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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锦绣深宅》》 · 凌波小同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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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妍听见四姐这样问,心里头隐隐猜到了一点影儿,忍不住就打心底里生出来一股子阴寒之气,她点点头,欲待说句什么,阻拦住玉茹把话儿扯到哥身上。可是玉茹哪里给她这个机会。

“太太也曾几次下了狠心想约束表哥,原本他已算得上是成年男子,是只许外院儿往来的,却终究太太是碍着二姑母的情面,生怕人说太太这当舅母的不通人情,自己个儿娘家的侄女儿就能天长日久地住在内院儿,这周府里正经的表少爷却连进来给舅母请个安都不成。这不么,为着这老姑嫂两人不至于因着一个请安便生分了,太太这才一忍再忍,一拖再拖。却不曾想竟放任到了如今的地步。”

玉茹说着话儿,便扬声冲着外头喊道,“来人呀!给我把花籽儿那个贱婢带上来。”吩咐了下去,玉茹便气哼哼坐到了椅子上,“妹妹也坐着吧,一会儿也好有力气仔细审审你那丫头!莫要说姐姐我冤枉了你院子里的人。是非黑白、对错,总是天理昭昭,狡赖不得的。”

芍药斋中审丫头

春喜跟小福子两个得了吩咐,不一时便将花籽儿连推带搡地带进了正厅,那小福子狠命往花籽儿的腿弯处踢了一脚,把个花籽儿扑通一下儿就跪倒在地,玉妍蹙紧了眉,瞧着那小福子,这丫头瑟缩了一下,偷眼瞅了一眼四姑娘,正要挺直了脖子做出些不敬服的样子,就听见玉妍慢声细语地说道,“究竟这事儿是怎么个说法,妹妹我没亲眼瞧见,想必姐姐当时也是不在这芍药斋中的,妹妹说的可对?”

玉茹红着眼睛抬起头扫了玉妍一眼,“妹妹这个话,当真是戳姐姐和八妹妹的心窝子呢,这事儿已经是摆在了台面之上的,妹妹这样言说,是当真拼了一奶同胞的姐妹情谊,咱们阖府的脸面,也要袒护这么一个贱婢了不成?”“姐姐这话是从何说起?”玉妍端肃了颜色,瞧了瞧小福子,又看了看花籽儿,“妹妹心中如今也是火焚般焦灼。不过,姐姐,瞧着方才这俩丫头带着花籽儿进来这架势,依妹妹看,这花籽儿丫头,不审也罢了。”

玉茹疑惑地抬头盯了玉妍半晌,“妹妹这是何意?不审她难不成还要姑息养奸放了她不成?”“姐姐此言差矣,姐姐请看,这花籽儿口中塞了破布,方才这俩丫头是连推带搡,尤以这小福子最是个能耐的人儿,主子们都在上座,竟拿着脚就踢上来,可是不讲究一点规矩的。”玉妍说着,那神色陡然就是一历,“咱们府里头,打老太太在世时便少有打骂仆婢之事,太太更是宽容,菩萨一般的心肠,如今可是好,太太病了,大嫂子也有了喜,咱们年纪轻到底是压不住,连个小福子都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定了人的罪,姐姐您看,咱们还审么?”

听了玉妍这一番话,那玉茹心底里真真是咬牙切齿,恨不能上得前去狠狠给玉妍两个耳光方能解了这心里头的那股子邪火儿,她紧紧地攥着拳头,将手隐于袖中,“妹妹,审案便审案,怎么今日妹妹无视这作奸犯科的丫头,反倒跟八妹妹院子里头的过意不去做什么?但凡这小福子有什么不当的地儿,自然有八妹妹管教,咱们还是问问花籽儿这丫头事情的前因后果,也好还八妹妹一个公道才是。”“姐姐说得是,”玉妍略欠了欠身儿,“品书,来,把花籽儿口中的破布拿了去。”品书闻言上前揪了花籽儿口中的破布,一点点悠着劲儿给她拽了出来,“姑娘,奴婢冤枉啊!姑娘!”花籽儿沙哑着嗓子,涕泪纵横而下,一下子爬跪到玉妍的脚下,抱着玉妍的腿直喊冤枉。

“花籽儿,你也莫要急着喊冤,方才我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依着四姑娘的说法儿,我们二人至今都是道听途说而已,未曾亲见此事。春喜小福子她们是证了你引人闯了八姑娘的寝阁。都说断案听不得一面之词,如今我给你个辩白的机会,你且详细说说因何不在紫藤轩中当差,却跑到了八姑娘的院子里头做什么?”“姑娘!”花籽儿哭着叩下头去,“姑娘明鉴”说着,花籽儿规规矩矩跪好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今日四姑娘的奶娘李妈妈到咱们院子里,说是让听琴姐姐给她寻个花样子,她要给四姑娘做两条趁手的帕子。侍画姐姐恰有个要紧的事儿让奴婢来请姑娘的示下。是以奴婢才赶着去了喜竹院。”

那花籽儿眨了眨眼睛,“奴婢到了喜竹院外头,恰遇见了捧翠姐姐,她说八姑娘得了急症,您往芍药斋来了。奴婢一时心急,就跑了来。”玉妍听到此处,以手势止住了花籽儿,“捧翠何在?”“回禀七姑娘,奴婢在此。”捧翠自点翠身子后头出来跪在地上,“捧翠,花籽儿说在喜竹院外头遇着了你,可有此事?“捧翠儿瞧了瞧花籽儿,“回禀姑娘,奴婢这些日子寸步不离姑娘左右,姑娘您也是知晓的。若说是花籽儿妹妹说得属实,却不知谁个瞧见了奴婢与花籽儿妹妹说了那些个荒唐之言?奴婢今日就是如厕那么个空儿算是出了喜竹院正房的门儿。往日里奴婢也是要如厕的,怎么的今日就不明不白让花籽儿妹妹攀扯了这么个由头出来?求姑娘明鉴。”

捧翠说罢了话,也叩下头去,玉妍瞧了瞧她,“捧翠起来,退至一旁。”“花籽儿,我来问你,即便是你到了八姑娘这里要找我,正大光明让人回禀了便是,做什么生了这么些个事儿出来?”“姑娘容禀,”花籽儿此刻已自那惊吓中回过了些神儿,“奴婢听见说八姑娘得了急症,怕芍药斋中众人都忙乱着,并不敢给主子们添乱。就先到门口听了听,”说着话儿,花籽儿偷瞄了一眼玉茹,“奴婢听见四姑娘在院子里头哭,跟姑娘您商量着请外头的大夫给八姑娘瞧病,又怕三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太太病重,老爷少爷俱不在家,传扬出去,恐是好说不好听的碍了名节。”

花籽儿说着,玉茹便在一旁冷笑起来,“花籽儿呀花籽儿,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长了好一张利嘴!有的没的都敢睁着眼胡乱编排。”玉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今日姑娘我连蔷薇馆的正厅都未迈出去一步,怎么你是活见了鬼了,在八姑娘院子里头听见我跟你们七姑娘商量给八姑娘请大夫?你们八姑娘今儿一早儿原是精神头儿尚好的,还说要吃我腌的话梅,特特遣了人到蔷薇馆中跟我要来着。你问问春漾,春喜她们,怎么你就编排出个重病还要请外头的大夫?”听见四姑娘如此说,那花籽儿的脑袋嗡地一声儿,表少爷叮嘱的话有犹在耳。

“姑娘!奴婢冤枉!奴婢当真是遇着了捧翠姐姐,也听着了四姑娘说话的呀,姑娘,奴婢未曾到八姑娘院子里头窃取财物,姑娘,求姑娘明鉴啊,奴婢冤枉啊,姑娘!”“窃取财物?哼哼!”玉茹冷笑着,“若果然是窃取个把儿不要紧的东西,也犯不着这么兴师动众地。”

百口莫辩小丫头

花籽儿听见四姑娘这语气极是不善,猛地想起来方才七姑娘提了句什么引人闯入八姑娘寝阁之事,花籽儿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脸色瞬间便苍白了起来。“四姑娘明鉴,奴婢确实未曾偷盗八姑娘院子里哪怕一粒儿草籽儿更不曾引了什么人闯了八姑娘的寝阁啊,您就是借给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做这等大逆不道的缺德事儿呀!”

“大胆贱婢,人脏俱获,如今八姑娘成了那般模样都是你这小蹄子作害得她,你,你,你还巧言令色!来人哪,给我掌嘴!”丫头春月上得前来,抬手就要招呼到花籽儿面颊之上,玉妍沉声喝了一声,“住手!”品书紧一步上前握住了春月的手。“怎么,妹妹到得此时还要护着这贱婢?”玉茹冷冷地盯着玉妍,“你就是不念着亲姐妹的手足情,终究要念着太太这些年待你的一片赤诚!”

“四姐!”玉妍站起身来瞧着玉茹,“四姐这话玉妍是不敢领的。是非对错,自有公道在人心中。花籽儿丫头自去了那堵着嘴的布,字字句句都辩白她未曾偷盗,难道姐姐你就没听出点子什么来?所谓做贼心虚,她若是做了那档子事儿,又怎么会单只辩白偷盗之事?”

玉妍这一番话,屋子里头的人都是明白的,小丫头花籽儿也抬起头满面涕泪地抽噎着冲着玉妍直点头。“求,求,求四姑娘明鉴。”花籽儿说着终于放声大哭起来。玉芬在寝阁内听着外头的动静儿,心里头是又急又气,不管三七二十一,也猛地又高声嚎啕起来。玉茹狠狠地盯了玉妍一眼,“妹妹这是说我跟玉芬狡赖你的丫头了!点翠,你来告诉你们七姑娘,你们都瞧见了什么人?”

点翠匆忙上前行礼,“回禀七姑娘,奴婢奉了四姑娘的差遣跟着春漾小福子她们来给八姑娘送那腌梅子,顺带着也探一探八姑娘的身子如何,恰行至芍药斋外头的小径旁,瞧见花籽儿自那树林里闪了下,奴婢就喊住了她,本是想着是不是七姑娘到八姑娘的芍药斋中做客,正好也给七姑娘带些腌梅回去,谁曾想,那丫头慌慌张张,眼神飘忽,前言不搭后语地举止甚是无措。奴婢心生疑惑,怎么盘问她就是不说,还不住地瞟那小径上的树林,奴婢趁其不备就进了那树林,瞧见林家表少爷面红耳赤衣衫还有些不整地在一株矮树旁边躲闪,瞧着了奴婢,表少爷便疾跑而遁。”

“点翠姐姐,你说话得凭良心啊!”花籽儿听见点翠这番话,哭喊着就爬着到了点翠的跟前,她一把抓住点翠的裙子,“姐姐,你说话要凭良心啊!”说罢了话,花籽儿转身跪在玉妍面前,那手还仅仅攥着点翠的裙子。

“回禀姑娘,奴婢是因听见四姑娘在院子里头哭得哀戚,跟姑娘你们二人想不出个万全之策,奴婢恻隐心动,跑到前头想请老爷跟前的蒋妈妈,刘妈妈来帮着姑娘们拿个主意,不想正遇着人说是表少爷在二门外头让人送了苏州土仪来给内院儿的太太奶奶姑娘们,奴婢也是病急乱投医,到在二门就拉了表少爷一同来这芍药斋中救急。”

“喔,是救急呀?真真是好丫头,好个忠心耿耿的丫头!”玉茹又拍了桌案,猛地站起来疾走了几步一脚就踹在了花籽儿身上。“你也说是你引了表少爷到在芍药斋,却也难为你如此机灵,这么短的个空儿,怎么就能编出来说捧翠告知你八姑娘得了疾病,我还在芍药斋中哭,还要请外头的郎中?”玉茹说着,对着花籽儿的脸就啐了一口,“你个猪油蒙了心的!你问问你们姑娘,那桩选厨子的事儿,我巳时末还派了人到喜竹院给她送了份江北擅做北方菜肴的厨子的名单是也不是?怕是到了妹妹你手里时,那墨迹尚未全干了的吧?”

玉茹说着就看向了玉妍,玉妍此时心里已明白了个七八分,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瞧着玉茹,那目光中带着些不屑和鄙夷,玉茹白了玉妍一眼,“不管你们认不认,没的我就要出门子的人了,要拿着亲生妹妹的名节胡乱攀扯,甭说我是个待嫁之人,就是我仍待字闺中,也不能干这损阴德的事儿!况且,妹妹,你细想想,家中出了这么档子事儿,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我脸上就光彩了不成?”玉茹说罢了话儿,眼圈一红又落下泪来。

反目成仇亲姐妹

“观棋,你同品书带了花籽儿回紫藤轩。余者也都退出去,我有话同你们四姑娘说。”玉妍强抑着胸中的怒火沉声吩咐众人,观棋并品书忙上前来将花籽儿扶起来,其余的丫头都面面相觑拿不准个主意,只得一齐瞧着四姑娘玉茹。

“妹妹也莫要遮掩了,有什么当着众人直说便是了,我也晓得妹妹难做。今日出了这事儿的但凡换个男子,妹妹也定是要秉公处理了的,偏也巧了,表哥乃谦谦君子,同咱们府中众人也亲厚,妹妹你病中也曾受过二姑母不少的恩惠,如今难办,姐姐这心里头是明白的。”

“都给我退出去!将房门给我关上!远远地给我退出去候着!”玉妍并不理会玉茹,提高了些音量,凤眼几乎要竖立,那两道厉芒扫过众人,观棋品书扶着花籽儿便退了出去,其余众人犹犹豫豫磨蹭着也慢慢出了屋子,待房门合上,玉妍回身儿坐在椅子上。

“四姐姐,你这是何苦来哉?”玉妍叹了口气,低着头,眼睛里也滑出一滴泪来。“七姐姐!”玉芬自寝阁中跌跌撞撞地出来,一下子扑倒在玉妍的身上,“七姐姐!你,你,你这是何意呀?”玉芬揪住玉妍的衣裳拼命地摇晃着玉妍,“我知晓你不待见我,只因太太从小到大都偏疼了妹妹些个,姐姐你就瞧我不上。”玉芬说着话,回转身儿去拉玉茹。

“我不指望姐姐你跟我姐妹情深,可是你瞧瞧四姐姐,这么些年太太也没疼四姐姐多少呀?我欠你们俩的,下辈子我还还不成么?为何你为了个小丫头便不顾亲姐妹的情谊,我遭了人的侮辱,你反倒放着那祸首不追究,怎么,连那丫头也放了去,还要追究四姐姐的不是么?”

玉芬瘫坐在地上,把玉茹扯了个趔趄,“七姐姐,趁着太太病着,我如今遭了这事儿,生无可恋,你给我根儿绳儿,我也落得个干净,免得连累了四姐姐。”说罢了这话,玉芬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两眼一翻,人便晕厥过去。

玉茹哭喊着叫玉芬,手忙脚乱给她掐人中,玉妍瞧着这出闹剧,心里头隐隐泛着些疼痛之感,“来人呀!服侍八姑娘去歇着,给八姑娘熬一碗醒神的汤药来。”点翠、捧翠、春月、春漾、春秀、春喜一拥而入,玉妍瞧着她们略皱了皱眉头,终究没说什么。

几个丫头将玉芬抬到了寝阁之内,玉茹双目赤红着拿手指着玉妍,浑身都气得微颤起来,“当着众人我给你留着那么两分脸面!却不想,你,你,你,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说罢了这话,玉茹甩了袖子就要到玉芬的寝阁中去。

“姐姐,咱们都是大家子的闺秀,江家当年肯跟咱们家里头的女儿定亲,也就是看中了咱们这祖上便是诗礼传家的。”玉妍这一句话,便立即止住了玉茹的脚步,她迟疑了一下,猛地回转身,“你,你说什么?”

玉妍理了理衣裳,重又坐在椅上,“姐姐,妹妹自小便不如姐姐守规矩,姐姐是咱们周府里女子之典范,玉妍呢,口快心直,姐姐既问了妹妹,妹妹也便没什么说不得的。本来江段两家之事,妹妹从未怎么在意过的。姐姐却是自那以后跟妹妹我太过生分了。”

玉妍的这一番话,把个玉茹惊得是目瞪口呆,“你,你怎么知晓的?”玉茹目眦欲裂,紧紧地盯着玉妍,“那玉鸾?”她说着紧走了两步到了玉妍跟前,一双手紧紧攥着玉妍的手腕,“那玉鸾也是你故意的?”

玉妍瞧着玉茹,心里头就像是坠了千金一般,“玉鸾一事,我并非故意。”玉茹听见这话,那手不由得松了松,微微喘了一口气,“若果然太太和姐姐中意那江家,明白与妹妹我说一声儿也便罢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姐姐方才说得是,太太的养恩不能忘。玉妍不能忘,三姨娘自然也不能忘。”

玉茹听着这一席话,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整个人都晃了那么几晃,她紧咬着牙,攥着玉妍的手腕儿,“你何时知晓这些的?”“姐姐问这个做什么,就是那么个陈年旧事罢了,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说着话,玉妍用力掰开了玉茹的手,以左手揉着右手的手腕,慢慢坐在椅子上,“江家段家妹妹都没有任何的兴趣,太太和姐姐喜欢,尽管来要便是了。可是表哥这事儿,姐姐做得太过了些个!二姑母是咱们的亲姑母,她中年守寡,恨不得一家子人的想望都在表哥一个人身上了,姐姐你过几日便要出阁,此时费了如此大的手笔攀赖表哥污了八妹,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没有攀赖谁,是他做的就是他做的。你还当爷们儿们都是什么?未娶妻便有妾的人家多的是,怎么表哥就不能爱了妹妹你,又想着玉芬这一头儿呢?”玉茹此时已堆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缩在那儿,双眼像是失了焦距,盯着地面儿说出了这么一番话,“喔?姐姐是说在你上花轿之前,先把八妹妹给了表哥做了妾才算是全了这场姐妹情谊?”

玉茹听见玉妍这一番话,猛地转过头,空洞的一双眼睛黑黝黝地紧盯着玉妍,她桀桀怪笑起来,“玉芬做妾?哈哈,哈哈,你,你可不拿个称称一称你的斤两?她是周门的正经嫡女,同我一样,正根儿正派儿,凭了什么她去做妾?我还就告诉你了,周玉妍,你呀,福气大得很呀!有人瞧中了你了,可也巧了,你红口白牙咒玉芬做妾,那人虽居高位,却有了正室偏房,还真是就缺了一个妾,姐姐劝你一句,你别想着巴望表哥了,林府又不是什么大树,不是你这金凤凰立得住的,你呀,就等着风风光光到京城里头做人家的妾去吧,哈哈哈哈。”

同根相煎何太急

玉茹倒像是疯魔了一般,狂笑着便出了芍药斋的正厅。玉妍听见玉茹的话,心里头禁不住咯噔一下子。有心要上前拉住玉茹问个究竟,却又顿住了步子。玉妍前世在商场上也拼搏过几年,心中知晓这个情状之下,想问出个子午卯酉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细咀嚼玉茹的话,玉妍紧蹙起眉头,此时也顾不得玉芬了,她疾步出了芍药斋,一路上耳边都萦绕不去玉茹的那几句话,泪水顺着面颊静静地滑落下来,玉妍此时已经明了了,今日这一场以周府嫡出姑娘的名节为代价的闹剧其实是一场滔天的阴谋,而背后操纵这个阴谋的便是玉茹口中的京里头的贵人,不用多费疑猜,除却梁王,又有哪一个能差遣得了视规矩礼法如命的玉茹和目下无尘的玉芬呢。

玉妍独自一人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紫藤轩后头的梅林中,想着自遇见了那梁王,当真是流年不利到了极点。偏自己与表哥林松年如今是情投意合,难舍难分。表哥他真心实意,情深意重,而自己,有幸得表哥的垂青善待,也算得上是前世今生里头最可贵的一段情缘。若果然能与表哥一生相守,玉妍心里头明白,那样一个温润如玉的男人,自然会想方设法让他的妻子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

“老天爷!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何就不肯成全我的一世安宁?”玉妍低喃着这一声悲鸣,坐在梅林中以手抱膝哀哀哭泣起来。

府里头敲过了未时的钟,歇晌的人陆陆续续都起了身,玉妍神疲力乏,晃晃悠悠自地上起来,慢慢走出梅林自后门回到了紫藤轩。听琴等俱都站立于后门处,小丫头花籽儿听见后门儿响,猛地冲出来一下子扑跪在地上,“姑娘,是奴婢连累姑娘受委屈了,连累了表少爷!姑娘,奴婢罪该万死,您将奴婢交给四姑娘八姑娘处置便是,奴婢也想明白了,前前后后这些个事儿俱都是设计好了的。奴婢连累了姑娘并表少爷,奴婢愿以死谢罪。”花籽儿说着便哭起来,玉妍瞧了瞧花籽儿,又瞧了瞧听琴等人。

“侍画,你给花籽儿装扮一下,观棋去取二十两银子来包好,听琴一会儿你跟观棋送花籽儿出府。”玉妍平静地吩咐众人,观棋和听琴一听,都不由自主喊了句姑娘。玉妍疲惫地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必多说了,尽快带花籽儿出府去吧,这二十两也够一阵的嚼过之用。过了这一阵风头,再议吧。”玉妍说罢了这一番话,摇摇晃晃便进了正房,将那房门反锁起来,拖着显得有些发沉的身子挪着到了寝阁之内。

玉茹疯狂的大笑仍然在玉妍的耳朵边儿回荡,玉芬那副傲然不可亲近的样子也冷冷地在玉妍的脑海中闪过,玉妍紧咬住唇,扑倒在床榻上埋首于枕间又痛哭起来,这个时节,玉妍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前世里曾读到过的那句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听琴观棋在焦急地拍打着门,“姑娘!姑娘您开开门,万事都好商量,姑娘您这是做什么?给奴婢们开开门啊。”玉妍满面泪痕,听着俩丫头在外头喊得嗓子都有些嘶哑了,玉妍缓缓坐起身,强收住了眼泪,平复了些情绪,“莫要忧心于我,你二人速速送花籽儿出府。”她提高了些声音对着外头吩咐道,“姑娘,出了这么大的事体必然要惊动了老爷的,哪里能糊里糊涂就放花籽儿出去?纵使这丫头确系冤枉,也要到老爷跟前一五一十同她们对峙出来方能洗刷了这冤屈不是?咱们私下里藏了花籽儿,岂不是授人以柄?有嘴也说不清了呀!”

听琴在门外头焦急地提醒玉妍,里头玉妍坐在床榻之上,张了张嘴,终究又闭上。“按着我吩咐的做便是了。是非黑白,自有公断,留着花籽儿,也不过是白添了一条人命,一桩罪孽罢了。”“姑娘!”观棋欲再说点什么,小丫头鸣翠儿张张惶惶跑了来,“姑娘,可了不得了,方才奴婢出去打探,说是八姑娘不堪受辱,上吊自尽了!

出鞘利剑紧相逼

玉妍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她猛地站起身,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脑袋里嗡地一声,耳鼓之内轰鸣阵阵,她忙以手扶住了床架子,胸口里头黑甜翻涌,她闭紧了双眼,咬住了牙,外头乱做了一团,听琴观棋拽着鸣翠儿问八姑娘怎么样了?叫了人来救了没有,玉妍想说话,可是一个音儿都发不出来,她心里头明白这一回玉茹玉芬是堵上了身家性命要达到某一个目的了。

此时的玉妍当真是灵魂都出了窍一般,泪水已经做喷涌状,她想咳一声,却怎么也提不起丹田之中的那一口气儿。玉妍心里头对古代的女子当真是有些迷茫了。常日里,她们能够将名节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为了护卫名节,可以一辈子守着这个社会加诸在女人身上的各种清规戒律,可以一生都困守在一座府邸里头任凭自己的命运被男人操控掌握。

可以说,她们是重名节的,可是,如今玉茹姐妹俩的所作所为,又是视名节如儿戏一般,为了达到个什么目的,便能如此将名节二字轻易拿出来四两拨千斤。玉妍一时间还想不清楚到底她们要做什么,但是玉妍明白,此一番她们如此大手笔地谋划了如此惊天动地的阴谋,决不仅仅是为了出一口气,或者为了个林家的表哥那么简单。或者在这些的背后,有更大的利益。

晕了一阵子,玉妍慢慢地复苏了些意识,她的身子已由先前的沉重变得有些轻飘飘起来,很像是前世里人们常说的失重一般,她松开了手想向前迈一步,却摇摇晃晃最后跌倒在床榻之上,“古代的女子当真是太可怕了。”玉妍心里头涌起了这样一个念头。她无意识地笑起来,伴随着那越来越大的笑声,那泪水纷纷都飞起来一般四散溅落。

外头听琴和观棋听见里头姑娘的音儿变得像是一头小兽被利器所伤一般地在悲鸣,二人忙放开了鸣翠儿,“姑娘!”两个丫头大喊了一声儿,急得也哭起来。花籽儿在侍画的装扮下,俨然已是个长了几岁一般,穿戴上府里大丫头的行头,猛地一瞧,倒也没人能一眼就看出是那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花籽儿,“姑娘!”花籽儿哭喊了一声,扑通跪倒在地,对着玉妍的房门叩了三个头,“姑娘!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求求姑娘,您送我到老爷跟前,这都是她们害咱们的,八姑娘自尽了,奴婢不能走!”

玉妍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她怔怔地盯着床的顶檐,玉茹那有些张狂的笑,玉芬那有些怨毒的质问,这姐妹二人设下的如此狠毒的圈套,还有玉芬投缳自尽的决绝,像是梦魇一般困住了玉妍,她来自二十一世纪,但是,她无法理解玉茹玉芬的行为,在礼教如此森严的大宁,为了一个男人,或者还附带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利益,她们二人竟然将仁义礼智信全部丢于脑后,以名节为由以生命为器对着同根相生的姐妹亮出最利的剑。

“太可怕了。”玉妍喃喃着,双手不自觉就抱紧了肩膀。她瑟瑟地抖起来。此时她又想起了大太太,她同样为着一己之私轻易就毁了自己同父异母妹妹一辈子的幸福,她利用了她,而后又设计将她流放。还夺走了她唯一的女儿。“太可怕了。”玉妍又重复了一遍,想着三姨娘悲惨的一生,想着玉茹玉芬的所作所为,她的心里头冰凉冰凉的。

“姑娘!八姑娘让人救了回来,老爷并少爷们都回府了。听见出了这样大的事儿,老爷大发雷霆。说是已遣了人去林府拿表少爷了,老爷去了文贤院,姑娘,咱们可怎么办?”品书在门外头焦急地拍门,一边儿气喘吁吁地回禀。

玉妍深吸了一口气,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用力咬了咬牙,“妍妍!振作点儿!你可以的!一定可以的。”“姑娘!”“姑娘!”“姑娘!”外头众人七嘴八舌,品书听了听,里头还是没有动静儿,“姑娘,您若是再不出声儿,奴婢们就要撞门了!”品书提高了些音调,众人听了,都忙着附和,“是呀!姑娘,有事咱们商量呀,您开开门!”

玉妍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她以手撑在床榻之上,强站起身来,跺了跺脚,“妍妍,加油!”她走到梳妆镜前对着镜中的娇颜勉强扯出一抹微笑,“妍妍,一定可以的。”玉妍仔细对镜瞧了瞧那如花的容颜,这才转身走到了门口,吱扭一声打开了门,瞧着院子里头常日里忠心耿耿的丫头们都集在这一处,玉妍这回才绽开了一抹最亮丽的笑容。

主仆情深共患难

“鸣翠儿,去给姑娘打盆水来,听琴你们四个并花籽儿都入内,我有话说。”玉妍说罢了话,回转身稍稍将步子迈开了些,四个大丫头呆愣了一下,忙急匆匆跟进来,花籽儿也爬起来,微微有些踉跄,好在让品书一把给扶住了。

鸣翠儿端了热水来,玉妍净了面,侍画服侍着姑娘重新梳妆完毕,“姑娘,您午膳也未进,此时已近申时,不如先进了这几块点心,再喝上一碗银耳羹,怕是晚膳时候,老爷太太要传唤姑娘少爷们呢。”听琴领着两个更年幼的小丫头端着托盘子立在厅内,玉妍瞧了那牡丹花样子的点心,微微点点头,“难得你们还惦记着这个,东西放下就是。你们出去守着院子的门。”两个小丫头放了东西,屈膝应是,恭敬地退出去。

“姑娘!”四婢和花籽儿都拥上前来,玉妍抬手止住了她们,“先听我说。”玉妍慢慢坐在椅子上,“此番半点儿也怨不得花籽儿,你们四姑娘已与我明言,说穿了,不过就是个圈套罢了。”玉妍的神情中不由得流露出了些个不屑。

“原本是不想连累了小花籽儿,你还这么小,”玉妍抬手摸了摸花籽儿的头,那目光变得十分柔和,众人瞧着此时的姑娘,十三岁的豆蔻之年,身量苗条,亭亭玉立,那眼神儿却像是有三十岁或者更大的年纪一般竟有些苍老之感。四婢心里头都紧了一下,细瞧瞧姑娘,确还是原来的姑娘再也不错的。

“不过,花籽儿莫怕,就是到了老爷太太跟前,你只管照实了说,遇着了谁,听见了什么,怎么拉了表少爷来的,都照实了说便是。纵使四姑娘八姑娘老爷太太刁难责罚与你,有我在,定然护你周全。”

花籽儿让玉妍这么一说,鼻子里头泛着酸,还未回话儿便流下了泪,“姑娘当真是信奴婢的?”玉妍笑了一下,“傻丫头!自然信你!莫说四姑娘大大方方承认了是她设了这个圈套,纵然她们不认,姑娘也断没有糊涂到疑心我自己院子里头的丫头的地步。”

花籽儿听见这话,呜咽着就一头扎进玉妍的怀里,“姑娘!都是奴婢害了姑娘,害了表少爷,表少爷不过就是来给姑娘送点子苏州的土仪,说是看看将近午时,不知能不能见着姑娘一面儿,都是奴婢惹祸,撞进了人家的圈套里,带累了姑娘和表少爷,姑娘莫要护着奴婢,是打是罚,奴婢全认了,只求老爷太太信任姑娘,信任表少爷。”说罢了话,花籽儿呜呜地哭起来。

“傻丫头!你呀,”玉妍摇着头,叹了口气,“你当这是个什么事儿?事关周府里众位姑娘的名节,咱们阖府的脸面,说轻了是这周府里头的名声,说重了,咱们府中众人的命运,老爷的官声仕途可全都堵在这一个事儿上头了!老爷太太纵然信了谁又能怎样?这个事儿呀,自古以来,也没有几人敢拼了身家性命不顾,一心只为了个什么去这么干的!偏我这好四姐好八妹就这么干了。今儿个晚上要么就是翻天覆地,你死我活,要么就是……”

玉妍白了脸,紧攥着双拳,“要么就是几许离愁,失之今生。”她话音儿刚落,听琴和观棋并侍画都倒抽了一口冷气,三人齐声喊道,“姑娘!不可!”品书、花籽儿面面相觑,有些没能明白姑娘这后面话里头的意思。

“什么可与不可的?自古此事还不是父母之命么?你们喊我一声姑娘,日日伺候随侍不离左右,可放眼这锦绣深宅之中,我又是什么呢?上有父母,父虽是亲父,也不过就是偶尔关心个温饱寒暖罢了,母乃嫡母,这些年处处防着我冷着我,偏我不自知,紧赶着往跟前凑合。这些个你们都是知晓的。”

玉妍说到伤心处,鼻子里头也有些酸,她忍住了下面的话,站起身,“好了,都别愣着了,听琴观棋你们去给姑娘和花籽儿做点可口的吃的,怕是晚上有一场好戏呢。怎么也得让我们这俩角吃饱了好上台呀!”“姑娘!万不可自轻自贱!什么好戏呀,角呀的!姑娘往日里最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今日里还有老爷给姑娘主持公道,断不能像姑娘所说的那样儿,况二姑太太也绝容忍不了如此不顾礼义廉耻的女人进林府的门。”

听琴宽慰着玉妍,拿着点心递给了她,玉妍笑了笑,接过点心,并未多说什么,用力咬了一口点心,“我呀,今儿要吃听琴的拿手好菜,白斩凤尾鸡。快去与我做来吧!我的好姐姐。”听琴见姑娘这说话的尾音都打了颤,知晓此事终究是太大了些个,饶是听琴好性子,都忍不住推了花籽儿一把,“你说你这丫头!那捧翠的话怎的你轻易就信了的!”说着话,听琴拿手捂了嘴,急匆匆出了正房。

花籽儿的眼圈又红起来,观棋忙上前一步,“好妹妹,今儿晚上若真是老爷太太审你,长远不能说是表少爷要私下里见姑娘!就咬住了是你听着四姑娘说内宅中没有个主事的人,跑到外宅找老妈妈们,巧遇了表少爷!”侍画也上来拉住花籽儿的手,“妹妹,常日里姑娘待咱们都不薄,老爷太太审案,怕是要用些手段,你,你……”品书见侍画支吾,跺了跺脚,“花籽儿,你挺住了啊!尤其不能顺着太太那个老妖妇胡说,她呀,最是会给你下圈套的,那四姑娘跟她那个娘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姑娘!”花籽儿哭着摇晃着玉妍的衣袖,“都是奴婢的错!姑娘,若是老爷太太问起来,姑娘莫要护着奴婢了。这一辈子,能遇着了姑娘,也是花籽儿的造化了,这事儿是花籽儿给姑娘惹祸,让花籽儿顶了这罪责吧!”玉妍反握住花籽儿的手,“傻丫头,才几岁的年纪,竟把一辈子都说出了口,可不还是个孩子。”玉妍接着叹了口气,“观棋,你们也不要再吓唬她了。常言说得好,虎毒不食子。老爷虽这些年将这内院儿放手给了太太,却并不是个糊涂的人。”

她拉着小花籽儿慢慢坐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今晚我定会设法保你,最不济,也是让你安然出府去的。你不要害怕,家里头出了这样的事儿,老爷太太必然是震怒的,不过公道自在人心,依老爷的精明严谨,这里头的一点子小伎俩还不足以瞒过他老人家的法眼,就看老爷是心里头挂念哪个多一些了。”

文贤院中理是非

玉妍共花籽儿这顿晚膳可说得上吃得有些悲壮。听琴等人虽也并不多说什么,却是任凭怎么掩饰,也终究带出了些许的惆怅慌乱在举手投足之间。玉妍也并不像往常一样,非要想尽了法子逗着丫头们莫要慌张。事实上,她自己的心里头此刻也是打着鼓的。

魂魄到了这大宁也这么许多年了,人说十年一梦,玉妍在这十年中,对大宁的规矩门道可说得上是清楚至极。今日玉茹玉芬拼了名声性命闹了这么一出儿,就是经历过些人情世故的玉妍都被她们姐妹二人这一番决绝和疯狂给镇住了。

花籽儿瞧着姑娘食不知味,心里头甭提是什么滋味了,小丫头暗地里下定了决心,就是让老爷太太活活打死了,也断不能说半句于姑娘和表少爷不利的话。

这饭食堪堪用了一半儿,顾妈妈便亲自来传话,让七姑娘带着花籽儿丫头到文贤院,说是老爷太太有话要说。玉妍客气地请了顾妈妈稍坐,又让品书给顾妈妈上了茶,这位妈妈也是老爷手底下的干将之一了,见七姑娘大事临头还能如此镇静,小小年纪,也当得起稳重二字了。再想想方才在文贤院中,老爷赏了四姑娘那一巴掌,顾妈妈这心里头便忍不住打了个突。

玉妍并未向顾妈妈询问文贤院中的情形,顾妈妈呷着茶,本来还等着七姑娘拐弯抹角地开口,她也好卖个人情给这位姑娘,却不想,玉妍只是静静地用了膳,从容不迫地漱过了口,坐到了主位上,唤了听琴等过来,轻声慢语地交代了丫头们将院子里头收拾齐整,戌时点上两盏灯,今夜安排了哪个值夜等琐事,这才慢慢起身到了顾妈妈跟前。

“劳动妈妈久候了。”玉妍略欠了欠身儿,算是给顾妈妈见了礼,顾妈妈忙起身福了一礼,“姑娘客气了。”玉妍笑了笑,转身儿唤过来花籽儿,“可吃饱了?”花籽儿有些惴惴不安地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玉妍跟顾妈妈接着说道,“如此,还请妈妈替玉妍主仆引个路。”顾妈妈听见玉妍温和坚定,不由得在心里头竖了大拇哥,说了句,姑娘客气,便率先迈步出了紫藤轩。

一路上,顾妈妈几次想引着玉妍问上一句半句文贤院的情形,可是她拿眼睛睃了这对主仆几回,玉妍只是微微抬起下颏,目光中满是坚定平和,唇角还微微带了些笑意。花籽儿则是低着头,却也并不是畏缩,仿佛是认了命一般不像是去受审,倒像是赴刑场。顾妈妈不禁又审视起这位七姑娘来,不晓得这位姑娘是用了什么手段,让个十岁还不到的小丫头如此心甘情愿一句冤枉都不喊地就认了命。

一行三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进了文贤院,到了正房门口,郁妈妈忙给七姑娘行礼问安,玉妍回了郁妈妈的礼,停下来,给花籽儿理了理衣裳,“记得实话实说便好,其余的,自然有我。莫怕。”

“还不快请七姑娘进来?”大太太略带了些沙哑的声音自文贤院正房里头传了出来。隔了这些个日子,玉妍再听到这位嫡母的声音,不知怎么的,浑身都像是打了个寒战一般,透着一股子入骨的冰冷之感。

顾妈妈亲自为玉妍打起了帘子,“有劳妈妈。”玉妍微一颌首,牵了花籽儿的手便进了文贤院正房。

周大老爷跟大太太在主位上坐着,玉妍行了礼,“太太病了这些个日子,女儿不能时刻伺候在左右,心中甚是惶恐,惦念,不知太太近日觉着好些个了没有?”玉妍问罢了话,周大太太哼了一声儿,“侍奉左右倒是不必,让我省些个心就是我前世里积了福报了。”

玉妍听见太太这话说得不像,竟是连虚假的和气也竟顾不得了,心里头也禁不住有些个悲凉,低低地回了句,“是”便站立在一旁。周大老爷重重地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大太太一眼,“来人呀,给七姑娘看座!”

“怎么?四丫头来了这半日老爷起先让她跪了半日,如今还在一旁站立着,怎么的这始作俑者却还得了理?老爷竟然赐座给她?”周大太太的声音有些尖利,玉妍强按下抬头观瞧的冲动,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怎么?太太你到了如今连个是非也分不清楚了么?”周大老爷几乎要怒吼起来了。

“大哥!你倒是给我说说,平白无故,做什么要抓了我的年哥儿?”外头二姑太太一路哭着披头散发就闯进了文贤院的正房,进了屋内,略顿了顿,一眼瞧着了周大老爷,二姑太太快步上前就要揪周大老爷的衣裳,周大太太见到了这位小姑,立时转了方向,“好啊,你来的正好,瞧瞧你儿子做下的好事儿,险些儿要了我们玉芬的命!”

说着话儿,周大太太上前就要抓二姑太太,却不想这二姑太太向旁边这么一闪,紧跟着胳膊把周大太太这么一拦,一把将这个中年妇人就推到了一边儿,“我找我哥哥说话,碍着了你什么?是非黑白还指不定是怎么回事儿?嫂子你莫要这么轻易就含血喷人!”

花籽陈情说当时

文贤院中一时间大乱,玉妍趁乱抬眼瞧了站在对面的玉茹一眼,屋子里头尚未掌灯,借着夕阳的余光,隐隐可见玉茹面上有那么一点红,像是让人打了巴掌一般,玉茹抬眼很平静地瞥了玉妍一眼,姐妹二人四目相对,彼此间冷冷错开,都盯着上头哭得气噎喉堵的二姑太太。

“哥哥你定要给妹妹做主!我林家虽说算不得高官显贵,可这么些年也是诗礼传家的,年哥儿也是单传了,如今让这么一盆脏水从头到脚淋了个透湿,甭说你外甥今后的仕途,就是那堂堂的七尺之躯又怎么能在人前挺直?我们家老爷撒手走得早,当年就是忧心我们孤儿寡母地受人欺侮,这才让我觍颜来依了大哥你度日,却不曾想,却不曾想......”二姑太太说着说着竟大放悲声,一声声喊着林老爷的名讳,哭倒在周大老爷的怀中。

周大老爷安抚着妹妹,抬眼怒视着张口欲辩的周大太太,周大太太跟老爷对峙了一会儿,终究惧怕于他,不耐烦地扭身儿坐在椅上,“这不是七丫头和那惹事的小贱蹄子来了么?二妹你也莫哭了,快些严刑审了这丫头是非也就立见分晓了。”

二姑太太听见自家大嫂的这一番话,倒是立时便住了哭声,扭头儿瞧了花籽儿一眼,又见玉妍立于一旁,在细瞧瞧下头,玉茹也在,独独不见玉芬,二姑太太一时间很是茫然,也不晓得该冲着哪个把那满腹的委屈都撒放干净了。

“妹妹还请坐下,待为兄将前因后果都问个清楚明白,定要还外甥一个清白才是。”

二姑太太闻言,悲悲戚戚地自大老爷身边落座,大老爷威严地瞥了玉妍一眼,“花籽儿丫头近前回话!”小花籽儿十分利落地自玉妍身后出来扑通跪倒在地,“奴婢花籽儿请老爷太太,二姑太太安。”

“我来问你,可是你因贪图了银子,今日午时引着表少爷到八姑娘的芍药斋中冒犯了你家八姑娘?”周大老爷的话音儿里头饱含着怒气,他话音刚一落,周大太太便厉声冲着花籽儿喊道,“你这贱婢!与我从实招来!你是受了何人所遣,竟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说罢了这话,周大太太双目饱含着怨毒之色,狠狠瞪了玉妍一眼。玉妍虽低着头,又怎么感觉不到那两道不善的目光,她强迫自己低着头,紧紧地闭住嘴巴,生怕一放松了,她就要冲上去质问质问这个充当了她亲娘九载有余的女人,问问她有没有心肝,问问她有没有一点点为人妻为人母的德行。

花籽儿抬起头,瞧了瞧周大老爷,又看了看周大太太,小丫头郑重地叩下头去,“回禀老爷太太,奴婢今日午时确曾到了八姑娘的芍药斋,可是,奴婢未曾踏入芍药斋半步!奴婢原本是到八姑娘那儿找我们七姑娘,是捧翠姐姐说的八姑娘得了急症,四姑娘七姑娘都去了芍药斋中,奴婢赶着找我们姑娘回禀急务,便奔了八姑娘的院子而去,到了门口,就听见四姑娘跟我们姑娘在哭,说是府里头太太病着,老爷、少爷们今日恰都不在府中,大奶奶也未过来,要给八姑娘请外头的大夫瞧病,她们二人是闺中女子,恐招人非议。”

花籽儿说着,抬起头又看了看大老爷,“老爷明鉴,奴婢虽愚钝,忠心为主还是明白的。奴婢想着到前院儿请了有威望些的老妈妈前来替我们姑娘和四姑娘照应着些个,不能就误了八姑娘的病情呀,”花籽儿说着,那音儿渐渐就弱了下去,大老爷正听得入神,见小丫头不欲再说,便有些怒气上扬,“接着说!吞吞吐吐!莫不是当真有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玉妍听了周大老爷这话,心里头立时打了个突儿,她稍稍抬眼瞧了周大老爷一眼,周大老爷并不看玉妍,却似是微微点了下头。花籽儿接着回道,“奴婢到了二门处,恰遇着了表少爷正在托付二门的妈妈许贺家的让她往里头给太太和姑娘们带苏州的土仪,奴婢想着八姑娘的病症,顾不得许多,拉着表少爷就奔着芍药斋而来。”

“瞧瞧,瞧瞧,凭你是编出来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终究还是露了行迹的,你这丫头自己也说了,就是你拉了表少爷到芍药斋中的。”周大太太的声音越发尖利起来,说着话儿,挽了袖子就走下主位,伸手就要戳花籽儿的面门。

“太太还请息怒!”玉妍上前一步,挡在了花籽儿的前头,她目光清冷,紧绷着唇角,本来就白皙的面庞在这夕阳余晖的映衬之下像是镀了一层金,衬着那清冷的目光倒像是两把锋利的匕首蓦然出鞘,直戳人的心窝,“怎么?我病了这几日,我这最贤孝的女儿都不再将我放在眼中了?小七!你,你可是要忤逆?”

“大嫂,你这是做什么?一个才不过总角的小丫头罢了,还用得着大嫂你亲自动手教训?纵是大嫂要教训,也让她将话说完才是。玉芬侄女受了冤屈,要死要活,我们年哥儿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背着个黑锅!”说罢了话儿,二姑太太也站起来,她推开了大太太,又将玉妍拉在一旁,二姑太太立在花籽儿身边儿,“小丫头,你尽管讲来,有我在,我看哪个敢动你一根寒毛!”

花籽儿低声谢过了二姑太太,接着言道,“奴婢一径拉着表少爷往芍药斋而去,表少爷一时间摸不着个头脑,边跟着奴婢往前走,便问奴婢究竟是怎么一回子事。奴婢少不得便将八姑娘急病,府中无人主事之意呈给了表少爷,到了芍药斋外头的小径之上,表少爷说为了慎重起见,让奴婢一个人先到芍药斋中禀报清楚,若是用得着表少爷出面,他自当尽力而为。”

花籽儿这一番话说完了,二姑太太哼哼地笑了两声儿,“哥哥,大嫂,这小丫头是个实在的,她这一番述说,正是与年哥儿匆忙回府后与我禀明的相差无几。”说着话儿,二姑太太睃了玉茹一眼,“哥哥,这丫头自那小径上出来,便遇着了几个叼滑的丫头,年哥儿不晓得那都是谁的丫头,不过那些个丫头像是有备而来的,口齿伶俐,行动敏捷,若不是年哥儿早就觉出来些个不妥当,怕是也让她们这起子刁奴给羞辱了去!”说着话,二姑太太又睨了玉茹一眼,狠狠地照着地上啐了一口,“大嫂,你端地好家教啊!”

玉茹推波又助澜

周大太太见二姑太太如此,正要同她理论几句,大老爷在上头断喝一声,“沈氏!你,你如今还有什么说的?你方才为茹丫头喊冤,又吵嚷着要我给那玉芬做主,如今你可瞧明白了?这,这......”周大老爷说着话,一口气憋在了胸口之中,脸色旋即苍白,冷汗顷刻间便布满了额头,玉妍当先瞧出来不对劲,忙喊了一声,“老爷息怒!”快步到了周大老爷跟前手忙脚乱地给他拍着前胸后背顺气。

二姑太太这才瞧着了大老爷貌似要晕厥一般,也忙到了跟前,“哥哥!哥哥你别气着了自己个儿!为了个不值当的事儿气坏了您可怎么好啊?”边说着话,二姑太太忙着给大老爷斟了一杯茶,扶着大老爷的头慢慢喂给他一些。

周大太太此时也吓得白了脸,她举步欲上前,却见玉妍殷殷地服侍着她的父亲,二姑太太也是一脸焦急地瞧着她的哥哥,唯独自己,嫁入周家这么些年,此时倒像是个外人一般。周大太太不由得看了玉茹一眼,那玉茹嘴角儿噙着一丝笑,眯着眼瞧着上头玉妍跟二姑太太呼唤周大老爷。

“茹儿!快去给你爹先赔个不是吧!是非黑白咱们慢慢儿再论,玉芬还小呢,好些个事儿也确实是急不得的呀!”周大太太到了玉茹的身边儿低声催促她。“太太这话就让女儿不懂了!从来女儿家的名节都是重过了性命的。此时您让女儿去给老爷赔不是,却不知女儿为了维护嫡亲妹妹的闺誉名声,先是落得个姐妹反目,后又被亲生的爹爹狠掴了一掌,如今太太反倒也帮着那狼子野心的,让您嫡亲的女儿去揽了这泼天的罪责不成?”

玉茹并不拿眼睛瞧着周大太太,她依旧笑吟吟地盯着慢慢缓过一口气儿来的周大老爷,冷冷地吐出了这么一番话,尤其是将那嫡亲二字咬得浓重清晰。

周大太太让玉茹这一番话噎得喘了一口粗气,她忍耐不住,一把抓住玉茹的手,“你给我仔细瞧瞧,上面儿那个要让人气死了的人,是你的爹爹!你先认个错儿,也让你爹缓口气儿,有娘在,难不成哪个还敢定你和芬儿的罪不成?那玉妍是头狼,难不成你也要学她?比她还不如了?”

玉茹缓缓转过头,她笑得更甜美了些,“太太,从来老爷眼中只有谦哥儿,要说女孩儿中间,勉强还能入了老爷眼的也只有那玉妍了。”说着话儿,玉茹缓缓地摇了摇头,啧啧了两声,“太太您呢,这些年,心窝里头放着谦哥儿,眼睛里头盯着玉芬,女儿这些年,在老爷太太眼中,可曾有一日是做了爷娘跟前的娇娇女的?”

“你!”周大太太瞪大了眼睛,几欲抬手来打玉茹,她紧紧地攥着手,拿眼睛瞥了一眼在上头闭目养精神的周大老爷,又看了看蹲在一旁,给老爷捶腿的玉妍,和站立一旁黯然垂泪的二姑太太。

“你,你就是含了委屈也好,怨恨也罢!终究在那要紧的关头,老爷跟我不是还是一马当先顾念了你么?如若不然,此时你还不晓得跟着那段家在哪里受苦!”周大太太说到后来,真是恨不得咬碎了这一口银牙。

玉茹听见太太提起了段家,那眼圈儿倏地红起来,“段家?太太跟女儿提段家?若非这段家,女儿今日何至于让人给逼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父母恩义,姐妹真情全都因太太您当年要与那三姨娘一较高下,给女儿定了那段家,这才给毁于一旦了啊!”

玉茹尽量压低了音儿,语气中满含着怨怼和愤恨,“太太可知这些日子女儿过得是什么日子?太太可知与江家小定之后女儿心中的惶恐和畏惧?”玉茹的泪水滑落下来,她一把拉住了太太的手,“太太,今日无论如何,玉芬定要与林家表哥定亲。”她压低了声音将这话递给了周大太太,又紧赶着抬眼瞧了瞧上头的三人,“否则,太太也不用送女儿出门子了!女儿这条命早就让人家捏在了手里头了!”

玉茹说罢了这话,并不再理会周大太太,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上前一步,跪倒在地,“老爷息怒!花籽儿丫头说得并不属实,女儿恳请老爷明察!”

周大老爷此时将将平顺了那一口气儿,正要开口训斥玉茹几句,却冷不防这丫头铁口钢牙,执迷不悟,非要颠倒了是非黑白陷松年玉芬玉妍几人于不贞不洁不仁不义。

周大老爷剧烈地咳起来,玉妍忙起身用了些力气给老爷捶打后背,“四姐姐,老爷如今身体欠佳,不如此事容后再议!姐姐您也不用咄咄逼人,是非自有公断就是!”

玉茹并不理会玉妍,她抬起头,露出倔强的神情,“女儿恳请老爷明察,还女儿一个清白,给玉芬妹妹做主!”

玉妍居高临下瞧了玉茹一眼,隐隐地,她像是瞧见玉茹的双瞳都像是让什么染红了一般,周大太太颓然地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周大老爷跟前,她流着泪跪在周大老爷面前,“老爷,是妾身教女无方,才有了今日的祸事,老爷!妾身求老爷看在您与妾身这么些年的情分上,饶了玉茹这丫头的冲撞之罪,既然玉芬已,已........”

她拿眼睛瞥了二姑太太一眼,“已让年哥儿瞧了去!不如老爷就做主成全了他二人这桩事,也算是扭转了乾坤,变坏事为好事了!”说罢了话,周大太太膝行向前,一把抱住了周大老爷的腿,呜呜滔滔地哭起来。

“大嫂!你说这话,可是黑了心肝烂了肚肠的!我那年哥儿可是连八侄女儿的芍药斋的门槛都不曾踏过,怎么的你就说他偷瞧了玉芬丫头了?他!他!”二姑太太抬眼瞧了玉妍一眼,终究白了周大太太一眼,“他好歹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这么点子是非廉耻都没有了不成?嫂子你们这纯粹是要把人冤枉死了!”

二姑太太跺了跺脚,猛地冲到了阶下,她一把揪住了玉茹,“四侄女儿!年哥儿究竟哪里碍了你的眼!你,你如此暗害于他!不惜搭上你嫡亲妹妹的名声儿,你虽是待嫁之身,可是到了婆家一样儿人家是要看你娘家的门风儿的呀!你,你,你可不是疯魔了!今日你定要还我年哥儿一个清白!”

乱中错乱书信出

玉茹睨了二姑太太一眼,正要说什么,玉妍叫了一声,“四姐姐!”她行至了玉茹跟前,“四姐姐,今日这事儿到了这个地步,依妹妹看,已是够乱了。”玉妍站立在玉茹身边,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双眸,“人都说得好,叫做无利不起早。四姐姐你到底要怎么样,不妨说出来咱们共商也好。”

听见玉妍的话,玉茹冷笑了几声,“共商?妹妹你端地好城府!今日之事可有共商之余地?八妹妹的命都悬于一线,你我身为姐姐,还要置她的名节于不顾,商量出一个什么折衷的法子不成?事已至此......”玉茹深吸了一口气,扭转头朝向了周大老爷,她深深地叩下头去,“女儿恳请父亲做主,为八妹妹与表哥订了婚姻之事!”

周大太太抱着周大老爷的腿虽说哭音儿渐渐是住了,却也并未起身,自玉妍到玉茹跟前说了那番话,周大太太就竖着耳朵在听,二姑太太也气哼哼地盯着玉茹,谁料想,常日里知书识礼的玉茹今日当真是要一条道儿走到黑方才罢休,二姑太太张口欲拒,就听得外头传来一个声音。

“还请四表妹莫要轻言婚姻之事!”林松年掀了帘子,大踏步进了文贤院的正房。周大太太慌忙起身拍了拍衣裙,二姑太太也回转身儿,林松年对着屋子里的长辈们行过了礼,“都是松年不好!累及舅舅舅母大人着恼动怒,也让母亲大人跟着孩儿担惊受怕了。”

他说罢了这一番话,便微微转了身儿,对仍旧跪在地上的玉茹和气地言道,“四表妹,今日之事确系误会,我并未曾踏入八表妹的芍药斋半步。我自幼跟着师傅开蒙读书,这些年也懂得些个圣人的道理,要说光明磊落这四个字,为兄还是问心无愧的。”

听见林松年这一番话,玉茹抬眼细瞧了一眼这位表哥,只见他蓝衫青巾,面若冠玉,温文尔雅,质若松柏,玉茹禁不住在心底里赞了一个好字,又瞥了一眼早退至在角落当中的玉妍,心里头也不禁为他们二人惋惜起来,可再一想到那日里汪家送来的那封信,玉茹浑身打了个冷战。

她强打起精神,对着周大老爷禀道,“爹爹!女儿所言句句非虚,还请爹爹给八妹妹做主!”

“周氏玉茹啊!我的好女儿!”周大老爷让玉茹的固执坚持彻底激怒了,他猛地站起来,拿手指着玉茹,那手抖抖索索,连他的身形都似乎有些摇晃起来,“这些年,我周信安自问也算得上是个君子了,我周家书香世家,缘何就出了你这么个不肖女!”周大老爷说着话便咳起来。

周大太太忙着给老爷顺气,却让周大老爷一把挥开,“今日,你这孽障若是晓得悔改,便老老实实给你姑母表哥赔了不是便罢!如若不然,”周大老爷说着话儿,也兀自犹疑了一下,“如若不然,我,我便当从没生养过你这个逆女!我,我,我一顿乱棍打死了你了事!”

这一番话,当真耗损了周大老爷浑身的力气,他一屁股瘫软在椅上,面颊泛着潮红,竟都有些气力不济起来。玉茹瞧在眼里,心中猛一阵如刀割般剧痛,她红了眼圈,全部的伪装都在瞬间崩塌掉一般,她欲将那封信呈给周大老爷,求爹爹庇护于她,玉茹将手深入袖中扯出了那封信,却见玉妍和表哥都围着爹爹,给爹爹端茶顺气,二姑母也在一旁连声劝慰着,直说兄长息怒,为了如此狼子野心之人,不值得这般动怒。

玉茹又瞧了周大太太一眼,这才瞧清楚了这一阵子自己的娘亲竟然华发早生,那端庄的面目上哪里还找得到从前的一丝丝高高在上的影子,整个人都瘦削了一大圈,鬓角竟都隐隐有了几丝银发。周大太太也焦急地劝着老爷,一时间竟无人瞧玉茹一眼。她孤零零地跪在地上,一时间难以抉择,那日来送信的婆子那双冰冷的眸又浮现在玉茹眼前,她紧闭了闭眼,将那封信死死地攥在手中。

“信!”玉茹心里头如今只得了这么一个字,“信,”她脑子里头反复琢磨着,突然间,她想起了另外一封信,她犹豫着,又看了看自己的爹爹,玉茹咬了咬牙,她将手中的信重新塞回了衣袖,自另一边的衣袖掏出了另外一封信。

“爹爹!”玉茹冲着业已睁开双眼,坐在椅上怒目盯着她的周大老爷禀道,“爹爹!不肖女儿今日忤逆了爹娘!女儿没有什么别的想头,无非是见了我们府中有人将家声名声都不顾了,肆意污秽我们周家,女儿不忍咱们这样的清贵名声让人毁了,是以才恳请爹爹主持公道的!”玉茹声声唤着爹爹,竟不似往日恭敬地称呼老爷,这也让周大老爷黯然神伤。

儿女们小的时候从来都是爹爹娘亲地唤得亲热,如今他们大了,也都知书识礼了,却像是跟爹娘隔了厚厚的一层了。他看了看一旁木然落泪的周大太太,周大老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他摇着头,“你们都大了!翅膀儿也硬了!你执意如此,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周大老爷咬了咬牙,“来人呀!”他扬声向外头喊道,“老爷!老爷息怒!老爷!老爷,茹儿是咱们的第一个女儿呀!老爷!求老爷开恩啊!”周大太太猛扑上来,什么也顾不得了,扑通跪倒在地一把抓住周大老爷拼命哀求着。

玉茹的脸上又浮现出了那么一丝有些嘲弄的笑,“爹爹请息怒,女儿这儿有书信一封,还求爹爹一观。”

她将那封书信举过头顶,周大老爷瞧着玉茹,气得连声说“好,好,我就瞧瞧你还有什么招数!”

说着话,周大老爷拽住了正要前去拿信的玉妍,“你们都退后!”他站起身,略停顿了下,一步一步向着玉茹走过来。

情信逆转定乾坤

周大老爷自玉茹手上一把将那信扯了来,匆匆一观,登时那脸又赤红起来,他用手捂住胸口,大叫一声,“逆子!”竟喷出了一口红艳艳的鲜血。

这下可吓坏了房中众人,玉妍林松年率先冲过去,一把扶住了周大老爷,“老爷!爹爹!”玉妍惊慌之下胡乱地喊起来。林松年也连声喊着“舅舅!”周大太太慌张地欲举步上前,却险些让衣裙绊倒,二姑太太大叫一声“哥哥”也赶着几步奔过来伸手欲帮着扶住周大老爷。

玉茹的手臂上恰沾了些血,她瞧了一眼,登时面无血色,泪水涌出来,她跪着看向周大老爷,凄厉地喊了一声,“爹爹!”玉茹说不出什么来,一个头深叩到底,“爹爹!不肖女玉茹给爹爹请罪!玉茹错了,玉茹错了呀!”

众人慌乱,玉妍将周大老爷的半边身子交给二姑太太扶着,她抽身拉着花籽儿去一边儿搬了把椅子过来,“老爷,先坐下歇歇。”花籽儿斟了杯茶奉上来,外头顾郁两位妈妈听见了动静儿,也赶着进来,瞧见这一摊血,顾妈妈眼角含了泪。

“太太,姑太太,表少爷,二位姑娘,奴婢听俺当家的说,老爷他近日为了二老爷回乡,四姑娘出阁并衙门里的事儿,已有好几个晚上都没怎么合眼了,奴婢求诸位,莫要再这般劳累着老爷了!”说罢了这话,顾妈妈跪倒在地跟着哭起来。

玉妍眼中也渗出泪来,“还请两位妈妈带着花籽儿丫头到紫藤轩中将我那株千年灵芝找了听琴开箱子取了来,给老爷煎上一碗端来。”

周大太太此时扶着桌案,脸色苍白如金纸,听见玉妍如此说,她急着点头,嘴张开着,却说不出话来,众人忙着老爷,也无人瞧着周大太太不对劲。

“爹爹!女儿也是被逼无奈啊!爹爹!爹爹!”玉茹跪爬到周大老爷跟前,抱着爹爹的双膝,“爹爹!爹爹呀!”

周大老爷半晌终于长长地“嗨-嗨”了一声儿,慢慢醒转过来,他瞧了瞧玉妍,又瞧了瞧年哥儿,玉茹见爹爹醒来,急着唤爹爹,周大太太一个趔趄也扑过来,“老爷!”周大太太跪在玉茹身边,“老爷罚妾身吧!妾身教女无方!”

周大老爷这才瞧了玉茹一眼,“那信?”他问玉茹,“爹爹!是有人托女儿转交给爹爹的!”玉茹哭得满面泪痕,周大老爷摇了摇头,“有人?你久居深闺,待嫁之身,何时有人竟要将信给了你么?”

玉茹见爹爹不信任自己,她一阵阵悲从心底而来,“爹爹,”她哽咽难言,抬起泪眼瞧了周大太太一眼,“爹爹若是不信,大可传了弟弟前来对峙。”

“茹儿!”周大太太厉声喝住了她,她红着双眼,紧盯着玉茹,“你,你将芬儿陷于如今的境地还不够么?谦哥儿自小到大都是跟你亲近的呀!”

玉茹的泪流得更凶了,她也红着一双眼睛,有些怨怼地盯着太太,“老爷,太太,”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冷淡,“人证物证俱在,女儿也是被逼无奈!”说罢了话,她又叩了一个头下去。

“好好!”周大老爷气息有些弱,他抬手向外头喊了一声,“去叫六爷来!”

“老爷!”周大太太拔高了声音,想阻止周大老爷,周大老爷并不理会她,“玉茹,你口口声声说你是被逼的,好,今日你就明明白白告诉于我,是何人竟然要来逼迫我周信安府上的嫡女?所为何来?”

玉茹听见爹爹这样问,她猛地抬起头,愤恨地盯着玉妍的脸,她咬着牙,那眼神如刀,似要将玉妍千刀万剐一般,玉妍也很平静地瞧着她,二人对峙了半晌,玉茹垂下头,她颓然地摇了摇头,“爹爹尽可认定是玉茹胡编乱造,女儿,”她又抬眼瞧了玉妍一眼,“女儿却不能将这逼迫之人禀明了双亲!爹爹,此人位高权重!女儿,女儿......”玉茹说着,又嘤嘤地哭起来。

周大老爷听见玉茹这样说,一时间竟也不晓得说什么好,他抬眼瞧了二姑太太一眼,又看了看林松年,“唉!”周大老爷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周大老爷对着这个妹妹,犹豫了一下,“你也瞧瞧这信。”

说着话儿,他将信递给了二姑太太,这二姑太太让哥哥这一番举动给弄糊涂了,她急忙接了信,刚看了个头儿,便紧咬着银牙,“哥哥!这......”她又看向玉茹,“四侄女儿!这,这!你,你......”二姑太太遽然晕了过去,一下子砸在了玉妍的肩上。

众人都惊呼起来,周大老爷瞧着妹子晕倒,终于忍不住眼眶都湿润起来,他颤着手指着玉茹,绝望般地摇了摇头,玉妍让二姑太太这么一砸,险些跌倒在地,林松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玉妍,旋即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信瞥了一眼,“姑母!”“母亲!”玉妍拼命掐着二姑太太的人中穴,林松年将那信仿似是个烫手的山芋一般扔了去,也忙着摇晃着二姑太太。

“哎哟!我可真是无颜见林家的列祖列宗喽!”二姑太太悠悠醒转,待瞧清楚了玉妍和林松年,又看了眼周大老爷大太太并玉茹,终究忍耐不住嚎啕起来。

玉妍抬眼瞧了林松年一眼,却见表哥也是一副羞愤欲死的表情,她正待趁空儿拾了那信来瞧上一眼,外头禀报说是六爷到了。

谦哥儿进得文贤院正房,跪倒在地给老爷太太见礼,却冷不防让爹爹兜头就是一巴掌,“逆子!孽障!”周大老爷暴喝一声,惊得周大太太几乎跳起来,“老爷!老爷若是瞧着妾身不顺眼,不妨找了绳子来了结了妾身干净些!何苦作践这几个孩子!他们,他们,”周大太太又哭起来,“他们可是妾身身上掉下来的肉啊!老爷!”

“老爷!不知孩儿犯了什么过错?惹得老爷太太如此伤心动怒?”谦哥儿跪直了身子,捂着脸伤心地冲着周大老爷问道。

“周瑾谦!你这孽障!”二姑太太不待大老爷说话,已跳起来,一把抓住了谦哥儿就摇晃起来,周大太太忙着去抓二姑太太,一时间文贤院是乱做了一团。

待众人都将心中的怨恨嗔痴发泄得差不多了,周大老爷疲惫地挥了挥手,他看着二姑太太,“妹妹!家门不幸啊!是为兄的教子教女无方!”说着话儿,周大老爷朝着二姑太太深施了一礼。二姑太太的发髻已让周大太太抓得乱做了一团,周大太太的衣裳也在扭打中脱了扣子,乱了方寸。

二姑太太闪身避在一旁,她理了理发髻,施了半礼,“事已至此,我也无颜见周林两家的列祖列宗了!”二姑太太眼中又涌上了泪,她叹了口气,“哥哥您今日就做个决断吧!”说着,她瞧了玉妍和玉茹一眼,又恨恨地瞪了谦哥儿一眼,“妹妹唯有一言。”

周大老爷瞧着二姑太太,“妹妹请讲!”二姑太太又环视了众人一番,“今日玉茹口口声声攀扯我儿,又污我女儿名节,我今日在此立誓,从今后,我没有周氏玉茹这个侄女儿!周氏玉芬也与我再无瓜葛!”

不待周大老爷回话儿,谦哥儿冲着玉茹瞪大了眼睛嚷起来,“四姐姐!你!当真是你?”

玉茹瞥了谦哥儿一眼,并不答话,谦哥儿瞧着这个自小就疼爱自己的姐姐,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他红了眼眶,“四姐姐!你,你这究竟,究竟所为何来?”

“够了!”周大老爷坐在上首,他盯着玉妍,似是有话要说,玉妍抬起头看着周大老爷,她多么想说求爹爹秉公办理,还她们一个公道,可是,当她瞧见爹爹有些哀求的目光时,她忍住了话头,生生将脸转向了一边,周大老爷瞧着玉妍出了会子神,“罢了!”他站起身,复又叹了口气。

错里错乱姻缘定

“灵妹……”周大老爷疲惫地唤了声二姑太太的闺名。他抬眼又瞧了一眼玉妍,眼风又扫过了林松年,周大老爷叹了口气,“灵妹,玉芬丫头虽说自幼身子骨儿时常肯病,”

周大老爷自嘲般地笑了笑,“也好在咱们府上还吃得起那些个名贵的药材,拿这些个珍稀药品养着喂着,这些年,她那身子骨儿也还过得去。”周大太太和玉茹听见老爷说起了玉芬,都忍不住抬起盯着周大老爷。

“灵妹,就当我这做兄长的求你了,你消消气,我呢,让你大嫂这往后的几年也严加管教玉芬,依为兄看,不如就给她和年哥儿先定了婚姻事可好?”大老爷话音刚落,周大太太蜡黄的脸立即笑成了朵花,玉茹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爹爹英明!女儿替八妹妹谢爹爹主持公道!”

“大哥,”二姑太太红着眼眶瞧了玉妍一眼,“原本妹妹我中意的是哪个,相信兄嫂心里头也是有数的。如今这……”二姑太太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罢了!我养的儿女不给我做脸争气,我也无话可说。”“母亲!”年哥儿扑通跪倒在地,“孩儿请母亲舅舅三思而后行!”林松年的声音哽咽了起来,“母亲,孩儿确实未曾登过八表妹的芍药斋半步啊!母亲,孩儿是被冤枉的,孩儿当真是被冤枉的啊!”

二姑太太伸手抚摸着年哥儿的头发,“我的儿!娘晓得你心里头苦,可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她说着,一双厉眼紧盯着玉茹,“人家拿了你妹妹的把柄在手里头,又无中生有给你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咱们呀这是碍了人家的眼了!”

谦哥儿听了二姑太太的话,只觉着浑身一片冰凉,“二姑母!”他欲膝行向前,二姑太太一口啐到了地上,“我呸!我哪里来的福气,侄儿侄女们窝囊废的窝囊废,蛇蝎心的蛇蝎心,也仅有那么个好的吧,奈何我自己的儿女也不争气!”

说着话儿,二姑太太眼里头含了泪,她瞧了瞧玉妍,“丫头,姑母今日要委屈你了。”说着,二姑太太转头儿对着周大老爷福了个万福,“哥哥,自小哥哥您待妹妹们就亲厚,咱们周府里那时候都是母亲当家作主,母亲是宽厚仁慈之人,是以咱们兄妹都和睦非常,满府里的人也都知书达理,母亲事事都做得磊落光明,偏有一事,母亲也仙逝了这么些年,论理儿呢,我这个出了门子的女儿实不该妄言,”

她说着,那眼风扫向了周大太太,“哥哥,母亲当年给哥哥说的亲事,确实有欠妥当!”“你!”周大太太一听这话,当即暴跳如雷,二姑太太却根本不瞧她一眼,她上前一步,到了周大老爷跟前,“哥哥,方才的提议妹子也晓得是哥哥你的无奈之举,我林家也算得有几分家业,养个把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二姑太太扫了众人一眼,“不过,妹妹却是有一个条件的。”她并不等着周大老爷相让,“玉妍是我早就看中了的,哥哥今日何不来个双喜临门?将玉妍许了我们年哥儿做正室,玉芬么,她们自来就是亲姐妹,我呢,又是周府里头出去的,既然玉茹口口声声要攀诬我们年哥儿,我也没别的好说,一并就置一个平妻的位子给玉芬吧。”

“什么?你说什么?”周大太太一步窜到二姑太太面前,指着她的鼻子,“你有胆子再说一遍?你,你,你自己就是个卑贱的庶女,如今你,你,你竟然要让一个周府里头的庶女爬到名正言顺的真正嫡女头上啊?你疯魔不不成?”

“沈氏!”周大老爷断喝一声儿,谦哥儿已被娘亲的话惊呆了,他瞪大了眼,瞧了瞧玉茹又瞧了瞧玉妍。“太太?”他迟疑地唤了一声儿,“沈氏!你病了这么久,怎么的连事儿也记不清楚了,来人啊,太太犯了病,快扶了太太到寝阁歇息吧!今日的药还不快给太太端了来!”

外头郁妈妈忙着进来,“够了!我看哪个敢动我一下!”周大太太后退了一步,她一把将掉在地上的信抢在了手中,拿眼快速瞟了一眼,“哼!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卑贱庶女的种子能有什么好的?小小年纪,倒是比那风月场上的还知情识趣儿!”

“太太!”谦哥儿高声喊了一声儿,“都是儿子不好,不关宝蝉妹妹的事儿!”“四姐姐!”谦哥儿转头盯着玉茹,他血红着双眼,很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四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啊?你怎么你怎么,你,这信明明就在我贴身儿里衣的口袋里头,你,你,难不成这些年你待弟弟的好都是假的不成?”

“我,六弟,我…….”玉茹慌乱地摇着头,她伸出手想抓住谦哥儿的手,却被谦哥儿狠狠地甩开了,“四姐姐,你,你当真是太狠毒了!太狠毒了!宝蝉妹妹从来都当你是亲姐姐一般,人前人后都敬重友爱于你,可你,你,你与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这是为的什么啊?”

玉茹此时是有苦难言,“六弟,我…….”“谦哥儿!你也莫怪你四姐,作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的女子还有何面目说什么敬重友爱你四姐姐!”

“够了!快将太太请下去歇息,服侍太太进药。”周大老爷拍着椅子的扶手嚷起来,外头顾妈妈也慌忙进来,将一个碗放在了小方桌上,三步并作两步上得前来,郁妈妈也赶紧着上来,二人给大太太福了一福,“请太太歇息!”说着话儿,她二人架起太太就要走。

“你们放开我,老爷,你快叫她们放了妾身!玉茹,谦哥儿,你们俩是死的啊!这俩老虔婆以下犯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玉茹跟谦哥儿瞧着周大太太,“爹爹!”他二人都叩下头去!“爹爹,求您饶了太太这一回吧!”

“太太精神不济身子虚弱,你们二人还不快赶紧着替太太节省些气力?”周大老爷并不理会玉茹和谦哥儿,沉声吩咐顾郁二位妈妈,二人忙应了声儿是,只见顾妈妈在太太身上那么一用力,太太便立时软绵绵地躺倒在了郁妈妈怀里,“爹爹!娘亲!”玉茹瞧见了这一招,再也忍耐不住,大哭起来。

“娘亲,”她起身欲冲过去“孽障!你巧施毒计如今眼见着就成了,怎么,这时候想起了父母爹娘了?”周大老爷冷冷地哼了一声,“给我跪下!”玉茹闻言定在了原地,她回转头,红着眼盯着周大老爷,“老爷!八妹妹是周府里正经的嫡女,太太说得没错儿,总不能鱼目混了珠不算,还硬要将那鱼目变成珍珠!”

玉妍听见玉茹的话,猛地抬头盯了玉茹一眼,她叹了口气,慢慢地到了周二姑太太跟前跪倒在地,“二姑母,”玉妍瞧着二姑太太,“二姑母厚爱,原是玉妍的福气,”玉妍看了玉茹一眼,接着说道,“侄女儿今日要让老爷并姑母伤心失望了。”

“玉妍!”“侄女儿!”玉妍看了周大老爷一眼,又瞧了瞧二姑太太。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古便有娥皇女英之佳话,”此话一出口,玉妍顿住了话头儿,她深深地看了林松年一眼,又看了谦哥儿一眼,“老爷,女儿恳请老爷做主,谦哥儿身上那封信今日就当众焚毁了了事了,日后此事再不可自咱们府中人口中提起半个字儿。”

周大老爷闻言点了点头,“自然!”玉妍点了点头,“女儿拜谢老爷二姑母的厚爱。”周大老爷甚是欣慰,他连说了几个好,刚要开口允了二姑太太所求,“老爷,女儿自幼熟读咱们大宁的地方志,心中甚是向往不同于咱们江北的人情风物,此番二叔一家要为着四姐的婚事回乡,”说着,她又依依不舍地看了林松年一眼,“女儿恳请老爷应允了女儿,女儿想借着这个契机跟二叔二婶到京里头去看看。”

“七表妹!”“妍侄女儿!”二姑太太和林松年异口同声嚷起来。“妍儿,你,你这是…….?”周大老爷有些不相信玉妍当真绝情至厮,“你莫要将太太疯魔之言放在心上,日后玉芬你们姐妹二人也效仿那娥皇女英岂不也是一段佳话?”周大老爷的语气和善了几分,他殷殷地瞧着玉妍,“女儿多谢老爷的厚爱!”玉妍温和地笑了一下。

“女儿自然该谨遵父母金命的,”说着玉妍仰起头,她用力将泪水逼回了眼眶,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古以来,男子都是三妻四妾,女儿也是熟读了几年闺训的,大宁女子该有的胸襟气度女儿也是心知肚明的。”

“这就对了呀,侄女儿!”二姑太太松了一口气,她脸上甚至有了那么一点儿笑意,“二姑母,”玉妍说道,“求二姑母收回成命,”此话一出,二姑太太的脸色又白了白,“玉妍与八妹乃骨肉至亲,这居家过日子难免有摩擦磕碰,若是别人,玉妍自当理字当先,尽好了正室嫡妻的本分,可若是八妹妹,玉妍若是讲情,难以服众,将来府中再有了妾室通房,玉妍无法调配。若是不讲情,老爷太太跟前,玉妍也无颜见周家的列祖列宗。”

终是难成美眷属

玉妍这一席话,说得屋子里的众人顿时都没了声息,林松年瞧着玉妍,见自己心仪之人昔日里那般温和婉丽的笑容已消失不见,如今的玉妍,红着眼眶,紧咬着双唇,眉头紧蹙跪在地上,人分明还是那个人,但是这个人的眼中却盛满了决绝之意。

他以手抚住胸口,借以平息那股子一阵猛过一阵的锥心之痛,林松年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冷汗也慢慢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瞧着玉妍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林松年猛地想起那一日,他们二人在桃花林中,玉妍粉面含羞,与那满树的桃花相映成趣,美不胜收。

他紧咬着牙,咽下到了嘴边儿的祈求和催促,他上前一步挨着玉妍跪在二姑太太面前,“母亲大人的慈意儿子心领了。”林松年说着便哽咽起来,玉妍的心中巨震,一股如刀剜心般的剧痛立时遍布了全身。她有心想扭脸儿再看表哥一眼,但是此时此刻,她并不敢轻举妄动。

虽是两世为人,但是初尝初恋的甜美滋味,这对玉妍而言,是何等地珍贵美好,奈何如今这份美好就要这么眼睁睁地拱手让人,玉妍心中如刀绞一般难受,她强逼着自己目视前方,不要去瞧表哥,她怕她心软,更怕她舍不得。

“年哥儿!”二姑太太抱着儿子的头心疼地叫着他的乳名儿。“妍儿呀!侄女儿!你,你,你这是何苦呀!姐妹二人共侍一夫的不知凡几,偏怎的你就顾虑重重起来?我们年哥儿待你,”二姑太太犹豫着瞧了周大老爷一眼,“自回了这江北,二姑母待你如何,难道你心里头不知晓么?你进了我林家门,姑母只有待你更亲近的,玉芬又如何?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凭她怎样?正室与平妻分位不同,难不成谁还能越过一个理去?”

“母亲!”林松年痛苦地喊了一声,“母亲大人明鉴!”他看了玉妍一眼,紧咬着牙,攥紧了拳头,“母亲,儿子,儿子,儿子愿迎八表妹为正室,还求母亲莫要再逼迫七表妹了。”林松年一口气将话说完,以头抢地不肯抬起。

“唉!年哥儿!”二姑太太心疼地蹲下身亲自扶起儿子和玉妍,她看了看玉妍,又瞅了瞅年哥儿,“罢了!”二姑太太回转身儿,对着周大老爷福了一福,“妹妹有两个事儿相求,还请哥哥应了妹妹。”

周大老爷点点头,“灵妹请讲。”二姑太太轻蔑地瞧了跪在周大老爷左侧的玉茹一眼,“这一么,仍是玉芬为平妻,正室人选我会再寻,待正室过门半年后,我林家自会减一个等次的聘礼排场,侧门儿迎了玉芬侄女儿进门。”周大老爷张口欲言,二姑太太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儿。

“这二么,”二姑太太说着,瞧了跪在玉茹左侧稍远的谦哥儿,她冷哼了一声,“还请哥哥在三日内给六少爷定下一门亲事!”“姑母!”谦哥儿大声叫嚷起来,二姑太太并不理会与他,“哥哥,我就这两个条件,若是哥哥能应允了妹妹,我林家明日即送来订平妻的信物。”

“姑母…….”谦哥儿跪在原地,忍不住哭起来,“姑母,是侄儿无能,是侄儿荒唐,还请姑母消消气,请姑母饶了侄儿这一回吧!”二姑太太根本不看谦哥儿,她只是紧紧盯着周大老爷,此时的周大老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犹豫着,抬起眼来紧盯了玉妍一会儿,“妍儿,你就当真……?”

“还求老爷成全女儿!”玉妍复又跪下对着周大老爷一个头叩到底,林松年在一旁看着玉妍如此,心里头忍不住一酸,那泪便堪堪掉落下来。他掉转头,拿着衣袖拭了拭泪,“唉!你们当真都大了。”周大老爷叹了口气,他瞧向了玉茹,“周玉茹啊,周玉茹啊,自小你便是个识得大体的,谁成想?这可当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我却不明白了,究竟是什么人许了你什么了不得的好处,让你连爹娘兄妹,亲情伦理都弃之不顾了!”

玉茹苍白着脸,她瞧了周大老爷一眼,“不肖女玉茹,今日忤逆了爹娘亲族,让爹爹伤心动怒,还累及母亲也代女受过,玉茹欠了爹娘的,今生无以为报,日后女儿定当早晚三柱香,为爹娘祈福,求菩萨保佑爹娘长命百岁,让爹爹青云旺顺,娘亲病散灾消。”

“哼哼,说什么青云旺顺?病散灾消?”周大老爷落寞地摇了摇头,“你二姑母说得不错,家有贤妻,方得安康啊!”他叹了口气,“若是你嫁入江家,能谨记此言,记住今日这一出荒唐的事儿,日后做个气度宽宏,温和贤淑的媳妇,爹爹我也就算是烧了高香了!”

周大老爷说着,瞧了谦哥儿一眼,“周谨谦啊,我的儿!你,你四岁便开蒙,如今更是随着我在外院儿进学苦读,这么些年,你读的书说不上等身,却也算是窥着了些许的圣贤之道,可你,可你却......”

他瞧了二姑太太一眼,“唉!宝蝉比你还小着些个!那丫头性子最是个天真烂漫的,你瞧瞧,你好好瞧瞧,”周大老爷拍着几案,“好好儿的闺阁女子,你,你都引诱着她干了些个什么?当真是丢尽了我周府的脸面!”

“哥哥,不是说了,这事儿就不再提了?”二姑太太冷冷地打断了大老爷,周大老爷有些尴尬,“妹妹,他们二人不懂事,累得妹妹你大动肝火,这个兄长是晓得的。”周大老爷的语气和善起来,他略向前倾了倾身子,“玉茹即将出嫁了,我没教好她,是为兄的无能,谦哥儿却是让她生生地带累了。”

“带累?”二姑太太斜眼睨了谦哥儿一眼,“哥哥,什么也不用多说了,我呀,有些头晕,咱们这也闹得亥时都将尽了吧?二哥哥他们一家不是说明日未时还要到码头么?”二姑太太冷冷地瞧着周大老爷。

“哥哥,闲话缓议吧!妹妹那两个条件哥哥若是应了,明日妹妹便遣人来送了信物。”周大老爷瞧着谦哥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孽障啊!都是孽障!周玉茹啊周玉茹,你,你!你于心何忍啊?一个是你的弟弟,两个是你的妹妹,如今,你,你把自小养在文贤院中的手足们的前程都断送了个干净啊!”

说罢了话儿,周大老爷率先站起身,他仰天长叹,忍不住又老泪纵横起来,“罢罢罢!妹妹,咱们对外头也只说是玉芬身子骨儿实在是不堪一府主母之重负,遂将她定位正室,另娶一平妻为她分忧,全权管理府中事务可好?”

“不好!”二姑太太冷冷地拒绝了周大老爷,“哥哥,这是咱们周林两府的家务事,不比你们官场之上尔虞我诈讨价还价的,我打心底里看不中玉芬,更何况她跟着玉茹还闹腾了这么一出儿,一是坏了名声儿,二一个,足见得玉芬是个不识大体,任性骄纵,恣意妄为,不达目的便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性子,”二姑太太冷笑着顿了下,“论理儿,我的亲侄女儿,我认也好不认也罢,这些个事儿都是不能对外头宣之于口的,不过,”

她瞧着周大老爷,“哥哥,我如今孤儿寡母,年哥儿是要走仕途的,我若是不娶个贤孝慈悲,知书识礼的好媳妇回来帮衬着我,这日后,林府中还有宝蝉我们母女俩立足容身的地儿么?”二姑太太福了一礼,“还请兄长莫要伤心,也莫要拖延了,应与不应的,给妹妹个痛快话儿吧。”

周大老爷闻言,张口结舌了半晌,终究狠狠地瞪了玉茹一眼,“谦哥儿便给他定了他沈家的表姐吧。”周大老爷颓然地说道,“爹爹,孩儿不!”谦哥儿大叫起来,周大老爷说了句,“此事由不得你。”便接着说道,“玉芬么,妹妹看若是两个都是正室如何?一个东院,一个西院儿?如若不然,好说不好听啊,玉妍还尚未定亲,让人知晓了她嫡亲的妹子给她嫡亲的姑母家里做了平妻,这……”

“平妻之位,已是看玉妍侄女儿的面情了!”二姑太太斩钉截铁地说道,“哥哥你赶紧着定夺吧。”

周大老爷眯着眼,他瞧着二姑太太出了一会子神,“妍儿,你代你妹妹求求你姑母吧,也不过就是个空名头罢了。总要想着咱们周府里的名声儿,你二叔家里头的姑娘们还都尚未定亲呢。”

玉妍抬头瞧了瞧周大老爷,“老爷,恕孩儿无能!”玉妍平静地说道,“今日四姐姐伙同八妹妹如此陷女儿于不仁不义之境地,又为了一己之私连累了表哥,表妹并六弟,”玉妍看了看玉茹,“如此薄情寡义的姐妹,玉妍今日也想明白了,玉妍无福,不敢与这样的人妄称什么姐妹!”

“你,你,唉!”周大老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环视了众人一遭,反复地欲言又止,二姑太太绷着脸,谦哥儿默默流着泪,周大老爷紧闭了双眼,挥了挥手,“唉!罢了!罢了,你们都散了吧,平妻就平妻吧!”他甩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起身缓步进了周大太太的寝阁之内。

玉妍含悲又忍泪

一场阴谋引起的轩然大波总算是平息下来,玉妍那一晚回了紫藤轩中便屏退了众人,自里面儿闩了房门。

小丫头花籽儿让琴棋书画四位姐姐围在中央七嘴八舌地问个不休,“姐姐们!”花籽儿瞥了一眼姑娘正房的房门,她痛苦地蹲在地上,子时的星光有些黯淡,月色倒还算好,小花籽儿蹲在紫藤轩的院子里手抱着头,闷不吭声儿起来。

“姐姐们,我,我对不住咱们姑娘!”说着话,花籽儿又哭起来,听琴瞧着这架势,心知定是事儿不妙了,“哎呀!花籽儿,你且莫急着哭啊,老爷太太可是信了四姑娘的话了?说要怎么处置姑娘并表少爷了不曾?”

花籽儿抱着头,拼命摇,品书着实忍耐不住,她上前一步将花籽儿用力拎起来些,“你这丫头好不爽利!究竟是怎么个情形?你倒是说与我们知道呀!姑娘自进了门儿,一句话也不说,如今更是独自在正房里头,你瞧瞧连蜡烛都吹熄了呢!”

“呜呜呜!”花籽儿大哭起来,“老爷,老爷初始像是也没信了四姑娘的话,”众人一听,都松了口气儿,“可是,”华籽儿抽噎着,“可是,四姑娘又不晓得自哪里拿了封信出来。”花籽儿说着,忙捂了嘴,“不是,不是,没有信!”

“花籽儿!你这颠三倒四地说的都是什么呀?”观棋不由得着急起来。她忍不住推了花籽儿一把,“你这丫头,怎么的竟是个不中用的。!”

“老爷太太到最后怎么说?怎么你跟着姑娘去了这许久?我们都急死了!”听琴催问着花籽儿,“姐姐!呜呜,老爷老爷给六爷定了沈表姑娘,二姑太太允了八姑娘去给表少爷当平妻,原本,”花籽儿又抽噎了一声儿,“原本如何?”众人齐声追问了一句,“原本二姑太太要姑娘去给表少爷当正室,八姑娘做平妻。”

“这,这......”四个丫鬟面面相觑,一抹犹疑自她们眼中滑过,“可是姑娘她说什么也不肯!”花籽儿又哭起来,“你说姑娘不肯?”侍画追问了一句,“嗯......”

四个丫鬟一齐望向了正房,屋子里一丝灯火也无,听不见姑娘走动,更听不见姑娘啼哭。听琴和观棋举步上了台阶,“姑娘,姑娘?”她们隔着门叫了半晌,里头还是无人应声儿,”唉!“听琴叹了一口气,”你们都去歇着吧,今夜我跟你们观棋姐姐在这儿守姑娘一宿。”

“姐姐,”品书瞧瞧凑过来,压低了音儿说道,“姑娘同表少爷两个,如今蒙了这不白之冤,又,又......”她顿了顿,又抬眼瞧了瞧紧闭的房门,“姑娘凡事都藏在心底里,这一声不响地,我怕......”品书说着,那脸倏地苍白起来。观棋打了她手一下,“别胡说!姑娘最是个识大体的。姑娘的心,可比咱们的都加起来还大着不少呢!赶紧着睡觉去,明儿早点儿起,给姑娘做点儿可口的比什么也强些。”

品书和侍画终究不放心,“要不,我们也在这儿等着吧,万一姑娘叫人,也不至于短了人手。”

“用不着这么多人都干杵着,你们二人先去歇着,明日里姑娘要用你们,你们打起精神便是了。”听琴到底持重些,她一开口,说出的话倒是也还能服众些个,品书侍画拉着哭哭啼啼的花籽儿回了下人房,“妹妹,咱们今夜就在这儿守着听候姑娘差遣吧,我去那两个小杌子。”听琴说着话儿,举步就要走。

“吱呀!”紫藤轩正房的门冷不丁地开了,“你们去歇着吧,今夜不用人伺候我。我没事儿,就是困顿得紧,方才都有些朦朦胧胧睡着了。有什么事儿呀,咱们明日再议吧。”玉妍站在正房门口,对着听琴和观棋和声细语地言道。

“姑娘!”二人忙迈步跨过了门槛儿,“姑娘!老爷他......”玉妍摇了摇头,“我当真是困顿得紧了,万事都等着明日再议吧,可好?”她略拔高了些音调儿,二婢瞧了姑娘一眼,在月色的掩映下,姑娘的面色苍白如纸,连常日里红润饱满的双唇如今都一点儿血色也无,那双漂亮的凤眸中闪着熠熠的光辉,哪里有半分困顿的影子。

“姑娘!”观棋还欲多说什么,听琴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姑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四姑娘她们今日使了这一番阴谋诡计,虽瞧着是一时占了先儿,这日子却长着呢,咱们慢慢与她们计较,姑娘可千千万万保重身子才是!”听琴说罢了话,拉着观棋郑重地福了一礼,便告退出来。

待二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玉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泪水夺眶而出,她紧咬着唇,身子慢慢向下滑,紧倚着门框,嘤嘤地哭起来。

老爷,太太,玉茹,玉芬,二姑母,谦哥儿,表哥,宝蝉,这一个个人影儿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闪过,尤以姑母的不甘和惋惜,表哥的心痛与关切此时如重锤一般一下一下敲击着玉妍全身的每一根神经。

她清晰地感觉到心口处泛着一股子酸疼酸疼的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活生生自她的心底里头被剥离了。她痛,痛得喘不过气来,她想叫喊,却不得不紧紧咬着唇舌,她想狂奔,却连站立起来的气力也没有半分。她只能这样瘫软在门口,任泪水就那样滑落下来,不想擦拭,更不想控制。

“表哥!”玉妍喃喃地呼唤着,她抽了一口气,双手紧紧攥着门框,“表哥!”她无力地摇着头,“对不起,对不起!”玉妍透过迷蒙的泪眼,仿佛又瞧见了几个月前他们二人站在那一树缤纷的桃花下面,彼时,玉妍真是满心里都是欢喜的。那一份初恋的美好,即使两个人不言不语仅是面对面地站着,看着,都让人觉着陶醉。玉妍甚至还能闻得到那一日桃花的芬芳味道,还能回忆起当时表哥那双眼中满含着的全是宠溺和欣喜。

仅仅就差了这么几日,屈指可数的几日,玉妍有些迷茫了,明明表哥已说好了,玉茹一上了花轿,就来跟爹爹提亲的,这不是就要到了那时候儿了么?玉茹安心出嫁该有多好?该有多好啊!玉妍又想起白日里玉茹在芍药斋狂笑着说出的那一番话。

玉妍咬紧了牙关,她眯起了眼睛,抬头盯着那皎皎明月,“月神在上!信女周玉妍今日发誓,今日害我姻缘断绝之人,我必是一个也不饶过的!信女从此再无周玉茹周玉芬这样的姐妹,至于那贵人!月神明鉴,若此人就是那梁王爷,信女在此求月神让那梁王爷永失所爱,穷其一生也得不到他真心喜爱之人!”

玉妍满眼是泪,她咬牙切齿地发了誓,呆坐在了门框上约摸有一柱香的时辰,“呵呵呵,呵呵,周玉妍呀,周玉妍!”她双目空洞,盯着一处地砖出了这半晌的神,突然自言自语还嬉笑出声儿起来。躲在暗处的观棋忙着就要出去,让听琴一把给拉住了,她冲着观棋摇了摇头。

“枉了你的聪敏呀!枉了你为人的机缘!”她自言自语道,“枉了他对你的一往情深,枉了你们的海誓山盟!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你还是顾念着你自己呢,你还是自私自利!如若不然,哪个能就那么轻易得逞了呢?还是怪你自己!你就是个自私自利背信弃义的小人!呵呵,喔,不对,你不是小人,你是女人,是个小女人!”玉妍自顾自说得高兴,她呵呵呵呵地笑起来。用力一撑门槛儿,摇摇晃晃站起来,颓然地合上了门,哈哈哈笑着往寝阁中兀自走去。

听琴观棋都红了眼眶,她们伸长了脖子瞧着姑娘关了门,“姐姐!姑娘她太可怜了!”观棋拿手捂住了嘴,也落下泪来。听琴瞧着正房的门,出了一回子神,“姑娘她心里头难受得紧!她是舍不得表.......”听琴打住了话头儿,“四姑娘当真是个蛇蝎的心肠!如今她们娘们儿可是得了意儿了,一个两个的都顺心遂意地!可是苦了姑娘了!”

“姐姐,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观棋摇晃着听琴,“唉!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法子呢?姑娘她亲口拒了这姐妹共嫁一夫的事儿,已实属不易了!这要是传扬出去,还指不定让人怎么编排呢!可,你说要是让姑娘就这么忍气吞声,本来与表少爷他们二人是情真意切的,这生生插进来一个八姑娘,日日在眼跟前晃,岂不是跟活吞了只苍蝇一般让人作呕?”

听琴说着,拍了拍观棋的肩膀,“行了,这几日呀,咱们都打叠起精神来,好好伺候着姑娘,姑娘这一回是真伤着了。唉!”

玉妍不晓得听琴观棋二人在墙角处盯着她的房门生生睁了一夜的眼,她自半夜就发起高烧来,一时觉着是回到了前世,一时又低声唤着表哥,迷迷糊糊折腾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听琴观棋忙着进来伺候,才惊呼了起来。

糊涂迷离悲诀别

观棋这一声儿惊呼把品书侍画即刻就惊得飞奔着进了正房,“姑娘!可是姑娘她......”听琴赶紧着嘘地一声止住了品书的话头儿,“姑娘昨夜偶感了些个风寒,有些热,赶紧去给姑娘拧了帕子来。”

品书忙转身又飞奔出去,侍画瞧了品书的背影一眼,举步上前,“姑娘可是一夜都没歇着?”听琴摇了摇头,“不晓得。”说着便叹了一口气,“这可是造的什么孽呢!”

“唉!哪里是姑娘作孽,还不是四姑娘和八姑娘两个?说起来还是大家闺秀,常日里那架子摆得恨不能高到了天上去,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想得到这二位的胆子这么大个儿.......”观棋说着,很是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大圆圈,“哼!脸皮也够厚的!”侍画啐了一口,“为个什么了不得的,不就是一个男人么?怎么竟把这儿,”说着,她拍了拍面颊,“把这儿都不要了!”

“行了!你们俩都少说两句吧!”听琴压低了声音儿喝住了她们二人,“姑娘这么烧着也不是个法子,依我看......”“姐姐还看什么?我这就去禀了老爷,让他也瞧瞧,这好端端的姑娘,让他那两个黑了心肝的嫡女给糟害成了个什么样儿!”品书自外头端了水进来,一边儿拧着湿帕子,一边儿说道。

“唉!今儿个未时二老爷一家儿就要进府了。此时去禀报老爷姑娘病了,这么个节骨眼儿上,就怕老爷不疼惜姑娘,反会因了昨日之事烦厌了咱们姑娘,可不是糟了?”

“侍画说的是。”观棋点着头慢慢扶起玉妍给她饮了一点儿水。“先去前头打听了孔太医可回府了没,若是孔太医回来了,少不得还要麻烦他老人家来给姑娘瞧瞧。”听琴说着,便分派侍画去找孔太医。

“观棋,你跟品书守着姑娘,我去后厨给姑娘熬一碗烂烂的米粥来。”听琴急匆匆到了房门前,低着头冷不防跟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哎呦!”听琴险些跌倒在地,让一只大手给用力拉住,“谁?”

“听琴姐姐莫声张!是我!”听琴心里头咯噔一下子,她忙定了神抬眼一瞧,“表少爷?!哎呀!这......”听琴一把就拽着林松年迈过了门槛儿,紧赶着将门关严实了。

“我的亲表少爷啊!您这一大早清儿的,是怎么摸进来的呀?这要是叫人瞧见了”说着,听琴又慌慌张张把门开了个缝儿向外头细瞧了瞧,“这要是叫人瞧见了,我们姑娘可也就不用活了!”听琴压低了声音愤怒地说道。

“听琴姐姐息怒!息怒啊!我,我实在放心不下表妹,我,我就来看她一眼!就一眼!”林松年这边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唉!表少爷,事儿都成了定局,就是再看几眼,又能如何?”听琴深深地叹了口气,“姑娘她昨儿哭了一夜,这不么,烧得是人事不省,您纵是来了,又能怎么着?若是您有这个心,昨儿夜里又何苦就没替您自己跟我们姑娘争一争呢?”

“我......”林松年红了眼眶,他张了张口,“妍妹怎么样了?快快带着我去瞧瞧她。”说着话儿,林松年举步就往里头走,“表少爷!”听琴一把拉住他,“姑娘她.....她昨儿夜里回来,吹了一柱香还多些时候的凉风,她,她,唉!姑娘她又哭又笑地好生瘆人得慌,”听琴说着福了一礼,“奴婢斗胆!还请表少爷三思!您此番来瞧姑娘,自然是一片好意,可是于姑娘她,岂不是更要伤心得紧?”

听琴这一番话,登时让林松年白了脸,他虽是眼瞧着听琴,可是那目光却无端空洞起来。“这......”他犹豫了一下,扭头朝着寝阁处看了一眼,“听琴姑娘!”林松年一个长揖到底,吓得听琴忙着躲闪到一旁,“听琴姑娘!妍妹她昨日冷静自持,旁人似习以为常,我却明白她定是,定是,唉!”林松年的声音哽咽起来,“她定是心里头难受得紧,却还要在舅舅跟前强撑着。”

林松年深吸了一口气,“我与妍妹.......”他顿住了,“我,我”“表少爷,我们姑娘请您进去相见。”林松年正左右为难之际,品书自后头屈膝一礼后传达了玉妍的意思。林松年对着听琴拱了拱手,转身疾步向着寝阁行去。听琴欲再阻拦,却见品书拉着林松年两人竟要跑起来一般。“唉!”听琴叹了口气,也跟着往寝阁走去。

“还请表哥恕玉妍不能起身相迎之罪。”听琴到了寝阁门口,就听见姑娘哑着嗓子在跟表少爷见礼。“妍妹!你!”林松年的声音中饱含着痛苦。听琴在外头咬住了唇,她踮着脚尖儿向里头探了探头,两手不安地掂着来回踱了那么几步。

“回禀姑娘,表少爷,”听琴进了寝阁,屈膝行礼开口道,“今儿个府里头事忙,姑娘也病着,品书已去前头请孔老太医了,还请表少爷有话快些与我们姑娘说,”听琴说着,抬起头瞧了玉妍一眼,“奴婢跟品书这就给姑娘熬粥去!观棋,你到外头瞧瞧,咱们厅里头那个牡丹花的琉璃瓶儿打昨儿起怎么就没瞧见了?”

听琴将品书观棋都拉出了寝阁,林松年一撩长袍,紧挨着玉妍就坐下来,他以手探了探玉妍的额头,“嘶!怎的烧得这样烫人?”说着话儿,他就要起身到外头拿凉水来。

玉妍一把拉住了林松年的手,“不!别走!”她挣扎着起身,双手用力攥着林松年的手,“表哥,对不起。”玉妍哭起来,她摇着头,拼命忍着泪,“对不起。”

“妍妹!”林松年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向前,一把将玉妍搂在了怀里。“都是我不好!我,我误入了人家的圈套!我软弱无能,我一心只顾了宝蝉。是我负了你了!”

“不是,不是的,表哥!不是的。”玉妍沙哑着嗓子,她伏在表哥的肩膀上哀哀地哭起来,“不是的!”她紧紧抱着林松年,“我并不是个混人!昨儿的事儿,我是半分也不信表哥会染指玉芬的。”玉妍抬起头,她满眼是泪,盯着林松年的眼睛,“可是怎么办呢?表哥!我也没有法子!爹爹他气得吐了血!四姐姐又拿着宝蝉相协,连谦哥儿都让四姐就这么给扯进来又舍出去了!她疯了!她真的疯了啊!”

玉妍摇着头,她用力攥着林松年的手,“我,我虽比她们俩多了点子见识,”玉妍泪眼迷离,她像是又混淆了前世与今生,“可那是不一样的事儿,不一样的情形!我赚钱是个好的,可是于情字上,于这后宅中的阴谋,我,我,”

玉妍的眼神变得慌乱起来,“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骤然甩了林松年的手,双手紧抱着肩膀,“她们怎么可以?这,这根本就是以命相搏啊!她们还那么小,还是青春期呢!她们怎么就敢?这是滔天的阴谋啊!而且漏洞百出!”玉妍如小兽一般低低地嘶吼起来,“妍妹!妍妹啊!”

林松年顾不得细究玉妍话里头的意思,他心疼极了,他长了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这样后悔过,这样痛心疾首般地恨不得时光能倒退回去。“妍妹!”他紧紧抱着玉妍,“不怕!不怕!她们俩这是顾不得廉耻了!人若是活成了这个样儿,也就是行尸走肉一般了!妍妹!你莫要怕!表哥表哥一直都是护着你的!”林松年慌乱地安慰着玉妍,他温柔地拍着玉妍的背,轻轻给玉妍哼起了江南的小调儿。

“表哥......”玉妍的声音都颤抖起来,“表哥!我这里疼,像是刀割了一样的疼。”玉妍抽出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我,我的心真的疼!”

这一句话,让林松年再也忍耐不住,他的泪水夺眶而出,“妍妹!”他搂紧了玉妍,“是我太软弱了!是我害了你!我,我,”他哽咽着,“爹爹临去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千千万万给宝蝉找一户好人家,若是四表妹当真将那封信的事儿嚷出去,宝蝉这一辈子......”林松年的眼睛又红起来,他拥着玉妍,紧咬着牙,“若是他日,让我知晓是哪个设下了如此的毒计,我定不饶他!”

玉妍在林松年的怀中,本来已有些昏昏沉沉,她似乎又回到了前世自己的办公室里头,一群人在外头交头接耳,她们以为她听不到,其实,“老姑婆,男人婆没人要........”这些字眼儿都一个不落地钻进了她的耳朵,“哼!庸俗!”玉妍心中有气,冷不丁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妍妹?”林松年让玉妍吓了一跳,他扶着玉妍,又探了探她的额头,“哎呀!观棋!快!快去瞧瞧怎么的孔老太医还不曾来?妍妹她烫得厉害!”

林松年这么一喊,将玉妍又拉了回来,她勉强着睁开眼睛,“表哥?喔!你在这儿啊。”

“妍妹!你,你这是急火攻心!你这样儿,我怎么放心得下啊!”林松年端起桌上的水喂了玉妍一口,慢慢将她放下,“你且安生睡一会儿,观棋去催了,一会儿孔老太医就来了。”

“嗯!”玉妍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儿,玉茹猖狂的笑声儿又在她的脑海中回荡起来,玉芬那尖酸刻薄的表情让半睡半醒的玉妍有些恼怒,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表哥?表哥!”她抬起手胡乱地抓,“我在这儿呢!”林松年忙握住玉妍的手,“你且......呜.......”

林松年瞪大了眼睛,玉妍柔软的唇紧紧贴着他的,她的手固执地勒紧了他的脖子,他挣脱不开,也不想挣脱开。玉妍的面色潮红起来,她甚至是闭着眼睛微微地笑着,林松年木着两只手,不敢碰触玉妍,他的额头上淌下汗来。整颗心扑通扑通都要跳出腔子来一样。

“啊!真好!”玉妍放开了林松年,她心满意足地躺倒在床上,“怎么样?周玉茹?周玉芬!我吻了林松年了!他是我的,我的!你们再狠毒又怎么样?不过是徒劳!”玉妍说着,咯咯地笑起来。

林松年以手抚了下自己的唇,他也跟着半昏迷的玉妍傻笑起来,他揉了揉玉妍的头发,“傻丫头!林松年就是你的!这一辈子都是你的!”他晶亮晶亮的眸子慢慢黯淡下去,“无论你走到哪儿,我都等着你,都是你的!”他这样说着,大滴大滴的泪滑落下来,滴在了已经失去了知觉的玉妍的锦被上。

玉芬硬闯紫藤轩

玉妍这一场高烧烧得着实凶险,孔老太医切了脉,摇头叹息了一回,“姑娘这瞧着像是忧思成疾。”帘幕后头的林松年听了这四个字,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孔老太医开了方剂,留下了一句“劝着姑娘凡事看开些个。”便告辞出了紫藤轩。

听琴等四婢给玉妍喂过了药,便跪地不起,固请表少爷离了紫藤轩,林松年瞧了瞧昏睡不醒的玉妍,终究咬了咬牙,交代了若是玉妍醒来赶紧着差人通报一声儿后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申时三刻已过,玉妍满头满身的汗慢慢散了去,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听琴?”“姑娘阿弥陀佛老天爷保佑,姑娘您可是醒了”

玉妍挣扎着要起身儿,听琴忙上前一把按住了锦被,“姑娘万万使不得你这还发着汗呢”“你这丫头我自己个儿的身子,我有数目没大碍了”玉妍还要挣扎,“姑娘”听琴拔高了些声音。“唉”玉妍叹了口气,复又躺回去。“现在什么时辰了?二老爷一家可进府了?厨子定了哪位?”

“姑娘您这是病着呢?孔老太医可是说了,您呀,就是忧思太过”观棋端着一个托盘儿边走边说道,玉妍听了观棋的话,心里头不禁又颤了一下儿。她慢慢扯出来一个笑容,“哪里有?”她低低地驳了一句,脑海里又闪出来前世她被下属议论是老姑婆的那些个场景。

“观棋就是个嘴快的”听琴端了那托盘上的小盅子,“二老爷一家午时就进了府,二太太听见您发着热,当场就急了,非要嚷着来看您,老爷和大少奶奶苦劝着,这才没过来,这不么,让人立时开了箱子拿了这极品雪燕来说是给姑娘补身子呢”

听琴喂了玉妍一口燕窝粥,“姑娘莫要忧心了,厨子定了您昨儿个说好的那位姜师傅。今日虽说太太、四姑娘、您还有八姑娘都称了病,不过还是依仗了姑娘您前些日子的巧安排,今儿个在府门前迎接二老爷一家进府的排场极是热闹体面呢我让鸣翠儿去前头看着呢,二太太高兴。赏了在场的每个人五钱银子。”

“喔”玉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抬起眼盯着听琴,“我病着时,”她犹豫起来,听琴眼睛眨了眨,“哎呦瞧我是忙糊涂了观棋,快着,咱们给姑娘煨着鸡皮鲜笋汤呢。”说着她拉起观棋就往外头走。“表哥来过紫藤轩可是?”

听琴跟观棋住了脚步,“姑娘”观棋回转身儿,她蹙紧了眉,“姑娘您,您何不就干脆些忘了表少爷吧若不是他,您这好端端的,可是何苦来着呢?”

听琴拉了拉观棋的衣袖,她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姑娘,”听琴郑重地给玉妍福了一个万福。“表少爷自然是个好的,”观棋瞪了听琴一眼,听琴只做不见,她接着说道“人常说有缘无分,姑娘您昨儿夜里拒了二姑太太要一起求娶您跟八姑娘的意思,如今还惦记着表少爷怕就有几分不妥当了。”

听琴深吸了一口气,“昨儿花籽儿都跟我们说了,姑娘,”她上前来,端了水给玉妍,“姑娘您当机立断拒了二姑太太,奴婢们都给姑娘喝彩。咱们都是打心底里佩服您啊”玉妍瞧着听琴,“我……”她说不下去了,怔怔地望着博古架上那对憨态可掬的童子贺春。

“表哥他没有对不起我什么。若说我们有缘无分,”玉妍又流下泪来,“倒不如说是有人从中作梗。老天爷偏遂了那起子歹人的愿”“姑娘这就是命啊”听琴上前替玉妍拭泪,也禁不住有些哽咽起来。“命?唉”玉妍叹了口气,“原本,我还当自己是个能人”她自嘲地笑起来,“我读的书多,我手上的活计也好,我见识得也多,我还,我还,”她的目光闪烁起来,她喃喃自语般地叹息着,“我还自那么遥远的地方来……”

“姑娘?什么来?谁来了?”听琴和观棋听不明白姑娘叨咕的什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没有谁,谁来了也没有用。”玉妍抹了把脸上的泪,“听琴,观棋,今儿个姑娘才算是明白了,咱们这周府啊,就是一座锦绣的坟墓凭你是人还是鬼来着,进了这里头啊,就像是进了八卦的阵,纵使有一身的本事,也是施展不开的。”她又叹了口气,“这后院儿里头的事儿,最怕的就是人嘴两张皮,最怕的就是不要脸也不要命的孤勇和算计。”

听琴瞧着姑娘虽是苍白着脸色,那精神头儿却像是好起来些个,正要引着玉妍往别的事儿上说,就听着外头花籽儿回禀道,“姑娘八,八姑娘要,要见姑娘呢。”观棋立时便暴跳起来,“当真是不要脸面了什么都让给她了,怎么的还敢找上了门儿?好好儿地等着过了戌时,二姑太太那边儿趁夜送了平妻的信物来得了还有什么脸面出来晃?”

“观棋”玉妍喝住了观棋,她拔高了些音调,“告诉八姑娘,就说我咳得厉害,若是过了病气儿给她,耽搁了她夜受平妻信物可就是我的罪过了请八姑娘回去吧”玉妍冷冷地说了这一番话,终究有些气得红了脸,听琴忙上前给玉妍拍着背,“姑娘生气着恼地,都不值当的。”

观棋冲着外头啐了一口,“我呸争来争去,连个脸面也不要了,才不过得了个平妻的分位,连个白日里接婆家信物的格儿都够不上,还好意思出来逛?”观棋这话音儿还未落,外头嗷地一声儿响起来,“你这贱丫头你说哪个?你给我出来”

哗啦一声儿,玉妍房里的门帘子让人猛地一掀,玉芬状若疯妇一般闯了进来。玉妍忙起身跳下了床榻,她觉着天旋地转起来,听琴紧着扶了她一把,“姑娘”观棋本欲张口再骂玉芬两句,听见听琴这一声疾呼,赶紧着转身儿一步迈到了玉妍跟前,“姑娘?”

玉妍依着听琴,慢慢站住了脚儿,“妹妹你怎的擅自就闯将进来?”她冷冷地问了一句。“哼怎么?我自己个儿的家,我哪里去不得了?怎么?嫌我闯了?这青天白日的,你屋子里藏着什么野男人不成?连自己的亲妹妹也不敢见?”玉芬这话刚出了口,猛地就听见“啪”的一声儿,“你,你,你打我”玉芬捂着脸,上前一步,拿手指着玉妍。她抬起手,眼见就要一巴掌打在玉妍的脸上,却让玉妍一把抓住“我打的就是你”

玉妍说着,猛地咳起来。她红着眼睛,满眼怒火地盯着玉芬,这一下可是吓坏了玉芬,她猛地后退了一步,“你,你疯了”她慢慢向着门边儿后退,“你,你,亏你还是我周府的闺秀,你为着个男人,你竟然打你的亲妹子”

“来人呀”玉妍猛地向外头喊道,“还不快请八姑娘进来好生坐下了?”门外头春喜春漾闯进来,“七姑娘息怒,七姑娘请您高抬贵手,我们家姑娘她少不经事,她她昨日受了侮辱,今儿个原也是委屈的,这才想着找姑娘……”“都给我住口”玉妍拼尽了力气大喝一声儿。

“怎么,瞧着你们七姑娘好性儿么?你们这俩东西,怪不得你们家姑娘任性骄纵恣意妄为有你们这俩东西是非不分,黑白颠倒,她又怎么能分得清是非?”玉妍眯了眯眼睛,“既这么着,少不得我今儿也就劳累些个”她甩脱了听琴,站直了身子,“梁妈妈叶妈妈何在?”

梁、叶两位妈妈忙着进来,“姑娘”玉妍点了点头,“这俩奴婢明明知晓我病着,却无理取闹硬闯了我的屋子,还对着我出言不逊。两位妈妈瞧着该怎么处置呀?”

“这……”梁妈妈抬眼瞧了瞧气得咬牙切齿的玉芬,她正要说点儿什么转圜转圜,就听见玉芬破口大骂起来,“周玉妍你若是心里头不忿,你就冲着我来,你不是方才还打了我么你要罚我的丫头?你跟前的观棋才是冲撞了主子的呢咱们这就拉着她们都到太太跟前评个理”

梁妈妈忙着给玉芬递眼色,玉妍瞧了梁妈妈一眼,“喔?今儿个我病着,观棋丫头一直就在我跟前,怎么,她何时冲撞了妹妹了?”

玉妍斜睨着玉芬,不慌不忙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你你欺人太甚”玉芬气得涨红了脸,她拿手指着观棋,“这,这贱婢,她,她,”玉芬说不下去,她环视了屋子一圈,突然就笑起来,“七姐姐,你是怕了太太吧?方才这贱婢骂我,你分明是听见的”

“喔?方才?”玉妍瞧了瞧观棋,又瞧了瞧听琴,“方才我们三人讲典故呢。观棋呀,在给我们讲她们乡下有个丑丫头,年过了双十还是嫁不出去,那丑丫头急了,有一日自己撕了衣裳躲在了河边儿非说同村儿的张书生偷看了她,还扯了她的衣裳。”玉妍说着便笑起来。

“哎呀你说说,妹妹,可不是当真好笑,人家这张书生虽说是个才堪堪落户在村子里半年的外来户儿,人家也是书香门第呢,可也巧了,人家呀是有未婚妻子的人呀”玉妍说着突然就收了声儿,她冷冷地笑着瞧着玉芬。“妹妹听着,这故事可还有趣?”她伸手拉了观棋到身边儿,“我们就是正说着这个故事,妹妹你就进来了。”

巧引玉芬进圈套

玉妍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半分情面也未给那玉芬留下,屋子里跪着的梁、叶两位妈妈饶是老道,也不由得涨红了脸。“梁妈妈,这春漾、春喜目无主子,如今我是病着呢,怎么,还果真当我是个不中用的了?”

说着话儿,玉妍冷笑了一声儿,“若是您二位还当我是个主子,就听我的吩咐,将这俩丫头拉下去,一人赏十板,算是我替八妹妹小惩大诫吧。”玉妍眼珠儿转了一下,她轻笑出声,“若是您二位也觉着我是个不中用的了,无妨。我呢,也用不起你们,索性回明了老爷太太,你们呀,该去伺候哪个你们瞧得上的,就尽管着去好了。”

梁叶二位妈妈忙叩头不迭,嘴上说着不敢。玉妍点点头,“既这么着,就偏劳两位妈妈了。”“周玉妍”玉芬见玉妍拿腔做派,登时就火冒了三丈高,她扑上前来,伸手就要撕扯玉妍,却让人自后头硬生生给拉住了,“八姑娘息怒这奴才们不教训可是学不好的”侍画和品书一人拉着玉芬的一条臂膀眉目森然地说道。

“你,你们”玉芬气短,干瞪着眼睛,一张脸紫涨成了猪肝色。“哼”玉芬重重地哼了声儿,“怎么,如今你倒是厉害了?不过外强中干罢了姑母还不是选了我配给表哥?”说着话,这玉芬挣脱了侍画跟品书,捡了近前的一张椅子坐下。

“两位妈妈这是等着用了晚膳再给这俩丫头打板子呢?”玉妍根本不接玉芬的话茬儿,她下定了心思,今日一定要教训春喜跟春漾这俩丫头。

梁、叶二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忙诺诺应声,起身拉了春喜春漾到了紫藤轩外头,“姑娘姑娘救我们”俩丫头尖声儿求救,玉芬站起身踮着脚向着外头“周玉妍你还当真要动板子啊?你,你赶紧着叫人放了她们俩”

“给我重重地打”玉妍扬声吩咐道。“品书,关了正房的门,姑娘我觉着冷。”玉芬听见玉妍的吩咐,扭回头恨恨地瞧着玉妍,“哼落了毛儿的凤凰不如鸡,事到了如今,你还有什么好张扬的?”她说着,向着地上就啐了一口,“不过俩丫头罢了你爱打,便随你打我可是不像你,为着个丫头竟要阻拦太太,当真是自甘下溅。”

说罢了话儿,玉芬抬脚就要往门外头去,“怎么?妹妹不是硬闯么?怎么着刚来就要走了么?侍画,还不快给八姑娘上茶?”玉妍淡淡地吩咐侍画,本来已到了门口的玉芬听见这话,笑眯眯地回转了身儿,“哼也好。”她走回来坐下,“原本呀,姑娘我是等着林家的信物等得心慌。又羞又怯的,这才到姐姐你这里坐一坐,也疏散疏散。”

玉芬说着,挑衅一般地盯着玉妍,故意叹了口气,“若不是姐姐你执拗,今日,”她说着,略向前探了探身子,“姐姐心里头定是不好受吧?青梅竹马呢”玉芬掩口笑起来,整张脸却越发苍白,衬得她的眉目尖刻而冷酷。

玉妍瞧了她一眼,“妹妹,有句话叫做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她呷了一口手上的茶,“你今年才不过十二岁的年纪,论理儿呢,做错些个事儿,是该被谅解的。”玉妍盯着手上的茶,收住了音儿,玉芬见这位斗败了的七姐姐突然没了话音儿,不由得反倒竖起了耳朵认真听起来。“唉”玉妍叹了口气,她的脸上瞬间焕发出一种亮丽的光彩。

“玉芬,人这一辈子还太长太长,长得我们都望不到前头。我奉劝你还是趁着在家的这几年,好好儿地享受一番,真是进了那林府的门儿,”玉妍摇了摇头,她压低了声音,“一个女子豆蔻年华的女子,一辈子若是无宠,在那深宅大院儿里”玉妍冷笑了一声儿,低头品茶再不做声。

玉芬让玉妍这几句话说得有些汗毛倒竖起来,她晓得玉妍这是吓唬她呢,可是一想到表哥每回那么含情脉脉地瞧着玉妍,对着自己的时候却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儿,玉芬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紧咬了咬牙,再也忍耐不住,外头春漾春喜俩丫头已住了哀嚎,玉芬腾地站起来,“哼你这几句话就妄图唬住了我?”

她冷冷地笑着,“昨儿我才得了信儿。”玉芬上前一步,正挡在了玉妍的面前,“我说七姐姐,这出身呀,它是一就的龙生龙,凤生凤表哥呢,青年俊杰,我这豪门嫡女与他堪称良配,”她微微弯下腰,“可姐姐你是个什么呢?”她盯着玉妍,撇了撇嘴,“贵妾养的还不全仗了太太的恩典?才瞒了人裹了臊充了这么些年嫡女当真就忘了自己个儿的来路了?”

“哼哼”玉妍冷笑着起身,“怎么?平妻很荣光么?说白了,也不过就是个贵一点儿的贵妾罢了有名分又怎么样?一辈子还不是要给正室夫人屈膝行半个礼?”她缓缓到了玉芬跟前,“三姨娘是贵妾,这个不假,可是她毕竟是生了我。”

玉妍笑了笑,“妹妹你这个林家表哥的平妻,有闲工夫在我这里磨牙,耀武扬威,倒不如呀快去找人取取经,看看怎么能让表哥愿意与你亲近些,也好”玉妍掩住了口,她用一种奇怪的略带挑剔的眼光瞅了瞅玉芬,“无宠又无出的平妻?呵呵”

玉妍打了个呵欠,她跟听琴摆了摆手,“我乏了,让品书侍画送八姑娘吧”听琴观棋忙着过来搀扶玉妍,三个人向着寝阁走去,玉芬恨恨地红了眼,她咬紧了唇,紧忍着眼泪。

“喔对了,忘了告诉妹妹,表哥他心里头最重者除却了二姑母便是宝蝉妹妹了。”玉妍停下脚步,她回头瞧了玉芬一眼,“妹妹你该日夜焚香祝祷,祈求着二姑母谅解了你跟你那好四姐做下的这些个脏事儿再祈求宝蝉妹妹能宽宏大量,不计较你们俩的不择手段。”

玉妍说罢了这些话儿,由着听琴观棋簇拥着进了寝阁,只留下玉芬一个人怔怔地站在了当地,玉芬仔细品着玉妍的话,终究是没忍住,噼里啪啦就落下泪来。

“八姑娘?请吧”我们家姑娘身子骨儿不好,要歇着了”品书当没瞧见玉芬的眼泪,冷冷地上前来赶人,“周玉妍”玉芬上前一步,她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周玉妍你给我出来,你躲了算是怎么回事?你是怕了我了?还是我揭了你伪装嫡女的遮羞布你羞臊难当了?你,你给我出来”

寝阁之内鸦雀无声。玉芬火气更加上扬,“怎么着?你这是委屈了么?啊”她冲着寝阁之内大喊大叫。听琴皱着眉头,“姑娘,这”观棋撸胳膊挽袖子,“姑娘,让奴婢替您教训了这泼妇”

“泼妇?”玉妍直了眼睛出起神,她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傻丫头她哪里就是妇人了?即使林府来送了信物,她要成妇人”玉妍眯起眼,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儿,“怕是有的等喽”

玉妍拍了拍观棋的肩膀,“莫要慌张”她轻轻地在观棋耳朵边儿吩咐了一番,观棋丫头听得是连连点头,那眉眼儿都舒展开来,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个促狭的笑容。

紫藤轩连着七姑娘寝阁的小里间儿的窗户再次被打了开,一个人影儿轻巧地落了地,踮着脚尖就到了后门儿,玉芬在前头还兀自骂得高兴,她见玉妍并不出声儿,心里头想着,终究不过是个贵妾生的庶女罢了,如今又失了林家的这头婚事,还能猖狂到几时?

“怎么?躲进了寝阁装死就成了么?”玉芬回身儿睨了品书跟侍画一眼,“去给八姑娘再斟茶来”俩丫头懒得搭理她,二人疾步进了寝阁,见里头只听琴姐姐跟姑娘,听琴姐姐做活计,姑娘正拿着书看得入神。

“观棋姐姐?”品书压低了音儿问道,听琴忙以手点唇示意她小点儿声,又抿着嘴儿指了指小里间儿,俩丫头会意,向着外头瞧了一眼,也拿起活计闷声儿做起来。

“周玉妍?周玉妍?”玉芬叫了两声儿,见无人应声,她索性坐在了椅子上,“我说七姐姐”她轻蔑地笑了一声儿,“我今日还肯叫你一声姐姐,全看了太太的面子上。”她呷了一口茶,“我劝你呀莫要在我跟表哥中间做什么暗鬼若是你老老实实地,将来呢,我求了太太,也让太太给你找个村里头的富户,你嫁过去好好儿地当你的正头娘子”

玉芬说罢了话儿,侧着头儿向着寝阁听了半晌也无人应声儿,她撇了撇嘴,“当真是个闷葫芦”旋即,玉芬又洋洋得意起来,“与我们姐妹儿斗哼凭你也配?”她站起身,“还当你是个有本事的,不过是个纸糊的夜叉罢了我也乏了,改日再来瞧姐姐吧?”

玉芬举步欲走,就听得寝阁之中响起了剧烈的咳嗽声儿,“八妹,留步…….”玉妍捏着嗓子佯装虚弱地嘶哑着喊了一声儿,玉芬住了脚,“哼怎么?这么快便想通透了?”寝阁之内传来一声状似呜咽般的哀叹,“还要请妹妹多多指教。”

玉芬拍了一下手,她凑近了寝阁,“哼这便是了怎么,你以为太太认了你在她名下,你就是这周府的嫡女了?”她又撇了撇嘴,“这出身是最瞒不了人的甭说二姑母家里那样的门第呀,就是乡下的普通员外郎家里也是要好好思量的。微贱的出身这可是一辈子的印记呢”

她更凑近了寝阁半步,“这道理总是通的,你那姨娘不过就是太太娘家府里的庶女,庶女生出来的庶女那就是微贱之中的微贱,但凡是个有血性的男子,谁个愿意聘了这样的女子回来主持中馈?怕是在人们的心里头,你这个出身连村里头正经娘子出的姑娘所还不如呢”玉芬尖刻地笑起来。

她摇着头,啧啧出声“哎呦呦若我是个男子呀……”“若你是个男子,你便要如何?”门外头猛地传来一声呵斥,玉芬一惊,浑身都像是掉进了冰窟窿。房门大开,本该在前头宴客的周大老爷身后跟着周二老爷周二太太都黑着脸站在紫藤轩正房的外头。

苦肉计成离周宅

玉妍引着玉芬在紫藤轩内大放厥词,又派了观棋丫头到得前头禀了周大老爷说是姑娘又发起热来,请老爷去瞧瞧姑娘。

待观棋引着周大老爷、周二老爷、周二太太急匆匆赶到紫藤轩时恰恰将玉芬的满口恶言尽让三人听进了耳中。周大老爷是气得连胡须都颤抖起来。

玉妍听见周大老爷怒吼着在厅内训斥玉芬,便在额头上扎了一条青布带子,让听琴侍画左右搀扶了,虚弱无力地出了寝阁。“老爷今日事忙,女儿还要给老爷添一层烦忧,实在是让女儿惶恐难安。”说罢了这话,玉妍又转身给周二老爷、二太太行礼,“侄女无状,觍颜称病,不能亲迎了叔叔婶婶进府,抱愧不已,还请叔叔婶婶恕罪。”

周二太太忙上前一把扶住了玉妍,这个面庞白皙的妇人红了眼圈,“好孩子,可怜你受的这罪快快莫要多礼。”

玉妍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玉芬,见她欲言又止,玉妍叹了口气,她请了三位长辈坐下,扑通一下跪倒在周大老爷跟前,”女儿今日惊闻一事,实在是犹如晴天霹雳,此事干系重大,女儿无奈,还要请老爷帮着女儿辨明是非。”

“妍儿快快起来”周大老爷忙伸手虚扶了玉妍一把,玉妍摇了摇头,她含着泪叩头下去,“方才八妹妹口口声声言明,女儿乃是府中的三姨娘所出,并非太太亲生。”玉妍这话还未说完,周大老爷猛地一拍桌案,“混账”

玉妍玉芬顿时都是一抖。玉妍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淌下来,玉芬也被周大老爷吓得哭起来,“这,这,她明明早就知道的四姐说她们俱都晓得,只我一人是糊涂着的。”她说着,向前膝行了两步,“周玉妍你恶人先告状,你当着面儿就弄鬼儿害人?你,你”

“八妹妹,”玉妍哽咽着说道,“八妹妹,方才我浑身乏力,妹妹你骂的那些话,当真如刀子一般狠狠插在我的心口之上,我,我,”玉妍转回头瞧着周大老爷,“老爷在上,女儿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家中诸人也不过就是近日为着迎接二叔二婶,这才同大嫂子走得近了些个,这等内宅的大事,女儿又怎么会知晓?”

“既是老爷,二叔、二婶都在,今日女儿就豁出去背了个不孝的名声儿,女儿生而为人,总要知晓这一十三年之前,究竟是哪一位受了那十月怀胎之苦,一朝分娩之痛将女儿带来了这繁华的人间天地呀”

听见玉妍这一番话,周二太太湿了眼眶,她站起身将玉妍扶起来,“我这可怜的侄女儿啊,是二婶儿来晚了,这些年你,你都过得是什么日子呀”她一把将玉妍搂在了怀里,呜呜咽咽地就哭起来。

周二老爷叹了口气,“夫人”他起身上前,“大哥还在此呢。”他轻声提醒道。

“大伯”周二太太拭了泪,她回转身对着周大老爷福了一礼,“这么些年,也是时候将月娘接回来了总要让她们母女见着面儿才是呀总这么瞒着压着,终究不是个事儿您瞧瞧,玉芬侄女儿跟谨谦侄儿如今也这么大了,方才在前厅您不是还说了么,今儿个戌时二妹妹府上就差人来给玉芬侄女儿送什么平妻的信物么?”

“咦?平妻信物?”周二太太自言自语道,她抬起眼来瞅了瞅跪着的玉芬,又看了看虚弱的玉妍,“大伯?怎么二妹妹府上的公子要定的是玉芬侄女儿么?”

这话音儿刚落,玉妍赶紧着悄悄捏了周二太太的手一下,周二太太的目光闪过了玉妍,见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周二太太顿了顿,她也紧捏了玉妍的手一下,“大伯,玉芬可是咱们周府里头的嫡女啊,这嫁到亲姑母府里头做平妻,这、这好说也不好听呀这可得生出来多少闲话儿?我们二房的姑娘们还有玉妍侄女儿,这”

“唉”周大老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坐在椅上连连摆手,“二弟,弟妹呀”周大老爷语气中满是愧疚,“为兄惭愧难当啊我,唉玉芬这桩亲事确实差强人意了些个,”他顿了顿,看了玉芬一眼,“这孩子身子骨儿自幼就是个差的,你大嫂她是左右思量,反复权衡,除了大妹妹家里的栋哥儿,也就是年哥儿最合适与她匹配了,总归是姑做婆,不至于让人嫌弃虐待了去。”

“那也该长幼有序才是,玉妍尚未定亲,玉芬这儿就忙着换信物,还是平妻的分位”周二太太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她瞧着玉妍病弱得厉害,反倒是玉芬咄咄逼人瞧着倒是健壮得很。

周大老爷又叹了一口气,他看向玉芬,“你这孽障亏得你二姑母为你虑得周全,怕你不堪受了那主持中馈的累,这才允了你个平妻的分位,日后那正室进了门,也定是不敢在你面前托大的,你不好好在房里头绣你的嫁妆,怎么着?跑来你姐姐这里说那些个有的没的做什么?还不快快下去?”

“老爷”玉妍紧赶着又上前一步,“老爷您如此袒护了八妹,难不成玉妍当真是府中三姨娘所出?”玉妍跪倒在地,“老爷?方才听二婶的意思,三姨娘如今是在哪里啊?怎么又跟八妹六弟有些什么关联么?”

“妍儿呀”周大老爷这一回是真正伸出手慢慢扶起玉妍,“三姨娘当年是为了玉芬跟谦哥儿,回了咱们的祖宅,日后爹爹再与你细说分明。至于你这生身之人,”周大老爷看着玉妍,“你,你的生身之人确系三姨娘这个不假,”他顿了顿,仔仔细细瞧了瞧玉妍,“十年前,爹爹就已做主让太太将你记在了名下,孩子啊,你要谨记,玉茹、玉芬是嫡女,你也是我的嫡女这个是不容改变的,也是爹爹当年应了你姨娘的。”

“那,那,”玉妍又哭泣起来,“爹爹,妍儿的姨娘她,”玉妍紧紧盯着周大老爷的眼睛,“爹爹,爹爹,妍儿想见见姨娘”玉妍哭着扑进了周大老爷的怀中,这一举动当真是让周大老爷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怔愣在当场,不知晓该怎么安抚这个伤心欲绝的女儿。

“周玉妍你,你,你这个虚伪的小人”玉芬猛地站起来用力拉了玉妍一把,将玉妍一下子就甩了出去,正撞到二太太的怀中,玉芬拉着周大老爷的袖子,气哼哼地说道,“你莫要装腔作势了你早就知晓了你是个卑贱的庶出种子怎么今日当着众人唱念做打地,莫不是要去当戏子呀?”

“够了”周大老爷一巴掌狠狠地掴在了玉芬的脸上。玉芬啊呀一声儿紧捂住脸跌倒在地上,她只觉得登时天旋地转,耳朵里头嗡嗡作响,她张着口,想喊爹爹,可是她喊不出来,她也听不到。她的眼睛里急速流着泪,她听不到自己的抽泣声,可她明明感觉她是喊出了爹爹二字的,是在抽泣,可为何什么也听不到,只余嗡嗡的声音在耳朵里乱窜。

玉妍在二太太的怀中扭过头来,她甜甜地冲着玉芬笑了一下,旋即又扭回头伏在二太太的怀中,玉芬瞧见玉妍那一笑,真真是灿烂若繁花绽放,她恼恨得压根儿痒痒,想挣扎着起身抓住玉妍,让爹爹瞧见这阴险狡诈的小人哪里是在哭,她分明是在笑,她是故意的,这一切都是她故意的可是玉芬刚刚动一动,就觉得耳朵里更是响得厉害,她头晕目眩,她不甘地盯着玉妍,张着口,微弱地说道,“周玉妍你莫要笑”

“胡闹”周大老爷听见玉芬这话,越发瞪大了眼睛,“当真是死性不改玉妍是你的亲姐姐你,你当着众人的面儿都要如此攀诬于她,可见这私底下,你们是怎样待她的”周大老爷用力将桌上的茶碗扫落在地。

玉妍哭着挣脱了二太太的怀抱,“老爷息怒呀八妹妹她定是听了人的挑唆,她还小呀”玉妍拽住了周大老爷的衣袍,苦苦哀求着周大老爷。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周大老爷坐在椅子上,无奈地挥着手,周二太太瞪了玉芬一眼,上前来扶起玉妍,“你这孩子如今还发着热,怎么的动辄就跪下呢?这地上多么凉呀?快走,二婶带着你到寝阁之内躺上一会儿。来人呀”

品书忙上前听命,“还不快去给你们姑娘请了大夫来?怎么的这么半晌了,府里头没有备着大夫么?不是大嫂,四侄女儿、八侄女儿跟妍儿都病着么?”

“回禀二太太,”品书屈膝一礼,“原本是让小丫头去请孔老太医的”品书瞧了玉芬一眼,“观棋姐姐见姑娘烧起来了,就赶紧着去回老爷,听琴姐姐随后就吩咐了小丫头鸣翠儿跟花籽儿去请了孔老太医来,谁曾想,她二人还未及出了大门,就让八姑娘一头给撞进来”

品书低下头,不再言语了,“哎呀糊涂你们姑娘都烫成这个样儿了,甭说是你们八姑娘来,就是你们太太来了,也是先请大夫是第一等的大事儿呀”二太太急得推了品书一把,“还不赶紧着去请大夫?”

品书行礼急匆匆出了门,“二婶”玉妍的眼圈儿又红起来,她迷离着双眼,“婶子疼惜侄女儿,侄女儿感激不尽,还求婶子替八妹妹求个情,八妹妹她年岁小,这里头有些个误会,求老爷莫要再责怪妹妹,若是他日传到了太太那里,太太心疼妹妹,定也会责备侄女儿这当姐姐的不晓得爱护妹妹。”

二太太拍了拍玉妍的肩膀,“我的儿这些年你可是怎么挨过来的呀”说着,二太太滴下泪来,“罢罢罢可顾不得那么许多了”二太太咬了咬牙,对着二老爷说道,“老爷,此一番咱们回京,就带着玉妍侄女儿一同前往吧这宅子里头,”她犹豫了一下,“玉妍侄女儿去给咱们家的几个姑娘也做个伴儿。”

“弟妹这”“大伯月娘当日给我的信还有大伯您写的书信也都在京里呢。”周二太太有些气急起来,“您瞧瞧如今妍侄女儿这我是无颜见月娘了妍儿我是定要带着一同回京的还望大伯你看莫要忘记了你当日答应弟妹的那些个话。”

“唉”周大老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瞧了瞧玉妍又瞧了瞧玉芬,“罢了如此就要麻烦二弟跟弟妹了,让玉妍到府上叨扰些日子,待入了秋,为兄再遣人接了她回来。”

梅林之中断前情

玉茹出阁当日的场面是极热闹的,虽然这周府中的四姑娘在出阁前使出了计中计的连环套将府中众人都牵扯进来搅浑了一池的浑水,周大老爷生气归生气,却终究还是要个脸面的,直到玉茹跪地拜别爹娘周大老爷也没给这个女儿一个好脸色,却还是在嫁妆排场上给足了她体面的。

周府门前逶迤着十里红妆,玉茹或许是心中含着愧吧,她哭嫁哭得格外高声,江府中迎亲的喜娘不明就理,边劝玉茹,便向周大老爷谄媚道,“哎呦周老爷府上好教养,您瞧瞧呦!贵府的四姑娘当真是个孝女呀”周大老爷不置可否,也未吩咐人给喜娘赏钱,周大太太在一旁有些挂不住脸面,忙命了人给了喜娘赏钱。

待周府里的喜娘过来回禀说四姑娘顺利登舟北上了,周大太太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站在周府门前眼瞧着码头的方向,想着从今而后想要再见玉茹一面,真格儿是不晓得要待到几时,又想到玉茹今日在闺阁之内对着自己叩了三个响头,声泪俱下地说自己乃是受人胁迫不得已才做出那等忤逆爹娘之事,这事情的源头还是玉妍引起来的云云,周大太太恨恨地攥紧了拳头,红着眼圈儿就直接进了文贤院。

周大老爷见周大太太如此不通情理,也懒惰与她多做计较,他忙着招呼众人一起至花厅中饮酒,二姑太太因着玉芬之事

,虽说第二日戌时遣了人来送了信物,却在玉茹出嫁这日,阖府中并无一人前来道贺,连贺礼,也只是送来了一柄玉如意,还是谦哥儿从前送了给宝蝉玩儿的。

紫藤轩后门儿的梅林中,玉妍低着头与表哥面对面站立着,“谦哥儿使了人给我送信儿,说是你要随二舅二舅母一同上京?”

“嗯,”玉妍点了点头,“我,”她抬起头瞧着林松年,“我想换个地方儿住一阵子,这周宅”她向四周环顾了一下,微微冷笑了起来,“瞧着是锦绣千重,实则不过是个冰冷的深窟窿罢了。”她转回头,瞧着林松年出了会子神,“日后,还望表哥你,擅自珍重。”玉妍说着,便有些红了眼圈儿。

“妍妹”林松年捉住了玉妍的手,“妍妹别走”他的声音中饱含着压抑,似是将满心的渴望和苦痛都聚集在了别走两个字上,玉妍又怎么能听不出这两个字的沉重和悲哀呢,她摇了摇头,“表哥,让我在这个冰窟窿里头日日瞧着玉芬那得意猖狂的样儿,我,我,我受不了,我当真是受不了。”她眯起眼睛,细细地瞧着林松年的面庞。

那原本俊逸文雅的一张玉面之上,如今下巴处都微微泛起了些青胡茬儿,玉妍心疼地轻轻触了触那些胡茬儿,“表哥你……”她犹豫起来,眼神也变得有些慌乱,“你用心考了功名

,他日,他日定要聘一位贤良淑德的嫂嫂,帮扶了你和姑母……”玉妍说不下去了,她的泪慢慢涌满了眼眶,她住了音儿,喉咙中间像是堵了一块布一样难受。

“不不不,妍妹我不,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你走妍妹”林松年紧握住玉妍的手,他拼命地摇着头,眼眶也红起来,“我舍不得”他无力地低声哀叫着,握着玉妍的手越收越紧。

“表哥”玉妍也落下泪来,“我又何尝舍得?我又怎么舍得?”她抬起另一只手,细细地描摹着林松年的面庞,“我又怎么能舍得下这江北的烟雨,又怎么能舍得下这烟雨中撑着清油伞踏着楠木屐,在那黄昏时候顶了风雨给我送燕窝的少年?我怎么舍得下啊?你待我情真意切,你待我那样的好,那样的好”

玉妍的泪迷蒙了她的双眼,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黄昏,听琴说,“外头这么大的风雨,怕是最合了咱们姑娘的心意呢”说着话儿,听琴笑盈盈地去给玉妍铺床,品书丫头却是一脸的迷茫,“姐姐?这下雨又有什么出挑的?怎么的偏就合了姑娘的心意?”听琴边向着寝阁走,边点了品书额头一下儿,“你这憨子这么大的风雨,咱们姑娘又‘病’着,早早儿地歇了总是不为过吧?正是‘烛下品书时’。”

那一日黄昏,听琴摇头晃脑学着玉妍说话的情状还历历在目

,两个丫头正笑作一团打趣主子之时,外头观棋神色古怪地进了来,“姑娘”观棋有些无奈,又有些惊喜,三人忙转回头看她,观棋犹豫了一下,向外头看了看,“姑娘快瞧瞧去吧外头呀来了贵客呢”

玉妍想得出神,嘴角边儿都带了一丝儿笑意,林松年也想起了那一日的情境,他原本日日惦念着这个表妹的病情,那几日总是时不常儿地就下雨,恰赶上那一日的黄昏,府里头新得了上好的金丝燕的燕窝儿,林松年一心想着让七表妹赶紧着用了这好东西,也未顾及其它,撑着伞便到了周府,及至进了紫藤轩的院门儿,才惊觉有些唐突了。

那一日的玉妍美极了,一袭白纱的衣裳,绣了彩蝶穿花的样子,又滚了翠青的边儿,乌黑的头发穿插着五彩的线绳儿编成了两条辫儿,下头是如瀑的黑发均披在肩上,浅紫的绣鞋上缀着小小的珍珠,她俏生生地往门口一站,柔柔地唤了声儿,“表哥?”随后又回转身儿,轻责丫头们,“都是些没规矩的,快请表少爷进来奉茶才是。”

林松年握着玉妍的手,他轻轻地呢喃着,“妍妹,那一日的你,当真如画中的仙子一般。”这一句话,将玉妍生生自回忆中扯了回来,她有些懵懂地瞧着林松年,“呵呵,”她无奈地笑了笑,“表哥,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我们二人中间,自老

爷他开口许了你与玉芬的亲事,便,便…….”玉妍有些不忍说下去了。

林松年点着头,“我都知晓的,妍妹,我,我,终究是我负了你了”他愧疚地松开了手,对着玉妍一揖到底。“表哥不可”玉妍慌忙伸手去扶,“表哥万万使不得这,这原本也怨不得谁,要说怨,也只得怨你我二人情深缘浅罢了。”她看了看林松年,替他理了理衣袍,“表哥你是长兄,二姑夫他又去得早,你上有高堂下有幼妹,况且又有谁能预料得到,我那好四姐跟好八妹竟将廉耻二字也顾不得了呢?”

林松年听见玉妍这样说,分明是个豁达大度的女子,他的心又如刀割一般痛起来,想起那此桂花社上,年仅十二岁的玉妍要在众人面前巧笑颦兮地奉承大舅母,那个俊俏非常的女子,虽则面上是笑意盈盈的,可那笑容却是半点儿也未达眼底,那双亮晶晶的凤眸当中藏着一个冷静且有些嘲弄的玉妍。

他至今尚能感觉到当时他之于玉妍的那一份怜爱的心思,他想用自己替她挡了世人的刁难,他也想亲自爱惜着这个看似天真烂漫,实则敏感刚强的表妹。思及此处,林松年伸手抚上玉妍的发丝,“妍妹,你可知晓,打桂花社上见你曲意逢迎着舅母,我的心里头就有那么一丝酸涩之感,我,我也不晓得这究竟是为的什么,我,我……”“表

哥玉妍在这里要拜谢表哥的这份情谊。”玉妍郑重地福了一礼。

“表哥,我们的缘分或许就是这么一点了,可,玉妍这一生都会记着表哥的。”玉妍的声音有些颤抖起来,“无论玉妍身在何处,总是要替表哥祈祷着,求苍天保佑表哥你早日高中,娶到一位温柔娴淑厚德端方的好女子为妻,也好同表哥一道孝敬姑母,支应门庭,相敬相亲。”

玉妍说着,又流下泪来,她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我,我这是在做什么?我明明是舍不得的,可是,我,我该怎么办呢?谁说古代的女子是孱弱的,她们明明是疯狂的。”玉妍自言自语着,她紧紧攥着手,脸也有些涨红起来,林松年让玉妍的一席话说得是心中疼痛难当,突然发觉玉妍的神色有些不对劲,他慌忙伸手轻轻摇晃着玉妍,“妍妹?妍妹?你可是哪里不适?妍妹?”他忙用手探了探玉妍的额头,“妍妹”

“喔,”玉妍回过神儿来,她歉然一笑,“对不住,表哥,我这些日子俱是浅眠,方才有些懵住了。”林松年心疼地将玉妍拥入怀中,“傻妍儿今后再不用想什么温柔娴淑的表嫂这些话了。在表哥的心目中,你,周玉妍,便是我唯一的……”他顿了顿,更加搂紧了玉妍些个,“你就是我唯一的正室嫡妻纵使日后我有了那当家的夫

人,她也不过就是有个名分罢了。”林松年说着,将玉妍退出他的怀抱,他盯着玉妍的眼睛,“妍妹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玉妍此时是多想点头应允了,她甚至冲动之下,想给表哥一个什么承诺,可是话到了嘴边儿,她顿住了,“表哥,”她思量了一下,慎重地开口道,“人,这一辈子太长了。”她看着林松年,“我们现在在这梅林中,恨不得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可是……”玉妍顿了一下,她拍了拍林松年的臂肘,“人生就如同一条路,我们便是那路上来来往往的旅人,路上有急流,有险滩,有繁花,有硕果。我们如今年纪还太小,苍天垂怜,让我们相遇且相知,但是,”

玉妍摇了摇头,“我们还要有多番的境遇,我们还会遇到不同的人,我们现在说这一世只有彼此,太狭隘了些个,于将来同我们共度一生的人,也是有亏欠的,是不公的。”玉妍慢慢地挪开了林松年的手,“我们好生在这里作别从此后,江湖走老,相忘于外,谨记在心”

拒传鸿雁遭偷听

“姑娘,表少爷今儿早上又有信到前头了。”京城周翰林府上的清芷园内一位身着浅紫衣衫的妙龄女子正闲散地倚在一张石桌前品着香茗随意翻着一本儿书,丫头观棋满腹的无奈低声上前回禀道。“嗯。”那妙龄女子并未抬头,视线胶着在书上似是瞧得极有趣味。

“哎呀我的姑娘”观棋见自家姑娘从进了这京都繁华之地,便像是变了个人儿一般,私底下,琴棋书画四人常聚在一处嘀咕,按着常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两头亲事都让嫡母硬生生替她嫡出的女儿们抢了去,即便姑娘是个泥人儿吧,却也该有几分土性儿不是?

偏姑娘就像是一夜间得了那“鬼迷心窍”的毛病一般,那日众人自江北拜别老爷太太之时,分明太太连正眼儿也没瞧姑娘一下儿,姑娘却对着行了太太三拜九叩的大礼。表少爷在人群之中红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姑娘,偏姑娘自始至终都没瞧他一眼。

观棋伸手夺了玉妍书中的书,“姑娘表少爷这都是第六封信了您才不过到了这京里头半月有余,表少爷这信,怕不是早上发了,晌午又发呢?”这丫头转了转眼珠儿,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哎呀呀,还是加了急的呢”

玉妍呷了一口茶,这才抬起头瞧着观棋,“你这丫头从前劝着我离表哥远点儿的也是你们,如今,”玉妍顿住了话头儿。她眼睛盯着院子里头开得正艳的月季花儿,“事儿都已成了定局,我们二人若是没有往日的那些个情分,或者还能是表兄跟表妹,”她自嘲地笑了笑,“夫妻不成,成兄妹,成朋友?在我们那里尚且做不到,更何况这里?”

“姑娘?什么就咱们那里做不成了?您可是想念江北了”观棋听不懂姑娘的话,听着那意思像是拿着江北跟京里头在比对。玉妍回过神来,她安抚地冲着观棋笑了笑,“无妨。只不过有些挂念老爷罢了。也不晓得自那一回吐血后,他老人家的身子骨儿如何。”

观棋听见玉妍惦念周大老爷,她抿住嘴儿不出声儿了,玉妍瞧了她一眼,心里头偷偷地笑起来。自上了京,这琴棋书画四婢对周大老爷的那股子怨愤是再也遮掩不住的。话里话外总要埋怨老爷不护着姑娘些,不肯戳穿了四姑奶奶的阴谋,这才断了姑娘的大好姻缘。玉妍自听见四婢埋怨周大老爷之后,每回她们要劝谏她跟表兄有关的些个话儿,她便抬出来老爷,四婢登时便三缄其口,皱着眉头生闷气去了。

“姑娘好歹您也抬抬您的玉手,哪怕给表少爷报个平安,这也是个往来的道理不是?”听琴在一旁的竹林后头已听了半日,如今见观棋又让姑娘拿捏住了,她叹了口气,边说着话儿,边就捧了一盘子小西瓜走上前来。

玉妍笑了笑,她拈起一芽儿瓜,用舌头舔了舔,“你们的心思我都晓得。”玉妍放下了那瓜,她瞧着听琴跟观棋,正色说道,“你们都记住今儿我这话,”玉妍在心底里打了一遍腹稿,她郑重地开口说道,“我呢,不是蚕,更不会养蚕,让我做那等藕断丝连的事儿是不成的。”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庄重起来,“即便我的这儿再怎么不自在,”她点了点心口处,“若不能断了表哥的念想儿,长长久久,我之于他就不再是个美好的回忆,我就会是他心头的一块伤,是他今生永远也无法圆满的一个遗憾。而我,不想,不想给我曾经用心喜爱过的人这么沉重的担子让他担着走,一直担着走。”

玉妍微微地摇了摇头,“长痛不如短痛,这句话呀,谁个都会说。”“姑娘”听琴收敛了神色拉着观棋跪在玉妍跟前,“是奴婢们想错了奴婢们没领会姑娘的意思,还误以为姑娘是个薄情的。”听琴说着,那面上的神色都有些苍白起来,观棋也黯淡了神色,二人都深觉愧对了姑娘。

“若我是你们,也定是这么想的。”玉妍摆了摆手,她亲自扶了两个丫头起来。“表哥如今心里定是伤心的。”她抬起头望了望那爬满了青苔的院墙,“我不必读表哥的信,也不必非要写点儿什么寄回江北,我心里都知晓表哥说的是什么,可是,又能如何?表哥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可若是不能够朝朝暮暮,这太过久长的两情,便就是那催命的灵符,那伤人的利剑。除了那无心的空壳,这世间最催人老的,可不就是那情之一字?”她拍了拍两个丫头的手,“罢了瞧瞧我,豆蔻年华一十三,却怎么一说起表哥,那心底里倒像是熄了火,成了灰,活脱脱成了个老气横秋三十一呢。”

玉妍轻笑着掩住口,她的眼圈泛着红,那瘦了一圈儿的脸颊泛起了一层灰蒙蒙的浮色。“姑娘…….”俩丫头让姑娘的这一番话说得直掉泪儿,她们又要跪下来,却让玉妍一把拉住了“莫要跪你们四人待我的诚心我都是晓得的。莫要跪我这身边儿,也唯有你们是贴心的了”

主仆三人在这清芷园中心贴着心地说开了心里头的结儿,却谁都没留意那竹林子后头,一个二十开外的女子侧着身子竖着耳朵在偷听。“咦?桂姐姐?”侍画端着刚炖好的银耳羹到了清芷园的东南门儿,一抬眼便瞧见了二老爷府上焦姨娘陪嫁的针线大丫头在竹林子后头站着。

“哎呦”那桂姐姐似是让唬了一跳,她叫出了声儿,一跤便跌倒在地上。玉妍主仆三人也听见了这一声儿叫喊,听琴观棋忙抹了把脸,一个箭步就进了那竹林子,玉妍也紧跟着一并过来瞧见了这位桂姐姐。“哎呦奴婢给七姑娘请安了不知七姑娘在此,奴婢冒犯了”那桂姐姐忙不迭地跪在地上,嘴里头赔着不是,忙着叩头不迭。

“桂姐姐?”玉妍蹙了眉头,问了一句,观棋忙附着玉妍的耳朵儿说了句,“焦姨娘。”玉妍点了点头,她转头儿瞧了那竹林一眼,又瞧了瞧桂姐姐,“这个时辰,不早不晚儿地,早膳已过了,午膳还未到,你来此地,定不是得了二婶婶的差遣给本姑娘传膳的吧?”

玉妍的音儿冷了些个,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位桂姐姐,听琴上前一步站到了桂姐姐跟前,“原本咱们是客,听琴呢,年纪也轻,是不敢轻易问姐姐的。”她顿了顿,微微欠了下腰儿,“可我们姑娘进府时,二太太便将清芷园给了我们姑娘住,当时就言明了,除了咱们主仆几人并二太太跟前的任妈妈,云妈妈并几位姐姐之外,闲杂人等是不得轻易进了这清芷园的。”

那桂姐姐听见主仆几人这一连番的诘问,那眼珠子咕噜噜地乱转起来,“哎呦七姑娘呀奴婢当真是冤枉的呀奴婢不是有心来打搅了姑娘的呀”这桂姐姐哭声很大,她在心里头赌这位七姑娘初来乍到,又是客居叔叔婶婶府上,断不敢这样争惹事端的。

“哼有理不在声高。你哭的什么劲儿?纵是你有心冒犯于我,我也并未说要治了你的罪不是?你这哭得反倒是有了些个蹊跷。”玉妍慢条斯理儿地对着这桂姐姐就笑起来,那桂姐姐心里头想着焦姨娘的嘱托,如今听了玉妍这番话,又见这位七姑娘笑得甚是古怪,她是直后悔不该贸然接了这趟差事。

她诺诺着收了声儿,规规矩矩跪好了,“求七姑娘宽恕了奴婢吧”她扬起了脸儿,哀求道,“实在是焦姨娘养的那只雪兔儿,今儿一大早就没了踪影,”她说着,细品着玉妍的神色,但见这位七姑娘自那张俏丽的小脸儿上根本就瞧不出个喜怒来,她心里头有些打鼓,“奴婢这不是,这不是……”“喔,找兔子?”玉妍做恍然大悟状,她点了点头,又瞧了瞧听琴和观棋,“侍画,你瞧见桂姐姐时,她可是在四处找兔子?”

玉妍猛地转了头,问了侍画这么一句,“姑娘,奴婢没瞧见桂姐姐像是在找东西,桂姐姐那样子,”侍画偏着头想了想,她的头慢慢歪向了一边儿,那脚尖儿也踮起来些个,“啊对了,姑娘,就是这个样儿,桂姐姐就是这个样儿对着竹林的,倒像是,倒像是在,在偷听”侍画丫头咧开嘴,为自己的好记性兴奋不已,“对对对,就是在偷听的样儿”

“这位妹妹,你,你,你可莫要信口雌黄,你,你莫要冤枉好人呀”那桂姐姐猛地就对着侍画叫嚷起来,“大胆”玉妍喝住了那桂姐姐,“怎么?我倒是要去问问我的二婶婶,你们府上当真立得好规矩,我跟我的丫头客居在府上,怎么?随意潜进来偷听还不算?还要肆意辱骂我的丫头么?”玉妍瞧了听琴跟观棋一眼,“带上桂姐姐,咱们这就去请教请教二叔跟二婶去”

梁王正妃盛情邀

清芷园内正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品书丫头前来回禀说是二太太跟前的万姨娘求见姑娘。玉妍瞧着那桂姐姐的身子似是抖了一抖,她没再与她多做纠缠,忙吩咐了快请万姨娘进来坐。

姨娘万氏领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入了内,与玉妍见过了礼,这才瞧见了跪在地上的人,“这个不是焦姐姐跟前的桂丫头么?”万姨娘上前站到桂姐姐面前,“你不在姐姐院子里头仔细当差,怎么的跑到七姑娘的院子里头了?”

那桂姐姐又将找兔子的话说了一遍,万氏听罢了,瞧了玉妍一眼,“七姑娘莫怪,这个桂丫头呀,她这个地儿不太灵光。”说着话儿,万姨娘以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玉妍对着万姨娘笑了笑,又盯了那桂姐姐一眼。

“不是玉妍不信任万姨娘您的话,实在是这丫头今日来我这院子,找兔子是假,想着要偷听才是真的。”玉妍说着,那两道柳眉就竖了起,万姨娘心底里惊了一下,忙着厉声喝问那桂丫头,“可有此事?”

玉妍冷笑了一声儿,“万姨娘也莫要与她多费口舌了,这丫头可是嘴硬得很呢,“说着话儿,玉妍慢慢蹲下身儿,她捏起这桂姐姐的下颌,仔细瞧了瞧,“依着我看呀,也莫要去麻烦二婶婶了,我这儿也还有几个丫头可用,”说着话儿,玉妍一把甩开了这桂姐姐,她站起身吩咐道,“品书,到屋子里头给我那绣花的针来……”

“七姑娘七姑娘饶了婢子吧七姑娘啊”那桂姐姐抱着玉妍的腿就哭起来。“奴婢说,奴婢说,是,是,焦姨娘让让婢子来探探姑娘日常里都在干什么,是,是焦姨娘的两姨表妹让焦姨娘打探的。”那桂丫头说着就吓得痛哭起来。

玉妍听她这话就有些糊涂起来,抬眼瞧了瞧对面儿的万姨娘,只见这万姨娘已有些气得红了脸,“真真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她说着,对着玉妍福了一福,“姑娘原本千里迢迢到了这里,太太是一门心思地想让姑娘把这府里当成是自己的家里一样儿的,谁曾想偏就漏了这焦姨娘。”

说着话儿,万姨娘叹了口气,“说起来这焦姨娘,也不个什么喜好搬弄是非之人,”万姨娘又瞪了那桂丫头一眼,“这焦氏呀,她原是先老太太给了咱们二老爷的,她的那两姨妹呀,就是大老爷府上的刘姨娘…….”玉妍听罢了这话,心里头大略有了谱儿,她点了点头,看了那桂丫头一眼,“这个丫头不晓得是听着了些个什么没有。”万姨娘忙一把将那桂丫头拽起来,“你还不赶紧着老老实实回了姑娘的话儿?”

那桂丫头死命地摇了摇头,“没听真儿,”她哭得连鼻涕也流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就听见那么一句,还没听懂。”万姨娘还要再问,玉妍拉了她一把,“嗯,既然你都供认不讳,我呢,”她瞧了万姨娘一眼,“今儿也少不得就托一回大,你若是不冒犯我,自然我是不会寻你的晦气,你既冒犯了我,在叔叔婶子的府上,我也不好太过张扬,”

她瞧着万姨娘,那目光中有些征询的意思,“我看,不如就将这丫头送到二婶婶那里,一五一十禀了婶婶,请婶婶做主赏她二十板吧。”万姨娘听见这话,哪里有不依的,她忙福了一礼,“就依姑娘”说着,万姨娘吩咐身后头的小丫头,“秀儿,你跟着去,找了太太房里的云妈妈,让云妈妈回禀了太太。”

品书侍画押着这桂丫头,秀儿也跟着一同就去了前院儿正房。玉妍见她们出了院子,这才客气地笑着请了万姨娘到里头坐,万姨娘哪里敢同七姑娘平起平坐,谦逊了好一会儿,这才在玉妍的下首,半身挨着椅子落了坐。

“这个时辰来打扰姑娘,实在是有一桩事儿,太太今儿刚用了早膳,这不么,”万姨娘自衣袖内抽了一封书柬出来,她瞧了玉妍一眼,很是有些为难的样子,“梁王府里送来了梁王妃的请柬,请了咱们府上的太太姑娘们后日辰时去她们府上赏花儿,这来送请柬的婆子呀特特地说了,说是王妃很是赏识咱们四姑娘,听见四姑娘嫡亲的妹子如今也在咱们府中住着,让无论如何也要请了姑娘您到梁王府上赏花。”

听琴接了那请柬呈给了玉妍,万姨娘叹了口气,“唉若是说呢,原本这梁王妃是个贤良的人儿,满京城里都是知晓的。可偏偏这梁王爷他,”万姨娘说着,又抬眼打量了打量玉妍的神色,“不瞒姑娘,我们太太最是个嫉恶如仇的,方才呀,太太当着那婆子的面儿,脸色就变了,”她觑着玉妍的面色,试探着说道,“那婆子刚一出了门儿,太太就当众扔了那请柬,说是没工夫儿去陪着那些个什么王妃的去闲磕打牙。”

玉妍放了那请柬在桌案之上,她抬眼盯着万姨娘,仔仔细细听她说话儿,“七姑娘”万姨娘起身端端正正给玉妍福了一礼,“七姑娘我们太太她自来就是怜惜姑娘您的,这么些年来,太太也是时常就惦记姑娘的,姑娘在江北之时那些个遭遇,我们太太也曾跟婢妾透漏过一二,这梁王爷他实在地荒唐了些个。”

万姨娘微抬头又瞧了瞧玉妍的神色,“七姑娘,我们太太她乃将门出身,娘家门儿里头人口呢也稀,老将军、老太君这一辈子只得了她这么一个宝贝闺女,那当真是称得上是爱若珍宝的。”万姨娘说着这话的时候,那脸面上不自觉就带出些个笑意来。

“我们姑娘,喔,不是,我们太太呀,自小就是个爱玩闹的性子,最爱那些拳脚功夫的套路。”她说着,似是又回到了少女时代一般,那脸上的神采都变得亮丽起来,“唉”她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摊开了双手,“太太自小到大只得了您的生身姨娘,当年沈府里的八姑娘这么一个闺中密友,她二人投脾气,合性子,就差点儿呀八拜金兰了呢,”

万氏说着自己也笑起来,她紧跟着又叹了一口气,“唉太太自进了京,平日里也不爱与旁的命妇贵人往来,可这梁王妃……”她顿了顿,“这梁王妃乃是当今皇后的亲表妹,这梁王爷又是圣上的胞弟,这么个人儿派了府里头一等的妈妈来咱们翰林府下帖子,若是咱们府里头的人一个儿都不到场,可不就是卷了王妃的面子?这说起来,就失礼于人了。”

万姨娘说到最后,微微显出来些尴尬,她见玉妍支着耳朵像是在听着她说话儿,却不急不恼,也不作声儿,她又张了张嘴,终究没接着说下去,她垂下头,静静地立在当地。

玉妍习惯性儿的以两指敲打着桌面儿,她心里头明白,怕是这宴是无好宴的,二婶婶自那日玉芬大闹了紫藤轩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一一问了个明白,虽玉妍从未见过这位婶婶,但是玉妍深信三姨娘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定是错不了的。

她也并未隐瞒太多,除了梁王爷亲探紫藤轩一事,其余的,从大太太设计让她在花园之中遇着了梁王,梁王爷突然就留在了江北,及至后来玉茹在事发那日说出来的那一番话等等,玉妍都添添减减地告知了这位婶婶。

二太太云氏当日听罢了这其中的曲折离奇,不由得拍案而起,她是咬牙切齿地哀叹玉妍之不幸,愤怒林松年之不争,又鄙夷恼恨梁王爷的不择手段跟玉茹玉芬和大太太母女三人的趋炎附势歹毒狡诈。

那一日二太太拉着玉妍到了文贤院中,当头对面将周大老爷跟周大太太可是好生一顿责难,周大太太恼羞成怒,周二太太义愤填膺,周大老爷忙着压制周大太太,周二老爷也极力做了和事佬儿。

最后,周大太太是千方百计要阻了玉妍进京,周二太太拿出了周大老爷在为了给玉茹索要玉鸾时给二太太立下的书信,这才堵住了周大太太的口,她无可奈何地收了声儿,恨恨地放了玉妍跟着二叔二婶一家上京来。

玉妍这里兀自陷入了沉思,万姨娘在姑娘的面上瞧不出个喜怒来,心里头也有些个打鼓,“七姑娘?”万氏试探着叫了玉妍一声儿,“喔,”玉妍回过神儿来,她对着万姨娘和气地笑了一下,“瞧我,总是容易走神儿呢。万姨娘快快请坐。”

待万姨娘落了坐,玉妍斟酌着开口道,“二婶婶待玉妍的好意,玉妍真是心中感激不尽。”她瞧了万氏一眼,“依着万姨娘的意思,是要玉妍去劝劝二婶婶可是?”万姨娘点了点头,她的脸上有些红起来,“原本这也是为难了姑娘的。可……”“无妨。”玉妍笑着摇了摇头。

“梁王妃的一番盛情,怎么着我们也是却之不恭的。”万姨娘听见玉妍这话,忙点着头附和道,“说得就是这个理儿呢。”顿了顿,她又补充说道,“七姑娘,婢妾也是知晓您的难处的,可这府里头的姑娘少爷们,将来的前程……”

“嗯,”玉妍点点头,“这个我是明白的,不过,还是多谢万姨娘您提醒。”玉妍说着便端了茶,万姨娘的面上已经有些讪讪的了。她还想说什么,见玉妍的脸色已经有些冷淡起来,便也不好久留,忙着就告辞出了清芷园。

赴宴遭贬吞声忍

梁王府的这赏花宴办得极是热闹,玉兰、玉绵、玉妍三人跟随着周二太太到得稍晚了些个,二门的门外头刚唱喝了“周夫人到”,不一刻的功夫儿里头就迎出来一位品貌不俗的端庄妇人。

走在这这妇人前头的两个丫头笑盈盈地上前给周二太太并几位姑娘行礼道,“周夫人、周姑娘总算是到了,咱们周侧妃这一大早儿清儿地就奉了王妃的命等候着夫人呢。”

那端庄妇人并不阻拦丫头,她自站立一旁微微笑看着众人,周云氏虽是极不情愿来这一遭的,但她也不是个糊涂人儿,既来之则安之的理儿还是明白的。“劳动侧妃大驾,实在是折煞了妾身并这几个丫头了。”

周二太太一行人边说着,就要对着那妇人行了叩拜之礼。“周夫人快快免礼,周大人乃国之栋梁,周夫人您也是将门之后,如此大礼,本妃可是担待不起的。”

那妇人说着话儿,早有丫头上前来扶住了周二太太。“府里今日宾客云集,王妃她脱不开身,这才命了本妃前来迎候周夫人。”她说着话儿,那目光一径地在周二太太身后的三位姑娘身上逡巡。

“江二老爷府上大少奶奶的妹子今儿可是一道也来了的?”周侧妃见三位姑娘低头躲闪,索性就直面问了出来,“回侧妃的话,我们府上的七姑娘今日也一道前来赴宴。”

周二太太说着,回转身儿拉着玉妍站到前头,“给侧妃请安,侧妃吉祥。”玉妍规规矩矩福了一个万福。“哎呦快快请起。”那周侧妃竟亲自上前扶了玉妍的手,“若要细论起来,也都是亲戚呢,姑娘的嫡亲姐姐可不正是我们王妃的表弟媳妇么?”这位侧妃不晓得是有心还是无意,她言笑晏晏,却将那嫡亲二字咬得格外重了些个。

玉妍低声回了一声,“是”,便不再做声,也不抬起头来看人。周侧妃的面上闪过了一丝阴影儿,她笑着转回身,“咱们呀赶紧着去芳锦园中吧,要不一会儿王妃姐姐该着人来催促了。”她自然而然就要拉上玉妍的手,玉妍却已搀扶起了周二太太,“婶婶,您慢着些个,仔细脚底下青苔滑。”

一行人穿过了三重院子,又过了几道回廊,沿着一湾丈余宽的碧水走了那么半盏茶的功夫儿,隐隐就听见前头笑语欢歌丝竹悠扬。玉妍略抬眼向着远处瞧了瞧,只见花木葳蕤之间,衣香鬓影,绚烂缤纷。

周侧妃领着众人进了那芳锦园中,玉妍继续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看路,规行矩步。“让姐姐久等了”周侧妃略福了福,笑吟吟地接着说道,“妹妹不辱使命,候了半个多时辰,总算是迎着了周夫人并三位姑娘。”

周二太太忙领着几位姑娘上前见礼,玉妍见面前已摆好了四张蒲团大小的跪垫,心里头便觉得有些个堵,待参拜完毕,上头才响起来一个略微有些气脉儿微弱的声音,“快些免礼吧”

有丫头上前来撤下了那些跪垫儿,梁王妃又开口道,“今日请诸位来共赏这异域的月季花儿跟我这小塘子里头的一点早菡萏。顺带着咱们也开个赏花宴,吟诗作赋,轻酌慢饮,风雅闲适地松散上一日。”

她说着话儿,顿了顿,轻咳了一声儿,“怎么的无人给周夫人并几位姑娘看座?”丫头们忙上前来引着周二太太并玉妍几个往左手边儿的一张案几走去。

梁王妃待她们四人坐定,便举起杯盏,“本妃这几日身子抱恙,这宴席本是由孙侧妃一手操办的,谁成想,今儿个一早上,侧妃所出的小郡主身上有些个热,孙侧妃忙着小郡主的身子,怠慢了周夫人并几位周姑娘。”她举着杯子向着玉妍她们的桌案示意了下,“本妃先干为净,还望周夫人莫要怪罪。”

周二太太忙举了杯子连说不敢,也陪着饮了一杯。梁王妃进了一箸菜,这才慢条斯理儿地抬起眸,“今儿个赶巧了,我那新进门的表弟妇要在府中给我那二舅母侍疾,本妃原想着今儿请了她的嫡亲妹子来,她们姐妹二人也好见个面儿,叙谈叙谈。”

说着话儿,那梁王妃的眼风扫过了玉妍的面颊,众人听见梁王妃这话,有羡慕的,有不屑的,有妒忌的,也有无知无觉一般陪着傻笑的。

梁王妃目光转向了周府众人的桌案,“唔”她瞧了瞧三位姑娘,“本妃今日便来猜上一猜,瞧瞧哪一位是周府里的七姑娘。”她眯了眼,坐在上头不作声儿,众人听着梁王妃这口气微微有些个戏谑,一时间那眼睛里头便露出来些个别的意思,也都盯着周府里的三位姑娘上下打量起来。

玉妍在这些贵族妇人、少女的注视之下,端端正正地坐着,任她们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她的唇边漾出一朵温婉的笑,眼神晶亮,却是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另外两位周姑娘虽也是安安静静端坐着,那脸儿却禁不住有些红起来,鼻尖儿上也渗出了些薄汗。

周二太太微皱了下眉头,她起身福了一礼,“能得王妃青睐,实在是妾身这二位侄女儿三生有幸。”说着话儿,她转回身向三位姑娘使了个眼色,玉妍等人袅袅婷婷地起身,随着周二太太出了席,“王妃今日礼遇有加,妾身带着三位姑娘叩谢王妃恩典。”说着话儿,周二太太带着三位姑娘又福了一个万福。

“哎呀瞧瞧,王妃方才刚说过了,是让诸位前来松散一日的,怎么一句闲聊的趣话儿,倒劳动着周夫人带着姑娘们又行了大礼呢。”周侧妃在一旁掩着口边说着就笑起来。王妃瞥了她一眼,“妹妹说得极是,快请了周夫人等人入座。”

梁王妃还要接着再猜,周侧妃抬眼瞧了瞧天色,笑着说道,“既然人都齐了,姐姐您看,不如就传了咱们家里的小倌儿们在碧波亭上唱起来如何?”梁王正妃看了周侧妃一眼,目光中微含着些个不悦。

她摆了摆手,“周侧妃方才便见过了周府的几位姑娘,定是早就知晓了哪位是七姑娘吧?”周侧妃正要回话儿,梁王妃接着说道,“罢了,既然有人早就知晓了,咱们众人猜着也无趣,就让小倌儿们唱起来吧。原本就是个取乐儿。”

周二太太听见梁王妃说得如此直白不堪,登时便有些个怒了,她欲起身理论几句,玉妍忙一把拽住了周二太太,“还请婶婶息怒。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梁王妃坐在主位之上,她引了众人去看那碧波亭,她自己却盯着玉妍咬紧了唇瓣儿出神起来。周侧妃拿着眼睛瞥了锦芳园儿远处的一座假山一眼,又偷眼瞄了梁王妃一眼,她不屑地撇了撇嘴儿,这才跟着众人也看向了碧波亭。

芳锦园内初交锋

梁王妃这里无心听戏,盯着玉妍的面颊,那双眼眸中几要喷出些火来才行,玉妍能感觉到来自前头的那两道目光,她佯作听戏听得迷住了,原想着那梁王妃自觉出无趣来也就作罢了。不曾想,这个深宅中的女子竟是个执着的性子。

玉妍眼盯着碧波亭,抬手端了茶呷了一口,借着放茶盏的空当儿,猛地转回头抬眼直瞧向了梁王妃。两人的目光猛地遇上,那梁王妃正心思不属,倒是让玉妍生生唬了一跳,手底下骤然收紧,就将桌案上的茶盏一下子就碰翻了,一身正红的百鸟朝凤裙弄也让弄湿了去。

“哎呀姐姐这是怎么了?”周侧妃一边儿看着戏,那耳朵可是留心着王妃这边儿的动静,见梁王妃碰翻了茶盏又弄湿了裙子,心底里真是又好笑,又快意,那嘴上还要虚与委蛇假作焦急状。

梁王妃也有些乱了阵脚儿,这个女子自小便是娇生惯养出来的,虽是府中嫡出的,却因着上面还有一位姐姐,真真儿是得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生得是美**人,将爹娘的好处全都聚齐了去,这梁王妃让这位姐姐这么一映衬,再怎么装扮,也到底就说得上是清秀二字罢了。是以,梁王妃的母亲因怜惜小女儿,便极尽了娇宠之能事,半点儿也未曾约束这位二姑娘。

世人都说宠溺出来的孩儿必是骄纵的,梁王妃云英未嫁之时,自然也是在爹娘跟前撒娇使性儿惯了的,可喜的是这梁王妃天生的就有些憨态,用二十一世纪的话可以解释为资质有些差,她自嫁了梁王爷,虽也百般想着约束底下的两位侧妃并府中的一众姬妾,却屡屡不得要领,反让人家借题发挥,趁机诟病了多回。

梁王爷起先就不喜这位王妃,奈何她是当今皇后娘娘的亲表妹,她们家里头本就根基不浅,七亲八故的又俱是国之股肱,这皇后娘娘亲自出面,开了金口给保的媒,梁王爷也就硬着头皮无可奈何地应了这么一门儿亲事。

当今圣上也只这么一位同胞亲弟,心里眼里俱是看重于他的,只不过那时,他也是刚亲政,许多事儿还要君臣合力而为,眼瞧着唯一的弟弟得了那么个平凡的王妃,皇上这心里头很是不舒坦,连带着那一阵子连皇后都不自觉地冷落了些个。

梁王妃嫁入王府的第二年春天,宫里头的太后便以开枝散叶为由,赐了孙侧妃来。此例一开,到孙侧妃入府半年后,宫里头风头正劲的袁惠妃又上书请求太后,为自己娘家的表妹,礼部尚书周显德的独女谋了另一侧妃的位子。

这位周侧妃呀,说来还真是话长,此女乃是庶出,她的姨娘是礼部尚书的贵妾,也是自小就伺候在他屋子里的大丫头。这位姨娘不同一般,要说心较比干多一窍也是不夸张的,周侧妃进门当日,按着规制带了丫头进门,堪堪三月不到,这几个丫头俱都由周侧妃上书了王妃做主,开了脸,成了梁王爷的通房,有了妊的还抬了妾。

这周家呀,此后便是以各种由头送了各色的丫头进来,但凡梁王爷多看了哪个丫头一眼,第二日这丫头就由周侧妃上书开脸做了通房。方才说这周侧妃生身的姨娘是个精明的,就是因着这些个丫头,即便有一个得了梁王爷的青眼已做到了贵妾的位子,却依然对周侧妃是言听计从忠心耿耿。

任凭府中的王妃,孙侧妃并庶妃怎么样儿示好、拉拢、威逼利诱也好,都是白费了心机,却还都拐着弯儿地就传进了梁王爷的耳朵里头。多年下来,梁王爷眼里头是瞧着王妃就心生烦厌,瞧着孙侧妃也是有一搭儿无一搭儿的,府中一时间还真是周侧妃一人独大,风头无两呢,偏这位梁王妃连到皇后娘娘跟前告状都不晓得该拿了这周侧妃的那一条罪状出来说为好?

若不是让这位周侧妃逼得实在是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凭着梁王妃的霸道劲儿,她是断不会允了沈太太的提议大老远到江北寻个美人儿来给自己固宠的。

梁王妃这里由着侍女忙着上前给她擦拭水渍,那一双本就要喷火的眼睛当真是要烧起来一般,她盯着玉妍,恨恨地咬紧了牙,其他的贵妇、姑娘们也顾不得看戏了,都关切地瞧着王妃,其中有威远伯的夫人是个惯会巴结上峰的,忙着就凑上去,亲自拿了苏绣的帕子帮着给梁王妃擦拭。

玉妍也随着众人看向梁王妃,她的目光依然很平静,不辨喜怒,更没有谄媚。梁王妃只觉得这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一般,她恨恨地推开了侍女,带着贴身儿伺候的女官拂袖而去。一时间好好儿的一个赏花宴,弄得是不欢而散。碧波亭上的小倌儿们俱都惊得不敢动弹,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离着芳锦园有一段儿距离的假山之上,一个身着淡黄袍服的俊秀男子正收了望远镜,抚掌大笑起来,“哎呀呀妙啊骁弟,你府中的侧妃周氏已是个一等一的妙人儿了,未曾想,今儿这位周姑娘,”

说着话儿,那俊秀男子摇了摇头儿,他哈哈笑起来,“当年是为兄委屈了你“他拍了拍梁王莫毓骁的肩膀。“不过么,这周府的七姑娘……”他冲着梁王挑了挑眉,“你瞧着她可是甘为人妾之人?”不待梁王爷答话,他自己又摇了摇头,“朕瞧着此女是个暗藏锋芒之人。怕是个豁得出去的人呀”

“还请皇兄为臣弟做主”梁王爷说着就要跪倒在地,让皇帝一把拉住了,“为了个女人跪骁弟啊你就不怕为兄跟太后她老人家伤心不成?”

莫毓骁回转头瞧了那芳锦园一眼,此时人都已散得差不多了,周侧妃正拉着玉妍的手热闹寒暄着。他眯了眼睛,拿起望远镜看着园中余下的这几人,周侧妃巧笑颦兮,瞧着是极欢快。

周府的夫人有些不耐烦得样子,却是不得不强自忍耐着,其余的两位周府姑娘,瞧着那样子,像是有些吓着了。再看那周玉妍,应对得体,落落大方,挂在唇边儿的笑自然亲切,温婉明丽,倒像是忘了王妃是怎么弄洒了杯中水,又湿了裙子的。

“哎呀周姑娘可真是慢待了诸位。”周侧妃紧握住玉妍的手,像是根本未曾瞧见周夫人面上的不耐。“侧妃您客气了,玉妍实不敢当。”周侧妃笑起来,她又瞥了一眼那假山,开口要接着挽留玉妍等人,却听玉妍说道,“还要请侧妃恕罪”玉妍说着便福了一礼,周侧妃心中有些诧异,只听玉妍说道,“原本侧妃盛情,余等是不该推辞的,奈何今日王妃她……”玉妍羞怯地朝着周侧妃腼腆地笑了一下。

“同是女子,玉妍也深知这其中的懊恼。”她瞥了一眼梁王妃的主位,“若是玉妍等人厚颜留下,怕王妃她心里头不自在。”见周侧妃要驳,玉妍忙接口道,“侧妃您是个和善的人儿,甫一见面儿,玉妍便觉得侧妃高贵温良,最是个心慈的人儿了。”

她叹了口气,玉妍也想着借此机会一睹王府中的繁盛富贵,却奈何今日实在非良机,连累了侧妃您就是咱们的不是了。“说罢了话儿,玉妍郑重地福了一礼,”侧妃厚爱,玉妍谨记心中。日后定当回报侧妃今日的一番好意。”

周侧妃向着身侧使了个眼色,一个留了妇人发式的丽人上得前来,“哎呦妹妹,你就莫要左右推辞了”说着话儿,她拉起玉妍的另一只手,亲切地拍了拍,“我说妹妹,就那一位,”她瞥了一眼梁王妃曾坐过的地儿,“是不敢难为咱们侧妃的。”

周夫人听见这个像是梁王妾室的女人出言无状,一股火就冲上来,她重重地咳了一声儿,正要去拉玉妍赶紧着告辞,就听见玉妍温温柔柔地说道,“折煞了玉妍了,以梁王府之尊,就是府中的猫儿呀狗儿的,都是尊贵的,况且您,”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丽人,“玉妍怎么敢与您姐妹相称?又怎敢妄攀侧妃?

玉妍说罢了这话,那一张俏脸儿一下子就冷淡下来,她退后一步,毫不留情面地抽出来一双手,敛衽施礼道,“玉妍等告退。”说罢了话儿,扭头儿就往芳锦园外头行去。

众人未曾想这位周府的七姑娘翻脸比翻书还快,那言语更是句句如刀一般横着就扔在人的脸上,那丽人跺了跺脚,“侧妃她,她…….”那周侧妃瞧着周夫人连个礼都没行,拉着另外两位周姑娘也跟着扬长而去,那心里头当真是翻江倒海。

她瞧了一眼那丽人,“唉罢了原以为是朵解语花儿,却谁知,是个小辣椒儿呢”她面上堆起了明艳的笑容,“来人呀还不快好生送周夫人并几位姑娘出府?”

身自高洁惹谗言

玉妍坐在回程的马车之上,面上瞧着倒是端静和悦的,周二太太是积了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她瞧了瞧自己身边儿低垂着头,无精打采的玉兰跟玉绵,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玉妍,“七侄女儿”

周二太太尽量让自己个儿的语调听着温和些,“今儿二婶儿没能护住了侄女儿,让那梁王妃戏耍了去,又给那个王府里上不得台面儿的一个什么东西胡乱攀诬了一番,我,我……”周二太太面上现出来一丝局促,她抬起手儿,想给玉妍理一理额前的头发。

“二婶婶,”玉妍就势握住了周二太太的手,她微微笑开来。“原本以为她们怎么着也都是大家子里头出来的,纵是居了上位,也不至于失却了最起码的教养不是?”玉妍这话惊了另外的两位周姑娘,她们猛地抬起头瞧着玉妍,眼睛不约而同地向着车子窗帘的外头瞥了一眼。

玉妍递给她们俩一个安抚的眼神儿,她轻轻哼了一声儿,“婶婶莫要气坏了身子,若是婶婶为着今儿的事儿有个不爽利,可就是侄女儿的罪过了。原也是侄女儿贪玩儿,想着那梁王爷虽不是个什么君子,他府里头的王妃姬妾却也是可怜之人。却不曾想啊。”

周二太太反手握紧了玉妍的手,“可不就是这回子事儿呢外头都说梁王妃最是个好性儿的,你瞧瞧,你瞧瞧,要细论起来,我小时候儿也是见过她娘亲的,是个端善恭谨的妇人,可她教养出来的这位姑娘,可真是……”

“母亲”周玉绵再也听不下去了,她轻声喊了一句,“母亲息怒”她咬着唇,见玉妍跟母亲都瞅着自己,她微微低下头,红了脸,细若蚊呐地喃喃道,“还要当心隔墙有耳。”玉妍瞧着周玉绵有些苍白的小脸儿,心里头一时间是五味杂陈,涌起了一股说不尽的酸涩。

“二婶婶,六姐姐的话有理。”玉妍低顺下眉眼儿不再做声儿,周二太太瞧了玉兰跟玉绵一眼,也住了口,盯着那马车的门帘子出起神来。

梁王府中,那身着淡黄色衣袍的男子背着手儿立于假山之上,梁王爷面色有些泛青,他垂首立在皇上的身子后头,“皇兄臣弟……”皇上莫毓驰微微叹了口气,“骁弟天涯何处无芳草?咱们这大宁的女子不知凡几,你怎么就独独瞧中了这周府里头的七姑娘?”

“臣弟”,莫毓驰抬手示意他接着听,“方才你自己也瞧见了,此女不是个甘为人妾的人。况她那副傲骨铮铮的模样儿,你瞧着她礼数周道,卑躬屈膝地跟你那周侧妃客气周旋?我瞧着那后头的扬长而去才是她的真性情。”

“你若是认定了此女,人家不肯为妾为庶甚而为侧你要如何?啊?难不成你莫毓骁还要为了那么个小丫头休妻不成?”此话一出,梁王爷扑哧笑出了声儿,“皇兄你多虑了,你也说了一个小丫头罢了以她父亲的官职,她又是庶出升等做了嫡出的,我梁王府中的庶妃位扫榻以待也不算辱没了她,哪里就如了皇兄说得那般?”

莫毓驰听闻此言不由得回转身儿盯着梁王爷瞧了半晌,“母后她老人家时常就要同我说起,你这王妃是个只知晓一味奉承宫里的,对下头呢,是半点儿约束不住。整日里偏还要佯作聪明在府里头耍什么威风,结果,十次有八次都是自己设了圈套自己钻进去。唉”

他摇了摇头,“你呢,原本也是个聪明的,咱们自小便跟着师傅学习御人之术,这么多年来,你府里头也好,朝廷中也罢,都是极妥帖的。可如今,你瞧瞧,就为了一个小丫头,你,你,你……”

他抬眼严厉地盯住梁王爷,“那个小丫头不是个平常的大家闺秀你若是等闲视之,将来……”他摇了摇头,重重地哼了一声抬脚下了假山。

梁王爷不以为然,悄悄撇了撇嘴儿,躬身行礼送了皇兄,也去了周侧妃的望月殿。刚一进了门儿,见守门儿的婆子没有,院子里头也空无一人,梁王爷蹙了眉头,就听见正房里头传来些个哭音儿,“侧妃莫要伤心了。那周府里头的七姑娘今日想是也让王妃的盛怒给吓着了些个,她,她对侧妃您无理,原是要罚的,可偏巧儿您又是个慈心的人儿,瞧着她受了惊吓这才不与之计较。侧妃就莫要哭了。”

梁王爷听得出来,这是周侧妃新近提拔的通房香橼的声儿,这丫头人似水葱儿,偏一口软糯的江北话说得与那周府里的七姑娘倒是有几分相似。这梁王爷自回到京里,不晓得是着了什么魔道,就是喜好江北的女子,周侧妃许是品出了点儿什么意思,赶紧着就把这香橼开了脸给了梁王爷。

“香橼呀,”这周侧妃拿着锦帕拭泪,“你最是晓得的,咱们呢久居内院儿,常日里往来的也都是公侯家的夫人、太太、奶奶、姑娘们,今儿个呀,本妃是真心想与这位七姑娘结交的,怎么说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儿不是?况且王妃特特地交代了咱们,要细细瞧了这周姑娘的言谈举止,到时候要一一呈报给王妃的。”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唉谁成想,王妃她开了宴也还是盯着这七姑娘直出神,先前已用言语戏贬过人家了,后又如此失礼,怎么叫人家的姑娘不恼怒呢。”梁王爷听到此处,那是满腔的怒火腾地就烧起来。

他正要迈步进去,就听见香橼叹了口气,“侧妃您也休怪奴婢嘴碎,”那香橼犹豫着开口说道,“要说呢,王妃实在是有些失礼的。可这也不干侧妃什么事儿呀?怎么的侧妃您是出面去安抚那七姑娘的,奴婢也仗着祖籍是江北的,这才也上前请周七姑娘莫要惶恐,谁知,她倒像是咱们都要害她一般,您瞧瞧,”

这香橼啧啧了两声儿,“那个眼睛瞪得呦,有铜铃铛那么大个儿,还对着侧妃您口出不逊,竟然还扬长而去。哎呦哟可不是作孽么?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呀”这香橼说着,放柔了些个声音,“哎呀,侧妃您就别伤心了,自来咱们这院儿里头受的那些个冤屈还少么?王妃瞧着咱们不自在。孙侧妃那里也时不常儿就给咱们排头,连两位庶妃也是欺负您良善的。唉”这香橼说着,那语调儿里头也带了哭音儿,周侧妃闻言,更是悲从中来,呜咽不止起来。

“周氏”梁王爷在门外头略拔高儿了些音儿,那周侧妃忙起身拭泪,举着帕子跟那个香橼交换了个眼色,二人抿嘴儿一笑,“哎呀王爷呀,您吓着了妾身了妾身未能迎接王爷,是妾身的不是,还请王爷恕罪。”

这两个如花美眷这么盈盈拜倒,梁王爷的心里头顿时舒坦了许多,他忙亲自扶起了周侧妃,“闻月呀你自来身子就是个弱的,正是合该着仔细保养这才是。你呀,真真是个多愁多病的身子。”那香橼瞧着梁王爷英俊挺拔的身子,俏脸儿登时就红起来,梁王爷扶着那周侧妃往厅里头走,香橼忙着退下去唤了人来上茶摆点心,后又仔细给二人掩了房门。

“王爷”周氏闻月粉面含羞,想抽出让梁王握住的手,却反倒让梁王握得更紧了些。“唉她又给你气受了?”梁王爷抬了抬下颏,向着王妃居住的紫仪殿。周侧妃挣扎的动作顺势就停下来,她的一张脸变得有些苍白起来,见梁王爷正疼惜地盯着她看,她有些惊慌失措地连连摇头,“王爷说得什么呀?把月儿都听得糊涂了呢。”

梁王爷听见周侧妃这话,冷哼了一声儿,“方才我听见怎么她又盛怒些什么?还吓着了今日的宾客?”“王爷“周侧妃忙挣脱了手出来,跪倒在地,“王爷您息怒呀”她匍匐在地上,身子有些微微地发抖,“王妃姐姐她,她不小心碰翻了茶盏,湿了衣裙,不过是有些个懊恼罢了。”

她微微咳了一声儿,梁王爷忙又将她扶起来,“你呀入府这么些年了,咱们也算得是少年的夫妻了,怎么动辄就要跪?”“王爷妾身不敢王妃姐姐才是王爷的妻,王爷抬举妾身了。”周侧妃站立起来,那身子却依着梁王爷有些喘气起来。梁王爷拿眼瞧了周侧妃一眼,他的目光有些晦暗起来,“方才进门,本王都听到了。有什么话,你尽管讲来就是,在这院子里头哀哀饮泣,除了人要说王妃不贤,怕是于爱妃你的名声儿也……”

听闻此言,周侧妃的身子不由得晃了一晃,她的脸真的苍白起来,她赶忙着站立好,低下头,颤巍巍地说道,“王爷,妾身,妾身不是有意为之呀。”说罢了这话,她又哭起来,边哭着边说道,“今儿原本妾身是奉了王妃的命仔细瞧着那周府里头的七姑娘的,王妃说听闻这位七姑娘最是个有心计的呢,在他们府中一十三年,众人都赞她一声儿好,就连她的嫡母姐妹也都是待她甚好的,可王妃说这江家二老爷府上的大少奶奶出阁前的头一个月,才,才”

“才什么?”梁王爷不耐烦地追问道,“才让人撞破了她同她们姑表哥哥的……”

“够了”梁王爷一声断喝,吓得这周侧妃浑身一激灵。

勾心斗角无止休

“你们,你们……”梁王爷手指了指周侧妃。“闻月,周氏怎么内宅的妇人们就是如此勾心斗角的?爷们宠着你们,装糊涂,你们还当真以为我糊涂?”周侧妃惊恐地瞧着梁王爷,一时间连哭也忘了。香橼听见里头的动静儿不对,忙推门进来,堆起满脸的笑欲上前劝阻一番,“谁让你进来的?出去赶紧着”梁王爷根本没看香橼一眼,喝令她出去。

这香橼原本也就是梁王爷回京的这半个月才偶然得了宠的,新鲜劲儿还未过,就让梁王爷这么不留情面地赶出来,不由得有些转不过弯儿来,“来人把这没规矩的丫头拉出去。让琉璃姑姑给她好好儿说说规矩。”

两个粗壮的婆子忙进了来,微微屈膝行了礼,拉着这香橼就往外头走,周侧妃见香橼吓得傻愣愣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儿又颤抖起来,“王,王爷…….”“方才那诋毁周姑娘的话?…….”梁王爷眯了眼目露凶光紧盯着周侧妃,“是,是,是王妃,啊,不,不,是,是江周氏,是江周氏。”

梁王爷坐下来,他盯着周侧妃出起了神,想着锦澜园中的偶遇,那丫头璀璨一笑,不费吹灰之力便盖过了那满园的芳菲。又想起他带人闯了紫藤轩那一回,那丫头沉着冷静,聪明机敏,当真是个妙人儿。梁王爷禁不住笑起来,他摇了摇头,站起身大踏步就出了这望月阁,留下周侧妃一个人瘫坐在地上满面泪痕。

梁王府中的赏花宴过去了几日,周家二老爷便接到了梁王的帖子,说是要到京郊避暑,邀请了几位大人及家眷一同前往。周家二老爷自然也是听闻了上次赏花宴的事儿了,此一番这周二老爷跟周家二太太反复商量,最后呀,由周二太太致信给梁王妃,就说犯了暑气,不能前往了,姑娘们呢孝心可嘉,俱在府中照料母亲,连侄女儿也是要在府中为婶母诵经祈福的。

梁王妃高氏瞧了这周二太太的信,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儿,将那信甩给身侧的一个丫头瞧,那丫头瞧罢了信,眉宇便扭成了个结,高氏等着她回话儿,却见这丫头兀自出神并不言语,“嘶……”梁王妃的面上顿生不悦。“夏茉,你是母亲眼里头一等一的人儿,母亲这几日遣了你过来服侍,你这什么都不肯说,莫不是当自己个儿是身在曹营呢?”

这名唤夏茉的丫头激灵了一下儿,忙跪在地上,“是奴婢一时走了神儿,还请王妃恕罪。”梁王妃撇了撇嘴儿,“罢了,罢了,母亲瞧着你贵重,大姐姐呢,也是奉你为上宾的,我又怎么好苛待你?快些个起来吧。”

“王妃,依着奴婢瞧,这周府里的二太太分明就是在推辞了。”夏茉一边站起身,一边低声说道,“哼这个是自然,怎么?就是个再没有面皮的,让我当着那么多贵妇千金的羞辱了一番,还有脸面出来晃不成?”说着话儿,梁王妃恨恨地端起桌案上的茶盏,猛地一顿,“我量她们也不敢。”

“还请二姑娘息怒。”夏茉躬身又行了一礼,“你,你说什么呢?你叫我什么?你这没规矩的蹄子母亲大人怎么就喜爱你了呢?”梁王妃一双并不大的眼睛尽量圆睁起来,她瞪着夏茉,颇有些咄咄逼人。

“二姑娘奴婢唤您二姑娘”夏茉说着便站起身,“姑娘您四年前还未出阁,那时候的姑娘您,虽也时不常儿地撒个娇,使个性儿地,却都是无伤大雅的,在老爷夫人面前,姑娘您做什么都是好的,说什么都是应的。”

夏茉盯着高氏,她的目光有些冷淡,竟让高氏有些微微发起慌来。“奴婢此次来姑娘这儿,是奉了老爷夫人的命,前几日二姑娘您在王府的花园中的举动,才不过一日的功夫儿,都传遍了咱们京城的公府世家。”夏茉这话一出,梁王妃顿时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