丫头小心翼翼地护住肚子给婆母和自己敬茶时拿乔作势的样儿,就是一阵阵地恶心。再想想自己的相公,自从在那郡主府中知晓了这姐妹易嫁的事儿,可真是十天半月也难得进自己房里一趟。便是来了,也不过就是冷着脸不言语,那闺房之事,更是几乎就绝了迹了,他身为男子提不起个兴致来,难不成还要身子女子的自己去主动同他说这个不成?

周氏玉茹想到这个关节,不由得就攥紧了那帕子,她的教养跟身份又怎么容得她主动去勾引自己那夫君,若是她这么做了,又同那些个妾室通房甚至勾栏胡同儿里头用银子钱随便就能买来的女子有什么分别呢?自己可是大家闺秀,三媒六证八抬大轿抬进他江家的正房奶奶,若是连这么点儿夫妻闺帏的事儿都要做小伏低地,一旦传扬出去,还要怎么管束这些个底下的人?

那个莺儿已显了怀,每日里好吃好喝好待承。要说自己与夫君是新婚燕尔,这正室尚未生养,便已由着个通房抢在了前头,本就是委屈已极。不过上有婆母做主,下有夫君撑腰,人家那莺儿顺顺利利就成了姜姨娘。这也倒罢了,她跟在大爷身边儿日子长,二人自来就眉来眼去极是却亲热的,可是这点翠丫头呢?竟也借着身孕成了什么姨娘,一下子自己那院子里头竟有了三位貌美如花的姨娘,还两个都怀着身孕。

周氏玉茹这日子过得可谓是愁云惨淡,一筹莫展。想要整治她们吧,婆母日日都话里话外地敲打叮嘱,今日更是听说了明薇的事儿,不晓得怎么回事儿,竟派了两个素日里在婆婆跟前得脸的妈妈回来,说是帮着自己照料两位怀了身子的姨娘,这,这分明不就是防着自己么,难不成自己当真年纪轻轻就已经糊涂到要有样儿学样儿,拿着相公的子嗣们开刀不成?纵然是心里头不乐意,也要静待那俩贱人都生了娃儿,到时候去母留子还是母子都没留住,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儿。周氏玉茹的双眼睛里布满了阴霾,那抹狠戾之色慢慢就浮了上来。

江氏明薇静默了半晌,已回了魂儿,她越瞧自己这大嫂越觉出来不对劲儿。正欲开口再询问,就见大嫂像是猛然间活过来一般,她急着就转过头,盯着自己这小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这番出了事儿,那一位可有来探望?这身为正室的女子,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都能袖手旁观么?你们爷也不晓得帮着你知会她一句?”

这一番话说得江氏明薇十分之不受用。她最忌讳别人提什么妾室正室的事儿,这个分位上的差别已在她心里成了一根刺儿。她为着这个还曾专门打到那女子的门儿上去挑衅了一番,结果,非但没贪着便宜,反差点儿让她钻了个空子把云秀给了表哥当什么通房丫头,真真儿是气煞人也。

“嫂子这话说的,口口声声一心跟妹妹好,可你瞧瞧,到了真章儿还是惦记着你的亲妹子嫂子你就放心吧,人家呀,过得好着呢,那正室的架子摆得可是挺大的。人前人后叫姑母是婆母叫得那个亲热劲儿的,生怕别人不晓得她是哪个一般,还话里话外说我是妾室,哼妾室又怎么样儿?我的孩儿眼见着都落地儿了,她呢?肚子还是个瘪的呢,说起来,要是个不能生的,便是占着正室的位子又能怎样?”

这样一番压在江氏心里的话论理儿说跟自己的娘家嫂嫂念叨念叨也是无妨的,可是,偏就这么凑巧,江府里头连南宫姨娘都有了喜,偏进门快一年的玉茹还没有一丁点儿的信儿,如今夫妻间正别扭着,更是连那么一点子秘事都没了,可要怎么有儿女,是以,周氏玉茹听了小姑子这一番话,那心里头真是如同让重锤敲击了一般,她一下子就握住了手帕,用力地撕扯,瞧着小姑的那眼神儿,也变得极具深意起来。

旁边儿的云秀儿见大*奶这神情不对,忙端了杯茶给大*奶,“奶奶您先喝口茶,咱们姑娘她也是怀着身子,又受了大罪这才说话儿略重了些个,要说呢,长公主倒是也来瞧过一两回,还赏了好些个东西,什么血燕呀,红参呀,当归枸杞的都没少往咱们姑娘这儿送,三爷自然也是着急姑娘的,这不么,一日一夜都没合眼,这才出去歇了一歇。”

周氏玉茹听罢了这话,也不过就是木然地点了点头,“既妹妹这儿都安好,我也就先回去了。婆母不在府中,这南宫姨娘的身孕才不过两个月,嫂子还得赶紧着回去也料理些个细务,妹妹你有想吃的想玩的只管让云秀回来告诉了。咱们江府别的没有,这些个东西是尽够的,别人赏过来的,料定妹妹你也不稀罕,不如就留着日后做人情吧。”

“南宫姨娘?”江氏明薇一听这是个生人儿,前几日府里派来请安的正是云秀的娘,还说都好呢,没听见多了一个南宫姨娘呀。“嫂子,这个姨娘是哪里来的。”

这一句话又戳了周氏玉茹的痛处,她的眼圈儿一下子就红起来,不过仍是强颜欢笑着轻描淡写地说道,“原本是嫂子我的陪嫁,这不是婆母怕**劳府中事务又要看顾你大哥哥,分身乏术之际,难免要疲累有疏忽的地儿,老人家不放心,这才做主赏了两个姨娘的位分,这点翠丫头跟一个叫做捧翠的丫头,想来妹妹你也是见过的,婆母也都给了你大哥哥当通房,这不是么,这点翠是个有福气的,竟这么短的日子就传了喜讯出来,婆母做的主,也成了姨娘了,她从前的家里就是姓南宫的。”

这周氏玉茹的话原本是说的自己房中的事儿,可这江氏明薇好巧不巧就想起来前些日子那个该杀的周氏玉妍竟还要想着把那云秀提拔成了通房,瞧着嫂子面容憔悴,眼圈已红得有眼睛的人就能瞧出来了,心里头的火儿不由得又高了一寸,她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云秀,冷冷地哼了一声儿。

“嫂子你就是个心慈面软的那些个妾室通房们该敲打的就要敲打虽说妹妹我也不曾做了三爷的正室,可嫂子,不是我自夸呀,就嫂子那位娘家的妹子,在表哥的眼里也就是个摆设。表哥他一言一行俱是听妹妹的话呢。便是姑父跟姑母也是极宠爱妹妹的。嫂子你呀,还是要想法子拢住了大哥哥的心才是这男人呀,若是心在咱们身上,那是有谁都不怕的,要说嫂子您的令妹,那也是稀世的美人儿了,不过,又能如何呢?”

这话出自江明薇的口中,别的人不知道实情,只以为她说的是真的,可那云秀又如何听不出来这一番话十有八九都是对着自己个儿说的,心里头的疙瘩就又大了几分,她只是一味更低下了头,心里也盘算着,前儿个长公主跟前的小丫头鸣翠儿寻自己说闲话,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可是有意拉拢呢,自己呢,一则是因了大*奶握住自己的家人,二则,毕竟主子是四姑娘,这等背主的事儿,在跟长公主不熟惯的时候儿,可是断然不能做的。这才就拖延下来。

如今四姑娘这话里话外的,想着已是对自己有了忌惮了,云秀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她眼瞧着四姑娘亲亲热热地拉住了大*奶,疾言厉色地咒骂大爷的那几个姨娘,云秀心里头有一个小声音儿在悄悄儿地跟她说,“算了,还是应了长公主吧,跟着这么个草包,什么时候才能是出头之日呢。”

岁月流转今非昨

岁月流转今非昨

周氏玉茹自然是不信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姑能斗得自己的妹子玉妍的。不过瞧着她得意洋洋眉飞色舞的模样又不似是在玉妍面前要做小伏低曲意逢迎的。

不由自主地她的眼光就瞟向了丫头云秀。“妹妹的身子既无大碍,我跟你大哥哥也就放心了,你好生养着,旁的都莫要管太多,须知道,这瓜熟蒂落了,姑父跟姑母自然就念着你的好儿,总比那没有生养还占着高位的说话响亮些呢。”

江氏明薇见嫂子还是肯向着自己说话,心里头一热乎,再次握紧了自己嫂嫂的手,“我的好嫂子,得空儿了,还求嫂子常往妹妹这里走动走动。不瞒嫂子说,虽是一个府里头出来的,嫂子你温柔宽和,最是善解人意的,怎么你那妹子……”

她撇了撇嘴,“哎呦呦,我的好嫂子,真是半点儿亲戚情分也不念呢,说出来的话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般扎人的心呦。她便是不看僧面总要看佛面。我便是个贵妾又怎么样?我是嫂子的亲小姑呢。嫂子你日后生下孩儿,叫她一声姨母可是也要叫我一声姑母不是?她竟那般给我没脸,可真是一头活生生的白眼儿狼呢,怪道嫂子你从前凡是提起她,总是要伤心呢,真真儿连点子人伦也没了呢。”

周氏玉茹一心想着怎么整治莺儿跟那个点翠,心里头早就对这小姑的絮絮叨叨有了几分不耐烦。此时听她全是说些没用的话,不禁也皱了眉头,给云秀使了个眼色,那云秀忙一句话插进来,“哎呦都是奴婢该打,光顾着听大*奶跟姑娘聊天儿了,竟忘了时辰,姑娘,该服药休养了。那大夫可是嘱咐了,说是这蛊虽无碍了,却最是要好生歇息个十天半月呢。”

“哎呀还有这事儿?可是不云秀丫头该打”周氏玉茹忙假惺惺地像是要发作云秀一般,江氏明薇倒是没把云秀的疏忽放在心上,连连摆了摆手。

“嫂子就莫要动怒了。妹妹身边儿也统共就这么一个伶俐人儿了。前几**那好妹子还要把云秀也提拔成通房给三爷呢。让我急中生智给拦阻下来。她这是想要摆布我呢,瞧着我待云秀丫头格外上心,想要拉拢她呢。嫂子你说说,这你们都是一个父亲的,偏嫂子你柔弱良善,你那个妹子,哎哟哟,真是个母大虫呢。”

周氏玉茹紧板着脸左右瞧了瞧,见无有外人在内,这才亲昵地点了点明薇的额头,“你这丫头,自来就是个促狭的,还母大虫她若是大虫,那嫂子我成了什么了。”说罢了这话,周氏又瞧了瞧云秀,确信在这丫头脸面上并未瞧见一丝一毫的怨怼跟不满,这才心下略略松了一口气。

“你待云秀如此的好,也不枉了嫂子当日将她给了你的一番心意。云秀呀日后好生伺候着你家姑娘,若非姑娘保着你,你只当那当通房的命就那么好?上头有这么一位眼里不揉沙子的在,倒不如熬到了二十五放出去找个好人家呢。”

这话可是就有些哄骗人的意思了。这大宁自来就婚嫁得早,女子甭说到了二十五岁,便是到了十八九岁,若非早已定下了亲事,怕也就乏人问津了。有那等命好的留到了二十岁仍旧能开花结果的,多是家中豪富或者颇有些田产的,爹娘不舍女儿到公婆家里受苦受累,这才留到姑娘实在不能再留着的时候了,寻了媒人找个本分忠厚的倒插门儿进来承继祖业。

云秀心里自然晓得大*奶这是依仗着拿住了自己的亲人,有恃无恐拿这些场面上的话瞒哄搪塞自己呢。不过,云秀自来就是个伶俐的,恭恭敬敬谢过了大*奶跟四姑娘,面上却是一点儿不乐意的影儿都没有。这让周玉茹心里头也就踏实下来。毕竟现在她是焦头烂额,一脑门子的官司,敲打这个云秀,也不过就是顺嘴儿的人情罢了。

云秀送了大*奶出府,周氏玉茹上了马车,这才唤了云秀到车跟前去回话儿。“你们爷那个正室果然如同你们贵姨娘所说,是个万事管不了你们爷的么?”

见这云秀面上露出些迟疑的神色,周氏玉茹手心里也捏着一把汗,心里想着定是那明薇太过无用,连个中情势也瞧不明白,一味地就自己蒙在鼓里胡乱张狂。

“回禀大*奶,奴婢不敢说谎,不过自从长公主跟姑……”瞧见大*奶没好眼色地盯着自己,那云秀的背脊猛地就发凉,“自,自从长公主跟,跟贵姨娘进了门儿,三爷他,他在长公主院子里也就歇过了一宿,不,不是一宿,是半宿。那半宿就一直在贵姨娘房里头。不过,第二日,那位长公主是跟贵姨娘一前一后将,将……”云秀的脸面都通红起来,她心虚地瞟了一眼大*奶,幸而大*奶只顾着凝神细听,并未瞧见她的面色。

“将那元帕呈给了国公夫人验看。”云秀这话音儿一落儿,周氏玉茹倒吸了一口冷气,“什么她,你是说那长公主也是进府的当夜就跟你们爷圆房了”

见云秀丫头猛点头,周氏玉茹的一口银牙恨不能就登时咬碎,“怎么这么大的事儿都不禀报我知道?”

“回禀大*奶,三爷他,他新婚当夜就到了贵姨娘处,自此一直流连于此,再未去过长公主那儿,便是有那么一回两回的,也从不留宿。那个长公主在三爷那儿,就像是个摆设。”

这话很显然是取悦了江大*奶的。她眯着眼睛静默了片刻,哼哼地笑了两声儿,“本就该着如此,一个丧德败行的女子,还毁人姻缘,狐媚作势,想要获得什么夫君的宠爱,你们爷也不过是一时醉迷了,瞧见她那副皮囊还过得去,这才跟她圆了房罢了。若论起来知道根底,还是你们贵姨娘跟你们爷的情谊深厚。便是如同……”

周氏玉茹猛地就住了口,不再接着说了。她给了云秀一枝粗银钗,又嘱咐了她好生照看贵姨娘,莫要生了什么不该有的邪门儿心思,这才吩咐车夫回转江府。

云秀丫头握住那值不了几个钱的粗银钗,想着方才大*奶的那些话,不由得对着那马车拐弯儿的地儿吐了口唾沫,醒过神儿来,觉着不对,忙左右瞧了,幸喜无人瞧见。这才满腹心事地回了府中。

长公主的院子里头,早就有花籽儿将江府的大*奶,四姑奶奶周氏玉茹到访的信儿都传到了姑娘的耳朵里。玉妍只是静静地坐着,将那些个丁香花的碎小花瓣儿仔仔细细地收进了个袋子里头,“怎么?坐了将近两个时辰?”

在四婢跟花籽儿都以为姑娘根本就无心操劳跟四姑奶奶有关连的事儿之际,玉妍缓缓地开了口。花籽儿立刻就来了精神,她极不屑地轻轻啐了一口,见姑娘就盯着自己,那脸有些微微红起来。

“姑娘,她当年做的那孽,可是害得您同表少爷两相分离呢如今可是趁了她的愿了,姑娘您莫名其妙就让嫁给了个褚三爷,表少爷呢,年初的时候儿也让太太逼迫着提早儿娶了八姑娘,依着奴婢看,那四姑奶奶就该知道个羞愧,远远儿地躲着姑娘才是,谁想到,竟还敢堂而皇之地上门儿她那个不成器的小姑子,也不过就是个贵妾罢了。她们竟然敢公然藐视规矩,探视姨娘,不得超过半个时辰。姑娘你瞧瞧她们,不就是肚子里头有块肉么。”

这话说得玉妍又是想笑又是无奈。表哥被逼着提前好几年娶了那玉芬进门的事儿,她是知晓的。说起来,还跟自己个儿有些关连。因父亲升任了两河的总督,嫡母周沈氏就借着说是亲事早定,再带着八妹迁徙到河北居住来,回头儿一切生活的习性儿全都不一样儿了,还要重新送嫁,适应,保不齐还要想念父母,到得那时候儿,反耽搁了生育大计,这么一环套着一环的正理儿歪理儿想是说得姑母也十分头疼。

再者说时过境迁了,宝蝉也许给了京里头的高翰林的独子,那孩子文韬武略,极是出息,最难得的是与表哥很是投缘。姑母见一双儿女都有了着落,给表哥也在江北一富庶人家物色好了一个正室的人选,索性就全了太太的这点儿小私心,年初时候就将玉芬用四人抬的轿子接进了林府中。

从前跟随着玉妍的丫头们都是知晓这其中的底细的,自然就更加怨恨起周氏玉茹来,尤其是听说了那八姑娘进了林府,姑太太竟然能不计前嫌,劝说着表少爷要择日给她们二人圆房,姑娘当日听了这个信儿时,正在自己拿着梳子梳头发,结果那梳子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儿。

丫头们知晓姑娘心里头并未曾干干净净放下表少爷,不过是当日的那事儿牵扯者众,姑娘又是个爱钻牛角尖儿的性子,瞧见表少爷为着宝蝉姑娘的名声儿左右为难,姑娘这才退了一步,虽则成全了众人,却也伤了姑娘她自己个儿的心了。

后头那表少爷追到了京里,姑娘也不再动摇分毫,用姑娘的话说,人生这一辈子,要经历多少大风大浪,一个男人,面对着自己选定的女子,遇到一点点小事情就要动摇,那这一辈子的日子,也太过动荡了些。

别人都不明白为何姑娘就毫不犹豫瞧中了褚候,只有跟着姑娘从江北府里过来的这些个大小丫头们能摸着点儿影儿。因为褚候重情重义,为人沉稳,内敛深沉,用姑娘的话儿说,表少爷就好比一间用细木棍儿搭建起来的房子,没有钉子没有绳子,风不吹怎么都好,风一吹,就要摇晃,若是再有个暴风雨,估计也就垮塌了。而褚候却是一座用上好的楠木搭建起来的房子,有钉子钉得牢固,纵然是飓风,他亦能岿然不动。

情感理智两难择

情感理智两难择

听琴见姑娘盯着花籽儿发呆,知晓姑娘这是又想起来表少爷跟褚候了。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埋怨地冲着花籽儿说,“管她呆多久呢?还能生出来什么幺蛾子不成?这儿可是国公府,早已不是在江北的周府了。从前她们能成事儿,那是她们人多势众,如今可又有谁能帮着她们呢?太太恐怕是自顾不暇了。沈su人上个月调教好了的梅兰竹菊四姐妹不是都到了河北么,听着那信儿,老爷可是极欣赏这四姐妹呢。连招待门下的清客,都让她们几个操持陪伴呢。”

观棋也忙就接了话头儿,“可不是说呢么?那梅兰竹菊四姐妹端的好样貌,好身段儿,跟着沈su人又学了有小半年儿,还真是出落得楚楚动人很有那么几分小家碧玉的味道儿呢。尤其那青竹,奴婢前儿回去探望沈su人,听su人说,那青竹的诗词歌赋当真是有些天分呢,分毫不输给那些个大词人大诗人们呢。老爷呀,保准儿是欢喜得不得了呢。”

听着两个丫头在跟前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命人挑选,又交由娘亲su人沈氏调教了半年的四个丫头如何如何,玉妍抿了抿嘴角儿。她放下了那些丁香花的碎瓣儿,瞅着丫头们,这些人都是忠心耿耿陪伴着自己一路走过来的,便是连表哥那样儿曾经如珠如宝地爱慕过自己的男子都为着家族,为着名声儿,为着他的亲妹子终究还是在紧要关头弃了自己,她们几个却是一直都陪着伴着自己的。

玉妍的嘴边儿就宛若开了一朵儿最美丽的花儿一般地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晓得了,你们这些个鬼丫头,表哥他与八妹能喜结连理也是好事儿。难不成只许你们姑娘我嫁人生子,就不许你们表少爷人家娶妻纳妾传宗接代了呀老爷那儿,那是我做女儿的孝敬爹爹的。太太的年势已高,这闺房中的乐趣儿,原本她就不热衷,老爷可是正值盛年呢。su人虽说离了那宅子,终究曾是老爷的妾室,便是为着谢谢老爷放了她自由吧,也该帮着挑几个合老爷心意的也算是表一表心意罢了。瞧瞧你们,这幸灾乐祸的样儿。”

众丫头忙满目敬佩地盯着自己的姑娘,齐声答应了一声儿,“姑娘英明。”便再也撑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玉妍也破功跟着一起笑起来,在这阵子笑声中,就把那恼人的周四姑奶奶到访的事儿轻轻揭了过去。

晚间侍画服侍着姑娘卸妆时还是有些不放心,“姑娘,这,那,她今儿来了,不是又要生事儿吧?那个江贵姨娘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若是她们姑嫂俩安了心要给姑娘添堵,还真是要好生思量一番呢。”

玉妍瞧着镜中自己那如花的容颜,再看看侍画丫头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之意,不由得心里一暖,她回身儿握住了侍画的手,“不妨事。江贵姨娘刚经了那蛊毒的事儿,如今身子骨儿正虚着呢,况且,咱们又不跟她抢褚三爷,她自然也要知道本分晓得知足,若是一味地欺人上脸,无端挑衅。我好歹还占着个正室的名头,便真是寻个正当由头罚了她,国公夫人也只能斡旋,难不成还要宠妾灭妻,帮着个姨娘说话不成。”

侍画听了姑娘的这一番宽慰之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四姑奶奶的执拗在江北之时她们是都领教过的。从前也是一位知书识礼,驭下宽和等闲不肯轻易动怒的闺阁女子来着,可不晓得为何,自定了与那江家的亲事,这位四姑奶奶便像是变了个人儿一样。

阴谋诡计,锱铢必较,尤其同姑娘间的姐妹情谊,一下子倒像是从前的那十几年都蓦然成了空一般。姐妹们不像是姐妹,瞧着那架势反而是前世的冤家一般,拆台斗狠、形同陌路、断了往来、水火不容。

“姑娘,您,您对四姑奶奶,始终都留着一两分的余地,可是?”侍画的手忙着给玉妍拆头发,说出来的话亦是像是一阵风拂过了耳际一般地轻巧,偏玉妍就听进了耳朵中。

她怔了一怔,留有余地么?其实,也不过就是有那么几分不忍心罢了。纵然她做了再多的错事,也不过就是个连双十也不到的女子呢,玉妍想到自己的前世。

曾经在周氏玉茹这个年纪的自己,瞧见父亲搂着给自己上音乐课的小蓓姐姐进了那座豪华的五星级酒店时,玉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时候的愤怒是如同滔天巨*一般,腾地就窜上来。虽然心底里也知晓,这是舞蹈家教黎元姐姐设计自己亲眼瞧着的,可是,年少轻狂的自己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玉妍对着镜子心酸地闭上了眼睛,那一晚自己做了什么?意识像是又穿越了重重时空,回到了那座酒店。当时的周妍妍二话没说,喊了司机停车,拿着相机就冲进了那个酒店,司机何伯拼命想拉着自己,却不晓得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周妍妍甩脱了何伯,还抢了他的手机,提着相机仿佛那是一把最锋利的武器一般,当周妍妍冒充服务生送夜宵敲开了父亲的房门时,小蓓姐姐正躺在那张奢华的大床上,媚眼如丝。

周妍妍并不理会惊愕至极的父亲,她举起相机,在几秒钟内拍了好多张的照片。那一晚,网络上多了一个叫做文小蓓的女子的照片。而三日后,小蓓姐姐被送入了精神病院。或者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吧,父亲开始真真切切地憎恶周妍妍。

“侍画,四姐姐她,想来还是因为太过年轻了些。总有一天,她是能想明白的。不过,我倒是宁愿她一直就这么执迷下去吧,想明白了,或许会更加地痛苦、难耐。”

那一晚玉妍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来来回回都是小蓓姐姐绝望的哭喊。第二日一大早,听琴等人来服侍姑娘起床,才发觉姑娘不知何时就起了热,整个儿人都像是火炭儿一般了。

众人忙回禀了国公夫人,又赶紧着派人到宫里头请太医。恰逢国公爷带着褚三爷到京郊骑马,天还没亮,父子俩就出了国公府,褚家的大爷昨儿就去外地的商铺巡查了,只剩下褚候,因着今儿个要陪着苗疆云旺部的公主游京都,这才呆在了府中准备。

听见小厮回报说是长公主高烧凶险,褚候的心里头咯噔一下子。也顾不得正在马厩里头挑选的马了,回转身儿就要迈步到长公主的花溪苑去。

小厮旺儿忙拦住了二爷,褚候满心里都惦记着敬敏柔长公主,见小厮旺儿拦在路上,不由得有些怒起来。“你这是作甚,还不快些将路让开些,长公主她发着热,偏三爷又早早儿就出了门,这时候儿,难不成让国公夫人一人忙着操持不成?江贵姨娘那儿也正虚弱着呢。”

旺儿瞧着自己的爷儿,要说侯爷对长公主的情谊别个不晓得,旺儿却是知道的。在前线时,二爷夜夜都要挑灯夜读那本兵法,每一页上都写得密密麻麻。有时候二爷累了,就站在帐篷的门儿那对着京城的方向默默站着。有一回众兵将庆功,二爷喝得多了些,一路由旺儿扶着回来时,曾听见过二爷说,“郡主,敏柔,妍儿,你,你等着我,我,必不辜负了你的。”

褚候见旺儿不说话,兀自伸手拦着,人倒像是走神儿了一般,不由得大怒。一抬胳膊就将旺儿的手给格开来。“二爷您,您不能去夫人已差人去宫里寻太医了纵然为了三爷,您也不合适去探望长公主”

这一句话生生止住了褚候的脚步。他的身子微微晃了晃。旺儿站在身后瞧着二爷,他晓得此时的二爷定是心焦难耐,可是又能如何呢?使君未有妇,罗敷已有夫。

若是长公主嫁的是别个,二爷实在心里喜欢,想个辙撺掇了长公主和离也未尝不可,偏偏这长公主嫁的人是三爷。旺儿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到了褚候跟前儿,他压低了声音说,“二爷,三爷他若是知晓了,嘴上纵然不说,心里又怎么能痛快?”

褚家二爷褚慎昀听了小厮旺儿这些话,站在褚国公府的花园子里头望着那一树又一树开得极热闹的丁香花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旺儿的话,我又何尝不知又何尝不晓?”

旺儿见二爷寻了一块山石落座,也忙着就跟上来,褚候瞧着那丁香花出神,听人说,她这几日正在收集丁香花残瓣,也听人说她除了新婚那夜着人请了三弟到过一回花溪苑,连整宿都未留,不过就是第二日将那元帕交给了母亲罢了。

“旺儿,那孙子兵法是她所赠,自到了我这儿那一日起,这东西是片刻也不曾离了我的身儿的。这些你都是知晓的。如今,她虽说已成了我名正言顺的弟媳,我也没有别的想念,就是想瞧着她也是好的。你们先二奶奶是个万事都要依靠着我的性子,她去了那么些年,我已心如槁木。原以为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什么大家闺秀,豪门世家,又有哪个女子能如她一般知心解意,与我心意相通呢。”

一片丁香花的瓣儿随风飘落下来。褚候捻起那细小的花瓣儿,看着看着,面上不由就显出来极柔和的神色。“都说世事难料,偏就那一日在大街上遇到了一个她,你瞧着长公主身居高位,又嫁了你们三爷,可,这世间,懂她的人又有几个?你们三爷一心只宠着江贵姨娘。自然,她们二人是青梅竹马的。可若是你们三爷是真心喜爱长公主,也不能这么久了,他进花溪苑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的。”

旺儿听着二爷的这一番话,心里头正琢磨着,一闪神儿的功夫儿,就见二爷已扔了那花瓣儿。“不管怎么样,我要先去瞧瞧她才安心。后头的事儿,我自会同你们三爷交代。”

江氏窥破褚候心

江氏窥破褚候心

玉妍因为前世今生的往事纠缠,骤然就发起热来,丫头们都惊慌失措,请了宫里头的太医前来诊脉。那花白了胡子的老爷子据说是圣上御用的。一听见说长公主抱恙,圣上亲自点了这位吴老太医前来问诊。

老太医捻着胡须沉吟了半晌,把过了左手的脉又换了右手,又换了左手,又说要瞧瞧长公主的金面。国公夫人坐在外厅,观棋前来回禀,说是吴老太医说是要瞧瞧长公主的面色,国公夫人略一犹豫,抬眼就瞧了瞧闻风儿前来探望的江贵姨娘。

“姑母,这论理儿呢,长公主身份尊贵,自然身子是第一等紧要的。可是呢,侄女儿与长公主同为三爷的妻妾,三爷今儿又不在府中,咱们府中的男主子们此刻无一在这花溪苑中坐镇的,若是贸然给个太医瞧了长公主的金面,怕是三爷回来若是怪罪,侄女儿可是不敢担待的。”

国公夫人听这个侄女儿话里话外总有一半点儿僭越之意,正想隐晦地提点她一二,就听见平江丫头在外头高声唱和了一句,“回禀夫人,二爷前来探望长公主了。”

“快请你们二爷进来。”国公夫人此时哪里还顾得上细琢磨这大伯子无故到小婶子院子里头究竟合不合规矩的事儿。方才侄女儿明薇那些话虽是逾矩了,可这说的倒也是在情理之中,如今二儿子慎昀前来坐镇,好歹也算是国公府中有男主人在跟前,这样的话让吴太医瞧一瞧长公主的金面也是使得的。

嫣红领着二爷就入了这间取名为“思无境”的花厅。褚候褚慎昀见了这三个字,略略地站住了脚,心想不愧是那样一个灵秀多谋的女子。连花厅的名字都要取得这么别致有意趣。心里头越发地惦记着玉妍。跟随着嫣红就入了花厅之内。

褚夫人见着了儿子,那一颗悬着的心这才算是踏实地落了地。她伸出手招呼自己的二子,“子铭呀,你来得正是时候儿,这不是么,你弟妹她突然就高热起来,宫里头的吴太医在里头给她诊脉,说是想瞧瞧面色,你爹爹同你弟弟都不在府中。娘原本想着你也早就同那苗疆的公主出府了呢。这下可好了,你在府中就是极好。观棋呀,回去跟吴老太医说,尽管望闻问切,务必给长公主把病瞧准了。”

观棋丫头忙屈膝应了,起身回转的一瞬间狠狠地瞪了那江贵姨娘一眼。这江氏明薇见二表哥一听见那风骚狐媚子病了,连苗疆的公主也不管了,风风火火就进了这花溪苑,心里头自然是知晓这是二表哥心里还惦记着周氏玉妍这个坏女人呢。不由得就是一阵气苦。

转念又一想,这大伯子急匆匆为着个小婶子发热就什么体统都不顾了,可不是正好儿就有了让人编排的空子。想到此处,这江氏明薇正要开口村褚候几句,却瞧见身边儿的云秀向着自己屈了屈膝,“姑娘,您该进药了。您看是奴婢将那药命人端了来,还是奴婢陪着姑娘您回咱们的青藤斋?”

还不待江氏明薇呵斥这云秀多嘴多舌。褚国公夫人的眉头就紧皱起来。“你这个丫头实在是愚钝你们家四姑娘都入了国公府这么些个日子了,眼瞅着就要给国公府诞下小少爷了,怎么你还姑娘姑娘地称呼着呢?可是你们太太平日里没教给你们规矩么?来人呀把这坏了规矩,教唆坏了主子的东西给我拿了出去,重重地掌嘴”

这一番重话听着像是在责罚云秀,实际上是褚国公夫人说给自己的侄女儿江氏明薇听的。江氏坐在一旁,瞧见云秀丫头哭喊着求饶,一时间当真是又羞、又怒、又气、又急。

她向着长公主的寝阁瞥了一眼,恨恨地踢了那云秀一脚。“嚎的什么丧里头正发着热呢你说错了话,姑母责罚与你,是教给你知道规矩,你不谢谢姑母,反在这儿就闹起来病中的人最忌讳这个你不知晓么?”

那云秀听见自家的姑娘此时不赶紧着给国公夫人赔礼,替自己求求情,反倒是一味地怪怨自己,那心里头就更加拔凉了。褚候听见这个昔日的表妹说出来的那些个话实在是不堪入耳,竟然连面子上的情分都一点儿也不留了。言语间尽是诅咒玉妍的话。心里不晓得为何就硬生生地疼了一下儿。

他向着玉妍的寝阁望了望,略略压了压心中的怒气,这才沉声开口吩咐道,“春华秋实来,将这丫头拉下去,就赏她掌嘴二十,如同江贵姨娘说的,好教教贵姨娘手底下的丫头咱们国公府上的规矩。”

春华秋实领命拉着那云秀退下了。褚候这才瞧着这位挺着个大肚子的表妹。“江氏,本候是老三的嫡亲哥哥,你既做了他的妾室,从前的称呼便都要改一改才好。在咱们国公府上,规矩是头一等要紧的。虽则从前你云英未嫁之时是咱们府上的表姑娘,母亲的亲侄女儿,不过今日不同往日,既入了这国公府的门儿,你上头又有长公主身为三弟的妻室,这姑丈姑母,表哥的称呼就要统统都不能再随便乱唤了。没的让人笑话咱们府上杂乱无章,不是个世家的模样。”

这一番话说出来,国公夫人坐在一旁也是频频点头,“薇儿呀姑母晓得你心里头委屈。咱们江家出了皇后娘娘。你的两位表姐呢,一位是宫里头的淑妃娘娘,一位是梁王爷的正室王妃。你自觉身份贵重却也是在情理之中。”

国公夫人的手隔着案几就拉住了江贵姨娘。“孩子呀,可这毕竟是国公府上。咱们这样儿的世家,是最重规矩礼数尊卑长幼的。你甭说别的,便是你这使唤的丫头,你也入门有多半年了吧?她还是一口一个姑娘地称呼着你,,姑母自然知晓,恐怕也是你厌烦听贵姨娘这三个字儿,可是我的儿,你可曾想过,那些个高官显贵之家身为妇人却还是被人以姑娘称呼的都是些个什么东西?”

国公夫人见这个侄女儿听见这话登时白了脸儿,心里头也有些个不忍。可是这话若是不说明白了,恐怕这孩子还真是要哪一日当着众人出丑呢。“不是歌姬就是在那些青楼楚馆里头买来取乐的粉头们,哪个大家子里头的正室、姨娘在人前是让自己贴身儿伺候的人唤作姑娘呢?可不是自降身份么?私底下这么称呼,那是主仆间亲亲热热的情分。这明面儿上,该是什么位分上的人就得怎么称呼。”

一席话说得江氏明薇那面色一点子血色也没有了。褚夫人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从前你年纪轻,不懂得这些个,也怪我那二嫂子,竟都从未跟你提过这些个宅门儿里头的事儿?从今后可让你那些个贴身儿使唤的人都改了吧。你也来了多时,还是先回青藤斋歇歇吧。我料着长公主许是吹了风的缘故,怕也没有什么大碍。你身子重,便是回去歇着,她知晓了也不能责怪于你。”

这话就是偏向江贵姨娘腹中孩儿的缘故了。这江氏原本高涨的气焰,让表哥跟姑母这一番话说得是一下子就偃旗息鼓了。她满面讪讪地正欲告退,就见一位花白胡子的老太医随着丫头品书出了那长公主的寝阁。

褚候顾不得国公夫人开口问询,就已上前一步,给那老太医拱手做了个揖,把那老太医慌得连说不敢当侯爷大礼,褚候也顾不上跟他客套,单刀直入就问他长公主的病情如何。

江氏明薇见二表哥如此心急,不由得嗤了一声儿,她为人虽说愚钝了些个,却怎奈是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这男子但凡心中真真切切惦记着一个女子,那言谈举止上必然是有痕迹可寻的。

如今瞧着二表哥这心急如焚的架势,不是对那长公主情根深种难以自拔又是什么。纵然自己跟三表哥好得蜜里调油的时候儿,也不见三表哥有这么着紧着自己呢。江氏心里头猛然就冒出一股酸溜溜的东西。

她满眼不屑地瞅了二表哥一眼,正欲同姑母说说这个事儿,让姑母评评理呢,一扭头儿见姑母正严厉地盯着自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明薇你回房歇息吧。这怀孕之人,少言谈,多静养。那些个歪心思更是生不得这国公府中也不论哪一房,互敬互爱才是兴家之兆。”

说罢了这话,国公夫人起身也到了吴老太医跟前,江氏明薇见自己什么都没说就惹得姑母大动肝火,心里愈加笃定这二表哥同那长公主之间必定是不清不楚的。她心中愤愤然,也不向着国公夫人跟褚候行礼便气哼哼地出了门。

国公夫人正凝神听着老太医说长公主的病情,猛然间外头江氏明薇一嗓子喊起来,要平江跟月夜两个丫头扶着她回三爷的院子。气得国公夫人那手恨不能都斗起来。倒是二爷褚候浑似什么也未曾入耳一般,专心致志地同吴老太医谈论长公主的病情。

母女悖意为褚候

母女悖意为褚候

敬敏柔长公主周氏玉妍的这一场急病到了第二日正午才算是好些个了。此时的玉妍头靠在软枕上。娘亲su人沈氏红着眼睛一勺一勺地喂她喝水。玉妍瞧着娘亲,心里头不晓得为何,头一次生出来一股子血脉相连的亲近之意。

“娘,玉妍无事,您莫要忧心。”本是安慰人的话,却因着声音沙哑听起来就让人心里头泛了酸楚之意。

su人沈氏的眼泪忍不住又涌上来。自她到了京里,虽则这女儿待自己事事周到,却总是母女间有一层怎么也撞不破的隔阂。沈氏甚至曾经日里夜里地暗自垂泪,她心里头明白,自己因为从小就将妍儿扔在了周家大宅跟着自己那个狭隘善妒的姐姐过活,这孩子能长到这么大,出落得如此美艳,想来也是受了百般的苦楚了。

原也不指望这母女间能亲密无间,暖意融融了,只要能守在女儿身边儿,瞧着她顺顺当当地嫁人生子,帮着她协理些后院儿的物事,也就算是了了这一辈子唯一的一个心愿。

却哪里想得到,这说定了的亲事还能散了。瞧着妍儿那些日子不言不语,面上平常地竟似不起一丝儿波澜地就嫁了那褚候的弟弟,su人沈氏的心当真是如同刀割一般。虽十年的光景没在这孩子身边儿,可终究她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自己当年对入周府当贵妾有多绝望,事到临头就有多平静,没想到,这个性子,竟让这孩子给继承了去。

su人沈氏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她放下那青花瓷盏握住了女儿的手,“孩子,这些年,竟是娘错了。都是娘不好,误了你了。娘若是当年带着你一同回祖宅,怕是今日我儿的日子总要过得更加顺情顺意些。都是娘当年的错呀。”

瞧着自己的娘亲自二人见面后,头一回当着自己的面儿流了泪,玉妍的心里头也难受得紧,活像是有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她忙反握住su人沈氏的手,“娘妍儿不过就是偶感风寒,瞧您说的,倒像是儿沉疴难返一般。”

这一句原本是玩笑的话,惊得沈氏忙拿另一只手就握住了玉妍的嘴。瞧着娘亲连唇上的颜色都唬得淡了些,玉妍吐了吐舌头,暗悔自己一时心急说错了话。她的手愈加握紧了沈氏的手,“娘亲您莫要忧心孩儿。当真是风寒。您瞧瞧如今可不是好了么?”

沈氏听见女儿一口一个娘地唤着,再不似从前只是恭敬有礼地称呼su人了,那心里头的喜悦就如同泉水一样儿汩汩地往外头冒。

“娘,妍儿在烧得极厉害之时,怎么觉着,像是有个男人的手握住女儿呢?好像那人还说了些话,女儿仿若在梦中一般,竟听得不真儿,可是那,那褚三爷他,他前来探望过了?”

su人沈氏瞧见女儿的目光有些闪烁,明明是担足了心,那面上的神色却竭力想做出淡淡的模样儿。“你这孩子”

su人沈氏笑了笑,她将玉妍的手都安置进了被子里头,这才说道,“你病了,三爷来探看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么?他是你的夫君,依,依娘瞧着,三爷不过就是年岁小,不太懂得心疼人儿罢了。昨儿傍晚他来瞧过你一回。只看了一眼,因你正睡着,三爷便到了厅中,仔仔细细询问了那四个丫头,你是怎么起的病,又找谁瞧的病,又服过几遍药了,事无巨细一一都问得清楚明白呢。”

玉妍审视着面前这也不过三十多岁年纪的**那眼角眉梢尽是欢畅的笑意,心里头惨叫一声儿,知晓这位娘亲是误会了。方才许是自己怕昏睡中紧握住自己,让自己心里头觉着安全踏实的人是褚三爷吧,这才问话的时候有些惴惴难安,也显得过于急切了些个,倒是让自己的美女娘亲以为自己是对挂名儿夫君褚三爷惦念得紧呢。简直就是跟自己心里想的那回事是南辕北辙了的。

强忍住扶额叹息的冲动,玉妍盯着su人沈氏小心翼翼又状似闲聊地问了一句,“娘亲是几时到的花溪苑?公主府中的诸事可是托付了韩尚宫?近日里咱们那些店铺的账面儿上还平整么?”

su人沈氏自是不疑有他。见女儿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便只当这孩子是害羞呢。终究当时许嫁褚三爷之时,她是百般不情愿的。虽说母女二人那时候儿都彼此拘泥着,却怎奈韩尚宫在宫里头的眼线也有几个,传出来的信儿是说长公主一会儿要寻死,一会儿又要出家的,就是不肯弃了褚候改从褚候的弟弟褚三爷。

后头就不晓得太后跟圣上是怎么同这孩子说的了,终究这孩子是四平八稳面上连一点儿喜气儿都没有地就上了花轿,自己跟韩尚宫本是要跟着的,可这孩子说什么都不让,还将手头儿上的八间铺面都交到了自己的手上,说是将这铺面经管好了,便是给她尽力最大的力了。

如今听见女儿问起铺面上的帐,su人沈氏忙收敛了这些杂七杂八的心思,一心跟玉妍讲起了那八家铺面的事儿。玉妍听着娘亲说得详细,耳朵里却是一进一出半点儿也未曾往心里去。

好不容易挨到娘亲都说了个透彻,玉妍这才状似极满意极放心地点了点头,还莫测高深地加了一句,“女儿当初选的几位掌柜果然是忠厚的。”su人沈氏也点着头极是赞同这话。

“那,娘亲您是几时到了花溪苑的?”见女儿反反复复地追问这个事儿,沈氏愣了一愣,她想到了她刚进前厅时里头响起了咚的一声儿,待她疾步入了内,见椅子倒了一个,那窗户也没合紧,妍儿的床榻之侧竟有些褶皱,像是有人方才还坐在这儿呢,摸一摸,是温热的。

沈氏正欲推开穿瞧个究竟,恰好品书跟侍画俩丫头进来了,这二人给自己请了安,紧接着就慢条斯理地扶起了椅子,又关了关那窗子,好像听见侍画那丫头像是跟品书闲聊一般说了一句,“这猫儿,实在是不老实得紧。明儿个跟听琴姐姐说了,可是要把它远远地送了人吧。”

玉妍见娘亲不回答自己的话,只是一味盯着那窗户出神,心里头哪里能猜不出几分。她忍不住就身子哆嗦了一下儿,心里头瞬间就涌起了一股子甜蜜。

“娘亲是,是辰时到了花溪苑。我的儿,三爷实在难得,听说他昨儿随着国公爷到郊外骑马崴了脚了,这才不得不宿在了郊外一宿。今儿一进府就听见人回禀说是你病了,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也不等着小厮们抬了软兜,竟拖着伤脚就往花溪苑赶呢。连经过了那怀了身子的贵姨娘的院子都没说先去瞧一眼。”

su人沈氏还欲再多劝劝自己的闺女儿,却见玉妍的面颊又泛起了些潮红,唬了一跳,忙摸了摸玉妍的额头,“儿呀,你可是又热起来了?怎么这面颊这么红?”

玉妍心里头此时满满地都是想着那个人,这阖府里除了他又有哪个人能用那么温暖的大手握住烧得人事不知的自己,一握就是那么久,还絮絮叨叨说了那么些个话儿呢。

“喔,啊,没事,娘,女儿没事儿,许是烧得久了,这被子也实在是厚实,女儿有些个热罢了。”

su人沈氏自然窥不见玉妍心里头的想法儿,听见她这么说,忙说可是不自己犯了糊涂了,喊了听琴跟观棋来就要帮着玉妍换个薄一点儿的被子。

听琴丫头面有难色,观棋瞧了瞧听琴,见她踌躇着不敢说,只得自己上前止住了su人的手,“回禀姑娘,回禀su人,国公夫人跟侯爷都吩咐过了,姑娘若是退了热,长长远远不得立时就换了薄被。怕是再受了凉呢。侯爷说了,这退了热的人都想着凉快些个,却不知正是这个时候儿才最是易致邪风入体呢。”

玉妍听着观棋这番话,那心跳的节奏都漏了一拍,su人沈氏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瞧了瞧观棋,又看了看听琴,再盯着自己的闺女儿,见女儿的面颊更加红润了些,连那双凤眼都水灵灵地闪着明亮的光芒。su人沈氏的心就像是在茧里头挣扎了许久的蝴蝶终于破茧而出,一下子让光亮儿晃得想用翅膀遮住那阳光。

寝阁里头一时间针落可闻。su人沈氏终于沉下脸来。“你们这俩丫头,好生糊涂国公夫人是你们姑娘的婆母,她的话你们遵从自然该当。可这褚侯爷,那是你们姑娘的大伯,这小婶子病着,大伯指手画脚算是怎么一回子事儿?你们不说劝着些,还口口声声侯爷说,侯爷说地挂在嘴边儿,常日里你们就是这么撺掇着姑娘的么?在江北的时候儿,你们太太竟连这些个规矩廉耻都没教给你们?周府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她,她这是,怪不得能有表少爷那回事儿。你们,你们实在是……”

这一席话说得听琴跟观棋都跪地不语,玉妍呆坐在床榻之上,瞧着娘亲那满面的凄惶之色,沉积在心底最深处的难堪之情一下子就浮上了心头。她张了张嘴,却终究又闭上了,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只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就又一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当中。

花言巧语稳婆母

花言巧语稳婆母

及至傍晚时候,褚国公夫人命丫头平江来传话儿,说是欲留su人沈氏在府中宿一夜,也好让她尽心陪伴长公主。

玉妍与娘亲对视了一眼,su人沈氏忙起身客客气气地就回了话儿,“还望这位小大姐儿回了国公夫人,就说长公主既见好了。公主府上众人的心也算是踏实了。我就不多叨扰了。瞧着这天色也不早了,就此告辞。长公主的身子都要累着国公夫人费心照看了。”

平江丫头自是将这话儿一一都跟国公夫人仔细回了,末了还犹豫了一下,终究咬了咬唇,凑上前一步去,“夫人,奴婢瞧着,这沈氏su人虽从前是那么样儿一个身份,却也是个识趣之人呢。”

春华见这小平江又要冒傻气,忙紧着就端了一盏红果饮奉与了夫人,连带着就啐了那平江一口,“好不好的,你倒是先品评上了,夫人难不成还不识得个人,倒是要你来教了么?还不快快退下你管着给夫人熨烫衣裳,可是都整饬好了?”

那小平江听见常日里待自己个儿最亲厚的春华姐姐也要无端骂自己几句,心里头是极不舒坦,正欲开口辩驳一番,却见立在夫人身边儿的秋实姐姐微微摇了摇头。小平江无法,也只得抱愧行礼退下了。

国公夫人放下了那红果饮,瞧瞧春华又看看秋实,再观一观坐下立着的姹紫嫣红俩丫头,不由得就叹了一口气。“我晓得。你们都怪怨我偏向着江贵姨娘,任凭她那日差遣平江跟月夜,甚至还动手推了平江一个趔趄。平江丫头方才不是也正要说江贵姨娘的这出儿不是么?”

春华瞧了瞧秋实,秋实敛眉低眼,假装没看着。姹紫略动了动身儿,嫣红也跟着喘了一口气儿,国公夫人见四个丫头打定了主意是不轻易吐口儿了,紧接着就又叹了一口气。“她怀着身子,因嫁得本就委委屈屈的,难免这个当口儿性子左了些个,你们纵然不瞧着别的,江二舅太太待你们几个却是不薄的。明薇未嫁之时,你们不是也喜欢她那直筒子的性子?”

春华又瞧了秋实一眼,见秋实依旧如老僧入定了一般岿然不动。她悄悄儿地鼓起了一口气,上前给国公夫人斟了一杯茶,“瞧夫人说的,倒像是奴婢们做丫头的挑主子的理儿呢。纵然给奴婢们八十个胆子,奴婢们也是不敢的呀。”

国公夫人抬起眼嗔怪地点了点那春华的额头,这才接过了那茶抿了一小口儿,“还说没挑理儿,瞅瞅你们几个,啊?整整一日了,都阴阳怪气儿的。明薇纵然做得不当,以下犯上,对长辈房里的丫头失了妥当,你们就当全看着她腹中的哥儿呢。要说这孩子也是个心气儿高的,偏就心强命不随,身为庶女,至多也就是慎铭身边儿的贵妾罢了,有没有长公主又能变多少?人啊,瞧不清楚自己,就难免怨天尤人。”

几个丫头听见夫人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也就都不再说什么了,及至到了就寝时,秋实跟嫣红把夫人这话儿原原本本说给了平江跟月夜丫头,“你们二人也莫要揪住不放了。江贵姨娘以下犯上,对长辈不敬,固然该罚,一则,她腹中怀着三爷的子嗣,二则,她终究是夫人的侄女儿,这一回夫人知晓了她行事儿没规矩,总能想法子敲打敲打她呢。你们俩眼瞅着就能填了桃红跟柳绿那二等的缺儿了,莫要节外生枝才好。”

俩丫头听了也只得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第二日一大早,众人便都像是如往昔一般有说有笑地了。国公夫人在第二日的傍晚命人陪着到长公主的花溪苑中瞧了瞧长公主,婆媳二人闲话了几句,国公夫人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孩子,要说呢,你下降到国公府也有日子了,我一直也未得空儿问问你,江贵姨娘在你跟三爷这儿也还懂规矩服管束么?”

那一日自己高热不省人事时,江贵姨娘在这花溪苑的前厅里的所作所为四个丫头可是半点儿不落地都说与自己个儿听了。今日一听国公夫人问起了这番话,玉妍婉然一笑,像是极不好意思似的先告了个罪。

“若是说起来呢,媳妇儿自进了国公府,夫君待媳妇儿是极好的,江贵姨娘也是个知书识礼的。又得公婆爱护,兄弟姊妹们友爱,实在是敏柔的福分呢。”

褚国公夫人瞪大了眼睛仔细听着,她虽表面上含着笑,那心里却已急得像是火上了房。方才见这位敬敏柔长公主未语先笑,还告了罪,再一听她提起兄弟姊妹友爱,国公夫人差一点儿就脱口问出来,“那你当真是同子铭还藕断......”

话到了嘴边儿又生生咽回去。玉妍盯着国公夫人的面色,见国公夫人听了那一句兄弟姊妹友爱的话,面上隐隐现了些急切之意,虽掩饰过去了,不过,看来她终究还是介意了吧,介意了那一日江氏说的那些个话。

玉妍心里头冷冷地哼了一声儿。真是我不犯人,人还来犯我,既如此,我也就不客气了,想到此处,玉妍笑得更加明媚了些,“婆母也晓得,媳妇儿是三爷的正室嫡妻,因年岁小,虽说……虽说行过了周公之礼,却……”

国公夫人听见这长公主说话吞吞吐吐,面上的笑容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极羞怯的。心里头愈发就着急了。“孩子,你有话尽管同娘讲来,你们年纪轻,难免有些事儿呀想不明白,你也莫怕,谁没有个年少的时候儿呢,咱们改了,便都好了。”

这话可就带有哄骗人的意思了。玉妍的眼中绽放出一种希望的光芒,她一把握住了国公夫人的手,眨眼间,竟有些泪盈于睫的模样儿。“婆母明鉴,媳妇那一日当真没多想,不过就是瞧着江贵姨娘她身怀六甲,媳妇呢,贵为公主,不能时常随意召见驸马,更加不能像别的妇人一般,能周周道道伺候在夫君身边儿,媳妇瞧着江贵姨娘身边儿的那云秀丫头是个灵秀俏丽的,偏江贵姨娘那一日就只将她一人儿贴身儿带进了媳妇儿的思无境中,唉。”

国公夫人见玉妍蹙了眉,唉声叹气,心里头也莫名其妙,这说她与二儿子慎铭的私情呢,怎么就又扯出个叫做云秀的丫头呢,正在国公夫人一头雾水之际,玉妍那泪就堪堪滑落下来,“还求婆母您替媳妇儿跟江贵姨娘说,那一日媳妇儿当真是会错了意,只当她是特意带了那云秀丫头给媳妇儿看,想着将那丫头开了脸,给三爷做通房呢,都怪媳妇儿热心肠儿,总是想着江贵姨娘有妊,三爷身边儿没个知疼知暖的可心人儿,便贸然开口欲将那云秀给了三爷。岂知就此惹恼了江贵姨娘,连带着三爷,也不待见媳妇儿了。”

呆呆地瞧着眼前的这一幅梨花带雨图,国公夫人的心就像是一下子坠入了云海中一般,头脑分明是清醒的,耳朵也是灵敏的,可怎么就没能明白这长公主话里头的真意呢。

“你,你是说,你,你跟慎铭他,你们俩,你们并无,并无,明薇她说的都是她信口胡诌的?”

“婆母啊”玉妍一下子就起了身,扑通就跪倒在地,呜呜咽咽就泣不成声起来。这倒是把国公夫人唬了一大跳。她赶忙着一把搀扶起玉妍,“你瞧瞧你这孩子,我,我,我真是老糊涂了。这说得都是什么话呀”

国公夫人扶着玉妍慢慢躺到了床榻上,心中暗自庆幸把那几个丫头都留在外间儿了,这等荒唐丢丑之言,没让她们听了去。

“婆母”玉妍在榻上哪里躺得住,挣扎着起了身,满面都是泪痕,紧紧攥住国公夫人的手,“婆母明鉴,儿媳尚未及笄,怎么敢在公婆面前,就做出那等浪荡之举?况纵然公婆与儿媳相处日短,不明白儿媳的脾性,二伯他总是您二老的亲子呀,虽说从前太后她老人家有过那么个说法儿,媳妇儿也曾为着名节和媳妇儿的心抗争过,可都已时过境迁了呀。婆母啊,媳妇儿冤枉呀媳妇儿当真是一心想为着三爷着想。江贵姨娘怀着身子,媳妇儿的身子骨儿又是个不争气的。二伯那命定之人迟迟无有出现,这咱们褚府正房这一支总是开枝散叶,儿孙满堂才好呀。”

这一席话,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一般,淋得褚国公夫人是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她紧盯着这位敬敏柔长公主,见那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挂满了泪痕,面色也不复方才的红润粉嫩,再看她的那一双凤眼中,流露出来的情意是真真切切的。国公夫人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娘的儿,难为你小小年纪肯如此大度,一心为着咱们正房想。从前都是娘不好,娘是有眼不识金镶玉,还听了那起子黑心肠的挑唆话儿。从今儿起,你就是娘的亲闺女。”

褚国公夫人一把就抱住了玉妍,满心爱抚地拍了又拍,这才放开了人,接着就谋划道,“你说的给慎铭置通房这事儿,原本娘顾着你们小两口新婚燕尔,这才有些个束手束脚。怕惹得你委屈。”

婆媳二人促膝谈心,融洽非常,玉妍心里头自然有自己的小算盘,不过,眼下是要敷衍过这位国公夫人,是以听见婆母这样说,玉妍羞涩得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是个大方懂事的儿媳妇。

国公夫人心中自然欢喜,“既你提了起来,娘也就把这话儿说开了。你二伯那儿眼瞧着要是有音讯,怕也得往后头几个月望了。可你也晓得,你那大伯房里头左一个通房,右一个美妾的,就光是你那庶嫂,这些年就一鼓作气生了两儿一女出来了。更别提那些个妾室通房了,便是同江贵姨娘一个月份儿生产的,就有三个呢。若说娘心里头不急,怎么能不急呢我的儿你能这样大度,娘也不用你出面做这恶人,空落了那不知好歹的人们的埋怨,这事儿就交给娘好了。你一心只管养着身子,待你及笄了,再给娘多添几个正根正派的嫡孙可好?”

婆母赐下新姨娘

婆母赐下新姨娘

玉妍佯作羞涩地垂下了头,听见国公夫人略显豪爽地笑了起来,心里头暗暗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只是说我尚未及笄,所以不会做出格儿的事儿,可是一旦我及笄了,长公主府的那些铺面财权全都能由我随意支配了,那时候儿,还请您休要怪我孟浪。”

春华秋实姹紫嫣红四个丫头跟随在国公夫人身后头,前头是两个刚留头的小丫头提着灯笼引路。四婢悄悄地递了几个眼色,不明白国公夫人是怎么了,分明方才往公主这花溪苑来的时候儿还是满面的肃然,怎么这一个时辰的功夫儿,夫人再出来,那脸面上的笑意竟是怎么也遮掩不住了呢?

到了第二日辰时,褚国公夫人把预备着给国公爷的桃红和预备着给大爷的柳绿都叫进了小厅中喁喁细语了好半晌,等夫人扬声唤人进来服侍的时候儿,不待春华秋实应声儿,姹紫嫣红就巴不得一声儿连跑带颠儿地就入了内。

国公夫人也晓得她们二人同桃红柳绿的情谊最真,这么些年,若不是为着这俩以花树为名的丫头生得美艳,人又伶俐忠心,国公夫人又怎么忍心把这几个丫头早早儿地就拆分开来呢。

瞥见春华秋实也在外头闪了个影儿,国公夫人笑起来,“罢了,罢了,你们俩也别在那儿给我当门神了赶紧着都进来吧。将外头那门给我掩实了。”

俩丫头领命也含着笑入了内,国公夫人瞧了瞧这六个跟了自己个儿十多年的丫头,不由得也是老怀大慰。“原本要将桃红给你们国公爷做个书房里头红袖添香的丫头,自然这名分是亏不了她半点儿的。柳绿呢,就给你们大爷,虽说你们大爷那儿姬妾众多,可你们也有眼睛瞧得着,他那点子姬妾都是什么香的臭的,出身规矩样样儿都是差的。”

春华秋实听了这话倒还勉强稳得住,姹紫嫣红那小嘴儿可就又撅起来了。国公夫人瞅了她们一眼,哼了一声儿,自己也掌不住就笑出来声儿,“罢了罢了,瞅瞅你们这委屈的模样儿,还不上前去恭喜了你们三爷的乔姨娘跟霍姨娘?”

这话一出口,可是把个姹紫嫣红的嘴巴一下子由撅着的就变成了两颗小鸽子蛋。乔柳绿跟霍桃红听了夫人的这句话,早已羞得满面都通红,忙扭身儿,以袖子半遮了脸面。

还是春华跟秋实最先知觉,二人都舒了一口气,真心实意地上前拉着昔日的两位姐妹,含笑福了半个万福,“春华、秋实,恭喜二位姨娘,贺喜二位姨娘。”

国公夫人见自己给幺儿亲选的这俩姨娘如花般娇艳,又想到自己真是有福气,得了那么一个身份尊贵,又知书识礼,大度雍容的好儿媳,一时间真是顺心顺意,畅快无比。

遣了姹紫快些去给长公主先送个信儿,就说稍后叫两位新姨娘前去拜见敬茶。又点了身边儿的老人儿霍妈妈吩咐她带着两位新姨娘先去拜见长公主,听罢了长公主的吩咐再到三爷的院子里头安置了。

这霍妈妈原本是国公夫人江氏身边儿最得意的陪嫁丫头,亦是新姨娘霍桃红的远房堂姑母。因她人生得美,国公爷当年很是看重。江氏夫人那时年纪轻,卧榻之侧岂容她人酣睡?就使了个计策,挑了陪嫁中姿色最平庸的一个给了国公爷,趁着国公爷不好意思开口紧赶着要这位霍妈**时候儿,国公夫人便撺掇着这位霍妈妈自己个儿求着两位主子,说是要嫁给当日还不是管家的书房侍读郭以雄。

当年的霍秋桐也是个伶俐的人儿,跟江氏夫人那是赌咒发誓地表了忠心,叩了三个头毅然决然地就搬着铺盖卷进了小郭子的那间小破屋。虽说江氏夫人后头也让人给送了还算是丰厚的陪嫁过去,可那时候儿的小郭子,人生得不俊,又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对于生得那般好相貌的霍妈妈而言,这样的一个男子实在不是良配。

不过这霍妈妈可绝非等闲之辈,安安稳稳欢欢喜喜就做了郭家妇,新婚的第二日倒像是往常一样儿地到江氏夫人跟前伺候,除了那头发盘成了髻,神色之中竟愈加添了丝儿熟透了的风韵。国公爷虽不好跟个下人抢,却也着实冷了江氏夫人一阵子,就在这小夫妻俩僵持的当口儿,霍妈妈有喜了。

一路上这霍妈妈领着自己的远房堂侄女儿跟那个乔姨娘行在这国公府的九曲回廊十八亭台之间,那心里头的滋味可谓是一喜一悲。自打做了姑娘的陪嫁跟着到了国公府的那时候起,江氏夫人满心里都是防着自己的那点子心思,霍妈妈那些日子当真是用一个难字是无法形容的。

她扭头瞧了瞧霍乔这两位新姨娘,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口气。自己也算是个命好的,嫁了个小郭子,一晃也是几十年,要是说起这小郭子来,面上瞧着带了丝憨傻之气,那心眼儿却是极灵巧的。娶了霍氏之后,没过一年就有了大儿子,顺势就认了当时国公府的老总管张伯当了干爹,把自己的大儿子给了仅有一女的张伯夫妇俩抚育,说是让孙儿替他爹娘在爷爷奶奶跟前尽孝承欢。

三两年儿的功夫儿,张伯就告了老,国公爷赏了左近的一处小宅院,他们老夫妻带着小郭子跟霍氏的大儿子就搬了去住,国公提拔了一个李姓的总管跟两个副总管,其中一个就有小郭子。

霍妈妈一边儿走,一边儿感叹自己这人生际遇之际,那边儿长公主的花溪苑中却早就得了信儿,姹紫禀明了国公夫人的意思,她前脚出了花溪苑,后脚儿小丫头鸣翠儿就进来了。

观棋彼时正陪着姑娘绣花儿,听见小丫头鸣翠儿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禀说是两位新姨娘都是国公夫人跟前的得意人儿,五岁就进府中学规矩,七岁让夫人瞧中了就带在身边儿,如今恰都是十七岁的年纪,生得是样貌清秀,体态婀娜,风流婉转又温厚有嘉。

“姑娘,瞧着国公夫人这雷厉风行的劲头儿,昨儿您同夫人说的那些个话,是入了夫人的耳朵了呢。”观棋含着笑,针尖儿一挑,那一朵牡丹花儿上便多了一点嫩黄的花蕊。

“嗯,自然是入得了耳咱们可都是盼着三爷能多子多孙多福寿呢。”玉妍连头儿都未抬,一心就盯着手中的活计,那心里头却是踏踏实实地就落了地。

小丫头花籽儿在门外头回禀,说是国公夫人遣了霍妈妈领着两位新姨娘来给长公主请安见礼来了。

观棋忙放了活计,听琴也自里头的寝阁出来,这二人都瞧了自己姑娘一眼,见姑娘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儿,这才赶紧着就迎出去。“哎呀原来是霍妈妈来了婢子们恭喜两位姨娘,贺喜两位姨娘,长公主听见是霍妈妈要带着两位新姨娘来拜见,这不就一直在花厅等着呢,原本是要到敏园儿里头逛逛呢。”

霍妈妈是人老成精,听见长公主跟前的大丫头故意留了个话头儿出来,里头暗含了施恩的意思,忙着就奉承起来。霍乔二位姨娘自也不是傻的,也跟着霍妈妈对着听琴跟观棋就是谢了又谢。一行人欢欢乐乐就入了思无境。

玉妍这儿自然也是摆出了满面的友爱宽和。虽未曾笑意盈盈,那嘴角儿却一直也是微微上翘的。霍妈妈暗中瞧着,见这长公主也不过就是嘴头上说得响亮罢了,真的塞进了两个姨娘,瞧瞧那笑,也透着一丝勉强呢。不由得心下叹了一口气,瞅了瞅自己这个远房的堂侄女儿,心里就愈加怜惜起她们二人来。

众人寒暄过后,两位姨娘跪在垫子上,给长公主敬茶。玉妍倒是在这个上头并未曾难为她们,霍妈妈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正要领着二位姨娘到三爷的院子里头呢,却听见长公主发了话。

“二位新姨娘是婆母她老人家体谅我替我选出来的。若是就这么进了三爷的院子,也实在不妥当,叫人说我年纪轻不知道礼数规矩。依我说呢,莫不如这么着,你们二人就先委屈些,住在我这花溪苑中,待我跟三爷也商量个好日子办上几桌子酒,好歹是喜事儿,咱们也乐一乐。再说还要提前知会了江贵姨娘,她虽怀着子嗣,动动嘴儿,支应着小丫头们给两位新姨娘收拾出个像样儿的住处总也不致十分为难。待一切都妥当了。二位新姨娘再搬过去住也不迟。”

饶是霍妈妈在这国公府的后院浸yin了多年,乍一听长公主的这话,却也有些懵。听着国公夫人昨儿夜里说的那些话,这位长公主倒是极贤德,竟然肯主动求着婆母帮着自己的夫婿挑选妾室。可方才亲眼见了长公主,细瞧那面上的神色,可是隐隐透着一丝不情愿呢。再听听这后面儿的话,怎么竟像是要先将这二位新姨娘放到自己身边好生敲打了才能送进三爷的院子呢。

“咳,这,呵呵,回禀长公主,这二位姨娘,虽说是从前在国公夫人跟前伺候的,可她们毕竟是奴才不是?夫人跟长公主抬举她们,许了她们姨娘的位分,那是上人们仁慈。她们俩却是不能忘了身份的。不过就是由夫人跟前换到了您跟三爷跟前伺候罢了。摆酒的事儿,实在是抬举了她们了。越发纵得她们不晓得自己个儿几斤几两了。”

巧借新人敲对头

见敬敏柔长公主这一回脸面上头竟露出了十分的笑意来,霍妈妈不晓得为何,心里头咯噔一下子,这后背猛地就出了一股子冷汗。她有些讪讪地冲着长公主尴尬地一笑,手脚都有些无措起来。

“瞧妈妈说的,一口一个奴才的。这个话儿本公主可是不爱听呢。江贵姨娘也好,这两位新姨娘也罢了,既都是本宫驸马的身边儿人,那本宫也少不得纡尊降贵,以妹妹称呼她们几个一声儿了。”玉妍说着,瞧了瞧那桃红跟柳绿,这二女将头低着,样子是极本分的,却不知道这心里头又在想些什么。

“本宫是三爷的正室嫡妻,这三爷纳妾,本宫帮着操持个小酒宴,那也是分内的事儿。说起来呀,本宫还就是怕府中的众人存了妈妈您一样儿的想头,这二位新姨娘呀,既得了本宫的一声儿妹妹,那日后,她们就是三爷院子里头的半个主子,她们,不是奴才了。”

玉妍正了正神色,端庄地坐好,扫了一眼那面带感激之色的两位新姨娘,心里头不知怎么就涌起来一股子豪情来,“都听分明了么?”这一声儿,问得是威严十足。霍妈妈只觉着那背后的汗一下子就裹了满身。嚅喏着应了,替这俩丫头悬着的心非但没落地儿,反而更加悬得高了一点儿。

待那霍妈妈行礼告退了。玉妍便吩咐听琴带着两位新姨娘下去安置。随即又吩咐了侍画,“到江贵姨娘的院子里头去,欢欢喜喜地回禀了,就说国公夫人赐下了两位妾室,因都是良家子儿的出身,本宫不忍委屈了她们,先住在本宫的花溪苑中,叫江贵姨娘赶紧着收拾出两间像样儿的新房,三日后本宫派人去给两位新姨娘铺房。”

桃红和柳绿听见长公主要亲自派人给自己铺房,心里头感激得无法言说,忙双双跪倒,叩谢长公主大恩。玉妍说了声免礼,让她们起来,这才接着吩咐道,“贵姨娘怀着身子,本宫体谅她辛苦,就只管着安置家具吧,那些个摆设呀,零碎儿的小玩物儿,都是咱们这边儿给了。待本宫与三爷商量好了一个日子,也好给两位新姨娘摆酒,贺她们的这桩人生大事。”

听琴见姑娘如此吩咐,心里头颇觉出几分不妥当来。她忙催着两位新姨娘就出了花厅。侍画这里领了命,转身儿要往外头走。观棋捧着姑娘的睡袍恰入了内,自然也在门外头就听见了姑娘的吩咐。

扭身儿瞧瞧两位新姨娘已随着听琴转入了小跨院儿,这才急忙拦住了侍画。“回禀姑娘,那江贵姨娘自来就是个善妒的,如今她又怀着身子,若是姑娘遣人将这一番话递给了她,万一她那肚子有个好歹,怕是国公夫人第一个儿就要怨恨姑娘呢。”

观棋这一番话,说得侍画也是直点头。“怨恨?”玉妍冷笑了一声儿,她眯起了眼睛,那眸中瞬间就酸涩起来。“你们姑娘我,原本该是这国公府中堂堂正正的二奶奶,谁稀罕这劳什子的长公主名头?你们只当瞒着我,我便不知晓?那一日我高热,su人前来探望,一会儿说三爷是头一晚就回来瞧我了,一会儿又说她自己辰时才进了花溪苑,三爷是在su人后头才来探的我。”

听见姑娘说起那一日的事儿,观棋跟侍画立马儿就蔫了。“姑娘,那,那奴婢去传话儿?”侍画挪蹭着就要往外头去。玉妍吸了吸鼻子。“你们就甭再费尽心思地撮合我跟褚三爷了姑娘我本就不是那等水性杨花的人。表哥他当年……我,尚且难忘呢。更何况褚候那样儿一个深情之人。”

“姑娘褚候纵然再怎么深情,那也是对着先褚二奶奶的跟您是没有半点儿瓜葛。您这又是何苦自作多情呢。”听琴不晓得什么时候儿站在了厅外,这一句话说出来,观棋跟侍画的脸都跟着白起来。

玉妍盯着板着个脸入了内的听琴,好半晌噗嗤就笑起来。“原本,我还以为我是病糊涂了,才误把我昏迷时握住我手跟我说话儿悉心给我敷额头的那个人当成了褚候,这些日子我也是越想越不对。su人那天说的话前后矛盾,驴唇不对马嘴。听见你们提褚候还发了那么大的脾气,临走时又把平日里最藏不住事儿的品书借故带回了公主府。你们几个这些日子也是神神叨叨地,行了,都别义正言辞地了。跟姑娘我说说吧,你们的沈su人在我昏倒之时怎么给你们洗的脑?竟让你们一下子都反对起褚候来了”

“唉姑娘您这是何苦?”听琴见这些事半点儿都不曾瞒哄过去,不由得就叹了一口气。观棋也将那睡袍撂在了桌案之上,瞅着玉妍,满眼里都是怜惜跟心疼。“好姑娘,您就听su人的话吧,褚候纵然再好,那也不过就是镜花水月罢了。有大伯子跟小婶子的名分摆在眼前呢,你们就算是相互爱慕又有何用?您跟三爷可是圣上跟太后赐的婚呀”

“喔……”玉妍拉长了声音儿,做恍然大悟状。“原来su人跟你们是这么说的呀”她哈哈地笑起来,笑着笑着,那眼睛里的泪就滑落下来。听琴观棋跟侍画瞧着姑娘落了泪,心里头也是酸楚难耐,一时间屋子里头竟无人再说话了。

直到小厨房的楚婆子跟小丫头鸣翠儿的话从外头传进来,玉妍才紧忙着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姑娘,厨下的楚大娘来回话儿,说是一会儿就要传午膳了,不晓得两位新姨娘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东西?”

听琴忙走到门口儿,吩咐了鸣翠儿,“姑娘身子不爽利,今儿的午膳都各自在房里用吧。方才我已探问过了,乔姨娘不喜酸食,霍姨娘吃不得辣,旁的倒是也还罢了。你让楚妈妈将饭食都干干净净地送进各屋里吧。”

小丫头鸣翠儿答应着跟那楚妈妈吩咐去了。听琴回转身儿,见观棋跟侍画还傻愣愣地盯着姑娘呢,心里头涌起一股子无力感来。她走上前想请姑娘先理妆用膳吧,却听见姑娘吩咐侍画,“赶紧着去三爷的院子里照着原话儿吩咐了江贵姨娘,若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自有我担承着呢。”又转头吩咐观棋,“去,到长公主府将品书丫头给我叫回来。跟su人说,,我的事儿我自有分寸,让su人管好了铺面便可。莫要忧心些有的没的。”

侍画跟观棋无可奈何地屈膝应了,正要各自出去,就听见玉妍又说了一句,“你们三个都给我听好,观棋你也知会品书一句。不管当年是谁将你们送到我身边儿来的,你们既跟我这么些年,有想着风风光光嫁出去的,只管同我说,我不拦着。可若是留下的,便一心一意听我的,我说对的,就是对,我说不对的,纵然他人都说对,也是不对。”

这话出自一向和气的姑娘之口,三个丫头惊得连落泪都忘了。玉妍也晓得这话说得有些蛮不讲理伤了她们的心,可又能如何,及笄之后,自己原本做得是那么一番惊世骇俗的打算,在这之前,除了要稳住国公府中的众人之外,最难的,便是要想方设法动摇一个人的心。

若是自己身边儿的人都出来挡着拦着,那这一辈子除了这么清清静静地老死在这四角的天空,怕是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指望了,这样的认知,让玉妍狠下了心说出了这一番话。她不要如此,她好不容易在这大宁重生,她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就交代了自己的好日子。

侍画在午膳前到三爷的院子里找到了江贵姨娘,硬挤出满面的喜色来,将姑娘交代的话都一一地说了。那江贵姨娘原本这些日子自以为抓住了这长公主跟二表哥的小辫子,正自得意洋洋,今儿一早趁着三表哥尚未起身之际,还抱着三表哥添油加醋地将那一天二表哥是如何在花溪苑中不给自己好脸色,却对那个新进门的长公主关怀备至的事儿都告了一遍状呢。

如今听见这侍画丫头满嘴里说的这些,怎么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却又有些个不明白。自己这如今正怀着身子呢,亲姑母又怎么舍得在这个时候儿给亲侄女儿添堵?还一赏赐就是俩妾室?那桃红跟柳绿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姑母跟前的二等使唤丫头罢了就凭她们也配亲近三表哥?即便是姑母急着给三表哥安置,不是也要从通房起么?怎么一下子就抬做妾室?

“我不信我不信云秀,云眉,云喜,死丫头们,都哪儿去了赶紧着把这满嘴胡沁的小骚蹄子给我打了出去云秀你快去,拧了这小蹄子的耳朵问到她们花溪苑去,我这怀着爷的子嗣呢,那周家的破烂货想干什么?借着姑母的名头给我添堵吗?还不快着些去呀”

见这位江贵姨娘撒起了泼,云秀、云喜跟云眉三个丫头忙上前一把扶住了贵姨娘。“奴婢们就在姨娘身边儿伺候着呢,姨娘莫要动怒,仔细身子”

“贵姨娘贵跟你们说过多少回了?姨娘是什么东西?那些个卑贱的东西,只会爬窗的腌臜货姑娘我是贵姨娘是位同平妻的贵姨娘”江氏明薇已有些失了理智,她一边儿胡乱喊着,一边儿那面色就猛地苍白起来细密的汗一会儿就布满了额头,几个丫头见状都慌了手脚,忙拿了手帕子给她擦汗。

妻妾差别似云泥

贵姨娘江氏因褚国公夫人赐下的两位妾室一时间急怒攻心,正冲着自己的丫头们胡乱攀缠,一口气儿没捋顺就又气又急地晕过去了。侍画冷眼儿瞧着这个挺着大肚子的无知妇人,心里头不屑地唾了一口。

丫头们忙着到书房里头请三爷来,褚慎铭在来的路上已从丫头云眉口中知晓了个大概。这时不由急得直想跺脚。“糊涂种子们,你们贵姨娘晕厥,你们不说忙着请太医,可是先寻我做什么?不过就是两个妾罢了,她怎么不晓得擅自珍重,竟动了大怒了?”

云眉一路小跑着,见三爷也急得语无伦次起来,吓得忙低声回了,说是云秀姐姐已遣了人去回禀国公夫人,让夫人给贵姨娘请太医。褚三爷登时就立住了脚儿,他盯着那在微风中摇曳的丁香花儿,大叹了两句,“蠢材呀,蠢材这个当口儿,偏把事儿闹到了夫人那儿去你们头上现摆着个三奶奶,不去求她给你们贵姨娘请太医,巴巴儿地找到了夫人那儿可还有你们贵姨娘的好处么?”

褚慎铭这话确实半点儿也没说错的。那霍妈妈回了国公夫人的院子里,将长公主收下两位新姨娘时候的一言一行都半点不落地回禀给了国公夫人。原想着,夫人听了怎么也要大怒,这长公主的作为,分明是不愿意给三爷收了这两个妾室,这可是实实在在驳了夫人的面子,打了夫人的脸了。

却不想,国公夫人听了这话,紧着追问了一句,她当真是这么说的?霍妈妈满面疑惑地点了点头,却见夫人像是松了口气一般连连感叹了句“唉这就好,这就好。”饶是霍妈妈跟着国公夫人多年,不说是人老成精吧,国公夫人的一举一动,她还是能猜准七八分的。今儿却见夫人对长公主这显眼儿的妒忌之意竟似是实心实意地盼望着呢一般,不由得也懵了。

国公夫人也不欲同霍妈妈多讲,正要打发她下去歇歇,就听见外头嫣红回禀说江贵姨娘晕厥了,青藤斋的小丫头来求夫人快些请个太医来给姨娘看看呢。国公夫人这么乍一听,唬了一跳,登时就自椅子上立起来,急着就叫那前来回话儿的小丫头入内。

待那丫头一五一十把侍画说的话都回禀了,又说贵姨娘让这侍画的一番话气得才晕厥了。国公夫人的脸上就现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古怪神色。她的眼睛略略瞥了瞥那与后堂相隔的屏风。这才拔高儿了些声音训斥那小丫头。

“你们这些没轻重的小蹄子,你们贵姨娘怀着身子呢这身怀六甲的妇人们难免就心思重些,爱耍个小性子。既你们院里有奶奶,虽说长公主是别院而居,你们也该先去回禀了长公主才是冒冒失失跑到我这儿作死呀?可当真是半点儿规矩也无。你们贵姨娘好好儿的妇人,也让你们这起子奴才给挑唆得坏了。”

小丫头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见国公夫人不急着给贵姨娘请太医,怎么反倒教导其规矩来了,忙不迭地,这小丫头就跪倒在地,一连声儿地就求饶不止。国公夫人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平江快去拿着国公爷的拜帖,让管家雄伯到宫门处递了,请太医来给贵姨娘瞧瞧。”

吩咐罢了,国公夫人又煞有介事地训斥了这小丫头几句,不外乎就是日后要分清楚轻重,贵姨娘有事,要先回禀了长公主那小丫头连连叩头,末了又听见夫人加了一句话儿,“长公主是你们三爷的正室嫡妻,她尚且宽容大度,给你们三爷想着张罗几房伺候的人儿,你们贵姨娘自进了这国公府中,占着你们三爷的时候儿多,合该着你们这些个伺候的人要时不常地给你们贵姨娘提点着些,长公主身份尊重,不便同个妾室抢夺宠爱,你们贵姨娘也要晓得劝着三爷多往长公主走动走动。”

一番话说得这小丫头是心里头拔凉拔凉的,就连在一旁听着的霍妈妈心里头也忍不住激灵了两下儿。国公夫人瞧了瞧霍妈妈,吩咐她带着这小丫头到贵姨娘的院子里头瞧瞧。“若是她已醒来了,你也要劝她两句。这为**妾,宽容大度都是要有的。伺候好了自己个儿的男人才是最最紧要的,她怀胎十月,难不成这十个月都要三爷跟着她当和尚么?”

霍妈妈只恨自己腿脚儿慢,晚了一步,没法子只得又领了这费力不讨好儿的差事跟着那小丫头下去了。国公夫人这才一身冷汗地坐在了椅子上。屏风后头,国公爷面色有些阴沉地踱步出来了。“淑婉啊江氏这孩子,实在是要仔细教导教导。”

国公夫人忙起身,低低地应了一声是。见国公爷面色不虞,国公夫人踌躇着张了张口,“榆槐,长公主她,她同咱们慎昀想来是无事的。依妾身的想头,她许是身份尊贵,自小又没个亲娘在跟前教导她,怕是于男女的情事上不懂也是有的。方才妾身将桃红跟绿柳给她送去了,你也听见霍妈妈说了,长公主也是明里暗里刁难了一番才收了那俩丫头呢。想来这事儿是咱们多想了。”

褚国公坐在椅子上,望着外头的空地,只是一味地默不作声。国公夫人心里头咚咚地打着鼓,夫君与幺儿自郊外回还,一入府听见长公主高热,夫君先问的不是长公主的病情,却吐出来一句话,“长公主跟慎铭还相互惦念着?”当时这一句话可是把褚国公夫人唬了一跳。前一日在花溪苑中自己那儿子的殷切之情,眉宇间难掩的焦急之色,不仅明薇那丫头心里头疑惑,国公夫人心里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提心吊胆呢。

夫妇二人各自想着心里的事儿,国公爷坐了半盏茶的功夫儿,就起了身,“淑婉,江氏那性子还是要调教调教。为人妾室,如此善妒,可实在不成个体统。”国公夫人也忙站起身,一一应了。

“长公主那儿,还是要时常瞧着,若果然是她于男女情事上头不开窍,你这身为婆母的少不得也要教导她些个。咱们慎铭那一晚喝醉了酒,这才吐露了些心事。要说,这孩子也并非不肯亲近长公主,实在是她,唉圣上还为这事儿迁怒于淑妃娘娘,说咱们家让明珠蒙尘,还将个鱼目当成了珍珠。这,这,这话说得实在是,圣上九五之尊,这盯着人家后院儿的事儿……唉”国公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甩了袖子出了花厅。

国公夫人把夫君的这一番话都听得分明,那一声刚刚干透了的汗又出来了。她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口里喃喃地念叨着,“造孽真是造孽呀”

江贵姨娘因身子虚弱,国公夫人下了令,让贵姨娘静养,等闲就莫要出院子了,三爷也暂时搬到离青藤斋稍远的静远阁中歇息。那两位新赐的姨娘,国公夫人倒是未曾提过只言片语。

反而是玉妍听了国公夫人的这一番吩咐,跟伺候在一旁的听琴说了一句,“那静远阁离着青藤斋甚远。贵姨娘此一番怕是要在院子里头多养些日子了,三爷年纪轻轻的如今脚又伤着,如何能没个身边儿的人伺候呢,叫观棋到三爷的院子里头传话儿,就说让三爷定夺,后日给两位新姨娘摆酒如何?既然江贵姨娘的身子不适,先将两位新姨娘都安置在静远阁中伺候三爷可好?新姨娘的东西就先安置在咱们这儿,只带几件换洗衣裳,将就个把月吧。”

这新姨娘摆酒之日,江贵姨娘的昏厥病又发作了一回。长公主带着人急匆匆赶到了青藤斋,远远地就听见里头乒乓乱响,一听就是有人在发脾气砸东西。长公主让众人都远远地站住了脚儿,独自一人就入了青藤斋,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儿,长公主面色平静地出了青藤斋中江贵姨娘的房门。里头的人儿此时倒是鸦雀无声了。

时光匆匆而过,玉妍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只是与褚候,二人无论是家宴亦或是在园子里,再也未曾见过。褚三爷的脚伤好得差不多了,虽往花溪苑中递了几回帖子,守门内侍总说长公主身子不适,十回倒是有九回见不着人。

偏越见不着,褚三爷就越惦记着长公主。一来二去,竟拿着身边儿的两个妾发起了疯。等到静远阁中传出来霍姨娘有妊的喜讯之时,已禁足一个多月的江贵姨娘再也忍耐不住,哭了一声儿,猛地就叫肚子疼。

折腾了两日,总算是将褚国公府三房的孙小姐生了出来。褚国公脸面上还算平和。瞧着国公夫人面上惴惴的,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淑婉,日后这江氏,你还是要多劝着她些个是个女孩儿也好长公主在上头,这妾室接二连三地有妊,圣上跟太后那儿,着实不好交代。”

梁王急怒抱不平

江贵姨娘诞下女儿的第三日,宫里头传召了敬敏柔长公主听琴一边儿给姑娘按品大妆,一边儿念叨着,“姑娘,您瞧瞧您,好端端地非得要把江贵姨娘诞下的小小姐记到您的名下,这不是么?宫里头不应了吧?”

玉妍无奈地对着低头忙着给她系带子的听琴翻了个白眼儿。原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正让品书那丫头给瞧了个正着。品书丫头瞅着听琴笑嘻嘻地说道,“姐姐你倒是跟着姑娘操心,咱们姑娘明白着呢。这一回宫里头传召,八成儿也不过就是让姑娘去了白吃白喝一顿罢了。姑娘拿定了的主意,还当真有哪个能改了不成?”

“好你个品书跟着su人回去几日,别的没学会,倒编排起主子来了。”玉妍嬉笑着作势要打品书,却让听琴一把就拉住了,“哎呀小祖宗,这都什么当口儿了宫里头但凡传召了,这事儿哪里就能有个善终呢”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立时就静下来了。侍画自外头匆忙入了内,“可了不得了真是猪油蒙了心了那江贵姨娘听见宫里传召姑娘,竟不顾众人拦阻,抱着小小姐往咱们花溪苑来了这还在月子里的妇人就这么急赤白脸地跑出了月子房,这身子可不是要糟?”

“听琴快着呀喊着观棋一道让刘婆子她们抬着我的软兜去迎一迎那江贵姨娘,将她直接送回青藤斋现下都火上了房,谁还有心思仔细安抚于她。你就跟她说,本宫要将荷姐儿放到名下,可不是看她的面子,更不是本宫喜爱婴孩。这是全看着国公爷跟国公夫人的面子呢。叫她安心养着身子吧莫要混闹抱着荷姐儿闯到这儿来也是无用难不成我还能带着个三天大的小孩子入宫么?你跟她说,她这么疯疯癫癫的,当心传扬出去,宫里头又有话说了”

听琴此时愈加怪怨姑娘的冲动之举,可慌忙间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只得喊着观棋领了人就去拦截江贵姨娘。玉妍瞧着众人慌里慌张就往花溪苑外头去了,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品书,去把安公公跟阮尚宫请来。太后娘娘传召,咱们总不能怠慢了。”

随着安公公同阮尚宫入了宫,一路上,这二位太后身边的红人儿半露半含地已将此次传召的缘故有大半儿都透给了玉妍。却原来是圣上近日听见国公府中三爷的爱妾们一个接一个地有妊,自己的义妹长公主却甚少与驸马相见。不由得就怒火中烧。

先是借故跟皇后娘娘并淑妃娘娘发了一顿脾气,后头听见昨日敬敏柔长公主竟然递了折子,要将那位贵姨娘所生的女儿认成是公主嫡出之女。一下子这皇帝莫毓驰就大怒了。圣上之怒,太后尚且弹压得住,虽惹了龙颜不快,也不至于就这么急三火四地传召玉妍。

要不怎么说无巧不成书呢,昨日太后娘娘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算是稍稍平了圣上的那一腔莫名怒火。

谁想得到,今日一早,因菊庶妃有妊梁王爷入宫报喜,一入了宫门就听见几个宫人在嚼舌头根子,说什么长公主命苦,这婚姻事上本就一波三折,如今更是要被逼着将个妾室的孩儿认作嫡出,实在是老天作弄,红颜薄命。

这话一入了梁王爷的耳朵,可真是如同点了一整座火焰山。梁王气冲牛斗,连菊庶妃有喜之事也顾不得了。转身儿就要提剑直闯国公府,幸好宫人们拼命拦着,这才左拖右延好歹候着太后派了侍卫将梁王爷硬拘到了禧福宫。

叶氏太后是头痛难忍。自己亲生的这两个儿子偏偏都中了一种叫做相思的毒。虽说敏柔那孩子生性灵巧机敏,一入了国公府就出乎众人预料地先与那褚三爷圆了房断了自己这俩傻儿子的念想。可叶太后心里明如宝镜,这得不到的才愈加是好的呢男人自来就是如此,越是爱而不得,越是恋恋不舍。

瞧着梁王爷满面通红地在大殿中央叫嚣,他那满眼的不甘跟疼惜晃得叶太后像是要昏过去一般。已过了花甲之年的叶太后实在无力像弹压当今圣上那般苦口婆心再劝一回梁王了。她无力地挥了挥手,这才有了安公公跟阮尚宫急匆匆到国公府中宣召敬敏柔长公主的这回事儿。

“如此说来,此时梁王爷正在禧福宫中?”玉妍眼瞧着那轿子稳稳当当入了宫门,这安公公的话才说到了紧要处,心里也只得无奈地叹气摇头,早不说,晚不说,轿子入了宫门才说,这分明是连一丝反悔的机会也没有玉妍留下。安公公自然也是心里头发虚的,他点头哈腰地一连声儿地笑了又笑。

“还求公主您体恤奴才太后娘娘她实在是让梁王爷磨得没了法子。但凡有一丁点儿的法子,也不能到您府上扰了您的清净不是?国公府原本就是皇亲国戚,这宫里头皇后娘娘跟淑妃娘娘的耳目众多,传扬出去,说是太后娘娘接了公主您回来为的是见梁王爷一面,这它也好说不好听么不是?”

安公公瞄了长公主一眼,见她双目亮晶晶地盯着自己,这安公公愈加笑得眯了眼睛。“哎呦瞧瞧老奴这张臭嘴年纪大喽,都老糊涂了竟都分不清个是非了。长公主来觐见太后,遇着了自己个儿的兄长罢了可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圣上跟梁王就您这么一个

,做兄长的,替自己的

出头这在民间也是常有的事儿呀哪个还能编排出个花样儿来么”

玉妍冷眼儿盯着那张谄媚的脸,轻轻地哼了一声儿。“别人什么心思,本宫可无暇理会。驸马自成亲后,待本宫是极好的,本宫年纪轻,这几年不想生儿育女,有姨娘们代劳岂不是更好。一个嫡女的名头罢了,至多就是日后的嫁妆多费几两银子,哪里就至于让两位皇兄如此大怒了”

安公公同阮尚宫连连称是。一路上三人再无多话。轿子晃晃地晃得玉妍有些昏沉,朦胧间似乎又回到了江北的紫藤轩中,那一回玉妍狠狠地拿话儿羞辱了如今已快成了自己弟媳的沈筝,却未曾想,恰叫那惯爱做梁上君子的梁王爷瞧了个正着。似乎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牵扯就变得愈加剪不断理还乱。

玉妍跟着阮尚宫入了禧福宫的大门儿,还没站稳脚跟儿,就被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了胳膊。玉妍整个人只觉得是天旋地转,脚步不由自主就跟着踉跄着迈过了一个高高的门槛,再意识清明时候,已立在了禧福宫的大殿之上。

“皇妹妍儿你你受委屈了”梁王爷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成熟的气息,他的双眸中饱含了一股叫做怜惜的东西,看得玉妍猛地就拧紧了眉头。“皇兄这是做什么?怜悯我?”

丽人冷冷的目光冻得梁王爷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叶氏太后坐在高处眯眼细瞧着,心里不禁想到了一物降一物这句话。“唉或许当初,就该将这孩子给了骁儿。也免了这许多的纠葛。”叶氏太后心里头这么想,那嘴里说出的话可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骁儿啊你皇妹已是人家的正室嫡妻,名下又已有了嫡女,你这么拽着她疯跑叫人瞧了成何体统还不快快给你皇妹赔个不是”

梁王爷此时哪里管得了这么许多,他忍不住愈加欺上前一步,“怎么?本王怜悯你不得?”这话一出口,既有些剑拔弩张又凭白地含着那么一丝暧昧之意在其中。玉妍冷冷地盯着这个愈见成熟的男子,眼前不知怎么就闪过了褚候那张温润儒雅的面孔。

“皇兄也是饱学之士了。岂不知这娘家人的怜悯对已为人妇的女子并非就全是福分”见梁王爷瞪大了眼睛要辩驳,玉妍忙摆了摆手,“还请皇兄容敏柔将话说完。”

她福了一福,又给叶太后端庄地见了礼,这才瞧着梁王爷,“哪个后院儿深宅,没个姬妾的,身为正室嫡妻,若是连这点子气度也无,娘家还要一味地偏袒怜悯之,长此下去,恐怕这女子最终不是郁郁寡欢而终,便是自怨自艾而亡,便是有那命好些的,怕是也要家无宁日,后宅纷乱,到最后怕是要落个和离被休的凄惨结局呢。”

“便是休了又怎样?我皇家的公主还愁少了驸马么?自然咱们再寻好的”梁王爷见当年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如今梳着妇人的发髻,穿着颜色庄重的衣裳,细瘦伶仃,规规矩矩,面容清冷,连那双大眼睛里头,都没了半分从前的神采,凉嗖嗖地,倒像是两个黑的冰铁疙瘩。

“哼瞧瞧九皇兄说得这话,出一家门儿入一家门儿当真有如此容易的话,那些个和离的被夫家休弃的女子们又何至于要投缳跳河或是青灯古佛呢?敏柔便是长公主又如何?终究也不过就是个妇人罢了夫妇相处之道,贵就贵在举案齐眉,恩爱相携。”

玉妍嘴上冠冕堂皇地说了这一番大道理出来,浑身都让自己这酸溜溜的话给激得直要发抖。不过,她可是站立得稳稳当当的,大殿中的人都不晓得,此时玉妍的衣服底下,那细腻的皮肤都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一个妇人,不喜爱自己的

梁王急怒抱不平

江贵姨娘诞下女儿的第三日,宫里头传召了敬敏柔长公主琴一边儿给姑娘按品大妆,一边儿念叨着,“姑娘,您瞧瞧您,好端端地非得要把江贵姨娘诞下的小小姐记到您的名下,这不是么?宫里头不应了吧?”

玉妍无奈地对着低头忙着给她系带子的听琴翻了个白眼儿。原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正让品书那丫头给瞧了个正着。品书丫头瞅着听琴笑嘻嘻地说道,“姐姐你倒是跟着姑娘操心,咱们姑娘明白着呢。这一回宫里头传召,八成儿也不过就是让姑娘去了白吃白喝一顿罢了。姑娘拿定了的主意,还当真有哪个能改了不成?”

“好你个品书跟着su人回去几日,别的没学会,倒编排起主子来了。”玉妍嬉笑着作势要打品书,却让听琴一把就拉住了,“哎呀小祖宗,这都什么当口儿了宫里头但凡传召了,这事儿哪里就能有个善终呢”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立时就静下来了。侍画自外头匆忙入了内,“可了不得了真是猪油蒙了心了那江贵姨娘听见宫里传召姑娘,竟不顾众人拦阻,抱着小小姐往咱们花溪苑来了这还在月子里的妇人就这么急赤白脸地跑出了月子房,这身子可不是要糟?”

“听琴快着呀喊着观棋一道让刘婆子她们抬着我的软兜去迎一迎那江贵姨娘,将她直接送回青藤斋现下都火上了房,谁还有心思仔细安抚于她。你就跟她说,本宫要将荷姐儿放到名下,可不是看她的面子,更不是本宫喜爱婴孩。这是全看着国公爷跟国公夫人的面子呢。叫她安心养着身子吧莫要混闹抱着荷姐儿闯到这儿来也是无用难不成我还能带着个三天大的小孩子入宫么?你跟她说,她这么疯疯癫癫的,当心传扬出去,宫里头又有话说了”

听琴此时愈加怪怨姑娘的冲动之举,可慌忙间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只得喊着观棋领了人就去拦截江贵姨娘。玉妍瞧着众人慌里慌张就往花溪苑外头去了,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品书,去把安公公跟阮尚宫请来。太后娘娘传召,咱们总不能怠慢了。”

随着安公公同阮尚宫入了宫,一路上,这二位太后身边的红人儿半露半含地已将此次传召的缘故有大半儿都透给了玉妍。却原来是圣上近日听见国公府中三爷的爱妾们一个接一个地有妊,自己的义妹长公主却甚少与驸马相见。不由得就怒火中烧。

先是借故跟皇后娘娘并淑妃娘娘发了一顿脾气,后头听见昨日敬敏柔长公主竟然递了折子,要将那位贵姨娘所生的女儿认成是公主嫡出之女。一下子这皇帝莫毓驰就大怒了。圣上之怒,太后尚且弹压得住,虽惹了龙颜不快,也不至于就这么急三火四地传召玉妍。

要不怎么说无巧不成书呢,昨日太后娘娘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算是稍稍平了圣上的那一腔莫名怒火。

谁想得到,今日一早,因菊庶妃有妊梁王爷入宫报喜,一入了宫门就听见几个宫人在嚼舌头根子,说什么长公主命苦,这婚姻事上本就一波三折,如今更是要被逼着将个妾室的孩儿认作嫡出,实在是老天作弄,红颜薄命。

这话一入了梁王爷的耳朵,可真是如同点了一整座火焰山。梁王气冲牛斗,连菊庶妃有喜之事也顾不得了。转身儿就要提剑直闯国公府,幸好宫人们拼命拦着,这才左拖右延好歹候着太后派了侍卫将梁王爷硬拘到了禧福宫。

叶氏太后是头痛难忍。自己亲生的这两个儿子偏偏都中了一种叫做相思的毒。虽说敏柔那孩子生性灵巧机敏,一入了国公府就出乎众人预料地先与那褚三爷圆了房断了自己这俩傻儿子的念想。可叶太后心里明如宝镜,这得不到的才愈加是好的呢男人自来就是如此,越是爱而不得,越是恋恋不舍。

瞧着梁王爷满面通红地在大殿中央叫嚣,他那满眼的不甘跟疼惜晃得叶太后像是要昏过去一般。已过了花甲之年的叶太后实在无力像弹压当今圣上那般苦口婆心再劝一回梁王了。她无力地挥了挥手,这才有了安公公跟阮尚宫急匆匆到国公府中宣召敬敏柔长公主的这回事儿。

“如此说来,此时梁王爷正在禧福宫中?”玉妍眼瞧着那轿子稳稳当当入了宫门,这安公公的话才说到了紧要处,心里也只得无奈地叹气摇头,早不说,晚不说,轿子入了宫门才说,这分明是连一丝反悔的机会也没有玉妍留下。安公公自然也是心里头发虚的,他点头哈腰地一连声儿地笑了又笑。

“还求公主您体恤奴才太后娘娘她实在是让梁王爷磨得没了法子。但凡有一丁点儿的法子,也不能到您府上扰了您的清净不是?国公府原本就是皇亲国戚,这宫里头皇后娘娘跟淑妃娘娘的耳目众多,传扬出去,说是太后娘娘接了公主您回来为的是见梁王爷一面,这它也好说不好听么不是?”

安公公瞄了长公主一眼,见她双目亮晶晶地盯着自己,这安公公愈加笑得眯了眼睛。“哎呦瞧瞧老奴这张臭嘴年纪大喽,都老糊涂了竟都分不清个是非了。长公主来觐见太后,遇着了自己个儿的兄长罢了可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圣上跟梁王就您这么一个

,做兄长的,替自己的

出头这在民间也是常有的事儿呀哪个还能编排出个花样儿来么”

玉妍冷眼儿盯着那张谄媚的脸,轻轻地哼了一声儿。“别人什么心思,本宫可无暇理会。驸马自成亲后,待本宫是极好的,本宫年纪轻,这几年不想生儿育女,有姨娘们代劳岂不是更好。一个嫡女的名头罢了,至多就是日后的嫁妆多费几两银子,哪里就至于让两位皇兄如此大怒了”

安公公同阮尚宫连连称是。一路上三人再无多话。轿子晃晃地晃得玉妍有些昏沉,朦胧间似乎又回到了江北的紫藤轩中,那一回玉妍狠狠地拿话儿羞辱了如今已快成了自己弟媳的沈筝,却未曾想,恰叫那惯爱做梁上君子的梁王爷瞧了个正着。似乎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牵扯就变得愈加剪不断理还乱。

玉妍跟着阮尚宫入了禧福宫的大门儿,还没站稳脚跟儿,就被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了胳膊。玉妍整个人只觉得是天旋地转,脚步不由自主就跟着踉跄着迈过了一个高高的门槛,再意识清明时候,已立在了禧福宫的大殿之上。

“皇妹妍儿你你受委屈了”梁王爷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成熟的气息,他的双眸中饱含了一股叫做怜惜的东西,看得玉妍猛地就拧紧了眉头。“皇兄这是做什么?怜悯我?”

丽人冷冷的目光冻得梁王爷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叶氏太后坐在高处眯眼细瞧着,心里不禁想到了一物降一物这句话。“唉或许当初,就该将这孩子给了骁儿。也免了这许多的纠葛。”叶氏太后心里头这么想,那嘴里说出的话可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骁儿啊你皇妹已是人家的正室嫡妻,名下又已有了嫡女,你这么拽着她疯跑叫人瞧了成何体统还不快快给你皇妹赔个不是”

梁王爷此时哪里管得了这么许多,他忍不住愈加欺上前一步,“怎么?本王怜悯你不得?”这话一出口,既有些剑拔弩张又凭白地含着那么一丝暧昧之意在其中。玉妍冷冷地盯着这个愈见成熟的男子,眼前不知怎么就闪过了褚候那张温润儒雅的面孔。

“皇兄也是饱学之士了。岂不知这娘家人的怜悯对已为人妇的女子并非就全是福分”见梁王爷瞪大了眼睛要辩驳,玉妍忙摆了摆手,“还请皇兄容敏柔将话说完。”

她福了一福,又给叶太后端庄地见了礼,这才瞧着梁王爷,“哪个后院儿深宅,没个姬妾的,身为正室嫡妻,若是连这点子气度也无,娘家还要一味地偏袒怜悯之,长此下去,恐怕这女子最终不是郁郁寡欢而终,便是自怨自艾而亡,便是有那命好些的,怕是也要家无宁日,后宅纷乱,到最后怕是要落个和离被休的凄惨结局呢。”

“便是休了又怎样?我皇家的公主还愁少了驸马么?自然咱们再寻好的”梁王爷见当年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如今梳着妇人的发髻,穿着颜色庄重的衣裳,细瘦伶仃,规规矩矩,面容清冷,连那双大眼睛里头,都没了半分从前的神采,凉嗖嗖地,倒像是两个黑的冰铁疙瘩。

“哼瞧瞧九皇兄说得这话,出一家门儿入一家门儿当真有如此容易的话,那些个和离的被夫家休弃的女子们又何至于要投缳跳河或是青灯古佛呢?敏柔便是长公主又如何?终究也不过就是个妇人罢了夫妇相处之道,贵就贵在举案齐眉,恩爱相携。”

玉妍嘴上冠冕堂皇地说了这一番大道理出来,浑身都让自己这酸溜溜的话给激得直要发抖。不过,她可是站立得稳稳当当的,大殿中的人都不晓得,此时玉妍的衣服底下,那细腻的皮肤都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一个妇人,不喜爱自己的

桃花泛滥难承受

梁王爷满面痛惜地盯着眼前的这个女子,瞧着她眉目依旧,朱唇如樱,贝齿张合之间吐出来的那些话即刻就成了细密的针,一针一个准儿扎得梁王爷这一颗心竟似千疮百孔一般。

“妍儿有我有九皇兄在这天底下的男子,没有人能给你委屈受。你若是心里头憋屈,尽管全都告诉皇兄我就是拼了这梁王的头衔不要了,也断不能让你一个活生生花朵儿一样的小丫头在那后宅中蹉跎成了个冷冰冰的人偶。”

这句话出自曾经犯过浑伤害过玉妍的梁王爷之口,听在玉妍的耳朵里怎么听怎么都觉着心底里头冒出来一股又酸又涩又苦的滋味儿来。玉妍张了张口,却终究没发出一丝一毫的音儿。

她自己打的什么算盘,自己心里头是最明白的。她不能将这打算宣之于口,或者说,这个事儿她只能悄悄儿地做,一旦成了,这一辈子怕是周氏玉妍也好,敬敏柔长公主也罢,都要从此隐去了。而这大宁、梁王、太后诸多的人和事儿也都要像时空相隔一般,永远地被她抛在脑后,抛在生活的最远边际。

玉妍极力压下了心底里这股子难受的滋味儿,她嫣然一笑,端庄地福了一个万福,“九皇兄,自嫁了褚家三爷的那一日起,敏柔就是他后院儿的女主人,是一个道道地地的深宅妇人了。若还是如从前那般顽劣不晓事儿,又哪里能服众呢?况有母后、圣上跟九皇兄的鼎力提携,敏柔身负长公主的盛名,自然就要比从前愈加威严些这也是给母后跟两位皇兄争气做脸的意思。”

梁王莫毓骁让眼前这个巧笑颦兮得越发显出来十分假的女子彻底激怒了,他摇晃着玉妍的肩膀,痛苦地低声嘶吼了一句,“妍儿,你活过来活过来你这是笑么?在我跟前你还要做戏?还要粉饰太平你从前的伶牙俐齿哪儿去了你挤兑我时候儿的那灵气的劲儿都哪儿去了”

这个男子就像是疯了一般,他万般心疼地一把将那细瘦的身子拥进了怀中。他用力地搂住了玉妍,用力地将她按在自己的怀抱里。“我,本王,忘不了你呀我带着菊娘离京,我同她日日夜夜在一处,可我怎么在梦里都梦见的是你?”

梁王说着说着,眼角儿微微有些湿润。“你是花妖么?是那一日在你们府上的锦澜园中我遇着的一个花妖对不对?我忘不了你怎么我都忘不了。我下了多大的决心我才回来的,我回来了,就是想看看你,就是想看看你呀可你这是怎么了?你究竟是怎么了?才一年不到的功夫儿,你怎么变得如同旁的女子一样平庸俗气了?你那精灵的劲儿呢?那得理不饶人的架势呢妍儿妍儿呀”

听着一个霸王般的男子为了追忆一个已嫁做了他人妇的女子的青葱岁月而伤心难过成了这副样子,纵然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有那么一两分的动容吧。玉妍的头埋在梁王爷的怀中。她此时恨不得脑袋后头长出一双眼睛来,也好瞧瞧太后的神情,还要看看这殿中可是有皇后娘娘跟淑妃娘娘的眼线没有。

“唉这大宁真是累呀爱也不能痛快地爱,恨也不能痛快地恨。什么都要迂回着来还要忍耐还要装良善,扮贤惠,做宽容状,偏偏这就够难为人了吧,偏偏就有那深情的,看不了自己喜欢的人自虐着并快乐着,非要跳出来主持个公道。”

玉妍心里十分不应景儿地哀叹着,她的那具细瘦的身子却与她的心中所想背道而驰地做出了十二万分的极力挣扎状。

等梁王爷发觉自己怀里的这具身子由拳打脚踢不肯老老实实让自己抱着到渐渐放弃了踢打,到后来一点点地变得软绵绵地了,他有些反应不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哎呦”安公公忙一步就窜到跟前,小心翼翼地盯着梁王爷箍住长公主的双臂。

“老奴的祖宗呀,快着点儿吧,放开长公主吧,您呀,把她给勒得闭住了气,人都晕过去了呀”梁王爷惊得立时也白了脸,他忙放开了双臂,玉妍的身子软绵绵地往地上坠,梁王忙伸手捞住了这具娇小的身体,入手轻飘飘的,浑似是个棉花做的布偶一般。

“唉”太后娘娘让梁王爷这一出也惊得呆住了,见玉妍晕厥过去了,不晓得为何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快小心伺候着长公主到哀家的寝阁歇息片刻,给长公主拿哀家的鼻烟儿闻上一闻”

“快快去叫太医”梁王爷根本没听见太后的话,他盯着安公公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安公公惊得浑身打了个冷战,他扭头瞅着太后,进退两难。太后的眉头皱起来,“糊涂太医来了怎么说?说你搂着褚国公爷的儿

、你正王妃的表弟?还把人家给搂得晕过去了?真真是荒唐”

“快去叫太医”梁王爷的声音变得冰冷了几分,他没有瞧太后娘娘,自始至终都盯着安公公。太后娘娘泄了气一般,她颓然地在宝座上像是一株瞬间枯萎的花儿一般,身子晃了晃,强止住冲到了嘴边儿的喝骂,她疲惫地挥了挥手,“小安子,叫吴太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