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锦绣深宅》》 · 凌波小同 · 2026-07-26
“王妃”夏茉又跪下来,“王妃可知?老爷夫人听了那些个传言,心里头是何等的难过?咱们府里头花了这么些年的工夫儿,对人从来都是护着您的,外头的人都以为您最是个贤良淑德,温善恭谨的。您这些年来想必也有耳闻,京里头提起了梁王妃,哪个是不竖大拇指的?”梁王妃听见这话,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又有何用呢?我要个空头的贤名儿做什么?”
夏茉向前行了一步,“王妃您在王府里怎么闹腾都是该的,从前外头自然有老爷夫人帮您撑着,那时节老爷还是当朝的右相呢,就是您府里头的周侧妃不是也只能在您这儿受了委屈生生地咽进肚子里去么?”
夏茉说着,声音中带上了一点哀伤的意思,“王妃,如今老爷他虽还有个官衔儿在,却已不多问朝事了,圣上又……”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压低了音儿说道,“圣上已非几年以前了。如今,”她又扭头儿朝着门外头看了看,“如今可真真儿是猛虎下山了呢”
夏茉这话让梁王妃登时就惊住了。她不再理会这个丫头,怔然出神起来。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儿,梁王妃高氏像是突然又醒过来一般,“夏茉,夏茉呀怎么办?这可怎么好?王爷他,王爷他不会休了我吧?”
说着话儿,这高氏突然就哭起来,“他原本就不喜爱我,是仗着皇后表姐跟淑妃表姐从中周旋,又,又,又因父亲他官居高位。这才……”她的眼神儿慌乱起来,她拉住夏茉的手。
“我这些年,我这些年其实也没做什么,我,可是那周玉妍,她亲姐姐都说她是个蛇蝎心肠的,还闺誉有损,我怎么能,我,有一个周侧妃已是让我夜不安寝食不知味了,如今再来那么一位,我那表弟妇可是偷偷跟我讲了,咱们王爷可是对那周玉妍格外好呢。”
“哎呀王妃您莫要哭啊老爷虽说不管那么多事务了,可终究还是堂堂当朝的右相不是?夫人让我跟您说,这周家的七姑娘呀,姨夫人是见过一面的,说是瞧着还不错,是个知书达理的。这不是沈夫人也是这么说的,咱们才动了心思安排了王爷见了这位姑娘么?如今咱们自说自话,再想着半途而废,岂不是让王爷轻瞧了去?也显着您是假贤良,真妒忌不是么?
“那怎么办呀?”梁王妃高氏扁着嘴儿就哭起来,这夏茉瞧着自家二姑娘这副模样儿,又想着夫人嘱托的那些话,“王妃,您呀,这就再给周府回复一封书信,就说上次呢,因为您头一日夜里没睡好,失了礼数,给周夫人赔个罪。再提一提,让周夫人看看哪个日子她便宜,您呢,到她府上去探望她一番。”
“什么?要我去一个翰林家里?还是给他夫人探病?我……”梁王妃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夏茉你”她恼怒起来,竟然连哭都忘了。
“哎呀我的好王妃,唯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梁王爷的性子从来就是个说一不二的,如今这周府众人不去避暑,您是高兴了,只怕那两位,”她说着,向着侧妃们的寝殿的方向瞟了一眼,“人家才是欢喜得手舞足蹈呢少了个周府七姑娘,于咱们而言,那是少了个助力,于人家而言,那才是少了个劲敌呢王妃”
那夏茉更凑近了梁王妃些个,“夫人可是让奴婢将一句话带给您呢。”“你讲。”高氏向前倾了身儿,听见夏茉低声说道,“您是正室嫡妻,在气度上要大方您给王爷主动纳侧抬庶,提拔姬妾,那是您的本分,也是您明白事理,敬重王爷。如今,这事儿让那周侧妃做了,”
夏茉有些遗憾惋惜地看了高氏一眼,“夫人可是说了,这是那周侧妃逾越了您呀,拿着这个罚她都是合情理的。”梁王妃听见这话,那眼睛登时就亮了,“果真如此?还是母亲有谋略,快快接着说来。”
夏茉丫头在心底里头叹了口气,她接着说道,“夫人叮嘱了奴婢,千万要告知您,您就尽管着抬举些个聪明漂亮的,只要是咱们自己的人,为咱们所用的,您呀,就提拔了上来,到时候着看她们底下斗去,王爷念了您的好处,再怎么瞧不上,也不好冷落您,她们斗得越欢实,王爷就会越早就厌烦了她们。到时候,那可就是铁打的王府,流水的妾了。”
“哈哈,”高氏听了这话,抚掌大笑起来,“怪不得这些年,府里头大小姬妾那么多,母亲大人却是稳坐右相夫人的位子,享着那一品诰命的荣光呢”她欢快地几乎要跳起来,终究顾着身份,只是将夏茉一把拉起来,“好夏茉,我跟母亲讨了你来可好?我在这府里头当真是势单力薄的呢。”
“王妃厚爱,夏茉原不该辞”夏茉躬身施了一礼,“夫人她如今上了些个年岁,屋子里头几个当用的姐姐们要么给了您和大姑娘陪嫁,要么就配了人,如今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听见夏茉说了这个话,梁王妃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转儿,她突然就变了脸色,摔开了夏茉的手。
“哼母亲说让我大度,让我提拔些个为我所用的,可你,你也是晓得的,就说母亲给了我的那个芙蓉跟那个芍药,啊,这俩狐媚子竟然趁着我跟王爷拌嘴之时,她们……我不卖了她们,我,我引狼入室不成?”
步步紧逼语如刀
梁王妃高氏终究听了丫头夏茉的谏言,派了人给周府里送了信儿,说是要在次日辰时登门拜访、探病。周二太太接了拜帖,这位直爽的妇人倒是犯难起来,一旁的万氏姨娘见太太左右为难,想要谢绝,又似心有不忍之意,她微微叹了口气,“姑娘,您看请了七姑娘来商议此事如何?”
周二太太瞧了万氏一眼,“佩罗,怎么说我也活了这几十岁,你说就这么个事儿,我还要找个豆蔻之年的小辈儿商议,可不当真是羞煞了。”她看了看万氏,“依着你说,这梁王妃咱们是见还是不见得好?”万氏姨娘沉吟了下,“姑娘,论理儿呢,自然是要见的。这梁王妃虽与咱们七姑娘生了些个龌龊,终究也没撕破了脸面,这京里头除了圣上,可就是梁王爷的脸面金贵了呢。”
“唉你呀,真当你们家姑娘我傻呀?”周二太太幽幽地叹了口气,“玉妍呀,真真儿跟了她那生身的姨娘了,都最是倔强的性子了。当年月娘要不是有我劝着,今日又哪里来的玉妍呦?恐怕早就……”
万氏姨娘听见这话,也点了点头,不好再做声儿。“哎呀罢了,我这当婶婶的自来也就是个没出息的。说到底呀,这梁王妃也就是冲着玉妍来的,见不见的,是要问问这孩子。免得让这孩子觉着我这当婶婶的待着她生分,她瞧着也是个心重的孩子,如此一来生了猜疑,寒了她的心就糟了。”
玉妍瞧罢了梁王妃的帖子,她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婶婶厚爱,实在是玉妍三生有幸。”周二太太见玉妍不必自己多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心中甚慰,“哎呀,你这孩子,行这么大礼做什么?”
周二太太起身扶了玉妍的手臂,“二婶呀从前年纪轻,头一胎就是你大姐姐玉门,那时节她是个孩子,我也是个孩子呢,”二太太说着,掩了口笑起来,“唉你大姐姐嫁得早,因她夫家远,婆婆又卧病在床,没个人主持中馈,这才求了咱们,你大姐姐十四上就去了西北。”
“二婶婶莫要伤怀。”玉妍轻声开解了一句,“嗨”二太太笑起来,“这么些年了,玉门在西北的平家事事顺意,人人称道,今年初又添了个公子,我呀,倒是没什么忧心的了。”
说着话儿,周二太太瞧着玉妍,“孩子,二婶婶呢,就玉门玉蛮两个嫡亲的闺女儿,这玉门的亲事是咱们老太太亲姐姐的夫家,打小儿订的亲,你大姐夫也是个争气的,年纪轻轻就已是有了品阶的武将,我呀,是没操什么心的。”玉妍点了点头,“反倒是侄女儿的事儿,累得婶婶劳心劳力了。”
周二太太点了点头,“别的都好说,就是这梁王爷,”周二太太沉吟起来,“偏他妻妾是俱全的,常日里的名声儿也差了点儿,听说最是个风流的。跟这样的人牵扯上,还当真是个麻烦事儿。”
玉妍点点头,她凝神盯着牡丹锦绣屏风,“二婶婶,”玉妍福了一福,“侄女儿想请婶婶回了梁王妃这帖子吧。咱们若是应了,倒显见地咱们是愿意跟梁王府牵扯不清似的。让他们自己呢,也有了想望,让外头人也笑话咱们攀龙附凤一般。”
“就是这个道理。”周二太太连连点头,“可是,妍儿,这,这是不是就得罪了那梁王府呀。若是梁王妃恼羞成怒,生出事端来找寻你的晦气,这,咱们可怎么办好呢?”
“二婶婶,妍儿说句逾越的话,这梁王府的所作所为如今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她微微垂下了些头,“依着妍儿的笨想头儿呢,若是咱们跟她们这一来一回,没完没了地周旋纠缠,到得终了,要么玉妍就…….就任凭人家摆布了去,从此为…….唉,”玉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可使不得”周二太太听明白了玉妍的话,唬得瞪大了眼睛,“不行,不行,二婶这就差人去给梁王妃送信儿,就说不必她来探病。”
玉妍对着周二太太郑重地鞠了一个躬,“玉妍有幸得叔叔婶婶庇护,实在是玉妍的福分。玉妍日后定会回报婶婶的。”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说起这个了。”周二太太有些赧颜,忙摆了摆手,她扶住玉妍的肩膀,看着这个面若芙蓉的女孩子,心里头顿生怜惜。“妍儿呀,有二婶一日,便要护你一日的。”周二太太将玉妍拥进怀中,玉妍在这温暖的怀抱中,忽然觉得心口上那一道叫做初恋的伤,渐渐地有些平复了。除了表哥,原来还有这么多人愿意喜爱玉妍,关心她,护着她。
夏茉瞧着梁王妃跟地上的那些个碎瓷片,不由得心里头叹了口气,她上前去正要开口劝几句,就听见王妃重重地哼了一声儿,“什么都不必说了你瞧瞧,如今可不是我拿着热脸去贴了人家的冷屁股?”说着话儿,她还拿手拍了拍脸蛋儿。
“二姑娘请慎言”夏茉忙出言阻止了梁王妃高氏,高氏瞪了她一眼,气哼哼地坐在一旁,不做声。“王妃还请息了这雷霆之怒,您下帖子给周府,作出了这等探病的姿态,这呀,就是您棋高一着了。她们虽是回绝了咱们,依着奴婢看,倒未必不是个好事儿。”
“好事儿?”梁王妃挑眉盯着夏茉,“亏你说得出口啊,要照着你这么说,那诰命夫人进宫门让要饭的拦在了外头,宰相爷上朝却让杀猪的堵了路,这可不都是好事儿?”她嗤笑了一声儿,“你倒是给我说说,如今可怎么好?人家摆明了是要桥归桥路归路,跟咱们梁王府呀,是不相往来呢”
夏茉丫头沉吟了下,“王妃,奴婢倒是有一计。”主仆二人口出耳进,是说了一下午的话儿,到了晚膳时候,梁王妃是喜笑颜开,连着饭都多用了几口。
梁王妃下帖子的事儿,让周府的二太太提心吊胆了好几日,没见着梁王妃发怒,更没再有帖子送来,周二太太特特到闺中旧友武安公府的世子夫人处走动了一遭,却也未听见哪怕一句提到梁王妃的事儿。
玉妍这一日正在房中写字,听琴丫头端了茶来,“姑娘,前几日您做主,请二太太回了梁王妃的拜帖,这么些个日子了,怎么的那边儿竟果真是个大度的不成?”
玉妍头也未抬,她专心地写着字儿,听琴知晓自家姑娘的性子,正要去忙别的活计,就听见姑娘说道,“依着我瞧,若是这梁王妃是个有心计的,只怕这一静倒是比一动更要让咱们好生提防几分。”
她抬眼瞧了瞧听琴,见这丫头有些个着急起来,“也无妨。她有张良计,我自有过墙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这也就是命吧。如今瞧着,怕是我那好四姐姐做的那些个事儿,说的那些个话儿,保不齐都跟这梁王府有关碍呢。”
玉妍这话才堪堪不过两日,外头观棋就回报了一事,即使是玉妍,都有些气得红了脸,“姑娘如今可是捅了马蜂窝了您快听听吧,这街头巷尾孩童们都在唱歌谣呢。”玉妍一听,就知道是梁王妃出招了,她知晓这童谣定不是什么好话儿,“说说看。”玉妍在桌案前站定,准备接着写昨儿的大字。
“唉”观棋叹了口气,“姑娘,您,您莫要往心里去呀。”“啰嗦还不快快讲来?”玉妍有些恼怒地瞧了观棋一眼,“七仙女,生周门,沉鱼落雁貌,闭月羞花容,先有公子枉多情,后有襄王曲意迎,花落京城地,朱雀南风巷。”
“啪”玉妍听了观棋这番话,猛地将那湘竹湖笔掷到了地上,“欺人太甚”“姑娘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玉妍气得有些眩晕起来,她忙扶住了桌案。脑子里头此时是一片空白,朱雀南风巷,可不就是梁王府坐落的那一条巷子。
玉妍这里才得了信儿,这话也传到了周家二老爷跟二太太的耳朵里,周二老爷是拍案而起,定要到梁王府中找了那梁王爷理论一番,玉妍见叔叔婶婶为了自己的事儿,急怒攻心,不由得心里头一酸,那眼泪就在眼眶里头打转儿,“叔叔婶婶,都是玉妍不好,惹了这狂蜂浪蝶来,如今给您二老脸上也抹了黑。”
“傻孩子怎么是你的过错呢?是那梁王府欺人太甚了”周二老爷头一回直面着玉妍谈起了梁王府。“敏娘,依你看,这事儿我直接问到梁王跟前呢,还是到圣上面前干干脆脆参他一本,咱们告他一回御状?”“这……”周二太太有些拿不定主意,玉妍见叔叔婶婶为了自己的事儿,不惜到圣上跟前告状,心里头实在是感激不尽。
她仔细忖度了一番,就在周二太太这告御状三个字刚出口之际,玉妍跪在当地,“叔叔,婶婶,玉妍想面见梁王爷,这事儿,说到底,他是始作俑者。让叔叔婶婶冒险去告御状,这是万不得已的法子,玉妍想着先见了那梁王爷,跟他说个清楚明白,若他仍是执迷不悟,要接着这样诋毁玉妍的名声儿下去,那时玉妍再请叔叔婶婶出面,请了圣上来做主,不知可使得么?”
玉妍月下责梁王
京城的夏夜格外地有些个闷气,玉妍辗转难眠,索性起了身自端了一壶茶,拿着一个茶盏要到院子里纳凉去。“姑娘,这都近子时了,您可是闷躁得睡不安稳?”宿在小外间儿的听琴让惊醒来,揉着惺忪睡眼,一边儿说着一边儿就要趿拉上绣鞋。
“你自睡去,我就在院子里头纳一会儿凉,不用你伺候。”玉妍轻声吩咐了听琴,径自就出了门。听琴呆坐在床上,那仅有的一星半点儿迷糊也都散了去,她穿上鞋子,欲要跟着姑娘出去,又想起玉妍方才的吩咐。
听琴知晓姑娘让那传遍了街头巷尾的童谣惹得当真是恼怒起来,从前就是遇着再大的事儿,姑娘私底下都是稳稳当当地,喜怒不形于色。除了四姑娘八姑娘设计拆散姑娘跟表少爷那一回,姑娘是这般恼怒过的,四姑娘出阁那一日,姑娘根本都没露面,为着这个,八姑娘还吵到了紫藤轩,在姑娘冷冷的逼视之下,八姑娘最后灰溜溜地跑了。
“唉”听琴瞧着门槛处有些苍白的月光,情不自禁念叨了一句,“老天爷,求您可怜可怜我们家姑娘。”说着,这丫头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玉妍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仰着头瞧那月光,来到这大宁已经十个年头了,玉妍自己都有些模糊起来,她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勾勒,如果,这是在周妍妍生活的年代,遇着了梁王这么一号人物,因追求不成就要散步谣言迫人就范,那么周妍妍该怎么办?
周妍妍可以有很多法子,诸如找媒体报刊辟谣,诉诸法律,告他骚扰,甚至是跟相爱的人结婚,根本不必去理会这类自说自话,自高自大的人。玉妍摇了摇头,她自己斟了一杯茶,举起杯子慢慢贴近唇边儿,显然,如今在大宁,又身为一个贵族的柔弱女子,想要找什么媒体报刊辟谣,那简直就是白老鼠掉进了染缸里,越描是越黑的,到最终,不是为梁王妾,就是做比丘尼。
思及此处,玉妍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她赶紧着灌了一杯茶下肚,抛却了往日的仪态和矜持,此时,这杯热茶于她而言,倒是更像一颗定心的丹丸。玉妍的眼前又闪过白日里二叔二婶听说自己要面见梁王时的震惊。
他们二人断然拒绝了玉妍的荒唐想头,拿二叔的话说,从来男女都是授受不亲的,更何况如今有了这些个流言蜚语,梁王爷瞧着这个架势是势在必得的,此时面见梁王,这话是好说也不好听呀,更何况,让这梁王借机做了文章,就当真是毁了玉妍这一辈子了。
“人人都笑我为痴,却有谁知这痴人的福?”玉妍又斟了一杯茶,她苦笑着自怀中掏出了厚厚的一摞书信。轻轻抚摸着这书信,玉妍想着那个远在江北的少年,想着曾经的三月烟雨,四月杏白,五月丁香,六月的火红石榴,和分别时候的那一江碧水。“表哥,倘若今日表哥在此,你又愿不愿意将那流言当了耳边风一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呢?”
玉妍痛苦地趴在石桌上,自从到了京里,她强压着自己不许去想表哥,听琴观棋等人若有那么一句两句地提到了表少爷,玉妍必定是木着一张脸儿,连个眼皮也懒得抬起来,日子长了,这几个丫头也就偃旗息鼓,歇了这撺掇着姑娘与表少爷再续前缘的心思。
“前缘?”玉妍瞧着那微微有些泛着碧色的茶汤,又幽幽地叹了口气,“若这一杯是酒该多好?醉了也就忘了,什么烦恼,什么流言,通通都给我见鬼去。”她仰了脖儿,又灌了一盏茶下去。
“谁?”玉妍自那竹林中瞧见了一个黑影儿闪过,她腾地站起身,“出来,鬼鬼祟祟地做什么?”竹林中一片静悄悄,玉妍眯着眼睛仔细向那竹林中又瞧了瞧,她端正了身姿,疾步向着那竹林走过去,“出来否则我可是要喊人了”
说着话,玉妍猛地一拢那靠外的几根儿竹子,缩身挤进了竹林,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盯着玉妍,“你是?”玉妍挺直了腰杆儿,冷冷地问道。“梁王亲卫,莫淮安。”玉妍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莫侍卫,不晓得这么晚了,您故意现身引我至此,所为何事呀?”
莫淮安躬身冲着玉妍一抱拳,“周姑娘,梁王爷他为了这几日京城里大街小巷的那些个童谣,已经重重责罚了王妃,此事当真同王爷一星儿半点儿的关碍也无,是梁王妃她自作主张,想要……”“想要做什么?莫侍卫不妨直言?”玉妍强压着心里头的那一股子怒火,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很平静。
“王爷爱慕姑娘,自然这个姑娘也是知晓的。王妃她也想成全了王爷,不过,这策略上头,有些过了。还请姑娘您莫怪。”
听见这莫淮安说出的这一番话,玉妍那点心头火是怎么也压制不住了,她紧紧咬着自己的舌头,直到口中都有了些星星点点的血腥味儿,玉妍才挤出了一个微笑。“莫侍卫,你们大宁的男子都是如你一般,这么不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么?”
这一句话,问得莫淮安是登时皱紧了眉头,“周姑娘请您别忘了,您也是大宁的子民。”不待玉妍回话儿,他接着说道,“淮安是瞧着王爷实在忧心姑娘,这才主动请缨前来探望一二,既然姑娘瞧见了淮安,少不得淮安要替王爷证个清白。”
“清白?什么清白?啊?什么清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狼子野心色中饿鬼是吧?是这个清白么?”“姑娘请慎言”莫淮安听了玉妍的话,一下子就握紧了拳头,他低声吼喝了玉妍一句。“怎么,你这忠心的奴才还想动手打我不成?凭着你们梁王府这起子龌龊的东西,你配么?你-们配么?”
玉妍连珠炮一般地冲着这淮安是句句当仁不让。说了这一席话,玉妍觉着胸中长期以来积郁的那一口浊气终于出了来。“你滚回去,告诉你主子,想着用如此拙劣的法子迫了我就范,你让他趁早就歇了这心思。我不管是你们王妃也好,还是你们王爷也罢,这根子终究还是在他莫毓骁。”
她狠狠地白了淮安一眼,“少到我跟前给我装白目,我捅了你一刀,再转回头跟你说不是我的错,都是刀子的不好,我给你致歉,我担忧你的伤口,你的生命,你的家小,你要怎么想?你会怎么说?你让我慎言?”
玉妍不屑地一笑,接着说道,“我没有到你们梁王府堵着门儿去喝骂,是我要脸面,是我有教养,是我容忍了你们,怎么着,想要逼死人不成?还要我慎言?下流泼皮的种子,不就是投了个好娘胎么?那是他的爹娘有本事,与他什么相干?他是个什么东西?绣花枕头,酒囊饭袋”
“让周姑娘盛怒至此,实在是本王的不是,姑娘方才句句在理,字字珠玑,让本王真是惭愧之至,在此深鞠一躬,还望姑娘你不计前嫌,我们日后好生相处如何?”玉妍听见竹林外头梁王爷这一番话,她盯着莫淮安瞧了一眼,不待她说话,这个侍卫飞身便出了竹林,玉妍紧随其后出了竹林,见那淮安正跪在梁王面前,“属下逾越了,请王爷责罚。”
玉妍此时见了梁王爷当真是眼睛里都能喷出火来,虽说方才已对着那淮安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积下的怒火发泄了一番,如今这梁王爷就在眼前,玉妍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了结。了结这一段阴差阳错令人啼笑皆非的荒唐事儿。
“深夜冒犯了姑娘,实在是我这属下的不是,还望姑娘莫要怪罪。”梁王爷对着玉妍又深鞠了一躬,玉妍挺直了腰板儿站在当地,生生就受了梁王这一礼,莫淮安皱着眉头紧盯住玉妍。
“瞧我做什么?他既然是要大礼参拜,给我赔不是,怎么?我受不得?你自家的主子做的什么好事儿?你是晓得的呀坏人姻缘不算,还要毁人名节。怎么,我不嫌弃他是斯文败类,肯受他的礼,你瞪我做什么?”玉妍瞪了淮安一眼,调转目光瞥了梁王一眼。
“梁王爷,说一句江湖上的话,叫做一人做事一人当,今儿我就问问您,周玉茹在我们府上闹得那一出儿,是您授意的不是?”玉妍的双眸亮晶晶的,她唇边挂起了一个了然的微笑,交叉了手背在身后头,等着梁王爷说话儿。
“周姑娘,这……”梁王爷的目光有些闪烁,在月光的映衬下,透着那么一股子心虚的意思。“嘘…….”玉妍摇着头打断了梁王爷的话。“若是隔了这么久,我还想不透,我就是个痴儿傻瓜了。”玉妍笑了笑,“您瞧着我年纪小?小有小的好处,少年人的心眼儿是最通透的。谁要是觉着年岁小就好糊弄,那这个人才是个痴人呢。”
一席话说得梁王爷再也忍耐不住,他压低了音儿咯咯地笑起来,梁王爷拱手又是一礼,“周姑娘,果然聪慧”“喔,是你?”玉妍深吸了一口气,“民间说宁破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梁王爷您这是作孽。”
玉妍缓缓踱着步子到了那石桌前,她拈了桌上的茶盏满了半杯,“今儿既然您来了,我也恰好将话给您挑明白了。
她饮了那茶,将那杯子在掌中把玩,“我周玉妍,今日在此立誓,若是他日我为人妾室,便情同此盏。”话音未落,玉妍举起那杯子用足了力气摔在地上,她发狠一般地盯了梁王一眼,转回身儿迈开了步子空留两个惊愕的男人在那一地的苍白月光下目瞪口呆。
执着不悔莫梁王
玉妍自清芷小筑内隔着窗子向外头探了探头,听琴在后面低声叫了一句,“姑娘。”“哎呀,听琴你唬了我一跳。”玉妍边埋怨着,边拉着听琴将她推到窗跟前,又指了指窗子外头。
听琴忙探了头去看,“哎呦姑娘,了不得了哪里来的两个鲁男子正往咱们正房来呢”
“你可瞧真儿了?”玉妍压低了声音问道,听琴慌了手脚,她胡乱地点了点头,“真,真的,姑娘,这可怎么好?”
玉妍听见那梁王如此难缠,自己都摔了那最宝贝的汝窑青花瓷盏,他还不识趣,瞧着是要硬闯清芷小筑了。玉妍握紧了听琴的手,她低头凝神仔细思量了一番。“听琴,你就在屋子里头,莫要出声儿。”
她说着就要出去,听琴忙拉住姑娘,“姑娘让听琴去”玉妍笑着推了她一把,“叫你别出声儿”
玉妍用力拉开了清芷小筑的房门,“皇族贵胄,再一再二几次三番闯入女子闺闱,怎么?梁王爷这是存了心要轻贱玉妍卑微到那泥土之中方才畅快不成?”
她手扶着房门,高高地昂起头颅,挺直了脊梁。她的倩影在月华的映衬下反显出了一两分刚毅的味道,让人瞧着那般清瘦羸弱却偏又有股子怎么也压不弯的架势。
梁王爷盯着玉妍的影子,倏忽一刹那,这影子就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上。“周姑娘,本王屡屡失矩,实无冒犯姑娘之意,本王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玉妍冷冷地噙着一朵嘲讽的笑慢悠悠的迈步出了门槛儿,“不过是您自视甚高?不过是我人微言轻?不过是您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惯了的,不过是您有权有势,能收买了人替您坏事做尽,丧却天良?”
“你大胆”淮安腾地站起身,手指着玉妍猛地喝了一声儿,玉妍连眼风都未动一下,她盯着梁王爷,“啧啧,忠心的走狗还真是不少怎么着?喊打喊杀呀?”
“也对呀,”她像是了然了一般,点了点头,“您梁王爷是哪个?当今圣上的胞弟,慈瑾皇太后的幺儿,个把人命罢了,算得了什么?”
“周姑娘你今儿个也疲累了,是我这属下冒昧扰了姑娘休息,还请周姑娘莫要怪罪他,本王定会重重罚他。这已近丑时了,姑娘还是早些歇着吧。在下就告辞了。改日再来拜会姑娘。”
梁王爷说着,对着玉妍拱了拱手,“喔?这么彬彬有礼呀?”玉妍凉凉地开了口,“既这么着,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周姑娘请讲”梁王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惊喜的光芒,他紧盯着玉妍,面上显出些欣喜来。
玉妍瞧着梁王,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周氏玉妍拜请梁王爷,从今以后,请您,求您离我远着点儿,咱们桥还依旧归了桥,路呢,也依旧归了路可好?我郑重地请您不要这么没完没了地缠磨于我了我年岁小,心却不小,我不做妾就算是您曾许下的有品阶的妾,我一样是敬谢不敏的”
此话一出口,梁王爷收了面上的欣喜之意,他盯着玉妍瞧了半晌,玉妍扬起面孔,一双凤眸亮晶晶地也盯着梁王爷。“周姑娘莫不是瞧不上我梁王府?”“不敢擅出狂妄之言。”玉妍避而不答的姿态让梁王爷恼火起来。
“不敢?”他哼了一声儿,“我乃先帝九皇子,当今圣上胞弟,今日姑娘可是将我贬损得连那城门口的乞丐也不如了些个?如今姑娘又跟本王说不敢?”
梁王爷摇了摇头,他的眼睛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红晕,盯着玉妍,他缓缓开口道,“姑娘敢情是仗着本王爱重你,这才如此拿乔作势?可也太过了些吧?本王应了姑娘破例纳你为庶妃,以姑娘的出身,当真是抬举了你跟你们整个儿周府。”
玉妍盯着梁王并不做声,梁王爷接着说道,“况姑娘就是自己不愿,咱们大宁女儿家的婚姻事还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吧?皇家要在个地方官员的府中甄选个王爷的庶妃,这旨意一下,还容得哪个说不?”
这后头的一句话,梁王爷说得是霸气十足,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不知不觉地就挺起了胸脯,端出了大宁王爷的架势。
“怎么?软硬兼施呀?哎呦吓死奴家了奴家这小心肝都要跳出腔子来了呢”玉妍刻意做出虚假的害怕情状,她充满着鄙夷地看了梁王一眼。
“你身份贵重,以权势压人,我出身怎么了?我的爹爹为大宁朝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我们周家吃穿花用,都是我们自己家里头的田庄铺面,有佃农劳作,有掌柜们经营。怎么,我们吃你梁王的了,还是用你梁王的了?”
玉妍说着话,那两道柳眉便竖了起来,她向前迈了一步,更抬高了头,紧盯着梁王,“是什么让您如此地理直气壮?还要到圣上跟前请旨?纳一个你梁王爷自己都瞧不上她出身的庶妃回去,您也有这个脸面请旨?”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梁王一番,“还当真就是个绣花枕头呢,外表瞧着光鲜,内里就是草包您自己说的您不如那些乞丐吧?还真是让您说着了,乞丐也还肯舍了为人的尊严二字想方设法谋生呢?您呢?您这个样儿,与强抢民女的膏粱纨袴有什么区别?”
玉妍说罢了这话,猛地拍了拍脑袋,“喔,对了,京里的人本就知晓您是个纨绔之人,是我大惊小怪了。”
“大胆”梁王爷终于是忍无可忍,他一声断喝,眼中瞬间充血,红得有些瘆人。玉妍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她更加昂起了头,挺直了腰板儿,“有理不在声高我周玉妍生不为妾,死亦不为妾”
玉妍甩出了这句话,一时冲动之间,没控制住火候,对着梁王爷就啐了一口。“你你刁蛮粗鲁你枉为大家闺秀本王看错了你”
“对了,你就是看错了我这个才是我呢想要温柔地解语花呀?有呀出了这个门儿,西大街左转再右转,过了两条街,右转再左转,翠屏里胡同儿呀那儿多得是解语花儿,不是听闻您是那里的常客么?”
玉妍这一回笑意盈盈,隐隐还有些个殷勤的意思,“梁王爷请,慢走不送了啊”说着话,她还自袖中伸出嫩白的小手儿冲着梁王挥了挥。
这一番唇枪舌战下来,梁王爷的脸上是青一阵紫一阵,他攥紧了拳头,紧咬着牙。“大胆周氏女”淮安见王爷如此,心里头又急又气,忍不住呼喝了玉妍一句,玉妍直接当淮安是空气,她根本连个眼神儿都欠奉。
“梁王爷莫要气着了,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谁还没有个走眼的时候儿,您呀,不要多虑,我周玉妍不是粘糕糖,虽则您招惹我在先,坏了我的好姻缘,我也断不会就巴着您不放的。”
“够了”梁王爷猛地一挥拳,正打在淮安身上,“唔”淮安捂住胸口登登登后退了两三步,玉妍这一回很镇定,很同情地瞧了淮安一眼,“当狗有什么好?”
她轻叹了一声儿,又看了看怒发冲冠的梁王。姻缘被毁的那股子锥心之痛此时才算是稍稍觉着舒缓了许多。
玉妍敛衽,庄重地对着梁王爷行了一礼,“周氏玉妍多有冒犯之处,还请王爷您见谅。为了一个我这样儿的女子,让您纡尊降贵几次三番地做那梁上君子,实在是委屈了您。”她叹了口气,“玉妍也是无奈呀嫡母日日盯着,装样子也要装得可怜不是?这个王爷您,是不懂的。”
她强忍着哈哈大笑的冲动,行罢了礼,迅疾转了身儿,小跑着就要进清芷小筑。却让一只铁钳般有力的大手一把拉住了。“周姑娘是本王太过唐突了逼得姑娘如今这般,都是本王的不是。姑娘,本王,本王心里头确实爱重姑娘。”
梁王爷盯着玉妍盛满了震惊的双眸,他的声音中饱含着一种被压抑的痛苦,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番让玉妍想要抱头撞柱的深情表白。
玉妍蹙紧了眉头,“梁王爷,您坏我姻缘在先,您当我是什么?我是花草?任人随意攀折践踏?我还是木头?无知无觉,没心没肺?”
玉妍收了那副泼赖的模样,“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一个弱小的女子,我原本有如意的情郎,我原本此时都可以欢喜待嫁,在府中绣我的锦绣华裳了,可是,就是拜您所赐,”玉妍眯起了眼,她觉得鼻子里头有些酸胀,眼睛也有些湿。
“如今,我断了情缘,碎了芳心,我在这儿,京城周府里头的清芷园,我不敢哭,我也不敢看表哥的信,我不敢跟人提这个事儿,我在别人的眼前,还要笑,我还要让你的妻妾们随意折辱构陷。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那一次在我自己府上的锦澜园中偶遇了您?或者,也不是偶遇,老天爷见不得我太过有福气吧?我那嫡母费尽了心思巧安排,”
玉妍认真地看了梁王一眼。“我也不怕跟您实说,那一日我左右拖延,原本是错开了您游园的时候,谁想到,天意弄人啊。”
她看了看梁王爷,“不是您不好,是我心有所属了。即便,不能做林家妇,我也断不会做什么王府庶妾。有品阶的也不成。还请王爷您放过玉妍这一生辈子吧。”
说罢了话儿,玉妍趁着梁王爷愣神儿的空儿,用力挣脱开来,快步进了清芷小筑。
晴天霹雳当空响
玉妍的这一番话,当真是说得梁王莫毓骁有些无地自容起来。他怔怔地盯着玉妍细瘦的身影让那朱漆的木门掩在了后头,再用力握紧了自己方才拽住她衣袖的这只手,分明还触得到她手臂上的一丝余温。
“王爷”,“淮安,她说她不做妾?”梁王爷双目依旧痴望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他幽幽地叹出了一口气,“她说她原本有如意的情郎?”他木然地转过头,神思不属地盯着这个自小就陪在身边的贴身侍卫,“她就是一朵娇弱的芙蓉花儿,你瞧瞧,啊?她那副笑傲霜雪的模样,她当她自己个儿是那有千年道行的梅花妖呢”
“王爷”淮安躬身抱拳,他犹豫了下,“时辰也不早了,王爷您总要顾惜着身子才好。”梁王爷的眼中又有了些神采,他点了点头,“嗯,分明是个倔丫头,最讲究个闺阁清名的,你说说,那张利嘴,可不是让人想……”
他忍不住笑起来,“又有哪个男子舍得伤了这么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子?恐怕动了她一根汗毛,都要心疼好几日呢。”没听见淮安附和,梁王爷有些个不悦,他盯着淮安,挑眉做询问状。
“王爷情人眼里出西施,如今,这周家七姑娘在您眼里怎么都是好的。”淮安有些愤然,在他瞧来,那周姑娘自进了京城,当真是一改在江北时候的细腻温和、羞怯敏感之态,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竟寻得着北地女子的那股子霸道的劲头。
梁王爷满意地瞪了淮安一眼,“不做妾……”他一边儿向着清芷园的门口迈步,一边自己嘀咕着这几个字。淮安回头又瞄了那正房一眼,他的耳边又响起了曾经的青梅竹马,如今的梁王侧妃周氏锦弦的呜咽连连。
翌日,京郊碧云寺的牡丹园西北角,一身着淡紫纱衣的素颜女子戴着同色帏帽,与一锦衣男子默然相对。“安哥………”那女子的声音婉转,含着些娇柔,“请侧妃慎言。”男子正是梁王的贴身侍卫莫淮安,亦是梁王侧妃周氏娘家嫡母的亲外甥。
周氏侧妃听见昔日的青梅竹马如今这般冷硬守礼,心里头一阵酸涩难忍,那眼圈儿就红起来,“安哥,当年我,我也是被逼无奈。爹爹母亲之命,我一个区区庶女又怎敢违抗?况又是宫里头的贵人亲自给提的。姨娘她,她也是千般不愿呢。”
莫淮安不再做声儿了,他低着头盯着那盛放的牡丹花儿不言语,周侧妃见此情形,又哀哀地涕泣起来。“侧妃莫要如此,淮安还有公务在身,侧妃有什么吩咐,属下洗耳恭听就是。”
“你,你这是戳我的心窝子呢”周侧妃嘤嘤哭起来,“许是我真的流年不利吧”她叹了一口气,“原本王妃姐姐的丫头夏茉吩咐了心腹的婆子们出去给周姑娘散布了那诛心的流言,可安哥,你说说,这好巧不巧了……”
周侧妃拿帕子拭了拭泪,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贴身的奶娘遇了她们个正着,奶娘她老迈了,耳聋眼花的能听见个什么?就让王妃生生给攀赖上,还累得我也让王爷一怒之下罚了到这碧云寺中斋戒。我,我可真是冤枉啊。”
“唉”莫淮安瞧着昔日里自己心坎儿上的人儿,如今一副素颜满腹的委屈,心就立时软下来。“锦弦…”他轻轻地唤了周侧妃的闺名儿,“王爷他…”他停顿下来,“你莫要忧心,那周府的姑娘,是宁死也不肯做妾的。”
“安哥此话当真……”周侧妃的身子猛地一震,她拔高了声调儿,瞧见莫淮安皱了眉头,忙又收敛了笑容,她一边儿庆幸自己戴着帏帽,一边儿做出些同病相怜的模样儿,“安哥,王府的庶妃虽是妾,也是有品阶的,怕是周姑娘终究还是要从了父母之命的呀。就,就如同锦弦一般。”
莫淮安的心思又飘到了昨夜周府的清芷园,这都过了好几个时辰了,这个铁血男儿的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那个细弱单薄的小人儿,用尽了力气摔了那青瓷茶盏的情景。他又看了看眼前的侧妃周氏,突然间,他恍然大悟。
同是周姓,锦弦待嫁梁王时,听姨母提起过,说是欢天喜地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莫淮安一直不相信姨母的话,他知晓因为姨夫极爱重这唯一的一个女儿,姨母的心里头是很不自在的。
今日这两相一比对,他有些信了姨母当年的那番话。“侧妃,属下还有要务在身先行一步了。”莫淮安行了一个大礼,不待周侧妃再说话,转身儿就出了牡丹园的西北角门。
莫淮安一边下山,一边摸了摸怀里头的书信,他暗暗庆幸自己方才没一时冲动,把王爷写给周姑娘的信给了侧妃周氏一观。“锦弦……”他望着山门,“自此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周翰林府上的清芷园中,周二太太正跟玉妍在石桌前闲聊,“妍儿啊,说起来,都怪婶婶,我是个没主意的,万氏呢,虽忠心,可说到底,她的玉绵,你六姐姐到如今还待字闺中呢,她不敢得罪王妃娘娘的心,咱们也都谅解些个,啊?千错万错,都是婶婶没护住你的错儿。”
“婶婶,您要是这么说,玉妍当真是没脸继续赖在京里头了呢”玉妍亲自给周二太太斟了杯茶,“玉妍在江北时候,自嫡母手底下讨生活,日日要做小伏低,退让示弱,受了委屈,又有哪个肯多说一句安慰的话呢?”
周二太太拉着玉妍的手,温柔地拍了拍,“可怜的孩子。”她叹了口气,慢慢将玉妍就揽进怀里。“婶婶,万姨娘的心思玉妍哪里有不明白的?六姐姐出落得好,知书识礼,温和恭谨,玉妍跟六姐姐比起来,当真一个是美玉,一个是顽石呢。万姨娘想给六姐姐寻一门上好的亲事,这也是人之常情。”
“好孩子难得你心胸这么宽广”周二太太忍不住就赞了玉妍一声儿,把这个侄女儿搂得更紧了。“孩子,你尽管放宽心,梁王这事儿呀,你二叔自然想法子给你讨回公道。这几日婶婶也托了我娘家的堂兄,我那先去了的堂嫂呀,有个好侄儿,跟你年纪正相仿,要是能说合到一处,这倒真是桩好姻缘呢。”
玉妍的脸忍不住就红起来,“婶婶妍儿还小呢。再让妍儿赖几载吧。”她声若蚊呐,惹得周二太太开怀大笑起来。“姑娘。”侍画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儿轻声唤玉妍,“侍画丫头”周二太太对着侍画招了招手儿,“你们二太太我是老虎呀?瞧你还悄没声儿地,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侍画为难地瞧了玉妍一眼,慢吞吞地挪过来,“请二太太的安。”周二太太点点头,“你这丫头,咱们府上不兴这些个谨小慎微的规矩,我呢,本就是武将家里头出来的,你们姑娘这爽利的性子倒是正跟我对劲儿。”
她说着话儿,爱怜地拢了拢玉妍的头发,“好孩子,就长长久久在二婶的府上住着,从今后,这清芷园儿就给了你,你嫁了人,这园子留着你回门小住时用。”一句话,又让玉妍羞红了脸,周二太太笑得是前仰后合起来。
侍画立在一旁,并不做声儿,周二太太见这丫头像是有什么心事儿,不由得诧异地瞧了玉妍一眼,“侍画,二婶婶是自家人,有话你就说吧。”玉妍慢慢起身,坐到了石凳上,这才开口吩咐道。
“姑娘,信。”侍画的脸色有些苍白,她颤抖着手,自身后头抽出来一封信递给玉妍,又瞅了瞅周二太太,“是,是那个侍卫…….”
玉妍听了这话,心里头怵然一惊,她一把夺过信,三下两下就拆开来,顾不得周二太太愕然的目光,一口气读完了两页信。
周二太太盯着玉妍,瞧见她的脸色慢慢转得有些青白起来,她紧蹙着眉,那封信在她手里已让她的指甲给戳穿了。
“玉妍,侄女儿?”周二太太试探着叫了玉妍一声儿,又隔着石桌儿,拉了拉她的衣袖儿。“婶婶,大条了”玉妍木呆呆地看着前头,蹦出来这么一句。“侄女儿,你说什么?什么条?大条是何物?”
周二太太当真是急了,起身扶住玉妍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孩子,你这是,你可不是魔怔了?”玉妍转了转眼珠儿,她瞧了瞧侍画,又看了看周二太太,“那个侍卫呢?”
“回禀姑娘,莫侍卫将信给了奴婢就走了。他说,他说他主子说了,不必姑娘回信儿,他就是知会姑娘一声儿。”
周二太太一听见莫姓,登时就怒火上扬,“妍儿,侄女儿可是那挨千刀儿的梁王爷?他怎么这样没皮没脸,害得你污了清名还不够怎么着?还得寸进尺送信进来?真当我周家云家没人了不成?”
“二婶婶,您先别急,这事儿呀,此一番可算是闹大了。恐怕这一回,玉妍就是跳到黄河水里,也洗刷不清了。”她说着,就把那信的第二页递给了周二太太。
“什么妍儿,妍儿,这……”周二太太哗啦哗啦抖着那薄薄的一页信纸,“梁王爷要降正妃为侧室,迎娶你做梁王正妃?”周二太太一时失控,在清芷园内高声叫嚷起来。
一梦离魂入太虚
周二太太这一嗓子,恰让路过清芷园的焦姨娘给听进了耳朵,她这一惊可是不小,蹑手蹑脚地恨不得四肢着地奔着就回了院子,当即书写了一封长信。
先把自己这些日子如何盯着七姑娘的话儿来来回回念叨了个十遍八遍,这才附上一笔:妾今日偶闻,梁王欲迎娶七姑娘为正王妃。
焦姨娘将这信用火漆封了,赶忙着吩咐了贴身伺候的丫头桂姐姐十万火急地送到驿站去,且不说这焦姨娘做了内鬼,给远在江北的周大太太通风报信,单说这清芷园内,周二太太皱紧了眉头,唉声叹气地瞧着玉妍。
“我的儿,如今这可怎生好?”玉妍也让这无厘头的梁王给弄得有些风中缭乱了。“婶婶,我…….”周二太太愁苦地摆了摆手,“儿呀这里头的牵扯可就大了呀”
她仔细端详着玉妍,“要是说起来呢,你四姐姐她枉顾了手足亲情,做出那等不孝不悌之事,咱们不管她也是合该的”
玉妍如何不晓得二婶婶这是要说的是什么,她低着头只是不作声儿,周二太太眼神闪烁,瞧着玉妍不言声儿,又叹了口气,“可她毕竟是咱们周姓的女儿不是?”周二太太起身在清芷园中来回踱步,“她三朝回门日,我呢,借口身子不适,让个焦姨娘出面儿迎的她跟姑爷。”
她瞧着玉妍,“那一**也晓得,咱们娘俩不是避到了大觉寺里头一日?”玉妍默默地点了点头儿,“唉可如今,梁王爷这个篓子可是捅大了那梁王妃高氏的娘家是如今的右相府,她的娘亲是你四姐姐的公爹江二老爷嫡嫡亲的妹子啊”
玉妍点了点头。“再者说了,如今右相在位,梁王这一本到了上书房,圣上心疼他的兄弟,岂不是首当其冲要怪罪于你?我的儿你那嫡母本就是个指望不上的,这要是她为着你四姐姐在夫家好做人,她,她,你是她名下的嫡女,她若不肯护着你,反来害你,这,这还哪里有你的活路啊”
“姑娘,”侍画听见二太太这些话,急得哭起来,“姑娘,这可怎么好呀?太太她,她若是找了那段家,咬死了当年是给您定的段家,这可怎么好?”侍画丫头一边儿说,一边儿急得跺着脚就哭起来。
“二婶婶,梁王爷的心思也不是侄女儿拿捏得住的,若是细究根源,还真是要从我们太太那儿说起呢,太太若果真翻脸无情,玉妍就是拼了这一身的清名闺誉脸面前程全都不要了,也断不做那任人摆布的木偶”
她冷笑了一声儿,“况如今,我又哪里来的名声儿?自沾惹上梁王那一日,我这日子就当真没一日是轻省的。如今他一马当先闹将起来,也不全是坏事儿,也好叫天下人都知道知道,我周玉妍可不是那等卑微无耻之人,梁王爷名声再不好,他肯为着我上书请旨降正妃为侧室,足以证明周府里头的七仙女是尊贵非常的。”
玉妍这后头的一句话说得有些恶狠狠的意思,她眯着眼睛,咬牙切齿,吓得周二太太都自尾骨处升起来一股子凉气。“妍儿,我的儿,你,你可还好?你别吓婶婶呀你莫急,自有婶婶护着你的先帝还赐过一柄尚方宝剑给我的爹爹,万不得已了,婶婶让我的母亲去求太后开恩。妍儿呀,我的儿,你这,你莫要意气用事啊孩子”
周二太太瞧着玉妍面色惨白,背脊直挺挺,那手紧攥着,指甲都把手心儿扎得渗出血来,她暗悔自己方才太过慌乱,失了分寸口不择言地伤了这孩子,“妍儿,孩子,你说句话呀,你吭一声儿呀”周二太太急得哭起来,她唤着玉妍的名字,却仿佛是在唤一个木头人儿一般。
梁王爷一本降正妃为侧室的奏折进了上书房,圣上大怒,责令梁王跪在中天门处反省,又令内侍传旨,宣周氏七女入宫觐见,圣旨到了周府里头,可是难倒了周二老爷跟万氏姨娘。
玉妍自说出了那一番决绝瘆人的话之后,就整个人儿木呆呆地,任凭人怎么摇晃,掐人中也好,大夫施针灸穴位也罢,这丫头就是岿然不动,心疼得周二太太哭昏过去好几回,多年不犯的病症也又旧疾复发起来。
传旨的内侍由周二老爷引路到了那清芷园中瞧了瞧玉妍,只见这位近日来甚嚣尘上让人传得十分不堪的周七姑娘木呆呆地端坐在床榻之上,跟前儿的丫头们都暗暗饮泣,哭得跟泪人儿一般。
“唉”内侍叹了一口气,心里琢磨着,“怪不得梁王爷疯了一般,竟连王妃娘家的势力也顾不得了,这位七仙女儿还当真是个仙女,人都呆成了这副样子,让人这么一打眼儿,还是顿觉眼前一亮,浑身上下那气派,竟是在这大宁朝中没几个人儿能与之一比高下呢。”
内侍惋惜地摇了摇头,对着周二老爷稽首道,“周大人,既然令侄女儿如今病了,自然也不好入宫面圣,杂家这就回宫去复命了。梁王爷这一回,可是把天都捅了个窟窿呢,这,如今又连累得令侄女如此这般,这,这,这怎么话儿说得呢。”
周二老爷也没心思跟内侍周旋,掏了一袋金子塞给他,“有劳公公了。”内侍点了点头,又瞧了玉妍一眼,叹了口气便出了周府。
玉妍的魂魄周妍妍大小姐晃晃悠悠觉得头重脚轻地就走进了一处烟雾缭绕的所在,她有些着慌,左右也寻不见二婶婶,四个丫头也瞧不见,她手搭凉棚往前面儿瞧了瞧,层层迷雾之间隐隐现出来一座府邸,上书着“归去来兮”四个字。
周妍妍撇了撇嘴儿,向着那府邸就大步前进,也就两三步的功夫儿,就到了门口,她心中甚是诧异,举手就要扣那门环,却听得里头一男子的声音,“你这钝胎,磨蹭些什么?还不快着些来?”
一股子巨大的吸力,周妍妍就被硬拽着到了一个高大俊秀的男子面前,“请问,您,您是?”她想福一个万福,瞧着这个人穿的衣裳,不像是大宁的服饰,又想招招手儿,瞧着也不是二十一世纪的西装或者休闲装,玉妍有些糊涂了。“喊我朗君即可。”,“啊?哈?郎君?”
周妍妍忍不住笑起来。“清风朗月的朗”那人白了玉妍一眼,“两世里加起来也是近四十载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怎么?急着要嫁人了?郎君郎君,不嫌羞臊?”
“哼”周妍妍做了个鬼脸儿,“朗君您把我忽悠到这儿,意欲何为呀?”那人本要沉下脸训斥玉妍,看见她的大眼睛咕噜着,盛满了促狭的笑意,便也笑出来,“怎么我就是忽悠你了?”
“嘻嘻,我忽忽悠悠就到了这儿,你又把我吸进来,还骂我是钝胎”周妍妍手插着腰儿,显出些个顽劣的特质。
朗君点了点头,“罢了今日我若是不把你唤了来,恐怕此时呀,你已在午门外头等着问斩了。”
“真的呀?”周妍妍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想了想,突然挺直了腰板儿,对着朗君说道,“没有道理呀是他弟弟犯糊涂的,要胡作非为的,关我鸟事?”朗君瞪大了眼睛盯着她,“呃,那个,失言。”周妍妍讪讪地笑起来。
朗君白了她一眼,“前世里你就是这样儿,人前呢,无比高贵,干练,文静。人后就促狭,坏主意一个接着一个,最是个淘气粗鲁的,要不是你母亲缠绵病榻,你想给她争口气,怕你们周家早就出了个小太妹了”
“呵呵,这个您都知道呀?”周妍妍笑着,那眼眶却突然湿润起来,“不提那些事儿了。”她强笑了一声儿,泪水却顺着腮边流下来。
朗君看了她一眼,他叹了口气,“从前的人和事都忘了吧。前几年你在江北周府,做得就很好,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气度也雍容。怎么着?京城跟你前世的家离得近,你这磁场又感应上了?”
“是梁王逼我的。”周妍妍低下头,她心里很苦闷,很难过,像是让人打了一拳。朗君没有说话,他拉着周妍妍到了一面镜子跟前,“你自己瞧。”
一座华丽的宫殿中,两位衣饰华贵的妇人跪在一位端庄的中年妇人面前,“母后您,您要给梁王妃做主啊”头戴八宝攒凤赤金钗的妇人说着就叩头下去,一旁身着淡粉衫裙的一位丽人也跟着叩头,“太后娘娘,恕妾身直言,这些年,梁王妃过得也是不易的。”
“哎呀罢了罢了如今这周府里的七姑娘失了心魂,还不晓得救不救得过来,你们二人这是急得什么劲儿?我晓得你们的家族都是连着亲的,紫芸是你们的表妹,她也是我皇家的王妃不是?我哪儿能眼睁睁瞧着九儿做出这等辱没了祖宗的事儿”
慈瑾太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都是女人,你们一个母仪天下,一个受尽荣宠,怎么这一有了点儿事,就只一门儿心思想着你们自家的人?怎么?人家姑娘都这样儿了,你们还要到我这儿来闹,让我传旨斩了人家?啊?人家行得正做得端,还不是紫芸?竟学会满大街散布谣言了?你们说说,这是个王妃该做的事儿?”
太后挥了挥手,“都歇着去吧,来人呀,传旨让梁王爷到禧福宫来。”
后宫争斗助波澜
后宫争斗助波澜
朗君弹指收了那镜子,“怎么样?可要做那梁王的正妃?”他皮笑肉不笑地瞧着周妍妍,见这丫头的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一般。“梁王妃啊地位尊贵,吃穿无虞,还得夫君爱重。”他接着诱哄这丫头。
“嗯”周妍妍点了点头,“还有大小姬妾争斗,烟花柳巷勾引,我这是过日子呀?我还是……过日子呀”她盯着朗君,做出一副要吃人的刁蛮模样,“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么?就不能让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不就是想过个清净日子么?”
朗君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嗯有骨气,有傲气还是那个周妍妍没变”周妍妍摇着头,“唉,恶趣味呀,恶趣味,瞧瞧您,大小您也是位仙,捉弄我个凡人钝胎有意思呀您?”
刚收住笑声儿的朗君又差点儿破功喷笑,“丫头”他正色说道,“这就是你命中的定数”他瞧着周妍妍满脸的不相信,不由得叹了口气,“纵是位列仙班,我也不是事事都看得透的,这天上地下,最难看懂的可不就是人的心?”
周妍妍把脸儿扭向一边儿,“不过,丫头,我只看得到你与这梁王有一段牵扯,还不止他这一段儿,还有……”
“什么呀,要人活不要人活呀?还有?”周妍妍急得跳脚起来,“你们把我弄到这架空的大宁朝来做什么?我俩眼一摸黑,我除了装怂,什么都干不了,你们知道我有多恐惧么?知道我多孤单么?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酸涩心情儿么?”
周妍妍说着说着又哭起来,“不带这么玩儿的我不玩儿了,我不好不容易终于有亲娘了,结果,根本就是个伪的好不容易情投意合了,还半路让人横刀给夺了,我这伤得遍体鳞鳞呢”周妍妍再也顾不得矜持体统,她抬了衣袖就抹起眼泪来。
“唉这就是命呀你也莫要哭了”朗君瞧着这丫头哭得很伤心,真想开口告诉她未来是什么样儿的,但他张了张口,终究只说了一句,“时辰到了,回去吧随心而动,随意而为,自然有好结果”
周翰林府中的清芷园内,此时正是剑拔弩张,气氛异常紧张,周二老爷面色铁青,盯着面前的男子,“梁王爷我周信通求您了您赶紧着给我离了这里你擅闯女子的闺阁,你把我周府当什么了?这儿是烟花柳巷不成?你,你不成体统你给我走”
梁王爷莫毓骁像是没有听见周二老爷的怒吼一样,他径直到了玉妍的床榻之前,“周姑娘?”他小心翼翼地唤了玉妍一声儿,床上的人儿静静地躺着,她的面容恬静,呼吸顺畅,不知情的人也不过是当她睡着了一样。
梁王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玉妍的手臂,“非礼勿动”周二老爷猛地吼叫了一声儿,扑过来一把拽开了梁王。“滚滚这就给我滚”周二老爷自幼得母亲悉心教导,又读了这许多年的圣贤书,今日被逼得如此怒发冲冠,当真是超越了一个儒生的最后底线。
他双目血红,身子颤抖,连嘴唇也瑟瑟地抖个不停。他张开双臂护住了玉妍的床榻,“梁王爷你要降你正妃的位分也好,你要休妻也罢,这个跟我周府中人无有半点挂碍可是你闯入我侄女儿的闺房意图不轨,我周信通就是拼了这条命,我不答应你若再赖着不走,好,咱们这就面圣去我就不信了,圣上乃明君也,断不会为此事包庇你梁王爷”
“周大人,本王,本王没有轻贱周姑娘的意思,更不想冒犯大人您。本王是听得母后说周姑娘得了这失魂的病症,我,我放心不下,我,我失礼了”梁王爷说着,便一揖到底,“请周大人息怒,我就是想看着令侄女安然无恙才能放得下心。”
“不必”周二老爷断然拒绝,他正要再次开口赶人,就听见耳边有一个声音,“哎呀呀吵死人了怎么回事呀?睡个觉也不安生周妈芳姐?谁呀吵什么”
周玉妍睁开眼睛,蹙紧了眉头,一入眼是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张开双臂紧紧挡着床榻,玉妍左右瞧瞧,雕花儿的床,看材质,是紫檀的,粉色帐幔绣着缠枝儿的荷,丝绸的。她猛地清醒过来,忙捂住了嘴,“呃,那个,二叔。”
周二老爷目眦欲裂地瞪着梁王,倒是那被瞪着的人面上立时显出惊喜来,“周姑娘,你终于醒了”说着话儿,梁王爷又要到玉妍榻前探望,周二老爷再也顾不得讲究斯文,用力推了梁王一把,“你,”他刚要开口数落梁王,又觉出来有些个不对劲,“二叔。”玉妍又唤了一声儿。
“妍儿”周二老爷猛地转过身儿,“好孩子,你醒了,好,好,好”这个中年文士的眼圈都有些红起来,“快,快去回禀太太,就说七姑娘醒了。醒了”见叔叔如此欢喜,玉妍心中一暖,四婢也赶紧着到了榻前,“姑娘”四个泪人儿又哽咽起来。玉妍抬头看见满眼中尽是殷切关怀的梁王,“唉”她叹了一口气。
“女子闺房,原就不是外男随意踏入的,王爷您再一再二又再三地如此这般,莫不是玉妍与您有那前世的仇怨?”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想起那朗君的话来,“拜王爷所赐,玉妍差一点就魂归了太虚。咱们二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您害得我险些儿九死一生,怎么?王爷还不满意?”
“周姑娘,本王是真心爱重姑娘”梁王爷的面色叫玉妍这一番话说得没了血色,“登徒子”周二老爷紧紧地护住玉妍,不屑地骂了一句。“一个有了正室侧室庶房姬妾的人,是不配跟我谈爱重这俩字儿的。”
玉妍缓缓起身,听琴忙拿了枕被等物倚在她背后,“您实在是出人意料得很,”玉妍瞧着梁王爷,她的目光中微含着些嘲讽,“降正妃为侧室?”玉妍嗤笑出声儿,“小女子才疏学浅,实在这事儿是闻所未闻的。如今梁王爷您堂而皇之地一本就进了上书房?”
她冷冷地盯着梁王,“这天底下可是要将您的壮举传为美谈呢我周氏玉妍也跟着沾光儿,从此后,闺阁中人视我为蛇蝎,正人君子称我为祸水,纨袴膏粱怕是要以能一睹我的芳姿为风雅情趣呢。梁王爷可是将我捧到了仙狐一般高贵的位置呢。”玉妍咬紧了高贵二字,她盯着梁王,那双凤眸中燃起了嗜血的火光。
周府七姑娘苏醒过来的信儿一时半刻便进了皇后娘娘的坤元殿。“唉”皇后娘娘江氏蹙紧了眉头叹息道,“紫芸原本就骄纵了些,偏还不是个有心计的,如今可算是……..”她挥退了伺候在一旁的宫人,“那民间的流言,听说是柳芳殿那位的心腹,九爷的那位周侧妃用了计给散布出去的。”
“竟还有这等事?”淑妃褚氏惊得坐直了身子,“她这是做什么?宫里头让她搅得是乌烟瘴气了。怎么还把手伸进了九爷的府邸里头?太后她老人家可是最心疼九爷这个老来子呢”
淑妃颇有些不自在的瞧了皇后娘娘一眼,“当年紫芸就是太过任性了些依仗着右相位高权重,闹腾着什么非梁王爷不嫁。姐姐你当年力促此事,当真是一心为了圣上、为着社稷,可到头儿来又如何?让袁氏那贱人倒借了机拉拢了圣上的心。”
“唉……”皇后娘娘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儿,她真诚地盯着淑妃精致的面容,“若不是妹妹后来怀了二皇子,恐怕咱们高、江、褚三门也没有今日的荣光啦。”淑妃听见皇后娘娘提起旧事,不由得想起那些日子在宫里头受的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侮辱和欺凌。
“岚表姐”淑妃娘娘亲热地唤了皇后娘娘一声儿,“事已至此,咱们唯有帮着紫芸先挺过了这个事儿,她如今让九爷囚禁在碧泉寺,纵是得了风声儿,也不过就是干着急。”
皇后娘娘点了点头,“九爷是先帝同太后的幼子,又有圣上宠着,此一番能一本进了上书房,怕是下定了心思的。圣上原是盛怒当头要赐死那周氏的姑娘。可…….”
她面上闪过一丝狠厉的神色,“柳芳殿那位联合了敬妃,敏嫔几个上书给太后,说是什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求太后念着如今病着的五皇子跟六公主,饶了周姑娘,也好给他二人祈福。”
“那圣上?”褚淑妃心里头已如明镜,却尤不死心,追问了一句。“唉”皇后娘娘摇了摇头,“太后到先帝的牌位前跪着哭,说是无端端地这宫里头就要为了九爷这个不肖子又造杀孽,求先帝将这罪孽都记到她老人家名下,莫要牵累了五皇子跟六公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褚淑妃大吃了一惊,从梁王的折子进上书房,到她听闻此事,也不过经了一个昼夜。皇后娘娘无力地摇了摇头。“你呀,性子跟姑母还当真是如出一辙,若不是我护着你……”
“岚表姐,这可怎么好?紫芸要是当真降了位分,你我二人,我们的父兄,后宫、朝堂,这可是白白给了柳芳殿天大的脸面呢”
皇后娘娘盯着褚淑妃,“还有一事,姐姐我也是刚得了信儿。”
于不知处崖边过
皇后娘娘瞧着这个平日里性子活泼的表妹面上已显出些个不耐,她沉吟了一下,“要说那周府,也当真是胆大包天了。”这一句里头就含了上位者的怒意在里头,“周府?”淑妃娘娘有些转不过弯儿来。
“嗯江北督抚周信安府上,”皇后冷冷地哼了一声儿,“打量二叔叔是庶出的,竟做出了那等偷梁换柱之事。我瞧着这周信安是嫌仕途太顺利了些个。竟不把爹爹、姑父与你我放在眼中。”
淑妃娘娘听得是一头雾水,她见皇后娘娘紧攥着手,瞧着像是恼怒非常,“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呀?”
“二叔叔的嫡长子恒哥儿,近日里娶的就是这周府的嫡出四姑娘。这位弟妹听说是温和恭谨,友爱孝敬,原本我心里头也是欢喜的,自小儿恒哥儿就与我亲近,如今他的正室妻房又这般好,与紫芸也交好,可不是好事一桩。”
皇后娘娘说着,就叹了口气,“昨儿杭知辉回报了信儿,就咱们这位好弟妹,却原来是夺了她亲妹妹的定亲信物李代桃僵嫁进了二叔叔府上的。那原本定的娃娃亲,正是周府七姑娘,周玉妍是也。”
淑妃娘娘正饮茶,听见皇后这话,呛得连声咳嗽起来,“这,这周府中人也忒地大胆了些怎么?当日嫌二舅舅是庶出的,拿个庶女胡乱攀了儿女亲家,如今瞧着咱们起来了,又将这上好的亲事夺了给嫡女?”
“这个却也不是。”皇后娘娘摇了摇头,“杭知辉说,他们几番周折才查知,这周府七姑娘的生身姨娘更像是瞧中了二婶婶的性子最是个爽直利落的,想来是二婶婶当年不嫌弃二叔的庶出身份以王侯嫡女之尊下嫁我江家一事让这位姨娘心里头敬服吧。”皇后娘娘拈起一粒葡萄放入口中,“如此说来,这位姨娘,倒是个聪明灵秀之人。”
“岚表姐”淑妃娘娘眼珠儿一转,不由得笑起来,“咱们找个由头,接了这周七姑娘来瞧瞧吧?她阴差阳错没能进了二舅舅府上,当真是遗憾。如今能让九爷冲冠一怒为红颜,我猜度着,这定是个美人儿呢,咱们久在宫中,遇见这么个有趣味儿的事儿,不容易呢。”
“你呀”皇后娘娘也让这个表妹逗得笑起来。“你这个性子,这么些年也不改改,亏了圣上与咱们都是青梅竹马的,如若不然…….”皇后又叹了口气,“如今这周七姑娘正是在风口浪尖儿上,又刚刚失了心魂,怕是咱们纵是想接,也是不易的。太后那里,还不晓得是个什么想法儿。她老人家这些年,对紫芸…..”皇后娘娘摇了摇头。
淑妃垂下头,吐了吐舌头,“无趣。”她轻声嘟囔了一句。“她们姐妹易嫁的事儿,你莫要露了口风儿出去,再怎么说,那周氏如今已是恒哥儿的正房,若贸然传扬出去,伤了二叔叔二婶婶的脸面不说,也让恒哥儿心里头不自在。”
“嗯,晓得了。”淑妃嘟着嘴儿应了一声儿,“娘娘,妾身这就告退了。”她起身行礼,急着要回了自己的宫殿中仔细筹划筹划怎么才能接了那周府七姑娘到宫里头来一遭。
淑妃的那点儿小心思皇后娘娘是心知肚明的,她无奈地挥了挥手,“好生下去歇着吧,凡事莫要冲动,你不为别人,当为二皇子,六公主想想才是。这宫里头,可不止你我二人。那柳芳殿可是日日盯着咱们呢”
“是”淑妃蹲身福了一礼,正往大殿外头走,正遇着太后宫里的女官阮尚宫,二人见礼完毕,阮尚宫客气地说道,“淑妃娘娘恰也在皇后这里可就太好了。太后她老人家听闻这周府里的七姑娘醒了,想着将这姑娘接进宫里来瞧瞧。”
阮尚宫这话一出来,淑妃的眼睛顿时明亮起来,她得意地瞧了皇后一眼,“不知太后预备何日接了周姑娘进来?本宫也好准备准备。”皇后娘娘语调中正平和,像是没瞧见淑妃的欢喜一般。
“回禀娘娘,这个月十六正是六公主的周岁生日,太后的意思是请了四品以上的众位大臣家眷入宫同贺圣上的第一位公主。这周姑娘的叔叔正是四品的翰林,还有七、八日,也足让这周姑娘休养了。”
皇后娘娘点了点头,“如此,本宫心里有数目了,还请尚宫回禀太后娘娘,就说本宫定将六公主的周岁宴办妥当了。”
皇后跟淑妃目送着阮尚宫退出去这才相视一笑。“哎呀原本是咱们恒哥儿的媳妇来着,不晓得是个什么模样,若果然是个美人儿,恒哥儿岂不是…..”
淑妃正兀自说得欢快,见皇后姐姐正盯着自己蹙眉头,忙住了口,“贞儿,你记着,此事出了我这里就忘了它。这是木已成舟之事,如今,最当紧的就是要将紫芸的位子保住了。”皇后娘娘缓缓站起身,“紫芸曾跟本宫提起过,说这周七姑娘最是个有心计的,十六那一日,本宫倒是要好生瞧瞧。”
皇宫之内此时已盘算着要见一见这传闻中的七仙女儿,而周翰林府上,二老爷周信通正坐在太太云氏的床榻前,“敏娘,依我看,这七侄女儿留在京里,怕是不妥当。”
周二太太云氏倚着靠枕,“老爷此话何意?”她瞧了这位与自己相伴多年的结发之人,“那孩子在大伯府中的日子,老爷您也瞧见了,大伯当日给咱们飞鸽传书让月娘交了那玉鸾出来时说的是什么?定不能在婚事上亏了玉妍,结果如何?啊?结果如何?”
她说着就急喘起来,万氏姨娘忙将那瓷瓶凑到周二太太的鼻端,猛嗅了那瓶子里头的药粉,周二太太闭上眼睛,“老爷,妍儿这孩子是个好性儿的。”她睁开眼,恰瞧见万氏姨娘对着二老爷微微摇头,周二太太叹了一口气,“佩罗,你为了玉绵、玉兰、玉蛮跟咱们周府的心思,我哪里又有不懂的呢?”
万氏忙跪倒在地,“太太还求太太莫要动怒,都是佩罗的不是,佩罗,佩罗实是……..”她楚楚可怜地抬眼瞧了周二老爷一眼,“咱们家的姑娘们除了九姑娘,都到了说亲的年纪,偏这时候,那梁王爷这般大闹起来,七姑娘她可怜,这个妾也是知晓的,可…….”
说着话儿,万氏眼圈就红起来,“玉绵、玉兰两个本就是庶出的,咱们府里头如今想是已成了京里头有些头脸的人家儿茶余饭后的谈资了,原本看重了玉兰的秦府,这几日竟连门儿都不登了,妾实在是……求太太体恤。”
万氏叩头如捣蒜,搅得周二太太云氏心里头也有些堵。她瞧了瞧周二老爷,又看了看满面是泪的万氏,“佩罗”她喊了一声儿,“够了够了”许是大病初愈的缘故,周二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这带了些怒气的两声儿够了,吓得万氏浑身不自觉就抖了一下。
“老爷若是这个关头,妍儿让咱们送回了江北,这孩子的一辈子,怕是就此毁了呀”
周二太太抓住夫君的手,她用力攥了攥,“以大嫂的心胸,梁王爷上书要迎娶玉妍为正妃的信儿一旦传到了江北,”周二太太摇了摇头,“以妾身看,怕是玉妍这一回就不是回家了,当真就是进了龙潭虎穴。”
说到此处,周二太太盯着跪在地上饮泣的万姨娘,“佩罗,你胆小,怕事,这个我都明白。”,“姑娘,妾,妾……”,“你身世坎坷,这么些年忠心耿耿侍奉我,侍奉老爷,这些我都明白。”万氏红着眼,抬起头瞧着太太,“姑娘……”
“玉妍不能回江北,无论如何都不能那根本就不是个家,这孩子虽是个刚强的,却终究稚嫩了些个,那些个深宅里头的龌龊事儿,她一个姑娘家的,怎么晓得防范?若真是入了什么圈套,便是我跪地请罪…….”二太太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又怎么能对得起月娘的信重,堂兄的嘱托?”
“罢了”周二老爷拍了拍二太太的手,“敏娘,你只管安心养病就是。七侄女儿,你既然说留在咱们府中,那就便留下吧。这孩子本也乖巧,又刚经了那失魂之症。”
他叹了口气,看了万氏一眼,“也是那梁王不成个体统,竟然一大早就闯进了清芷园,口口声声要即刻就带了玉妍进宫请旨赐婚,若非玉妍她拿了剪刀以死相胁,怕此时还不得清净。”
“嗯“周二太太点了点头,“玉妍这性子,倒真是与我当年有些个相像呢”万氏忙破涕为笑,“可就是说呢也算得是奇事一桩了,那三姨娘当年最是个温婉的性子,不晓得这位七姑娘可是怎么在大老爷的府中长起来的,明明是个不受宠的,那性子却跟姑娘您这爹娘千娇万宠着长大的有些个像的地方呢。
这话一说出来,周二太太瞧着万氏就会心地笑起来,“佩罗你呀”万氏忙握住了二太太的手,“姑娘,原本是妾想错了,惹得姑娘动了怒,都是妾的不是。姑娘万万保重了身子,那什么秦家,也不过就是个喂马的官儿,咱们玉兰还瞧不上呢。”
惊天动地急相亲
自那日周二太太云氏力排众议留下了玉妍,府中众人待玉妍倒是更有了几分亲近的意思。即便就是这么一点儿温暖之意,也足让玉妍日夜悬着的心微微放松了一些。
听琴捧着姨娘万氏送来的夏裳,想着这位称得上二老爷府上半个当家的姨娘今儿倒是比前些日子的客气疏离瞧着更像是亲厚了些,“姑娘”听琴捧着东西就进了清芷小筑。
玉妍抬头,见听琴亮晶晶的一双眼睛里头都含了些笑意,“你这丫头一套夏裳罢了,瞧把你欢喜的。”主仆二人俱都是笑吟吟地,彼此心里都明白夏裳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从今儿个起,她们在这京城的周府里算是稳当下来了。甭管日后梁王、梁王妃、还是别的什么人,什么事儿,周二太太都是一力护着玉妍的。
“姑娘”品书自外头进来,手里还捧着一盆开得火红的石榴花儿,玉妍跟听琴都瞧着那石榴花开得热闹,便一前一后走到了跟前。“哎呀姑娘您先莫急着赏花儿这一回儿可是惊天动地了呢”
“你这丫头姑娘叫你跟着念些个书,你嫌无趣,说是什么劳什子,你瞧瞧,今儿正经要用了吧,却出来了这么一句,可不知咱们品书妹妹做下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呢?”
听琴见姑娘听了品书的话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便抢白了品书一句。“哎呀姐姐,我没说错,就是惊天动地了大太太那边儿今儿一早就飞鸽传书来了,说是咱们姑娘丢了周氏家族的脸面,要二太太即刻将姑娘送上船,要姑娘回江北嫁人”
“当真?”听琴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嗯,嗯,当真二太太正跟她身边儿的武妈妈说这个事儿,恰遇着我到二太太院子里头领这石榴花。”
玉妍听了这话,脸色有些苍白起来,“这才五、六日的功夫儿,怎么的信儿就到了江北?”她轻声地自言自语“姑娘听那位武妈妈说,是焦姨娘,她在驿站使了银子,人家快马给送去的。”
“唉”玉妍叹了口气,“姑娘,这才是动地,还有惊天呢”品书丫头咽了口唾沫,“婢子躲在二太太院子回廊的柱子后头,瞧见二老爷捧着一道圣旨下朝回来就进了二太太的正房,奴婢依稀着听见二老爷说什么这一次觐见,定是太后冲着姑娘来的。借口了什么公主的什么宴。
品书这一席话说得玉妍没了一点儿赏石榴花的心思了。她沉默着转身儿慢慢踱着步子到了窗前。廊上的画眉鸟儿正蹲在架子上无聊,见窗口来了人儿,竟也不怕,一双小圆眼睛盯着玉妍就婉转啼了两声儿。
“姑娘…….莫不如,让侍画给姑娘妆扮了。”听琴垂头思想了半刻,也实在是没了旁的法子。玉妍盯着那画眉,只不做声儿。她此刻的心里头把那梁王爷跟那个朗君都骂了个遍。
偏面儿上还要做出沉稳之态,若是她此时爆了粗口儿出来,只怕要吓坏了这四个自小伴着她长大的丫头。
“听天由命吧生在了这大宅门儿里头,纵有天大的本事,也终究脱不了个命运二字。”玉妍携了听琴的手,“况你家姑娘我也没什么本事,不过就是个年轻些,瞧着好看些的米虫子罢了。”
“姑娘姑娘莫要如此妄自菲薄姑娘琴棋书画无一不通,针黹女红更是堪称一绝,姑娘若是没本事,表少爷又怎么会…..”听琴忙用手捂住了口,“姑娘,奴婢…….”
“七姑娘在么?”门外头传来一个略显着有些粗的声音,品书忙一下子蹦了出去,“哎呀是武妈妈呀”一边儿扶了武妈妈往里头走,一边儿就喊了句,“姑娘,武妈妈来瞧您了。”
那武妈妈便是周二太太的贴身陪嫁妈妈,玉妍忙带了听琴就迎出来,“妈妈快请里头坐。听琴,沏了那翠月牡丹来。”
“姑娘折煞老身了。”武妈妈笑盈盈地端详了玉妍一眼,忙伏下身给玉妍行了一礼,“妈妈不可您是二婶婶的奶母,又到了周府帮着二婶操劳了这些年,玉妍断不敢受妈**礼的,快请妈妈坐下。”
品书忙上前扶了武妈妈坐下。侍画给武妈妈上了茶,这武妈妈端起了茶,细细吃了一口,“到底是姑娘文雅,这翠月牡丹想是姑娘采了那荷叶上的露珠儿沏出来的吧?”
玉妍心下赞叹,这么一个瞧着很是平常的婆子都能有这等的鉴赏力,可见二婶婶在娘家当真是千娇万宠的,再一思极自己的前世今生,衣食不缺又能怎样?懂得享受又有何用?如今武妈妈未说出口的话,就有可能一下子将自己又一次打入那万劫不复的阿鼻地狱中。
心里想着这个,玉妍面上的神色却是未动的,她笑着点了点头,“妈妈果然好品味。”武妈妈笑着摆了摆手,“怪道太太喜爱姑娘,却原来姑娘不光这性子跟我们太太极像,就连口味竟也是一样的。”
武妈妈这话玉妍哪里有不明白的呢,“武妈妈谬赞了。”玉妍坐在椅上,对着武妈妈点了下头,表示了谢意。
“姑娘”武妈妈笑着放了茶盏,恭敬地起身,“太太遣了奴婢来,是让告诉姑娘一声儿,明儿姑娘仔细妆扮了,太太巳时要带着姑娘到堂舅老爷府上做客。”瞧见玉妍有些微的不解,武妈妈笑了笑,“唉”她叹了口气。
“姑娘有所不知,咱们堂舅老爷是个可怜的,堂堂的二品将军,圣上的爱将,偏堂舅夫人去得早,他二人从来都是聚少离多的,堂舅夫人这么一撒手,连个一男半女也未留下,只舅夫人的一个外甥自小就在将军府上。”
武妈妈边说着边偷眼瞧了玉妍的神色,见玉妍木然地听着,突然间那眼神动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了太太的话,这才住了口,“瞧我这老婆子,年岁大了,静给姑娘念叨些个有的没的。姑娘歇着,老奴这就告退了。”
玉妍忙要起身送武妈妈,“姑娘留步。”武妈妈笑着说道,“这焦姨娘前儿不晓得为着何事,将五姑娘给骂得哭了一整日,虽说她是五姑娘的生身姨娘,可一个奴才竟敢对着主子指手画脚的,咱们府上可是没这个规矩,这不么?太太传了家法,如今怕是也完了,老奴赶紧着回去,免得太太怒火攻心,万姨娘忙着府中的事儿,太太的身子着实是…….”
武妈妈说着叹了一声,行了礼就要告退,“听琴,品书,你们二人替我送送妈妈,那翠月牡丹包些个,也给二婶婶送过去些。”
玉妍送了武妈妈,便坐在椅上沉思起来,二婶婶的意思,玉妍自然是明白的。今日二婶婶寻了由头发落了焦氏姨娘,足见二婶婶是当自己如亲生的闺女一般疼着的。
玉妍的眼眶有些个湿润起来,又想到了从来都是娴静得如同画中人一般地玉兰,“唉”玉妍叹了口气。
方才武妈妈说起的堂舅老爷并其府中的那位表少爷,让玉妍的心底里头又隐隐地痛起来。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慢慢起身走到了梳妆镜跟前,玉妍瞧了一眼镜中的人,的确称得上是一个十足的美人儿。
她慢慢坐下,伸出手,想要开了妆奁盒儿旁边的那个小描金的匣子,却触到了那金属扣儿时,又停了下来。那个温润的江北少年又在玉妍的眼前慢慢地笑开来。他说,“妍妹妹,你戴了这羊脂玉的镯子,最是相称,人养玉,玉也养人。多好。”
玉妍的手无力地垂下来,她又慢慢抬起自己的双手,就着窗子外头的光,细细地瞧,耳边又是那个少年的轻声慢语,似乎,每一次他对着玉妍,都不曾有过一回是高声的,仿佛若是高了一点儿,就能吓着了这个娇弱纤细的妍表妹一般,“表哥…….松年……润怀”
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润怀这两个字儿,原本是玉妍一早就想好了的,她想等到她与表哥的新婚之夜时,将这两个字刻成了印章,送给他,从此后,他只是她的润怀,也只对她敞开一个温润的怀抱,而她,也只是他的玉妍,是他的妍妹妹。直到永远。
玉妍又伸出手去,啪嗒一声儿,那盒子的金属扣开了,玉妍有些茫然地扫了一眼,书信,在,从未拆封。玉镯在,温润依旧,锦帕在,题了诗句。印章也在,却并无润怀二字。
她盯着那盒子发呆,满脑子都是江北周府的桃林,梅林,锦澜园,还有紫藤轩的那丛茂密的紫藤花架。玉妍叹了口气,她将那羊脂白玉的镯子慢慢套在了手上,“润怀,明日,明日,我,我要去相亲了,你,你跟着我,你帮着我也瞧瞧。”
玉妍拭了泪,她略略扑了点粉儿在脸上,“观棋?”玉妍扬声唤道。“来了,姑娘”外头观棋急匆匆小跑着就进了来,“姑娘可是要进些冰糖银耳羹?奴婢熬了一整个儿早上呢。”玉妍笑着摇了摇头,“观棋,给我梳一个最漂亮的发髻吧?”
不是冤家不聚首
周府大太太得了梁王爷欲求娶玉妍为正妃的信儿后,飞鸽传书要二老爷即刻送了玉妍返回江北,宫里头太后娘娘又颁了懿旨,让十六那日四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齐聚宫中庆贺六公主的周岁礼。
这一前一后的两个信儿进了周二太太的屋子,逼得这位颇有些武将世家风范的妇人急匆匆就差人送了信给她的堂兄云飞扬,要赶紧着安排玉妍跟他的妻侄相亲。
周二太太坐在马车之内瞧着玉妍,那眼角儿眉梢儿都是笑的。饶是玉妍沉稳镇定,也让瞧得有了几分羞怯之意。“二婶婶,您这干巴巴坐着一路了,可要侄女儿给您斟一盏茶来?”玉妍低声询问着婶婶,那眼神却是在车厢之内四处游离,并不敢瞧着周二太太。
“呵呵,我们玉妍今儿这是怎么的了?”周二太太笑得有些个合不拢嘴儿,她一边儿打趣玉妍,一边儿就挪过来坐到了玉妍的身边儿,“你这孩子,有什么好羞怯的,昨儿二婶婶还说呢,你这性子像了我的,怎么今儿就像是变了个人儿一样。甭学那些个大家闺秀一般扭扭捏捏的,叫人瞧了浑身的肉都发紧。”
玉妍红着脸点了点头,她在心底里给周二太太竖起了大拇指,周二太太的字字句句玉妍都是赞同的,但是表面上,她却不能真的表现出太过无所谓,或者过分张扬。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纪,虽然周妍妍没有过相亲的经历,但是也见过别人相亲的,当事人总是要有那么两分羞怯,五分矜持,三分落落大方才是好的。
“婶婶教诲得是,”她轻声回了一句,“只是玉妍毕竟是初次拜访云将军府上,这心里头总是有些个惶恐呢。”
“嗨”周二太太大笑了起来,“你这孩子,惶恐什么?我那堂兄最是个和善耿直的,况他与你母亲亲……”周二太太猛地住了口,玉妍抬起头瞧着她,“侄女儿的娘亲?”玉妍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哎呀,嗨咱们云府曾与沈府是相隔不远的,两家里也曾有往来,你母亲跟你的姨娘,我们都曾一同玩耍过的。”
见玉妍还在琢磨,二太太忙轻轻掀了马车帘子的一角儿,“孩子,咱们悄悄地欣赏一番街景。”娘两个这才低语着赏起那熙熙攘攘的街景儿,玉妍心里头虽明知道是二婶婶话里头必然有话儿的,瞧着婶婶有意回避,她也只得暂时压下心里头的疑惑。
过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儿,车夫勒了马回禀说舅老爷府上到了,周二太太这才松了口气,像是要遮掩什么一般,连帏帽都忘了戴就要下车去。玉妍忙拉住了她,也未说什么,细致地给二婶婶戴了帏帽,又将自己的收拾妥帖,这才随着周二太太下了车。
“给云姑姑请安”周二太太方才脚着了地,就听见有一个少年请安。她抬头仔细观瞧,“哎呀,原来是褚世侄。”周二太太客气地应了一句,“周太太安好?”一个略显成熟些的男声也自那少年身后传来,“好,好,怎么,今**们兄弟二人都来给世安贺生辰?”这两个男子都齐齐点头口中称是。
周二太太拉了玉妍上前,“这个是我夫家的侄女儿,名唤玉妍的,玉妍见过褚家的两位哥哥。”玉妍忙矮身福了一礼,那年长些的忙还了礼,年纪轻些的却闪了一下,略略避过了这一礼,全当是没瞧见玉妍一般。
“二哥哥,三哥哥,你们俩真是的,怎么也没等等薇儿呢?”四人正尴尬之际,自后面又来了一辆华丽的马车,一蓝衣女子自车内跳将下来,“明薇”那年纪轻些的少年瞪了玉妍一眼便迎向了那个蓝衣女子,年长些的男子忙拱手又行了一礼,“小弟失礼,还请周太太莫怪。”
周二太太此时已冷了脸,她隔着帏帽瞧了不远处的那一对小儿女,“世侄多礼了,不妨事的,既然今儿人多,我们娘们儿就先行一步进府了,这云府的门呀,到底修得是窄了些。”
说罢了话,周二太太携了玉妍迈步就走,“婶婶?”二人进了门,玉妍询问地唤了一声儿,“好孩子婶婶倒是疏忽了,今儿是世安的生辰。”说罢了,她叹了一口气,“世安自小就是个孤苦无依的,他爹爹是当年战死西北的名将叶以康大将军。”
玉妍点了点头,“他**便是当年殉了大将军的边氏夫人。”周二太太说着,倒是顿住了脚步,“世安亦是个英武的好男儿。却偏偏他就是与褚家江家的这几位少爷们交好。”说着,她又看了玉妍一眼,“褚家跟江家就是……”
“二婶婶,”玉妍接了二太太的话头儿,“玉妍晓得的。今儿玉妍必不给婶婶惹事端的。”周二太太拍了拍玉妍的手,“好孩子,难为你是个明白的,方才,那褚家的老三,实是……”玉妍笑着摇了摇头,“婶婶,这些个,玉妍都是不在意的。原本就是生人罢了。”
玉妍这里胸有成竹,根本将只有一面之缘的这几个生人半点儿没有放在心上,却殊不知,这几个人与她后来的命运,却是几番牵扯纠缠,一不小心,便白了青丝,褶皱了红颜。
云大将军见了玉妍,面上十分欢喜,他当即就唤了世安前来。玉妍原是对此番相亲根本也没有什么想望的。随了二婶婶前来,也不过就是为着要安慰婶婶这一番好意罢了。
如今见了这叶世安叶公子,玉妍也未像别的闺秀那般扭扭捏捏,二人见了礼,云大将军是越瞧着这一对儿越像那书里头说的金童yu女。
他与周二太太两人相视一笑,便开口道,“世安哪带着你周家的妹妹去后头儿玩儿吧,今儿是你的生辰,不是来了些日常里走动的少爷姑娘么?我跟你姑姑说说话儿,你带着你妹妹与他们玩去吧。”
“嗯,对了,安哥儿带着妹妹,你妹妹到底年纪小些,你可是要护着些个,莫要你们小孩子吃了几杯子酒,就让人欺负了你妹妹去。”周二太太想着方才在府门前的那事儿,心里头颇有些放不下。不由得就多嘱咐了一句。“婶婶但请宽心,玉妍定不让婶婶担忧的。”玉妍行了礼,“有劳世安哥哥带路了。”
二人一路上也没什么话,玉妍只顾着欣赏这云府的园林,并不想与叶世安多搭话,而叶世安因方才听见义弟慎铭说了些个与这妍表妹有关碍的话,心里头半信半疑,几番偷眼瞧这位表妹,美则美矣,姨夫也于昨夜明言是要给他二人做媒的,可若是当真如义弟所说的那般,叶世安心里头犯起难来。
“表妹,前头就是愚兄的剑秋轩了。”叶世安咳了一下,瞧着玉妍说了这二人独处时的第一句话,“有劳表哥了。”玉妍笑盈盈地瞧了叶世安一眼,却并无多话,还是方才那一句。“呃,表妹,今儿是世安的生辰,有一二好友前来给世安庆贺,表妹有所不知,都是些喜好舞刀弄枪之人,言语上免不了要豪放些,若是冲撞了表妹,还请……”
“多谢表哥提醒,玉妍晓得了。”玉妍依旧笑盈盈地,屈膝福了一礼。这一下,叶世安当真是没了话说,他有些尴尬地红了脸,大步向前就到了玉妍的前头,恰将玉妍就挡在了后头。
“怎么?叶哥哥是到云将军那里领那个狐媚子去了?”剑秋轩里头,一个娇俏的声音迎着叶世安的面儿就传到了玉妍的耳中。“哼何止是领去了?我瞧着云姑姑的意思,怕是要急着给她那夫家的侄女儿寻上世安哥哥这个如意的郎君呢你瞧瞧,今儿世安哥哥的生辰,往年,云姑姑哪里这个日子登过云将军的门儿?今儿非但急慌慌地登门,还带了那个狐媚子。”
那女声儿哼了一声儿,接着言道,“我可是听我那嫂嫂说了,她这个七妹妹呀,哎呀呀,当真是一样儿的米养两样儿的人呢为着梁王爷要降了我紫芸表姐的分位,娶了这七仙女进府的事儿,我嫂嫂可当真是受尽了委屈呢,消息一到了咱们府上,嫂嫂当即便长跪不起,还是母亲慈悲,说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嫂嫂无碍,这才强拉了嫂嫂起来的。”
她又大声地叹了一口气,“我嫂嫂实在是冤枉的,自进了我江府的门儿,可当真是孝敬恭顺,勤俭自持呢,府里头上上下下没有不夸的呢,偏就让这么个妹子给带累了好名声。”
叶世安的脸慢慢地红起来,“妹妹,”他压低了些声音唤了玉妍一声儿,“表哥,玉妍不惧这些的,别人说什么,都是他们的事儿,我么,左耳朵进来,右耳朵就出去了。把好的留下了就是。”玉妍这话,逗得眼前的这个少年扑哧就笑出来。
“谁在外头?”玉妍听得出,这问话的人是那位年长一些的褚公子。“大哥,是世安。”叶世安瞧了玉妍一眼,那目光倒是比照先前亲近了些个。二人一前一后就进了剑秋轩。
众人正要打趣叶世安,却一下子就瞧见了跟在他后头的玉妍,坐中的三个女子,有两位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了打量玉妍,另外一位的眼神刚触到玉妍,便急忙闪开了,眼眶中似乎还含了一点点的泪意。
四位男子倒是都瞧着玉妍如此美貌,有些片刻的呆滞,褚家年长些的少爷最先回神,“原来是周姑娘到了,方才在云将军府门前匆匆一面,实在是失礼了。”
“褚公子客气了。是玉妍冒昧,打扰了诸位。”玉妍福身一礼,口中如此说着,那眼神却只是扫了褚家二公子一眼就算作罢,根本就没看坐中的其余人等。
“哼晓得冒昧,还来凑热闹当真是个狐媚子呢”蓝衣女子冷冷地哼了一声儿,“也不瞧瞧自己个儿的身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亘古不变的理儿”
“明薇”褚家二爷忙躬身一礼,“表妹江氏明薇,才刚满十四岁的年纪,口无遮拦,还请周姑娘莫怪。”
玉妍一双晶亮的眸子此刻才认真瞧了瞧坐中众人,见另一粉衣女子露出了些个幸灾乐祸的样儿,而那个眼中似乎含泪的女子,脸涨得通红,倒像是替玉妍在害羞,可她那一双眼中,却闪过了一丝笑意。
“褚公子说得是,玉妍瞧着江姐姐的性子才是好的呢,哪个女子不愿意永远像个孩童一般能够撒娇使性儿口无遮拦呢?可又有几个女子能有如此的福气呢?大抵也只有江府这样的门第,才能让女儿这般言笑无忌呢。”
“你,你说谁是孩子?”江明薇的脸有些微微红起来,一旁的那位泪眼女子却慢悠悠地开了口,“周姑娘当真好辩才,几句话倒是说得明薇妹妹像是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了。今儿这话,就到这儿吧,依墨瑶瞧着,再接着说,怕是要生分了呢,原本都是为着世安哥哥来的。”
她说着,那双泪眼便秋水依依地瞧向了叶世安。玉妍强忍住了抚额叹息的冲动,她笑了一下,正要顺势收住话头儿,就见那个粉衣女子瞪了那泪眼女子一眼,“墨瑶,你自来就是个宽厚的,可也要瞧着是对谁宽仁?若是那等狐媚惑人又牙尖嘴利之徒,断是容忍不得的。”
“心怡”叶世安强压着怒火,他顾不得男女之大防,拉着玉妍就入了坐,“今儿是我的生辰,众位都瞧得起我,才来给我庆贺,”他说着,瞧了玉妍一眼,见自己还握着玉妍的手,忙就放开来,脸又红起来。
“玉妍表妹是世安的表妹,姑姑郑重相托,让我今日代为照料,若是有人非要找表妹的晦气,那世安也不便相留了厚意心领,还请慢走不送。”
叶世安此言一出,众人都惊了个愣怔,泪眼女子当下就滴下泪来,“世安哥哥,墨瑶并不曾说妍妹妹一句不是呀。”
粉衣女子嘟着嘴儿,瞧了那褚府中年轻些的公子一眼,“哼”她扭过头去不做声了,蓝衣的江明薇却不管这些个,她拉着那年轻的褚公子,“三表哥哥你瞧呀世安哥哥这是见了美色便什么都忘了呢,当真是翻脸无情。”
那年轻些的褚三公子正要与叶世安理论,褚二公子皱紧眉头,“慎铭带了明薇到云将军府上的盼月湖边疏散疏散,想是表妹方才吃了一盏酒水,有些醉迷了”
拒婚惊了叶太后
周二太太瞧着气定神闲安坐一旁绣花儿的玉妍,她终究按捺不住,一把就夺了玉妍手中的绣活儿。“孩子呀这都什么时候儿了,亏得你还有心思摆弄这个?婶婶坐在这儿同你也说了一个时辰了。你是没瞧中世安的相貌人品呀?还是嫌弃他爹娘俱已亡故,寄养在个姑父的家中呀?”
“二婶婶……”玉妍无奈地抬起头,“婶婶的好意玉妍又怎会不知?”她亲手斟了一盏茶奉与周二太太,“叶表哥自然是好的。如今侄女儿的处境,只有表哥嫌弃侄女儿的,哪里有我嫌弃人家的呢?”
她紧挨着周二太太坐下,“婶婶想救了侄女儿于水火,玉妍又怎么不晓得,可那一日恰逢了世安表哥的生辰,侄女儿瞧着,坐中倒是有那么几位闺秀是极看重表哥的,”此话惊得周二太太登时便握住了玉妍的手,“我的儿,这可不是退让他人的时候儿”
玉妍笑着拍了拍周二太太的手,“婶婶的话,侄女儿也是明白的。若是叶表哥待那几位闺秀并无不同,侄女儿定不会多此一举,退让什么,只是…….虽有婶婶并云舅舅给妍儿做主,终究这姻缘的事儿还是要讲究一个缘法,世安表哥是少年俊才,惜我二人无有这个缘分罢了。”
“世安他,”周二太太顿了顿,“好孩子,你可不是拿这个搪塞婶婶呢吧?”她觑着玉妍的神色,“婶婶是个直性子,你也晓得的,今儿你就明白跟婶婶交个底儿,可还是忘不了你林家的表哥?”
玉妍的脸登时便红起来,她的眼神儿不自主地又飘到了梳妆台上那个描金的匣子上,“婶婶,”玉妍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她腼腆地瞧着周二太太,“并非婶婶想的那个样儿。”她咬了咬唇,“却也是有些关联的。”
说着话儿,玉妍起身福了一礼,“婶婶的心意,妍儿哪里有不知道的,可若是今日咱们为着一己之私拆散了一对儿有情人,玉妍成了什么?与我那四姐八妹又有什么分别?”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个世间,难为别人自然是容易的,难为自己却是艰难的。妍儿感佩世安表哥那一日的护卫眷顾之恩,不想难为于他。”
“你云舅舅那儿不是回了话儿么?世安是愿意的呀,婶婶这半日与你说的,你竟没听进去一句不成?”,“婶婶”玉妍跪在周二太太膝下,“玉妍虽年小,说句不怕婶婶见笑的话,世安表哥待妍儿本分守礼,无丝毫的男女之情,这个侄女儿还是辨得明的。”玉妍说到此处,微微垂了头。
“至于云舅舅那边儿回了话儿,侄女儿也深信是世安表哥亲口应允了的,然,他应允此事,多半是为着报答云舅舅的养育之恩,玉妍却不能就糊里糊涂应了此事,让云舅舅与他养育了十几载的世安表哥自此生了间隙。”
她又抬起头盯着周二太太,“世间多了一对怨偶,世安表哥从此在云舅舅与妍儿面前不能以本真的面目行动起卧,处处都似戴了面具一般要虚假相待亲近之人,婶婶,纵是玉妍冠了叶姓又如何?强扭的瓜终究是不甜的呀。”
周二太太听了玉妍的话,怔楞了半晌放叹了口气,她扶起玉妍,“唉,罢了……..”她认真地瞧着玉妍,“我的儿,难为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的心胸,如今你们太太一日一封飞鸽传书,婶婶估摸着怕是江北那儿,正紧锣密鼓给你寻亲事呢。虽让你二叔给你父亲也传了一封书信,你父亲也允了一旦有了合适的人家儿,必要我们参详了才给你定,却终究……”
她以手捧着玉妍的面颊,“我的儿,可恨叔叔婶婶离江北千里之遥,纵是带了你来,若不能赶在你爹娘前头给你定门亲事,一旦他们相中了哪个,我与你二叔仓促之间又哪里能打听得到这户人家儿究竟如何呢?中间稍有差池,就是误了你的终身呀婶婶如何能不急?世安已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妍儿明白的,妍儿谢过叔叔婶婶。”玉妍瞧着周二太太,只觉得心底里都是热乎乎地,她一头扎进周二太太的怀中,“婶婶,咱们莫要难为世安表哥了,妍儿瞧着,表哥与那位名唤墨瑶的姑娘甚是相合呢。”
“我的傻孩子”周二太太心疼地搂紧了玉妍,“那个是你世安表哥的一个远房姑表妹,二人自幼倒是常在一处的,许是这些年都大了,生了别样儿的心思吧,既你瞧不中世安,便罢了万幸你身在京里,你二叔我们俩帮你拖延着,怎么也要赶在你爹娘前头选一户好人家儿。”
周二太太跟玉妍万万没有想到,她二人这一番闲话儿此时几乎一字不漏地就摆在了慈瑾太后叶氏的桌案之上。说起太后叶氏,也是自有一段传奇的,叶氏原本并非叶姓,她本是叶氏宗族的老族长叶永江大将军于边关征战之时收养的一个孤儿。
只因叶大将军无有子嗣,又与夫人鹣鲽情深,说什么都不肯纳妾延续香火,为着此事不惜将族长之位让与了同一个祖爷爷的族中兄弟叶永年。
夫妻二人携了养女名唤燕来的离了故里定居京城,这一住就是三十年,燕来由呀呀学语到长成了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京中无人知晓这位名满京都的“五全姑娘”叶氏燕来系其父母爹娘收养而来。
直到燕来入宫前夜,才得知自己的离奇身世,她感念爹娘的养育之恩,对叶氏一族也格外恩宠,当年叶世安的爹爹便是叶太后一力提拔起来的干将,也是叶氏族长叶永年最得意的独子,却不想偏落得了马革裹尸英年早逝。
叶氏太后为着这个族兄弟的亡故,心中是万分愧疚,原本叶世安是要由太后接入宫中亲自教养的,叶氏族长,已过了耄耋之年的叶永年上书太后,请求允了世安跟随其嫡亲的姑母嫁入云府,自此便一直养在云府。太后虽允了老族长,这么多年来却一直明里暗里都派了人跟随护卫着叶世安。
玉妍在席间遇着的那位泪眼佳人儿许墨瑶便是叶氏宗族另一位姑奶奶的小女儿,要说血缘,怕也隔了好多层,却终究也算得是叶世安的表妹,太后娘娘听闻世安生辰之日周二太太竟带了那满京城里人人都知晓的周家七姑娘去跟世安相亲,惊得老人家是差一点儿就喘不过气来。
“若萱呀,快给哀家念念,这世安当真是个糊涂的孩子,那周家的七姑娘,唉纵是她果真貌若天仙,也不能就如此草率地应了呀哀家当年答应了族长,不干涉世安,可你说说,你说说这云飞扬,太不像话了”
太后急喘了一口气儿,“小九儿这边儿上书要娶这七仙女儿,他那边儿倒是会凑热闹,让这位仙女儿跟世安相亲去了,怎么着?我听见回报,世安还应了他姑丈?胡闹当真是胡闹”
慈瑾太后拍着桌案,气得是七窍都像是生了烟一般,阮尚宫忙过来给太后捶背,“娘娘莫要动怒,奴婢方才得了信儿,这周府的七仙女儿没有应了世安少爷呢”
“当真?”叶太后猛地回过头盯着阮尚宫,“当真,娘娘,她们娘儿俩说的话,如今不都摆在桌案上了么?奴婢这就念给您听听?”阮尚宫说着话儿,那目光便落到了桌案之上,叶太后也转回头盯了那案上的几页纸出神起来。
“你是说,这七仙女儿,还瞧不上咱们世安?”沉默了良久,叶太后突然问了这么一句,阮尚宫肃穆地摇了摇头,“世安少爷一表人才,心地又良善,文韬武略样样儿都是拔尖儿的,若说这周府的七姑娘没见着少爷,拒了这门儿亲事,也尚在情理之中,毕竟这周七姑娘前头是有个青梅竹马的。”
她一边儿说着一边儿觑着太后的面色,叶太后听见这青梅竹马几个字儿,眉头微微蹙紧了些,“接着说。”她吩咐阮尚宫道,“是”,阮尚宫福了一福,“可探子报的是这周姑娘是见了世安少爷后,还断然拒绝了亲事的。这奴婢就想不明白了,况且…….”
“嗯?”叶太后瞧着阮尚宫,“唉”阮尚宫叹了口气,“方才探子回报了个大概,奴婢怎么听着,这周七姑娘的嫡母听说王爷要请立她为正妃之后,竟是勃然大怒,说是丢了他们周府的脸面,勒令七姑娘即刻返回江北,要尽快将之嫁出去呢。”
“喔?”叶太后闻言冷笑起来,“怎么?我的小九儿还配不上他一个江北督抚的门第?不过……你方才说什么?嫡母?这七仙女儿不是周家嫡出的?”
慈瑾太后并不待阮尚宫再回话儿,“若萱呀”她幽幽地说道,“自小儿,你便宠着小九儿,你疼他的心,哀家是明白的。”她盯着阮尚宫,“他让你在本宫面前替他求了七仙女儿觐见一事,本宫便允了。本宫也想见见这能让我的小九儿做出如此昏了头脑的事儿的姑娘。”
叶太后以指轻敲着桌面,她无奈地瞧着阮尚宫,“可若萱呀,你也要有所为有所不为才是,如今小九儿又让你用激将法来撺掇哀家给他赐婚是不是呀?”
阮尚宫无奈地跪在地上,“回禀太后娘娘,若萱从前在家里头时也是庶出的,当年若不是太后您,恐怕此时若萱早就没了命了,一个年方二八的姑娘让嫡母做主给一个耳顺之年的老翁做填房?这么多年了,若萱还记得真真儿的,那真是如晴天霹雳一般叫人直想着一根儿绳吊死了算了。”
她微微红了眼,“娘娘,如今这七姑娘的处境怕是也与奴婢当年相仿佛。九爷确曾让奴婢借机跟您吹吹风儿,可方才奴婢听了探子的回报,心里头当真是有些同病相怜之感,毕竟,是咱们九爷相中了人家姑娘在先不是?探子说七姑娘拒绝了世安少爷的因由,正是为了成全少爷跟墨瑶姑娘这对有情人呢”
一席话说得叶太后沉吟起来,她盯着桌案上的那几页纸,昏黄的烛光映衬之下,这位貌美的妇人凝神静思起来,“若萱,明日众人进宫朝贺之时,你借机带了那周七姑娘来,哀家要同她好好儿说上几句话,若果真是个好的……”叶太后顿住了话头儿,“唉”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勇斗高府小霸王
十六那日,周二太太一早儿便起了身,玉兰、玉绵、玉妍三人寅时末卯时初便陆续到了周二太太的院子里头候着,伺候了周二太太更衣、洗漱、用膳,娘儿几个在卯时末收拾妥当,这才出了周府的大门。
方才行出了周府坐落的巷子,周二太太正要开口再叮嘱几位姑娘两句话,就听见外头车夫啊呀大叫了一声儿,紧接着仿佛几匹马一齐嘶鸣起来,马车前头倒仰,连车带马猛地向一边儿歪过去。
玉妍忙用手抓住了车内的栏杆,又一把护住了倒过来的周二太太。玉兰跟玉绵也挤在了一处,“哎呀老周”周二太太就着玉妍扶住她,迅速抓住了车内的横栏,她大声喊了一声儿驾车的老周。
玉绵跟玉兰已吓得哭了出来,眼见着马车就要侧翻于地上了,只听得外头三声鞭响,车内众人只觉得一股外力自车的侧边儿用力推,外头的马也止住了嘶吼,马车终于稳稳当当停了下来。
娘儿四个甫一坐稳,立时便觉得浑身像是脱了力一般,玉兰忙用尽了力气撑着想自玉绵脚边儿爬起来,“母亲?母亲可安好?”玉绵顾不得整理衣饰妆容,声音里都还打着颤,满眼关切地瞧着周二太太,玉兰也转头瞧着周二太太,“母亲……”她眼里又蓄满了泪,凭着怎么用劲儿,身子软绵绵的动弹不得一点儿。
玉妍也松了那紧握住栏杆的手,一阵刺痛自手心中传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整只手掌已肿起来,有那么一两处已磨得破了皮渗出血来。
“婶婶可好?”玉妍忙拿了帕子出来,凑近了给周二太太擦拭了额头上的汗,她袖了那只受伤的手,一点点仔细地帮着婶婶检查可是伤着了哪里不曾。
“好孩子,婶婶不妨事。”周二太太自惊慌中渐渐回过神儿,她安抚地瞧了玉兰跟玉绵一眼,这才握住了玉妍的手。“你也坐下歇一会子,方才婶婶压倒在你身上,可别伤着了你。”
玉妍摇了摇头,这才挨着周二太太坐下,“回禀太太,是高家的小少爷骑了匹马猛冲出来,惊了咱们的马,这才……”外头车夫老周吓得是面如土色,他跪在地上,虽有两位褚少爷并随行的小厮们搭救,可老周还是止不住浑身都让冷汗打了个透湿。
一听见这个高字,玉妍的心突突地狂跳起来,她顾不得佩戴帏帽,也顾不得周二太太的拦阻,唰地一下掀开了帘子。一个身着绯色衣衫的少年俊眉修眼,骑在一匹高大的纯黑大马上斜眼盯着周府的马车,见了玉妍,那少年冷冷地哼了一声儿,“贱人”
“贼子”玉妍盯着那少年,冷冷地咬紧了牙抛出去这两个字,“你说哪个?你敢骂你家高小爷”那少年听见贼子两个字儿,登时脸都紫涨起来,他一扬马鞭,“叭”地凌空一响,“紫纯”一个略想成熟的男声儿响起,一个人影冲过来想要抓住那马鞭。
终究是晚了一步,众人皆料想必会听见玉妍的惨叫,却不料传来的是那位高家小少爷的怒喝,“贱人不许碰我的金鞭,你,你给我放开”他用足了力气猛地一扽,那马鞭纹丝儿不动紧紧攥在玉妍的手中。
“贼子好贼子”玉妍双目像是燃着了的火一般,她冷冷地咬紧牙,那只受了伤的手用力攥紧了那马鞭,掌中传来了钻心一般地剧痛。
“周姑娘不可快快放了那马鞭,小心您的手”褚家二爷见玉妍攥着马鞭的手已渗出了鲜红的血,再一瞧这小姑娘面色苍白,双目血红,心里头不知为何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顾不得男女大防,一个箭步到了玉妍跟前以掌心包裹了玉妍的手,他柔声安抚着玉妍,“周姑娘,莫要动怒,还请缓缓松了手。”
“走开”玉妍的眼睛依旧冷冷地盯着那高紫纯,她怒斥了这个想要从她手中抢夺鞭子的人,“贼子下马来,跪下给本姑娘叩头赔罪”玉妍冲着那高紫纯轻蔑地抬了抬下颌,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我呸你家高小爷跪天跪地,上跪君王祖宗,下跪父母爹娘,我跪你?凭你个名满京城的贱妇,你也配?小爷我今儿没要了你的命,那是遇着了褚家二位表哥贱人你命大还不快与小爷滚若你再胆敢勾引梁王爷,给我姐姐添堵,小爷我要你的贱命”
玉妍这才微垂了眼,瞧了褚家二爷一眼,“还请二爷您放了玉妍的手,男女授受不亲。”她这话一出口,褚二爷像是让什么烫了手一般,他登登登后退了几步,脸蓦地红起来。“二婶,请您拉紧了玉妍”
玉妍微微侧头,对帘子后头紧挨着她身子后头的周二太太低声说了一句,“我今儿就跟你高贼子杠上了如何?”玉妍装作若无其事,接着跟高紫纯叫板,她更加用力握紧了那马鞭。
周二太太犹豫了一下,便咬了咬牙,悄悄招呼了玉兰玉绵,三人一个拉着一个,由周二太太紧紧拽住了玉妍,“你,你大胆你这贱人你,你这糟烂污的jian货你……..”高紫纯正骂得畅快。
“罢了,罢了高小爷,奴家怕你了奴家就放了这马鞭,还请小爷您住口吧。”玉妍待周二太太她们准备就绪,突然就截断了高紫纯的话头,泪水涟涟地求饶起来,那高紫纯登时脸上就得意起来,“贱人,早知今日,何必…….啊”
褚家的二爷三爷一听见玉妍由气势汹汹到低声下气地求饶,中间竟连个台阶都未搭,像是自那九重宫阙一下子就跌到了平地一般地情势急转直下。
还没弄明白眼前的状况,就听见啊地一声儿惨叫,那趾高气扬的高小爷一眨眼的功夫儿已由高头大马上重重跌在了周府的马车近前,满面是血,和着地上的泥土,甚是狼狈。
“好贼子怎么本姑娘都说怕了你,你还要行这般大礼?莫不是福至心灵,晓得这般当街辱骂一个姑娘家是件遭天谴的事儿,你悔之莫及,这才行了这匍匐大礼的?”
玉妍以另外一只手稍用力扯了那马鞭下来重重地抛到了高紫纯的身上,“好贼子,给本姑娘滚日后若再叫姑娘瞧见你,就不是一个大礼这么轻易了。”
玉妍这边神色自若,褚二爷褚三爷站在一边儿却瞧得分明,那金丝的马鞭因着方才玉妍用力紧攥,又借了外力拉扯了个十三四岁的男子跌下马背,这么大的力,玉妍的手已让马鞭割得破开来。
他二人不约而同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再瞧玉妍,神色自若,面色苍白,冷冷盯着那高紫纯,唇瓣渐渐失了血色。
“快快宏叔,拿金创药拿玉肌复初膏来”褚二爷一边吩咐随从拿药,一边近前躬身道,“周夫人,小侄褚府慎昀,周姑娘这伤要立时包扎,还请夫人恕小侄唐突。”
周二太太方才也是让那高紫纯气得昏了头,此时听了褚家二爷的话,她猛地一惊,一把撩了那帘子拉过玉妍的手,只见整只手掌都有些血肉模糊了,周二太太急得落下泪来,“孩子我的儿”她哭着将玉妍搂在怀里,“药快拿药来妍儿,挺住,孩子,回府,快回府请老爷”
“婶婶,莫哭,不,不妨事”玉妍此时有些头晕起来,她出声儿安慰着周二太太,想要抬手给她擦拭眼泪,却怎么觉得胳膊像是有千斤重一般,“孩子我的傻孩子,都是婶婶疏忽了,婶婶从前握惯了马鞭的,忘了你一个闺阁的女孩儿,怕是头一次沾这个东西呢”
她说着,狠狠地瞪了一眼已让仆从扶起来的高紫纯,“高小子你好毒的心肠,竟拿了嵌金丝的马鞭来你且给我记着,若我这妍儿有半分不妥,我就是拼了周云两府的基业,断不饶你”
“周夫人,先给周姑娘敷药吧”褚二爷用身子挡了周二太太,另一只手冲着自己的三弟轻摆,让他送了高紫纯回府。
“有劳了。”周二太太恨恨地瞪了已经成了泥血人儿的高紫纯,低头向着褚二爷致意。褚二爷取了一壶清水细细为玉妍清洗伤口,“嘶…….”玉妍痛得有些迷糊起来,她情不自禁地缩了手,“姑娘再忍忍,就好了。”
玉妍胡乱点了点头,用力咬住了下唇,果然不再呼痛。褚二爷细心地为玉妍清洗了伤口,又敷了金创药,玉妍已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周夫人,慎昀已为令侄女儿清理了伤口,敷了药,这一瓶是玉肌复初膏,待这一瓶金创药用尽了,便可敷这个了,虽流了些血,万幸未曾伤了姑娘的筋脉,有两道伤痕深些,这些日子莫要沾水。”
周二太太瞧了玉妍一眼,泪水又掉落下来,玉兰玉绵一个轻轻给玉妍拭汗,一个给她打着扇,“有劳贤侄了。”她流着泪道谢。又吩咐车夫,“老周,回府。”
此举深得太后心
此举深得太后心
周府女眷未能奉召进宫朝贺,皇后与淑妃虽有些扫兴,听闻周姑娘受伤了,却也赏了几样儿药材以示慰问,因忙着六公主的周岁庆贺,二人并不得空仔细询问。
倒是太后殿中阮尚宫一五一十将高府庶子高紫纯纵马行凶,玉妍如何与之抗衡一事原原本本回报了太后。
“娘娘,”阮尚宫跪倒在地,“九爷得了信儿,即刻就闯到了右相府上,原本高小公子不过就是伤了鼻梁并手骨,奴婢听闻回报,虽有众人拉着,王爷他,”
太后闭着眼睛只管念她的大悲咒,阮尚宫瞧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怕这高家的小公子招架了王爷的两下拳脚,没个一年的功夫儿将养,是,是下不了床了。”
“阿弥陀佛。”太后重重地念了一声儿,缓缓睁开眼睛,“若萱,这可不俱是冤孽么?”她叹了一口气,阮尚宫伺候着太后穿上了鞋子,“你说那周家的七姑娘怎么的了?竟让个马鞭子给伤了手?还血流不止昏过去了?”
“是,娘娘,是嵌了金丝的马鞭子。”阮尚宫转身接了宫女端着的茶奉与太后,“怎么?竟是嵌了金丝的?”
太后呷了一口茶,眯着眼不作声儿,“这周家的七姑娘倒是个颇有些傲骨的”太后娘娘的眼睛一下子竟亮起来,“若萱”她盯着阮尚宫,语气中都带了一两分的欢喜,“听你这么说着,这周府七姑娘的性子倒是很有两分初霁姐姐的影子呢”
叶太后笑着盯住阮尚宫的眼睛,“是吧?是不是若萱?你觉着像不像初霁姐姐?虽到底不如姐姐温和恭谨、隐忍宽和,难得的是这周姑娘爽辣利落、一发冲天的性子最像姐姐,尤其方才你说她故意示弱出其不意将人拉下马来,可不是就同姐姐一般地聪敏?受了那样重的伤连个泪疙瘩都没掉,这股子坚毅也有些像了姐姐。”
太后娘娘说着,那面上就散发出了一丝格外柔和的光芒,“姐姐,初霁姐姐……”她的眼神越发清亮,仿佛整个儿人都年轻了好几岁,她伸出手,像是触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洋溢着幸福和依赖。
“娘娘”阮尚宫的脸色微微地有些苍白起来,她拔高了声调,猛地握住太后娘娘的手,“娘娘,您醒醒敏霁皇后她薨了先帝十二年时候就薨了,让金贵妃用计……太后娘娘,您,您莫要吓奴婢呀”
叶太后脸上的泪也顺颊滑落下来,“都怪哀家,都是哀家的过错,姐姐若不是为了护住哀家跟九皇子,又怎么会甘愿着了那金妃的奸计?是哀家害了姐姐是哀家姐姐她帮着哀家抚育皇上,替着哀家认了那诛心的东西,”
太后的眼神迷离起来,她抓住阮尚宫的手,“若萱,姐姐那时已有了身孕了,有身孕了呀她不叫我说,她说先帝定是念旧情谊的,与她怄几日气也就罢了。我,我是多么愚蠢,多么自私?我竟信了,我竟信了…….”
太后娘娘哭起来,“从此世间再也无有像是初霁姐姐一样的女子了这大宁,再也无有这样的女子了啊”
寝殿之内,太后娘娘与阮尚宫抱头痛哭,外头,当今圣上呆立在空旷的大殿之上,他仿佛又听见了母后章氏娇声唤着他的乳名,“康夫好乖哈,嘻嘻,母后的好康夫,你好生将这孔老头儿的话背会了,母后给你糖吃啊。”
皇帝莫毓驰向着太后的寝殿之内瞧了瞧,他低声吩咐了人去请令狐太医来,太后依旧在里头哭,皇上知道,先太后章氏初霁是他的生身母后叶氏太后不能碰触的心伤,一旦有人提起,母后即会陷入一种令人恐惧的癫狂之中。
“那个七仙女?”皇帝瞧了瞧他身边的太监余湘北,“回皇上的话”余湘北躬身回道,“确如太后她老人家方才之言,这位七仙女儿虽面貌上与先敏霁太后不相像,可一举手一投足,还有这七仙女的性子,确是有那么五六分相像的。”
皇帝听罢了这话,沉吟起来,那一日在九弟的王府中拿着望远镜也曾远远瞧了那么一回,怎么就没觉着那个先是百般隐忍,后又拂袖而去的瘦弱的小丫头跟敏霁母后有什么相似之处呢。
皇帝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儿,“敏霁母后高贵典雅,慈善温厚,聪慧识得大体又兼巾帼不让须眉,最是英武,乃是我大宁女子之典范,岂是周府里一个小小庶女可比的?”
略顿了一顿,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母后近日累了,为着九弟的事儿心神不宁地,余湘北,你代朕到周府走一遭,传朕的旨意,赏赐令狐太医为周府七姑娘诊治,一应药材由御药房供给,待周姑娘养好了伤,进来给太后谢恩吧。”
圣旨当日午后到了周府,府中众人很是平静地接了旨,周二太太连谢主隆恩都说得有气无力地,不待余内侍出门已由一个妾室扶着疾步就出了门奔向了周七姑娘的清芷园。
周二老爷有些愤慨,他拉着余公公,“公公还请留步。”周二老爷躬身一礼,“信通谢圣上天恩”他对着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然,我周门的姑娘无缘无故便在大街之上遭人恶言辱骂,又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信通斗胆,还请公公代为向圣上转达信通的请求,请圣上严惩了那高氏小子信通定要他高府中人当众到我府上来给我侄女儿赔罪,以证我侄女儿的清名否则,信通阖家拼了这前程性命不要也要为侄女儿报了今日之仇”
余公公忙躬身还礼,“周大人还请息怒,”他向四周瞄了一眼,“不瞒大人,今日梁王爷一听见高家的小公子所作所为,立时便闯进了高府,如今,只怕那位小公子不去了半条命,也是要在床榻之上将养个一年两载的,周大人还请就息了这雷霆之怒,圣上跟太后都是惦记七姑娘的。”
“哼不敢劳动梁王爷”周二老爷一甩袍袖,“我周府中好端端的姑娘,行得正做得端,偏因着这位王爷,如今闹成这副样子,这孩子自来就是个可怜的,如今这孩子昏迷不醒,在下与夫人也是心力交瘁,愤懑无比,全是拜梁王爷所赐呢,若梁王爷果真有心,不如从此与他那府中的妃妾好生过日子,若当真不甘寂寞,也莫要来招惹我周府的姑娘”
余公公笑着连连点头,“是,还请周大人息怒。”周二老爷瞧了瞧余公公,“信通的话,字字句句发自肺腑,还请公公代为转达,有劳了。”说罢了这话,周二老爷一伸手要送余公公出门,“不敢劳动大人,还请大人留步。”
二人正在推辞,外头管家回报,梁王爷闯进府门了。余公公听见这话,急着瞥了周二老爷一眼,见这位中年的文士脸涨得通红,连胡须都像是要立起来。
“哎呀周大人息怒,太后娘娘如今在寝殿内为周姑娘祈福,您,您不看僧面看佛面,且容杂家前去一劝王爷,七姑娘如今躺在床上呢,咱们这闹得鸡飞狗跳的,也让人瞧着不好不是?”
周二老爷瞧了余公公一眼,“非是信通以下犯上,梁王爷几次三番闯入下臣府中,竟是如入无人之境,这是轻贱羞辱了下臣以及下臣的家人”
他冲着余公公一抱拳,“圣上英明,虽梁王乃圣上之胞弟,信通斗胆,还请余公公陪着梁王回到宫中,将今日之事禀明了圣上,信通也不求圣上惩处梁王爷,只消王爷他从此谨慎守礼,撤了那荒唐的折子,莫要有意无意地害我周门的女儿了,下臣即感戴天恩,永生不忘”
周二老爷这一番话,不温不火,却说得余公公是打从心底里头泛起了一股子凉气儿,他忙向着周二老爷行了一礼,带着随从就奔了府门。
梁王爷正带着侍卫急匆匆往清芷园去,岔路上正遇着了余公公,“余湘北,你不在宫中伺候,到周府作甚?可是皇兄要为难周府?本王可告诉你,宣的什么旨,老老实实说与本王知晓,否则……”
“哎呦我的王爷”余湘北忙率领众人跪倒,“王爷,圣上派了奴才前来,是给周姑娘送医送药的。”,“当真?”梁王爷犹自不信,“王爷,千真万确呀奴才哪里敢哄骗王爷?”
梁王爷瞧了瞧余湘北,又瞧了瞧一众随行之人,见众人均点头,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你们赶紧着回宫复命吧本王去瞧瞧妍儿”
说着话儿,梁王爷带着人就要拐向岔路,“哎呦,王爷请留步。”余湘北顾不得礼仪,急忙自地上爬起来拦住梁王的去路。“王爷,奴才刚从周二老爷处来,”
他停住话头儿,瞧了梁王爷一眼,“王爷,依奴才愚见,王爷不如先回宫,如今这事儿闹得有些大了,高小公子这么当街一闹腾,怕是周姑娘这一辈子的姻缘…”余湘北叹了一口气,“王爷,宫里头也乱着呢,咱们先回去求了圣上和太后的旨意吧日后天长日久地,有王爷您伴着周姑娘的时候儿呢。”
姐妹阋墙锋芒露
周府七姑娘当街勇斗高府小公子高紫纯一事像是乘了风的蒲公英种子一般飘飘荡荡着就落入了京城里的大街小巷,江二老爷府上自然也是得了信儿的。“大少奶奶,从前竟是咱们都小瞧了你这妹妹,今儿听着人说起她这回事儿,怕是咱们当初真是有些冤枉了她也未可知。”
江二老爷府上的太太江冯氏此时坐在花厅之内,对着大*奶江周氏和颜悦色地说道。大*奶周玉茹听见婆婆这话,眼圈顿时红起来。她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婆母明鉴。”
她抽了帕子出来拭了拭泪,“媳妇儿这妹子,虽曾与表哥做了那等糊涂的事儿,还求婆母体谅她到底年纪小些,不懂事。所幸并未铸成大错。”江二太太听罢了这话,点了点头,玉茹接着说道,“至于这梁王爷嘛……”
她痛苦地蹙起眉头,脸面之上也微微泛起了红,“媳妇儿那些日子要为母亲侍疾,家中诸事,因着庶嫂有孕,也交由媳妇打理,实在是媳妇的疏忽,不晓得梁王爷怎么就听闻了我这妹妹生得美艳绝伦,如今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儿,还累得高氏表姐被王爷禁在了碧云寺中,媳妇这心里头真是如在烈油上熬煎一般。”
江二太太见这位长媳如此谦恭守礼,又友爱姊妹,心中甚是欣慰。“好孩子,快些起来吧,原本就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的,你虽是她的姐姐,同样是未出阁的闺女儿家,你又事忙,哪里就能晓得你妹妹们的这些个私密的事儿呢。”
一边说着一边就扶着江周氏玉茹起身。“多谢婆母宽厚。”玉茹拿着帕子拭泪,恰赶上江府的五姑娘江明薇来给嫡母请安。“嫂嫂这是怎么的了?一大早儿的,正是该神清气爽才是,好端端的怎么就落了泪?想是大哥哥惹了嫂嫂不成?”
这江明薇在嫡母江冯氏面前素来是个会装巧卖乖的,故而深得冯氏太太的喜欢,“你这丫头,今儿贪睡来得晚了不说,怎么?一进门儿打趣你嫂嫂,竟连你大哥哥也拉拽了进来?”
听见嫡母这话音儿里头并无不悦,江明薇眼珠儿一转,便上前来跪坐在江冯氏的膝边,“母亲这话,薇儿可是不认的,女儿同大哥哥,大嫂子亲近尚且不及,怎么舍得打趣了这如花似玉又温柔婉转的新嫂嫂呢。”
她一边儿说着一边儿就起了身儿,上前拥住了玉茹,“女儿此刻呀,恨不得正是嫂嫂手里头的那方锦帕呢,纵然是大哥哥惹了嫂嫂落泪,也是不怕的,兄债妹偿,嫂嫂的眼泪,女儿为了哥哥就是全都饮了去,也是欢喜的呢。”
一席话说得玉茹是破涕为笑,江冯氏也是前仰后合,直喊着丫头们快给三姑娘上了最好的香茶,“可别渴着了你们三姑娘,瞧瞧,连她嫂嫂的眼泪都想着要呢。”
江明薇谢过了嫡母,这才落座,江二太太笑着瞧着这个庶女,心里头是越瞧越欢喜,“大*奶,方才提起的你那位七妹,是不是恰与薇儿同年呀?说起来都是亲戚,上个月你们回门,赶巧了儿你婶母不舒坦,带着你妹妹到寺庙里头住着去了,后头又起了梁王爷这个事儿,唉,原本恰是正经的亲戚呢,明儿你也去瞧瞧你妹妹,她在病中呢,叔叔婶婶的府里头再怎么好,哪里比得过亲姐姐?”
周玉茹听见婆母这话,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子,终究是做出了满面的欢喜情状,她盈盈拜倒,“如此,便多谢婆母了,茹儿替妹妹也谢过婆母。”江二太太笑着摆了摆手,“我听见她一个豆蔻之年的小丫头竟然敢徒手就接住了高家那小子的金马鞭,心里头当真是有些替着她疼呢。”
江二太太看了看媳妇儿,又看了看自家的姑娘,“这份胆识,着实是过人的,听说伤了手?”她询问似地瞧了玉茹一眼,“是。”玉茹低低地应了一声儿,心里头暗自庆幸焦姨娘昨儿夜里派人送了信儿来。
她又拿出帕子拭了拭泪,“说是昨儿烧了一整夜,人也昏睡着,不晓得今日……”周玉茹说着便又哽咽起来,拿了帕子遮住眼睛,生硬地挤出了一点点湿润的意思。江二太太点点头,示意江明薇去扶嫂嫂坐下。
“你也莫要心焦,用罢了午膳,就到你叔叔府上瞧瞧你妹妹去,若是伤得太重了,你便留下陪伴她一夜也是未尝不可的,”江二太太说着话,像是想起了什么。
“还是让恒哥儿陪着你一道回去瞧瞧吧,你至亲的妹妹,也不必避讳什么,好歹恒哥儿在京北大营里头当差,若夜里头有个什么变故,他人面熟络,也能帮衬些个。”
周玉茹听见婆母这话,心里头当真是慌急起来,那个不字立刻便到了嘴边儿,她紧咬着牙,阻挡着那个字儿冲口而出,“婆母的心意,媳妇原不该辞的。”
周玉茹低眉顺眼地说道,“可相公他公务本就繁忙,府中也需他照应,媳妇若是夜不能归,已是不孝,若连累得相公也不能在府中陪伴公婆,那便是媳妇的罪过了。纵是媳妇的叔叔婶婶,也断是不答应媳妇如此的。”
玉茹婆媳在这里亲切礼让,一旁的江明薇心里头却已是火冒三丈,一想到那一日在云府,叶世安哥哥竟对着这周玉妍百般回护,非但冷落了自己的好姐妹墨瑶,褚二表哥还将自己赶离了宴席,她以手绞着帕子,眼珠子乱转起来,“母亲,母亲容禀”
她起身到了江二太太跟前行了一礼,“母亲,嫂嫂的话是有道理的,女儿也知晓母亲最是个菩萨心肠了,可您这一番好意瞧在了外人的眼里,难免要说嫂嫂于孝道上有亏呢”
她笑了一笑,凑近了江二太太撒娇道,“母亲若是不嫌女儿粗笨,不如就由女儿陪着嫂嫂回到周大人的府上,若果真有个什么事儿,女儿回来报与父亲母亲知晓,咱们再去帮忙,岂不是又全了嫂嫂的孝道,又能助了周七姑娘一臂之力?”
“你呀最是个猴儿惯了的,那娘可是告诉了你啊,常日里贪玩儿不要紧,如今你嫂嫂的妹子病着,你可是不能淘气,好生跟随着你嫂嫂,罢了,你去瞧瞧也好,这女儿家的名声儿呀,是何等的要紧。”江二太太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抬眼瞧了玉茹一眼,突然察觉到自己后面那句话有些个不妥当。
“冯妈妈,快将苗疆的那些个止血的好药材给大*奶包了,告诉林伯套车。”像是为了掩盖自己方才的失态,江二太太忙着吩咐贴身的妈妈准备着送玉茹跟江明薇出门儿的事宜。
周玉茹已将婆婆的字字句句都听在了耳中,她在心里暗暗撇了撇嘴儿,“哼说什么从前是错怪了,那周玉妍都是这么个名声儿了,让人家梁王妃的弟弟当街辱骂,纵使她做出点子什么了不得的动静儿又能如何?在世人的眼中,还不是个坏了名声儿的女子?”
她红着脸微微福下身去,“媳妇替妹妹多谢婆母。媳妇午膳后就去叔叔婶婶府中了,还望婆母您保重身子,媳妇定然尽快赶回府中侍奉公婆。”
周府里头,周二太太正躺在玉妍屋子里头的楠木榻上小憩片刻,听琴来回报,“二太太,外头说四姑奶奶并江府的五姑娘到了。”
周二太太猛地就坐起身,“她们怎么来了?”说罢了,自己就笑起来,“是了,你们这位四姑奶奶,惯是个会拿腔做派、佯作贤良的,梁王爷闹着要降梁王妃分位的时候儿,她那婆家正是梁王妃的舅家,她为了怕受牵连在一旁袖手旁观,半点儿不敢沾咱们的边儿,如今,妍儿得了宫里头赐的太医药材,怕是京中的人们都在传说你家姑娘如何勇敢坚毅,你们这位四姑奶奶这是赶着来沾光的了。”
穿上了鞋,周二太太往清芷小筑外头一边走儿,一边儿吩咐了听琴观棋等人,“叫醒你们姑娘吧,怎么说也是她的亲姐姐,还有江府的五姑娘呢,总不能让人笑话了去。给你们姑娘也略收拾收拾,她们既来了,咱们便没有不见的道理。”
周二太太带着万氏姨娘并一众的丫头婆子到了周府的会客花厅,周玉茹见了婶婶的身影,便扑通跪倒在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婶婶,侄女儿来得晚了,玉妍妹妹她累得叔叔婶婶为她日夜操劳,侄女儿觍为亲姐,竟不能帮衬着叔叔婶婶教导照拂妹妹一二,以致于妹妹她年幼无知,懵懂之中就惹了如此大祸上身。”
“四姑奶奶这是说的哪里话来?”周二太太领着众人自玉茹身边迤逦而过,连正眼儿也未曾瞧她一下儿。
落了坐,周二太太打了个哈欠,“妍儿受人欺侮,原就不是她的错儿,四姑奶奶这教导二字,说得可是有些个冤枉了啦你那亲妹妹呢依婶婶我瞧着,你这妹妹,当真是个冰清玉洁的好孩子呢。若是此番为祸,却也不假,可这祸,是哪个惹上了玉妍的身,这个,婶婶瞧着,兴许四姑奶奶你,心里也是有数的。”
玉茹拿着帕子跪在地上捂着面颊一径地哭,她在心里头恨透了周二太太跟玉妍,她偷眼瞧了瞧江明薇,来这儿的路上,她已试探出了这位小姑子对玉妍的厌弃憎恶,果不其然,这江府的五姑娘上前来一把搀扶起了玉茹。
“周二太太,请您容明薇也说句话儿,您府里的七姑娘自己不晓得检点,才多大点儿的个年岁,竟能魅惑得梁王爷上书要降结发多年的原配正妃的分位,可见不是个好的,我这嫂嫂友爱慈善,这才日夜惦念着周七姑娘,怎么二太太您反倒有些个责怪我嫂嫂的意思?”
江明薇哼了一声儿,接着说道,“贵府中的周七姑娘,明薇在云大将军的府上也是有幸见过一回的,啧啧啧,当真是个尤物呢美则美矣,只是那名声儿…….还要妄想着要攀附叶世安哥哥,哼可是欺我京都官宦家中没有了女子么?”
“大胆”周二太太怒瞪着江明薇,“周玉茹周四姑奶奶,怎么?合着今儿您这回门来,并非探望你亲妹妹的,原是带着你婆家的姑娘来骂街的?”
她气愤地盯着周玉茹,“行了,收起你那点子眼泪吧,原本我周云氏还是有些个眷顾着你的,生怕梁王爷武断行事,牵连了你在江府不好做人,可谁想到,你,你,你袖手旁观也就罢了,今**一见了我,就做出此等形态,还说出那样一番话?你妹妹她让人伤了,昨儿烧了一整夜,人都不像个样儿了,你呢,你就是这样做亲姐姐的?你心中可有半点怜惜?”
“还有你”周二太太指着江明薇,“我说怎么瞧着眼熟?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她冷笑了一声儿,“怎么?江五姑娘今儿是应邀帮着你嫂嫂来欺负她的亲妹子来的?还是来给什么人打抱不平的呀?你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儿?这是我周府”她看了看江明薇跟周玉茹,“还轮不到你们俩来撒野”
“婶婶您,您错怪了茹儿呀”周玉茹瞧着这小姑子惹得婶婶动了怒,心里头思量着回到江府中没有法子交代,她扑通一下子又跪倒在了地上,“婶婶,方才茹儿若是有哪句话说得不妥当?还请婶婶您费心教诲。求婶子息怒若是气坏了婶婶,侄女儿当真是无颜见周家的祖宗了呀”
周二太太冷冷地哼了一声儿,周玉茹抬眼楚楚可怜地瞧了周二太太一眼,“侄女儿的小姑明薇她是个口快心直的孩子,原本那一日在云舅舅府中,她们小孩儿家的,拌几句嘴也是有的,她同七妹妹一般是小孩子呢,还求婶婶莫要与她计较。”
“回禀太太,外头听琴丫头求见。”厅内正僵持不下,外头婆子回禀说是听琴来了,“让听琴进来回话。”周二太太吩咐了一声儿,“行了,四姑奶奶也起来坐着吧,让下人们瞧了,还说我这做婶婶的欺负新嫁的姑奶奶呢。”周二太太瞪了江明薇一眼,扭过头去。
听琴自外头进来,给周二太太行了礼,又见过了四姑奶奶,江五姑娘,“回禀二太太,方才奴婢们叫醒了姑娘,姑娘听见说是四姑奶奶前来探望,自然是欢喜的,”她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亲近些。
“我们姑娘叫奴婢前来回话儿,姑娘她身子虚,觉得一阵阵儿地头晕,怕是见了四姑奶奶反倒让四姑奶奶惦记,姑娘说了,姑奶奶的心意,我们姑娘领了,也多谢江五姑娘。”
听琴福了一福,“我们姑娘还让奴婢给江五姑娘赔个不是,那一日在云舅爷的府中,姑娘原不知晓得罪的就是江五姑娘,后来才打听出来的,我们姑娘说那一日多亏了几位爷护着,大抵也是看着姑娘是新去的人,面儿生,有的人排斥生人,有的人就要护着,都不是我们姑娘的本意,惹了江五姑娘那一日伤心,更非我们姑娘本意,还望江五姑娘莫怪。”
听琴笑眯眯地说了这一番话,又福了一礼,便告退出了花厅,江明薇琢磨了半晌也没弄明白这周玉妍到底是不是给她赔罪,玉茹那里已是气得心肝肺都泛着疼,她瞄了一眼江明薇,心里头骂了句“蠢货”便起身向周二太太福了福道,“既妹妹身子不适,侄女儿便改日再来探望,方才之事,还望婶婶您莫怪。都是玉茹不擅言辞,累得婶婶动怒。玉茹这里给婶婶赔不是了。”
周二太太这里听见玉妍遣了丫头来说的这一长篇的话,也是有些个糊涂起来,倒是一边儿的万姨娘紧抿着嘴儿憋着笑,周二太太瞄了万氏一眼,又看了看气得红了脸的周玉茹跟那个还蹙着眉琢磨玉妍那番话的江五姑娘,她一下子明白过来,忍不住那唇角儿就向上翘了翘。
“嗯,”周二太太强忍着笑,端肃了面容,“原本四姑奶奶是头一回带着小姑子来咱们周家,怎么着府里也是要大摆筵席的,”她瞧了周玉茹一眼,又看了看江明薇,“唉如今玉妍侄女儿当街勇斗高府小霸王的事儿呀,传得是满京城的人都知晓了,人人都赞你这个妹妹呢”
周玉茹忙欠身儿说了句,“是。”周二太太点了点头,“登门来给你妹妹送补品的人呀还真是不少。这是非黑白就是如此,有那不长眼睛黑了心肝的往人家身上泼脏水,就有那心明眼亮的良善之人帮衬护卫着,只是就忙坏了咱们府上,婶婶我呢,要照料陪伴玉妍,还要接待来客,你瞧瞧,今儿个,就不能款待侄女儿跟江五姑娘了。实在是失礼了。”
“婶婶这样儿说,就是折煞了侄女儿了,妍妹妹受了伤,想是也不忍我这个做姐姐的瞧见她那狼狈憔悴的模样儿,侄女儿虽心中十分挂念,却也是能明白她小女儿的心事的。就偏劳叔叔婶婶了,侄女儿们的爹娘离得远,侄女儿定写书信回去给爹娘禀明详情,日后他二老上了京,再替侄女儿们多谢叔叔婶婶吧。”
周玉茹这话里话外可是含了些个威胁在里头的,周二太太笑了笑,“无妨四姑奶奶好生侍奉翁姑就是了,这江家的姻缘是好的,说起来,二婶我也算是半个媒人呢。姑奶奶在江家温和恭顺了,我这半个媒人脸上也才有光不是?”
二人的目光碰撞到了一起,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些个不善,“侄女儿谨遵婶婶教诲”玉茹率先败下阵来,在她心中,姐妹易嫁一事,永远都是周二太太手里的把柄,为着隐瞒此事,她即便是吃一点亏,也是无妨的,因为在周玉茹的心中,她的相公江恒为当真是世间最完美的男子,亦是她从前于闺阁中梦想着的此生良人。
万种皆是私心使
周玉茹那一日坐在回江府的马车上是一路泪水涟涟,她一边儿哭,一边儿还不忘隐晦提点了仍在苦思冥想的小姑。
江明薇听了嫂嫂这几句似乎有意替周玉妍遮掩、周旋的话,终于想明白了方才在周府中那个丫头前来传的那一番话根本就不是什么赔不是,而是拐着弯儿地骂自己呢。
她恨得是牙根都痒痒,又见嫂嫂哭得如泪人儿一般,忍不住在马车之上对着嫂嫂将周玉妍又痛骂了一遍。
周玉茹嘴里有一搭无一搭儿地劝着小姑,那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江北,她今日到二叔府上探望玉妍,终于看清楚了一件事儿——在她巧设了圈套引表哥中计,又用宝蝉与谦哥儿的情信一事硬生生拆散了玉妍与表哥的这段姻缘之后,她与这个相伴了多年的妹妹也算是缘分尽了。
如今她们二人在旁的人眼中是至亲的姐妹,纵玉茹在公婆面前说自己这妹妹如何不好,看在外人的眼中,终究她们是骨肉相连的,玉茹的怪责也不过是忧心妹妹,恨铁不成钢罢了。
“唉”周玉茹自心底里叹了一口气,“今日倒是也不枉此行,玉妍心中已不认我这个姐姐了。”她垂下头,盯着手中的帕子出起神来。“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自定了这姐妹易嫁,我这心里究竟当玉妍是妹妹,还是个握着我把柄的仇人?”
周玉茹茫然地抬起头,瞧着嘴巴一张一合的小姑,她烦躁地闭上了眼睛。“开弓没有回头箭,凡事又怎可两全齐美?”她像是睡过去一般,恍惚之间,又像是回到了从前,在江北的府中时玉妍谦哥儿玉芬总是跟在自己后头,四姐姐,四姐姐地叫个不住。
“若没有这江家、段家的亲事……不,不,江郎极好,若没有这两家的亲事,这一生,我又哪里去寻如此的良人?”玉茹紧闭着唇,她的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呐喊,“都是梁王的过错都是他惹出来的祸患”
她的眼泪顺着腮边流成了一条线,玉茹心里很明白,梁王爷这个大祸,是她嫡亲的娘一手设计引进了周宅的,“母亲啊母亲,若是早知今日,您又何必当初呢?您这一念之差,害了女儿,害了玉妍,也害了谦哥儿跟玉芬。”
周玉茹靠着马车的内壁,她紧闭着红肿的双目,像是陷入梦魇一般,蹙紧了眉头。江明薇已骂得累了,见嫂嫂似是已睡熟了,竟在梦中还泪流满面,苦痛非常,江五姑娘只当嫂嫂是心疼周玉妍,她不屑地撇了撇嘴儿,兀自坐在一边儿生闷气去了。
眼见着马车就要到了江府,周玉茹睁开了眼,匆忙擦了擦眼泪,“五妹妹,”她挪到了江明薇的身旁,“妹妹怎的自己个儿在这里气闷着呢?是嫂嫂的妹子不晓事,错把妹妹一番探望她的好意给糟蹋了。回头嫂嫂替妹妹训诫于她就是,妹妹快莫要生气了。”
说着话儿,周玉茹给江明薇拢了拢衣衫,“唉”她叹了口气。“嫂嫂这是怎么了?哭了一路还不能纾解您今日没亲眼瞧见周七姑娘的郁闷么?”
玉茹听见这话,登时那眼又红起来,“我那妹妹是最贴心的,她怕我见了她伤心,今儿个我随了她的心意,免得给她病中还要添一层烦恼,”她将明薇的衣裳带子系了个蝴蝶结儿,“嫂子这一叹呀,是忧心妹妹你呢。”
“忧心我?”江明薇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儿,“我又没做什么败坏名声儿的事儿,也没让谁的弟弟当街拿了马鞭子打,嫂嫂忧心我什么?”江明薇不屑地扭过头去,玉茹瞧了她一眼,心里头暗骂了一句傻瓜,那面儿上却做出十分的心疼模样。
“今日小姑原本是为着护卫嫂嫂,这才同我那婶婶有了些个言语上的龌龊。”她细声细语地说道,“哎呀嫂嫂”江明薇猛地瞪大了眼睛,她向外头瞧了瞧。
“嫂嫂,方才在周府花厅中的,可都是您的丫头婆子们,您可得让她们管严了嘴巴。母亲大人她,她最瞧不得姑娘家,牙尖嘴利呢”
听见这话,周玉茹可不是正中下怀么,她拍了拍江明薇的手,“小姑但请宽心,今日原本小姑是为了嫂嫂才多说了两句的,嫂嫂并不是那等笨人。”她帮着江明薇理了理头发,“要不,小姑瞧着这样可好?”
她盯着江明薇,“咱们就说今儿见了我那妹妹,因她病着,咱们就隔了帘子瞧了一眼,这样呢,一来,母亲大人也就不会细问咱们都跟周二太太说了些什么,二来,嫂嫂这哭得双目都红肿起来,若是让母亲大人知晓咱们并未见着我那妹妹,倒要说嫂子我担不得事儿,还没见着人儿怎么样儿,自己个儿倒先哭成了个泪人儿,徒惹人笑话呢。”
这一番话说得江明薇是连连点头,她的心中是又敬又爱这位大嫂,一时间竟觉得她便是这世上最贤德慈善之人一般。
且放下她姑嫂二人回到府中,如何巧舌如簧地哄骗得江二太太好生将这位江大*奶安慰了一番,又特意叫来江大少爷当着玉茹的面儿嘱咐了这几日定要他好生相待玉茹,她妹子伤着,她心里头正不自在等等的话。
单说这梁王爷跟着余公公回到宫中,余湘北便将周二老爷的话儿添添减减就禀明了圣上,“你说这周信通此番当真是有些个怒发冲冠之势?”
皇帝莫毓驰说罢了这话,又点了点头,“是了,若此事出在朕的身上,恐怕那高府也早就……”
他笑了笑,“朕上一次就同九弟说过,这周府的七姑娘,她可不是一般的女子,那样刚烈的性子偏就掩藏在那么瘦弱的一副身子里,偏平日里还做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九弟呀,他偏偏就不信。”
余公公偷眼瞧了莫毓驰一眼,只见那笑意弥漫在圣上的俊颜之上,倒让他想起了皇上当年头一回遇见三皇子的生母蒋贵人的情形,那一日就是这样儿连眼角眉梢都是笑着的。
“余湘北,你去太后宫里传旨给梁王,就说……就说让他代替朕到河北走一趟,告诉他带着他的王妃”皇上说着,竟笑出了声儿。
“也难为了她,小小年纪,隐忍坚定,昨儿我听了探子们的回报了,怎么?这周七姑娘还是个才女?”
皇帝兀自说得高兴,他看向余公公,“余湘北你瞅瞅,就因为九弟胡闹,把人家一家子都逼成什么样儿了?朕再若不管,怕是周信通真的要来朕的乾元殿门前撞柱了”
余公公到太后的寝宫去找梁王宣旨,皇帝莫毓驰却坐在书案后头提着笔,盯着案头的那一摞厚厚的纸出神,从那些纸上记载的字字句句,不难看出,这周府的七姑娘,人虽然不大,心却是个不小的。
隐忍退让,竟连江府那样好的亲事都能谈笑自若地奉给了嫡姐,还要在嫡母面前装作是一无所知,莫毓驰的心里头没来由地酸涩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章母后,想起父皇那一夜去新入宫的姚氏姐妹殿中时,章母后听见李尚宫回报后,依旧言笑晏晏,对着灯给她的驰儿编那个什么中国结,莫毓驰清清楚楚记得,章母后的手明明是抖了一下,她却说是灯影闪得她驰儿的眼睛看花了。
“周玉妍”皇帝嘴里头轻声念着这三个字,那笔便饱蘸了墨,在徽宣之上写下了这个名字。
梁王爷听见余公公宣的旨意,即刻便要去找皇兄理论,还是太后娘娘拽住了他,“怎么?你这么大的人了,满脑子只有那些个儿女私情?竟连你皇兄派你个差事也要这样混闹不成?”
“母后妍儿她伤着呢儿臣,儿臣怎能?”他跺了跺脚,“况且,儿臣上书要降了高氏分位的事儿,大臣中也是有人知晓的,这如今儿臣再带着她去河北,这,这传扬出去,还指不定妍儿要受怎样的羞辱诟病呢儿臣不能如此儿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求母后允了儿臣,就让儿臣娶了周氏玉妍吧”
叶太后盯着这个自己从小到大一路宠着长大的儿子,她的心突然就酸起来,“莫毓骁”叶太后猛地拔高了些音调,“你,你枉读了这么些年的圣贤书你还是不是我莫氏子孙?你为着个小丫头,就这样难为你的母后与你的皇兄?”
叶氏太后扬起手,她瞧着梁王,终究还是将那手攥成了拳头,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哪里好?究竟是哪里好呀?你竟为着她一个才十几岁的小丫头,要降了你原配王妃的分位?你让哀家跟你皇兄怎么面对高右相?你这样做,可不是寒了朝中众人的心?你,你身为我大宁的王爷,你,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叶太后这猛地一变脸,当真是吓坏了梁王爷,他跪倒在地,“孩儿不孝,还请母后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唉”叶太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儿呀今日母后就明白地告诉你,高氏紫芸,她纵有千错,纵有万错,她一生都是你的正妃,况她本就是个没心机的,又能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至于她诟病周姑娘一事……”
叶太后伸手扶起了梁王爷,“母后跟你皇兄自然会妥善处理此事,定不会委屈了周姑娘,她当街受了那高紫纯的羞辱,这个也是你给她招来的祸患,”太后拉着梁王爷到了跟前,“你若真的喜爱她,母后便许了你以侧妃之位迎她入府可好?”
“不好”梁王爷沮丧地回了一句,“母后,她,她亲口跟孩儿讲过一句,她宁死也不为人妾”
这一句话,将叶太后震得是满面苍白,她仿佛又回到了二八年华的那个夏夜,她与初霁姐姐一同在章府中看星星。
那个时节,初霁姐姐的继母有意将她许配给老海宁王做贵妾,初霁拉着她的手,“燕来,有一句话,我也只跟你说,我章初霁这一生,做什么都行,就是宁死也不做妾。”
半路杀出褚二爷
叶太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是说动了梁王爷暂且放下玉妍,奉了皇命到河北办差。用叶太后的话说,如今周姑娘这份出乎常人意料的孤勇坚毅,不光是震慑住了高府众人,恐怕京里的人都是有耳闻的。
一个年仅十三岁的闺阁弱女子能徒手抓住金马鞭已属不易,更不用说竟然还懂得用计将执鞭的少年男子从马上扯落,叶太后说到这个的时候儿,面上也不禁显出了那么半分的钦佩之色。
她摇了摇头,“明明就是个金门绣户里头娇生娇养出来的,听说也是极柔弱的个孩子?”她原本是问阮尚宫的,梁王爷在一旁却忍不住笑起来,他躬身回道,“母后听得不错,妍儿非但柔弱,还有西施般的样貌,昭君样儿的才德,最难得的是这丫头的风骨品格确有那么两分像了先敏霁太后呢。”
“喔?”太后娘娘瞄了阮尚宫一眼,“小九儿,那你今儿就给母后好生说说?母后倒是有些好奇这位周七姑娘了呢。”
梁王正笑着要开口,阮尚宫忙上前一步,“太后娘娘,也该用膳了,明儿九爷还得接了王妃一同赶路呢。”
“母后”梁王皱起了眉头,“母后,儿臣不能带着王妃同去”他瞪着眼盯着殿中的飞凤彩纹,突然便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给叶太后叩了三个头,“儿臣此番去河北办差,还求母后保重凤体。”
他跪直了身子,瞧着叶太后,“若是京中有人趁机欺侮妍儿,或是妍儿的伤要什么药材了,儿臣求母后瞧着是儿臣连累得她受了此番磨难的缘故,伸伸手帮她一把,只要妍儿平安无事,儿臣便是在河北办一年的差也是乐意的。”
“唉痴儿呀痴儿”叶太后将手中的佛珠用力顿在了桌上,“你这里不顾众人劝阻一意孤行,满心满眼里头只得了一位周七姑娘,可人家周姑娘待你如何?人家可曾应允了你?”
叶太后见儿子被问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忍不住敲了他的额头一下儿,“你呀好生给朝廷办差就是至于周七姑娘,母后定会照拂她一二,但,你与她,不过就是白白折腾一回,既然她宁死不肯为妾……”
她有些哀伤地瞧着梁王爷,“先敏霁太后曾与母后说过一句话,今日母后就将这话送与你: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娶,我若为君妾,君欢我却苦,我苦君独欢?君亦心难忍,生生相磨折,莫若各安然。”
“妍儿”翌日清晨,在去往河北的官道上,梁王爷骑着他那匹纯黑色的大宛良驹,他猛地勒住了马头终究又朝着京城的方向遥遥眺望了半晌。“妍儿”梁王爷向着远处重叠的山峦放声嘶吼,跟随的侍卫们纷纷退避,“妍儿”他伏在马背上,有生以来第一次,梁王莫毓骁自心底里升起来一股无助和凄凉之感。
皇宫之内,太后与当今圣上对面而坐,“小九儿此番瞧着像是动了真格儿的了。”太后叹了口气,她打量着皇帝的神色,试探着说道,“昨儿,哀家一整晚也未能入睡,要说这周府中的七姑娘出身是低了些个……”
皇帝莫毓驰关切地瞧着太后,“都是儿子的不是,没有尽心教导好九弟,如今累得母后跟着忧心。”
太后摆了摆手,“哀家既生了你们兄弟二人,自然要日夜为你们操心牵挂的。”莫毓驰低声应了一声儿是,“皇儿,依你瞧着,咱们共拟一道旨意,将这周七姑娘立为良妃,分位在小九儿那两个侧妃之上,比着紫芸低半个品阶,良字又暗合了梁,可好?”
“母后,这……”莫毓驰心里头没来由地有些慌乱,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到了嘴边儿的拒绝之言又翻转了一圈,终究成了未尽的叹息。
“唉哀家虽还无缘见着这周七姑娘,可这些日子来,哀家听着这个那个的回禀,这星星点点地积起来,怎么越听着这周姑娘的性子越是有那么几分像了先敏霁太后?”
阮尚宫带着人摆了几样儿点心上来,太后拿了一块茯苓松子糕递给皇帝,“紫芸的性子骄纵偏狭是个不中用的,当年若不是为着这大宁的江山,纵是有皇后的大媒,也断不能那般草率。”
“母后”莫毓驰将那茯苓松子糕放在盘中,跪倒在地,“母后容禀。”皇帝如此郑重,倒是把叶太后唬了一跳,“驰儿这是作甚?快快起来”
“母后恐怕母后的金命,儿子不能遵从。”莫毓驰抬头瞧着叶太后,“儿子也是今儿一早才听见余湘北回禀的,这周七姑娘与高家庶子当街冲突的那一日,恰遇着了淑妃的二哥与三弟,还是他二人出手相救的,当时,情势危急,慎昀他与周七姑娘……”
叶太后呆坐在榻上,她盯着那墙上的梅妻鹤子图,“皇帝是说,淑妃的兄长与周七姑娘……”莫毓驰低下头,“只是以手相触、相握,虽说是为着救人之故,却……却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哼哼,”叶氏太后直着眼睛笑起来,“人都说缘分自有天定,如今瞧着可不正是如此么?凭着小九儿怎么混闹?即便是闯了人家姑娘的闺房也罢了,却终究都是暗地里的,这慎昀就不同了,哀家倒是知晓他必是一心救人的,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高右相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了这么个好机会?怕是右相的夫人就是上褚府去跪着求她的姐姐,也是要褚家去周府提亲的。”
叶太后拈了一块点心放入口中,“罢了罢了是我的小九儿无福消受这美人吧?这周府的七姑娘当真是美艳绝伦?”叶太后又问了皇帝莫毓驰一遍,“儿子倒是也远远地瞧见过一眼,瘦弱了些,到底也还是个孩子呢,样貌倒是极细致的。”
“嗯,既这么着,今儿皇儿就去跟皇后先提一提,怕是她们姐俩也收着了外头的信儿了。”
“若萱?”皇帝告辞之后,叶太后疲惫地靠在床榻之上,她手中拿着冰丝素扇,慢悠悠地扇着,“你瞧着,这高府的庶子冷不丁地就纵马行凶,可果真是少年的一时冲动之举?他们三家儿都连着亲,宫里头皇后与淑妃从来都是跟袁惠妃敬妃等人相互制衡角力的,这一回?”
阮尚宫拿着玉捶,轻轻给太后捶着腿,“娘娘,依着奴婢看,事儿既已到了如此的地步,却也是天意成全呢”
“怎么说?”太后动了动身子,整个人都躺倒下来,“娘娘,这周七姑娘既明白说了宁死也不做妾,即便您赐她个良妃的号,在王妃的面前,她仍是个妾,若果真您跟皇上下了这样的旨意,怕以这周七姑娘的烈性子,还指不定能出什么事儿呢?”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如今咱们若是顺水推舟,就算这事儿是皇后与淑妃的娘家人有意为之也好,无意偶然也罢,九爷虽苦痛,到底是年轻的男子,过个一年半载想是也就忘了,丢开手又寻见了个性子也好,模样也好的,可不就雨过天晴了?”
阮尚宫说着,自己便笑起来,“到得那时候,什么周姑娘,汤姑娘的,全都是过眼云烟罢了。”她轻轻为太后拉上了锦被,“这褚府里的二公子,也是江氏夫人的一块心病了,原配去了这么多年了,褚二爷都不肯再续娶,依着奴婢猜度,怕是这个事儿,褚二爷自己未必知晓呢”
“唉”叶太后自枕上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自己养的孩儿,我又怎么不知晓?小九呀,跟先帝一样,是个多情的种子,这一回他是真动了心了,听他说,在江北时,竟为了拆散这周七姑娘与她表哥的姻缘,咱们的九爷是费尽了心机,也做了许多令人不耻之事,周七姑娘瞧着他可恨,却又有谁知晓,我这九儿不过就是因为陷进了这情字当中,自己也不晓得该怎么办罢了。”
“正是如此呢。”阮尚宫低声附和着。“若是小九儿知晓了这个信儿,怕是又要有一番闹腾。可又能如何?终究双拳难敌四手,皇后的娘家,淑妃的娘家还有高右相那里,他们若是当真商量好了,在朝堂上这么明着一挑?周七姑娘就是再好,也只能嫁入褚家了。”
太后皱紧了眉头,闭着眼睛喃喃道,“怎么就那般的巧?当时的情形那般乱,究竟是哪个将这么细微之处记得分明,又传到了皇帝的耳中?若萱,即便这事儿巧,却也巧得太妙了些个”
阮尚宫听着太后渐渐没了音儿,呼吸也均匀起来,这才收拾了东西准备退出去,“若萱,你替哀家吩咐下去,让他们仔细给哀家查清楚了,若果然都是巧合的……”
她翻了个身子背对着阮尚宫,“周府里那孩子的性子哀家听着你们说,倒也是极喜欢的,只是这一向就没能见着人儿,待她的伤好了,你替哀家记着要宣她进来说说话。”
叶太后咳嗽了一声儿,“趁着小九儿在河北的这段时日,能定下来的就赶紧着定下来,等着他回来,瞧见木已成舟,也就没了法子,凭他要怎么闹,也只管任他闹吧。谁叫偏人家慎昀就把这事儿做在了明处。”
多方合力促姻缘
周玉妍受伤的第三日,褚府夫人江氏的卧房之内,右相夫人高氏跪在嫡姐褚夫人江氏淑婉的面前涕泪横流。
“姐姐姐姐您一向是疼爱淑姣的,如今妹妹只得了紫藜并紫芸这么两个闺女儿,紫藜便不用妹妹赘言了,当年他李家于咱们江家有过救命的大恩,爹爹临终时交代下来,江氏一门的孙女儿、外孙女儿都在内,日后要由着李家的嫡长孙先行挑选出一个来之后方能嫁娶。”
她拿着帕子拭了拭眼泪,捂着口哀哀哭道,“甭说李家后来只是求了咱们一个紫藜,便是当今的皇后娘娘、淑妃娘娘未出阁时,若那李家当年瞧中了,怕是也……”
“唉淑姣,陈年旧事了,你如今还拿出来说又有何用?”褚夫人听见妹妹提起了当年之事,再也忍耐不住,忙弯身亲自扶起了高氏夫人。
“你说的这个事儿,我今儿也得了淑妃娘娘的口谕,”褚夫人皱紧了眉头,沉吟起来。
“若是说起来呢,妹妹你也知晓的,姐姐也非冷硬心肠的人,这周七姑娘,我倒是也有缘见过一面的,瞧着正是个稳重端庄的好孩子呢,怎么偏就知人知面不知心呢,才十三岁的年纪就……”
褚夫人无可奈何地冲着高氏夫人一摊手,她撇了撇嘴儿有些尴尬地说道,“虽说梁王爷平日里是荒唐了些,可她一个深闺里的小姐,这无端端地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儿,你说说,你们都让慎昀求娶于她,我,我这心里头……”
“姐姐,”高氏夫人收了那手中的锦帕,一把握住了褚夫人的手,她的脸有些微微的红,“姐姐,要是说起周七姑娘这事儿,怪不得旁人,全是妹妹的过错。”
褚夫人听见这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妹妹,你,你可不是急糊涂了。”
高夫人摇了摇头,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沈府的大太太家中与我们府上是偶然的机缘连了宗的,原本紫芸有宠无孕,妹妹思量着,是梁王爷他年少风流的缘故,因此并未怎么往心里去,这一年无有,两年无有,多等几年,辅以太医日常的调理,总是能有个子嗣的,”
高夫人说着说着,咬紧了牙关,突然便重重地哼了一声儿,“谁知这沈大太太并她那个小姑周沈氏当真是两个可恶可恨的,非要挑唆着妹妹给梁王爷送个贵妾去,她们俩把江北督抚周信安的七姑娘夸得如何贤良,如何温顺,又说她不谙世事,最是个懦弱的好性儿。”
她说着,面上做出了一副悔不该当初的表情,“这左说右说的,又兼着这王府中那时是周侧妃风头正劲,妹妹便也就耳软心活动了心思,左不过就是个妾罢了,选个知道根底的放到紫芸的跟前,紫芸握着她老子娘的身家性命,还怕她反了天不成。”
“原来是这样?”褚夫人了然地点了点头,“淑姣你糊涂”她瞪了高夫人一眼,终究又皱紧了眉头,微微叹了一口气,“如今这不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姐姐,姐姐,您,您救救咱们紫芸吧您自小瞧着她长大,紫藜已是个不中用的了,在那李家竟连个妾室都敢呼喝她一句两句呢。”
高夫人说着,眼泪便又落下来,“如今紫芸又遇着了这样千古未闻之事,若真的降了分位,我那紫芸哪里还有脸面存活于世?咱们江家,您这褚府,妹妹的高府,便是京中最大的笑话了呀”
褚夫人听见高夫人提到了紫藜,面上已现出了十分的不忍之色,又听见后面的这些话,心里头顿时乱做了一团,“你就别哭了我的心都让你哭得乱糟糟的呢这么大岁数的人了,遇着了事儿还是一味就是哭有这哭的精气神儿,当日管好了你府中那个庶子,莫要让他捅娄子,事儿也到不了如今的地步”
“姐姐啊”高夫人索性嚎啕大哭起来,“妹妹哪里有姐姐的福气?妹妹在右相府中也不过就是个摆设罢了紫纯是相爷的老来子,自幼养在老太太跟前,跟紫芸是最最投契的,听见紫芸受了这天大的委屈,他又哪里忍得住啊”
“行了”褚夫人没好气儿地喝住了高夫人,“天底下就你们娘们儿委屈就你们冤枉我就不信了,若不是高紫纯非要约着慎昀、慎铭一同进宫,哪里就来得那样巧合?他纵马行凶,就叫我们老2老三给撞了个正着?你那庶子当日还约了几位哥哥府中的侄儿们吧?这些个事儿,原本你都知晓不知晓?”
褚夫人越说越气,也不自觉地拔高儿了音调,“虽是为了你的女儿,我的亲外甥女儿,可也不能就这么错漏百出的个圈套,你们就逼着我押着儿子一闭眼跳进去吧?慎昀他,他已经够苦了你是他的亲姨母你……”
高夫人被褚夫人这一番话说得是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她羞愧地低下头,双手紧紧绞着帕子,屋子里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
“还请姐姐恕罪,”高夫人开了口,声音却是极细微的,她偷偷瞄了褚夫人一眼,“这,这个事儿,相爷他,他是暗示过皇后跟淑妃娘娘的,两位娘娘虽未明示,却,却也未曾阻拦拒绝。”
“你,你说什么?”褚夫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她猛地站起身,一步就到了门前,用力拉开门四处瞧了瞧,见外面并无她人,这才松了口气,她紧紧合上了门,靠在门上目光明亮地盯着高氏夫人,“你说什么胡话”
见高氏夫人还欲再说,忙打断了她的话,“行了,这些日子你精力不济,就好生在府中养着吧慎昀的事儿,我也同侯爷仔细商议一番再议吧”
“如此,便多谢姐姐了”高氏夫人心中欢喜万分,却只得管住了自己,强板着脸谦恭地向褚夫人道了谢。
褚夫人拉开了门,“施妈妈,送高夫人出去。”
褚府里都已为着玉妍跟褚二爷的事儿搅起了千重波浪,躺在周翰林府上的玉妍却还丝毫不知情。太后宫中,阮尚宫毕恭毕敬向着叶太后回禀,“娘娘,探子们已查实了,唯高右相瞧着是有些蹊跷的,其余人等,”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佯作咳喘,捂住嘴将头儿扭向一边儿,咳了几声儿,略平复了气息,“太后恕罪。”
阮尚宫跪倒在地,“若萱,跟了我这么些年,你还总是拘着这些个小节,当日姐姐将你给了哀家时,就曾说过,你是个极忠心的,就是每年夏季闻不得荷香,这几可服了那清香丸?”
“回禀太后,”阮尚宫紧紧低下头,她的眼圈儿红起来,“奴婢服过药了。奴婢……”
“若萱,哀家岁数大了,鬓角儿也有了银丝儿,耳朵有时也不好使了呢,”太后叶氏叹了口气,“却唯有这颗心跟这双眼睛是雪亮的。”
她缓缓坐起身,伸出手慢慢抬起了阮尚宫的下颌仔细瞧了半晌,见她红了眼圈,泪光盈盈,叶太后叹了口气,“你能如此,便已是对哀家的忠心了。哀家很是明白,皇后跟淑妃牵涉其中,纵不是她们做的,也是得了她二人的默许,这高右相才敢如此巧设机关。”
她示意阮尚宫起身,“你也坐下吧这太后宫中也没有旁的人,你从十六就跟着哀家,如今一晃,竟已匆匆四十载了,许是移情的缘故吧,你念着姐姐,这周七姑娘性子又有几分与姐姐相仿佛。你想帮她一把,哀家是明白的。”
“太后,奴婢,奴婢也是不得已,皇后娘娘她,她将这个交给了奴婢,让奴婢转交给太后。”
阮尚宫说着,自袖内小心翼翼地抽出来一张上好的徽宣,她仔细地展开了那徽宣,叶太后瞄了一眼,“周玉妍”三个字写得遒劲有力,正是皇帝莫毓驰的笔迹,只是与往日的笔迹不同,这三个字虽也力透纸背,熟悉皇帝的人都不难瞧出这里头含着那么一丝犹豫。
“冤孽这可不当真是冤孽”叶氏太后一把扯过那徽宣三下两下将之撕成了碎片,“冤孽”叶太后气得头晕目眩,阮尚宫忙上前扶住叶太后,“娘娘万事从缓,这样儿的事儿,越是追究,反倒成了真。”
她轻拍着太后娘娘的背,帮着太后顺气儿,“皇上也不过就是一时之兴,毕竟曾在先敏霁太后身边长到了十几岁的年纪,如今这周七姑娘,咱们没见过她本人儿的都觉着她像,皇上还曾远远瞧见过那么一回呢……”
“唉若萱呀,咱们都老朽了日日关在这四角的天地中,这其中的苦,也只有咱们是最明白不过了。当年初霁姐姐就曾说过,若不是为着先帝待她的那份真心,外头天高海阔的,她是断不肯如此委屈了自己个儿的。”
叶太后拍了拍阮尚宫的手,“哀家想着,大抵这周七姑娘也是一样的心思吧你听着她拒绝小九儿的那些个话,就能知晓这个女子把那什么富贵尊荣是真不放在眼睛里头的,哀家虽还没见着她,却也是神交已久了。”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阮尚宫的按摩:“罢了就褚家的儿郎吧淑婉的儿子,定是错不了的。”
戏说姻缘便登门
周二太太跟侄女儿玉妍,娘两个经过了金鞭一役彻底由婶婶和侄女儿升级为闺中忘年交了。玉妍高烧不退之时,周二太太是不顾自己体弱,坚持着跟琴棋书画四个丫头并武妈妈等几位老嬷嬷一同彻夜不眠地守护照顾着玉妍。
如今过了十几日,玉妍手上的伤瞧着已好多了,周二太太这才搂紧了玉妍,娘两个在清芷小筑中窃窃私语。
丫头并嬷嬷都被太太、姑娘请出了门外,众人无奈,也只得钻进小厨房里给这二位主子准备些小点心,果脯,瓜果等吃食,预备着这娘俩儿说得口干舌燥,腹中空空之时再用。
“妍儿”周二太太笑眯眯地在玉妍的眼前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我的侄女儿你那一日的模样儿,嘿嘿,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把那高家的小子就那么一下子唰地就扯落到泥土里,给他个结结实实的狗啃屎”
“咳咳咳”玉妍夸张地咳嗽起来,她自周二太太怀中微微抬起头,“婶婶咱们得绷住了如此喜形于色,让人瞧见了,反说咱们吃一堑不长一智呢。”
“你这丫头竟打趣你婶婶你不欢喜?你瞧瞧,还说你不欢喜,这一阵子,可是让那梁王跟他那个刁蛮的王妃把咱们给整治得窝囊透了婶婶我早就想找茬儿跟他们斗一斗了偏那什么劳什子的王妃让那混蛋王爷给禁了足”周二太太哼了一声儿。
“不过,她弟弟让你扯下马来,可是丢人丢到她姥姥家去了咱们也大大地扬眉吐气一回”周二太太说着就用力抱了抱玉妍,“好孩子虽说这这一役咱们赢得漂亮,却终究让你受苦了,若非褚家二爷相助,怕今日婶婶就笑不出来喽。”
玉妍听见婶婶这话儿,那脸面上的笑容就像朵儿开得极盛的花儿瞬间枯萎了一般,她不作声儿,只是静静地伏在周二太太怀中,“二婶婶,您说,咱们十六那日没能入宫朝贺,反惹了高右相家的公子,宫里头会不会降罪?”
她抬起头,“妍儿倒是无所谓的,要银子没有,要命有一条的。可就怕连累了叔叔婶婶并府中众人,还有当日好心救助侄女儿的褚二公子。”
“傻孩子你这是想到哪儿去了?”周二太太笑起来,“也怪不得你不知道,起先儿的那一晚你烧得是稀里糊涂,什么也不晓得了,宫里头派了令狐太医来给你诊治的呢,如若不然,哪里就能这么快复原?”
周二太太拿了玉妍的手放在手心儿里端详,“唉纵然是令狐太医的医术,也终究还有些浅浅的疤,这若是你日后的婆家在意这个,唉”
周二太太叹了口气,“若你肯听婶婶的,不若就应了世安你也莫怪婶婶旧事重提,纵然是再坚毅的女子也好,终究还是要有个夫家来遮风挡雨安身立命的呀”
玉妍的脸红起来,她也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儿,有两道浅粉色的疤痕,虽不清晰,却总是有的。“婶婶,这世间原本是有一个人的,他不会嫌更不会弃了玉妍的,在他眼中,妍儿便是最好的,他……”玉妍觉着喉头有些酸涩,她停住了话头儿。
“婶婶,妍儿尝过了两情相悦,两心相许的滋味儿,故而,侄女儿不能嫁与世安表哥,世间纵有千般恨,却哪敌,心相许,人两分……侄女儿今日已经这般了,却不能再坏了世安表哥的姻缘。”
玉妍坐直了身子,她握住周二太太的手,“侄女儿受伤的第二日,四姐姐过来探望,玉妍当真是苦劝了自己要尽弃前嫌,见她一面,可到了终了,还是吩咐了听琴去挡驾。”她的额头伏在周二太太的手臂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婶婶,妍儿再不能视她为姐了。妍儿也想学那些气度宽容的,可侄女儿,侄女儿学不来她为着一己之私便随随便便设计冤枉无辜,毁我姻缘,我不原谅她,一辈子也无法原谅。”
“孩子……”周二太太轻轻拍着玉妍的脊背,“都是二婶婶不好,就不该应了你父亲的请求,那江家的亲事原本就是你姨娘给你定的若是婶婶不劝着你姨娘将那玉鸾给了你嫡母,今日在江家做大少奶奶的就是你,你与年哥儿,怕也就没有那么一段儿了。都怪婶婶。”
“婶婶”玉妍抬起头盯着周二太太,“婶婶若是说这个,玉妍便真是无地自容了当日这姐妹易嫁的事儿,侄女儿是早就知晓了的。只因那时也不晓得江家的少爷是圆的还是扁的,还是方的,还是什么的,侄女儿都没放在心上,给了她们就给了,可谁想到,她们却恩将仇报,为巴结梁王,竟合计着将我卖了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玉妍说罢了这话,见周二太太瞪圆了眼睛,微微张着口盯着她发呆,把个玉妍唬了一跳,她轻轻摇晃了周二太太一下,“婶婶?婶婶这是怎么了?”
“傻傻瓜”周二太太猛地拍了玉妍的手一下,咬牙切齿地吐出来这么三个字。“那江家的大少爷,人长得俊俏不说,文武双全,性子温厚,你没见过是没见过的,若是你让蒙在鼓里也就罢了偏你睁着一双眼睛就眼睁睁瞧着你姐姐穿了你的嫁衣,披了你的盖头,嫁了你的……”
周二太太说着,又拍打了自己的手两下儿,“怪我都怪我不怪你怪婶婶也是一时光想到了自己个儿,没想到你跟你姨娘。还是怪婶婶。”
玉妍扑哧就笑出来,“哎呀,侄女儿的好婶婶您呀,放宽了心啊,那个江家的少爷咱们就送给四姐姐了,咱们是巾帼呢,咱做了就做了,没什么好后悔的。他就是再好,也不过就是一个鼻子俩眼睛罢了,再者说,侄女儿光是瞧着那个什么江五姑娘,就觉着倒胃口骄纵任性,还耀武扬威地,侄女儿可不要这样儿的小姑。”
一席话说得周二太太笑起来,“你这孩子才多大点儿的个年纪?还小姑?羞也不羞?”见玉妍羞红了脸,周二太太才又叹了一口气,“纵然你是个心宽的孩子,婶婶仍是觉着愧对于你,要说那江家的公子,也就世安的品貌能与之一较高下呢。”
“哎呀我的好婶婶”玉妍以手捂住了耳朵,瞪着眼瞧着周二太太,“好了,好了,咱们周家的仙女儿菩萨,知道你救苦救难还要成全人家的姻缘,”
周二太太笑着拉下玉妍的手,“可婶婶定要给你寻个好儿郎,总不成她们做了恶人,反得了好姻缘,咱们就要委委屈屈地找个不合心,不合意的吧?”
“好好,,都听婶婶的,只要不是让侄女儿做那坏人姻缘的一等恶人,即便婶婶您今儿给侄女儿瞧中了哪个,明儿就打发侄女儿上轿,侄女儿也是没有半句怨言的。”
玉妍这话音儿刚落,娘两个相视一眼,笑作了一团。
“太太,”门外头听琴无奈地敲了敲门,“听琴进来说话。”玉妍探出头儿,唤了听琴进来。“回禀太太,回禀姑娘,褚夫人登门探望姑娘呢。”
周二太太跟玉妍这一回全都傻了眼,“褚夫人”听琴无奈地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就是四姑奶奶夫家的大姑母,去年曾到江北咱们周府探望时在闺中装病的四姑奶奶,还赠了您一只玉镯的那位褚夫人。”
“这个我们都知道。”周二太太跟玉妍不约而同地齐声说道,听琴翻了个白眼儿,叹了口气,“人就等在二太太您府上的花厅了,您看这……”
周二太太郑重地瞧着玉妍,“孩子,这位褚夫人可了不得,正是你的救命恩人,褚二爷的母亲大人。你这伤如今也差不多好了,咱们府中未曾备了厚礼去褚府道谢,人家今儿却来了咱们府上,这……”
玉妍听了这话,瞧了听琴一眼,“死丫头什么四姑奶奶就装病了,这话要是传扬出去,固然她的名声不誉,你家姑娘本就已经很差的名声儿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唉我这脑子怎么就短路了,褚夫人还等着,我怎么训诫起丫头来了?”玉妍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周二太太跟听琴都瞪大了眼睛,很是疑惑,“妍儿,什么短路?”
“喔,什么短路?没有短路啊?”玉妍佯作不知,心里头把自己骂了个透,“侄女儿是说,脑子里头像是断了路一般,这褚夫人冷不丁地登门,侄女儿怎么觉得像是站在了悬崖边儿一般,这心里头不落神儿呢。”
“是呀”周二太太并未细琢磨玉妍的搪塞之辞,“佩罗?佩罗”万氏姨娘急忙进了清芷小筑,“太太……”周二太太瞧了万姨娘一眼,“去外头书斋瞧瞧老爷在府中么?若是老爷在,就回了老爷说是褚夫人登门拜访了,还请老爷一道去前厅。”
万氏姨娘领命自去请周二老爷,周二太太这才定下神来,“妍儿,既褚夫人登门了,好歹她是四姑奶奶夫家的人,二婶先去瞧瞧,若她确是来探望于你的,婶婶再遣人来唤你,若是……”周二太太眯起眼,“她来替你那四姐姐当说客的,哼”
周二太太冷哼了一声儿提裙领着众人便出了清芷小筑。
摆明事理洗污名
周二太太带着丫头婆子来到了前厅,恰瞧见褚夫人江氏正盯着那牡丹绣屏出神。“哎呀”周二太太方迈步上了台阶,便亲切地笑着开了口,“劳动褚夫人亲自登门,未曾远迎,妾身失礼了。”人随着这话音儿已入了厅内,惊动了正负手立在绣屏前头的褚夫人。
两位夫人互相见了礼,这才分宾主落了座。丫头们上罢了茶,周二太太抬手相请了褚夫人一回,待饮罢了这头一道茶,周二太太才又笑盈盈地向着褚夫人言道,“十六那一日,多亏了贵府二公子,三公子两位公子仗义出手相救我们娘几个,实在是感激不尽。”
周二太太说着便起身又要给褚夫人行大礼,“哎呀,周夫人使不得”褚夫人忙起身相扶,“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慢说他们兄弟二人还在军中有份差事,拿着朝廷的俸禄呢。便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子童生遇着了此事,也定会鼎力相助,这才是为人的道理。”
两位夫人这一番话起了个好头儿,瞧着也就亲近了许多。二人相视一笑,互相又福了一福才重落了座。“今日冒昧登门,原是想探望贵府的侄女儿周七姑娘的。”
褚夫人说着,便自身后一个丫头手中接了一个锦盒来,“去年路过江北时曾有缘见过七姑娘一面,谁想到物换时移,当日那般冰清玉洁的女孩儿家,今日无端就卷入了这等令人头疼的漩涡之中,还因此受了重伤。”
她慢慢开了这锦盒,“此乃泰山之巅的紫灵芝,今儿特地拿了来,还望周夫人莫要嫌弃,煎了饮这汤汁或与乌鸡炖食倒也是好的。”
周二太太含笑谢过了褚夫人,便命身边儿的丫头接了那灵芝。“唉”周二太太叹了口气,“难得褚夫人您是见过咱们玉妍的,这孩子,可不当真是如夫人您所说,是当得起冰清玉洁这几个字儿的。”
她抬眼瞧了褚夫人一眼,“可这梁王爷并王妃,”周二太太为难地踌躇着措了措辞“这,如今,事情到了这样一个地步,原本不过就是一家女百家求的事儿,若说起来呢,也不是个丢人的事儿,可这其中呀,偏就误会重重,这么几厢里丝麻缠住了棒槌,棒槌又滚到了麻糖堆里,如今这个事儿呀”
周二太太连连叹了两口气儿,“本就是个阴差阳错的事儿,瞧瞧眼下这闹得,梁王与王妃也生了嫌隙,惊动了圣上跟太后,我们老爷也是气得七窍都生了烟一般,最让人瞧着心里头憋屈难熬的,还是我这妍儿,这孩子本就是个命运多舛的,稀里糊涂就让卷进了这样儿的事里,偏这孩子是个懂事的,不哭也不闹,并不怨天尤人地叨念一句,反倒得了空儿,还要劝我宽心。”
褚夫人听见这话,心里头也不禁有些酸涩难忍起来,她是过来人,又何尝不明白这女子的名节是何等的关键。
她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再见一面这周府的七姑娘,若观其眼神行动还似从前那般端庄敏正自然是最好,若果然是让那如云富贵迷了心眼,移了性情儿,或者这七姑娘原本就是个轻浮的人儿,去年一见不过是一时的伪装,那……
“夫人这话?”褚夫人瞧向了周二太太,目光中带着询问之意。周二太太见褚夫人面带疑惑,心里头便有些着恼。在她瞧来,梁王妃是褚夫人的亲外甥女儿,高江氏夫人乃其亲妹。梁王爷与褚家的二爷也是素有往来的,玉茹嫁的又是这褚夫人的侄儿,这其中的关窍,如今褚夫人却像是不知晓一般。
“哼”周二太太心中冷哼了一声儿,她端茶饮了一口,“说起来,这个事儿呀,最冤枉的就是我那妍儿了。”周二太太心中有不满,面儿上就带出来些个不善的意思,这话说得也就冷硬直白了些个。
“想必褚夫人也听人提起过的,我这妍儿并非大伯府中的嫡女,原是庶出的闺女儿提拔到了嫡母名下的。”
这一句话,可是让褚夫人有些白了脸,这个事儿,她还当真就不知晓。“这……这,”褚夫人忍不住蹙了眉,“哎呀,周夫人,这,还当真是头一回听闻。”
“喔?”周二太太让褚夫人这话说得也有些个怔住了,“这……”周二太太一时也暗悔自己心急失言,“嗨迟早夫人都是会听江二太太说起的。今儿妾身要为我那苦命的侄女儿正名,就不得不从她这身世说起呢。”
周二太太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头却飞快地将这些个事儿都梳理了一遍,她又抿了口茶,拿了帕子拭了嘴角儿,“玉妍这孩子要说呢,最是个心宽大度、贞静柔顺、体贴懂理的好孩子呢,在江北时侍奉父母孝敬恭顺,等闲不肯抛头露面的,一味就闷在闺房之中绣花吟诗,勤学女则。”
褚夫人听见这话,也跟着点了点头,心里头略微踏实了些,“要说可不是天意弄人么”周二太太瞧着褚夫人正凝神细听,便索性把憋在心里的话也要往外头说一说,这样一日复一日地憋闷着,当真要把这位直爽的妇人憋闷地发了狂了。
“梁王爷到江北办差,驾临大伯府中游园,却好巧不巧,遇着了玉妍这孩子,那一日原本是妾身的长嫂瞧着玉妍丫头春日里还闷在闺中,便遣了人伴着妍儿到他们府中的锦澜园中一游。”周二太太将这“遣了人伴着”几个字儿故意咬得重了些。
“夫人您也是见过的,不是我自夸,妍儿这样的品貌风格就是放眼咱们整个儿大宁,能与之相比的也不过就那么几人,又正是好年纪呢,甭说了梁王是个男子呢,便是女子们瞧着,也是打心眼儿里头爱得慌的。”
“这个正是。”褚夫人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呀”周二太太叹了口气,“听我们老爷曾说起过,梁王爷见了玉妍侄女儿一面,便心心念念牵挂于心,几经辗转托人求到了妾身大伯的府中,欲纳玉妍为庶妃。”
“竟有这等事?”褚夫人听得入神,周二太太提起梁王欲纳周七姑娘为庶妃时,她心里头便是一惊,妹妹高江氏曾说过原本她们打算将这周七姑娘以贵妾的身份纳入王府的,却不想,梁王一眼便瞧中了这位七姑娘,竟不顾其身份低微,许了庶妃位。
“确实如此。”周二太太很笃定地点了点头。“原本大伯的官职不甚高,想来大伯与嫂嫂定是又虑到了玉妍这层庶出的身份吧,”周二太太嘴上如此说着,那目光中却满是浓浓的嘲弄之色,褚夫人也是当了多年的掌家夫人的,瞧见了周二太太的神色,心里头便有些个数目了。
周二太太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大伯府中的事儿,原也不是小婶子好插手过问的,妾身也就是这么猜度着的。”
她瞧了褚夫人一眼,犹豫着说道,“大伯与嫂嫂不晓得是如何商议的,也未坚拒了梁王爷,许是因他二人这含糊其辞,模棱两可的态度?梁王爷这才越发牵挂起我们妍儿的。”
“竟是如此?”褚夫人恍然大悟一般盯着周二太太。
“唉要说我们妍儿这孩子,妾身是瞧着就欢喜,这不是四姑奶奶与您的侄儿喜结良缘么?老爷带了妾身阖家都回江北走了一遭儿,恰逢了这孩子年前闹了一场大病,之后就身子一直不好,大伯府中请的老太医说是这孩子身上的病症耐不得江北的溽热气候,妾身才受了大伯之托,将这孩子就带到了京里。”
“听夫人说了这一番来龙去脉,我这才理出来个子午卯酉来。”褚夫人说着,便向周二太太善意地笑了笑。
她心中明了周二太太这话里头定有不实之处,从她头一句就先挑明了周七姑娘不是嫡女这话儿就不难听出其中玄机,这位七姑娘好端端的大门儿不出,二门儿不迈的一位闺秀能在自家的府中偶遇了梁王爷,这其中必是有些个蹊跷的。
“是呀”周二太太盯着那副牡丹绣屏,“这孩子是个能静得下心的,您瞧瞧,这牡丹绣屏,正是这孩子在江北家中病后的那段日子闲来无事绣出来的,原本是想给她四姐姐做新婚贺仪的,可巧与她们府中一位姨娘给的贺仪重了,妾身瞧着喜欢这花样子,这孩子便将绣屏送与了妾身。”
“喔。”褚夫人眼中不禁一亮,瞧了一眼那绣屏,“当真是好心思,好绣功。”周二太太抿嘴儿一笑,“正是呢,如此耐得住心性儿又慷慨的好孩子,又怎么会为着贪图富贵,就去勾引梁王爷。她也要有这份空闲才是呀。”
周二太太不屑地摇了摇头,“况且,妍儿这孩子,别的什么都是可有可无的,最是个好性儿的,偏因着她生身的姨娘受了些个委屈,这孩子瞧在眼里便记在心中了,她来了这些个日子,我们娘儿俩投缘,私底下妾身也曾试探过这孩子,她是断不肯与人做妾的。”
这话说得褚夫人是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却豁然开朗起来。是呀,这样一副精致的牡丹绣屏,算算日子,若是赶在侄儿媳妇出阁的那日绣得了,恐怕还真是这位七姑娘日夜赶工出来的呢,况,周夫人方才这话已明明白白摆到了台面儿上了,梁王欲纳周七姑娘为庶妃,周七姑娘是不肯就范的。
褚夫人又想起去年在周府中见着的玉妍,那时她曾一眼便喜欢了这孩子,总觉着她的眼光格外清亮、周正,人也端庄,行动做派透出那么一股子尊贵的气度,这样一个教养良好的女子,又何必要放着大把的好姻缘不去求,偏要招惹梁王呢。
“听夫人这话,那街巷间的传言还有梁王上书要降正妃以迎娶贵府的七姑娘一事?”褚夫人的心中有些个激动起来,她略显出了点急切的意思,目光正对上周二太太带着审视的目光,“喔,周夫人还请见谅,我听着这孩子竟被冤枉至此,心里头真是如针扎一般难过,咱们大宁的女子,还不是名声最重要么。”
周二太太盯着褚夫人,她脑子里像是有道灵光闪了一下儿,却又没抓住个实实在在的。“这传言就是拜梁王妃所赐了。至于梁王上书一事,我们妍儿头一回听见丫头回禀此事时可是唬了一跳,还因此失了魂魄呢。”周二太太这话里就格外带了几分冷意。
“紫芸她的确性子莽撞了些,可前几日听我那妹妹说,此番这起流言实在是梁王府中周侧妃坏的事儿,还请周夫人您息怒。”褚夫人说着,便又要起身赔礼。
“褚夫人快安坐,”周二太太忙起身扶住了褚夫人,“您今日亲自登门来探望玉妍已令妾身感激不尽。是您府中的两位公子救了我们娘儿们的性命该妾身带着姑娘们到您府上致谢才是,今儿您亲自登门,实在是不该与您提那些有的没的,梁王妃如何,终究与您无碍的,出了阁的姑奶奶,娘家的人又能如何呢”
褚夫人顺势就握住了周二太太的手,“难得周夫人您是个明白的人。不知令侄女儿如今伤势如何?”
“妍儿好多了,还要多谢您府上的二公子,当日赠了妍儿许多疗伤的圣药。”周二太太说着,便回身儿吩咐万姨娘,“佩罗,去请七姑娘过来当面亲自拜谢褚夫人。”
“还请留步。”褚夫人见这人梳着妇人的发髻,便知晓是周大人的妾室了,她阻止了万姨娘,这才瞧着周二太太言道。
“周夫人的一番好意,原是不该辞的,可七姑娘她当日受了那样重的伤,这才堪堪十几日的光景,还是让这孩子安静地养伤吧,我此行就是要将这灵芝送了来,咱们都是亲戚,贵府的四姑奶奶自嫁进兄长府中也是人人称道呢,她们姐妹,都是极好的。”
褚夫人说罢了这番话,面上略略显出些个尴尬来,“瞧着这天色,也像是要落雨呢,妾身就告辞了,还请周夫人代为转告周七姑娘,让她好好养伤,莫要将那些个流言蜚语放在心上,身子是自己个儿的,清者自清,时日久了,自然便有公断。”
周二太太有些愣神儿,瞧不懂褚夫人此行究竟是为何,她慢了半拍地笑起来,“好,一定替夫人转告,那就多谢夫人的美意了待妍儿的伤复原了,妾身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谁人能过美人关
褚夫人告辞出了周府,便吩咐了人打道回府。至晚间时候,褚夫人将周二太太那一番话一五一十都说与了国公爷褚孝先,“嗯,”褚国公拈须不语,闭住了双目在榻上像是泛起了瞌睡。
“明日,你先探探慎昀的话儿,韦氏也去了两年了吧,慎昀的院子里是该正儿八经有个女人主事了将来这偌大的国公府是要交到他手上的。”
就在褚夫人以为国公爷已睡着了的时候儿,突然听见他如此吩咐,褚夫人暗自叹了一口气,“国公爷,今儿夜里让海棠服侍您可好?”褚国公缓缓睁开眼睛,他瞧着褚夫人,“淑婉呀,一晃已几十载了咱们都已老朽了。”
这一句淑婉,叫得褚夫人是鼻子里头一酸,险些就落了泪下来。“国公爷……”她强忍酸涩,想要说点儿什么遮过这一番失态。
“榆槐。”褚国公轻轻地吐出了这么两个字儿,“初霁表姐给的这两个字儿。从前你不是最喜唤我榆槐么?这些年,是榆槐委屈了你呀。”
听见褚国公这一番话,江氏再也忍耐不住了,她的泪顺着脸颊就滑落下来,“榆槐…….”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觑着褚老国公的面色,唤了一声榆槐。
“昨儿,太后召了我进去。”褚国公拉了褚夫人的手紧紧握住。“太后她,她跟我说了些个周府中这位七姑娘的事儿。”褚国公低下头,盯着那桔红色的地砖,“淑婉,我是不信鬼神之说的,这个你是知晓的。”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褚夫人的面庞,目光有些慌乱急切,像是要自夫人的脸上找到些什么来肯定自己的这一句话。“榆槐?”褚夫人也让褚国公说得糊涂了,她以另一只手轻轻触了触褚国公的面庞,“什么鬼神之说?太后可是又,又梦见了先敏霁太后?”
“非也……”褚国公定下神儿来,摇了摇头。“太后仔仔细细将这周七姑娘的一些个言行说与我听,太后她,她说这位周七姑娘听着,像极了,”
褚国公沉吟起来,他看了看褚夫人,“睡吧,淑婉,今儿榆槐就在你身边,伴着你,陪着你。”
褚夫人琢磨着夫君的这句话,“榆槐,你,你是说,太后娘娘她,她以为这位周七姑娘是,是先敏霁太后转…….”褚夫人忙用手捂住了嘴,她四处瞧了瞧,瞪大了眼睛盯着褚国公。
褚国公缓缓点了点头,“淑婉……”,他想安抚褚夫人,“不,不,不,榆槐,不,”褚夫人向后退了一下,她拼命地摇着头。
“这位周七姑娘妾身是见过的”她慌乱地双手紧紧攥着褚国公的手,“真的榆槐,她不是妾身娘家侄儿媳妇的亲妹子么?妾身是见过的,与先敏霁太后的杏眼桃腮、热烈明艳并不相同,她,她更柔婉些,更俏丽些,更…….她生就的一双丹凤眼啊”
“榆槐,”褚夫人顿时泄了气一般,她双眼有些失神地对着褚国公,“初霁姐姐薨了,你固然是痛彻心扉的,妾身又何尝不是肝肠寸断呢?想我江家当年落难之时,若非初霁姐姐暗中派了皇子府中的家丁将我们姐妹接了出来,还不晓得我们要受到怎样的折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