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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锦绣深宅》》 · 凌波小同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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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是传说中的酒色之徒。可见谣言什么的是不可信的。侍画叩头叩得有些晕了,抬眼偷瞧了自家姑娘一眼,复又低头准备接着叩头,却蓦然顿住了,猛地跳起来,自家姑娘可不是正直勾勾与那梁王互相看着呢,侍画忙拿了那帕子遮了玉妍的脸。

玉妍哭笑不得,推了那帕子,深福一礼,“恕小女子言尽于此。殿下须知强扭的瓜不甜,周氏七女告退,殿下慢走不送。”说罢了话便转身向园门儿行去。侍画忙跟上,见品书还跪在那里发愣,拽了品书一把二人急匆匆跟着姑娘不一时三人便出了锦澜园。

刚过了弱冠之年的梁王被比自己小着几岁的周家姑娘三言两语便镇住了,吃了一顿好没来由的排头不说,那美人儿倒像是躲什么不洁之物一般转身匆匆离去,那临行前撂下的话更是让人气噎喉堵郁结于心。想到此处,梁王殿下以扇敲了敲头,却不想今日偏带了这柄昆仑山玄铁宝扇出来把个男子敲得也不由哎呦出声儿,满腔的义愤只得一脚赏了那兀自开在兴头儿上的紫丁香。

一波未平一波起

玉妍带着二婢行色匆匆地出了锦澜园,虽说心底里并不在意此番让个梁王瞧见了真容,却终究还是有些心慌的,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放在周妍妍那个时候,这自然就不是个事儿,可在这大宁朝,却实实在在是再严重不过的一件子大事儿。

玉妍心中知晓定是自己这副容貌让那梁王动了心,如若不然,从来这样的事儿都是让女子如遭晴空霹雳一般,女子的家人必要哭着喊着求着男子或是守口如瓶或是干脆收用了自家女儿也好描补了这羞煞人的事端,今日却生生颠了个个儿,很有些梁王出口相求的意思。

在回紫藤轩的路上玉妍便与侍画品书吩咐明白,莫要跟听琴观棋提起此事,免得她二人忧心。实在是玉妍怕了这俩年纪最长的丫头那炉火纯青的唠叨功夫,堪比个几十岁的老婆婆,今日若是让她们知晓玉妍终究还是被梁王瞧见了容貌,不但如此,自家姑娘还没能立即捂了脸躲出来反而还跟梁王说了那么些个让人羞恼的话,这俩丫头怕是要恼怒自责得恨不能撞墙自缢了去。

尤其是听琴,自己想不开不要紧,一定还会捎带上自家姑娘。眼看着玉妍就要及笄了为了让姑娘日后牢牢记住今日的教训,听琴必是要将那些个惹人烦恼的闺训都搬出来对着玉妍每天念足一遍才能算是罢休。玉妍可是心里头有些怵着这两位大姑娘呢。规矩道理再没有比她们二人明白的。

玉妍用罢了午膳歇晌不提。四个丫鬟做针线的做针线,准备下午茶的也忙碌得团团转。品书寸步不离地跟着侍画转,就怕自己一个把持不住辜负了姑娘所托之事将那梁王的诛心之言,无耻之举告诉了两位年长的姐姐。

玉妍这一觉倒是也还香甜,待醒转来已是未时初了。侍画进来回禀,“姑娘,表少爷又差了人来,这回是给姑娘捎了些苏杭‘绮芳斋’的帕子,奴婢怎么瞧着那帕子上有的还绣了好些个儿字儿呢,奴婢认字儿不多,不晓得写得是什么。表少爷还送了莼菜羹进来,给了听琴姐姐让给姑娘下午茶点添个新鲜儿。还有些个小玩意儿,一盒十二个的小泥人儿,一套湘竹湖笔。一方徽砚。都给观棋姐姐收好了。”

玉妍听着这些个当真是小玩意儿的物件儿,心里头倒是觉着暖烘烘的。病了这小半年儿,连谦哥儿起初是隔三岔五就要进来探看的,后也因着学业日重,太太又有意隔开他们,便来得也少了。

只有林家表哥,那样一个温润的少年,以一腔的真挚和细腻温柔慢慢熨帖着玉妍灰败冷却的心。听琴观棋见表少爷如此殷勤,尤其是观棋传了话儿出去以后,虽是消停了几日,这不又借着听闻孔太医来给玉妍瞧病的引子紧跟着就今日送书,明日送笔,后日送些玩意儿补品地交通来往起来。

二婢眼瞧着表少爷固执如此,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在玉妍耳朵边念叨了不下千百遍让表少爷也自重些莫要不明不白地带累了姑娘的闺誉。

连品书和侍画见着林家表少爷这份别样殷勤都有些为难起来。若不是四婢瞧着玉妍实在在这府中日子过得可怜凄清,她们是断不会如此通融放任他二人明里暗里往来日渐频繁的。

玉妍正要同侍画说什么,就见一个人影儿自帘子外头闪了下,“谁在外头?”侍画也瞧见了人影儿,未及多想便厉声向外喝道。

半晌没有人应声儿。玉妍瞅了眼侍画,侍画一个箭步冲出去,只见小丫头花籽儿正在回廊处低着头缩着手脚听叶妈妈训斥。

声儿不大,听不清说的什么。“花籽儿!你过来给姑娘去打个下手儿,姑娘要缠绣线呢!”侍画高声叫那花籽儿。

正说话的叶妈妈见是侍画,忙跟花籽儿说了句什么,便拽着这小丫头往侍画跟前来,“姑娘可是起了?这长天老日的,姑娘身子弱,合该着多歇歇才是。”

侍画没理会她,“花籽儿还磨蹭什么呢?不紧赶着,等姑娘出来亲请了你不成?”那花籽儿眉头皱了皱,甩脱了叶妈妈便闪身窜进了屋子。

叶妈妈还欲往屋子里头探头儿,侍画站到她面前,“妈妈不去小厨房后头给听琴姐姐打下手儿,还指望到里头伺候姑娘吃茶不成?”

那叶妈妈忙说不敢,慌里慌张退了出去。侍画转身儿进了屋子,见花籽儿正半坐在姑娘榻前的脚踏上,叽叽喳喳跟姑娘说话。

“姑娘!您是不晓得,那八姑娘竟也是个伪道学呢!平日里总是将大家闺秀几个字儿挂在嘴边儿上,再没有比她讲究规矩的了。方才奴婢跟叶妈妈路过芍药斋的后廊,见着了八姑娘,您猜八姑娘怎么了?”

玉妍看着花籽儿那生动的面容,不知为何想到了自己前世里小时候的样子,也是那样促狭,因着管家保姆等人都宠着她,母亲病着,父亲又不知飘到了哪面彩旗那里沉醉温柔乡中乐不思蜀呢。

小时候的周妍妍可是没少偷着翻墙上树,把个别墅区的各家各户儿都光顾了个遍。尤其有一天夜里睡不着,翻墙到了隔壁那栋别墅,把那里的一个貌似很柔弱很清纯的大姐姐吓得当场晕了过去。

“姑娘?姑娘!”花籽儿见姑娘兀自出神,便伸手推了推玉妍。“喔。瞧见什么了?”玉妍回过神儿再看花籽儿,神色中不由多了一份纵容的意思。

花籽儿见姑娘这番神情,只当姑娘与她一般也愿意听那些家长里短儿,更何况还是姑娘亲妹妹的私密事儿呢,“嗯,嗯!”花籽儿故意咳嗽了两声儿。

玉妍笑起来,“你个小促狭鬼!,侍画,快快替我给花籽儿姑娘倒杯茶来润润喉。”这话一出,慌得花籽儿跳起来,“姑娘可折杀奴婢了。”

侍画笑起来,“小蹄子,还不快快讲来!”花籽儿复又坐下,“呀呀呀!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咱们的好八姑娘对着林表少爷又哭又喊,还说什么,‘我哪点儿不比她好了?你就这样嫌我?有什么好的都想着她,偏对着我多说句话都不成么?她有什么好?’”

花籽儿没瞧见玉妍侍画都变了脸色,接着说道,“姑娘,那么大的一个玉镯子呢,八姑娘拔下来冲着表少爷就扔过去了,还喊着,‘只你林家家资巨万么?我周家也不是个穷的!我稀罕你这东西么?你拿去,送了她去呀!’姑娘,你说八姑娘可真真是不要脸面,就算是林表少爷是姑娘们的表哥吧,她那个疯了一般的样儿,连奴婢都不如了呢。哪里是个闺秀呢?”

花籽儿说着便撇了撇嘴儿“叶妈妈为着看见了这个,还训斥奴婢,让奴婢对着姑娘,对着哪个人儿都要守口如瓶。幸好侍画姐姐救了奴婢出来。”说到此处,花籽儿才看见自家姑娘变了脸色,连侍画姐姐也有些忧心忡忡的意思。不由得住了口,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玉妍和侍画。

日久却把情意生

玉妍一人独坐灯下,翻看那些林家表哥差人送进来的丝帕,真格儿件件都是精品。以那绣着字儿的两条花色最是漂亮。玉妍看着手里的帕子,一首像是江南江北小调儿的歌谣分别绣在两条帕子上面,合起来正是:

“红豆生发有时机,采撷成串数光阴。若问心事深几许,紫藤花下觅相知,觅相知呀觅相知,远在天边近在前,采来红豆随身带,何日才得解相思?”

看着这歌谣,玉妍的心中隐隐有那么一丝甜甜的窃喜。林松年那温润的笑容又浮现在眼前,前世里的周妍妍没有机缘也没有时间去尝试恋爱。那些少年人的粉红心事或者也曾经有过,却因为周妍妍平时接触外界的机会太少了,都还在懵懵懂懂中就被繁重学业的狂潮给洗刷得干干净净了。

如今这林家表哥温柔帅气,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肯为着逗玉妍一笑去搜罗这样那样的小玩意儿或是亲自送了来,或是辗转托人送进来。单只这份情谊,就是有些分量的。

可那红豆紫藤的话实在是太显眼儿了些,白日里玉芬的那番哭闹,经花籽儿那么一说,倒像是玉妍亲眼所见一般。先是玉茹抢了玉妍的娃娃亲,如今这玉芬又好巧不巧看中了林松年,玉妍不禁要在心中哀叹,难道真是这穿越来的灵魂就这么跟周家的风水犯冲?怎么都这么些年了还是如此地格格不入?

这半年多来,玉妍本是借着周家大太太做的手脚顺势装病躲起来罢了。想等着玉茹出嫁后,或者周大太太这股子气才能略略平些。聪明的人一般都不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最起码周妍妍是没有这份孤勇的。

前世里她可是商场里有名儿的“金狐狸”----拼得过就拼,拼不过就先跑,重整旗鼓,改日再来。如今在这周宅,玉妍也同样如此,硬碰硬没有好处,在这礼教森严的大宁朝,庶女跟嫡母硬碰硬,那就更加不是明智之举。

也多亏着表哥这大半年来明里暗里地送来各色物事,紫藤轩中的日子倒是比以往都要过得滋润舒适。这么一来二去的,两人的心中便有了些心照不宣的意思,表哥即便是经了文贤院的允许过了明路前来探望玉妍,二人也常常是对坐着不语,他们二人在那里无声胜有声地含羞带怯眉目传情,屋子里伺候着的四婢杵在一旁是浑身都不自在。

拿眼睛盯着他们吧,身为女孩儿家,盯着个翩翩佳公子终究是有些羞怯的。不盯着他们吧,又怕表少爷一时失了分寸唐突了姑娘。林家表少爷每回到访,约莫着有那么半柱香的功夫儿,这半柱香可真是难熬得很,一言以蔽之:便是冰火两重天这五个字儿最贴切不过了---喉咙里头直发痒,手心里头冒冷汗。

听琴她们虽表面上时常抱怨表少爷来往得忒勤快了些怕是于姑娘的闺誉上不那么好听。但是私底下琴棋书画四人对表少爷这份难得的深情厚谊却是真心敬佩的。她们四人很是矛盾,左右为难。

又愿意表少爷来瞧姑娘,又怕表少爷来。四个人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能在心里头默默求老天爷发发慈悲,让林家的二姑太太早日上门提亲,先将二人的名分定了再说。

四婢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玉妍心里的那一池春水也渐渐让表哥搅起了涟漪。表哥林松年的那些个好处是最难得的,也是弥足珍贵的。玉妍每想到表哥盯着自己的眼神儿时便不由自主地脸红心跳,可再一想到锦澜园中偶遇的梁王殿下,心里顿时又乱做一团。

依着大宁的规矩,玉妍虽尚未及笄,奈何她打根儿上不过就是周府里的庶女,这大宁朝中,庶出的女儿年十三便可嫁人。今日在园中被梁王殿下瞧了去,看他那情状,对自己的容貌似是动了心的,若他执意要来提亲,当真是无人能拒。

老爷那里怕是愿意巴结上当今的亲弟弟的,太太那里嘛,瞧着这意思,显然是早有预谋。虽说大宁的官贵都知晓梁王好美色,却也无人在意这个,天子胞弟如此倒像是正与他龙子凤孙的身份匹配一般。

到了玉妍这里,却是苦不堪言。虽瞧着那梁王殿下并不像是个酒囊饭袋色中恶鬼般面目浮肿脚步虚软通身都透着猥琐淫逸的样儿,可是单就好美色这一样儿,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周妍妍委实有些接受无能。

前世里自己的母亲就是因着父亲流连花丛而抑郁伤情,自己更是因为父亲的罔顾人伦而命丧黄泉穿越到了这大宁朝。话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让如今的周玉妍委身这么一个妻妾成群还眠花宿柳的男子,她是打从心底里不甘愿的。

品书丫头近日里常出入府中的大厨房,听见那些个婆子们说起玉茹的婚事,言语间免不了要提起那江家的公子。没有一个不赞叹的。都说是少年英雄,最难得的是貌比谪仙神若金童。

把个品书气得牙根儿直痒,回了紫藤轩就嚷嚷着要把江姑爷抢回来。弄得其他三婢和玉妍是忙着捂了她的嘴,严令她少去大厨房里听那些婆子们嚼舌头根子。

玉妍舍了江家的亲事,也不过就是仗着与江家少爷素不相识,心中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可太太那里得了这么个好姑爷却还如此算计玉妍,就让玉妍不能再这样逆来顺受了。尤其如今玉妍与表哥林松年可谓是情愫暗生,若是依着周大太太的打算,那这一世的姻缘怕也不过就是周府众人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三姨娘四月里曾给玉妍写来了密信,信中跟玉妍商量着,等玉茹出阁之日三姨娘让在京里的周家二太太回一趟江北接了玉妍依船与玉茹同行,从此便与这江北的周府再不相干也就罢了。可如今,玉妍心中有了表哥,便有了牵挂。她还真是有些舍不得这份美好的初恋。是以才回信请娘亲将上京一事暂缓的。

二姑太太始提亲

玉妍这里如掉进了四壁光滑无处攀爬的陷阱般无助,这边厢正是左右为难不知道前路到底在何方,那边厢周家的二姑太太林周氏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登了兄嫂家的门。

周大太太这几日正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散,梁王到访那日原是巧安排,让桂枝带着玉妍去锦澜园中一游,为的就是想让梁王先看看玉妍这丫头的容貌,周大太太心里明镜儿一般,以玉妍的容貌、身段儿,不愁梁王看她不上。

谁知这紫藤轩中的丫头们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却是真真儿地误了这头等大事!偏那四个贱婢还是老爷当年亲赐给玉妍的,这么些年陪着那丫头一同长大。如今玉妍尚在病中,老爷本就为着这丫头的病症焦心,这个节骨眼儿上没个好由头还真是不能轻易动了她那四个贴身儿伺候的丫头以免触怒了老爷。

再者说府中的四姑娘玉茹佳期临近,周大太太也不愿在这个当口儿徒增是非给自己亲生的心肝儿宝贝儿添堵。这是一桩旧账,周大太太暂且给那四个丫头记上,幸喜梁王不知何故竟改了行程要在江北多盘旋些时日,周大太太心下打定主意,必得要再找机会怎么也让梁王见上玉妍一面。

周大太太呷了口茶正要探问玉芬身子近日如何,却瞧见坐在下首的玉芬低垂着头无精打采郁郁不乐,整个儿人越发显得病恹恹竟像个纸糊的灯笼一般,周大太太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由得想起了玉茹半个月前跟自己说的那些悄悄话儿。

怎么一晃眼儿这玉芬都到了动情的年纪了?奈何她看中哪个不好,偏偏看中了二姑太太的独子。小半月前沈妈妈苍白着个脸儿,哆嗦着个手,战战兢兢地前来回禀,说那玉芬为着个什么玉镯子跟林家的表少爷不顾体统地大吵大闹了一番,还说了些逾矩的话,周大太太听了沈妈妈学来的那些话,都忍不住有些羞愧难当,手也气得颤抖起来,把一盅子的上品大红袍都泼在了荷香的身上,一时间文贤院是鸡飞狗跳乱成一团。周大太太心里知晓一个尚未及笄的大家闺秀为着个有影儿没影儿的事儿就这么跟自己的姐姐认真吃起飞醋来,这个事儿真真是丢尽了周府众人的脸面。

偏打从那日起,玉芬这丫头就又犯了旧疾,周大太太这里让沈妈妈,桂枝等人劝着略平复了些,正要去芍药斋管教玉芬一二,丫头春秀已到了文贤院的门外头,说是八姑娘又犯了旧疾且有些来势汹汹的意思,这可是雪上加霜,忙中添乱了,周大太太登时就慌了心神儿,也顾不得责问玉芬,慌里慌张便命人去请了孔太医,加了五百两银子求着这孔太医常驻在府中给玉芬针灸施药,忙乎了十几日,如今这玉芬才略略缓过来些。

周大太太这里正斟酌着想开口劝劝玉芬莫要跟林家表哥过从太密,关妈妈自外头进来回禀,说是二姑太太到访。周大太太这里只得作罢,忙叫人请了二姑太太进来。

二人见礼落座,二姑太太瞧了自家大嫂一眼,便端起了茶,边吃茶边出神,像是有些什么话儿却又有些难以启齿般。周大太太这里怪怨林家表少爷捏住了自己这个当舅母的不好扫了他娘的面子,这几个月频繁出入周家内院儿这才勾起了玉芬的情思,让玉芬失了大家闺秀的规矩体统,说到底还不是小姑太宠惯孩儿惹出来的祸端,这么一想,周大太太对着林太太便有些淡淡的。

二姑太太林周氏并未瞧见大嫂的不快,满心里都是自己心里的那点子事儿,放下了茶又低着头沉吟来沉吟去,终于还是咬了咬牙开口道,“大嫂,今日妹妹前来,是有一事要求大嫂呢。”周大太太听小姑如此谦卑,还真是吃了一惊,“瞧妹妹真是外道了,什么求不求的。咱们姑嫂间哪里用得着这个,何事,你说来便是。”

二姑太太目光闪烁,瞧了瞧跟个纸糊的人儿一般的玉芬,有心叫她出去,这话儿终究不合适当着个闺阁女儿叙谈,却又想着大嫂那跋扈的性子,便忍住了话头儿,转脸儿瞧着周大太太强笑道,“七侄女儿妍姐儿过了十三岁的生辰吧?”

周大太太听见二姑太太开门儿见山便提起玉妍,再看她的神色,这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就变了。“嗯!三月里她三姐姐出嫁前过的生辰。不是你还派了年哥儿和蝉姐儿来给她贺了贺?这丫头是个福薄的,从年前便得了那样的急病,一年才一回的生日也只得在榻上吃了碗寿面,这阵子我让人请了孔老太医给她调养,这不么,才能略略出来走动片刻。”说罢了长叹一口气,端起茶来润了润喉。

玉芬这里听见二姑母提起了自家七姐,登时来了精神,那双眼睛恨不得黏到二姑太太身上,手里的帕子给拧成了一团。二姑太太听见大嫂这样说,便笑了起来,“大嫂不愧是京里大家出来的闺秀,把府里的姐儿教养得是人见人爱。妹妹我虽才回来小一年儿的时日,也是打心眼儿里爱重这几个侄儿侄女儿呢。今日前来,还望大嫂莫怪妹妹厚颜,年哥儿蝉姐儿没了爹爹,我这当娘的可不就多操心些个,想问问大嫂给妍姐儿相好了人家儿没有?”

周大太太听了这话,抬眼盯着二姑太太看了半晌,玉芬几次张了张口,欲要起身终究让身后的春漾,春喜给按住了。“人家儿倒是还没说定,小姑你是自己人,这实底儿也是晓得的。纵是我待这些个孩儿都是一样的,妍儿也有了嫡出的名头,天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有外头那起子轻狂的人家儿总要想方设法摸清实底儿。玉妍的婚姻事,还真是难办。谁家愿意娶一个庶出女儿呢?”

大太太这番话,可是真正击中了二姑太太心底的那根弦。正要紧赶着接口的二姑太太闭了嘴,端起茶又呷了一口,慢慢放下,盯着墙上的春日芍药图沉吟了半晌。终究还是一跺脚,“大嫂,若是妹妹遣媒人来,不知大嫂可瞧得上我们年哥儿?”

这话一出来,别人尚可,玉芬只觉得一时间天旋地转,伸出手欲拉着二姑太太说几句玉妍的不好处,可怎么就觉得眼前一黑人就自那椅子上摔了下来。一屋子的人都尖叫起来。

大太太一叠声儿地叫请孔太医。春喜春漾哭喊着姑娘,跟关妈妈沈妈妈合力将玉芬扶起来抬到内室里大太太的床榻上。二姑太太在一旁遣丫头快去打水拿净毛巾来,又自荷香手上抢过提神醒脑的薄荷脑快步进了内室。

提亲引起轩然波

太太的文贤院中一片忙乱。众人着紧着看顾八姑娘,没有人瞧见紫藤轩的丫头品书自文贤院的后门儿一溜烟儿跑了出去。“姑娘!可了不得了!出了大事儿!”品书丫头跑得是上气儿不接下气儿扒在玉妍闺房的门框上连气儿也捣不上来。

观其正给姑娘看花样子,见品书如此忙忙走过来,“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稳重些个!”用手给品书顺了顺气儿。品书顾不得回观棋的话儿,跺了跺脚,好歹顺过来一口气儿,“姑娘!出大事了!二姑太太来咱们府上给林表少爷提亲。太太尚未应允,八姑娘便晕倒在地了!如今文贤院中乱作一团。奴婢奉了姑娘的命去给太太送这丁香花粉,恰在窗根儿处听了个一清二楚。”

玉妍听罢了品书这番话,抬眼瞧了瞧观棋,“二姑太太提的是哪位姑娘?”观棋递给了品书一杯茶紧着问道。“自然是咱们家七姑娘!难不成谁还能看重那个病秧子的女暴君?”观棋拿手戳了戳品书的额头。“就你这张利嘴,迟早是惹祸的根子!”

说罢了,忙回身儿到玉妍近前,“姑娘!这可如何是好?表少爷忒的心急了些!您这些日子才好了些,如今此事一出怕是太太迁怒于您。这表少爷平日里看着持重,因何这么大的事儿竟不先给您递个话儿呢!”观棋手掂着手在屋子里面来回转,玉妍看着品书问道,“你可听真儿了,二姑太太提了我?”

“姑娘!千真万确。院子里恰好没有人,奴婢往上房里去,思量着没人给通传这么着闯了进去怕犯了太太的忌讳,就自作主张先在窗根儿下听听屋子里的动静儿。”“唉!”玉妍叹了口气。“去把侍画找了来吧。”“姑娘?”观棋和品书都是一愣。侍画昨儿夜里着了凉,玉妍准了她一日的假,“不找侍画来给我仔细妆扮了,这装病装得不像可怎生是好?”

“姑娘!您忒良善了些!旧年里太太那般歹毒,您也顺势而为在这紫藤轩中一困就是小半年儿。如今二姑太太亲自来给您提亲,您这是装得哪门子病呀?谁家里头愿意要一个三不五时就生病的媳妇?”品书听见玉妍又要装病,几乎要跳起来。

“唉!我的好品书!姑娘自然晓得你是心疼我。可如今我又能如何?表哥与紫藤轩过从甚密,如今二姑母大张旗鼓上门来提亲。太太只消在老爷面前略提上那么一提,别说二姑太太来提亲,就是圣旨下了,咱们老爷也没有好脸色给我看!”玉妍说到此处,拿眼睛往帘子外头觑了一眼,叹了口气。

“这是败坏名节的大事儿!我一个闺阁弱女怎敌得过太太的风霜刀剑苦苦相逼?若说心计,谁人没有?奈何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处处与太太虚与委蛇还不就是图个偏安一隅。如今八妹妹瞧着这情形是对表哥动了心。太太心里最疼者便是八妹。二姑母家资巨富,表哥功名在身又一表人才。太太也不是个傻的。唯有我先病着,让老爷太太纵是心中有气也发作不得,才好得了机会将与表哥的事儿徐徐图之。”

玉妍正说着,外面儿听琴急匆匆闯进来,“姑娘!林表少爷自二门悄悄进了来如今在咱们院子门口说是要见姑娘!”“快请!”玉妍忙起身略理了理衣裳,望向门外。表少爷林松年快步进了玉妍的香闺。

“玉妍见过表哥!”玉妍忙福了一礼。林松年并未像往常一般还礼,而是一把托住玉妍的胳膊,“表妹快快请起!”众丫鬟见表少爷如此正待出言阻止,玉妍瞧了她们一眼示意她们出去。听琴犹豫了一下观棋见自家姑娘甚是坚决忙拉拽着品书和听琴出了门。

林松年见三婢都退出去了。忙深施一礼。“家母莽撞提亲,惹出了事端,为兄是方才得了信儿的!特来看望妹妹给妹妹赔罪了!如今情势已陷妹妹于泥沼,松年愧悔万分!悔不该与家母吐露心事。家母自小便宠溺于我,事事依顺为兄的心意。此事昨日才说与家母知晓。一是想让家母平日里照拂表妹一二,二是也好让家母莫要四处给为兄托媒人奔走。不想家母思虑不周惹下如此大祸。都是为兄的罪过。表妹请放宽心,为兄必不让表妹受一点儿委屈。”

玉妍见林松年说得恳切,心中也不由得暖洋洋的。“表兄莫要这般自责。二姑母想必并非有意如此。大抵也是忧心表哥的前程罢了。”林松年听玉妍如此深明大义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上前一步握住了玉妍的手,“表妹!”玉妍的脸腾地红起来,“表哥,你……”林松年不肯松手,“表妹!得表妹为佳偶,松年此生夫复何求?”

玉妍叹了一声,“表哥!八妹妹的心意你也是知晓的。怕是太太一心替八妹打算不肯轻易应允。还望表哥回府劝二姑母莫要急躁才好。”说罢了话,玉妍已是满面通红使出全身的力气抽出了手一回身儿跑到了床帐后面。林松年听见玉妍的这番话,当真是欣喜若狂,对着床帐深鞠了三躬,“表妹的金玉良言为兄定当牢记!还望表妹多多保重,为兄这就告辞了。”

林松年出了紫藤轩,玉妍那脸儿还烧得滚烫,想起林松年握住自己的手时那热切真挚的眼神儿,玉妍不由得心神荡漾。侍画多披了件儿斗篷跟着三婢进了正房。“姑娘,非要称病不可么?”玉妍看了看四婢。

“唯今之计,躲为上策吧!”侍画没再说话,拿着那些个粉儿动手调匀了敷在玉妍的面上,折腾了两柱香的功夫,玉妍看着倒像是换了一个人儿,满脸倦容,蜡黄蜡黄的一张脸,唇上没有血色显着有些苍白。“听琴姐姐,四姑娘来看咱们姑娘了,还请姐姐通传一声儿。”

探病假来试探真

小丫头花籽儿在门外头禀报。玉妍忙躺在床榻上,观棋、品书忙着给玉妍盖被子,打散头发卸首饰。听琴迎出了门,侍画躲进了小间儿。“呦!四姑娘来了!有日子没见姑娘了,姑娘万福!”

听琴下了台阶恭恭敬敬给玉茹施了一礼。“免礼。你们姑娘可好些了?我这些日子事儿忙,今日才得了空儿来瞧瞧七妹。”听琴起身,“我们姑娘吃了孔太医的药原是好些了,谁知前日侍画那丫头着了凉,贴身儿伺候了姑娘半日,昨儿夜里姑娘便有些热,今日一早起来连粥食也懒怠进,一直在床上躺着呢。”

说罢了话,听琴幽幽叹了口气。四姑娘玉茹听见这番话,打眼细瞅了瞅听琴,见她不似作伪,便蹙了眉,“七妹这身子可怎生是好?倒比八妹的身子还弱了些个呢。方才太太屋里的荷香到我那儿找了点儿芙蓉露,说是八妹妹让暑气犯着了,在太太那儿竟晕了,这不么,我去看了八妹,好歹她醒转了只细细调养便好,却谁知七妹好端端的竟病倒了。真真儿是个纸糊的病美人儿了呢!让我这做姐姐的怎么能不悬心?”

边说着话儿四姑娘脚步略急地进了玉妍的闺房。“妹妹!这是怎么说的,刚好了些儿怎么就不知道善加保养?侍画丫头也是的!有了症候还要贴身儿伺候!这可怎生是好?”说着便到了床榻边儿上盯紧了玉妍细瞧了瞧,只见玉妍呼吸粗重,面色萎黄,唇无血色连那头发都似一夜间干枯了一般。

“怎么病了这半日,你们几个大的竟也没回禀给太太知晓也好给妹妹请个大夫瞧瞧才是!”玉茹说着便朝外头唤道,“梁妈妈进来说话!”,外头不见声响,过了一刻那梁妈妈才急匆匆进了来跪倒就直叩头。

“请四姑娘安,请七姑娘安。”“哼!你们这些老妈妈都是当差当老了的,原本我们年纪轻也不敢指望你们恭恭敬敬听候差遣!然则太太将你给了紫藤轩,你纵使不干那些个粗活,不必贴身儿伺候,也要训诫着这一院子的大小丫鬟仆妇才是!你可倒好,成了个甩手掌柜的!七妹妹自腊月里便缠绵病榻,你是做什么的?日日必要三请安五问候时时往太太屋子里报平安才是!方才我进门来,你做什么去了?若是如此玩忽职守要你作甚?趁早打发回家去了事!”

梁妈妈并不肯多说别话一径叩头认错,求姑娘饶恕。玉妍眼瞧着玉茹惺惺作态心中阵阵失落。自小也是手足姐妹一般长大,一朝为了个亲事前程为了个嫡庶把原本的情谊都抛诸了脑后。“四姐姐息怒!原也怪不得梁妈妈。”玉妍状似强撑着要起身,却把整个身子都软绵绵地靠在品书身上,那冰凉的手去拉拽玉茹,玉茹忙握住玉妍的手一霎那间只觉那手冰冷如浸了半日的冷水般,心中便信了几分。

“妹妹!你自来是个宽厚的,却不知这起子叼奴如何当得住你这般宽和?”“姐姐有所不知!梁妈妈是太太房里的老妈妈了,自然到了咱们这些做太太儿女的院子里要格外给些体面的!幸而梁妈妈也是个知道分寸的,平日里都还尽心。今日也是妹妹嘴馋,一大早觉着没有胃口就想吃那糟鱼片儿,梁妈妈做这个最拿手的,索性便不去麻烦大厨房了,这不么梁妈妈在小厨房内忙乎着这个来着。”

玉茹听见玉妍如此说,到底叹了口气,给她理了理发丝,那手就略过了玉妍的额头,“嗯,是比较常人要热一些。”玉茹心下暗忖着,那嘴上的话儿便软了八九分,“你呀!当真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不晓得感了风寒如何吃得那些鱼虾发物?”

说着便转头吩咐梁妈妈,“去熬了烂烂的小米粥来!”梁妈妈忙叩头躬身去了。玉妍瞧了瞧玉茹的神色,心下不由叹了口气,“方才听说八妹妹怎么让暑气犯着了?竟晕了过去?”玉妍面上便做出焦急的神色。

“并不要紧!还不是小八儿贪玩儿!也是十二岁的姑娘了,眼见着太太都给她打算人家了!”说到此处,玉茹的脸便红了。“瞧!妹妹要笑话姐姐不尊重了!”玉妍便笑了笑,“姐姐自来操心玉妍跟八妹和谦哥儿,玉妍感激尚且来不及怎么会笑话姐姐?”

玉茹听见玉妍如此说,便笑起来,将玉妍的手又握紧了些。“太太原本打算着跟二姑母做个亲的,林家表哥一表人才性子也是难得的和蔼温煦,与八妹那火炭性子是最合适不过的。”说着话儿,玉茹便拿眼瞧着玉妍的神色,见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儿倒是波澜不兴,反倒有些昏昏欲睡的意思。

“妹妹若是不适得紧,姐姐改日再过来看妹妹。妹妹还是先养身子要紧。”玉妍像是被惊醒般忙用另一只手握住玉茹,“姐姐多陪妹妹一会儿吧。难得姐姐来一回。还没吃口茶便要走,妹妹心中实在有愧。

都是妹妹这身子不争气得紧。”玉茹忙又安抚玉妍,一个留客,一个推辞,玉妍便让观棋送玉茹到蔷薇馆。“妹妹今日实在是有些精神不济,怠慢了姐姐,还望姐姐恕罪。待玉妍身子健旺了定去给姐姐赔礼。”玉妍依依不舍地送走了玉茹,自己瘫倒在床上望着床帐上的春燕呢喃图眼角慢慢滑出泪来。

“为了一己之私,那么多年的情谊都可以一再抛闪,这锦绣深宅中住着的到底是人还是一群恶鬼?”品书和听琴忙忙地将枕头靠着里侧的暖手炉子拿出来,又将玉妍锦被下面的一个盛了冷水的银老鼠拿了出来。

“姑娘!万事都要想开些,都往那牛角尖儿里头钻还怕没那么多眼泪呢。”听琴柔声劝慰玉妍,侍画也自小里间儿出了来,接口道,“是呀!我的好姑娘!咱们哪里对她们不住了?您为了给太太顺口气儿,这小半年一再称病退让,她们已抢了江家少爷如今还要抢林表少爷,和着只有姑娘您的才是好的不成?天底下那么些个男子呢!”

侍画这席话把个玉妍一下子逗乐了。“你这丫头好没道理,江家少爷也好,林家表哥也罢,哪里就都成了我的了?姑娘我又不是人牙子!”一时间众人都笑起来。玉妍也由着侍画给她净了面起身下床。

“听琴去趟文贤院,就说我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太太,今日申正孔太医会来请平安脉叫太太莫要挂心。”品书拿着表少爷送来的那九制梨香丹到芍药斋给八姑娘送两丸去,就说最是清火败毒的,莫说这丸药的来历,怕我那好八妹妹当场给你连人带药扔出来呢。”两个丫头领命去了。侍画看着玉妍拿出两条帕子兀自出神,也只得退了下去。

至亲骨肉也猜疑

玉茹本欲回了蔷薇馆中稍作休整,终究是心里记挂着太太的身子,半路上打发了观棋,又遣了捧翠点翠先一步回去炖了当归老鸡汤来好给文贤院和芍药斋都送去些个,吩咐罢了这些个琐细之事,周四姑娘这才一个人绕道去了太太的文贤院。

母女二人落座,周大太太命荷香稻香守着文贤居的大门儿,又遣了身边儿服侍的沈关二位妈妈。“茹儿!这玉芬竟有这样见不得人的心思!可真是我前世里造孽了!如今可怎生是好?你二姑母为人精明尖酸刻薄,让她得了把柄纵是日后玉芬如了愿有那么一个婆婆哪里有好日子过呢!”

说罢了便拿着帕子抹起眼泪来。玉茹见太太如此,一时间五味杂陈,一来有些妒忌太太如此疼爱玉芬,她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太太并不曾多责难一句,反处处为着她精打细算。

二来,终究与玉芬是至亲姐妹,玉茹也是打从心底里有那么几分疼玉芬的,这丫头自小便多病,常年的煎熬娇纵已让她的心性儿有些尖酸刻薄的意思了。如今在亲生爹娘跟前怎么都好,只怕一朝进了别家的大门,那苦日子才算刚开了头儿。

思及此处,玉茹终究长叹了一口气,“太太莫要心急,八妹妹吉人自有天相。”周大太太听见玉茹这番话,心里头本就憋着一股子气,见玉茹有些淡淡的意思,心里头更加不如意。

将那帕子扔在了桌子上,眯着眼盯了玉茹半晌,周大太太终是哼了声儿,“都是玉妍那小狐狸猸子!好好儿的大家闺秀不守闺训借病生出幺蛾子!若不是年哥儿为着探望她隔三岔五便来拜望出入内宅,玉芬一个好端端的女儿家怎么会无故生出了那样没脸面的心思!”说罢了这话,周大太太口里喊着家门不幸便又哭起来。

玉茹忙起身坐到太太身旁用手揽住周大太太的肩膀,“太太莫要为此事心焦。若说此事倒也说不上就是个坏事儿。八妹如今豆蔻年华有些淑女之思也是应当。原本女儿还忧心八妹这些年病着的时候儿多怕是不开这情之一窍儿才是要急坏了老爷太太的呢。”

听见玉茹这么一说,周大太太止住了哭,呆愣了半晌,破涕为笑“还是娘的茹儿想得周全!是呀!你八妹妹自小儿娇弱,若当真不开这一窍岂不是更要急坏了为娘!”玉茹笑着点头,又拿出帕子来细细给太太净了面。周大太太又叹了口气。

“你二姑母今日明白提出来要将玉妍说给年哥儿,可你说说,咱们玉芬又是个倔强的性子自来就跟玉妍看不对眼儿,这可怎么好?玉茹笑着将一盏茶递给了太太,“玉妍是嫡是庶二姑母心里怕也是一清二楚的。此一番提亲,茹儿不敢妄测二姑母的心思,可若要按着个常理儿,谁家愿意给独长子娶个庶出的做媳妇呢?”周大太太听见玉茹这样说,先点了点头,饮了一口茶,又摇了摇头。

“你这二姑母虽尖刻了些,却最是个慈母心肠。早些年就听人说过,但凡是她那一双儿女所求的,她没有不应允的!此番她这样急匆匆来提亲,莫不是年哥儿自己瞧中了玉妍那丫头?呸!当真是个不要脸面的!在深宅之中还要勾引外男,真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周大太太将那茶盏顿在了桌子上头,起身就要传唤玉妍,玉茹忙止住了她,“太太暂且息怒!女儿方才去过紫藤轩,七妹妹又染了风寒!”

这一声让周大太太顿住了话头儿,“此话当真?莫不也是装病?”话一出口,突然觉得不妥,忙看了玉茹一眼,玉茹脸稍稍红了些儿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女儿细细查验过,确实染了些风寒。”母女二人又落了座,彼此无话。玉茹纵有百般委屈也不能在此时与太太计较。

原本太太就是宠爱玉芬多些,能豁出去这么些年的苦心经营为自己脱了段家那门婚事又谋了江家这么显赫的一桩婚姻,那点儿言语上的疏忽便权当是没听见便罢了。

玉茹这里正要说话,稻香在门外回禀,“回太太,七姑娘派了听琴来,说七姑娘染了风寒,孔太医申正便过去给姑娘瞧病。”周大太太此时哪里顾得上玉妍,“嗯!告诉听琴就说我晓得了。赏七姑娘一盒清心丹吧,怕是这些日子心不净的缘故。”

稻香听着周大太太这话说着不好听,顿了顿才应了声是,听琴在阶下哪里有听不见的,心里也知晓太太何出此言,只觉得火气上涌真想冲到那毒妇面前与她辩个分明。奈何她人微言轻,若果真如此只怕陷自家姑娘于不仁不义之境地。

只得忍了一时之气接了那清心丹往紫藤轩走去。玉茹见太太如此,碍于方才太太说的装病的那番话,也懒得劝慰太太。“八妹妹的事儿原本咱们也还没细问过她,待她好些了,女儿亲自去探望于她,太太莫要心焦,仔细了身子才是。”

玉茹说着话儿便起身施了一礼,“太太请善自珍重。女儿便不多搅扰太太了。”周大太太见自己的一句话伤了四姑娘的心,也不好强留。到底命稻香送了玉茹回去,自己在文贤居内叹了半日的气,到了晚间便觉得头痛难忍,一觉睡过去梦中纷繁萦绕,第二日便有些头重脚轻。

嫡庶争斗无止休

二姑太太试探着上门儿提亲过后,周大太太本是想借题发挥要找玉妍的晦气来着,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玉妍那里又病倒在床,把个周大太太一股子闷气就憋在了心里。俗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玉芬这里正为着一个表少爷闹得这周家后院儿是鸡犬不宁呢,位于偏院儿的怡兰轩又影影焯焯传出来兰姨娘有了身孕的信儿,周大太太一听稻香回禀了此事登时便气得七窍都生了烟,满心满肺像是有烈焰焚烧一般。

沈妈妈领了太太的命令,请了专擅妇人症候的欧阳先生来说是给内宅的女眷们请平安脉,这样大张旗鼓地折腾下来却原来兰姨娘并未有妊,不过是小日子有些推后罢了。周大太太那一颗高高悬着的心咕咚一下子便又落了地儿,自此便看着兰姨娘怎么看怎么碍眼。

关妈妈见太太如此,便在兰姨娘一日来给太太请了安过后,私底下给太太吹了吹耳边风儿,“太太,您瞧瞧咱们这位新姨娘,这也进了府一年多了,日日只顾着痴缠老爷,竟把文贤院也不放在眼中。高兴了便来应个卯,不高兴了便说这也不舒服那也不舒服地偷懒耍滑,太太您也忒心慈了些,做姨娘的如此金贵,可不是就要作景儿闹妖儿?依老奴看,姨娘们还是要在主母跟前立规矩才是正理儿。”

这一番话可是说到了周大太太的心坎儿上,这位太太最是个要面子的主儿,从前宽待兰姨娘,不过是为了玉茹的婚事儿,只因这兰姨娘与那位三姨娘猛地一看有些相像,太太买了她来,进府当日便开脸给了姨娘的位子还小小置办了那么一桌酒席送进了怡兰轩。

那时节周大老爷可是极受用的,刚进府中那前半个月兰姨娘得了太太的示下,每日里为着玉茹这婚事给老爷吹耳边风,周大老爷如何不知晓这其中的关节厉害所在,终究手心手背都是肉,玉茹玉妍均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玉茹这一辈子的命此刻都在他这当爹的一念之差上了。瞧着太太如此煞费苦心,又虑到玉妍的年岁尚幼,周大老爷便也就着坡儿下了驴,顺势许了玉茹玉妍二人姐妹易嫁之事。

周大太太那提到半空里的心才算稍稍儿往下坠了坠,终究唯恐中途生变,周大太太却并不敢触了老爷的逆鳞,兰姨娘自然也跟着沾了光儿,那一年多的日子,可说得上是舒服惬意堪比个小富之家的正经少奶奶一般。

如今玉茹就要出嫁了,老爷对兰姨娘的新鲜劲儿也过得差不多了,周大太太可真是再容不得这个寒门出来的丫头在她眼皮子底下放肆了。关妈妈领了太太的话儿,让兰姨娘日日到文贤院中伺候太太,兰姨娘有心不去,却实实在在有些惧怕这位主母。

从前有老爷撑腰,如今老爷已多日未到自己这院儿里来了,公然反抗主母自然没有好果子吃的。是以兰姨娘便每日里到文贤院中恭谨周道地伺候周大太太。话说这一日周大太太正卧在床上由兰姨娘服侍着喝燕窝粥,自打周大太太让兰姨娘日日到她跟前立规矩,短短小半个月的光景,竟把个花容月貌的兰姨娘折腾得面色枯黄有苦难言。

要是说起来,姨娘伺候正房太太原也是该当的,偏这周大太太是个磨人的,光是一个钗有时候就要挑上半个时辰,这支花色不好了,那支跟要穿的衣裳不配了,她尽管坐着拿嘴支应着稻香跟兰姨娘,稻香丫头也是个乖觉的,自打兰姨娘进正房来伺候太太起居,给太太梳头的功夫儿便长起来,手底下挽出的花样子一日比一日繁复。

兰姨娘不敢声张只得在一旁乖乖捧着首饰匣子站着,幸好这些日子夜里不必伺候周大老爷,要不然,每日卯时不到便要到太太屋檐下候着,直到巳时太太用罢了早膳给丫鬟婆子们都分派了一天的事宜这兰姨娘才能在偏厅用膳,趁着这用早膳的空当儿,兰姨娘才得喘口气儿让小丫头子给捶捶那已经酸麻的双腿。

用罢了早膳,仍要到正房里陪着太太说话凑趣儿、铰个花样子或是绣个花儿什么的。伺候了午膳,太太睡下,这兰姨娘才算得了这一日里千盼万盼的闲时候儿,小憩一会子,未时仍要到上房立规矩,戌时方得告退。那还要看太太那一日高兴不高兴。若是遇上太太心里头不平顺,动辄得咎挨上几句指桑骂槐的数落那都是家常便饭。

兰姨娘这里小心翼翼瞧着太太的脸色捧上了漱口的香茶,外头禀报说是老爷来了,兰姨娘想着老爷已有小半月儿没到自己房里了今日总算是见着了,不禁显出了那么半分急切,恰让太太看在了眼里。

“快请老爷进来,兰姨娘,你日日伺候也辛苦了,今日老爷来必是有要事相商,你且到偏厅用早膳吧。”周大太太语气温和透着那么一丝怜惜和关怀,兰姨娘却像是打了个冷颤般,“太太,婢妾不敢,婢妾伺候老爷太太用茶。”周大太太瞄了一眼那门上的帘子,压低了声音呵斥道,“叫你去你就去!不识抬举的东西!杵在这里是想做旗杆儿不成?”

兰姨娘满眼委屈地望着太太,终究低下头福了一礼往屋子外头走去与正进来了大老爷打了个照面儿,兰姨娘放柔了声音弱风扶柳般给周大老爷请了安,周大老爷匆忙挥了挥手,“退下吧!桂枝,沈妈妈到门口守着,闲杂人等都退了下去!”

周大太太正由桂枝扶着要穿鞋听了大老爷的话不由得一惊,忙给沈妈妈和桂枝使了个眼色二人悄声退出守在门口,兰姨娘坐在偏厅食不下咽,周大老爷这里怒瞪着大太太,“太太果然好计谋!却不知晓太太是怎么样让梁王殿下开口就跟我要玉妍去给他当庶妃?”

夫妻生隙怨恨生

周大太太听见大老爷这么一说,登时站起来,“庶妃?不是贵妾么?梁王殿下亲提的?这、这、这……”周大太太这里赤着一只脚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周大老爷那里却是目眦欲裂,“什么?贵妾?亏你想得出来!你这妒妇!毒妇!那是你亲妹子的孩儿你养了九年的闺女儿是我的嫡女更是玉茹玉芬和谦哥儿嫡亲的姐妹!你就不怕连累了你那几个孩儿抬不起头?我周信安再不济,也是江北一方的掌印官员,我周家虽比不得京中的世族大家贵胄豪勋却也不至于沦落到让我的嫡女去给梁王做贵妾!庶妃之位我尚且不情愿应允!却不想你这毒妇竟如此丧心病狂!”

周大太太听见老爷一口一个嫡女,心里那火儿真是腾腾往上冒,“哪里来的土鸡也要充当个金凤凰?什么嫡女?老爷可真是这些年养尊处优连带着记性也不好了些个,庶出的种子就是在族谱上骗过了众人的眼却怎么能糊涂了咱们的心?玉妍是月娘所出也还是有不少人是知晓的。碍于情面人家都不拿上台面儿来说便罢了。老爷怎么正值壮年却糊涂至厮?出身这东西是这世间最更改不了的东西。都说人的命天注定!嫡庶也一样是老天定的。要是怪怨也只怪怨她命不济吧!”大太太坐在梳妆台前拿着梳子慢慢梳理着头发,那双眼睛自镜子中盯着周家大老爷。见大老爷冷冷地盯着自己,那手却已攥紧了拳,青筋暴起。

周大太太心中有一丝畏惧,低头细一想,如今形势剑拔弩张不容退却,这些年正是自己步步退让才将那玉妍养虎为患如今搅得内宅不得安生,想到此处,周大太太咬紧了牙关,接着说道,“老爷您虽说是一方大员放在京里头却未必就比那些品级不如您的京官儿们处境更好些个。京城那是个什么地界儿?甭说咱们江北总督府的嫡出姑娘,就是在京里头,早年间正三品的大司马府上嫡出的千金还不是一样进了海宁王府做了老海宁王的第三任继妃?那时节老海宁王已过了不惑之年,大司马的嫡出三姑娘正是二八年华的好时光。妾身的大姐与这位海宁王妃曾是手帕交,这些个事儿再没有假得了的。老爷想想那位海宁王妃再想想咱们府上的七姑娘,一个庶女,娘家又没有显赫到非别人能比,即使顶了个嫡女的名头又有何用?梁王殿下可是当今圣上嫡嫡亲的弟弟,到他府里做个贵妾若是能一举得男,那前头等着的也是了不得的荣华富贵呀!要依着妾身,咱们可要谦逊些,辞了梁王殿下许下的庶妃之位,将玉妍给了梁王做贵妾,如此一来,跟咱们连着亲的梁王妃必是看得着咱们的诚心诚意,待玉妍也要更着紧些个,等玉妍站稳了脚跟儿诞下小王子甭说庶妃之位,就是更要往上面儿一层谋个侧妃之位还不是指日可待?”

大太太说着说着就把自己说服了,仿佛这一番话当真是给玉妍铺就了一条锦绣之路从此便可以青云直上扶摇冲天。周大老爷一声断喝吓得大太太浑身激灵,“沈氏青娘!未曾想你是这般歹毒之人!月娘为着你的一双儿女枯守着那祖宅一守就是九载!玉妍这些年有眼睛的都看得见对待你是毕恭毕敬比哪个孩儿都要纯孝!你纵是铁石的心肠也总该为着这从小因你之故便离了娘亲的孩儿考虑一二,你瞧瞧你说的都是什么?玉妍的婚事儿你是应了二弟二弟妹的!我也是应了他们,应了月娘的!你这蛇蝎毒妇!自今日起你闭门思过,家中事宜着大奶奶打理,兰姨娘从旁协助。来呀!传我的话郁妈妈顾妈妈今日起调到内院儿日夜给我守住了文贤居,就说太太旧病复发,文贤院原有的奴婢仆妇都送到周总管处找老太太留下的魏妈妈来开了荣华居的门,这一院子的刁奴让魏妈妈给我从严教导!四姑娘出嫁那日老爷要看到这群奴才规规矩矩地再不敢奴大欺主挑唆生事!”

周大老爷说罢了话拂袖而去,大太太呆坐在梳妆台前面色苍白似鬼魅,一时间泪流满面只觉得天旋地转想要嚎啕大哭,偏偏一声儿也发不出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

四姑娘八姑娘到了黄昏时候才得了信儿,也只是兰姨娘身边儿的大丫头檀云到蔷薇馆和芍药斋分别走了一趟,禀告了两位姑娘,说是太太午后犯了旧疾老爷忧心太太的病症,让郁、顾两位老妈妈伺候着太太,文贤院的众奴仆因伺候不得力已被老爷命人调教去了。自今日起到四姑娘出阁,家中事宜都由大奶奶打理,兰姨娘从旁协助。

檀云虽说得客气非常,玉茹玉芬还是听出了不对处。二人自是将姿态摆得高高地,打赏了檀云,待春漾瞧准了檀云向着兰姨娘的怡兰轩方向行去后,玉芬忙着叫了春秀跟着她到了玉茹的蔷薇馆。“四姐姐,太太好好儿的,怎么就突发了旧疾?”

玉芬近日因受不得那花粉犯了哮喘的老毛病这么一急一动又喘起来。玉茹忙着让点翠给玉芬看座上茶,“妹妹莫要心急,我这里也是才得了信儿。如今太太屋子里使唤的人儿都寻不到个踪影。那顾、郁两位妈妈是咱们府里的家生子儿,她们的爹娘当年都是得脸的老仆,这二人多年来只在老爷麾下,一时间咱们是使唤她们不动的。老爷让这二位进来服侍太太,依姐姐愚见,怕不是太太犯了旧疾这么简单。”

说罢了话,玉茹也径自坐在椅子上发呆。“姐姐,要不,找紫藤轩问问?”玉芬虽是对玉妍忌讳颇多,颇有些瑜亮之叹,这一遭是到了节骨眼儿上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玉茹却摇了摇头,“她?她此时怕是正欢喜着呢!”

玉芬见玉茹头一遭露出这么鄙夷又带着点儿恨意的样子,心里头不知怎么就像让人一下子捏紧了似的。“四姐姐!怎么说咱们都是太太所出,一同到老爷跟前求个恩典,也是使得的。”

玉茹这一回细瞧了瞧玉芬,却终究是欲言又止。“八妹妹,如今你这身子骨儿也担不得急和愁,太太那里你就莫要忧心了,保养好了你这副身子骨儿,也就是孝敬太太了。老爷既派了咱们府里资格最老的两位妈妈伺候太太,就是还念着太太的好儿呢,咱们别先乱了阵脚儿。你七姐姐那里,她这小半年来,都病恹恹的,你莫要去寻她的不自在。太太这事儿,她能如何?咱们做人女儿的难不成还去质问爹爹不成?”

玉芬玉茹对坐着唉声叹气,紫藤轩中玉妍也刚打发了侍画让她送檀云出去。品书给姑娘端了燕窝,“姑娘,太太今儿一早儿还好好儿的,怎么着就旧疾复发了呢?太太这几日不是紧着折腾兰姨娘么?如今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儿?品书当真糊涂了。”

玉妍手里端着燕窝,拿着羹匙也兀自出神。听琴立在一旁见姑娘如此,轻悄悄走上前来接过了燕窝放在一旁的几案上。“怕太太可不是犯旧疾。老爷派了身边儿最得意的两位妈妈去伺候,却又把文贤院的旧人儿重新调教,这可不是恩赏太太。明摆着是太太触怒了老爷的痛处。叫观棋去文贤院问个安。顺便儿看看文贤院什么情状?”

玉妍以手抚额对父亲突然如此大动干戈有些不解。听琴见姑娘如此烦恼,张了张嘴儿,终究又把话头儿咽回去,“姑娘,进些燕窝粥吧。”玉妍并未注意听琴的犹豫不决,就着听琴的手喝了几口燕窝粥,“罢了,我也乏了。你们都下去吧。观棋回来让她进来复命便罢。”

听琴品书见姑娘有些不耐烦,并不敢多言收拾了燕窝粥便退出了闺房。玉妍静静坐了半盏茶的功夫儿,细细回想起来这半年多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眼里不由转了泪儿。前世里虽是孤独了些,那日子却也逍遥自在。

身边的一众人待她都极亲热,每月还能见到母亲,如今到了这大宁朝的周府里倒像是陷入了一个黑漆漆的陷阱里头,每一日都充满着勾心斗角钻营算计,你方唱罢我登场,身为女子不得自由恋爱更别提婚配,这封建枷锁一重又一重每行一步都要千思万想当真是把二十八岁的一颗心硬生生历练成了四十八岁的模样,或者还不止呢。

前世今生,哪个是前世哪个又是今生?那曾在病榻上苦苦挣扎的母亲如果经历了这样一座深宅的生活磨砺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在意前世里那位父亲的风流成性?若是这个心结解开了,母亲或许会是健康的鲜活的,那么她的妍妍想必也会是快乐无忧的吧?更不会遭遇亲生父亲的毒手。

玉妍心中想着这些个前尘往事只觉得心中像是刀割一般难过,“姑娘,观棋姐姐求见。”门外头花籽儿的声音响起来。

玉妍忙着用袖子拭了满脸的泪,“进来回话。”观棋进了闺房,“姑娘,文贤院进不去。郁妈妈出来让给姑娘带句话儿,‘姑娘的孝心老爷太太都是知晓的,老爷太太嘱咐姑娘安心养病。万事都有老爷太太做主呢,姑娘莫要忧心。太太的病没有大碍,静养便好。’姑娘,文贤院冷清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外院儿来的那么几个小丫头子厉害得很,把个院子门儿守得严严实实的,奴婢实在是进不去。”

观棋说罢了话儿,上前来要给玉妍斟茶,却就着光儿瞧见玉妍的眼睛有些红肿,“姑娘这是怎么了?如今姑娘大了,越发多愁善感起来,却不知善加保养身子,虽咱们头年腊月里自用的那药是不妨碍元气的,姑娘您到底是瘦了几圈儿呢,孔太医不是也说了,姑娘原本底子就弱,最是经不得多思多虑的,这病呀还多从这上头来的。”

观棋端了茶递给玉妍,“姑娘若是为着太太掉眼泪儿,观棋都是不依的。虽说太太不是姑娘的生身之母,毕竟养了姑娘那九年,咱们自小陪着姑娘长大,姑娘对老爷太太孝敬的心咱们是最知晓的,谁想太太这一起又一起地都是歹毒的心思,哪里有个母亲的模样?姑娘如今还为了这么个……唉,这眼泪实在不值当。”

玉妍见观棋自顾自地在那里打抱不平,倒是把那思念前世母亲的心思冲淡了些,“你这丫头!怎么越发像了听琴。”观棋见玉妍这样说,便知晓姑娘心里头舒坦了些,“说起听琴,方才奴婢回来,见她站在院儿里头对着那棵老桃树发呆呢。”

玉妍饮了茶,递还给了观棋,“这可是胡诌了!听琴发的什么呆?那丫头是个无事忙,手里头总要有点儿活计才算踏实,谁有闲工夫儿发呆,她也没有的。”“姑娘!观棋何时诳过姑娘,是听琴发呆呢。还自己念念有词地像是魔怔了。”

玉妍这才认真看了观棋一眼,“当真?”“当真!比针还真!”玉妍笑着点了观棋的脑门儿一下,“死丫头!看着是个稳重的,谁知也是个促狭的,还不快去将你听琴姐姐给我请进来,我也好给你问问,解解你的疑惑。”

齐大非偶是古礼

观棋领命出去,不一时听琴便跟着进了门,“姑娘!”玉妍瞧了瞧听琴,见她神色间有些局促,眼睛没精打采地低垂着,却怎么也藏不住那满眼的心事。“听琴,你是这紫藤轩中的老人儿了。你们四个当中,也数你是个老道些的,今儿是怎么了?”

玉妍开门见山,听琴的神色中已明白告诉了人,“我心里有事儿,还是大事儿。”玉妍方才有自己的心事儿,没注意,如今观棋这么一说,玉妍再细瞧瞧果然如此,听琴见玉妍这么问,索性跪倒在地,“回禀姑娘,奴婢的娘昨儿晚上捎信儿让奴婢家去一趟,昨儿夜里奴婢给姑娘值夜不得空儿,便在今儿午后到后厨走了一趟,后厨里头人多,奴婢的娘也没敢细说,只说昨儿黄昏时候外院儿传了九道北方菜肴,听付六管家那口风儿像是款待京里王府来的贵客,还听六管家说咱们家怕是要出王妃了呢。奴婢的娘听了,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这才急着叫奴婢回家去告诉奴婢这个信儿,好让姑娘心里头有个底儿,别让八姑娘占了先儿去。”

听琴说着,抬头瞧了瞧玉妍的神色。见玉妍不喜不怒,不动不言,“姑娘?”玉妍这才像是让人惊醒了一般,“嗯,你接着说。”“檀云来说文贤院中有如此变动,奴婢猜度着,莫不是太太要将这天大的好事儿给了八姑娘?若是太太因着这份私心触怒了老爷才落得如此境地,难道老爷他是想着姑娘您?”

听琴此时眼巴巴瞅着玉妍,那双杏眸中全是惊喜的光彩在夕照下格外闪亮。玉妍伸出手想遮盖住听琴这双眼睛,却又将手停在半空中,她神色平静地瞧了听琴半晌。“做王妃是好事?”玉妍的声音难辨喜怒,听琴此时已沉浸在自家姑娘即将成为王妃的美梦中,自然分辨不出玉妍的心思,“姑娘,自然是好事。若是成了,咱们从此就离了这院子,也不必再惧怕太太暗箭伤人。”

玉妍瞧着听琴,不知怎么就心酸起来。这么一年多来,玉妍每一步走得都可谓是被动至极,太太派的心腹在紫藤轩中是明摆着的却谁也动她们不得,非但动不得,玉妍跟四个丫头时不时还要顺着太太的意思演那么几场戏给太太瞧,好让她手底下放松些个也让玉妍偷着个喘息的空儿。

要说女儿家过这样的日子当真是窝囊得紧偏偏这样窝囊的日子还不知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也难怪听琴捕风捉影地胡乱兴奋,在这大宁朝,就是个小小郡王其威仪也非一个江北总督可以与之比肩的。

玉妍点了点头儿,“侧王妃呢?庶王妃呢?也都是好事儿?”听琴没答话儿,望着玉妍的目光中充满了迷惑。似乎没听懂玉妍的话一般。玉妍压下那么一点点心酸,伸出手扶起了听琴,“傻丫头!你当天上白白掉个大馅饼儿给咱们呢?这话,我也就跟你们几个讲,怕是侧王妃、庶王妃这样的位子都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儿攀得上的,若是真有哪个王府来要人了,至多许个贵妾罢了。”

玉妍话音未落,便听见听琴和观棋倒抽了一口冷气。玉妍也叹了口气,“齐大非偶啊!亘古不变的老理儿了。”“姑娘?您,您可是知晓了些什么?”玉妍见听琴又恢复了从前的聪敏持重不由抿着嘴儿笑了起来。

“不是你说的王府里来了贵客么?还想到了你家姑娘的婚姻大事。”听琴一旦明白过来,也不是个好糊弄的,她反手搀住玉妍的胳膊将玉妍送到上首的贵妃榻上,“姑娘!您是要急死听琴不成?莫不是姑娘您信不过听琴?”玉妍睨了听琴一眼,“你这丫头!当真是个难缠的。你家姑娘整日里困在深闺,能晓得什么详情。不过就是个浅显的道理罢了。自古婚配可不头一条便是讲究个门当户对。你们瞧着江北总督是个好差事,名利双收,也算得朝中栋梁?那要看在谁的面前了,若是在圣上,王爷,外戚,郡王,京中的官贵世家们面前,一个家世中等,祖上都没有出过三品以上的官儿的江北总督那些个人是瞧不上的。连带着咱们府里的姑娘少爷们与高门嫁娶也……”

玉妍说着便见听琴的脸色苍白,那双杏眸中带着些儿绝望和愤怒,连嘴唇都哆嗦起来,“姑娘说得是,听琴糊涂了。姑娘,如今,如今可怎么好?”边说着话儿,听琴便急得落了泪。观棋跟玉妍都被听琴惊得愣住了,“听琴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观棋紧拉着听琴,拿着帕子给她拭泪,“姑娘!姑娘您与府中众人不熟惯自然不晓得,奴婢却是知道的,付六管家此人为人一向谨慎,若不是跟奴婢的爹有过命的交情,这话是再不会轻易露的。这事儿既是经他的口说出来的,那就是有七八分的准了。可姑娘说得在理儿,齐大非偶,难不成是太太要把姑娘推出去做那劳什子的贵妾这才触怒了老爷?这,这,这可怎么好啊?”

听琴边说着边止不住地落泪,玉妍耳朵边儿突然响起了那天梁王的话,“难道……”玉妍沉吟着缓缓靠在床榻上的素兰花儿抱枕上,观棋给听琴拭着泪,也急躁起来,“姑娘,莫若奴婢去回了老爷,这一年多来太太做下的这些事儿咱们且都说道说道,老爷知晓姑娘受了如此大的委屈必要心疼姑娘的,又怎么舍得让姑娘去那深似海的侯门里头受那些没天日的罪去?”

玉妍看看听琴,又瞧了瞧观棋。“两位姑娘,且摆晚膳吧!你家姑娘我饿得前心贴了后背,纵是天大的事儿也请容我填了这五脏庙再议可好?”玉妍这话一出,听琴蓦地止住了泪儿像被人施了定身术,观棋也目瞪口呆,玉妍看着她们俩的样子便呵呵笑起来。

“你们家姑娘才十三岁而已,还占着周府嫡女的名头,怎么也要及笄了再说呢。我的两位小姑奶奶,咱们能用膳了么?就是天塌下来也要吃饭的呀!”二婢木着脸儿点了点头便一齐躬身后退,到了门口儿,观棋又瞧了玉妍一眼,“姑娘,我们四个怎么也护姑娘周全,再不济还有三姨娘呢,姑娘莫要想窄了,吉人自有天相。奴婢这就叫侍画进来服侍姑娘。”

说罢了话,也不待玉妍开口便跳出了门,玉妍笑吟吟倚在榻上翻开了手边儿的《大宁野史外传》边听着外头听琴喊小丫头婆子们传饭,观棋忙着叫侍画品书来放桌子摆碗筷。边看着这有趣的话本子,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幻觉来。

落花有意水无情

周府里大太太犯了旧疾,大奶奶韦氏自然要过来照应着家务,兰姨娘原本私下里合计着使个什么法子能重获老爷的宠幸也好脱了这没有天日的折磨,却不想老爷只来了太太院子一趟,就把自己个儿给救出来了,还给了那么大的脸面让协理着大奶奶管着府中事务。周家大少奶奶并姨娘兰氏接管了府中事务暂且不提。

二姑太太自那日贸然试探了自己那大嫂却惹得八侄女儿遽然昏厥后一直在府中闭门不出,近半个月以来更是把个宝蝉每日里拘在身前身后不许她到周府里头走动,更是将谦哥儿使人送来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这下子可是急坏了谦哥儿。原本这大半年的光阴,除了学业,唯一让谦哥儿时时放在心上的也只有表妹宝蝉了。这丫头灵巧纤弱却又活泼开朗憨直可爱,像一束阳光般照进谦哥儿的心底里。自家里虽说嫡出的庶出的兄弟姐妹众多,真正能亲近的也不过就是四姐姐和七姐姐。虽与八妹妹是龙凤胎,可是不知为何谦哥儿瞧见八妹妹那孤芳自赏目下无尘的样儿就浑身像是有虫子爬。

四姐姐要嫁了,七姐姐又突然间百病缠身,弄得谦哥儿是心里头一阵接着一阵地泛起凄凉之感。偏这时节与宝蝉也熟惯了,两个人脾性是极相投的,常来常往的,不知不觉间谦哥儿的眼里头竟容不下第二个人了。即便是表姐沈筝,在谦哥儿眼里也不过就是份面子情罢了。

沈筝那里隔几日便会遣了丫头南杏来,送个点心,送双鞋或是送些京里头的土仪小吃食,谦哥儿不好当面拒了,待南杏出了门儿,随手也便赏给了小丫头子小子们。偏沈筝那里还来得勤快,谦哥儿是顶顶聪慧灵醒的人,哪里看不懂这其中的意思。

沈筝来了这将近一年的光景,太太自打过了年便几次三番地暗示,更是找着机会就给二人牵线搭桥,再者说沈筝还自小就佩戴着个金蝉,林家没到江北那时节,谦哥儿并不理会这个,周大太太也没有这么露骨心急,自从谦哥儿与宝蝉越来越亲密了,周家大太太便坐不住了,三不五时就唤了谦哥儿到内院儿,每回谦哥儿到了文贤院,沈筝不是正陪着太太说话儿,就是太太已遣人去请表姑娘,说是让表姑娘并六爷陪着太太用膳。

这么一来二去地,心里头无时不刻惦记着宝蝉的谦哥儿,面对着脉脉含情的沈筝就有些坐立不安心生烦厌的意思。太太看在眼里,免不了要拿话儿敲打谦哥儿,半月前竟然当着谦哥儿宝蝉和沈筝的面儿罚了文贤院的二等丫头半月,说是这丫头不知羞耻,与老爷的长随周诚之子周小虎鹊桥暗渡私定终身,让周诚的老婆告到了太太跟前。

当时周大太太那话说得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眼风还时不时扫过宝蝉,把个宝蝉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了府中便当闲话儿说给二姑太太听,二姑太太本是极满意谦哥儿的,听见宝蝉说了这桩事,登时是火冒三丈却又无处发泄,心里头也深恨这一双儿女不争气,一个是与谦哥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偏还懵懵懂懂情窍未开。一个却是一心瞧中了那妍姐儿,整日里像是失了心魂。

偏偏兄长府上的八姑娘瞧着那日的意思是看中了自己这独子,二姑太太虽看不上玉芬,却对她是正经的嫡出很是满意,一时间也是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取舍。

却说周府里头,谦哥儿是从顾妈妈的儿子,贴身小厮蒋二十嘴里听说太太又犯了旧疾的,放下手头的事儿便奔了文贤院,行至半路恰遇着了老爷,请罢了安,回禀说是听着太太犯了旧疾,要前去探望,老爷捻着胡须沉吟半晌,说是今日同幕僚们会诗文让谦哥儿同往,改日再去探望太太,不过就是旧疾罢了。

谦哥儿没往深处想也就应了老爷。原本谦哥儿是个极有孝心的,只是那日太太当着众人面敲打宝蝉实在是让谦哥儿出离了愤怒。幸喜宝蝉是个憨直的性子并不曾想到舅母是杀鸡儆猴做给自己看的,也没听明白那些话是舅母对着自己说的,然则宝蝉虽不明白,谦哥儿却不是个糊涂的,再说一旁的沈筝那幸灾乐祸的样子谦哥儿可是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的,从此越发不喜这个表姐。

那日谦哥儿气冲冲回了外院的书斋就将那道士所赠的蝉珀拿了石头砸了个稀碎,把周边儿伺候的丫头小子们都惊得哭天喊娘,谦哥儿勒令上下严守此事,若有人敢泄露半个字儿,他第一个处置了那人,故而周大太太一直蒙在鼓里,沈筝以为姑母重重敲打了那宝蝉,这丫头定是羞愧难当从此便知难而退了,因此上一扫多日来的阴霾,她从京里带了的丫头南杏到外院儿锦程轩走动得更加勤快了。

谦哥儿也顾不得理会南杏,连从前勉强给的好脸色都不屑为之了。南杏来十回,差不多有九回是见不着六爷的,仅见着的这么一回还是六爷在锦程轩中骂人,“不中用的东西,怎么又让给退回来了?没跟林管家说么?这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给蝉妹妹戴着玩儿的,她想要这个想了一个月了呢!”

小厮焦三十诺诺不敢应声儿,二姑太太亲自叫了他去,将这羊脂白玉的镯子像是个石头木头一般扔在了地上,幸好那地面儿上铺着厚羊毛毯子,如若不然,哪里还拿得回来镯子,怕早就是一段儿一段儿的碎玉了。

谦哥儿见焦三十不言语,也发了火儿,抬脚就踹,“可是哑了?爷问你话呢!”焦三十让踹得倒仰,忙起来跪好,“我的爷!您就别难为小的了!今儿二姑太太亲自叫了小的去,这么贵重的羊脂白玉镯子,人家二姑太太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儿,扔在地上就赏了小的一个字儿‘滚’,小的也不敢违抗姑太太的命令不是?”

谦哥儿听见焦三十这样说,登时便没了气焰,一下子坐到了椅子上,半晌才问道,“可见着表姑娘了?”焦三十摇了摇头,就见六爷立时便委顿下来像是霜打了的茄子。南杏在外头字字句句都听得分明,心底里为着自家姑娘这一腔痴情错付惋惜连连。

想要冲进锦程轩与表少爷理论一番吧,又恐姑娘自此更招了表少爷厌烦,姑娘自然不说是表少爷的不是反要怪怨自己多此一举,怕是连带着姑太太都要寻个由头罚了自己呢。

南杏儿瞧了瞧手里端着的点心,撇了撇嘴儿,将那点心三口两口都送进了自己口里,那水晶蝶恋花的小盘子便随手抛到了锦程轩院子里头的一口深井里。

哪段情事不含愁

沈筝那里日日在闺房内闲来无事便绣绣花儿或是吟几首诗,却怎么也挥不去那满心满脑里头表弟的影子。爹爹年下已写了信来,说是在任上娶了填房。新太太是爹爹顶头上司的亲小姨子,双十年纪。也是新丧了夫君的,二人均在热孝之中,便赶了个巧宗儿结为了夫妇。

沈筝接了信心中并未如姑母那般欣喜,面上虽也笑着跟姑母打趣了自家爹爹几句,那心底里头却是如同刀割一般寸寸都流着血。

母亲在世时是那样温婉贤惠的一个人儿,上面有婆婆和大房伯母的欺压,下头有爹爹的宠妾日日勾心斗角没个止休。母亲却从未抱怨过,只是一直说她的筝儿是个命好的,这般她便知足了。沈筝在六岁那年母亲便告知了她,在她小时候母亲便与三姑母给她定下了姑母府中的嫡子,有玉蝉为证。

沈筝那些年只晓得这婚事儿是定了的,却不想到了这周府才渐渐弄明白了原委。哪里就是姑母跟母亲正大光明定下的呢?分明是她二人使了些计谋把这个事儿硬是牵在了一处。

沈筝那时节心里虽多多少少有些怪怨母亲姑母做事荒唐了些,待她当真瞧多了这周府的富贵之处,又看了谦哥儿面若冠玉,为人温和通达,对女子格外多了那么一两分的和气之意,便也渐渐明白了姑母和母亲的苦心。

这周府诗礼传家富贵非常,府中唯一嫡子的婚姻事自然是要千挑万选的。那些日子沈筝心中当真是暗自庆幸,幸而母亲同姑母高瞻远瞩,深谋远虑自己才占得了如此先机。

谁曾想,却是人算不如天算,表姐表弟只待日久情生之际偏来了个林家的宝蝉,这宝蝉还是个憨直可喜的,人也生得自有那么一段风流态度,婉转婀娜,非一般女子可比。最难得的是这宝蝉心性单纯,为人俏皮生动,连沈筝都忍不住要让宝蝉的俏皮话儿逗得笑岔了气儿呢,何况是性子本就活泼的谦哥儿,眼见着他二人一日比一日亲密非常,沈筝这心里头当真是又酸又疼,像是裂了到口子,偏让浸在了老陈醋里头。

爹爹新娶了夫人,说是那夫人还带着一双儿女,沈筝自小便生于宅门儿之内,连爹爹的宠妾喜姨娘都给爹爹接到了任上,自己这里只得了只言片语,绝口未提接沈筝去爹爹任上团聚的话儿,沈筝这心里头便明白了那么几分。饶是沈筝本心里对使出手段逼迫宝蝉一事犹豫再三,奈何她有家难归寄人篱下,如此尴尬情状之下,原指望着与谦哥儿水到渠成,如今看来却怕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沈筝这里心思千回百转,三分无奈两分虚荣又加了五分的爱慕,自然是日思夜想仔细筹谋,宝蝉那里却也是日日磨着二姑太太,求着娘亲放了自己往舅舅府中去玩耍。偏这林太太此一番是下定了心思的,任宝蝉怎样相求就是纹丝不动,实在是让宝蝉闹得烦了,林太太便唤了自己屋里的丫头婆子们将姑娘“请”回绣阁。如今这宝蝉闹得连饭也不肯吃,整日苦着脸,嘟着嘴儿。林太太只做不见。

哥哥常日里是最宠着宝蝉的,近日来,却也不肯帮着妹妹说项,宝蝉的丫头玉坠儿打听了跟着少爷的小厮们,说是京里的一位什么王爷本是前来替圣上巡视两江之地,行至江北竟然说这江北的文风鼎盛纯正,士子们钟灵毓秀,这位王爷上书请求驻留此地半年,广交士林,为今上选拔人才。这样的好事可是轰动一时,江北士子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林松年自然也是连声称赞这位王爷乃目光锐利之英杰。自那王爷给江北士林中有功名在身的士子们下了帖子,林家这位少爷是整日整日也见不着个人影子,不是今日同窗邀约,便是明日又有了文会诗会。这可愁坏了宝蝉。

一边是母命难违,一边又是兄长又神龙见首不见尾。想着递个信儿给谦哥儿,让他给寻点子什么珍稀的玩意儿,都没个人能出得了府门。要说有句话叫做瞌睡偏就遇到了枕头,宝蝉这里捏着写了满满一页的单子,想给了谦哥儿让他去帮着自己淘换这些物件儿,正愁着十几日也找不着个人给递出去呢,烦闷忧愤之际,正独坐在花园子里头生闷气。

就听着远处急匆匆有脚步声儿,“海丹,今日你赶紧着把那‘杏花村’的阳高杏脯子给备好了,申时那碧月湖边的诗会便散了,你随我到舅舅府上,一来也瞧瞧舅舅舅母大人,二来,这杏脯子也给几位表妹并表兄表弟尝个新鲜儿,妍表妹是最喜这个的。”

那海丹憋着笑,“我的爷,那杏脯子好吃倒是好吃,可拿着这个给舅老爷府上众人送去,依小的看,给了别人儿反糟蹋了这东西,咱们这两府里也只七表姑娘最喜酸甜,这口味儿还真是跟咱们江北人喜甜咸口儿不太像。”

林松年笑起来,“你这猴子,偏还话多。哪回咱们给舅舅府上送东西是厚此薄彼的呢?”宝蝉竖起耳朵正听着,哥哥的声音却一下子低下去了,像是含了无限的惆怅在里头“总要想着她的处境才是。”说罢了,宝蝉听见哥哥叹了口气。

花园之中教宝蝉

“请姑娘安!”宝蝉正拧着帕子在花阴下咀嚼着兄长方才叹了口气说的那句话发呆,就听见小厮海丹低身福礼请安,知晓已让兄长遇了个正着,宝蝉索性也就不再回避,大大方方站了出来。小厮海丹将头深埋下去,不敢瞧姑娘,宝蝉也晓得此番园中巧遇是唐突了些,奈何母亲拘管得太紧了些,如今巧遇了兄长,怎么也要央求着将这单子递了出去才罢。

宝蝉瞧着兄长面色阴沉,到了嘴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眼角余光瞥见海丹跪在一旁,宝蝉皱了皱眉头,“免礼吧,你退至一旁,我有话同哥哥讲。”海丹领命躬身退出了一射地,宝蝉拉着哥哥就走进了花阴深处,林松年见妹妹如此,心下真是又怜惜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那日母亲将舅母所为告知,登时便气得自己白了脸,是以这些时日,眼瞅着宝蝉都瘦了些个,林松年也只得狠下心不理会宝蝉。平日里在诗会文会上瞧见谦哥儿,林松年也是有些冷淡疏远的意思,谦哥儿心下知晓是母亲做得太过,也是心中有愧。屡屡求表哥帮忙传递书信物件,都被坚拒。

宝蝉对着哥哥,还未说话,便先蓄了满眼的泪,刚要开口,那泪珠子倒像是断了线一般直往下掉,林松年瞧见宝蝉如此,掏出巾帕给妹妹拭泪,“好端端的,可怎么就这么多泪珠儿?自小便是个爽朗的性子,如今这个样儿可真真儿是让为兄的心疼。”宝蝉那里抽抽噎噎,夺了林松年的帕子鼻涕眼泪都抹了上去,“哥哥不疼宝蝉了,有了七表姐,哥哥的心都长偏了!”

林松年听见宝蝉这话,知晓是方才与海丹的话让这丫头听了去,倒是也不遮掩,一派坦然地看着宝蝉,“你这丫头,不过就是个杏脯,你若是也爱吃,哥哥这就让海丹给你送到绣阁中可好?为着个吃食哭鼻子,可真是个大家闺秀呢。”说着便去刮宝蝉的鼻子,宝蝉恼怒地推了林松年一把,“哥哥坏,谁是在乎那个了。哥哥明明知晓宝蝉是为着什么,偏还绕弯子。”

林松年收了手,定定地瞧了宝蝉半晌,把个宝蝉吓得也忘了哭,“唉!蝉儿,你自来就是个憨直的,这话哥哥本不忍心说与你听,怎奈你是闺阁弱女子,咱们的爹爹早逝,长兄为父,今日,哥哥便代替父亲母亲说你几句,你也莫要哭鼻子,且将哥哥的话都想明白了,再哭不迟。”

林松年说着话儿,便拉了宝蝉二人一同到一张石桌跟前落座。宝蝉这时已有些不敢撒娇使性了,怔怔地瞧着哥哥,林松年攀着了一枝花,“妹妹,这女子便好比这花儿,最是娇嫩质弱,你瞧着它鲜艳欲滴心中喜爱,却哪里知晓,一旦遭了场风雨雷雹,凭这花儿是怎样鲜艳,也终究是要零落成泥碾作尘土的。”

林松年说着话儿,便将那花瓣儿一点点撕扯着扔在泥土里,宝蝉呆愣愣地瞧着兄长,似有所悟又有些糊涂,林松年瞧了瞧妹妹,便接着说道,“女子亦是如此,哪个女子不怀春,哪个女子不娇艳?可这世间有的风雨雷雹是何其多啊,不用说别的,就是流言这一样儿,便足以要了多少女子的性命。妹妹你天真憨直,却也是待嫁的闺阁女子,纵使你心中一片纯净,与谦哥儿只有手足之情,却难保谦哥儿是什么心思,舅舅舅母又是什么心思,更何况两府里人数众多,悠悠众口,一旦有个什么闲言碎语,那便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林松年放下了那花儿,瞧着宝蝉,只见她听见自己将这些话挑明白了说时有些慌乱,有些懵懂,待思想了一会儿,便有些红了脸,林松年见宝蝉俏脸微红,眼波流转,知晓这丫头是要开窍了,“哥哥,谦哥儿哪里不好呢?”宝蝉脸色晕红,抬起头里瞧着哥哥,林松年摸了摸她的头发,“谦哥儿没有不好,舅母却早给他相中了人儿。”

哥哥此言一出,宝蝉差一点儿要站起身来,林松年见妹妹如此,心中到底叹了一口气,“唉!你这丫头,当真是个钝的。那沈家姑娘,便是舅母属意的儿媳人选。亏得你还常与她们一处玩耍。竟连这个也看不透。”

宝蝉听见哥哥这么一说,一时间只觉得头像是胀大了几圈儿,耳朵里有些嗡嗡的像是蜜蜂苍蝇乱叫的声响,那眼泪便又流下来,林松年忙揽住宝蝉的肩膀,“宝蝉!万事都可通融,你这是做什么?从前就是心智未开,这一旦开了窍,又是个傻的。”

宝蝉便趴在哥哥肩膀上面大声哭起来。哭了一会儿,宝蝉终于只余了抽噎,“哥哥,这可怎生是好?谦哥哥是这世上真心善待宝蝉的人。”林松年听了宝蝉这话,心知此番却是要与母亲仔细计较一番方得护了宝蝉周全。

若说谦哥儿的学问人品家世那是再没有不中意的,只是舅母的为人有些个小家子气太过了些,日后若是玉妍进了林家门儿,舅母会否因着宝蝉的嫡嫂是她养在跟前多年的庶女而更加瞧不上宝蝉?

若是舅母以此为由,强要做主给谦哥儿娶了沈家姑娘,那宝蝉这一腔的痴情该寄予何处?纯善如宝蝉者,眼瞧着谦哥儿另娶,这丫头可怎生是好?

想到此处,林松年又叹了一口气。“宝蝉,万事都有哥哥跟母亲给你做主。你却要自今日起将那闺训严守起来。舅母为人你也是知晓些个的,外面儿上看着是一团火,内里头,怕不只是一盆冰呢,让她抓住了什么把柄,说出来难听的话,于你,于母亲,于咱们林家列祖列宗都是一辈子蒙羞之事。”

宝蝉瞪大了眼睛瞧着哥哥,此时见哥哥表情肃穆,神色坚毅,只得扭着帕子,将那想要传递给谦哥儿的纸条团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里。

主仆拉锯情更真

林松年这里三言两语点醒了妹子的情窍关节,又好生安顿了宝蝉一番,才急匆匆赶着到诗会上,梁王爷今日邀了江北五大才子,又邀了几位两江名望甚高的儒士,林松年和谦哥儿与其余八位学子乃是江北的“临江学馆”和“凤山书院”中选出来的翘楚。

诗会高潮迭起,江北五大才子风采卓然,几位儒士更是言之有物见解高深,十位学子态度谦恭,每人作诗两首给五大才子和梁王品评,梁王爷在诗会上特特挑了谦哥儿的“咏桃”和林松年的“桃夭”请儒士叶晏池评判,叶先生连声赞好,与其他几位儒士传阅佳作,众人都齐声夸赞,两表兄弟脸上有光,格外欢喜。

诗会宴饮之时,两表兄弟不免在众人的盛情邀请下多喝了几杯,待诗会散了,焦急地提着杏脯子不停向内张望的海丹瞧着自家少爷已有些脚步踉跄,舅表少爷干脆就要让家人抬着回府了,无奈之下只得搀扶了少爷回了府中,那杏脯子也又带回了林府。

众人尽兴而归,却无人瞧见梁王爷定定地瞧着谦哥儿和林松年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不一刻,一个蓝衣侍卫到了梁王爷跟前跪禀了几句话,那梁王又瞧了瞧众人鱼贯离去的那道门,缓缓露出了一丝笑容。

玉妍这些日子倒是轻松自在得很,听琴自那日听见姑娘说了齐大非偶的缘故,可是让那贵妾的事儿唬得心慌气短了好几日,大奶奶掌了府中之事,府里办事儿的妈妈们都是些生面孔,听琴多方打探太太因何发了旧病,却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急得听琴实在是火上了房一般特特瞅了个空儿到大厨房里头找了自己个儿的娘,求了她娘去了付六管家的家里头探问那日是京里哪家王府里来了人,可果然说的是要挑王妃么?

听琴的娘提了好酒好肉到了六管家的屋头,人是见着了,东西也收下了,可提到那日的事儿,六管家却三缄其口,直说那日是听琴她娘听错了话音儿。

听琴娘这里也探不出个真伪,一时间整个的周府里倒像是让个黑罩子给罩起来一般严实起来,饶是青天白日,也让人觉着是眼睛耳朵都给蒙住了一般,打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子死寂来。

听琴急得是团团转,观棋也是日夜忧心,坐立不安,侍画品书见两位年长的姐姐似是有天大的心事,好说歹说才求着观棋透了一点儿信儿出来,观棋这话音儿刚落,侍画和品书便想起了五月里锦澜园中遇见的那位梁王,二人面面相觑,都惊得白了脸。

观棋见二人行止有异,忙逼问二人可是知晓些什么,俩丫头无奈只得将遇见梁王之事说与了观棋,观棋丫头听见这来龙去脉,当真是一蹦三尺高,抬手就打了俩丫头一人一个巴掌,这一闹腾,惊了外头进来的听琴,待四人将这前因后果这么一说,听琴是彻底瘫坐在地,目瞪口呆。

四个丫头为着七姑娘的婚事是愁得食不下咽夜不安寝,七姑娘玉妍却静极思动,时不时还到大奶奶在府里的起坐之处小坐片刻,姑嫂两个也聊聊针黹女红,倒也和洽非常。

兰姨娘对着七姑娘可是恭敬得很,老爷近日里重新宿在了怡兰轩中,那话里话外,可甚是得意七姑娘。还说七姑娘未来的婚姻事,可是要仔细斟酌,必要过了京里头二老爷二太太的眼才是。

周大奶奶韦氏前些日子说起玉妍给六爷做的那云纹皂靴甚是精美来,烦劳玉妍也给她描个鞋样子,玉妍自然爽快应承下来,这紫藤轩中如今是日日像个冷宫一般,听琴观棋俩丫头自那日听了品书和侍画说了梁王的事儿,便闯进了玉妍的闺房,二人是声泪俱下,恨不得将女戒闺训全都一字一字灌进玉妍耳中,念了足足三个时辰,二人又埋怨姑娘不该让那俩丫头瞒着她们。

玉妍好言好语安慰俩丫头,可这俩丫头天生的榆木脑袋,非要玉妍应承她们不离紫藤轩半步,避上三个月再说。这可真是要了玉妍的命。从前躲着太太,那是忧心着自身的安危,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太太“发了旧疾”,再让玉妍憋在这方寸之地,玉妍可是怎么也不依的。

双方是僵持不下,玉妍也是天生反骨,越是不让她做什么她偏就要做什么,凭听琴她们怎么劝说,玉妍也只是充耳不闻。在玉妍的心底里,那个周妍妍还是鲜活的,来自现代的周妍妍还就偏不信这个邪了,牛不喝水谁还能强按了它的头?

何况,如今自己可并非单打独斗,太太不管事,她的一众忠仆都跟着没了踪影,新嫂嫂瞧着是个和蔼之人,定是知晓分寸的,表哥已许诺只待玉茹一上了轿,第二日便请江北鸿儒叶宴池来府中同父亲提亲。

想着这些日子以来二人的浓情蜜意,玉妍这心里头满是甜蜜,初恋的滋味儿果然是甜到心底里的,前世里偷偷看过那么几本子爱情的小说,都说初恋最美好,却也最易失去,如今眼见着表哥就要请人来上门提亲,以二姑母的家世,玉妍深信父亲定是满意表哥的。

正是因着这样的乐观和对这桩亲事的十成把握,玉妍常暗地里偷笑听琴观棋她们草木皆兵。梁王爷又如何?表哥那发自心底的深情都写在他的眼中,那一日二人在桃花林边私会之时,表哥的话犹在耳边,“妍儿只管放宽心,为兄的再不让表妹受一点点辛苦。”

虽是极简单的一句话,对玉妍而言,或者说对周妍妍而言,比那些个海誓山盟花言巧语指天灭地的誓言更加熨帖实在。却原来是有这么一个人是从打心底里疼着自己的,却原来,跟着表哥的日子是有他疼着护着不必再如此辛苦的,玉妍的心在那一刻便是踏踏实实满满当当的全是表哥了。

那个什么荒唐的梁王爷早被她抛诸了脑后。纵是位高权重又如何?这么些个日子都是风平浪静,一个游戏花丛的王爷哪里来得这么好的耐心烦儿对着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女孩儿起了那些个旖旎之思,这也太离谱了些。

题外话

首先,小同万分感谢给小同投票评价的书友们,谢谢你们的关心和厚爱,小同无以为报,只有努力更新,以更加认真的写作来回报大家的知遇之恩情。

另外,小同十分抱歉以及惭愧,因为前面几章排版时候操作出了问题,小同几次想要修改一下版式,可是都因为技术不过关没能成功,下半年的工作任务比较重,小同实在是分身乏术,请大家见谅,我一定抓紧把版式调整一下。

最后,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希望《锦绣深宅》这本书能为广大书友的业余生活增添一点点趣味,小同也会感到无限满足。

冰释前嫌见人心

玉妍这心里头是明如宝镜的,从前是太太千方百计想要算计于她,虽是千般躲闪,左右拖延,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还是在锦澜园中与那个王爷遇在了一处,或者那日以后,这王爷确是遣人来提了次亲的,然则那又如何?

玉妍心中将如今府内的情形仔细盘算了一番,自太太让老爷的两位亲信妈妈“贴身儿伺候”起来后,玉茹玉芬两个出奇地安静,既没有为太太奔走也没有想方设法找了太太的旧仆来问个因由,更不曾来紫藤轩中找碴儿,连常日里瞧着自己不顺眼的玉芬都仿似一夜间销声匿迹了一般。

新嫂嫂并周姨娘这些日子以来待自己周道客气极了,尤其那周姨娘,真是恨不得上赶着给自己提鞋扫尘,这些个事儿一桩桩一件件都加在一处,玉妍心里大概有了数儿,即使那六管家说的有些影儿,也必是在当晚那提亲之人便让老爷给挡了回去。

玉妍心中不禁一晒,“什么王妃?王府贵妾还差不多!”依着老爷的傲气,便是个庶妃位都未见得瞧进眼里,何况哪里有什么妃位等着个江北总督的庶女呢。

玉妍是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窍门儿,如今只管逍遥独行,四个丫头为着姑娘不听劝阻一意孤行,每日里对着玉妍是冷若冰霜,任凭玉妍独行侠一般游走府内各处,她们四个是绝不出紫藤轩大门一步的,只是暗地了安顿了心腹的小丫头们远远地跟着姑娘,有了什么生人儿,或是遇着了事儿,飞奔回紫藤轩中报信儿。

四婢虽是到底心里头惦记姑娘,安顿了万全举措,可那面儿上却是摆明了车马要跟玉妍较真儿到底的,一旦玉妍出了紫藤轩那个门儿,回去后必然在闺阁中见不到一个人影儿,茶也是凉的,笔墨也是未收拾齐整的,屋子里凌乱不堪,若是过了戌时再进门儿,连饭食也是要玉妍亲自去传唤的。

玉妍心里头也知晓她们是为着自己好,可如此惊弓之鸟状也太过无趣了些,从前这样是为了保命,太太在内宅中一手遮天,玉妍步步退让装傻充愣实在是委屈已极,如今风水轮流转,玉妍就不明白了,堂堂周府内宅,还有谁敢强闯进来掳了她去不成?四婢做什么如临大敌一般。

玉妍这一日歇了午晌起来,在书案之前静心作画,因前一日表哥派了人来说今日要送东西过来,玉妍今日并未出门,可瞧着申时已过了半,表哥还未如约来到。

倒是表哥跟前的大丫头水蓝酉时差一刻前来求见“七表姑娘,我们爷在诗会上多饮了几杯,今日不能来给姑娘送那杏脯子,爷特遣了奴婢来,跟姑娘说好歹求姑娘稍待一日。爷说让奴婢替他给姑娘赔个礼”说罢了,水蓝便深福一礼。

玉妍忙让侍画将水蓝扶起来,“什么大不了的事体?还让表哥惦记着,倒是玉妍的不是了。劳动姐姐亲自来了一趟,还行如此大礼,倒显得玉妍是个嘴馋的了。”玉妍抿着嘴儿笑起来。

水蓝忙说不敢,又自袖中抽出一张素笺,“七表姑娘,这是我们爷亲手描的,切切嘱咐了要给姑娘看着玩儿的。”品书接了那素笺,玉妍瞧着呈上来的那素花笺,上面儿画着个书生拱手作揖,玉妍不禁笑出了声儿,叫品书给了水蓝赏钱,又让小丫头鸣鹊儿带着水蓝去拿了些醒酒丸,自后门儿将水蓝送了出去。

玉妍手中把玩着那素花笺,心里头却是美滋滋的,还是年初的时候偶然跟表哥说起最喜城里寳墨斋的素花笺,自那之后,表哥每回都要带了那笺来给玉妍,但凡寳墨斋中有了新花色,玉妍的案头必会添置上那么十几张,每回表哥有事不好明言,必用那素花笺传递相思情谊。

玉妍将那笺反反复复瞧了将近一个时辰,时不时便让那作揖的书生给逗得忍俊不止,听琴今日见姑娘面上欢喜,也未出紫藤轩的大门,心里也跟着欢喜,破天荒地跟姑娘玩笑起来,“我的姑娘,这都酉时了,您倒是莫要眼珠儿似的盯着那笺了,也瞧瞧奴婢,说说您是想吃什么喝什么,奴婢也好使了人给您做了咱们开饭祭五脏庙喽!”

玉妍抬眼见听琴俏皮地冲着自己眨眼睛,心里头又是感动又是心酸,“你这丫头,这些日子可是把你家姑娘冷淡得好苦!”说罢了话,玉妍本要抬手打听琴一下子,可是又怎么下得去手,正待要收了回去,听琴上前一步,抓住玉妍的手打在自己的身上,“姑娘好歹体谅奴婢些个,奴婢们也是为着姑娘的前程!姑娘要打要骂呢,奴婢们只管受着。咱们只求姑娘您听一声儿劝,躲过了这一阵子,有多少好时光不能看不能赏的?待表少爷来提了亲,咱们这心里头也就踏实了。”

玉妍瞧着听琴红了眼圈,再抬头看看观棋品书和侍画,到底叹了口气,“我的姑奶奶们,都依着你们便是了!偏你们当姑娘我是个活宝贝呢,这普天之下还缺了个美人儿不成?古往今来,谁还真是一棵树上吊死了不成?”说罢了这话儿,众人相视而笑,一时间紫藤轩中像是经了霜打的众人又欢实起来。

心急沈筝奔走忙

自那日玉妍应允了四婢所求,便果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儿心思只在闺阁中绣花作画,吟诗抚琴,周府里一时间是如天将破晓之际一般静悄悄,又像是一汪死水,让人瞧着就闷,又看不到底儿。

周府的姑娘小爷们倒是各自有忙闲,每日里照例都派了身边儿的丫头们到文贤居外头给太太问安,虽说连院儿门也是不得进入的,到底是做儿女的孝道所在,周大老爷瞧在眼里,心中也很是舒坦,渐渐对太太的恼怒之意也在一日一日地平复。

沈筝这些日子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却是既见不着谦哥儿也寻不到姑母,百般慌乱无助之下,这沈家的表姑娘是急得在屋子里头团团转,把个贴身儿伺候的南杏北桃都转得是头晕脑胀。

二婢实在是跟着自家姑娘心急,这一日又见姑娘独自望窗兴叹,二婢心有不忍,北桃便大着胆子给姑娘斟了杯茶,“姑娘,咱们这日复一日地白等着也不是那么回子事儿呀,姑太太发了旧疾,论理儿该是儿女们在身边儿侍疾的,如今这情形瞧着怪渗人的,怎么就透着股子蹊跷呢。”

沈筝接了北桃的茶,却也是放于一旁的几案之上,“唉!这个姑娘我又哪里是不知晓的呢,奈何咱们到了这府里的日子浅,表姐妹们虽也一处玩耍了那么几回,终究不是自小一处长大的。谦表弟又整日里没个踪影。”

沈筝说到此处,忙住了话头儿,南杏见自家姑娘羞臊,又想起在表少爷院子里听着的那席话,张了张嘴,到底又变了个话头儿,“姑娘是所思所想忒地多了些,您是姑太太的亲侄女儿,自小咱们太太同姑太太是给姑娘和六表少爷订了鸳盟的,依着奴婢看,姑娘还需到府里众位姑娘处走动走动才好。”

沈筝原本也有这个心思,碍于大家闺秀的教养,有些拉不下脸面罢了,如今丫头南杏提起,沈筝却有些再也按捺不住的意思,索性就着南杏儿的话头儿,让北桃唤了小丫头打水梳妆,主仆三人便出了门一路行到了蔷薇馆。

四表姐玉茹忙着备嫁,又忧心太太的病症,八九日的功夫儿瞧着倒是瘦了一大圈儿,人看着也没什么气脉儿,懒洋洋地不像个待嫁的姑娘。沈筝同四表姐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了那么几句,没有一句是沈筝想探听的,失望之余,沈筝也不耐烦起来,北桃瞧见自家姑娘的神色,便捏了个谎,主仆三人告辞出了蔷薇馆。

沈筝自四表姐处告辞出来,顺路去了八表妹的芍药斋,人家干脆就没请这位沈家的表姐进去坐,只是丫头春漾出来说是姑娘这些日子日日为着太太祈福,每日里要在佛前跪两个时辰,今日跪了一个半时辰便晕过去了,如今刚刚服了药睡下了。

沈筝无奈,抱着一线希望到了紫藤轩,玉妍听小丫头花籽儿回禀说是表姑娘求见,初始还当是宝蝉来了,正要喊着快请,就见侍画摔了帘子进来,“花籽儿越来越不会当差了,在表姑娘前面儿加个沈字儿,便能累死你了不成?什么主子都是主子?什么人你都当表姑娘呢?正经的表姑娘来了也不见你有这股子热乎劲儿。”

花籽儿让侍画训斥得红了眼圈,待要争辩,玉妍摆了摆手,“侍画你这丫头,沈家表妹自然也是咱们周府里正经的表姑娘,花籽儿并未说错。”说罢了话,玉妍瞧了瞧花籽儿,笑了一下,“小丫头,日后还是要加个姓氏,咱们府里头还算是人口简单亲戚来往少的,若是那世家大族,怕你自己都要糊涂了呢。”

说着话儿,玉妍也不待花籽儿再开口,眯了眼瞧了那帘子一会儿,“花籽儿去请了表姑娘来,到偏厅奉茶,姑娘我这就到。”打发了花籽儿出去引着沈筝到偏厅,玉妍便起身到了菱花镜前,观棋自外头进来,见着侍画正服侍姑娘更衣,“方才怎么瞧着花籽儿引着沈家表姑娘往偏厅去了?姑娘这是要见客?”

侍画嘟着嘴儿,“可不是么,那位表姑娘来得倒是时候儿,不在屋子里头装她的闺秀,跑到咱们这儿算怎么回子事儿?”玉妍自镜中瞧了瞧侍画,“人都说爱屋及乌,你这丫头怎么恨屋也要及乌呀?”侍画没好气儿地白了玉妍一眼,终究觉着不妥,草草福了一礼,“姑娘恕罪!”

玉妍无奈地摇了摇头,观棋上前戳了侍画一指头,将她推至一旁,一把夺过了梳子给玉妍梳头,“姑娘也莫要怪怨侍画,那日太太当众给林表姑娘没脸,咱们可都是在一旁的,奴婢那日听林表少爷的小厮海丹说二姑太太不知为了什么把表姑娘拘在府里哪儿都不让去,林表姑娘日日在府里头闹,您想想,若果真儿二姑太太知晓了太太说的那些个话,做的那些个事儿,还不得恼恨死了咱们府上?”

观棋说着,给玉妍挽了一个喜鹊登枝的发髻,“这万一二姑太太一怒之下连林表少爷同姑娘您的事儿也要出面拦阻,可怎么好呀?都是这个沈表姑娘惹事生非,咱们家六爷与她什么相干?巴巴儿地从京里赖着到咱们府里来抢人!”

玉妍自镜中瞧了瞧观棋,到底也叹了口气。“论理儿,不该是咱们说这个话,太太如今这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架势实在有些堕了外公门上的清名。表妹想来也不是个坏的,原也不是她的十分错处,形势所逼罢了。”

观棋撇了撇嘴,“姑娘就是个良善的,偏我们都是恶人了!哪个人就是十分坏了,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呢,可若是都想着她们的苦衷,那没苦衷的就活该要受了活生生的冤屈不成?林表姑娘将来可是跟姑娘您是一家人呢!”

玉妍听见观棋说得不像样儿,拍了妆台一下,“死丫头,胡嚼些什么不尊重的!你和你听琴姐姐说起我来一套又一套的,偏行事起来又这样莽撞,这话要是叫外头人听见了,你们就等着跟随了你家姑娘我进了那庵堂一辈子守着青灯古佛去吧。”

观棋让玉妍吓了一跳,此时也深悔自己方才言语间冒犯了姑娘不说,真要叫个外人听了去,怕是累了姑娘的一世清名。“姑娘恕罪!是观棋出言无状。”观棋说着话便跪倒在地。

玉妍居高临下瞧了瞧观棋,“你们呀!我也知晓你们这些年跟着我不易,好歹忍耐些个罢,太太只是犯了旧疾而已,哪一日老爷气儿消了,太太好了,咱们的日子怕不要比从前更艰难些才好呢。”说罢了话儿,玉妍也不待观棋起身,径自拿了见客的大衣裳就披在了身上,观棋忙起身跟着给玉妍整理袖口儿的侍画一起服侍玉妍穿衣。

借喻笑讽警人心

玉妍来至偏厅,见沈筝端着茶发呆,前些日子太太拿着个丫头作伐子敲打宝蝉时沈筝脸上一闪而逝的幸灾乐祸在玉妍的脑袋里就像是生了根一般,几日不见,这位表妹像是瘦了些,也憔悴了一点。“让表妹久等了,是表姐的不是了,还望表妹海涵。”玉妍挤出了一丝笑容,边说着就行至了楠木桌椅的主座上落座看向沈筝。

沈筝此时稍显慌乱地抬起头来,眼神尚不及聚焦,“七表姐客气了!原是表妹冒昧叨扰,该在前几日下帖子给表姐的,也好容表姐个空儿。”玉妍这回是真的笑起来了,“表妹这就太过外道了些,太太接了你来,原本为的就是我们一个园子里头住着,姐妹们一处起坐相伴让表妹不至孤单寂寞的意思。”玉妍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蹙了眉,微微叹了口气。

“唉!奈何太太自年前这身子骨儿就不爽利,三姐姐嫁了,四姐姐待嫁,我呢,又让这病拖累着精神头儿不济,八妹妹常年里离不开个药,实在是慢待了妹妹,还望表妹莫要怪怨咱们才是。”玉妍说话慢条斯理儿,让人听得清楚明白,却又一时间辨不出个喜怒。沈筝听着这漂亮的场面话儿,心里头一片茫然,抓不住个头绪,只得连说不敢,羞涩地摆出温婉的笑容。

玉妍又向着外头扬声唤茶,“将林表姑娘前儿差人送来的祁山云雾泡了来给沈表姑娘尝尝鲜儿。”外头侍画应了一声,玉妍又转回头瞧着沈筝,见她的眸中尚有一丝不及掩藏的防备,“宝蝉表妹这些日子着了些凉,不能亲来府中玩耍,原是早就应承了我要送我几两这上好的祁山云雾,这丫头就是个实心肠儿的,我那时不过是随口一句玩笑,她便当了真。”

沈筝听见玉妍毫不避讳地夸赞林宝蝉,心中一阵阵有些涩然,却又不好让人瞧出端倪,“林家妹妹是个憨直活泼的性子,也难怪表姐爱她,就是妹妹我,也是只恨自己没福气,没有这么一个亲妹妹常伴左右呢。”沈筝强咬着牙,口不对心地说了这一番话,那双妙目却是不敢看着玉妍的,玉妍这里静静地听着沈筝说罢了这话,却并未接这个话茬儿,只是瞧着沈筝笑了起来。

“说起这茶,妹妹今日来得不巧。品书这丫头今儿一大早因着跟她观棋姐姐争个春果儿,我呀没帮着她说话,这不么,到了这个时辰这丫头也不见个人影子,原本她是最会泡这祁山云雾茶的。”沈筝听闻玉妍似是在说一个什么笑话儿一般轻松随意,心里头忍不住咯噔了一下子,那双妙目猛地就盯上了玉妍的笑靥。

却见玉妍一派柔和,见沈筝盯着自己,玉妍仿佛受了些惊吓一般,“表妹可是哪里不适?”说着玉妍就要起身来探沈筝,南杏儿站在姑娘椅子后头,有些心急,“回禀表姑娘,我们姑娘这几日忧心着姑太太的身子,有些恍惚罢了。”玉妍瞧了眼南杏儿,收住了笑容,“妹妹莫要烦忧,太太宽厚慈和,一心向善,不是有句话儿叫做吉人自有天相么。太太定然会早日康复的。”

一席话说得沈筝是连连点头,玉妍才又坐回了椅子上,“瞧瞧我这记性,刚还正给妹妹讲笑话儿呢,这会子就忘了,妹妹快给姐姐提个醒儿,咱们是说到哪里了?”沈筝抬起头看着玉妍,心里头莫名其妙地泛起些冷意,见玉妍正歪着头等着自己开口,无奈之下,只得说道,“姐姐方才说您身边儿的品书丫头最会泡茶的。”玉妍哎呦了一声儿,“真格儿的,瞧我这记性!”

玉妍不待沈筝再开口,又兀自说道,“一个春果儿罢了!什么没见过的玩意儿呢,偏这俩丫头认真地闹起来了,我冷眼儿瞧着,哪里就是为了春果儿,到了后头,竟是为了争口气呢,可不真真儿是俩孩童性儿么?妹妹你说说,这世间万事万物何其之多,如若是个什么都能争一争便到了手,那这世间哪里还有不如意三个字儿呢?”

玉妍说着便拿着帕子捂了嘴格格笑了起来,把个沈筝弄得是局促万分,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丫头北桃并南杏见自家姑娘干瞪着眼瞧着七表姑娘,非但不跟着表姑娘一块儿笑,那样子竟隐隐还有些着恼的意思,这可真是急坏了俩丫头,生怕姑娘一个不小心任性起来,得罪了七表姑娘。

玉妍却对沈筝的样子视而不见,待她笑够了又接着说道,“我说让品书丫头自己问问那春果儿愿意让谁吃了它,她呀还嫌我拿话含混她,一赌气这不是么,不晓得跑哪里玩儿去了。”说罢了,玉妍便又朗声笑起来,沈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虽到底是跟着玉妍慢慢笑起来,那笑容却是极牵强的,状似比哭还要难看那么几分。

玉妍并不理会沈筝的尴尬,拿着帕子掩了口笑了半晌,便慢慢收住了笑容,换上了些愁容,“表妹莫怪姐姐荒唐,拿着丫头们打趣,实在是自从太太犯了旧疾,我这心里头日日为着太太忧心焦急,求神拜佛哪里有个止休,你也知晓我这身子,前儿夜里一整夜也没合眼,孔老太医来了好生训斥了我一番,叫我莫要忧心太太的病症,太太没大碍,只需静养罢了。姐姐听了老太医的话,这才把心略略放下些个,这些日子姐姐我也是苦中作乐,若我再惆怅无门,把身子作践坏了,岂不是又给太太添了一层烦忧?反不是孝敬太太的心了!”

观棋侍画进来上了茶,玉妍打断了话头儿,“妹妹快尝尝看着茶可还香甜?”沈筝正听着玉妍说话儿,见她相让,也只得端了茶,那清亮的茶汤中不知怎么就映出了宝蝉的甜美笑靥,沈筝愣住,有心不想饮茶,瞧了瞧玉妍,见她正对着自己微微笑着,眼中满含着期待,沈筝终究又将茶盏往嘴边儿凑了凑,紧闭了一下眼睛,将那茶倒是饮去了大半,“哎呀,表妹仔细烫着了。”

玉妍和善地笑起来,“表姐也把这话呀告诉给表妹你,我晓得你定是忧心太太的,侄女儿和女儿都是一样的心思,表妹还要放宽了心,有孔老太医,老爷并我们这些儿女惦念照料着,太太的身子骨儿定然是一日比一日健旺的。”

沈筝听见玉妍语气和善真挚,不似作伪,一时间倒有些云山雾罩地深感看不透这位同龄的七表姐了。正要启齿说几句面儿上的话,谁知玉妍话锋一转说道,“妹妹务必保养好了自己个儿才是。舅舅远在千里之外,妹妹你就将这府里头当成是家里一样的才好,莫要总想着是客居此地,思乡情切呢,姐姐也是知晓的,纵然是千好万好,终究抵不过一家子亲人相守着的好,若是妹妹因着这个念想伤了身子,太太回头知晓了定是要伤心的。”

玉妍说罢了话,端起茶啜了一口,沈筝略略坐直了些身子,想要说句什么来表明自己并未想念父亲也不想到父亲任上同什么亲人团聚,可话要出口之际,终究又咽了回去,倘若此话一出,怕是连姑母都是嫌弃自己薄情寡恩,狼心狗肺了呢。

沈筝干坐在椅上心中千回百转,玉妍借着茶盏掩了半面,偷偷瞧着沈筝在那里时而咬着唇,时而蹙了眉,心中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儿,“回禀姑娘,林表姑娘方才差人送了一篓子楼兰果来,听琴姐姐让问姑娘一句,是放在窖里等几日再打开,还是今日姑娘要尝尝鲜儿?”

小丫头鸣翠儿在偏厅的帘子外头靓声回禀,沈筝此时听见林表姑娘几个字儿,顿觉身上一阵阵发紧,竟隐隐有些如坐针毡之感,那脸也微微胀红了些个。玉妍却根本没瞧沈筝,对着帘子外头吩咐鸣翠儿,“叫你听琴姐姐开了那篓子,给沈表姑娘洗几个果子尝尝,其余的先入了窖吧,这几日林表姑娘送来这么些个物什,让你观棋姐姐开了咱们的箱子,把那匹苏绣的百蝶攒金蝶恋花的冰丝料子给林表姑娘送到府上,就说姑娘谢谢她惦记了。”

鸣翠儿应声而去,沈筝却是怎么也坐不住了,原本想自玉妍处探些谦哥儿的信儿,如今却只一心想要离了这紫藤轩,哪里还顾得上那么许多。沈筝起身告辞,玉妍自是要百般挽留,终是沈筝已近了要失却了仪态的边缘,玉妍才命了听琴装了那楼兰果儿给南杏让带回去给她们姑娘尝尝,这才放了沈筝出来。

一路上沈筝沉默不语,想着玉妍那言笑晏晏的模样儿,没来由便是一阵心酸那泪珠儿便滚落在面颊之上。南杏北桃也像是让人打了几大板一般,心里头满是冤屈不平,偏又不知晓该抱怨七表姑娘哪一句失了礼数,惹了自家姑娘。

梁王亲探紫藤轩

紫藤轩内观棋侍画都围着玉妍说笑得欢畅,瞧着她二人那得意的样儿,玉妍懒懒地舒展在贵妃榻上,“小姑奶奶们,这回可是合了你们的意儿了吧?”二婢忙不迭地点头.

玉妍撇了撇嘴儿,“你们呀!真真儿是白跟了你家姑娘我这么些年!心里有个什么非要摆在面儿上么?软刀子才是更扎人心窝子的呢。”说罢了,玉妍唤着二婢去给她重新泡了绣球牡丹的茉莉茶来,“也给你家姑娘润润喉呀。”

二婢笑着应了,相随着退出了门,玉妍正要自那抱枕底下摸出书来读上几页,冷不防一道清越的男声响起来,“七姑娘果然好钢口,真真儿是给了那位姑娘一记闷棍,怕是那姑娘是有苦难言,要郁结于心中了。”

玉妍猛地自榻上坐起,先检视了自己的衣装,幸喜方才不曾更衣,只是将见客的大衣裳脱了去。玉妍抬头瞧了瞧那房梁,“梁王爷端地好雅兴?怎么我周府的锦澜园王爷未曾游得尽兴,又瞧上了我这小小的紫藤轩不成?”

房梁之上的梁王莫毓骁并不以玉妍的话为忤,笑呵呵地自上面飞身下来,“原本想着夜探七姑娘的闺阁,又恐坏了姑娘名节。”玉妍见那梁王爷一派自然,落落大方,又抬头望了一眼门帘处,只见珠帘静垂之外隐现两三高壮人影,心中便有了些数目。

“梁王爷果然周道,夜探伤人名节,这青天白日便又光明正大到了哪里去呢?”玉妍说罢了话,便起身快步行至小里间,将那见客的大衣裳火速披穿妥当。

此时莫毓骁已在外间朗声笑将起来,听那脚步声儿像是要跟进小里间,“王爷还请止步,请王爷给周氏七女留一点余地,莫要轻狂若斯!”

话说这莫毓骁本是将玉妍借喻警讽其表妹看了个全场,玉妍的沉稳聪慧又伶牙俐齿让梁王爷顿觉畅快淋漓,冲动之下,这梁王爷难以把控自家这才显露了行迹。

如今听见玉妍自小里间传出的平稳冰冷中含着一丝盛怒和绝望的声音,他像醉了酒却猛地让人拿着一桶冰水浇透了全身般打了个激灵。那步子也住在了小里间一步之遥处。

“还请七姑娘莫怪,此番是本王唐突了。”莫毓骁破天荒地对着小里间门口处挂着的水晶珠帘抱拳一礼,玉妍在里头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出了浑身都有些汗津津地难受,到底有些支撑不住滑坐在圆木凳上。

莫毓骁这边厢抱着拳施了一礼,便立在离着小里间还有两步之遥的地方站定,观赏起玉妍的闺房来,尤其那墙上的洛河图让他有了些别样儿的兴致。

这位年少的王爷原想着周家的七姑娘就是碍于自己这王爷之尊迟早也是要出来还礼的,是以,他气定神闲一派安然,边等着七姑娘出来,边在这闺阁中还踱了那么几步。谁成想,却是等了大半盏茶的功夫儿,那小里间依旧是鸦雀无声。

这位梁王爷自呱呱坠地到长了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有些进退失据,束手无策起来。若贸然硬闯,怕吓坏了佳人,况此举也非风流君子所为,可就这么僵持着,瞧着这位七姑娘的意思,怕是请她出来相见也非易事。

正是左思右想拿不定个主意之际,却听得外头传来一道略显尖利的女子声音,“你们让我进去!我有事要禀!”梁王爷正为着佳人心烦意乱,如今外头又来了个不知道死活的,不由得有些怒火上扬,“淮安!外头吵闹什么!”

他话音刚落,一个壮汉便拎着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入了内,那小丫头进了玉妍的闺阁之内见着了梁王爷,略略瑟缩了一下,便又恼怒非常地踢打淮安,“你放了我,我家姑娘让我给王爷带句话。”

梁王爷听见这丫头的话有些状若疯癫之感,又瞧了瞧淮安,意在询问此番探访周宅,是否泄露了行迹,淮安略皱了眉,冲着王爷微一颌首,“王爷,人不知鬼不觉。”梁王爷这才松了口气,示意淮安放了那小丫头。

“你家姑娘又是哪位?找本王所为何事?”那小丫头揉着手腕,狠狠地瞪了淮安一眼,又看了莫毓骁一眼,才慢吞吞地蹲身一福,“奴婢见过王爷,奴婢乃是受了咱们府中七姑娘所遣来跟王爷说句话。”

这丫头话音未落,梁王爷身形一闪已探进了小里间儿,只见内里陈设也还算风雅,却哪里还有周府七姑娘的影子,只余那扇小窗大敞着,似是一张笑开了的巨口。

梁王爷皱了眉,瞟了淮安一眼,见淮安也是一脸茫然,便又盯住了那个小丫头,“你家姑娘怎么说?还不快快讲来?”那小丫头此时却早已不那般惧怕梁王爷的怒火。

她又福了福身儿,“我家姑娘叫奴婢替她给王爷赔个礼,还请王爷恕了咱们姑娘礼数不周之过,姑娘说瓜田李下,虽是青天白日,擅闯姑娘闺阁也非铮铮君子所为,此番梁王爷定也是一时冲动忘了幼时庭训,姑娘却是多年来潜心学研闺训的,无奈只得避而走,还望王爷见谅。”

这一番话叫这个小丫头说得是干脆利落,听进人的耳中却似让冰雹落进了心窝,梁王爷真是又气又恨,心里又干痒难耐,真是恨不能一下子揪了那七姑娘出来,索性掳了回京里禀明圣上定了分位再行慢慢调教才好。

奈何终究是强龙难压地头蛇,这七姑娘敏慧狡黠,外头淮安,淮生、淮禄几个人守着,却还是让她遁窗而走,真真是气煞人也。

梁王爷正待发作,却听那丫头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姑娘让奴婢再给王爷深福一礼,请王爷恕了我家姑娘出言无状,冒犯之罪,然则,强扭的瓜不甜,山野村人尚且知晓这个道理,况王爷乎?”

听了这句话,莫毓骁当真是腾腾怒火正欲喷薄,却又来了把芭蕉扇,这么一扇竟是将那怒火熄了大半。

“接着讲”,他找了把椅子坐下,拾起桌上的茶壶茶盏,自斟自饮了一口隔夜冷茶。这凉茶一下了肚,梁王爷眼前又浮现出玉妍那日在锦澜园中的绝美笑容,那剩下一半儿的怒火,又熄了许多下去。

小丫头见梁王爷落座,大眼睛骨碌骨碌地盯了他几眼,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嗯…?”莫毓骁有些不耐烦,发出一声长哼,催促丫头快讲。

那小丫头咬了咬唇,“姑娘说请梁王爷慢走不送,后会无期。”后面那四个字儿倒是声儿渐渐小了下去,把个梁王爷扑哧一下子逗得笑了起来。

“淮安,给这丫头一两银子,此番也辛苦了她!”那淮安皱着眉黑着脸自怀中掏了一两银子出来掂了掂,便塞进了小丫头的手中。

迂回曲折妙周旋

梁王爷放下茶盏,站起身,“下站小婢报上名来?”小丫头的大眼睛又骨碌了两下,“禀王爷,姑娘赐名,奴婢叫做鸣翠儿。”

梁王爷听罢,点了点头,瞧了鸣翠儿半晌,“日后好生伺候着你家姑娘,忠心耿耿,自然有你的好处。”说罢了话,梁王爷便掸了掸身上的衣服,“淮安,咱们也走吧。”梁王爷跟着淮安到了门口处,又顿住了脚步,“告诉你家姑娘,王爷我还就缺这么个千伶百俐,出得厅堂,爬得小窗,宜嗔宜喜又谨守闺训的庶王妃。”

说罢了话,梁王爷便笑着出了紫藤轩正房的门。小丫头鸣翠儿待梁王爷同那侍卫出了紫藤轩后立时便软到在地,那冷汗布了满身,两股战战,双臂软绵。

要说这鸣翠儿也属紫藤轩小婢中精灵聪敏又胆大心细之第一人也,表姑娘沈筝到访之时,原本观棋是受了姑娘的差遣要去大奶奶处送那个云纹皂靴的鞋样子的,临出门时因瞧见了沈表姑娘,观棋心念一转,便随手招呼了鸣翠儿,让她去喜竹院跑趟腿儿。

待鸣翠儿将那鞋样子给了大奶奶,领了赏谢了恩,满心欢快地一路回了紫藤轩,正待开门时,就隐约听着里头有品书姐姐的话音儿,“你们做什么?快放我们出去!青天白日你们这群强盗!”

鸣翠儿那手紧着就缩回来了,又凑了耳朵到门口细细听了听,只听见微弱的女音儿,像是听琴姐姐,“你们…开…我们……陪着…家…姑娘”。此时鸣翠儿心中暗叫不好,转身儿便欲去喜竹院寻了大奶奶叫人来护卫姑娘,那脚步刚迈出去,又缩回来了。

纵是鸣翠儿尚不及十岁年纪,也是晓得名节二字的,此番一个不小心鲁莽行事了,姑娘这大好的年华冰清玉洁的名声儿若是日后让人以此为据任意玷污了可怎生是好?鸣翠儿是身随心动,一径想着,一径便蹑手蹑脚到了紫藤轩后门儿,趴在门缝儿仔细向内望了望,并不曾见着人儿。

这鸣翠儿倒是个胆大的,便轻而又轻,拿手紧攥着门微微向上提了些,慢慢开了个缝儿,那门虽也年久,鸣翠儿这劲儿用得恰到好处,门开了却一丝音儿都没发出来。待鸣翠儿回身儿细细掩了那门,正欲上前一探究竟,抬头就见自家姑娘正蹲在那扇小里间的窗棂上对着自己招手儿。

小丫头便赶紧着脱了鞋子一步一步蹭到姑娘近前,姑娘已跳下了窗棂,也脱了脚上的金丝履,拉着鸣翠儿自后门儿便出了紫藤轩,二人急匆匆进了离紫藤轩最近的梅林。

鸣翠儿是心惊胆战,腿软脚乏,连脸色都白了。再瞧姑娘,抿着嘴儿,芙蓉玉面此刻白里透着粉,见鸣翠儿瞧她,竟憋不住笑出了声儿。唬得鸣翠儿赶忙着去捂姑娘的嘴。

玉妍却笑着抱住鸣翠儿的肩膀埋首在她的肩上吞声笑了一阵儿方抬起头来。二人穿了鞋,将衣裳又理了理,玉妍才席地而坐拉着鸣翠儿三言两语道明了原委,末了,玉妍蹙起眉,叹了口气,脸上哪里还找得见一丝儿笑模样儿。

“眼瞅着就到未正时候了,内院里人们正歇过了晌,来来往往让哪个瞧了本该还在歇晌的七姑娘只带一小婢满内院儿漫无目的地闲逛也透着些古怪蹊跷。”玉妍坐在地上四处望了望,捡了一截枯枝拿着在地上乱划起来。

写了那么几笔,才又续道,“若再加上他,”玉妍向着紫藤轩的方向抬了抬下颌,“此番一个不慎在这内院儿中露了个蛛丝马迹出来,凭着咱们府中这些人的精明劲儿,无风还起三尺浪呢。”说罢了话,玉妍又叹了口气。

“你听琴姐姐她们也不晓得如今怎么样了。”玉妍瞧着手中的枯树枝出了会子神,终究咬了咬牙,站起身,鸣翠儿忙拉住玉妍,“姑娘,您这是要做什么?”玉妍瞧着鸣翠儿,笑了笑,“傻丫头,自然是要将那些人赶离了紫藤轩才好。夜长梦多,越是拖延,越是要糟糕。”

说罢了话儿,玉妍拉着鸣翠儿就要出了梅林。鸣翠儿见姑娘虽是焦急却也镇定,不由得跟着姑娘向前走了几步,猛然间觉出来不对劲儿,鸣翠儿又猛地住了脚步,“姑娘,您遁窗而走,就是为了躲避那梁王爷,如今又自回去了,他知晓方才姑娘戏耍他,岂不是要恼羞成怒,万一闹将起来,冒犯了姑娘可如何是好?姑娘且慢。”

鸣翠儿用力向后拽玉妍,“鸣翠儿,未正时分就要到了,那人要是再不走,后果不堪设想啊。”玉妍无奈地瞧了瞧这个强要拉着自己的小婢,便又要往梅林外头走,“姑娘!姑娘,姑娘您若是信得过奴婢,还请姑娘让奴婢去替姑娘赶人!”

一句话说得玉妍住了脚步,转回身儿来盯着鸣翠儿瞧了半晌,“你?”玉妍抬手摸了一把鸣翠儿的头,“我见着他尚且浑身不自在,何况你呢,你还是个十岁不到的孩童。”

“姑娘,奴婢不怕,若是此番能保全姑娘,鸣翠儿赴汤蹈火也是值得的。姑娘,您就吩咐了奴婢吧,奴婢是孩童,又是姑娘院儿里的,奴婢的爹在世时给奴婢说过,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况本就是他理亏在先的。”

一番话说得玉妍笑了起来,她回转身儿,捧着小丫头鸣翠儿的脸颊,“好丫头,姑娘平日里没白疼了你。”说罢了话儿,玉妍歪过头盯着棵梅树发了会儿呆便仔细安顿了鸣翠儿叫她这么这么这么说。

小婢鸣翠儿赶了梁王爷出门,听琴等大丫头一股脑涌进了姑娘的闺房,四人见鸣翠儿瘫软在地上脸色苍白,双眼茫然,俱唬得不轻。

品书观棋上前去搀扶鸣翠儿,听琴侍画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姑娘的小里间儿,内中空荡,窗户大开。二人跺了跺脚,旋又风卷一般出来,拉着已坐在椅上的鸣翠儿,“姑娘呢?姑娘在何处?”

鸣翠儿瞧了瞧听琴姐姐,见她面色苍白,额角冒着汗,又看了看其余的三位姐姐,也都瞪大着眼睛,像是要吃人一般。

“姑娘,姑娘,”鸣翠儿说着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姑娘怎么样?你倒是讲呀!方才你不是自外头进来嚷嚷着有事要禀,说!你究竟跟梁王爷说了什么?姑娘她人呢?是谁害咱们姑娘,你倒是说呀!”听琴连声追问。观棋终究按耐不住,上前重重在鸣翠儿胳膊上掐了一把。

“哎呦!”鸣翠儿叫起来,那声里也带了些哭音儿出来,“姑娘在咱们后门儿出去的梅林里头,是,是,是姑娘让我来赶梁王爷他们走的。”说罢了话,鸣翠儿便哭起来,四婢呆立在一旁,还是品书猛地跳起来,“翠儿不哭了啊,姐姐们错怪了你,回头给你做好吃的啊,听琴姐姐,咱们快去接了姑娘回来,如今已是未正了。让人瞧见姑娘一个人在梅林中徘徊,还不晓得要说出什么难听的来呢!”

众人听了这话儿,都像是活过来一般,一窝蜂地往后门儿去,迎头正跟推了后门儿进来的玉妍撞在了一处。

惆怅满怀怎言说

以听琴为首的四婢那日迎了姑娘进门,便将紫藤轩从正门至小角门均落了锁。因太太犯了“旧疾”,玉妍借着为母祈福之名,将柳絮儿派至了离城九里的小阳山玉虚观中替姑娘在药王菩萨座前念七七四十九日的经文以护佑太太早日康复。

梁妈妈见凡是跟太太沾了边儿的人都让七姑娘找了由头遣出了紫藤轩,虽终是还有回来的那天儿,却该是另一番光景也未可知,思来想去,梁妈妈便假做不经意,将腿摔伤了,玉妍亲探了妈妈,格外恩赏,准梁妈妈的儿子接了她回家养着,待好利索了再来伺候。

是以,此番玉妍也算是邀天之幸,虽让那梁王爷狠将了一军,看着是金闺玉阁娇娇女,一朝被人闲诟病,却幸喜这紫藤轩中上上下下那日伺候在旁的均是玉妍的心腹之人,这样一桩能要了人命的大事也不过就是四个大丫头,一个小丫头明白来龙去脉,旁的几个小丫头懵懵懂懂,却都是晓得捂紧嘴巴的。

饶是如此,听琴等那日却是羞愧难当,跪地不起,恳请姑娘责罚她们当差不利,既没能守紧门户,又未曾在姑娘被梁王独自困在闺房内时拼死前去护卫。还连累得姑娘弃履而遁。四婢声泪俱下,恨不能一死谢罪,玉妍瞧着她们也是一阵阵地额角抽痛。

还是小丫头鸣翠儿,虽也跪着,终究是个孩子,大眼睛骨碌了几下,便拉了拉一旁品书姐姐的衣袖,悄声说道,“姐姐,翠儿有话说。”品书此刻心中如同翻了五味瓶,一派茫然彷徨。见鸣翠儿这样儿哪里有心搭理,抽了衣袖出来,恨不得高声嚎啕几下方能解了这心中的憋闷焦躁。

玉妍也端着茶望着那门上悬的珠帘发呆,鸣翠儿的音儿虽不高,却惊了玉妍,“鸣翠儿要讲什么,但说无妨。”玉妍的声音里头略略含了些急切的意思,在她瞧来,这个梁王爷确实是麻烦了些,从前玉妍是低估了他。

然则听琴她们跪在那里恨不能以死明志,也让玉妍颇有些无奈。到了大宁这些年,虽是跟着学了闺训,也知晓女子的那些个清规戒律,玉妍把这些个东西出口便能成章地背个滚瓜烂熟,却打从心底里没当这些个是个什么事儿。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让男子瞧见了容颜便要给他为妾为婢。陈规陋习,还真是嫌害人匪浅了不成。

玉妍心里头对这些个东西是嗤之以鼻,明面儿上却从不曾说过这些。听琴她们将这些个东西奉为圭旨,玉妍知晓即使自己拼了命,也是劝服不了她们的,可她们就这么跪着,期期艾艾,越想事儿越大,越想心越窄,也终究不是个法子。倒不如听听鸣翠儿说些个什么。

鸣翠儿见姑娘发了话,便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姑娘,姐姐们自然是替姑娘心急的,还请姑娘莫要怪姐姐们方才护卫不利。奴婢回来时在正门处听见了的,众位姐姐们是恨不能插了翅飞将出来救姑娘呢。”玉妍让鸣翠儿的话一下子逗得笑了出来,“小机灵鬼儿,这个姑娘我自然是晓得的。”说罢了话,玉妍便又叹了口气,起了身,走上前来扶了听琴等四人起身。“你们四人呢,自责就不必了。姑娘我是毫发未损的。若是替我忧心呢,倒不如咱们群策群力想想怎么防备对付这个梁王爷,若是你们想着那梁王爷对着鸣翠儿给我许下的什么庶妃位,想逼着劝着我从了他,那你们倒不如立时拿了剪刀来,我剪了头发带着你们辞别了老爷太太府中众人做了姑子去也还干净些。”

四婢抽泣着起了身,听见玉妍如此说,又都齐声抽噎起来。这一回,玉妍却是再也不劝的,返身回了椅上自斟自饮,待众人都住了声儿,侍画才走上前来给玉妍又斟满了茶,“姑娘自来是个倔强的性子,奴婢们哪里不醒得呢?可是姑娘您瞧,如今已到了这个境地,那梁王爷怎肯善罢甘休?”

玉妍瞧了瞧侍画,又看向站着的三婢,“你们怎么说?”听琴见姑娘拿眼盯着自己个儿,索性咬了咬牙走上前来站在侍画身侧,“若是从前,奴婢必是要劝着姑娘拿捏着分寸,接了这庶妃之位也就罢了。虽说也是与人做小,终究是有品阶有诰命在身的,王妃为正却也不敢轻易难为姑娘,这庶妃与那些个大宅门儿里头的......”听琴说到此处,不由停下了话头儿,见玉妍面无表情,不怒不恼,张了张嘴,却终究又摇头叹息了一声,“奴婢僭越了。不知姑娘意欲何为?”

“何为?”玉妍眯起眼,慢慢笑起来,“自然是无为。”不待众人多问,玉妍便挥了挥手,“今日让表姑娘这么一搅合,倒是午膳也积住了食,又来了梁王这么一遭,如今这心口儿里头一阵阵泛着酸,不如先弄些个大麦茶来与姑娘我吃了,舒缓舒缓,用罢了晚膳,咱们再从长计议?”

四婢听见姑娘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倒也是见怪不怪的,姑娘自来就是个沉稳得过了头的性子,一时间,紫藤轩闺阁中的众人倒是都像是松了口气一般---“姑娘还能如此沉稳,这便是好的。”四婢带着鸣翠儿退出了房门。玉妍瞧着她们合上了门,那一声叹息才缓缓吐将出来,在这空屋子里头回荡流淌。

自梁王闯了紫藤轩,一晃过了三日,这三日间,听琴为首的四个丫头这心里头总像是悬着一块巨石,欲与姑娘再议议这个事儿吧,姑娘那日用罢了晚膳就说困顿,安置了姑娘歇息,听琴观棋带着小丫头花籽儿在姑娘的榻前值夜,品书侍画带着两个刚留头的小丫头宿在外间。

比常日里生生加了一倍还多的人手。原想着第二日姑娘怎么也有了主意,却谁知,第二日一早起来,姑娘倒像是忘了这事儿一样,吩咐听琴侍画带着鸣翠儿和花籽儿随着她一同到大奶奶的院子里头闲话逗趣,一去就是半日。待歇了晌起来,又带着观棋品书和两个小丫头到四姑娘八姑娘处小坐了一会子,总算是用罢了晚膳吧,姑娘又说应了要给四姑娘绣一件石榴裙,众人都忙着帮姑娘分线配线,找针找花样子,裁料子是忙得个人仰马翻不亦乐乎。丫头们几次想拉着姑娘说说这个事儿,都让玉妍给左挡右拦蒙混了过去。听琴等人见姑娘一脸的喜意,连眼神儿都透着精神,心里头不知怎么就泛起些古怪,却也无人敢提梁王爷三个字,就这么着,玉妍混过了整整三日。这三日紫藤轩上下众人是憋闷至极,别扭非常。

众人瞧着姑娘从未如此失却常理,如今这样,定是姑娘那日也吃了梁王一吓,许是让什么东西趁虚而入趁着那夜姑娘熟睡,魇住了姑娘也说不一定,四婢私下里反复合计,也没理出个所以然来,眼瞧着四姑娘的婚期将近,待四姑娘嫁了便是七姑娘该许人家儿的时候了,近日表少爷也不知了去向,又来了个梁王爷偏闹出了这样的事儿,紫藤轩中的众人是一筹莫展,愁肠百结。

四婢忧愁伤且悲

紫藤轩中如今可算得是愁云惨淡,除却玉妍,其余人等在外头要强作欢颜,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头瞧着姑娘一反常态地神清气爽,非但破了前头应下众人要老老实实不出紫藤轩的承诺,更是同大奶奶,四姑娘甚至是八姑娘都有来有往起来。这可是急坏了四婢。

这一日四个人趁着姑娘歇了午晌,遣了四个小丫头在姑娘榻前守着,她们来至外间儿压低了声儿商量对策,品书以手托腮,瞧着蹙了眉不言声儿的三位姐姐,“要不,咱们偷偷将那玉虚观的福慧主持请了来,给姑娘瞧瞧是否那日让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魇着了?”品书这话还没说完全,就叫观棋赏了一个爆栗。

“你个没眼色的,起初咱们确曾猜度着姑娘是让魇着了,可这么些日子过去了,你瞧瞧姑娘,起坐如常,言谈有序,虽是像忘了咱们的劝阻一般,又同奶奶姑娘们走动起来,怕也是咱们姑娘不愿意呆着这紫藤轩想起那一日的事儿罢了。”说罢了话儿,观棋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咱们姑娘不是太太肚子里头出来的,你们瞧瞧四姑娘八姑娘,哪个不是屋子里头有四个经事儿的老妈妈一个奶娘陪着伴着呢?偏咱们姑娘,当年太太只给了两位老妈妈来伴着姑娘,原本有个周奶娘,谁想到,也是个胆小不中用的。梁妈妈是太太的嫡系,叶妈妈又是个胆小怕事,最是个墙头草,两边儿倒的性体。”观棋说着,恨恨地向着地上啐了一口。

“若非如此,凭着服侍了姑娘那么些年的情谊,姑娘哪里就舍得遣了梁叶两位妈妈到外头听差使唤呢?”观棋说着,拿起一杯茶,一扬脖灌了进去,侍画在一旁叹了口气,“观棋姐姐的话是不错的,这没事儿的时候儿,怎么都好,有没有老妈妈在一旁,也都过得。这有了事儿,还是这么大的事儿,就瞧出来咱们太太果真是偏心偏得太紧了些个。”

听琴点了点头,站起身瞧了瞧这自小一起长到大的三位妹妹,“咱们到底也是太年轻了些个,我是咱们四人中最年长的,也不过才过了及笄,姑娘年岁这么小,就让那人几次三番地如此冒犯,也是咱们姑娘沉稳,若换个旁的闺秀,怕是重者要投缳跳河轻者也是一病不起,疯魔失常了的。”

说罢了话儿,听琴到水晶帘处往里头望了望,见四个小丫头安安静静坐着打络子,姑娘在榻上睡得正香甜,听琴放轻了手脚又到了桌前,“从前咱们也是过于冒进了些个,生怕姑娘是身子长熟了,心智却还未全开,可自从经了那人的这些事儿呀,我也瞧明白了,咱们姑娘是个沉稳庄重的性子。咱们为着那个人,跟姑娘闹腾了这么久,还不知是怎么伤了姑娘的心呢!”

听琴说着,那眼眶便红了。见观棋欲上来相劝,她摆了摆手,又拿着帕子抹了抹眼睛,“咱们口口声声说是一心一意为着姑娘,我还带着头儿地跟姑娘闹别扭,如今想来,那些个日子,姑娘一个人,这阖府里连个说知心话儿的人都没有。”听琴说到此处,那声音便哽咽开来。

终究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接着言道,“老爷是亲的吧?太太却是个连后娘也不如的,一姐一妹就更甭提了,这个是笑里藏刀,那个是尖酸刻薄。咱们着意冷着姑娘的那些日子,不晓得姑娘是怎样熬煎呢?若说太太得意时,于姑娘而言就是一头恶狼,老天保佑,好不容易熬着盼着,那狼让老爷先圈起来些日子,可偏偏咱们这些姑娘最知近的人儿又成了一群虎,咱们为着个太太设的圈套跟姑娘左别扭,右别扭地闹腾个不休。还满口里的仁义道德。想起来,我就羞愧难当。”

听琴说着话儿,忍不住抬手打了自己两下,侍画忙起身拉住了听琴,“姐姐莫要如此,姑娘自然是晓得咱们的心意的,要不,才年过十三的一个人儿,怎么能如此雅量容人,非但没责罚咱们,还顺着咱们的心意在这紫藤轩中憋了那么些个日子。要说起来,咱们姑娘这心胸,真真儿是个男人也比不得的。”众人听了侍画这话,都不由得点头赞同。

观棋正要说什么,冷不防帘子里头传来了姑娘的声音,“你们呀!当真是拿你们没有了法子,才多大点儿的一个事儿,这几日你们这仿似天塌地陷的样儿,让我可说你们什么好?”玉妍边说着话儿,边就自里头踱步出来,四个小丫头躬身随在后头,玉妍在椅上坐定,便遣了小丫头们出去。

听琴观棋忙着给姑娘换了茉莉绣球的花茶,又摆了一碟子山药糕在桌子上头,侍画忙着去给姑娘拿了件披风,品书立在一旁,给姑娘捏肩捶背,众人是忙得不亦乐乎。玉妍呷了口茶,示意四婢都坐下,听琴等忙推辞不受,还是品书机灵,转身儿进了闺阁,自那小里间儿拿出来四个小杌子。

待众人坐定,玉妍拿眼一一瞧过,末了,叹了口气,“方才你们的话,我也倒是听了个尾巴,说起来,我也是个有福气的了,能得你们四个并鸣翠儿她们几个忠心护卫侍奉,可说得上是几世修行了。”玉妍说罢了这话,又命品书去将门窗都关好,才又接着说道,“过去的事儿啊,咱们就这么揭过不提了。人生在世也不过几十个寒暑,若是一味向后观瞧,怕是蹉跎了岁月,辜负了光阴也是有的。”

费尽口舌劝四婢

众人见姑娘如此豁达大度,句句在理,字字珠玑,更觉心中羞愧难当。“这梁王爷一事,在咱们大宁朝,也算得上是件稀罕之事。皇族子弟如此罔顾礼仪,白昼入人闺阁损人清誉,着实可恶可恨至极。纵他说出个大天儿来,甭说是庶妃位,就是他那正妃立时崩了,求我去做继妃,我都不屑与此人为伍。”玉妍说至此处,一阵怒火从心起,啪地猛拍了桌子,吓得众人俱是一抖。

“我知晓你们也都是清白人家儿的姑娘,虽自幼进了府,那根儿上的良善本性是变不了的。加之又到底随着我跟师傅从旁习学了些闺训,自然将梁王一事当做了是泼天奇祸,惊慌失措。”玉妍说至此处,那双鳯眸中竟流露出一股聪颖明媚来,“你们若还当我是你们的姑娘,便听我一句话,打从此刻为伊始,干干净净忘了这梁王爷仨字儿,权当什么事儿也没有过。不是左右为难,委决不下么?那就忘了干净。一了百了。比投缳自尽,跳河明志可是不晓得要简单灵便多少呢。”说罢了这话,玉妍抿起嘴儿,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下坐的众人一时间都愣在了杌子上头,主仆五个人儿,俱都不说话儿了,玉妍专心致志饮茶,四婢愣了半晌,回过神儿来互相递了个不明所以的眼神儿,品书见三位姐姐都不言语,她是个藏不住话儿的,“姑娘?您方才说忘了那人?”玉妍略略睁大了眼睛,瞧着品书,“自然是忘了。咱们的脑袋瓜可就这么大一点儿,若是个什么都要记着,可不是要挤破了这个脑袋瓜儿么?”

品书丫头听见姑娘这么一说,又歪着头细细思量了一番,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我的好姑娘,怎么您不早几日跟我们说呢,可不是么,忘了也就罢了。那一日轩里都是咱们的心腹之人,那人也就咱们见了,干别人何事?”说罢了话,品书跳起来,手舞足蹈,倒像是范进中举一般嘴里头乱七八糟不晓得念叨些什么。听琴等人经品书这么一说,也都灵醒起来,三人齐刷刷瞧着姑娘,“姑娘说那人那事儿可忘得?”玉妍抿着唇点点头,“自然忘得。”

听琴见姑娘眼中含笑,神情笃定,心里头便信了那么三两分,“奴婢还是未明,请姑娘赐教。”玉妍呵呵笑将起来,“傻丫头们,白白痴长了你们家姑娘我几岁呢,品书不是说了,那日咱们家里头没有别的人,他就是来了又如何?姑娘我毫发未损,还遁窗而走,不过就是与他打了个照面儿罢了。”说罢了话,玉妍笑着拉过听琴,“你们还只当姑娘我让什么魇住了?要疯魔了,这整日里东奔西走满府里头乱逛的?”说到此处,玉妍得意洋洋,微微扬起了些下颌,拿眼斜睨着几个丫头,观棋瞧着姑娘这神情,恍然大悟一般,“姑娘,莫不是您......?”

玉妍呵呵笑出了声儿,“正是如此!这几日我逛遍了府里各处,还主动请缨要帮着四姐姐绣一条石榴裙当嫁妆,你们想想,四姐姐是谁呀?给她个好名儿,‘卫道士’是也。常日里规矩礼法是再不离口的,若是她那里得了但凡一丁点儿风声,如此珍重的嫁妆,她会让我这败德之人与她来绣?”玉妍说到此处,不由得大摇其头,撇了撇嘴儿。

“甭说你家姑娘的手艺也就算是个上中等,就算是巧夺天工,我那视规矩礼法如神旨的四姐也是断然不会用我的。非但如此,恐怕这么些日子,她们呀,早就寻个由头一状送我到了老爷跟前了,你们几个还等着在这里闲坐着犯愁,合计应对之策?怕早让老爷打了板子发卖出去,要么就是跟着你们家姑娘我在去往庵堂的路上呢。”玉妍说罢了话,拿着手指头点了点听琴的手背,惊得听琴一下子回过神儿来。

“姑娘所虑自然是错不了的,可姑娘却忘了,那梁王爷.....”听琴猛地捂住了嘴,还不待玉妍说话,便只见听琴双手合十,紧闭着眼睛,嘴里头念叨着,“忘了此人,忘了此人。”念叨了几声儿过后,听琴还是睁开了眼睛,两手颓然垂落。

“姑娘!那梁王爷是个大活人呀!听鸣翠儿说他对姑娘是志在必得!万一他将那日之事传扬出去,抑或是他遣了媒人来,让那媒人以那日之事先发制人,依着老爷的性子,姑娘纵是老爷亲生也是无济于事呀!”听琴说着,又急躁起来。“奴婢们也不愿眼睁睁瞧着姑娘就背着个污名儿进了那梁王府,如若是那般,便真如姑娘所言,做继妃又如何?还不是一辈子抬不起头!走到天眼海角都要让人在后背戳姑娘的脊梁骨么?”听琴一径说着,一径想着若是姑娘真的落到了那一天,又怎么是一个惨字了得的,这么一思一想,听琴终究按捺不住,连日来的悔恨自责无助彷徨加上几日见姑娘身立崖边尚且不自知,一时间是百感交集汇聚于心,听琴背转过身,紧捂住嘴哀哭起来。

话不投机半句多

观棋等人也跟着红了眼眶,掉下泪来。四婢跪倒在地,哀哀啜泣,把个玉妍围立在中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盯着那屋顶上的富贵牡丹花穹顶无语问苍天。

闺阁之中正是闹得不可开交,外头小丫头花籽儿隔着门回禀道,“姑娘,方才二姑太太府上的小厮托了二门外的许贺家的带信进来给姑娘呢。”玉妍听见已经五日没了音讯的表哥遣了人送信来,一时间真是仿若是雪中得了炭火一般。

四婢听见表少爷终于有了音讯,忙起身回避进了姑娘的寝阁。小丫头花籽儿将那信呈进来,玉妍忙展了信边看边就绽开了一个艳丽的笑容。

待玉妍收了信,侧身儿一瞧,恰看着了品书的小脑袋向外探,“出来吧!四位姑娘可是哭够了?心里头舒坦些了不曾?”说着话儿,玉妍起身到了窗前的桌案旁展开了信纸。

观棋疾步上前,“姑娘可是要给表少爷回信?”侍画赶着观棋的步子就近得前来给玉妍磨墨,听琴此时还在寝阁,品书正拉拽着含羞不肯抬头示人的听琴往桌案前挪蹭。玉妍瞧了四婢一眼,“你们几个呀!三姨娘当年可真算得是慧眼识人了,我自问也是个略有些慢性子的人了,怎么就调教出了你们这四位风火雷电的神仙呢?从前看着听琴观棋你们俩还是个稳妥的,如今这才指甲盖儿那么点儿大的事儿,你们就慌了手脚,这可怎么好?”听琴见姑娘如是说,忍不住抬起头来,“姑娘!名节大过天呀!”

玉妍抬起头看了看听琴,欲要发作她几句,终究没忍心说出口,听琴的忠心耿耿,玉妍是比谁都清楚的。可就由着她这么钻死牛角尖儿吧,于人于己都非利好事情。玉妍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气出来。把四婢弄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听琴呀听琴,姑娘今日是甘拜下风了呀!你说说,你娘是个最灵醒聪明的人儿,你可不晓得是跟了哪个,怎么就是一根儿筋呢?”

听琴还欲开口辩驳,玉妍转回头跟观棋言道,“你们都只当你家姑娘年岁小,不晓得事关名节生死,是天大的事儿呀?”玉妍哼了一声儿,提起笔来,写了几个字儿,又放下笔墨,“你们不信便只管记着这个话,梁王爷莫毓骁是断不会将那日之事露出半个字儿给别人知晓的!他就是再混也终究是这大宁朝的皇子,当今的皇弟,他来探我,是荒唐不羁,然则,他的教养摆在那里,让他以此相要挟,只为了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甚而至于是个含了满腹怨怼的庶妃......”

玉妍眼波流转,瞧了瞧四婢,“你们呀!关在这宅门儿里头日子当真是太久了些个。”说罢了这话,玉妍叹了口气,提起笔奋笔疾书起来。

表少爷林松年派人送了信来,自然是要将这几日未见的相思之情融进那字里行间。二人自揭了那层亘于男女间的轻纱之后,彼此的心意便仿似相通一般。玉妍心喜表哥的温柔细致,情深意切,林松年爱重玉妍的婉丽清雅,又伶俐敏慧。虽说碍于礼教,不能时常见着面儿。那桃林中的密语,梅林中的依偎,也都显着有些短暂仓促,却实实在在将这两颗情窦初开的心紧紧系在了一处。

前世里周妍妍命中注定不曾有过桃花出现,今生却像是补偿一般,那灿烂灼桃早早便已盛放满枝。玉妍魂经两世却初尝爱恋滋味儿,心中雀跃欢喜含羞牵念,真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却又要怎么将这相思情谊明明白白宣诸于口?

玉妍那日费尽了口舌力劝四婢,却有听琴钻进了死胡同怎么也放不下梁王此事,故而玉妍着恼非常,专心一意给表哥写起回信来。四婢见姑娘当真是恼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竟一齐凝神屏息,认认真真伺候姑娘撰写书信。

写罢了那信,玉妍便遣了鸣翠儿送至二姑太太府上交给个名叫海丹的小厮,四婢度量着姑娘消了气儿,欲要上前再行请罪,却让玉妍一个手势给生生止住了。玉妍微微冷了脸,那目光中透着些森然,“我今儿就把话放在了这里,那人的事儿,你们忘得了最好,若是忘不了,便在我跟前伺候时,装着忘了也是好的。”说罢了话,玉妍转身儿进了寝阁。

“莫要跟来伺候了。我的话你们下去想个清楚明白吧。晚膳备得清淡些个。都退下吧。”四婢见姑娘今日不同于以往,竟是当真发了狠地,这么些年来姑娘都是个温吞沉稳又亲切宽和的,如今这样发作起来,竟让人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冷战,那股子寒气儿竟是自心底里头一点点儿往周身生发散布的。

听琴像是让人当众打了脸一般,用手捂住了脸,旋风一般跑出了正房。其余三人愣在了当地儿,面面相觑却四顾茫然。玉妍在寝阁内的小镜前疲惫地瘫坐在椅上,却听见外头有人跑动,房门让人大力拉开又重重地合上,玉妍的心里头微微疼了一下,那身子已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却又蓦地顿住,攥紧了拳头硬生生逼着自己再度坐下。

观棋侍画品书略倾了身子向姑娘的寝阁里头探了探,内里一点动静儿声响也无。没奈何,观棋只得带着侍画跟品书也退出了正房。听见房门又一次开合,玉妍端着的肩膀才终究松垮下来。她转回头,对着镜中的人影儿自言自语,“你个固执己见,恩将仇报的!她们四个还不是为着你好?”镜中的人影只是黯然不语,玉妍盯了那人影半晌,又喃喃道,“表哥啊,你做什么偏要这几日去那苏州结社会文?若是你此刻在玉妍身边儿,我又何至于孤单彷徨至此?”说罢了这话,玉妍抬手触了触脸颊,那冰凉的泪水已顺颊滑落下来。

鸿雁临门蝉意明

且说表少爷林松年这封信原是来同玉妍辞行,信中千叮咛万嘱咐,定要玉妍好生照料己身,表少爷这些日子未曾来探玉妍,是因着他在那日诗会之上得了鸿儒叶先生的赏识,两江学馆司正鲁大人五日前邀请叶先生选几个江北的学子到苏州结社会文,提前选拔出一些人才来以备明年年初的推举之用。

因此事与仕途官场有涉,林松年信中并未详述,细论起来,这定于明年年初的推举,还是梁王爷此次代替当今巡视两江时,感佩两江的学子勤奋才高,特地上表请求今上特设的一项除科举外的人才选拔良策。

自然梁王爷此举确实是有些私心的,然多年后回首观瞧,不得不说这一次的举动恰合了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句话。玉妍每深夜无眠时总要感叹一番造化弄人,若是那时知晓这苏州结社会文乃梁王主导,就是拼了阻碍表哥的仕途前程,玉妍也断不会让表哥前往的。

林表少爷前往苏州,谦哥儿因着此番叶先生并未邀请自己同往,心中未免有些郁郁寡欢,忧愁郁闷之际,二姑母府上的小厮海平偷偷到后门儿说是有事求见。原来这海平本是林少爷的小厮,少爷此行苏州,因叶先生感了风寒,随行的学子要轮流近身侍奉先生,林少爷便只带了小厮海丹同行,余者均留在府中。这海平也是个机灵之人,就是有一个毛病,嘴馋了些。

宝蝉待兄长上了船,趁着母亲歇晌便遣了贴身儿的丫头清韵给海平塞了二两银子,求着这海平稍封书信给周家的六表少爷。海平本来也是害怕太太的威仪的,那清韵见他犹豫,便随口提起了汇昌楼的扁烧板鸭,说是近日涨了价钱,听说要八钱银子买半只呢,又提了提南华记的粟米糖,搭着张伍小馆的醪糟蛋那么一入口儿,真真是要赛过个活神仙呢。一番话把个海平立时就接了银子并那封信,连话也再顾不上多说,撒了腿就奔了舅老爷府上。

谦哥儿自海平手里头接了那信,之前的一点忧愁早就散了个干净,什么苏州杭州的,慢说是自己年岁尚且小,即便是与表哥同年,为着个诗会就误了宝蝉妹妹的信,那事后细究起来,可不是要悔青了肠子么?谦哥儿捧了信,又叫人赏了海平二两银子,把个小海平是乐得那嘴都要开了花儿,谦哥儿打发了身边儿伺候的众人,将那房门闩紧了,便坐下仔仔细细拆了那封信,入目的便是宝蝉那娟秀的蝇头小楷。

林家的表姑娘宝蝉于情事上,本是个不开窍的。那一日兄长在花园之中的一番点拨之后,这宝蝉将自己关在闺阁中足足想了有三日光景。林太太只当是女儿在怄气,索性也不去管她,兄长又忙着跟随鸿儒叶先生奔走于江北的文人中间也再无暇来瞧宝蝉,这倒给了这位娇憨的闺阁女子一个绝好的契机。

三日的冥思苦想终于冲开了这宝蝉的情窍,因她自幼就是个娇生惯养的,情窍虽开,那为人处世之道却仍是止步于前,是以,宝蝉欣喜羞怯之余,倒是越发想念起表哥谨谦来。若是旁的闺阁女子,也不过就是寄情于诗书墨画之间,稍微大胆些的,也就是跟贴身儿的丫头透漏出那么一两句罢了。

这宝蝉却是个动静由心的姑娘,一旦心中定了是想要将这终身托付给表哥,宝蝉便立时提笔写了书信,那信中虽也含羞带怯,却将自己的那份青涩心意毫不隐藏地表露明白,谦哥儿此时手捧着这信,那心底里真可谓是狂喜不已。

宝蝉在信中透露了心意之余,又在末尾处略略提了下周府的表姑娘沈筝,谦哥儿收了信,望着那案几之上他每日必画的宝蝉的画像,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像是忍耐不住,又展开那信细细读了一遍,复又摇头叹气,脸上却挂了个怎么也抑制不住的笑容。

谦哥儿独自在房中捧着宝蝉的信反反复复竟是读了一下午的时光。外头丫头慧雯前来回禀说是老爷那儿传少爷们并姑娘们都到秋菊斋议事。谦哥儿听见了慧雯的话,愣了愣神儿,才又将宝蝉的信小心翼翼叠将起来,想放在寝帐之内,却有些舍不得放手,无奈只得解了衣裳的里襟,贴身有一小兜,原本是备着夜里脱衣就寝放那蝉珀的,自砸了那劳什子的物件儿,这兜儿也就空了,如今好了,这里便放了宝蝉的那封信。

周府里头的少爷姑娘们都得了老爷的传唤,玉芬带了春漾春喜急急忙忙赶着去了四姑娘的蔷薇馆,进了蔷薇馆的院门儿,小丫头喜鹊儿忙着给八姑娘请安,玉芬哪里顾得上理会,三步并作两步便进了玉茹的闺房。“姐姐,老爷这忽巴拉地传唤咱们,可是太太有事?”那话音儿里已带了些湿意,像是

马上就要哭出来一般。玉茹忙着上前接了玉芬的手拉着她向寝阁中走去,点翠忙着闭了门窗,众人退至房门外头。

老爷召集众儿女

“你瞧瞧,这好好儿地哭什么呢?太太能有什么事?孔老太医坐镇府中呢,况太太的身子骨儿别人不晓得,难道咱们也是不知道的么?无外乎就是个头疼脑热罢了,并无大碍的,老爷这一阵子以旧疾复发为由拘了太太,又发落了文贤院众人,我这么些日子也留心打听了,消息都有些模糊,我将这七言八语地总了总,像是跟你七姐姐有些挂带,还隐隐连着什么王府。不过,老爷也不过就是闹闹脾气罢了,妹妹莫要慌张。”玉茹说着话,将一方锦怕递给了玉芬,“什么时候起,竟成了个爱哭的了。”

玉芬听了四姐姐这话,到底是心里踏实下来,此时方觉出来有些羞愧,忙就着帕子就捂了脸,玉茹见最小的妹妹如今也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而自己呢,婚期将近,这一去,当真不晓得何年何月才能再见着了父母高堂并兄弟姊妹,一念至此,倒有些凄凉冷清之感,不由得就叹了口气。

“四姐姐,你瞧瞧,我就是自小便不喜欢七姐姐,如今怎么着,果然她是个不省心的,先是跟林家表兄眉来眼去,不清不楚地。”说到此处,玉芬哼了一声,拿着帕子临空挥了挥。像是要赶走晦气的东西一般。

“如今这又怎么惹上了王府么?整日里清高作态,争强好胜地,偏就她是个巧的,这么些年,拿着她那点子绣活儿给谦哥儿做双鞋,给太太做抹额地,合着就她上孝爹娘,中间友爱兄弟姊妹,下头还宽待仆婢了不成?我们竟成了那太阳跟前的星星了,让她这么一比,登时便没了光彩。”

玉芬一径说着一径端身坐到了玉茹的梳妆台前,玉茹瞧了瞧玉芬,到底欲言又止,“行了,我的好妹妹,偏你话多,我这也是听了闲言碎语来,自己胡乱猜的,可不许到外头浑说去,让老爷听见了,可有咱们的好果子吃。”玉芬抿着嘴儿,咂摸了咂摸,“行了,四姐姐老是当芬儿是孩童一般看待。好没意思。”

姐妹俩说着话儿,外头春漾并捧翠回话儿说是备好了小轿请姑娘们上轿了。玉茹玉芬各自乘着小轿就往秋菊斋行去,玉妍也在侍画的陪伴下,一乘小轿行至在秋菊斋月亮门前停了下来。待周管家引着玉妍进了秋菊斋的正房,赫然瞧见周府里的小爷们都已到齐,玉妍同兄弟们见了礼,又与大奶奶互相见礼完毕。

刚刚落座,门外头就通传四姑娘八姑娘到了,待众人都厮见了,周管家遣人上茶,周府里头也算是规矩森严之家了,虽茶过三巡,老爷还不曾来到,少爷奶奶姑娘们也都还心平气和,不见一丝浮躁。直至外头通传说老爷到了,众人才一齐起身面向外,躬身迎接老爷。

周大老爷周信安落座,逐一瞧了瞧自己的儿女,老怀大慰,面上一闪而过欣慰之色,“四儿的婚期将近,日子呢与亲家议定了是这个月的二十八,屈指一算,也不过十来日的光景了。”大老爷说着,便看向了玉茹,此时玉茹羞得是满面通红,低垂着头,侧面儿看去,倒是有些像年轻时候的周大太太。

“今日叫你们来,一来是太太病着,这些日子你们做子女的都差人到文贤院问安,这也是你们的孝道,为父心中甚是喜悦。”周大老爷捻着胡须瞧着这么多的儿女都已长大成人知书识礼,实在是人生的一大幸事,思及此处,不免就露出了一丝笑容。

“再有一事是你们的二叔二婶已写来了书信,他们二十那日启程,若是一路顺风,概不过五日便到达江北了,韦氏你这些日子要将那文华院收拾妥帖,待你二叔二婶一行人到了,务必妥善安置了才是。”韦氏忙起身福了一礼,口称遵命。周大老爷点了点头,又瞧向了玉妍,“七丫头近日身子可大好了?”

玉妍忙起身福了一礼,“让老爷太太记挂操心,是玉妍的不是了。如今女儿已大好了。”周大老爷点了点头,“嗯,你二姑母记挂着你的身子,自你病后,没少将她们府中的好药材送来与你进补,你如今大好了,也该到她府上亲致谢意才是大家闺秀,嫡亲侄女儿的道理。”玉妍听了这话,心里头咯噔了一下,略抬头瞧了瞧老爷的神色,见爹爹正笑吟吟地盯着自己,玉妍的脸便有些红了,“女儿谨遵父命。”

周大老爷点了点头,又瞧了瞧众位儿女,才又问了大爷分府另过的一些琐事,又问了三少爷、谦哥儿的学业和玉芬的身体状况,待周府里的少爷姑娘们各自回了院子,已是酉时三刻了。

姑嫂三人话当家

周府里头二老爷要携眷回乡一事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投了块巨石般,冷清了好一阵子的周府内院儿隐隐地又有了些人气儿。虽说文贤院中仍是没有太太的动静儿,蛰伏了月余的四姑娘、八姑娘却像是冻僵了的虫遇了暖阳高照一般竟也在这内院儿里头走动开来。这二位姑娘将那冷脸儿换了去,笑意盈盈地往喜竹院那么一站,可把周府里头的大奶奶给乐坏了,正是所谓瞌睡遇见了枕头呢。

却原来大奶奶韦氏自那日领了公爹的吩咐原是想着一展拳脚,伺候好了二老爷二太太并一众的随行眷属,也好让公爹瞧见自己个儿的能耐。却好巧不巧,回去的当晚便呕吐低热起来。大爷亲自到了周府拉着孔老太医给大奶奶请脉,却得了个有一月身孕的喜讯。

这周府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姨娘们若是要得了主母的恩赏出去跟着成家的儿子另过,必得要这庶出子有了嫡出的长子送回主宅主母方可点头应允此事。周府大爷是个仁孝之人,自小就瞧着生身的姨娘日日在太太手底下做小伏低胆战心惊地讨生活,实在是有苦难言,含悲忍泪。是以,大爷自成婚便将那通房妾室一概晾在一边儿,一心一意善待大奶奶只求这大奶奶能够早日有妊。如今可算得是苍天不负有心人。

原本妇人有妊,也不算得什么大事,偏这大奶奶瞧着是个个性刚强之人,终究是年少失母,在娘家操持了几年家事,那身子骨儿略虚亏了些,此番有妊竟比别个格外瞧着难熬些,好歹咬牙挺着,到底安排了二老爷一家的屋内铺陈之事,却也觉着有些心力不济起来。

大爷瞧着大奶奶确似体力难支,便也劝着嫡妻将家事多分派给兰姨娘并底下的管事妈妈们些个,奈何大奶奶是个最心里头有数目的,这掌家之事,在这么个当口儿给了兰姨娘掌权,怕是太太他日解了禁,不说大奶奶有难处,反疑了她拿着周府里头的管家之权巴结老爷近前的姨娘可不就从此遭了忌讳。正是左右为难之际,四姑娘、八姑娘降临喜竹院,可不当真是让周大奶奶像是得了活宝贝一般欣喜不已。

三人落座,兰姨娘在一旁服侍,玉芬拿眼睛睨了兰姨娘一眼,“嫂嫂可真是个宽厚的人儿,这喜竹院从前可是祖母大人最喜欢的一处所在,等闲之人可是不许踏进来半步的,那些个上不得台面儿的,竟是打门口儿过,都要打听好了祖母她老人家可是在院子里头赏那百竿翠竹呢,若是听得祖母在此,就是借她们十个胆子,她们也断不敢来惹她老人家生气的。”

说到此处,玉芬又瞧了瞧兰姨娘,冷哼了一声儿,“果然,祖母之遗风让大嫂子给坏了个干净,这香的臭的,可不如今都能在这喜竹院登堂入室,真真不成个体统。”玉芬这话登时让兰姨娘就白了脸,张了张口,欲要申辩上两句,却让大奶奶给劫了去。

“妹妹说得是,祖母乃是高门贵女出身,咱们周家在她老人家的手里头越发地繁荣富贵起来,到了太太这里可不就是隆昌二字才配得咱们府里如今的光景呢?”

说罢了这话儿,大奶奶又笑了起来,“嫂嫂我是个拙笨的人。公爹他老人家体谅我才当家,俩眼一抹黑找不着个北,这才让我用了这喜竹院,也是要借借老祖宗的威仪的意思。让这些个奴才们打这里频繁进出确实有些不敬。公爹宽厚,虽瞧着我做得不像样儿,也没忍心训斥。这个是我疏忽了,还多亏了妹妹你提醒呢。”说罢了,大奶奶在玉芬尚未接上话儿头时便转脸儿瞧着玉茹,“妹妹来得正是时候,嫂子我还有一事相求。”

玉茹本也是忌惮兰姨娘的,太太不明不白就犯了旧疾,彼时这兰姨娘可是日日伺候在侧的,后来玉茹玉芬百般试探于她,她就是三缄其口,摇头只说不晓得,这可是当真惹恼了玉茹。

是以,方才玉芬拿着话儿贬损她,玉茹并不言语,“嫂嫂这话就外道了。一家子骨肉,说什么求不求的。”玉茹娴静端庄地一笑,抬眼瞅着周大奶奶。韦氏那脸慢慢红了些个,“原本,这些个话儿,不该跟你们姑娘家说道,奈何如今太太犯了旧疾,阖府里头除却了公爹,就再没个做得了主的长辈了,若是从前,二叔一家回来给妹妹你送嫁,嫂嫂自然是使了浑身的气力也要款待好长辈,可如今......”

大奶奶说着话儿,便以手抚了抚腹部,玉茹瞧着这个一向从容稳重的大嫂今日说出这样一番话,又看了看她手放在小腹之上,面上绯红,“莫非......?”玉茹面上缓缓露出些笑意,也晕出一丝儿红来。

大奶奶的脸更红了些个,咬了咬唇,终究抬起头来眼瞧着玉茹,“妹妹待嫁之人,婚期近在眼前,嫂嫂求妹妹这个事儿,真是难以启齿得很。文华院已收拾的妥妥帖帖,别的不必妹妹操心,嫂子手底下的王、李、张三个婆子都是有章程的。就是二叔携眷进府那日的接迎排场,少不得嫂子要托给四妹、八妹。四妹婚期将近,不如就让八妹出面打点布置,四妹只消帮着八妹些个也就是了。”

玉茹听见嫂嫂这样说,芙蓉玉面上浮现出一丝漫不经心的微笑,却不答话,反倒沉吟起来。周大奶奶这里细瞧了小姑的脸色,心中只道是自己唐突了这待嫁的闺女儿,见玉茹眼中似有精芒闪过,大奶奶心里头有些打鼓。生怕这位小姑因着这请托着了恼,日后到太太跟前诉苦,只说自己这当嫂嫂的没个轻重,不体谅待嫁女儿的烦恼。

匿名密信进周府

这周府四姑娘这几日心里头一直搁着个事儿,要说这事儿还得从四姑娘的手帕交,江北盐政使府上嫡出的六姑娘说起。前天午后,这位汪家的六姑娘使了人来给玉茹送了封信,说是替京里的一位贵人转交的。玉茹心中大惑不解,急匆匆拆了那信出来,却登时让那信中所写给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信没有落款,却将周府大太太计谋将府中嫡女四姑娘与多年前被提拔成嫡女的七姑娘姐妹易嫁之事写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除此而外,信中还提了提周府表少爷甚是仰慕这位七表妹,继而又话锋一转,说这位表少爷乃是少年天才,前途不可限量。实在是该周府里八姑娘这样的嫡出姑娘堪与之匹配。况且这八姑娘对这位表少爷也是思慕非常的。

玉茹将那信瞧了一半儿,便有些喘不过气来,仿佛做了贼一般,左右都瞧了瞧,幸喜四个大丫头都忙着到寝阁去给她熏香铺床,忙着准备她午睡的事宜。玉茹忙着又将这信细读下去,却原来这写信之人要玉茹务必在出嫁前将表少爷与七姑娘分隔开来,最好是用计将八姑娘玉芬许婚给这位表少爷,彻底断了七姑娘与表少爷的那点儿情愫。

信中言明,若是四姑娘能将此事做得圆满,日后嫁入京里,遇了事儿,自然有人帮着她撑腰解困,若是此事办得不好,就让四姑娘等着香闺零落,寂寥满怀吧。

信中除了这些个,还另附了一封书信,说乃是周府的表姑娘林宝蝉前几日给贵府的六少爷递的书信,玉茹将那所附之信展开,不读还罢了,这一读当真是七窍生烟,五脏如焚。再回过头看那写给自己的信,末尾处将表少爷何日返回江北也告知得清楚明白,让玉茹只管等着,这位表少爷必然当日便会到周府里拜访,到时候还请四姑娘见机行事。

要说这玉茹也算得是个谨慎缜密的人儿了,瞧罢了这两封信,当即就传了那送信之人来问话,来人是个四十左右的婆子,行罢了礼,敛衽站立一旁,玉茹冷眼观瞧,只见这婆子倒不像是汪府里头常日里见过的。

“下站可是汪府中人?”玉茹慢悠悠开了腔,那婆子并不曾谄媚趴跪在地,也不曾抬头示好,略略欠了欠身儿,“回禀姑娘,婆子乃汪府大姑娘婆家府上姑奶奶的下人。”玉茹听闻此言,不由得坐正了身子。

“汪大姐姐婆家府上只一位姑奶奶,如今在京里头乃是梁王近身侍卫的当家少奶奶,你这婆子可不是胡诌?”这话一出口,玉茹又忙着收住了声儿,私底下的心思是千回百转,像是抓住了条极细的银线,就着光儿那么一瞧,那丝线却又隐了去,瞧它不着。

这婆子倒是不慌不忙,抬起头来眼瞧着玉茹,那目光平静和气,像是不曾听见玉茹的诘问。玉茹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起来,面儿上却仍端足了架子,“怎的不回话?还不快快招来,你是何人?受了何人差遣到这江北总督的府上挑拨是非?”

婆子听见玉茹此话,微微笑了下,“周四姑娘莫怪,婆子不过是想着汪家六姑娘说过,姑娘您最是个和善宽厚又稳重大方的,如今婆子瞧着,怕是汪六姑娘的话也是有些偏颇的。”一边儿说着话,那婆子自袖中掏出了一块缀着五彩流苏的小巧玉扣,“六姑娘将这个给婆子,说是姑娘您见了便知晓了。六姑娘说这是去年乞巧节,姑娘您给了她的。”

玉茹打眼瞧了瞧拿玉扣,圆圆巧巧,以工笔花着一只彩蝶。正是去年乞巧节自己描了图样子给“宝玉坊”的工匠们连夜赶工出来送给几位手帕交的。其中最漂亮的这只九宝彩蝶便送了给汪家六姑娘。

见了这玉扣子,玉茹这心才算是落在了实处,那语气也缓和了些个,“还请妈妈体谅我的为难之处,实在是您带的这信里头,牵扯着好几个人的身家性命。无凭无证的,我一个深闺里的女子,怎么好平白就信了真儿的。”婆子听见玉茹这样说,便笑了笑,却并不多言。玉茹揣摩着这婆子的神态,又想到这些日子各处探来的消息,心里头是遽然一惊。“莫非这玉妍当真是让京里头的梁王爷给瞧中了?”

思及此处,玉茹心里真是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姑娘,婆子这就告退了。信中所托之事还要劳烦姑娘费心了。我家主子从来是赏罚分明的。姑娘乃是冰雪聪明之人,定不会辜负了我家主子的托付。”

那婆子说罢了话,便转身出了蔷薇馆,玉茹坐于椅上,干瞪着那挺得过直了些的背影,倒是也顾不得责备这婆子礼数不周,彼时的玉茹,满脑子都想的是玉妍。

力荐玉妍暂掌事

自那婆子送了那信来,这一晃,便过两日,再有两日那林家的表哥就要返程了。玉茹这几日是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个好法子。原本想着拿了表妹宝蝉给谦哥儿的信私底下逼着表哥就范,左右思量了半日,又唯恐表哥的性子是个倔强的,慢说是以他待玉妍的真心实意,未必就能凭了一封书信逼着他娶了玉芬。

就算是表哥单单为着亲妹子的脸面前程,忍痛应了此事,终究怕他心生怨愤,若是如此,玉芬这一世的姻缘岂不是都要背着个迫人就范的恶名?更何况还有老爷是他们二人的亲舅舅,二叔一家也要回乡给自己送嫁,这个当口儿,一招不慎,便会落得个满盘皆输。

要说是缘分天定,如有神助,这话却也不假,这玉茹自接了那信,是食不下咽,夜不安寝。日则提笔凝思,夜则梦里筹谋。短短两日的功夫儿,还真是有了条算得是天衣无缝的计策。只是这计谋若是想成就,便要想着法子在表哥到府上拜访那日将玉妍寻个由头带离了紫藤轩方可。

“嫂嫂为咱们周家传宗接代,可是立了大功劳的,原本嫂嫂既开了口,玉茹玉芬是不该辞的。”玉茹沉吟良久,这才回过神儿来笑吟吟地说道,“奈何妹妹我终究是待嫁之人,插手府中事务,让有心人知晓了,好说也不好听呀。”

周大奶奶听见小姑如此说,心里头也责怪自己荒唐了些,可是话已至此,周大奶奶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妹妹虑得是。也不要妹妹抛头露面,八妹妹也是个大姑娘了。妹妹若肯从旁指点她些个,你们二人合力帮着嫂子把二叔一家妥妥当当迎进门来,嫂子这里是感激不尽的。”

玉芬听见这个庶嫂态度这样谦恭起来,不由抿了嘴儿,满意地点了点头。“嫂嫂莫要如此说,可是折杀我们二人了。”不待玉芬开口应允,玉茹笑盈盈地四两拨了千金。周大奶奶见玉茹只管慢慢悠悠地打太极,心里头不禁也有些着恼。玉茹却并不瞧周大奶奶,自管蹙眉出了会子神。

“嫂子瞧瞧,咱们三人只管在这里苦思冥想,可不是把七妹妹给忘在了一旁?八妹妹自小便是个体弱的,太太从不敢用她,生怕她劳心太过,犯了旧疾。太太身子骨儿好着的时候儿,还跟妹妹说起过呢,说是等六月过了,便让七妹妹帮着她协理些内院儿里头的事务呢。”玉茹两手对着那么一拍,恍然大悟一般,顺理成章地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周大奶奶听着玉茹提起了玉妍,便笑着言道,“四妹妹说得是。七妹妹自然是再妥当也不过的了。妹妹们别恼了嫂嫂偏袒七妹妹,昨儿我趁空儿到七妹妹的紫藤轩中小坐了片刻,原是想着请了七妹妹同八妹妹一同帮衬嫂子几日,可七妹妹自腊月里那一病,时不常儿便有些小病小痛,昨日里又头疼呢,嫂子到了时,她正歪在床上进药呢。”说罢了话,周大奶奶叹了口气,“小小年纪,这么个身子骨儿,也是个可怜的人儿。”

玉茹听见周大奶奶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有些偏心玉妍的,若是在平常,轻轻放她过去也是可行的,姐妹一场,就是有再多的恩怨,日后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江北,也是两不关碍的,可如今牵扯了玉茹的那一桩心事,她又如何肯轻易错过了这个机会。

“七妹妹这身子呀,当真是让我们这些个做姐妹的挂心。太太如今病着,这府里头的大事小情可不都要偏劳了嫂嫂?可巧如今嫂嫂有了喜。妹妹我有心帮着嫂嫂过了这一关,却又是个待嫁之人,于情于理不合。”玉茹说着,叹了口气。

“这么些年来,太太体谅八妹妹身子弱,便带着七妹妹我们二人跟着略学了些管家的皮毛。嫂嫂莫不如再到紫藤轩探探七妹,若是七妹的身子能撑得住,我把身边儿的捧翠遣来帮衬着七妹,真要是遇着了个什么难以决断的,捧翠丫头也好做个媒介,帮着七妹和我传话儿,我帮着七妹出谋划策一番。说什么也要妥当排场些个接了二叔二婶进府门才好呀。”

周大奶奶听了玉茹的话,低下眉眼思忖了半晌,“如此,嫂嫂就再到紫藤轩探探七妹的口风儿,若是七妹应允了,少不得要烦劳四妹妹遣捧翠姑娘来帮衬着些个。”玉茹含笑道了句那是自然,便拉着周大奶奶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带着玉芬告辞出来。

一路上,玉芬嘟着嘴儿也不同玉茹说话儿,玉茹见妹妹如此,心知她是怨自己方才推了庶嫂的请托,反倒举荐了玉妍,给玉妍这个掌权露脸的好时机了。玉茹心头里叹了口气,拉着玉芬的手,“走,时候还早,今儿就到姐姐的蔷薇馆里头用午膳吧?有你最爱吃的豉椒蒸鱼。”

玉芬听见姐姐这话,拿足了腔调叹了口气,“四姐姐厚爱,原不该辞。只是今日妹妹这心里头犯堵。什么蒸鱼都不合胃口,姐姐若是嫌闷了,不如去请了七姐姐来一同用午膳。”说罢了话,玉芬一甩袖子,哼了一声便要带着丫头们往芍药斋去。玉茹一把拽住了玉芬,那目光瞬间便有些森然的意思。左右瞧瞧并无他人,玉茹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伸手尚且不打笑脸之人!妹妹你这个性子,过得几日姐姐进了京,只你与太太在这内院儿里头,上有老爷压制,中有你七姐姐算计,下有那些个捧高踩低的仆从,你,你叫我如何放心得下啊?”

玉妍掌事表哥归

听见一向和气沉稳的四姐姐如是说,把个玉芬当真是唬了一跳,“姐姐何出此言?”玉芬紧盯着玉茹,目光中含着些迷惑和急切。玉茹张了张口,终究把那眼睛看向了一旁,“妹妹,你七姐姐自小就是个阴沉的性子,这个咱们都是知晓的。虽说咱们是亲姐妹,奈何她这些年也不如咱们二人投太太的缘。姐姐是怕她气着了太太,又怕她欺负了妹妹你。”

玉茹说罢了这话,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妹妹,姐姐今日让你七姐姐帮着大嫂子管家,一则是她们二人自来就亲近,难保咱们这位庶嫂今日不是跟咱们客套一番罢了。二则,你七姐姐打从去年起,确曾与我一道旁听过一两回太太管家,行事上多少要有些章法。三则,二叔二婶多年不曾回祖宅探亲,此番老爷定是极重视的,若是有个纰漏,妹妹只管着让你七姐姐跟咱们那位庶嫂领责便罢了,何必你小小年纪去趟这个浑水?太太病着,老爷当真怪罪下来,谁人能替妹妹说上一句半句的好话儿呢?”玉茹边说着边就挽了玉芬的手,两人一道向着蔷薇馆走去。

周大奶奶见四姑娘怎么也不肯帮衬着自己料理迎接二老爷一家的事务,没奈何只得又到了紫藤轩,待周大奶奶道明了来意,又将与玉茹玉芬在喜竹院那番话避重就轻地说给了玉妍听,玉妍心下揣摩了一下,到底瞧着周大奶奶也实属不易,便应承下来,要着手帮衬着她把迎接二叔二婶进府之事筹办起来。

玉妍这里一心一意帮着周大奶奶筹划迎接二老爷一家的诸般事宜,从码头接应的人手车马,到府门前头的铺地红毡,接男眷到外院儿与老爷见礼的引领小厮,接女眷到内院儿的青呢小轿并丫头婆子,这些个玉妍都一一安排妥当。

最头疼的便是这接风洗尘的宴席。二老爷自不必说,本就是江北土生土长的,只消问明了二老爷的忌口之物便可,难办的却是二太太,京城里头的武将世家出身,二太太新婚住在江北那几年,听见老妈妈回禀,是极不喜江北菜肴的。可这么些年来,周府里头擅长做北方菜肴的厨子不是当年跟了二老爷二太太上京伺候,就是老太太过世后,都让太太给辞了去。这一时之间手忙脚乱之际,可到哪里去找会做北方菜肴的厨子呢?

玉妍这里为着厨子的事儿是头疼不已,林表少爷那里却已驱车进了城中,回府拜见了母亲大人,待用罢了膳食,表少爷林松年便有些坐不住的意思,林太太瞧着儿子隐隐有些焦急之意,心里头忍不住地偷笑起来,“年哥儿这是怎么的了?莫不是船上风大,冒了风了?”

林太太前倾着身子,满目慈爱地瞧着林松年,“回禀母亲,儿子不曾冒风,此行一切安好,让母亲记挂忧心是儿子不孝。”林松年虽心里头疑惑母亲此言是何意,但还是起身恭谨地回了话儿。

林太太欣慰地点了点头,接着慢悠悠地开了口,“母亲还当我儿是身有不适,原本想着让你下去好生休息一番,如今既然我儿无恙,就再陪着母亲多聊片刻吧,母亲也实在是想念你了。”林太太此言一出,林松年终于知晓母亲这是在有意捉弄自己,心下也有些羞赧之意,“母亲言重了,儿子不累,此行苏州增长了许多见识,正要与母亲详谈一二。”

林松年母子相谈甚欢,宝蝉自那封信送出,又得了谦哥儿情意绵绵的回信,整个人儿也开朗起来,再不同母亲怄气了,反倒每日里陪着母亲小坐叙谈一会子,让林太太甚是欣慰。

今日宝蝉见兄长与母亲谈兴正浓,便也跟着凑趣儿,一家子人和乐融融,一直叙谈到了巳时过半。“年哥儿此行果然进益了不少,母亲心中甚是喜悦。今日母亲也累了,你妹妹如今每日里要在申时跟着女师傅学习女红,不如年哥儿今日就莫要到你舅舅府上去叨扰了。明日里你二舅舅携眷就到了江北。母亲带着你们兄妹明日一齐过府拜访,年哥儿看可使得?”

林松年此时满心里都是玉妍,恨不能一下子插了翅飞到舅舅府中去见表妹,奈何母亲如此吩咐,他也不敢当着面儿就拗了母亲的意思,“母亲说得是,就依母亲,儿子和妹妹先行告退。”林松年说着话儿,便拉着宝蝉给林太太施了一礼告退出来。

“哥哥,你可真是个愚孝之人。”二人行到了林太太的院子外头,宝蝉便跺了跺脚,站立在当地不肯跟着哥哥前行。林松年回转身儿瞧着宝蝉叹了口气,“傻丫头,哥哥外出了这么些个日子,怎的才一回来,你就编排哥哥的不是?你且说说看,哥哥哪里就是愚孝了?”说罢了话儿,林松年近前一步点了点宝蝉的鼻头儿。

“哼!哥哥一走就是这么些个日子,七表姐心里头不晓得是怎么惦记着哥哥呢,可谁知道,您就为着母亲的一句话,便硬是要拖到明日再去舅舅府上拜会,明日里二舅舅一家子人都到了,七表姐哪里还能得了空儿跟哥哥相见?”

宝蝉说罢了话,便不再理会林松年,泄愤一般迈着大步子往前面走。林松年伸手去拉宝蝉,却扑了个空,他摇了摇头,黯然一笑便跟着宝蝉的步子往前走。“哥哥!你怎么还跟着我呀?母亲说是让你明天去,可是此时也没绑着你的手脚呀,你赶紧着到舅舅府上去呀?就隔着一条街,莫不是当真要拖延到明日才能相见?”

宝蝉这一语算是惊醒了林松年这梦中人,他以手拍额,笑着看宝蝉,“哥哥当真是有些画地为牢了。多谢妹妹提点。”说罢了话,他一揖到底,也不等宝蝉再说话,转头便向府门走去。林太太这里偷偷自门缝里瞧着,忍不住捂了嘴偷笑起来。

松年误入连环套

玉妍一大早便到了喜竹院,忙忙碌碌之间,不知不觉便到了午正时分。小丫头花籽儿来喜竹院找七姑娘恰让捧翠给遇了个正着。捧翠这几日得了四姑娘的吩咐,今日一大早儿便张望着紧盯着喜竹院的门儿,蔷薇馆中的小丫头井心是四姑娘这几日放在外头望风儿的,捧翠一瞧见井心打喜竹院的门口儿那么一闪,便急赶着找了个由头出了喜竹院的正房顺带着手儿就关紧了喜竹院正房的房门。

花籽儿知晓捧翠姐姐这些日子是跟着自家姑娘办事儿的,迎面瞧见了她少不得要见礼,捧翠笑着还了一礼,拉着花籽儿的手,“妹妹这急匆匆的是来找七姑娘?”花籽儿不欲多说,点了点头,“还请姐姐给通传一声儿。”捧翠笑着拍了拍花籽儿的手,“可不是巧了,幸好你遇着了我,八姑娘辰时突发了腹痛呕吐之症,大奶奶不在府中,四姑娘遣人来请了七姑娘去。”

“啊呀?真是不巧。”花籽儿听见捧翠这话,接了这么一句话,便不肯再多说什么,福身一礼,“多谢姐姐指点,花籽儿也少跑了好些个冤枉路。我这就到芍药斋中寻姑娘,姐姐先忙着吧,我就不打扰姐姐了。”

捧翠儿瞧着花籽儿跑远了,这才冷笑了一声,转身儿回了喜竹院。花籽儿这里急匆匆往八姑娘的芍药斋来,刚到了门口儿,就听见里头四姑娘跟人说话儿,“七妹妹,你瞧着八妹妹这可怎么好呀?如今大嫂子不在内院儿,老爷今日也到汪府中做客去了,太太病着,八妹妹这病来的凶险,若是有个好歹,咱们姐妹可要怎么跟老爷太太交代呀?”

说着话儿,便听见四姑娘哭起来,“难不成是八妹妹天命该绝?偏生孔老太医去了大哥哥府上给嫂子请脉,叫人去外院儿找三哥哥并谦哥儿,回来的人说他们俩都上书院去了。这阖府里只咱们两个主子,一会儿大夫来了,让他进来吧,咱们三个年轻的闺阁女儿,怎好与不相干的外男共处一室?若是传扬出去,这一辈子的名节白白地被人玷污了去,若是不让他进来,八妹妹这病着实是.......老爷太太怪罪下来,咱们这当姐姐的难辞其咎,尤其妹妹你,大嫂嫂不早不晚儿,偏巧此时托了妹妹帮着她掌理家事。”

四姑娘又哀哀地哭泣了几声,“哪怕是有个亲戚在此,与我们壮壮胆子,帮着咱们出面儿带着那大夫给玉芬开了方子,旁人也是说不出闲话来的呀。”说罢了话玉茹便嘤嘤哭泣起来,小丫头花籽儿听见四姑娘这番话,心里头咯噔一下子,八姑娘得了急病,四姑娘七姑娘都是未嫁的闺女儿,她们三人怎么好与外头的大夫共处一室?

想到此处,花籽儿拔腿儿就往紫藤轩后门儿处跑去,后头小丫头井心自暗影儿处出来,轻蔑地朝着花籽儿的背影啐了一口,抬脚就进了芍药斋。

花籽儿到了紫藤轩后门儿处,气喘吁吁地将这事儿跟林表少爷这么一说,林松年沉吟了半晌,“如此说来,这些日子都是你们家姑娘替着大表嫂掌理家事?”花籽儿点点头,“回表少爷的话儿,原本也没什么大事儿,家常琐事自有大奶奶手底下的三位妈妈料理妥当,今日这事儿,来得突然,府里头没人,才让两位姑娘着了慌。”

林松年听见花籽儿这样说,也没来得及细问,“走,咱们到八姑娘的芍药斋中瞧瞧去。”花籽儿跟着林松年一路急匆匆走偏僻避人的小径就到了芍药斋近前,林松年向前瞧了瞧,心里头总是觉得有些不踏实。“花籽儿,你瞧着你家姑娘进了芍药斋中不曾?”

“回禀表少爷,奴婢不曾瞧见,是四姑娘近前儿的捧翠姐姐说姑娘在芍药斋的。”林松年听见这话,忙转过身儿,一把抓住花籽儿的手腕,“四姑娘近前的丫头,怎么知晓你们姑娘的行踪?”

花籽儿让表少爷这猛地一抓,给唬了一大跳,“回禀表少爷,捧翠姐姐这些日子在我们姑娘跟前听差。”林松年听了这话,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送了花籽儿的手,正要迈步往前头走,又顿住了脚步,“方才你在芍药斋中瞧见七姑娘了?”

林松年紧盯着花籽儿,见她迟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林松年不由得眯了眼睛。“罢了!你且去那芍药斋中瞧瞧,遇着了人,就只管正大光明说是找你们姑娘。”花籽儿点了头,转身儿就要走。

林松年低喝了她一声儿,“回来!”,见小丫头又站住脚,有些怯生生的,林松年不由得放缓了调子,“若是你们姑娘在里头,就当着你们四姑娘禀报一声儿,说表少爷上门来拜访,老爷少爷们俱都不在,表少爷托前院儿的妈妈给姑娘们带些苏州的土仪来。”花籽儿点了点头,林松年接着说道,“若是你们姑娘不在芍药斋,你立刻寻了由头出来,也不必前来寻我,直接回了紫藤轩便罢了。不必担心于我,我自然有法子脱身。”

听见表少爷这样说,花籽儿也心慌起来,“表少爷,您绕了这么大的弯子究竟是为着什么?”“你莫要多问了,快些去办事要紧。”花籽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出了那小径,刚要往前头走,就让人给喊住了,回头一瞧,八姑娘跟前的春漾姐姐,四姑娘跟前的点翠姐姐,还有八姑娘院子里头的小福子一齐朝着这边儿走过来了。

“花籽儿,这青天白日的,你到那小径里头鬼鬼祟祟地做什么?”花籽儿忙低眉顺眼地侧身儿站在一旁,好引了众人的视线到小径的外头,“我,我来寻我们家姑娘。”“呵呵?这可真是白日里见鬼了,七姑娘日日都在喜竹院中理事,内宅里头俱是知道的,怎么偏你是七姑娘院子里头的,反倒跑到此处找你们家姑娘?”点翠说着便上前一步紧抓住花籽儿的衣袖,用力抖了抖,“莫不是要趁着八姑娘歇晌,来芍药斋行那盗窃的举动?”

花籽儿用力挣脱了点翠,“你,你含血喷人!是捧翠姐姐告知我的,说是八姑娘发了急症,七姑娘到了芍药斋,方才我还听见四姑娘在八姑娘院子里头哭来着。”花籽儿的话音未落了,众人便笑了起来。

“花籽儿,你若是要编谎,也要先过过你的脑子才好。”小福子出言讥诮,春漾笑盈盈地接口道,“我们刚刚才自四姑娘的蔷薇馆过来,四姑娘这一上午都没离蔷薇馆半步,捧翠姐姐方才也跟我们走了个对头儿呢,还说跟七姑娘布置了一上午的家事儿,饿得前心贴了后背了呢,花籽儿你这可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春漾这话音儿一落,花籽儿心里便知晓是着了人家的道儿,这心里头一时间是又气又恨又悔又急。那眼神儿便不由自主飘向了小径之中的松树林。点翠跟春漾对视了一眼,二人一个箭步就冲上了小径,却只见小径尽头,一个男人的身影那么嗖地一闪,便瞧不见了。

弥天大谎巧计谋

春漾等人自那小径上头下来便围住了花籽儿,“少不得要请妹妹跟着咱们走一趟了。”放说着话,后头小福子便一把将花籽儿的胳膊向后那么一拧,“哎呦!”花籽儿疼得叫出了声儿,一路上喊着冤枉。三人并不理会她,押了花籽儿就进了芍药斋。

那春漾等人将花籽儿押进了芍药斋,既不回禀给八姑娘,也无人接着拷问花籽儿那男子究竟是何人,春喜,春秀领着八姑娘院子里的小梅子,小桃子二话不说,从小福子手里拉过了花籽儿拿着块布堵了嘴就将她扔进了后院儿的一间破旧房子里头。

待一切都安排妥当,四姑娘玉茹才自芍药斋的正厅中踱步出来,又回身儿向里头望了望,春漾、春月向着四姑娘点了点头儿,这玉茹方开口吩咐叠翠,“到喜竹院把咱们的好七姑娘请了来吧!如今出了这没脸面的事儿,她也算是府里头当家的,况又是她院子里头的小丫头惹出如此泼天大祸,叠翠带着霍嬷嬷一同去请,务必让七姑娘快些来。”

叠翠并霍嬷嬷一个是四姑娘的心腹丫头,一个是八姑娘的奶娘,也是太太当年的陪嫁丫头之一,自然是巴不得儿地应了一声儿便奔了喜竹院而去。玉妍正跟操办打点厨子事宜的老妈妈吩咐着该定哪几位厨子供明日差遣,观棋前来回报说外头霍嬷嬷带着叠翠丫头求见。主仆二人对视了一眼,观棋又拿手捅了捅品书,品书也是一脸的茫然,再转头瞧着靠门儿站着的捧翠,见她也是一脸的迷惑不解,玉妍叫观棋请了霍妈妈并叠翠进来回话。

这二人甫一进门便跪倒在地,“请七姑娘安!”不待玉妍说话,那霍妈妈便流下泪来,“姑娘快请移步瞧瞧我们姑娘吧!我们姑娘她,她,她......”那霍妈妈哽咽着,竟至断断续续,无以成言,玉妍让唬了一跳,打发了前头进来回事的老妈妈,这才问叠翠,“你来说,是怎么回子事儿?可是八妹妹的病又犯了?请了大夫不曾?”

那叠翠听见七姑娘这一问,满脸通红,有些支支吾吾地,偷眼瞧了瞧玉妍,“回禀七姑娘,八姑娘未曾犯病,奴婢也不晓得详情,是八姑娘院子里头的春漾春喜二位姑娘张张惶惶地到了蔷薇馆拉着我们姑娘去了芍药斋。”叠翠说着,抬头看了玉妍一眼,“奴婢们赶着到了那儿时,春月拦着门儿不让奴婢们进,奴婢在外头听见八姑娘在正房里头大声嚎啕,四姑娘听着像是怒意冲天,也是一径哭一径安抚八姑娘似的。然后,四姑娘就吩咐了奴婢伴着霍妈妈前来请七姑娘了。”

玉妍听了叠翠这话,心里头一时间猜度不准是出了何许事情,能让一向孤芳自赏的八妹和沉稳狡猾的四姐姐都如此方寸大乱,“莫非是太太当真病重难治了?”玉妍心里头有些犹豫,却又不得不站起身来,“也罢,问你们也问不出个什么,还是咱们走一趟芍药斋去看看吧。”

玉妍带着一行人急匆匆进了芍药斋,从到了门口那一刻便听见有女声儿在哭,好一个凄惨哀婉,玉妍的心也禁不住咯噔一下子,老爷兄弟们都不在府中,大嫂子今日亦未到府中来,家里头统共就剩了这姐妹三人是主子,依着霍妈妈叠翠方才之言,这定是玉芬在哭,却何以这哭声如此的哀绝凄厉?院子里头点翠一眼瞧见了众人,忙着向正房里头禀报一声,“姑娘,七姑娘到了!”话音儿未落,玉茹就红肿着眼睛自里头风一般地卷出来,一把扣住玉妍的手腕,“妹妹你来得着啊!快快里头瞧瞧,咱们那好表哥,你那好丫头,做下了这天大的事儿!”

玉妍让玉茹紧攥住手腕,连拖带拽就进了玉芬的寝阁。入眼便是玉芬发髻散乱,脸色苍白,那一双凤眼红肿带泪,拥着锦被正缩在床角哀哀欲绝。玉妍的脑袋此时轰隆一声如同平地炸起了惊雷。

“姐姐,这,这,这是......?”玉妍一时间只觉得舌头都是直的,脑袋清晰得很,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这舌头,就像是嘴里头多了根木头亘着一般。玉茹甩开了玉妍的手腕,拿手直指玉妍的面门,“七妹呀,七妹,常日里府中上下都说你是个稳重的,如今可倒是好,你自己瞧瞧,你瞧瞧你手底下的丫头做的好事!”说着话儿,玉茹便又哭起来。

“自二姑母阖家搬到了江北依着咱们府里头过活,两府里头的往来便紧密起来。”玉茹说着话,便拿着帕子拭了拭泪,“原本,表哥表妹来咱们府里头拜望、小住都也是人之长情,太太不是个蛮横容不得人的,自然也都是像待自己的儿女一般心疼的。妹妹你说姐姐说得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