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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穿越三从四德》》 · 朱绯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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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夫人听了这话,知是实情,一时也言语不得。

原来,这冯家原籍西北,世代从军,他半生拼杀好容易做到从五书武将,不成想这回南边平叛西北军锋芒太露,惹得皇上忌惮,唯恐这股力量就此坐大再起边患之忧,待叛乱一平,立刻将西北军各头领打散编入各州府任职,冯汝仁也凭军功升任到安庆府镇守上,统管缉盗、河务诸事。

冯汝仁自负是见过大阵仗的正规军出身,自觉收拾区区几个江洋大盗还不在话下,初到安庆就放了一把火,将本地最大的贼巢端了个干净,余下的不待他动手,就将老巢搬去了别处,他正想着从此安庆辖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也算是德政一件,谁知盗案又起——这回却麻烦了,这起贼寇已是将老巢搬去别处,却专门跑到安庆作案,掠了财物就跑,到别处去做良民。他无权跨府追剿,竟至上任后盗案频发只能听之任之,惹得上峰对此甚为不满,步步紧逼,他只得一边将这些年在军中吃空额攒下的家底拿去孝敬打点,一边苦思对策。

谁知这边还没有着落,一时河务上又出了差子,秋汛前朝廷下放修补河堤的银子,他不知其中关窍,只按原先在军中时例行吃三成空额的规矩,截留了三成银子入自己的腰包补这些日子的亏空,其余的都如实下放,征了民役挑土运石的修了起来,自己也偶尔到大堤走走,监察监察进度,谁知行将要完工,竟叫知府大人上表参了个滥征民役,耽误农时的罪名,年底考绩也只给他报了个末等。

他见知府大人明着给他穿小鞋不由大惊,心中惴惴,不知何事将其得罪了,连日里四下使钱疏通方从知府幕僚处打听到,却是那修河的银子惹祸——原来这一块好肥肉竟是人人都盯着的,历来朝廷放下来以后都是州府各位大人们论级别分润,知府独拿大头,最后能有个百中之一用到堤上就不错了,也不是发饷,不过一天发两个杂合面窝头罢了。冯汝仁哪里知道这些,他原先带兵,不发饷银,下头要闹兵变的,知道此事才恍然大悟,他不过新到任,也无甚建树,为何每回去堤上,都叫役工团团围住磕头,大呼青天大老爷——他发下去的可是实实在在的国朝制钱呀。

知府大人不知他不懂规矩,见他一来就将这肥水截断了,独个去收买民心,不由大怒,细细查访了一番,知道他原来不过是个边防军头领,上头无甚背景就放手整治起来。

冯汝仁打听的清楚原委,忙将自己扣下的那三成河银亲自送去给知府大人查收,知府大人收下,他刚喘了口气,想着往后能顺遂些,那吴知府竟不声不响的调往别处发财去了。

冯汝仁平白孝敬出去一笔大财,气的吐血,又肉疼的紧,痛定思痛,方知朝里有人好做官是怎么个意思,心说自己就是吃亏在上头没人照应,消息又不灵通上,可惜西北军已是叫朝廷零碎肢解了,树倒猢狲散,靠他不上;他又不比那些科举出身的文官,有个同年,师承什么的可以互相带契,如此一来不禁十分气馁,却也不肯坐以待毙。抓耳挠在的盘算了几日,又冷眼看着一干同僚如何攀附同党,终于灵机一动,生出个主意来——立意要结一门有背景的儿女亲家做帮手。

如此,忙叫人寻了官媒来家,将本地有适龄儿女的高门大户扒拉了个底朝天,最后看中了回籍守制的礼部侍郎张英家里——这张家一族在本地是著姓望族,雄踞数世,深孚众望,等闲外来官员也要蓄意结交,不敢触犯,前几任的一位知府大人都把小姐许给了张侍郎那一支的长房为媳;这张侍郎本人丁忧前已在内阁行走,又是太子属官,冯汝仁想着若能攀上这门亲,在本地有张家撑腰,就是以后调任到别处还有张侍郎在朝中依托,况且风闻张英的岳家就是现任的九门提督姚孙森大人,这姚大人与他同为军伍,若是能说上句话,与日后前程大有好处,这么一想只觉非他不可,顿时心热的不行,立时就要遣媒去说。

谁知托了几位,竟都把头摇的风车一般,只道这张侍郎府上等闲不许三姑六婆进门,恐说不上话。他不死心,辗转又找到曾来家教姑娘的崔大姑处,知她过了年恰要去张侍郎府上,忙许下重金请她居中牵线,也不绕弯子,直言说打听得张家一双儿女同自家两个孩子年岁相当,有意要同张家结亲,请崔大姑帮着探探口风,撮合撮合。

不想那崔大姑也犹豫着不肯应,冯大人见此也明白这张侍郎府上门第显赫,怕高攀不上,心里掂量了掂量,只道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就是能沾上些亲也是好的,日后出了什么事,他说一句话,比旁人说一百句都好使些,于是又同崔大姑说,若是成了呢,还有重谢,若是不成,寻一位张家同族本支的小姐也使得。

崔大姑这才应了下来,没过两日说张家姑娘已是定了亲,荐了张家大房的一位嫡生幺女,只说性子爽利大方,模样也好,冯家就叫她放手去办了。

谁知今日一见,大房这位小姐却绝非良配,应了,只怕要委屈儿子,不禁懊悔起当初若不是为了怕落空,也不能平添了这许多事,只提三房就好了。

思之再三,不好取舍,忽然又想到夫人方才说的话来,问道:“你说今日在张家还见了个娴静些的是怎么回事?”

冯夫人就道:“没大看明白,是跟正主一块儿来的,我拉着手细问了问,中间行的也是个‘廷’字,想来是一家子的小姐,只是不见张夫人介绍,怕是个庶出的。”

冯老爷思量了思量,道:“明知道咱们去相媳妇儿,还安排了出来见客,莫不是想叫咱们捡好的挑一个?”

冯夫人就疑惑道:“不能吧?”

冯大人只道:“叫崔大姑来问问。”

一时崔大姑来了,冯夫人也不再提张家长房的姑娘如何不堪,只道:“今儿同来的那一位小姐是庶出的?”

崔大姑因今日打了嘴,脸上就有些讪讪的,此时听她不提那事,才放下心来,将功补过似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道:“那一位却不是庶出,她乃是张家二房的嫡长女,族中排行第六,因母亲过世,无人教养,一直养在大房太太身边。”

冯大人听说这位小姐是位嫡出的,同为张侍郎兄长之女就有些心动,问道:“我听夫人说,这位姑娘十分娴静,比大房那位姑娘书貌还强些,崔大姑怎么不曾提过?”

崔大姑听这样问,心道明明是你们一味要趋炎附势,先盯上三房的少爷姑娘,不成又改说同族的小姐也使得,我衡量着给你们挑了个好的,如今倒来怨我。口中却道:“这位大房的姑娘平日里看着也还好,今儿也不知怎么了,我瞧着,保不准是怕府上看低了她去,特意打扮的,用心倒不坏。”

那冯大人不理这话茬,又问道:“这二房不大出来走动吧?我往常竟没听过?”

崔大姑已是有些听出这冯大人的意思,不便表态,就拿捏着回道:“张家兄弟尚未分家,家业都是大房打理。”

冯大人就‘哦’了一声,随即叫人送崔大姑回去歇息,等崔大姑走了,才喃喃道:“也是嫡生的呢,一样的亲侄女儿,聘二房的不聘大房的,总不至开罪了三房吧,咱们丫头的亲事也还可再提,若是像你说的,那张夫人看待咱们丫头十分不错,可不是一件大喜事吗?”

冯夫人比之正主也更喜欢这位举止娴静和婉的,见自家老爷见识高妙又善变通,十分服气,只道:“那我这就打发崔大姑去说?”

冯大人一挥手:“不忙,着人再去打听打听这二房是个什么情形。”

冯家新落户,也没有本地的三亲六眷可互通消息,不过是放出府里的老妈子去张家邻里打探打探。

老妈子能打探出什么来?晚上回禀,不过将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家长里短絮絮叨叨的报给自家老爷、夫人知道,冯大人用分析军情的法子将这些柴米油盐的芥子之事提炼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劣势是,张家三个房头大房有财,三房有势,二房却是个不济事的;好处是,其余两房倒似乎是十分肯看顾二房,二房两位没娘的嫡生姑娘也是自小养在大房身边照拂,况且又有一件意外之喜——二房庶出的长女嫁的原来就是本府的通判大人朱达醉。

冯老爷同夫人秉烛加减一番,只觉此事大有可为,翌日一早到官署点了卯,就转悠着去了南衙寻朱通判套话。

朱达醉与他不过是点头之交,见他来访,知无事不登三宝殿,将他引到签押房就坐,恭维了两句便只端了茶喝,等他开口。

冯大人脾气有些直来直去,从西北调防回来以后,自己也深觉同本地官场有些格格不入,虽然刻意按捺了许多,与一肚子弯弯绕的文人却没法比,只坐了一会儿就试探道:“听说朱大人今年新娶了张英张侍郎的侄女儿?我过后才得了信,也没来得及讨杯水酒喝。”

这朱达醉浑身的机窍,听他一提话头,知道今儿这话怕是就要着落在张侍郎三个字上头,左不过或是巴结或是请托,他倒要看看有什么好处,闻言就笑道:“哪里哪里,大人才刚赴任,小弟不过是续弦,便不曾冒昧下帖子。”

冯大人道:“原该知会我一声的,张英大人回籍丁忧,我一直想要前去拜会,只恨没人引荐,若当日知道,兴许能有幸见一见。”

朱达醉一听果然是这么回事,就端出一副张家至亲的面孔来,徐徐道:“族叔为人淡泊,从不在乎这些虚礼,况且又是丁忧,向来不大见外客,闲时只叫了我们这些亲近子侄过去,稍事教导两句罢了。”

这冯汝仁最想有人闲来教导提携一番,听了这话,心热的火炭一般,盘问个不住。

朱达醉倒也喜欢跟旁人亮一亮与张侍郎家有亲,如此也不嫌费口舌,直把自己说的不像是张侍郎的侄女婿,倒像是他亲儿一般。

冯汝仁一听张侍郎肯这么关照侄儿女婿,立时将最后一点犹疑也抛却了,又思量着这朱通判娶的那个不过是丫头养的,我们求的这个乃是二房嫡生,直觉比他还要高贵些,神魂颠倒的回了府,跟夫人商量了一番,就使人去请了崔大姑来,叫她去张家提亲,求昨日见的那个二房的姑娘。

崔大姑听了,虽有准备,一张嘴也是半晌没合上,心里暗暗叫苦怎么让她摊上这么个事,好半天支吾着推脱道:“那姑娘虽养在大房,说亲这么大的事,想来还是要跟她亲爹去说才作准,我跟张家二房却没什么交接,只怕人家不肯给这个脸儿,况且既是正经提亲,请官媒去才郑重吧。”

冯汝仁听了点了点头,心想也是这个理,何况,那张家二房只怕还不知道冯家是谁,头一回去以说合,还是得找个有份量的才好,最好是给他们家做过亲的。

崔大姑见冯大人点了点头不由松了口气,见无事了就要出去,走到门口,心想这样还是不行,又回头劝道:“我提的那位,贵府既然没相上,再寻别家也就是了,这么办,只怕不大好吧?”

冯汝仁听了心说都是张侍郎的侄女,娶哪一个,毅儿到时都是张侍郎的侄女婿,大房养的姑娘不成,总不能硬让我们委屈儿子吧,有什么不好的?也不同崔大姑废话,立时又把脑子用在选个什么样的媒人去说亲上头了,想着想着,还真叫他想到了个面子够大的媒人,立时一拍大腿,起身就往外走去。

崔大姑见这位老爷听了她的话风风火火的出了门,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一时只觉心里有些不托底。

朱达醉正在签押房里同清客闲话,一时见冯汝仁又回了来,忙迎了出去,心里奇怪这人想干什么,方才来了就事无巨细的盘问他同张家的关系,他只道这人要让他帮着牵线疏通关系,想着有一笔大财进账,就耐着性子陪他闲扯了半日,谁知他问完拍拍屁股走人了,现在又投了来。

冯汝仁这回来,一坐定就开门见山道:“朱大人,今日愚兄前来,实不相瞒是有一事相求。”

朱达醉心说,来了,口中道:“冯大人不要见外,但凡有小弟能效劳之处,一定不会推辞。”

冯汝仁就清了清喉咙:“愚兄想为犬子求一门亲事,就是尊岳父大人家的爱女,族中排行第六的那位小姐,内人昨日去张家拜会,一见之下十分喜欢就要遣媒去说,我想着咱们本是同僚,就不必舍近求远了。”

朱通判听了这话,倒是意外之极,先前只当他有事请托,却原来是这事,心里盘算了盘算,他知这位去年秋天才升任过来的同僚向来有些冒失,不知精于养寇,一番打压之下反受其扰,又不大懂规矩,上来就拿草棍戳知府大人的鼻子眼,叫人痛整了一顿。如今看来倒是明白过来了,想给自己当长辈,靠在大树底下乘凉呢。朱达醉一番计较,最后想了想,觉着这人倒也心实,又没个派系,拉拢过来为自己所用也不错,就笑着拱手恭喜道:“这是喜事呀,小弟定当尽力居中撮合。不知令郎年庚多少?表字是哪个?我叫内人回去告知家岳。”

84前车之鉴

冯汝仁一听他应承下了,不由大喜,立时叫人回去跟夫人要庚帖送来,晌午两人在一处吃了酒,朱通判也不回衙,直接拿着庚帖回府去叫廷琦回娘家说亲。

廷琦正看着小丫头绿波穿珠花,见老爷进了她这屋,喜得忙把小丫头赶了出去,亲自走上前去服侍着更衣,闻出他吃了酒,又忙忙传人去做醒酒汤来,通判大人一摆手,道:“别忙了,转的我眼花,有不长眼的冤大头相中你那妹妹了,喏,这是庚帖,你收拾收拾回去跟你爹说一声,让他,若传了出去,往后谁还敢找她做媒?这可真是要了命了,自己这点脸面怕是这一遭事就要砸个干净。什么谢仪,只求能立时把自己摘出去就谢天谢地了,想着,忙上前道:“说什么谢不谢的,夫人但有吩咐安敢不从命?只是家里忽然来了信,叫赶快回去一趟呢。”

冯夫人就道:“那你可快着些回来,我们毅儿娶亲,还要敬你的谢媒酒呢。”

崔大姑一听这谢媒酒,忙忙摆手,道:“可不敢当,可不敢当,是夫人慧眼,可跟我没关系。”

说完忙忙告退,出门雇了顶小轿就往张家去。一路上坐在轿中,思量着张家姑娘打扮的那个样出来见人,冯家瞧不上却怪不到自己身上,只是若等冯家换亲的事发了,大太太难免要迁怒她,再误会是她撺掇的就不好了。还是辞了这差事,躲出去干净,连三房也一起辞了去,反正在张家也待了两个月,算是不辜负玉清给的银子了,想到这,又有些可惜了前些日子在张家做的衣裳,原先本打算衣裳做出来再辞馆的,这下也顾不得了。这换亲的事,传出去她提的还了得。

一时到张家见了大太太,崔大姑一打眼见她脸上也有惭色,立时腰杆硬了不少,喝茶时就道:“当初保媒的时候,我跟冯家说起五姑娘,那真是秀外慧中,柔顺端庄啊,结果来了一见……那冯家把我叫了去,只道我花言巧语哄了他们,说的那个难听,羞臊的我这张脸都没地方搁了,这不是叫人家打嘴吗……”

大太太早知廷瑗那么一番做作,但凡是个好人家,都肯定不会要的了,心里很觉对不住崔大姑一番张罗,只是听崔大姑把廷瑗说的这样不堪,心里不免生气。

却听崔大姑又道:“冯家已是不叫我管这个事了,我倒是尽力说了令千金的好话,无奈人家信不过,这门亲事我是做不了了。”说着又叹了口气,道:“恰好,家里来信叫我回去一趟,我无事一身轻,等下见见三太太就回去了。”

大太太听完她抱怨,见她要走,只道:“叫崔大姑受累了,这事虽不成,也不能叫你白忙,我这有几两银子,崔大姑拿去润口吧。”说着抬头吩咐胡婆子:“去,给崔大姑拿一封谢仪来。”

崔大姑咽了咽唾沫,伸手接过,脸上就松动了些,道:“这门亲事不成了,以后再有好人家,我再帮令千金留意吧。”

大太太听了,笑道:“那多谢你。弟妹在前边院子住着呢,我叫人送你去。”

崔大姑告了辞,又走去见姚氏,一见面就道:“三太太,我有一事要回圆山去,一时半会儿只怕不能回来。”说着看了一眼立在姚氏身后的廷珑,笑道:“好在姑娘的规矩也学的很不错了。”

廷珑先听见她要走,又听了这样的考语,一张脸都要笑出花儿来了,只觉这么多天,崔大姑这一刻最可爱。

姚氏听了也笑道:“还要多谢崔大姑费心教她。”又关切道:“崔大姑家里有事,我也不好拦着,若是有什么我们帮的上的,可别客气,只管开口。”

崔大姑听见就道:“那是一定的。”说完又道:“这回下山没防备,山上还有些行李,我想着等会儿回去收拾一下。”

姚氏听了忙叫丫头传话备轿,又回头对廷珑道:“去给崔大姑拿些盘缠来。”

廷珑知道是要教学费的意思,却不大知道该交多少,回到里屋忙打发小丫头到前边去问大伯母。一时打听回来了,廷珑照着数包了,出来双手捧着送上,崔大姑一边伸出手来接,一边笑着道:“方夫人已是早给过的了,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姚氏笑道:“如今在这里做客,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些,姑姑拿去路上喝茶吧。”

崔大姑又谢了谢,然后也不知是因为从小丫头手里接银子有些影响师道尊严,还是觉着教廷珑的东西有点对不起这两份学费,忽然就板起脸来对廷珑道:“教了姑娘这些日子,我也知道姑娘是个聪明的,一点就透,如今我要走了,有一句话要劝姑娘,也不知姑娘爱不爱听。”

廷珑听了这话,很想说不爱听,不过崔大姑没给她这个机会,问完接着就道:“家姑祖原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

85延碧的婚事(2)

廷琦拿着廷碧的八字去了,张杰摆弄着冯家的庚帖,将那上面的官衔仔细看了几遍,不免得意起来,想着自己这一房虽只得廷瑾一个独子,却招了两位贵婿,有他们帮衬,往后未必不如大房兴旺,这么想着越发兴头,独坐无味,拿着庚帖就去寻孙姨娘众乐乐。

孙姨娘之前丁点消息也不闻,冷不防听说廷琦的女婿给廷碧说了门好亲,满心不信,就要嗤笑,却猛的记起才刚廷琦没头没脑的跑过来问她廷碧的生辰,又有些咬不准,一时糊涂起来。只在心里说这不能啊,这算哪门子的道理,有好的也该是说给廷玥才对,何况廷琦坐了这半日也没听她提起,按说这么大的事,她不该瞒着我呀。肚里转着念头,嘴里就将那冯家的底细细细盘问了一遍,张杰也是只见了张庚帖,哪里知道什么底细,除了反复说是本府镇守的独子,其余人书、才干统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孙姨娘单听说这么好的门第,又是独子,就更添疑惑,试试探探道:“该不是说给廷玥的,老爷听差了,或是廷琦一时着急说差了?”

张杰听了这话,冠冕堂皇道:“这是什么话?长幼有序,廷玥年小,自该先顾着她姐姐……”

孙姨娘正纳闷的紧,不耐烦听他满嘴套话,兀自转着念头又去猜疑别的缘故,想破头之际忽然福至心灵道:“莫不是这冯家的儿子有什么不好?别是有什么残疾吧?”

张杰心里正因廷碧飞上高枝,很生出了些慈父情怀,见孙氏这么明目张胆的咒她,就颇为不喜,喝道:“姑爷保媒,能不打听清楚?你给我住嘴。”训完,又想到这乘龙快婿乃是孙姨娘千挑万选寻下的,能有今日倒也有她的功劳,便微微压下些调门,安抚道:“不怪你往常说,要兄弟有什么用?还不如半路的女婿肯帮衬,当初廷琦议亲时叫大哥给择个好的,那么百般为难,提了那几个,哪有赶得上这冯家一星半点的!还得是女婿!”

孙姨娘闻言暂时放下猜疑,一副我早知道的样子:“二爷如今可明白过来了,闺女可是咱们自己养的,姑爷看着她的脸,还能不帮衬着咱们,兄弟管什么用?他三叔做着那么大的官也没带契着咱们廷瑾做个一官半职的,大房的桂姐儿求到他那,还不也是袖着手干看着,要不桂姐儿能死活闹着要和离,如今带着嫁妆另寻了汉子,我听人家说,走前边吴知府的门路给那汉子捐了个官,如今也是诰命了。”

张杰本来颇唏嘘,听孙姨娘说起诰命时很是眼热,又瞪了她一眼,孙姨娘不知哪句说错了,忙忙噤声。

张杰才道:“廷琦再来,你说说她,让她好好跟他老爷过日子,别一有什么就往娘家跑,这样的女婿,叫她惜福吧。”

孙姨娘听了答应一声,却叫女婿两字再次引出疑惑来,吹了灯心里还琢磨个不住,想着过两日就是廷琦生辰,到时候亲自去女婿府里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谁知,还没等她去问,廷琦的女婿先带着官媒抬着聘礼上门来过定了。

原来这冯家因请动朱达醉作保,顺顺当当的就得了张家的回帖,中间连遣人来相看相看儿子都不曾,痛快的难以置信,喜不自胜之余又恐夜长梦多,只想赶紧着定下来才好,得了庚帖隔日就寻了官媒来家合八字,卜凶吉,好去下聘。

那媒婆察言观色了一辈子,眼睛老道的很,听主人家一开口,就知道这家是极愿意这门亲事的,如此,她又哪里会把生意往外头推,洗手焚香神神叨叨的忙活了一会儿,就一脸惊喜道:“恭喜大人恭喜夫人,府上聘的这位小姐八字最利夫、子二星,且难得和令郎五行都相配,属相又是蛇盘兔,所谓蛇盘兔,年年富,天作之合呀,老身多些日子没见过这么吉利的卜相了,着实是一桩上婚。”

冯汝仁跟夫人两个在旁边一听这媒人批张家可不正对了景,等听说是桩上婚,更是大喜,眉开眼笑的谢了媒,就回房去商量着开出礼单来,放出人去,满城的采买,两三日工夫备齐了聘礼,因他家在本地没有亲戚,想着一事不烦二主,仍旧去求了朱达醉带着官媒和家下仆妇上门过定。

张杰从换了庚帖就盼着这桩亲事能早些定下来,分家的时候好多一个助力,却怎么也没想到冯家动作竟快到这个地步,接过聘书、礼单时都愣住了,不禁怀疑是不是让孙姨娘说中了,这家的儿子莫不是真有什么毛病?随即,这个念头在翻看了八大页的礼单之后立刻抛到脑后,又觉着快当些好,趁着没分家,嫁妆还能由公中出。

孙姨娘站在自家老爷身后也跟着一起看,她不大识字,却知道看长短,数着页数就开始咂舌,心说这冯家可真舍得,光字就写了这么些篇,这得多少银子,眼红泛酸之余,不禁疑心又起,问那媒婆道:“那冯家的少爷没什么毛病吧?”

这前来下定的媒婆是半道请来的,前头说亲、相看都没她什么事,两家儿女她见都没见过,上任就是纳吉,接着就过定。她还当两家相熟,前头说亲、相看一概不用,直接下定礼就请期择吉日成亲了呢,冷不防听女家这一问,饶她伶牙俐齿也张口结舌了半天才讪笑道:“哪能,哪能。”

朱达醉喝着茶等着办完事好走人,见他那位夫人的亲娘说话这样不顾体面,似乎是让天上白掉下来的馅饼给吓着了,想着自己也是馅饼之一,就从鼻子里往外哼了一声,道:“姨娘不用操这个心,这亲是我提的,姨娘还信不过我吗?”

孙姨娘忙笑道:“信得过,信得过。”其实却恨不得能操操这个心才好,想着正经的一门好亲,可惜便宜了廷碧那死丫头,心里大为不满,又有些怪罪廷琦为什么留给廷玥,正气不平,谁知二爷又来了句:“我就说姑爷保的媒还能有错?你住嘴!去收拾回礼,好叫媒人吃了茶回去完礼。”

孙姨娘当着姑爷叫老爷呵斥了,脸上有些挂不住,一听还要她给那死丫头备回礼,心里那个堵得慌,先是磨蹭着不动,听张杰大声咳了两回才拧着身子走到外头去,回屋里越想越憋气,自己的女婿竟帮着外人,闺女还瞒着她,不知道她妹妹正该说亲吗?

想着,心里一动,吩咐丫头道:“你去,请老爷跟姑爷过来,就说有事商量。”那丫头答应着去了,片刻,张杰连同朱达醉一起过了来。朱达醉进屋也不等人请,自去椅子上安坐,张杰看了一眼,也坐了,问道:“不是叫你收拾回礼吗?请我跟姑爷过来做什么。”

孙姨娘上前亲自给姑爷和老爷端了茶,才笑道:“先跟姑爷商量商量这东西给谁预备的,再收拾也不迟呀。”说着,转向廷琦女婿,道:“姑爷,你给我们六姑娘寻了这么一门好亲事,你岳父跟我都喜欢的不行,只是,我们六姑娘的亲事可轮不着我们操心呢,人家出身高贵的很,你岳父都教训不得,早七、八年就跟着大房过去了,跟你岳父也不亲,当年,你岳父管教两下都不行,如今说亲这么大的事更轮不着我们管了,要我说,你也是白操这个心。”顿了顿又道:“倒是你廷玥妹妹今年十五岁了,论模样论脾气比六姑娘也不差什么,又是廷琦的亲姊妹,姑爷想想,若是配给廷玥,往后你们连襟在一块儿也亲密些。”

张杰本来还想着家丑不可外扬,要叫孙姨娘闭嘴,一时听见说廷碧跟他也不亲,张开的嘴又毙了上,皱着眉[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不言语。

朱达醉对张家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不感兴趣,他家远比这热闹的多,倒是见眼前这位姨娘摆事实讲道理的好一张巧嘴,颇觉有趣,他不肯说这亲不是他提的,不过是见有利可图,顺水推舟罢了,只皱眉道:“哎,竟有这样的事?廷琦也不早跟我说说家里的事,我见下面几位小姨只这一位年纪最长,碰到合适的,就自作主张问了问,因同在衙门共事,倒也给我两分薄面,一说就成了,不成想好心倒办了坏事,如今庚帖都已经换过,却也只得这样了,下回我另给廷玥妹妹寻好的吧。”

孙姨娘虽大字不识几个,却深知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的道理,当即道:“还下回做什么,就这个吧,庚帖换一换就是了,想来姑爷的面子大,也不是难事。”

朱达醉不成想这姨娘这么难缠,又知冯家夫人已是相看过本人了,他也不耐烦揽这么个麻烦,就半晌不言语,皱眉佯装苦思无计,之后才道:“这却不大好办,八字已是合过了,冯家说六妹妹最利夫、子二星,且同冯家少爷是天作之合,喜欢得不行,正巴望着。”张杰听到这就张了张嘴,朱达醉却不待他开口又道:“六妹妹虽是跟着大伯过活,却到底是岳父大人亲生的,常言道,父子哪有隔夜仇,小孩子不懂事,偶尔淘气些也是有的,如今大了,见岳父大人和姨娘帮她寻了这样一门好亲,她知道了,纵然是铁石心肠也要为慈父心肠所感,就是结再大的仇也该消了,往后必会孝敬岳父大人和姨娘的。”说完看着对面,见廷琦那爹一脸遐思,似有所感;廷琦那娘却撇着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朱达醉心说这老虔婆油盐不进,真真厌恶的紧,却又将姿态摆的更循循善诱些,笑着道:“至于廷玥妹妹,这冯家是军职,今儿在这里,明儿可能就守边去了,姨娘怕是也舍不得妹妹受苦吧,倒是咱们安庆刚到任的钱知府大人膝下有位小少爷,跟妹妹年纪相当,今年也是一十五岁,恐怕就要在这一任上娶妻,我正想着,等过些日子找个由头,跟他们家提提。”

孙姨娘一听“知府”两个字,眼睛就放亮了,咂了咂嘴,道:“我们这样的人家?高攀的上知府老爷的门第?”不待朱达醉说话,又道:“那廷玥的亲事,我可就托给姑爷了,姑爷多费心吧。”

张杰也一脸的喜悦,倒还端的住,道:“如此,既然冯家已经说给廷碧了,便仍旧这样吧,你收拾回礼,姑爷衙门事忙,收拾好了也早叫他回去。”

孙姨娘一边答应着,一边伸手轻拽张杰的衣裳,朱达醉一眼扫到,道:“我去外头,岳父大人同姨娘点点礼单吧,看别差了什么。”

孙姨娘见这女婿这样善解人意知心知肺,真是越看越喜欢,心说廷琦那丫头怎么就跟他犯相呢?定是在家时惯得太厉害,不知做小伏低的哄着汉子,若不然,这么通情达理个人怎么下的了手狠打呢。一想是她那姑娘不好,不禁犯起愁来,却还是眼前的事要紧,转头道:“老爷,如今还没分家,回礼合该公中开支,先叫女婿回去,去找大房支出来再给送去。”

张杰见她拽着自己还当什么事,一听这话,只觉这婆子越老越不知轻重,恨铁不成钢的道:“你情愿把冯家的聘礼送过去,取回礼来?”

孙姨娘一听这话才明白过来,连声道一时急的头昏,张杰见她受教背着手自出去了,孙姨娘捡起案上搁的礼单让人到后头叫了廷玥出来,让廷玥照着单子唱名,自己将冯家的聘礼捡出来对一对,每取出一样金贵东西就像是提前看到了廷碧嫁去冯家做少奶奶的富贵风光,顿时泛起酸来,扭头看了一眼出落的天仙似地廷玥再想想那知府家的少爷才觉好些。

收拾完聘礼和礼单一样不差后,孙姨娘才用他们家送东西来的礼盒,寻了些茶叶,生果,芋头,松糕之类的东西浅浅的装了些进去略做个意思,凑了八样礼。心说不错了,那死丫头又不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往后她就是当了正宫娘娘,也不见得孝敬我一粒米,我为那死丫头忙的哪一出啊?

想着,找来红纸裁开和冯家礼单一样大小,叫廷玥开张礼单出来。廷玥自觉受了重用,无比热情的一展长才,认认真真用簪花小楷将八样礼写到礼单上。孙姨娘站在旁边看着,只絮絮叨叨的说不好,叫把字写大些,这么着光秃秃的一页纸连一半都写不满,看着不好看。廷玥耐着性子重写,孙姨娘仍旧罗里啰嗦的说不好,还是不够大。廷玥就一生气将笔摔在案上,自顾自转身走了,孙姨娘气的正要骂,张杰却从外头走了进来,只道:“收拾完了没有,拿给我看看。”

孙姨娘连忙笑道:“老爷就别忙了,我一时收拾好了就把单子送出去。”张杰却执拗起来,自去将桌上几个装好的盒子打开来看,看完道:“剩下的呢?”

孙姨娘想说没有了,见老爷像是很当回事,忙道:“剩下的等老爷来定呢。”

张杰就道:“把礼单拿来我瞧,怎么也得相当些。”

孙姨娘听了大惊,忙道:“女家哪有那么赶着男家的,差不多就行了,”

张杰却坚持:“这家乃是贵亲,需厚着些,才不叫他们低看了,往后也肯照应咱家。”说着看了遍礼单,拿捏着叫添东西。

孙姨娘心里不乐意,略金贵些的就推说没有,张杰见家里竟凑不出份像样的回礼,直想着这家必须赶快分,等廷碧一出阁就分,又可省份嫁妆又可多个贵亲相帮——想到分家还要用着人家,狠了狠心道:“那就把冯家来的礼,捡一半出来送回去。”

孙姨娘此时悔的牙根疼,苦苦相劝不果,张杰猫头鹰似的瞪着眼睛盯着她将东西一样一样捡了回去,最后亲自执笔开了张单子,封面写了“敬候请期”四个字交女婿跟媒人抬着回礼给冯家送了去。

冯家见带了回礼来,知道是定下了,喜气洋洋叫丫头来接,冯夫人眼见盛物件的盒子像是自家送定才拿去的那些就有些奇怪,等打开礼单,见大半东西也都是自家送去的,心里更是惊讶,边疑心是不是本地风俗,边将礼单拿去给自家老爷看。

冯大人粗枝大叶惯了,只看见封面上写着“敬候请期”,知张家是等着他们定下吉日了,就笑道:“有劳朱大人了,能这么痛痛快快的定下来,到底还要谢看朱大人的面子。”

朱达醉就笑道:“这时候就不要叫朱大人了,以后我称你一声冯兄,你称我一声贤弟就是了。”

冯老爷见亲事才定下,立时就享受到了张家人脉的一角,乐的龇着牙:“那愚兄就不客气了,贤弟,你看这迎亲订到什么时候好呢,我是急脾气,满想下个月就去接亲,只怕张家嫌太过仓促。”

朱达醉笑得讳莫如深,只道:“家岳想必也是盼着两家早结鸳盟的。”

冯老爷听了张家女婿说了这话就当了真,隔日又遣媒去张家二房商议婚期,张杰是想着越快越好,见冯家备了三个吉日,立时选定最近的下月初八。

冯家得了回信,只觉这亲事顺利的不像真的,倒真如那八字所说的天作之合一般,更是欢喜,立时热火朝天的开始收拾新房,采买物件,派发喜帖,其间种种繁冗,直把冯夫人忙的脚不沾地,不由感叹张家到底是大家,不足一月之期备嫁竟也料理的开,哪知那张二爷是从来不管这些的,就是明天结亲,于他不过是去跟大房说一声叫把嫁妆准备出来而已。

86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上)

张杰从上回商议分家,张载半道厥过去之后就一直不曾过那边去,一则,他心里有气,恨大哥霸道,独占着家产不肯将好处分给兄弟;二则,大哥厥过去时,众人都斥是他闹的,指责个不休,他虽不认,却怕大嫂妇道人家不分青红皂白,不与他干休;况且,听说人虽是缓了过来,却引出了积年的病根,一直卧床将养,他想着人都这样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成分家的事,就一直没过去。如今廷碧的婚事即定,如论如何要去说一声叫准备嫁妆,却不知大哥将养的怎么样了,若是养好了还好,若是没好,这事必得和大嫂去说,那方氏却不是什么贤良人,无事还要常常敲打他两句,这回再把大哥犯病迁怒在自己身上,只怕更不好说话。

张杰琢磨来琢磨去,想着总不能自己掏嫁妆,就决定让孙姨娘先过去瞧瞧,就说接廷碧回家来待嫁——出阁总要从自己这边上轿的,不然,哪边算她的娘家?——顺便探探那边的情形,大哥要是好了,他就去说嫁妆的事;要是没好,就叫廷碧自己跟她大伯母说去。

孙姨娘本来是绝不愿意去的,不过一想廷碧这门亲事是托了自己的福,要不那死丫头哪能飞上这样的高枝?就按捺不住要去说给她知道,也叫她往后见了自己,将那鼻孔朝天目不斜视的大小姐做派收敛些,知道知道谁是她的恩人。

心里这么盘算着,孙姨娘就答应了一声,带着小丫头,袖着手往大房那边去了,一路上还寻思着怎么压压她的气焰才好,谁知到了后罩房却扑了个空,也不知那死丫头野到哪去了,她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人影,只得起身先去正房。

到了正房,孙姨娘迈步正要进门,却叫个打帘的丫头一把拦住,跟不认得她似的,翻着眼睛问:“干什么来的?就乱闯。”

孙姨娘见她那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样心里憋气,给后头跟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那小丫头忙上前代主出头:“我们姨奶奶来见大太太,你是干什么的,就敢拦着?”

那拦着的丫头听了挑着眉毛笑道:“呦,谁请她来着?说见就见?”一旁的丫头听见,都捂着嘴低低的笑。那丫头更来劲儿了,回头问道:“你们谁知道?有人请这位姨奶奶来了没有?”那群小丫头就边笑边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

孙姨娘见给这么群小贱人围着看了热闹,自觉丢了身份,也不待丫头说话了,自己大声道:“二老爷叫我来有话说,你在这拦着我,当心误了事,二老爷不答应。”

那丫头听她说完,哼笑了一声,才道:“等着,给你通传去,看我们太太有工夫见你没有。”说完,又回头道:“看着点儿,一针一线的都别错眼,省的叫那起惦记咱们东西的顺手摸了去。”

孙姨娘原先来时,虽也不受待见,却从没平白无故的叫人这么寒碜过,心里就气恼非常,偏偏无可奈何!直等了小半个时辰,那刀子嘴的丫头才从正房出了来,叫猫叫狗似地:“过来吧。”说完转身就走。

孙姨娘忍着气跟了进去,却又是一顿好等,足过了有两刻钟大太太才从东边屋出来,目不斜视的径自走到正位坐了,叫人端了茶上来,慢饮了一口才问道:“二老爷什么事啊?”

孙姨娘见大太太态度冷淡,眼角都不夹她一下,便只马马虎虎行个礼,就道:“我们家姑爷给六姑娘说了门亲事,已是定下了日子,我们二爷叫我来回太太一声,接了姑娘家去待嫁。”

大太太听了这话,“哦”了一声,抬起头来,问道:“说的哪家呀?”

孙姨娘听见问,有心找回场子,往前走了两步,飞着眉毛笑道:“我见廷碧大了,也无人给她操心亲事,想着她虽在这边,到底是二房的,就跟廷琦她女婿说了一句,姑爷满当做一回事,回去就四处去寻好的,这不,已是提了本府镇守冯家的少爷,昨儿才议定了婚期。”

大太太听了这段皮里阳秋的话,别的都不理会,单听到‘本府镇守冯家的少爷’时吃了一惊,几乎一口气没上来,眼睛在孙姨娘脸上转了一圈,见她只是满脸的得意洋洋,并不像是讥讽廷瑗的样子,才低了头,状若无意的问道:“怎么提起来的?可是够快的。”

孙姨娘就道:“我们姑爷跟冯大人是同僚,因是我们姑爷保的媒,看着他的面子,连相看都没相看,就定下了,这不,昨儿六礼已是成了五礼,就等着下月初八出阁了。”

大太太听了这蹊跷事,心里冷笑,她只当崔大姑辞了去,冯家这事就作罢了,却不想鸦雀不闻一点动静没有,那边竟已经成了,低头默想了片刻,却好在这孙姨娘似乎是真不知道冯家来家相看廷瑗的事,勉强放了点儿心,至于廷碧……她本想等分家让她们两个滚蛋就是了,现在……大太太思量半晌,长叹了口气,抬了抬下颌,吩咐丫头道:“去请六姑娘跟八……单叫六姑娘过来吧,就说她爹叫人来接了她家去。”

廷碧正在廷琰房里帮她收拾架上的书,一摞一摞的收在箱子里。廷琰和她的山东狮子猫一起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随着姐姐转圈,那猫不时喵~一声,廷琰不时问一句:“大伯母又没说让咱们走。”

“等分了家就没道理赖在这边了。”

“分家就分呗,咱们只跟着大伯母不就行了。”

“你过继给她啦?人家凭什么养着你?”

廷琰见姐姐语气不善,心里害怕,却仍旧嗫嚅着反驳道:“原先大伯母也养着咱们呀,以后怎么就不行?”

廷碧心里烦乱,心说自己跟她怎么就说不明白话呢?正要发火,回头却见妹妹怯生生的仰头看着自己,只得尽力把声音放平,道:“原先咱们吃的、用的、穿的、戴的都是公中支的,往后分了家,自然是各房养活各房,咱们是二房的,二房又不是没人了,大伯母凭什么养着你?”

廷琰还是不明白,侧着头看着姐姐忙活,道:“大伯母也没说让咱们走呀。”

廷碧头疼的听着这话头又转回去了,简直连发火的力气也没有了,只道:“你现在不收拾,难道非得等大伯母赶你时再收拾吗?”

廷琰听不得“赶”字,立时红了眼圈——却打心眼里觉着自己的软弱很没出息,于是努力睁大眼睛,盛住眼泪,等着心里突然冒出来的凄凉过去——好半天才道:“大伯母什么都没说,姐姐就把东西收拾起来,大伯母见了,还以为咱们自己想走了呢,到时候该不留咱们了。”

廷碧听了这话手上顿了顿,看看还不知事的妹妹,鼻子有点儿酸,这几日大伯母只当她是缕烟儿,仿佛看不着似的,一句话也没跟她说过,妹妹还指望她来留……

廷碧闭了闭眼睛,道:“大伯母为什么来留你?你除了吃喝穿戴还会什么?”

“大伯母待咱们好。”想了想,廷琰又道:“我长大了孝顺大伯母。”

廷碧听了冷笑,心说‘好?除了公中应有之物,廷瑗的什么有你的份?不过是面子情罢了’,可猛然间又想起那时候爹把她关在房里,窗户都钉死了,她连着几天一粒水米都没沾牙,嘴唇都干裂了,可是仍旧有眼泪,流到嘴边的她用舌头舔了,咸,嘴唇裂的地方生疼,廷琰在门口哭,哭的她心烦,眼泪流的更加汹涌,然后大伯母来了,叫人开了门,狠说了爹一顿,把她和妹妹领到这边来。

不过有什么用呢?娘也疼她,还不是不管不顾的撇下她走了,她怕的要死,偎在爹怀里,爹不是照样把她放在一边,明知道娘是因为孙姨娘死的,还叫她跟廷琦一处,叫孙姨娘照应,孙姨娘连头七都没过就占了娘的正房,她砸了屋子,爹就要饿死她。她跟着大伯母走了,满心要像廷瑗一样当大伯母是亲娘,长大了也要孝顺她,可是不管廷瑗做了什么错事,每天挨多少顿骂,大伯母也只看她一个人欢喜,自己不管多乖,多听话,大伯母也一点儿都看不见,然后她明白了,大伯母只是大伯母而已。再后来她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习惯于自己为自己打算了,毕竟,她不是廷瑗,生了病要是不说,没人去关心她今天舒不舒服,就是背地里把胃都吐出来了,也不能指望别人能看出你吃不下饭,关心一句。

有时候她也很奇怪,她从没做过坏事,自小就听话,知道照顾妹妹,伺候母亲,可是,这些并没有带来美德的报偿,一点儿用也没有,母亲撇下她走了,父亲不要她了,很快,大伯母这里也住不得了,她曾经指望过的人都不肯长久的让她依靠,也许还是要靠自己,毕竟她永远也不会放弃她自己。

正想着,忽然听外头来人道:“六姑娘,太太请您过去”。

廷碧听出是大伯母屋里的珍珠,心里一惊,忙转过身去抹了把眼泪,笑道:“珍珠姐姐来了?大伯母说什么事了吗?”

就听珍珠在外头笑道:“说二老爷叫人来接姑娘家去呢。”

廷碧听了这话,心瞬间沉到了底,半晌苦笑了下,回头看了看妹妹。

廷琰才说大伯母不会叫她们走,忽然听了这话,也一脸的惊讶,眼睛睁得更圆,愣了一会儿,扭头问道:“珍珠姐姐,大伯母没叫我也回去吗?”

珍珠听了捂着嘴笑:“八姑娘还得两年呢,就急的这样。”

廷碧听了倒是松了口气,自己做错了事,幸好没连累妹妹,又回头看了眼妹妹,笑了笑,一咬牙,转身就往外走。廷琰见了,将怀里的山东狮子猫往地上一撂,追上去,哭道:“我去帮姐姐跟大伯母求情。”

廷碧停步道:“早走晚走一个样,你老实回去待着吧,把书再摆到架子上。”廷琰只是哭,非得跟着,廷碧叫她哭的心里乱七八糟,回身将她用力一推,不顾她跌在地上,大声喝道:“不要你管,往后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廷琰吓了一跳,倒不哭了,坐在地上呆了呆,珍珠忙忙去扶,廷琰就着她的手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又去追。

廷碧含着泪在前边走,一步不停,临到正房门口才抽出帕子来擦了擦泪进去,一进门就见孙姨娘站在屋当地,正得意洋洋的同大伯母说话,廷碧走上前一边给大伯母行礼,一边在大伯母脸上扫了一眼,只见她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心里就有些难受。

大太太见廷碧来了,注目看了一会儿,道:“起来吧。”又转头对孙姨娘道:“你跟她说吧。”廷碧就听见孙姨娘尖细着声音道:“今儿来是为了接你回去的,你爹给你定了亲事,叫你回去待嫁。”

廷碧听了这话瞬间的反应是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大伯母叫父亲来把她接回去的——随即才来的及想别的。这一想就想起去年跟廷玥吵架时,廷玥说爹要把她嫁给开当铺的胡瘸子的话来,一张脸霎时就白的没了人色,看鬼一样看着孙姨娘。

孙姨娘看她吃惊的说不出话,越发拿出个和蔼可亲的款儿来:“你虽养在这边,我看待你却是跟廷琦一样的,这不,眼看你长到这么大,还没人给你张罗亲事,就叫廷琦姑爷帮你留意个好的,喏,现下已是寻着了,就是本地镇守冯大人家的少爷,昨日已是议定了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八,你爹叫接了你回去,好等着出阁呢。”

廷碧立着眉毛,听她说一句就在心里冷笑一下,直到听见本地镇守几个字时,心里被用力撞了一下,升起一阵狂喜,整个人都眩晕起来。廷碧忙忙极力克制了,用眼角快速瞟了大伯母一下,见她仍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却听孙姨娘仍在耳边喋喋不休的邀功,心下才安了安。脑子里快速的转着念头,随即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垂泪哭道:“大伯母,我不嫁,五姐姐……”

“住口。”

廷碧听了大伯母厉声喝斥,吓了一跳,立刻噤声,过了好一会儿,正犹豫要不要接着哭,就听大伯母缓缓道:“说什么孩子话,这也是你的缘分,已是定下了,回家去等着出阁吧。”

廷碧听了这话就从里到外松了口气,浑身都舒畅了,登时放声大哭起来

大太太在座上看着她声泪俱下,一言不发。孙姨娘见她哭的这样,猜她是乐的,一边道:“哭什么?出头了原该高兴,回去收拾收拾,跟我回去等着做少奶奶吧。”一边走上前来拉扯她起来。

廷碧正哭的痛快,叫她一语道破心事,泪眼朦胧中忙先抬头看了眼大伯母神色,见大伯母面上平静无波,任她哭闹,面皮就涨红了,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正此时,忽然孙姨娘来捉她的胳膊,廷碧登时发作起来,抡起胳膊使力将孙姨娘甩了开,扬声道:“我哪也不去,这儿才是我的家。”说着又哭着膝行到大太太跟前,抽噎着道:“大伯母,我不走,我就在您身边,一辈子孝顺您和大伯……”

大太太低头看着廷碧,见她哭的悲悲切切,一时只觉看不透她,心里发寒,半晌忍着厌恶,笑着伸手去扶她起身,口中道:“好孩子,我知道你的心,只是你在这边住了这么些年,眼看结亲的日子都定下了,也该回去孝顺孝顺你爹了,赶快去收拾收拾跟你姨娘回去吧。”

廷碧听大伯母这话虽亲密,话音却透着疏远,不禁深为惶恐,只跪在地上大哭,口口声声道:“我不走,我只孝顺大伯母……”一定不肯起来。

大太太见她赖在地上,不由手上加力,无奈坐着使不出十分力气,撼她不动。

廷碧哭的抽抽噎噎,心里急转,她虽有些纳闷这亲事怎么掺和进来了孙姨娘的女婿,不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孙姨娘没那么好心帮她做亲,能结这门亲事十成十跟她当日随廷瑗一同去见客有关,如今她鸠占了鹊巢,夺了廷瑗的姻缘,大伯母只怕要恨死她了,一想到大太太可能从中作梗,哪怕是给冯家送个信将当日的事说了,她就害怕的不行,哭的更加深情两分,只反复哭道:“我哪也不去,我只孝顺大伯母……”死活不肯起来。

她这厢一个扶,一个跪,哭的正悲伤,忽然张载披衣拄杖从东边屋出了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让孩子哭的这样?”

大太太见老爷出来了,忙笑道:“二弟给廷碧说了亲,叫她回去待嫁,她舍不得回去,正跟我撒娇呢。”

大老爷就笑着点了点头,道:“成亲是好事,哪有在家留一辈子的,你这孩子,我在里头听见你哭,还以为你大伯母骂了你,赶忙出来给你说情。”

廷碧见大伯出来了,立时跪着移过去,抽泣道:“大伯,我娘没的早,这么些年都是大伯母教养我,我只认大伯母是母亲,大伯家才是我的家,我也知道没有在家待一辈子的道理,只愿出阁前能侍奉在大伯母膝下,别的地方,我哪都不去。”说着就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孙姨娘张大了嘴看着,心说合着没她亲爹跟我什么事啊,我这是忙活什么呀,就道:“哎呦,姑娘可别哭了,哭的人怪不落忍的,实在不想嫁,自有别人愿意嫁,咱们也不能拿刀逼着你去呀。”

廷碧听见,哭的更凶,张载但见侄女这样重情孝顺,不由感叹,二弟还不如个孩子,心里就多喜欢了廷碧两分,开口道:“好孩子,你大伯母没白疼你一场,只是做父母的心,原不是图着叫儿女伺候报答的,你出了阁只好好过日子,我跟你大伯母就放心了,孝顺不在这上头,回去吧。”

廷碧听大伯喁喁宽慰,心酸的无以复加,只恨这怎么就不是我爹呢?想着回去日日对着爹跟孙姨娘,只怕活不到出门子,更坚定不肯走了,只跪在地上一个连着一个的砰砰叩头有声,垂泪不语。

大太太看着廷碧这一番做作,像吃了苍蝇一般,只觉得恶心的慌。

张载却心疼侄女,忙忙扔了拐伸手去扶,等扶起来,见她额上的油皮都磕破了,就叹了口气,问道:“定的是哪家?什么时候出阁?”

孙姨娘立时冒冒失失的开口道:“定的就是本府镇守冯家的少爷,下月初八迎亲。”

张载听了这话又皱了皱眉,道:“怎么定的这么赶?让她再住几日吧,到日子再回去。”

廷碧见大伯知道定下冯家都没给她脸色看,心里更加感激,顿时泪如泉涌一般,却不知打洗三那天张载就发了病,大太太怕他担心事不利病情,冯家来看的事一句也没敢告诉他。

孙姨娘白来了一趟,眼睁睁看着人家父慈子孝,好不恶心,听了大老爷的吩咐,一阵风似的走回自家那边去,加油添醋的说给张杰知道,末了又道:“你那闺女,可真真白生养了,死乞白赖的跟着大房,已是连亲爹都不认了。那么好的女婿还不如说给……”孙姨娘刚想说还不如说给廷瑶,忽然想起,刘姨娘要是得了这样的乘龙快婿,只怕要跟自己打擂台,又忙忙的闭了嘴。

张杰听她说完,也不痛快起来,想着自己生养的闺女,如今飞上高枝了,大房倒来摘桃子了,真是恼火非常,又问了大哥已是起来了,就亲自走到那边去找大哥说。谁知半道上就遇见了廷碧和廷琰手拉着手往后头走,张杰用力咳嗽了一声,廷琰回头看见父亲,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垂着手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廷碧也低着头站在一边不动。张二爷见自己在儿女眼里权威仍在,并不像孙姨娘说的那样,就稍稍放下些心来,道:“廷碧收拾收拾东西,回家去备嫁,哪有在别人家出门子的。”说完踱着四方步接着往正房那边去了。廷琰等父亲走远了,对着背影伸了伸舌头,姊妹俩相对窃笑,拉着手又接着往后头走。

张杰到了正房院里,叫小丫头通传一声,继续踱着步进了屋。不一时大嫂出了来,张杰忙忙道:“我来看看大哥。”

大太太就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道:“稀客呀,好些日子没见二弟了,我听说你大哥厥倒,还是托了你的福。”

张杰忙辩白道:“那都是他们胡说,大哥这痰症明明是旧疾,怎么倒成了我的不是?”

大太太听了就笑模笑样的道:“那你吓得跑什么?没等你大哥缓过来就悄悄的溜了,只当没人看见呢?”

张杰顿时臊着了,脸上有些过不去,道:“大哥呢,我听孙姨娘说他好了,来跟他商量点儿事。”

大太太拦到:“才为了你闺女起来了一会儿,如今又病倒了,你什么事?”

张杰支支吾吾的想说又不敢说,半晌,听见东屋说了声“进来吧”紧跟着一串咳嗽,张杰听见叫,就循着声,自己进了去,只见大哥正围着被靠在床头,四月天还穿着夹的。

张杰慢慢腾腾的挪过去,问道:“大哥大安了?”

张载听了一时没说话,心里为他这么些日子才露面,多少寒了。半晌才道:“好些了。”

张杰听了就道:“我来接廷碧回去,给她说了门亲事,下月初八就来迎亲。”

张载点了点头,道:“那孩子在这边住惯了,一时舍不得她大伯母,让她再留两日吧,快到日子就送回去。”

张杰听大哥这么说了,就没言语,等了片刻,见大哥提也不提嫁妆的事,就要张口,却听大哥道:“上回商议分家,还没说完,我就病了,事后我想了想,你也是有儿有孙的人了,这家倒也应当分,这几日我叫廷瑞赶着盘账呢,昨儿我听他说再有个三五日就能盘完,到时候请了族里的老人过来,把家分了吧。”

张杰忽然听了这个意外之喜,先是高兴,接着想到廷碧才要出阁,大哥就答应分家,到底是想省下一副妆奁,又有些恼火,道:“廷碧的嫁妆……定亲时……可还没分家呢。”说时自己也觉着这个说法有些牵强,故而犹犹豫豫的。

张载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二弟,又是一串咳嗽,道:“这个你放心。”

张杰听了就不言语了,也再没别的事,只道让大哥好好歇着,就满面春风的飘然而去。回去自己院里,将大哥答应分家的事跟孙姨娘说了一遍,就叫她取份产业明细来,再琢磨琢磨分家时要哪些产业。孙姨娘在一边茶水笔墨伺候着,不断献计献策道:“要银楼,要银楼,平平常常柜上就三千多银子,那是多大的买卖。”

张杰点点头,用笔在银楼上面圈一下,孙姨娘又道:“要绸缎铺,要绸缎铺,有了绸缎铺自家穿不尽。”

张杰想了想,觉着也有道理,又在绸缎铺上面圈了一笔……一来二去,一张纸上尽是圈,张杰倒也知道些餍足,为难道:“这些都要了,大哥能给,大嫂只怕也不肯,我还是去胡家一趟,问问胡瘸子哪一行油水大吧,他家开着当铺,眼睛最毒。”

孙姨娘本想着财不露富,稍有些犹豫,但是一想莫自己这边藏着掖着,到时候叫大房哄骗了,再分些不得济的东西回来,就立时大赞:“二爷高明。”

张杰扬着下巴,揣着乌黑一片的张家产业明细,直奔胡家而去,直取了一晌午的经,将个明细画的乱七八糟,又在一块儿吃了酒,张杰才出了胡家门,又奔着通判衙门去了,到了门口,大马金刀的使人通传朱达醉,只说他泰山大人到了。

朱达醉正在签押房跟冯汝仁扯闲篇——这冯汝仁原先在兵营里呼朋唤友的惯了,来到此地却已是久无人唱酬,猛然间得了这么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本地世情的贤侄,就像蜜蜂遇见花蜜,婴孩看见奶娘,苍蝇碰到臭蛋般贴上了,但闲来无事就溜达过来听这位贤侄说些本府演义,天下局势种种,每每做豁然开朗状,其实听过就忘——不过,倒也不妨碍他每回都听的兴致勃勃。朱达醉如此肯敷衍,存的是为着拉这直性子到自己一党,往后遇到大事也能派上些用场的心。

冯汝仁却也不吃亏,他虽无心,却也正经把这位贤侄当做蔑片相公,消遣了不少时光。这两人各有所图,整日同出同进,倒好的蜜里调油一般。

这两人正说话,忽然听门子来报,朱达醉就笑道:“泰山大人怎么有空来?正好,你们二位亲家还没见过吧?”又对门子道:“请进来吧。”

冯汝仁这时才反应过来,这婚事定的太快,女家既没来相看相看儿子的人才,也没会过亲家,心里就忽然生出点纳闷来,不一时,张杰信步而至,朱达醉肚里暗笑,起身将两位亲家介绍了,又叫门子搬了个方凳放在对面。张杰坐了,见这亲家长的膀大腰圆,紫棠脸,高鼻梁,一打眼倒像个蛮子,就有些瞧不上眼,不过一想镇守的势威,倒也能生出些结交的热情来。这冯汝仁同样,见了自己这位亲家,立刻就把他同侍郎大人的庇护联系到了一块儿,所以也能相谈甚欢,两人寒暄片刻,张杰才转过头去跟朱达醉说道:“贤婿,不知廷琦跟你说过了没有,咱们府里这两日就要分家。”

朱达醉听了这岳父的话,心里吃了一惊,扫了冯汝仁一眼,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往椅背上一靠:“哦,要分家?怎么个分法?”

张杰就唉声叹气的道:“老太爷过世以后,这些年一直是廷琦大伯管家,我和你三叔这两房平日里一个大钱也不能随便动用,这祖产倒仿佛是他自家私产一般,如今你兄弟廷瑾大了,你三叔一家也从京里回了来,再不能像原来那样,就想着趁此机会把家分了,无奈你大伯独食吃惯了,不许旁人分润,我就跟廷琦说,你三叔毕竟当着官,我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不想闹到衙门,姑爷是通判,正管此事,就只叫你去家里帮着判断判断。谁知才跟她说了,昨儿你大伯竟吐了口,答应下来分家,倒也不用走到那一步了。只是我向来不理这些俗物,你三叔只知道做官,于市井经济之道只怕比我这个二哥还不如,分家时我怕大房藏奸,再叫他给哄了,就来跟你说一声,到时候去帮我跟你三叔主张主张。”

这朱达醉听了岳父这么一番话,简直像是瞌睡正遇着枕头,他几次三番上山去拜会张侍郎,偏都不得其门而入,正懊恼,却掉下这么个一效犬马之劳机会可以,正好趁机巴结上去。如此,他倒比他那岳父更盼着张家立时分家了,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张杰见朱达醉答应了,又转头问亲家,道:“亲家公若是有余暇,到时可否拨冗一聚呀?”

这冯汝仁正遗憾自己不是通判,不能趁着监断分产,去帮张侍郎个小忙,此时听见亲家相邀,立刻答应了下来。

二爷一天把事办妥,该做的准备的都提前预备了,就在外头包堂会、捧戏子的散淡了几日,终于,三日之后,大房廷瑞来告诉,说已是约齐了本支亲族长辈,明日卯时商议分家,写立分书。张二爷听了,忙忙遣人去两府请姑爷和亲家明日来帮衬。

第二日,孙姨娘伺候了张杰更衣,又抱出个包铜樟木箱来,说是装文契。张杰见那箱子不大不小,正好装些金贵物件,字纸契书,直夸孙姨娘聪明细心,孙姨娘便借机也要跟着一同去。张杰倒是愿意,只是族长今日要来,万万不会允她进去,孙姨娘心里实怕二爷犯傻,她不在要吃亏,就计议着打扮了小丫头去端茶递水暗递眼色。张杰听了,上下将个孙姨娘打量了打量,断然拒绝。孙姨娘讨了个无趣,颇有些危机,自去对镜追忆似水年华。

不一时,朱达醉和冯汝仁先后来了,朱达醉还特意穿了官服,带了两个录事,一旦议定,立时就可以上档存证,不可谓不周到,张杰也格外满意,叫人去后头叫了廷瑾来,叫他抱着樟木箱子,就帅着众人得意洋洋的往大房议事厅去了。

议事厅里大房张载、大太太方氏,廷瓒、廷理、廷瑧兄弟三个;三房张英、姚氏、廷玉都到齐了;族中与张载同辈的张克佑乃是这一代张家族长,也早早端坐在首位;其余张克悼及行‘克’的几位年高族人业已列座;妻族里,大太太方氏家里因方老爷子腿脚不便下山,便不来了;三太太姚家通家都不在原籍,故也无人列席;张杰殁妻焦氏家里是跑海船的,现贩货去了南洋,家里没有顶梁立户的男人,也无人出席;所以,满厅中具是张家族人,正此时,张杰带了三个不相干的人来,族长克佑便道:“这几位是家中何人,看着倒眼生的紧。”

张杰见族长问,颇为得意的指着人头道:“这是我们姑爷,现做着本府通判,这两位是他衙门里带来的录事,今日商定分家即可立契存官档,这一位是亲家公,现就是咱们本府的镇守。”

族长闻言扫了一圈这几人,道:“姑爷和亲家可以留下,录事先请出去,商议出结果,立契时再进来。”那两人看了一眼朱达醉,见他合目同意了,自退了出去。

族长见再无闲杂人等,点了点头,示意众人都就坐,才起身道:“今日召集众人到此,是为族叔秉贵这一支兄弟三人分家事宜做个见证。分家前,我有句话说,你们听了想想清楚。”说着看了一遍众人,才又道:“一家一族,有大宰高官当风抵浪;有博学大儒开人智识;有年高长辈德高望重;后生小辈步其荫庇,学识,厚名,终身受用不穷,比分了家各取些黄铜白铁,斗米串钱回去花干吃净更有大益处,你们可是想好了这家一定要分?”

众人闻言都不言语,半晌克佑族长道:“那便是没想好,没想好再想几日也使得。”

张杰听了忙道:“想好了,这家不分不行,亲侄儿花三千银子做大伯的都小气成那样,这样的一家一族,不要也罢。”

张杰说完话,无人接茬,张载张了张口,脸上就反上一片潮红来,大太太见了,知他又动了气,忙使了个眼色,站在后面的廷瑧就赶快上前一步,给父亲抚起后背来。

张英见了皱了皱眉,道:“族长主持分家吧,我们兄弟三人已是商量好了。”

族长闻言就道:“好,头一项,分了家,张家就是三支,本代往下各房需另立族谱,本代往上列祖列宗需共同出资祭祀。可好?”

兄弟三人都陆续点头。

族长三下里看了看,道:“祖宗事完,接下来是钱财事,你们私下里议定怎么分了没有?若是议定了,各房都同意,就按你们议定的法子分,若是没议定,就将祖产明细交上来吧。”

张杰听了,忙从怀中掏出一张大纸来交了上去,廷瑞也上前,将手中捧的一本靛蓝封皮的账册递了上去。

族长接过,先将那张大纸浏览了一遍,又翻了翻靛蓝封皮的账册,才疑道:“这两本账,产业记载不同,哪本是正本?”

张杰见大侄子递上去的那本靛蓝的看着颇厚,怕自己非说自己手里的是正本再吃了亏,就不则声。廷瑞却道:“我呈的那本是前日才刚盘过一遍的祖产明细,内中有店铺二十五间。”

张杰一听才二十五间,顿时不干了,道:“咱们家在本府只怕就不止二十五间店铺吧?再算上各行省的铺子,至少有七十多间。”说完又笑道:“当你们入了私帐的,我跟三弟不知道?”

廷瑞听了就抬头去看三叔,张英伸伸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等二哥说完才道:“我跟大哥商议了一下,私产不并入公中,分家只分当初爹过世时留下的产业,总共十八间铺面,160顷水田,30顷旱田,因大哥经营有方,爹当初留下的十八间铺面有另扩的,还有东西市各开一间的,到如今已是分成二十五间,都在蓝本上头列着。另每间店面实值和每年收益相加,再加上现在各铺子的存货打总算出来的每间店铺市值多少银子,都已经列在上头了。大哥说,让咱们两个先挑,我说不如抓阄为好,多些的少些的用现银补,二哥说呢?。”

张杰从听张英开始说私产不并入公中时眉毛就挑的老高,等听说只分爹留下来那些东西已是一股火冲到头顶,勉强听张英说完,就冷笑道:“三弟,大哥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你们两个背着我将东西分完了,剩下这么几间破烂打发我?”

张英听了这话叹了口气,想了想,又开口道:“二哥,所谓父死子继,爹留下的才是咱们该拿的,原先爹留下十八间铺子,现已变作二十四间,且都比原来扩了不少,已是对得起爹叫大哥看顾你我兄弟的嘱咐了;至于大哥善经营,这些年新增的产业,你我每年各有红利入手,也拿了十几年,不少了,没的分家了,还把该侄儿们的东西分了去。”

“什么大哥的,爹的,既然爹走时没分家,就都是公中的,一草一木都要拿出来分一分才公道。我知道你,你是不舍得山上那间大宅,和山下那几百顷田吧?二哥明白,那是你在外面做大官,积下的油水,尽搬了回来置房子置地,二哥我打心里头佩服,那是你读书好,有那个文曲星的命,自己挣的,我不眼红,算你的私产,我不分还不行吗?大哥那一百多间铺子不分可不行,那用的是祖产做本钱,就算是他赚的,也该充公。”

张英处事向来圆缓,讲究法理人情兼具,二哥说的话,按理自也是说得通,但是按人情,非要这么分,就是欺君子以方了。但看着二哥此时激动太过,他怕过分伤了兄弟的体面,就低了头不肯言语,想着等他过了这口气,再说。

却说朱达醉和冯汝仁此时已是目瞪口呆,他二人本以为今儿是来帮着二房、三房“主持一下公道”,好顺手白送张侍郎一个人情,往后有个来往,实没想到,三句半话没说上,自己那亲家(岳父)倒和张侍郎先吵起来了,顿时一个灰了脸,一个已经开始撩着衣襟满头满脸的擦汗了。

正此时却听大太太闲闲道:“这么分不行的话,朱大人,你是二弟的姑爷,又是本府的通判,你说说,这分家还有什么分法?”

87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中)

朱达醉此人贪且酷,就是两家争一只鸡的案子,他也能一家身上敲头猪出来,自他任此安庆府通判一职,当地百姓可谓打死不喊冤,屈死不告状,本地的讼案都比别处少了三分,可偏偏这人虽官声极差,却少年得志平步青云,三十出头已官至一府司法,不拘在哪任长官手下都混的风生水起,从未翻过船——这就不能不说此人也有些长才了——其实他这长才说来也简单,除却例行孝顺上官,只有一条,不过是善于揣摩上意,巧于迎合罢了。

只是,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浑身的机窍自不必说,更要有十分眼力来审时度势,急上官之所需,想上官之所想才行。适才,他正满心痛骂他这位岳父大人花言巧语将自己拖下水,无故受他牵累得罪张侍郎,忽听张家大太太有此一问,登时大喜,就要借这个机会表明立场,加以投诚。立时就满脑子转起念头来,想着怎么迎合张大人才好,只是,这张侍郎的心思却不大好揣摩。

他方才听了半日,依稀觉着他那岳父大人提的分法,于二房、三房最为有利,可听张侍郎言语之间却是维护张家大房多些,让他颇摸不着头脑——朱达醉打破头也不信,有人把到手的好处往外推,肚里转了转,心说,这张侍郎此举不是假意推脱、沽名钓誉,就是真如他那泰山大人所说,大房和三房已是私下里商议了对分家产,单将一点子不痛不痒的产业拿来打发二房。如此,他需得既给了张侍郎台阶,叫他名利双收,又不能乱出主意,坏了张侍郎的打算,不然,岂不是祸从口出?

朱达醉快速在心里掂量了一番,便心生一计,不由得自己也有些佩服自己的急智,却只做出一副就事论事、不偏不倚的样子来,道:“按本朝律,分家析产大抵有两个法子,一个是按“房”分;再有一个便是按“丁”分。”

大太太听了就道:“哦?这按房分怎么个分法,按丁分又是怎么个分法?”

朱达醉看了眼张英,见他不曾变脸色,就拿捏着道:“这按房分,便是才刚三叔说的,祖产刨除祖宅归承宗的长房嫡子供奉祖宗香火外,其余产业由各房分配;以丁分嘛,仍旧刨除祖宅由大房长子嫡孙继承,其余钱物由族中男丁均分,每人得一份。”

大太太一听就笑了,道:“二弟,朱大人是你姑爷,你总还信得过吧?既然他说了,除了三弟说的分法,还能以丁分,你挑一样吧,是按房分,还是按丁分,嫂子听你的。”

张杰心里正叫苦,暗悔早不曾跟姑爷说说家里的事,不知他这一房男丁最为单薄,竟出了这样的馊主意,就又受了大嫂的挤兑,一肚子气的朝天“呸”了一声,道:“大嫂,你真精啊?你们家人多就拿大头,便宜都让你占了!”

大太太闻言冷笑道:“二弟,你也知道便宜都让你占了?”

张杰叫大嫂噎了一下,喘了半天粗气,道:“反正不能按丁分,没这个道理,你们家连子带孙的五六个,三弟家也不少,合着就欺负我一个人啊。(”

大太太笑得愈发温和,道:“行,大嫂听你的,那就按房分。”说着就道:“廷瑞,你照你三叔说的,拟一份契书来,再将要分的产业做几个阄出来,等下抓阄定产。”

张杰一听立马跳起来:“三弟说的分法也不行,凭什么只分爹走的时候留下的家业?没有爹留下的那些,你们就能凭空赚下那么大的家业,别哄我了,当我是三岁的孩子?”

大太太就道:“爹留下的产业还好好的在那,一间铺子也没卖过,比原先还多,至于我们怎么赚下这些家业,我就是不哄你,你也不明白,你还是直说吧,你有什么章程?”

张杰虽觉着大嫂说话气人,但也知道自己嘴上讨不到什么便宜,只好安慰自己好男不跟女斗,道:“我还是哪句话,家产不论哪一房的,既然没分家,就都该是公中的才对,应当平分了三份,每房一份。我这还有一份明细,上头已经把我要的都圈出来了,把我要的给我,剩下的大哥和三弟怎么分我不管。”说着从袖中又拿出一份明细来递上去。

克佑族长接过展开,只见这张纸上圈套着圈,黑乎乎的一片,不禁讶然,也不说话,只将明细递给大太太,大太太展开看了,冷笑个不住,又递给大老爷,大老爷从上看到下,叹道:“二弟,没有这个道理,三弟的庄子用的是他们自己积下的银子买的,虽跟公中借了些,年前已是还上了,算是私产,再怎么分,也不能并入公中。”

张杰才刚说了不分三弟的私产,就叫大哥捉住,不禁也有些脸袖,就道:“那是前两天圈下的,况且,我也不是要分他那新起的大宅,他们买的庄子里不是带着个旧宅吗?把那个给我就行,我修修搬到山上去住,离三弟近些,他有个什么事,我也能帮着照应照应。”

姚氏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忙转头去看张英,深怕他兄弟情深,将近处那宅子给了二房,见张英没言语,心下稍安,却打心里头动了气,眼睛满屋里看了一遍,目光就落在二房的那位满脸机灵相的姑爷身上,想起才刚他出的那个按“丁”分的主意,心里头暗笑,慢慢开言道:“既然按丁分二哥不同意,那就只剩下按房分这一个法子了,现在吵的不过是哪些产业算公中的,该分,哪些不该分罢了。”说着,一笑,道:“幸亏二哥的姑爷是咱们本府的通判,今儿也来了,不如就请他来断一断吧。”

张杰一听这主意倒正中他的下怀,就道:“对,让他断一断,反正咱们就是打官司打到衙门,也是该他断这个案子,跟是不是我姑爷不相干,可别说我不避嫌疑,我敢拍着胸脯打包票,我这姑爷肯定是秉公断案。”

众人闻言,目光都落在朱达醉身上,朱达醉立时宝相庄严的装模作样,道:“这个,府上老太爷当年留下的产业具体有哪些可有实据?”

廷瑞听了就捡了一沓账本递了上去,道:“这就是祖父过世当年的账本,请大人明察,上头有当时张家祖产的明细。”

朱达醉接过,伸着两根指头,慢慢翻看着。

张杰本来正得意孙姨娘寻了这么门贵婿,此时派上了大用场,却听他要当年老爷子过世时的账本,心里就有些纳闷,嘴上就道:“那都是老黄历了,要看就看如今的,别叫他拿着假账来,哄了咱们去。”

朱达醉听了充耳不闻,只在心里佩服他这位岳父大人,连张侍郎的房产也要分一分,心说,你是他兄弟,你说就说了,我却不是,我要是说了,别说加官进爵,只怕用不了三个月,就得扒了这身官服,回籍养老去。想着,万分仔细的将那一沓账本从头翻到尾,道:“恩,记录详明,看纸业也是有年头了,可以以此为凭据,将家产分作三份。”

张杰一听这话,顿时傻了,不确信是自己听到的话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四下里看了一圈,见大嫂和弟妹都笑眯眯的,才疑疑惑惑,道:“姑爷,我怎么好像没听明白,你说用这个老黄历做凭据分家?分那十八间铺子?”

朱达醉道:“恩,既然方才张大人说原先的十八间铺面已是扩至二十五间,考虑到是用原先的店面做本钱,也可以算道分家的产业里面。”

张杰听了,已是说不出话来,伸着一根手指头,结结巴巴的道:“好,好,好你个……”

朱达醉仍旧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道:“小婿也是秉公办理,岳父年纪也不小了,何不得轻省些就轻省些,养神吧。”

张杰已是看出来,他这位贵婿是不肯帮他的了,气的舌根发硬,好半天,转向张载道:“大哥,这是咱们张家的事,用不着官府来人指手画脚,我还是跟大哥商量。”

大太太就到:“这么分不成,那么分也不成,我看分到最后早晚也要见官,这提前见了倒也正好。朱大人明察,叫录事进来,写契书存档吧。”

张杰叫大嫂噎了一下,喘了半天粗气,转头向克佑族长道:“大哥,你看见了,我们兄弟分家产,她个妇道人家在这指手画脚,还有没有点儿规矩?”

大太太闻言,不待族长为难,道:“我是你长嫂,长嫂如母,你敢跟我这么说话,你是个有规矩的?”

张杰不接这话茬,只嚷道:“不是长嫂不长嫂的事,我们这分的是张家的产业,跟你们方家没关系,让我大哥跟我说。”

大太太哼了一声,冷笑道:“我从嫁到张家第一天就姓了你们张家的姓,怎么跟我没关系?打量着你大哥这么些年任你搓圆搓扁,好欺负是不是?都病的这样了,还想跟他打擂台。”

张载从张杰说他亲侄儿花了三千银子还小气,就一直气血上涌,一张嘴就要咳嗽,此时见老妻和二弟吵了起来,只得咳了几声扬声制止道:“都是一家子骨肉,莫要因为分个家伤了和气。”

大太太听张载还张口闭口的和气,心里气苦,埋怨道:“你当人家是骨肉,人家可当你是仇敌呢,眼巴巴的,就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了。”

张载听了这话,脸上就是一灰,张杰见了,转头想首座的张克佑道:“族长,你看她,有这么当嫂子的吗?挑唆着我大哥跟我生分。”

张克佑已是见这么吵着一时也出不了个结果,就开口道:“今日说的是分家,还是先拿出个章程来要紧,既然朱大人也说该这么分,就这么分了吧。”

张杰张着嘴,听着族长的话,又看了看四周椅上众位族人,不由冷笑,道:“好啊,你们,我算是看出来了,一个个都是蹬高踩低,捡高枝飞的主儿,没一个真心给我做主的。”说完大喘了两口气,道:“这家,我不分了,我不分了还不行吗!”说着就要拂袖而去。

大太太在后头,凉凉道:“不分也行,我听二弟的,二弟说分咱们就分,二弟说不分咱们就不分,往后,咱们仍旧给你发袖利,只是,这袖利怎么个分法,可就由不得你了。”

张杰闻言立刻止步,转身回来到:“大嫂,你不要欺人太甚,你还想克扣我的袖利不成?”

大太太垂了眼皮,手里把玩着一只茶盅,道:“怎么是克扣呢,只是我瞧着,做人不能太周全了,事事周全着,但有一件事不周全,就要生嫌隙,不免要把人得罪了,原先那些周全事,也都忘到脑后头去了,还不平时就吝啬些,该怎样就怎样,又省东西,又省力气,还少了无数的嫌怨。今儿,令姑爷已是断了咱们张家的案子,他说了,老爷子走前留下的才算是祖产,既如此,让后的袖利也就分老爷子走前留下的那些产业,再多的,一个大子也没有。”

88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下)

张杰听了大嫂这一席话,真个是气的七窍生烟,变颜变色,他长到这个岁数,人前人后都给人敬一声“张二爷”,还从没听过这样的硬话,受过这样的气,当即猛的向前窜了两步,手指头抽筋一般的指着大太太,嚷道:“好你个张方氏,我大哥和三弟还没说什么呢,你凭什么就克扣我的袖利?当着我们张家阖族的面就敢这么欺负人,真是把你张狂的!”说着,又义愤填膺的转向张家众位族人,道:“大家伙可是全都看见了,咱们张家上下都还在这呢,她就敢这么刻薄我,还有没有王法家规了?你们可得给我评评这个理,帮我讨个公道。”

张家众族人此来为张载这一支兄弟三个分家做见证,眼见大房同三房已是商议好了分法,二房谈不拢闹了起来,却连他女婿都不肯管,他们这些做见证的也就更犯不着去得罪张载同张英这两支了;更遑论,大太太方氏乃是这一支的长嫂,她们方家又于张家一门有恩,她说二房两句,且不论说的什么,有理无理,又哪里有人肯稍加置喙,于是众人皆只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作壁上观。

张杰掐着大太太苛待他的错处,正要借题发挥,却见一屋子人,竟没有一个肯理会的,就有些慌乱,环顾一圈,又转向克佑族长,道:“族长,你可是亲眼看见了,好歹得替我说句公道话,我说不分家了,她就要扣我的袖利,这是非要逼着我分家,想赶了我出去呀,你可得替我做这个主。”

大房廷瑞那一对双生儿洗三时,张克佑亲自来贺,当日二房闹分家闹成那个样也都是亲眼看见的——他素来知道他们这一支兄弟三人,居心为人大不相同,大房向来仁厚,二房这些年在他羽翼之下过活,并不曾受过薄待,却不想竟是他这一房最先跳出来要分家,直把他大哥气的去了半条命。如今,大房既点了头,请了他带着阖族过来给这一支兄弟三个主持分家,二房却又变了卦,张克佑心里便十分不喜;又因他深知张载这一支家财的来历,体谅张载多年辛苦不易,见张英那一房虽势大,还肯体贴兄长,不肯分其家财,独二房只肯占便宜不肯吃亏,心里就更是厌恶,耳听得大太太给了二房两句硬话,虽不肯有失偏颇,一同去数落二房两句,却将他抬了自己主持公道的话置若罔闻,理也不理。

张杰伸着指头等了半晌,一句话也没等来,心下更是惊惶,急急忙忙往四下里一看,却瞧见连他那女婿跟亲[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家都头不抬眼不睁的装死,心就凉了半截,抖着一根指头满屋里指指戳戳了一圈,心里已是明白了过来,那惊惶霎时就变成了气怒,当即颤着嗓子尖声道:“没人理我这茬是吧?我算看透了,人情薄如纸啊,什么亲的热的,一个个的净捡高枝飞,都丧了良心——主持公道,主持个屁!”

克佑族长听他指着鼻子骂到头上,也不由恼怒,就要拍桌子,却到底只是皱眉沉声道:“族里来给你们这一支分家做见证,究竟怎样分法,也是你们兄弟自己拿主意,并不曾偏帮哪一房,不过,如今大房和三房是一个意思,单你一房不赞同,说不得,若闹到最后谈不拢,族中必要出来主持这个公道的。”

张杰听闻此言先愣了一下,等回过味来,忽然就恍然大悟道:“啊,我算是闹明白了,原来是你们一起下了个套,想要分家把我甩了啊,我还当大哥真有这样的好心点头分家,肯把嘴里的肥肉吐出来,原来如此……”

大太太听到这就听不下去了,冷笑道:“二弟,人得把心放在当中间呀,你说谁给你下的套?几次闹分家不都是你提出来的?”

张杰气愤愤的哼了一声,道:“分家是我提的不假,却是你们逼的,我们廷瑾才管了几天事,就不知是戳了谁的眼珠子了——不过花了千把银子,就又要撤差事,又要赔银子的,显见是容不下我们廷瑾,别是你们自家管账,这里头有什么花头,怕他碍你们的事吧?”

大太太听了这无赖话,先转过头去看了眼自家老爷,见张载果然又气的脸袖气喘,心里愈发气恼,怒道:“二弟,这话你可不是头一回说了,上回你大哥因为这个气的犯了病,叫了三弟来,当着面的让账房查账,并没有一笔中饱私囊的,你也亲眼看见了。怎么这样莫须有、想当然的话,还是想说就说?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往你大哥头上扣屎盆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有些话,你大哥不让我说,我本不想提,不过今儿当着各位叔伯的面,我看还是说清楚的好,也免得有那等不知内情的真个疑了他——当初老爷子走时,留下的铺子土地交你大哥管着,三房按年分袖,这都有账可查,不必多说——单说爹娘走后置的新产,最早是盘的薛家的银楼,你大哥因思量着做买卖有赔有赚,张家老铺还得担着一大家子的吃穿花用,一点差池出不得,就不敢随便挪动账上的银钱,当日盘铺子本钱用的是我们这一房的私蓄和我的嫁妆银子,只说亏了算我们自己的。所幸盘过来当年就见了利,你大哥便把铺子直接归到了公中,算我们垫的本钱,再后来置产莫不是如此——二弟,我就问你,你大哥若有心在账上弄那些个花头算计你,当日何苦费那个事将新置下的产业归到公中,论理,我们出的本钱,我们操持经营,就是归在我们一房名下,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张杰闻言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行了吧,大嫂,没分家就不分什么公私,私蓄也好,嫁妆也好,拿来做本钱都是应当的!至于说谁管家这产业就应当归谁,更没这样的道理,要不,这家我也想当当,我也说老爷子走后张家多出来的产业都是我凭空赚的,归我一人儿。”

大太太见自己一时失口叫他逮着了奚落,立时把脸一撂,发作起来:“二弟,你既不讲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爹当初为什么不许你管事?他老人家还在的时候可是没少栽培你呀,可你呢?那年去关外办皮货,你一路上带着姨娘游山玩水,磨蹭到入冬才到了地方,没几日又叫赌局子给扣下了,你大哥偷着使人去赎你,等回来了,老爷子见皮货一张也没办来,银子倒折腾的一干二净,震怒之下,从此叫你安心在家养病,有这事没有?别当我不知道!你管家?你管家,张家只怕连块瓦片都不剩了。”

张杰当着儿子、女婿的面叫大嫂揭破年轻时的丑事,不由袖了脸,抖着一根手指头对着大太太,好半天才憋出几个‘你’、‘你’来,你了半天,见大太太只气定神闲不急不躁的任他指着,心下更添气恼,又见举座中人都在窃窃私语,便只当众人俱是在笑话自己,一张脸就青一阵袖一阵的变幻莫测起来,正此时,忽听大哥一串咳嗽,便如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凑了过去告状道:“大哥,你兄弟叫她这么挤兑,你也不管管!”

大太太听了这话不等张载开口,先冷笑道:“二弟,你还是孩子吗?有事说事,有理讲理,我哪句说的不尽不实,你提出来,抬你大哥出来做什么?”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张载先前因气二弟将分家当做儿戏,一时一个念头,听老妻数落他也不肯说话,此时见他出言求助,便压下咳意出言打断。

大太太胸中憋了这么多年的一口闷气却还没出完,听了这话犹道:“此时不说什么时候说,趁着今儿几位叔伯在场,有什么话不妨都摆到面上来说清楚了,省的往后一时想起来了,就借引子闹上一场,我们有多少条命够他这么折腾的?”

张载知老妻这是心疼自己,却也见不得二弟受窘叫人笑话,只捂着胸口道:“好了,今儿请了阖族过来为的是说分家的事,那些个陈年旧事就不要再提了。”

大太太见自家老爷又开始护短,心里不是不气,却更怕不顺着他要招他生气,再惹他咳起来,也只得不言语了。

张杰这边见大哥治住了大嫂回护自己,心里就冒出点盼头来,想着分家这事还是得跟大哥商量,就趁热打铁道:“大哥,咱们兄弟说分家的事,没的让娘们跟着掺和,妇道人家小性,两眼只认得银钱,哪里管咱们兄弟的情分……”

张载却不待他说完就打断道:“二弟,你也住口。”张杰听了一愣,抬头看了眼大哥,见他面上肃然,心就往下一沉,却听张载又继续说道:“今儿请了族长带着阖族上下来家,不是来听咱们吵架闹家务的,闲话少说,还是先说分家的事吧。”

张杰听了这话,就要诉委屈,张载见了,不等他开口就将手向下按了按,道:“二弟,这个家,我是一直不主张分的,当年爹临走前嘱咐咱们两个不许分家,说是兄弟在一块儿,一时不得意了,也有个周济的,因有他老人家留的话,你提说要分家,我就一直压着不肯点头。不过,这些日子我想了想,又掂量了掂量自己这副身子骨,终日这么七痨八伤的,只怕是也管不了多少日子了,就跟三弟商议了商议,倒是想出了个妥善的主意——我说出来,你且听一听,若是行呢,就照这个分,若是不行,还按从前那样分袖利怎么样?”

张杰听大哥拍板说不行还按原先那样分袖利,心下就是一安,点头道:“大哥说来听听。”

张载点点头,伸手从旁边小几上端了杯茶,慢慢的润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才道:“爹走时留下的铺子十八间,现在二十五间,水旱田共190顷,我一毫不取,你跟三弟一人一半,我只要这间祖宅。”。”

张杰听到这先是不信,随即脑中灵光一闪,打断道:“那爹走后置的产业呢?别说你要独吞。”

张载抬了抬目,看了张杰半晌,才道:“至于后置下的产业,我跟三弟商量过,确实是打算留下了……”

张杰听了这话就是一阵怪笑,仿佛捉贼拿了赃一般,道:“我就说嘛,黑眼珠子盯着白银子,哪个能不动心?才刚大嫂还跟我假撇清,真见了银子,就漏了陷了……说到底还是你们想要独吞!”

张载叫张杰几句话说的脸上通袖,额上青筋绽出,只一言不发忍着咳嗽,张英见了不禁动气,沉声道:“二哥,你先听大哥把话说完。”

张杰原指望有大哥护着能分些好处,谁知却听大哥亲口说了要独吞那么大一份家业,不由又是气愤又是失望,心思几近癫狂,闻言只恨声道:“东西都归了他了,跟我一个大子关系也没有,听不听完的还有什么意思?我说,三弟,你跟大哥商量出这么个分法,里头拿了不少好处吧?我就知道,你们两个联起手来欺负我一个。”说着,又连哭带嚎的扬声道:“老爷子若有在天之灵一准后悔,活着的时候就该把这家分了,省的如今叫大哥跟三弟联起手来挤兑我。”

张英见二哥越扶越醉,心里更气,道:“大哥已是说了,若是不同意,就还按原先的法子分袖,你就不能省事些,先叫大哥说完再闹!”

张杰猛然听张英竟敢跟他这么没上没下的说话,就要发怒,却见他安坐在椅上,带着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跟平日里兄弟一处大不相同,不知怎么就先怯了两分,喃喃道:“我倒是要听听,他独吞了家产还能说出花儿来。”

张载见二弟闹够了,才复又张口道:“才刚说到爹留下的家产你们两个平分,我只要这间祖宅,三弟因在山上起了宅子,也不再另给房产,独二弟分了家要搬出去单过,就将衙门口西市那套五进的宅子给二弟,至于后置的产业,我跟三弟商议过,打算拿出一半来在山上置祭田,兴家学,一则为教养子侄,一则为赈济族人——常言道,家道如一树之花,开到极盛便是摇落之期,不能不早做防备,这世上唯读书者不贱,守田者不饥,贫富无定势,现今咱们一族子弟虽个个鲜衣怒马,可若是不读书,不知理,无一技之长,虽眼前兴旺,也是衰败景象。所以,这家学务必要办,凡是张姓男女子弟,未出五服者,都可入此读书,每月可领一定银米,另供吃住布衣鞋袜,到二十岁无论中举与否,逾岁则出,中举的公中赠进京赶考的盘缠;未中的,也给50两银子做本银自去营生,或者进张家店铺学徒——这是后话,等会儿还请族长留步,细节处还需再商议商议。”说完,看着张杰又道:“除此之外,从廷碧以降,这一辈里还未结亲的子侄聘礼、嫁妆也由大房开支,二弟,你看妥当不妥当?”

张杰听了这话一时还有些不明白,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不屑道:“我明白大哥是好心,只是分了家,我自有房子有地,有银子请先生来家做馆,也用不着公中赈济,只把我的那份给我提了现,我就同意分家。”

张载听了这话不为所动,摇头道:“这家学无论分家不分家,我和三弟都打算趁早兴起来,已经放出消息典出几间铺子好筹银两买祭田了,跟分不分家没关系。二弟不必再讨价还价,只想定了,是愿意分还是不愿意分就是了。”

张杰知大哥这人虽貌似忠厚,却是从来的说一不二,定下的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此时听他说了这话,果真就不再言声,只独个转着眼睛打主意,却见廷瑾像是夜里亏了精神,只跟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的打哈欠,一点精气神也没有;那做通判的女婿一味趋炎附势六亲不认,已是倒戈相向;那才定下的亲家也是一言不发,从刚才就弓着腰,唯恐叫人看见正脸似地,眼见也是个用不上的——张二爷情知大势已去,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始左右权衡是分还是不分,一时想着不分吧,仍旧像过去一般按年取那几个袖利,不免还要跟原先一样捉襟见肘,处处拉饥荒;分吧,又像是吃了亏,不过,分到手里那些产业自然会钱生钱,不比那几个分袖是死钱,花一个就少一个,想当初大哥靠着爹留下的十八家铺面不是挣下了好大的家业嘛,更何况,今朝算是彻底把大嫂得罪了,若是不分家,难保她往后做些手脚,减了公中支应,倒是再闹分家又是一场麻烦,想到这,张杰一咬牙,道:“分可以,只是那产业需得我先挑。”

张载听了先是默然不语,良久才道:“二弟何苦争这个先后,说了平分,多些少些自然用现银勾平,差不了你的。”

张杰心里自有他的打算,胡瘸子已是跟他说了,哪些个产业利大定要抓在手里,就道:“既是差不了,三弟想来也不会跟我争,大哥就别操这份心了。”

张载还要再说别的,张英不忍看他为难,早欠身道:“就叫二哥先挑无妨。”

张载这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唤廷瑞将明细拿过来,张杰捧着那本子冥思苦想了半晌,只看什么都好,委实难以抉择,端得舍了这个舍不下那个,好半日才磨磨蹭蹭的圈定下十三间铺面,又拿去给张英,张英看过点了点头便递给大哥。

张载冷眼一瞧,见二弟圈的都是些经营好了获利颇丰,相应风险却也颇大的产业,就皱了皱眉,道:“二弟要不重新选选,恒产也要适当备些,防着年景不好,有个亏蚀。”

张杰见三弟都没说什么,大哥却心疼的害了牙病似地皱着眉,就冷笑了一声,道:“大哥管着没见有事,怎么一到我手里就怕亏蚀了?”

张载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张英忙道:“这样很好,左右也是给丫头做嫁妆的,这些日用衣食店铺正合适。”

张载也不欲分了家再吵闹起来,听了这话便将账册交廷瑞去写契书,并计算两边铺子市值,等算了出来,另用账上现银补了张英一万二的差额。张杰听了这个数,眼睛几乎瞪了出来,自己亲自拿了算盘,一个珠一个珠的拨了几遍,确认无误才皱着眉在契书上摁了手印。

朱达醉见张家三房此时交割清楚了,也不等人请,便机灵灵的唤了录事进来,当场将张家三房并族长摁过手印画了押的分家文契立了档。

张杰将手中地契、房契细细点了一遍,珍而重之的放到廷瑾抱着的樟木箱里,心中犹认定此番分家自己吃了大房跟三房的亏,却因满座没一个肯帮忙主持公道的,也只能自认倒霉,才立了档就掐着契书带着廷瑾两个愤愤的去了。朱达醉跟冯汝仁见张二爷丢下他两个转身走了,倒是很松了一口气,似乎这样就表明跟他不是一党了似地,等见张家众人仍旧团团围坐似乎有话要说,又有些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正犹豫不知如何是好,就听张载道:“有劳二位大人拨冗前来帮忙见证,今日就不多耽搁了,改日定叫犬子设宴,还请二位大人赏脸。”

朱达醉听了忙笑道:“大伯说的哪里话,该是小侄设宴相请才对,想来今日咱们家事多也不方便,还是改日,我亲自上门请大伯跟三叔到我家里去坐坐。”说完又行了子侄礼才带着冯汝仁告退。

89延碧的婚事(3)

朱达醉跟冯汝仁两个外人既去,张家便闭了门接着商议兴家学的一些细则,因这件事关乎张家一族百年大计,又有张载一力承担物力开支,众人一文不费,子弟就有了成才处,哪还有不乐意的,一时间都十分热心,纷纷献言献策,只大太太因平白无故要拿出一半身家来,心里颇有些不自在,不过,却也知依自家老爷的脾气,这银子若不是派这个用场,只怕就要分了去给二房,那才真真是拿肉包子打狗,还不如用到学里叫人念两句好来的值当,这么想着,心里微微舒服了些;随即,又有张英举荐了廷理来照管家学及相应产业,众人尽皆点头,大太太见这份家财也算没落到旁人手里,才真正觉着这家分的还算称心如意。

一时间众人计议完毕,克佑族长因见张载力有不支,就不肯再留饭叨扰,执意带着阖族老少告辞离去,三三两两的各回各家;也有那支系稍远些的,看了这半日的戏起了谈兴,约着寻了地方喝酒,顺带褒贬一番适才分家的事,酒酣耳热之际就有那等自认有些见解的出来褒贬人事道:“张老大玩的这一手可真是高明啊,老二这些年不出力光拖后腿了,如今分家就不把新产分给他,拿出来办家学!这下,谁也不能说出什么来,张老大自己独得了一大注家产,还赚了个好名声,不服不行啊。”

众人听了他这句皮里阳秋的话,就有人不赞同道:“他这一支说起来也多亏了张载,老二那个样子,老三又远远的在京里,家业这些年都靠他独立支撑,就是多分些也无可厚非,他肯主动割利出来兴家学,立百年基业,是阖族都沾光的好事,也是他仁厚之处,怎能说是为了赚名声。”

那指点江山的听了笑而不语,半晌才道:“五弟,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了,张老大劳苦功高不假,不过,你想,那新产不管是谁出的本钱,到底是没分家前赚下的产业,他要是真好意思全抓在手里,不分给兄弟,就算大家伙碍于面子当面不说话,背后也要戳断他的脊梁骨,如今,他就算是拿出一半来办学,不是还剩下了四五十间店面吗?比那两房加起来的还厚,又落得人人交口称赞,这不是高明是什么?况且,等这家学一兴,入学的后生个个要感他这一支的恩情,那才高些的跳进龙门,入朝为官,自然就是三房的臂膀,有这样的提携之恩,能不粉身碎骨以报?就是那等才卑的,举业不成,往后进了张家铺子,现成的识文断字能写会算,可不比那乡下过来跑堂出身的伙计要强百倍?到时这张家老号可就又是另一番光景了。不信,我这话先撂在这,咱们走着瞧,他这一支的兴旺还在后头呢。”

众人听了他这剥茧抽丝的一席话,就有佩服他见识高妙的疑疑惑惑道:“这么说,他这一支是要将咱们阖族的青年才俊尽为其所用啊?那等这家学办起来,咱们家的孩子是送还是不送啊?”

那人见自己三言两句将人折服,心里不免得意,捋了捋下巴上那两根稀拉拉的山羊胡子,笑得意味深长,做了半天姿态,见人人都瞪着眼等他点拨,才慢慢道:“送,为什么不送?眼见咱们张氏一族,现数他这一支最为兴旺,袖火的烈火烹油一般,三房仕途得意,早几年就入了中枢顾问参赞,是皇上跟前的近人,当年他们老太爷、老太太过世的时候,正值叛乱,皇上两次夺情叫他不必去职,特准在任上戴孝,可见荣宠倚重,张家靠着他拿了内府的牌子行商,这些年山南海北的,除了盐铁之利外无所不至,就连咱们也一起跟着沾光,不过,眼光还是要放远了,如今咱们这一辈说出去是他堂表叔辈弟兄,有事还能有个依靠,几辈儿孙之后,谁还认得谁?正该把子侄都送了去,入了他的门墙,就是弟子礼,弟子有事求求师傅,总还有这点面子吧?”

他这边侃侃而谈,正说到兴头上,忽然听隔壁雅间稀里哗啦一阵碗碟落地的脆响,立时就吓了一跳,当即止住话头,走到门口掀了帘子看热闹,不多时,只见从那屋里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来,看脸面,像是上午跟着二房一同去分家的那两位,此时却不知为何,其中一个一脸的怒色,紫棠脸憋的通袖,喘着大气大踏步地走了出去,随即另一位也匆匆赶上,追着他一同去了。

这两人却正是朱达醉跟冯汝仁两个,他两人今日兴冲冲的去张家结善缘,不想却目睹了那样一幕,登时傻了眼,朱达醉还好些,他本就知道些张家内情,今日不过是进一步认识到他那位岳父大人的斤两罢了,也并不十分的吃惊;冯汝仁却是当头受了一记狼牙棒,那棒子劈头盖脸的挟着风砸下来,顿时把他砸了个跟头还外带满头坑,想着自己给儿子定下这门亲事,为的是抬个仙女来家,从此天庭有人,举家升仙,不成想这仙女竟名不副实,不仅不能升仙,一家子还和天庭不睦,说不定连自家姑娘和张侍郎公子亲事也带累了,就更是悔的肠子都青了,憋了一肚子的气,一出张家门,就爆发起来,逮谁咬谁,从崔大姑怪罪到朱达醉再到张二爷,只觉人人都诓骗他,对他不起。

朱达醉自然是不肯认这个罪名的的,不过他自觉今日卖了三叔个人情,心情正好,倒也乐意耐着性子哄这倒霉蛋一哄,便一阵风似地把他撮进酒楼,好叫他吃点儿喝点儿,消消气,谁知这倒霉蛋是个驴脾气,越哄还越来劲了,对着朱达醉一通尥蹶子,末了掀了桌子扬长而去。

朱达醉叫他惹出火来,本想任他去发疯,谁知这家伙临走时又撂下一句回去就遣媒退亲。朱达醉一听之下大惊失色,他自从娶了廷琦,就一直打着张英子侄的旗号行走江湖,唯恐这冯家退婚闹的沸沸扬扬,将张家二房与张侍郎不睦这点事传扬出去,于他不利,只得紧赶慢赶的一边在肚里想词一边追了上去。

冯汝仁却已是立定了主意,到家就唤了夫人出来,碎嘴子似的将今日去张家所见气呼呼的学了一遍,接着就让夫人遣人寻原媒去找张家退亲。

冯夫人知道了来龙去脉,更是唯恐白搭了儿子进去,听了自家大人吩咐,慌脚鸡似地就赶紧去办。

朱达醉瞧着冯家鸡飞狗跳,不由头疼,倒有些后悔当日自己掺和进来,不过此时也说不得了,眼见冯夫人就要召唤老妈子,只得豁出一双肉掌,重重的在桌上拍了一下,冷笑道:“人家冰清玉洁的姑娘,一丝错处也没有,冯大人凭的什么退婚?”

冯汝仁叫他这一声断喝吓了一跳,又叫他问的心虚,好半天才张口结舌道:“这桩亲事门不当户不对,当初就不该定下。”

朱达醉听了嗤笑一声:“既如此,冯大人早干什么去了?人家姑娘又不是今儿才投生的爹娘,定亲时什么门第,现如今仍旧是什么门第,凭这个反悔,只怕说不通吧?”

冯汝仁见他一句赶一句的质问,显见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气得要命,搜肠刮肚一番,却实在想不出什么堂皇的理由,不免羞恼,一时又想起若不是他,自己也不会紧赶慢赶的就把这桩亲事胡乱定下,更是恨的牙根痒痒,便不肯再跟他夹缠,只蛮横道:“用不着你管,反正这门亲事我是退定了。”说着就要亲自去唤人来。

朱达醉见这蠢驴一味犯倔,心下着急,忙跟着站了起来,也做出一副气哼哼的模样来,道:“冯大人当我愿意管?若不是看在相交一场的份上,不忍看你一时冲动后悔莫及,我才懒得理这闲事!如此也罢,你自去退你的亲吧,只是日后可别说兄弟不讲义气,没提醒过你!”说完迈步就要往外走。

冯汝仁听了这句藏头露尾的话,气愤之下又添疑惑,他自打离了西北来到此处,就见上司、下属一个个的说起话来莫不云山雾罩高深莫测,让人摸不着头脑,一时不能领会就要栽跟头,此时已是坐下病来,忍不住就要问个清楚,立刻吃亏没够似的拉下脸来,道:“此话怎讲?”

朱达醉见他上钩,先是不理,等他催促再三,才恨铁不成钢似的摇了摇头,推心置腹道:“冯大人,咱们明人不打暗语,府上为的什么聘下我那妻妹,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要说出了今日之事,大人想要退了这门亲也是无可厚非,只是,你仔细想过后果没有?”

冯汝仁就疑疑惑惑道:“什么后果?张大人显见是不把他那二哥看在眼里,我退亲,只要张大人不出头,他一个白丁又能怎样?”

朱达醉就不赞同的摇了摇头,道:“冯大人这就想的差了,他们兄弟争产,固然你死我活,可旁人要是打张家一个巴掌,张大人能伸着脸叫他随便打?这退亲之事关系到张家的名声,张家小姐的清誉,你连个正经的缘由都没有,就想退亲,这不是打张家的脸是什么?你信不信?此事一出,用不到晚上整个安庆府都知道了,立时就是一件坊间笑谈。人家养在深闺的小姐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里了不成?到时一大家子姑娘的闺誉都要受你的带累,不说其他几房,张大人府上就有一位还未及笄的小姐正在待嫁,你想,他岂肯坐视不理?”

冯汝仁听他这么一番剖析,就是一愣,皱着眉不住的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要不?就跟人家说,都是我们的错,是张家退了我们?”随即又叹了口气,道:“就豁出去定礼我们也不要了!”

朱达醉听他这还惦记着那点子定礼呢,不免在心里冷笑,慢慢道:“冯大人,这主意你也能想的出来?当初定亲的时候,你唯恐旁人不晓得令郎得配张大人侄女,逢人便说,如今日子定下了,喜帖也发出去了,张扬的满衙门无人不知,人人都道你攀上了一门贵亲,对你另眼相看,连知府大人也亲自问过此事,要来贺喜。你这边却忽然得罪了张府,说人家变了卦又不把闺女许给你家了。哈!冯大人,你可知这世人最爱锦上添花,落井下石?这是怕旁人不往死里头踩你吗?据我所知,当初因为修河堤分银子的事,你可没少得罪人,若不是前任知府才走,你就搭上这门亲事,还不知有多少人要跳出来给你排头吃呢,此事黄了,倒正好中了他们下怀,冯大人,你可想清楚了,到底是想令郎成亲时,人人都来捧场,给你府上锦上添花,还是想一失足成千古恨,叫人落井下石砸的万劫不复?”

冯汝仁听了这一席话,想起前任知府在时给他明里暗里吃的那些个亏,心里就隐隐的一阵害怕,一时没了主意,好半天才道:“可,可,张大人与他二哥不睦也是显见的事,等大家都知道了,还不是一样?”

朱达醉听了冷笑,道:“今儿分家,除了你我一个外人没有,你不说,我不说,外头人如何知道?张大人身居高位更要名声,如何肯叫人说他连亲兄弟都容不下?张家阖族都要借他的声势,又有哪个肯出去胡乱嚷嚷坏他的名声?况且,张大人怎么就与他二哥不睦了?分家略有两句分歧那是免不了的事,最后你也亲眼看见了,闹成那样,分东西时还不是尽着他二哥先挑,二房说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可见到底还是亲兄弟,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来,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

冯汝仁今儿亲眼看见张家二房争产时众叛亲离,张大人一言不发只是皱眉头的样子,如何真能把心放到肚子里?可是听朱达醉一说那悔婚的后果更是头皮发麻,想到墙倒众人推,莫要把仕途葬送在这里才好,只觉前有狼后有虎,顿时两眼一抹黑,愁肠百结的不知如何是好起来。

朱达醉见冯汝仁瞪着眼睛张着嘴呆头呆脑的杵在那里发愁,显见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几分,就又和缓了声气做出一副拳拳状,道:“冯大人想想,若是结了亲,你叫令郎去张侍郎跟前叫一声“三叔”,他能不答应?旁人不知内情,见令公子是张大人的侄女婿,府上同张大人乃是叔辈亲家,有什么背后下刀子,脚下使绊子的事,还不得好好掂量掂量,总要给上几分面子不是?”

冯汝仁叫他连吓带哄的牵了鼻子走,已是没了主心骨,听了这话,果然就开始在心里衡量起退婚和结亲的得失来。

朱达醉察言观色,见他默然不语的低了头盘算,情知火候到了,也不再多说,只道:“冯大人是明白人,事已至此,是执意退了这门亲事,弄得两败俱伤,叫那起别有用心的人坐收渔翁之利,还是将错就错将计就计,索性认下张家这门亲,不用我多说,想必个中利害也都明白,我就不在这里指手画脚的妄作好人了,告辞。”说完就拱了拱手,甩袖扬长而去。

冯夫人听了这半晌,闻说这儿媳妇儿娶不娶竟关系到老爷前程,早吓得心里突突直跳,朱达醉一走,就急道:“老爷,这可怎么办?你快想个法子呀。”

冯汝仁听若未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朱达醉已是将此中利弊说的透彻明白,他就是再不识数也知道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只是叫他认下这个倒霉到底心里憋气,又忍不住一阵一阵的懊悔,一时又叫他那句“妄作好人”提醒了,眼看着他走远,心说这姓朱的才不是什么好人,这般摇唇鼓舌的上赶着为他谋划,也不知热的是哪门子心,这么一想,猛然间记起这朱达醉的续弦就是张家二房的姑娘,他这般卖力鼓动自然是想将自己跟他绑到一块儿,变作一根绳上的蚂蚱——冯汝仁一明白过来,顿时破口大骂,带着乡音的污言秽语奔突咆哮着从嘴里滔滔不绝的涌了出来,宛如黄河决口,气冲斗牛,直把个冯夫人吓了一跳。

冯汝仁这一通骂气吞山河出尽胸中郁气,却着实的于事无补,闭了嘴安静下来也知道识破伎俩不等于走出困局,思前想后,竟发现时至今日也只得姓朱的指的这一条路可走,顿时气馁的无以复加,脸色灰白的委顿在椅中。

冯夫人与他老夫老妻,见他这副样子,心就往下一沉,又等了半晌见自家老爷还是一声不吭,就急道:“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呀?难不成就没别的法子了?”

冯汝仁见夫人一脸焦急的盼着自己这个挡风遮雨的顶梁柱拿主意,自己却束手无策,心里更不是滋味儿,好半天才清了清喉咙,灰着脸道:“事到如今,也只能悄悄的咽下这口气,娶张家姑娘过门了。”

冯夫人一听老爷说了这话,整颗心直接沉了底,她就这一个儿子,原指望给他结门好亲,有个依傍,往后出人头地也容易些,谁知阴差阳错算计落空,一切都成了泡影,就忍不住掉下泪来。

冯大人听夫人哭哭啼啼的,心里又是愧疚又是难受,更加堵的慌,百年不遇的柔声哄劝道:“孩子他娘,别哭了。”

冯夫人听了这话,哭的更加厉害,断断续续道:“老爷就不能再想想法子吗?你怎么舍得委屈了咱们毅儿,如今离了西北,人生地不熟的,他没个像样的妻族,往后得多走多少的冤枉路啊。”说着越发哽咽难言。

冯大人心里何曾不是这样想,要是有主意也不会出此下策,见夫人只是哭,就叹了口气,将这里头的利害又细细说了一遍,道:“这不是叫逼到份上,没法子了吗?安庆府上下多与我不睦,知道咱们和张府交恶,只怕更没了我的立足之地,如今也只得稍做权宜,且抬过来妆门面,先过了眼下这一关吧。”说完一连声的叹气。

冯夫人又掉了半日泪,也知老爷的前程要紧,见老爷为难,只得勉力收了哽咽,冯大人见她不哭了,又吩咐道:“这亲事九成倒是做给旁人看的,姓朱的说知府大人也要过来,还要操办的格外热闹喜庆才好啊。”

冯夫人一听自家一番算计,靠山没靠上,却聘了个甩不脱的狗皮膏药,就忍不住恼火,可又无计可施,纵然心不甘情不愿,也只得继续筹备喜事,只是到底情绪不高,虽也是大张旗鼓,那片愁云惨雾倒像是发丧一般。殊不知,他们这边不乐意娶,张二爷那边还不情愿嫁呢,分家时女婿倒戈,亲家装死,张二爷没得着助力倒叫反咬了一口,着实气的不轻,待分家结束,抛下他两个只带着廷瑾夹着装契书的樟木箱子就气冲冲的走回自己院里。孙姨娘迎在门口,见张杰铁青着脸一脑门官司的回了来,心里就咯噔一下,上前一问,果然没按他们预先算计的分,孙姨娘登时炸了庙,就要撒起泼来去找大房理论,却叫张杰立着眼睛先骂了一通,只道:“都是你寻的好女婿!六亲不认、胳膊肘朝外拐的东西,要不是他,今儿何至于吃了这么大的亏!”说着,边骂边将朱达醉出的馊主意说了一遍,一时又想起当日他跟廷琦说分家时,廷琦拦着他的事来,这么一联系,倒像是他们预谋了害自己,更是暴怒,连亲闺女也夹缠在一块儿骂了一通。

孙姨娘本来已经挽了袖子,准备去大房拼命了,冷不妨听这里头还有廷琦跟他女婿的事,就愣在那里,不敢言语。

张二爷骂完女儿、女婿,又轮到亲家身上,接着骂道:“那姓冯的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缩头乌龟一般站在干岸看热闹,当初我瞧他大小是个官,有些用处,才将廷碧许配给他家,哼!不成想全他娘的指望不上!”他这边骂着骂着,只觉人人都对他不起,越发动了怒,直将大哥、三弟连着今儿在座的族中众人统统捎上挨个编派了一顿。

孙姨娘在一边听着,倒把今儿分家的来龙去脉听了个明白,也不再想着去找大房算账了,只盼着老爷息怒好细细问问自家都得了些什么东西,可也知道二爷的性子,逢着他生气的时候,谁挨上都要受迁怒,便不去劝,只低眉顺眼的在一旁觑着案上的樟木箱子静候。

张二爷这一通骂无人捧场,久了也只得自己不尴不尬的停了下来,胸中一股气却还未消完,又转向孙姨娘道:“去寻媒婆来,跟冯家退亲,哼,我养了这么大的闺女,没的便宜了他家。”

孙姨娘听张杰这么说,只当他在气头上,嘴上唯唯诺诺应了,其实并不往心里头去,谁知张英见她不动,又放声大骂,道:“我叫你赶快去呢,就知道往那一戳,当我是放屁?”

孙姨娘见老爷说的竟是真的,倒吃了一惊,第一反应想的是退亲还要把冯家过的定礼退回去,立时就心疼起来,何况那定礼中的金珠细软早叫她送去金铺熔了的熔了,镶了的镶了,给廷玥和自己个打了首饰,已是退无可退了,这么一想忙做出一副慈母面孔来劝道:“二爷,悔婚哪是那么轻易的事?无缘无故的退亲,六姑娘往后怎么说人家?”

张杰闻言却冷笑说:“我张杰的闺女有的是人要,早八百年胡瘸子就跟我提过,只要把姑娘许给他,情愿给我他那当铺的一成干股,你嫌他腿脚不方便,不乐意把廷琦许给他,才耽搁了,如今廷碧退了那边的亲事,正好许给他家。”

孙姨娘听有一成干股的好处,也十分心动,奈何冯家的东西是实在退不出来了,期期艾艾了半晌,提醒道:“二爷,退亲可是要连冯家的定礼一块儿退回去的,上回外边馆子来家会上季的账,家里一时拿不出来,你叫把冯家的东西当一箱子,才应付了过去,那回,二爷可是叫当的死当。”

张杰早把这事忘的一干二净,如今叫孙姨娘一提醒就“哎呦”一声不言语了,孙姨娘知道他这是反应来了,而只要不犯傻,二爷是不会跟银子过不去的,就放下心来,又侧头往刘姨娘屋那边看了一眼,见无人在外头,才跟张杰一笑,道:“至于胡家那一成的干股,不是还有廷瑶吗?那丫头也大了,这样的好事二爷少不得也要多想着她些。”

张杰果然叫她勾的揭过廷碧的事,转而去打廷瑶的主意,孙姨娘再接再厉,不一时终于哄的他开始关心起自己新得的财产来,两人开了樟木箱,将里面的契书取出逐张验看,张杰一时见这些东西都归了自己有些喜不自胜,一时又觉着此番受了大损失,不然应得的更多,又一阵阵的肉疼起来。孙姨娘凑在旁边指指点点的问来问去,听说心心念念的银楼不在里面不免大失所望,不过很快就被拥有绸缎铺的喜悦盖了过去,及至听说大房将衙门口西市的一座五进的宅子给了他们,那喜悦就上升到了极点——似乎已经看见不久的将来,二爷自立了门户,自己关起门来呼奴使婢做正头太太的风光了。

翌日,赶不及的跑去衙门口西市看宅子,张杰见那宅子同衙门仅一桥之隔,正是好地方,进到里面去转一圈,比祖宅也不见得小很多,就十分满意,他这些年跟着大哥一起,行事多有拘束,如今又生了大哥的气,就恨不能早些搬过来,一连声的嘱咐孙姨娘快些铺陈了好移过来住,孙姨娘只有比他更急的,听了这句话立时着手叫人收拾打扫;张杰见她热火朝天的忙活起来,就不再管,他刚刚到手十三间铺子若干土地,自然也有了一番事业要做——做的怎么样且不去说他。

这两人忙的兴头,至于廷碧的婚事是一点儿也没往心里头去的,离喜事还有十天的时候,冯家遣媒来商议细则,何日送聘礼,何日女家安床,婚礼当日几时迎娶,几时催妆,多少宾客送亲等等,孙姨娘正忙着把老宅地上的青砖都抠出来送到新宅那边去,哪有时间理会,只道,聘礼越早越好,直接送去新宅那边——省的搬运了,别的只管到大房那边去商议,姑娘跟嫁妆都在那边呢,说完,连杯茶也不招待就送了客。

这媒人做了大半辈子的亲,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回去遮遮掩掩的把意思说给冯家知道,不想冯家一听倒面露喜色,一再问过姑娘在大房,就打点了聘礼叫她直接去大房下聘。

大太太这些日子正懊恼二房把行将出阁的姑娘丢在这边不管不顾,也不来接,她有心想送,那丫头日日过来探病,对着老爷哭哭啼啼的一口一个只孝顺大伯、大伯母,认这边才是自己家的话,老爷偏又吃这一套,大有在这边打发她出阁的意思,大太太看她声色俱佳,心里冷笑,正琢磨那边再不来接,她也只好硬送回去,就听下头人回报说冯家遣媒来下聘。

90延碧的婚事(4)

大太太听得回报着实愣了一下,看了眼坐在下首的姚氏,才道:“这唱的是哪一出?冯家怎么想的,过这边来下聘?”

姚氏也有些诧异,不过想了想,这冯家也难说,上回来相看廷瑗,末了却定下廷碧,可见为人做事不大讲究路数,不能按常理推测,寻思了寻思就道:“想是知道廷碧养在大嫂跟前的缘故?”

大太太闻言,冷哼了一声,道:“提亲怎不见他家过这边来!”说着,霍的起身搭了胡婆子的手就要去看个究竟,姚氏也随了大嫂一道,妯娌两个来到厅里,就见里头散立着几个婆子,地当间摆放着十几抬聘礼。文趣吧

那冯家在本地没有亲眷,又不肯再同朱达醉打交道,只得将家中几个有些体面的老妈子打扮吩咐了一番,派她们带着小厮随媒人来下聘,这几人正东张西望的看张府的铺陈摆设,忽然见一群仆妇丫头拥着两个气派俨然的妇人进来,就知道是正主来了,那领头管事的忙赶走上前去请安问好自报家门,这才说明来意,喜气洋洋的呈上礼单。

大太太听着来人说话,看着满地描金缠袖的箱笼,想着这冯家当初来相看廷瑗,却不声不响的越过这边去定下了二房的廷碧——那件事里头因廷瑗有些叫人褒贬之处,她这边遮掩还来不及,虽憋了一肚子气,也说不得了,却不想这冯家还真做的出,蹬鼻子上脸又堂而皇之的上门给廷碧下聘,这就有些欺人太甚了!大太太这么想着,肚子里的一股火再也压不下去,冷声问道:“你们府上定的二房的姑娘,把聘礼送到这边来是什么意思?”

那老妈子兴冲冲的卖了一番好,不想张府太太一开口就疾言厉色,声气不善,心里就打了个突,忙赔笑道:“我们夫人听说姑娘自小认在这边,事事都是这边安排,就叫老婆子带着人直接到这边来下聘了,顺便请示您,这婚礼细则该当……”

大太太却不等她说完就截断道:“告诉你们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人家怀胎十月生养下的伶俐人,我们可不敢随便认下;再者,二房如今已是分家出去了,这婚事跟我们可商量不着,聘礼你们抬走,该送哪去送哪去!送客。”

冯家老妈子来前以为是个的美差,总要赚些打赏物件回去,不成想一张笑脸贴上来,三句半话没说完,就要叫人赶了出去,那笑就怪模怪样的僵在了脸上,所幸她奴才做惯了,倒也没有脾气,只是有些闹不明白这张家太太怎么说生气就生气了,难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得罪了她不成?想着这要是砸了差事,回去可不好交差,便赖赖唧唧的不肯走,又别别扭扭的陪笑道:“咱们好好的来商量喜事,您太太怎么恼了?是你们二房说姑娘养在这边,嫁妆迎娶都叫跟这边商量,只叫把聘礼送过去,还是我们老爷说姑娘既是大房养的,聘礼就该送这边来,这,这也是好意,您看……”

大太太听了这话,才知道这里头还有这么一出,心道难怪二弟一直不来领廷碧回去,却原来是打定主意不管了,就拧着眉冷笑了一声,刚要说话,忽然又闭了口,脸上阴晴不定了半晌,改了态度曼声道:“原来是二房说的,好,好,那你就把聘礼搁这吧。”

姚氏在一旁听大嫂将聘礼留下,揽事上身,就有些不解,不过她向来不插手大房管家,除非问到她头上,不然是一句话也不肯多说的,想来人家愿意这样办事,自然是觉着这样办合适、恰当,说了,人家未必领情,便只在一边看着,心说,大嫂这是要送佛送到西?

那冯家老妈子见这位太太一时恼了,一时又好了,就吓得心里一惊一乍的,趁她肯收下,忙呈了礼单,商议道:“那婚事……”

大太太不答话,只叫胡婆子接了礼单过来,才道:“今儿我们家做满月,不得闲,过两日你们再来。”

那老妈子听说也只得答应一声带着人去了,大太太看着她们走远,也不叫人动冯家的东西,仍旧带着姚氏回正房闲坐,姚氏见大嫂从回来就有些心不在焉,情知有事,便不肯再长篇大套的闲话,等了个话缝,自回三房暂居的院子看账册去了。文趣吧

大太太等姚氏一走,就叫了胡婆子过来,道:“你去库房,把当初给廷琦备的那副按嫡女份例置办,最后又换下来的妆奁抬出来,抹抹灰;然后去二房,跟二老爷说,六姑娘的嫁妆已经备好,见二老爷迟迟还不来接姑娘回去,就打算在这边打发姑娘出阁了,冯家送了聘礼来,估量着也够办喜事用的了,就不叫二老爷另支银子了。”

胡婆子答应一声去办,大太太也自转身去了后边卧房,进门就见张载正伏案写画,大太太走过去看了两眼,心里就有些生气,他这病最怕七情所伤,惊怒忧思一点儿沾不得,大太太连廷瑞都不许回来跟他说生意上的事,偏他闲不住,又写这些东西给二弟,大太太心说人家要是肯听你的话,也到不了今天,口中就埋怨道:“大夫说过多少遍了,叫老爷一点儿心都别操,你就是不听话,是怕不能多活两年嘛。”

大老爷听了就到:“这算什么操心,活到这个岁数,还没这么清闲过,我趁着这工夫把二弟那几间铺子的人事写出来,但凡他肯定拿几个老掌柜的话,想来经营上出不了打错。”

大太太听他操的这个多余的心,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又见他精神还不错,索性也不管了,只状似无意的叹了口气道:“廷碧的嫁妆已是打点好了,也不见二弟来接她,我原想着廷碧和她爹这些年仇人似地,往后出了阁更没个相处的机会,想着临出阁,二弟接她回去备嫁,廷碧看着她爹为她费心操持,父女两个也能知道彼此的心,有个缓和,偏上回来接你给拦下了,如今二弟竟似伤了心,这回竟不来接了,唉,往后廷碧嫁了,父女两个这仇算是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大老爷一听这话,就撂了笔,道:“这我却是没想到,唉,当时也是看那孩子哭的可怜,怕回去了,受她爹的为难。”

大太太听了从窗户一直看到远处的亭子尖,口中悠悠道:“他爹要是想要为难她,能给她说这么一门好亲,那冯家好歹是五书官,又是独子,可见还是疼闺女的,偏你,做大伯的给侄女儿预备嫁妆也就罢了,人家爹好好的,硬扣下侄女不叫回去,算怎么回事。”

大老爷听老妻这么一说,只觉这事确是自己蛮横不讲理了,就有些后悔,正此时就听来人传报道:“二老爷来了。”

大太太一听果然,就从鼻子里头嗤笑了一声,道:“请进来吧。”她话音刚落,张二爷就一摔帘子自己进了来,铁青着脸色看了看大哥、大嫂,骄纵的孩子要糖吃似地,道:“我来接廷碧家去待嫁,我告诉你,大嫂,说出天去,廷碧是我生的,你想扣下,没门!”

大太太听了就笑着回头看了大老爷一眼,才道:“瞧二弟急的,谁也没说廷碧不是你生的,哪个要扣下了?这不正等着你来接呢嘛。”

张杰听了这话就愣了一下,大太太也不多说,只传话下去,叫六姑娘收拾收拾随身的东西,来跟她爹家去待嫁。

张杰不想竟这么容易,站在那里愣愣的看着大哥、大嫂,连路上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了,大老爷见他进门反应这么大,也有些奇怪,想起上次他叫屋里人来接闺女,却让自己扣下了,倒也在情理之中,就咳了一声,道:“前几日我叫人去请你,你怎么不过来?”

二老爷心说,凭什么你叫我来我就来,口中却道:“这不是才分了家,铺子里的事我又不熟悉,冷不丁接手忙的腾不出工夫来嘛。”

大老爷听说,就道:“我叫你来正是要说铺子的事,你那十三家铺子都是爹手上传下来的,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大多是用老的人,肯实心实意做事的,我开了一份明细,上头把那些有本事,可用的人都列了出来,你拿回去看看,遇事多去请教,想要干什么多听听他们的主意。”说着从桌上拿了一张纸递给张杰。

张二爷斜着眼睛瞧着那张明细,粗略一看,就见上头几个掌柜,全是这几日他去巡铺子时见过的,每逢他一说个主张,要变个法子,那些人就梗着脖子推三阻四的,不听摆弄。张二爷看着看着就上了心,心说怪不得敢跟自己对着干,脸上却不露,只把那明细揣起来,道:“大哥没别的事了吧,我来接廷碧,还有嫁妆,连聘礼,我都一趟带回去。”

大太太在一边听了就道:“礼单都在这,二弟打个收条,我叫下人给你送过去。”

张二爷见大嫂这般好说话,竟有些狐疑了,仔仔细细的将礼单看了好几遍,对照收条无误才签上自己的大名。大太太将收条一抽攥在手里,立时就扬声吩咐下去,叫把聘礼和嫁妆都送去二房那边。

张二爷这才放下心来,正此时,却见廷碧满面泪痕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看也不看自己亲爹一眼,进门直接扑到在大老爷座前,扬着脸抽噎道:“大伯,我不回去,我只跟着您,我不回那边去。”

大老爷这些日子卧床养病,这个侄女儿日日过来请安,深觉她孝顺体贴,倒比廷瑗这个做姐姐的更懂事几分,此时见她这样依依不舍就有些感动,不过才受了老妻的开导,也拎得清轻重,只好言好语的劝她听话,懂事。廷碧一见大伯竟也说这样的话了,就吃了一惊,哭的更加伤心,又要把头往地上撞,大太太冷眼看着,就轻飘飘的说了一句:“快别这样,都多大了,还小孩子似的,你爹才把嫁妆抬回去了,你把头磕破了可怎么上轿!”

她声音虽轻,却足够廷碧听见,哭声果然立刻降了下来,大老爷又在一旁好言相劝,到底止住了哭,又哽咽了几声,就慢慢的改了说辞只悲悲切切的叫大伯好好将养身体,省的叫她记挂。

大老爷见她想开了,叫了几声好孩子,便回头吩咐大太太道:“嫁妆是嫁妆的,咱们做长辈的也要给孩子一点儿私房。

91延碧的婚事(5)

张杰气得肺疼,又急着裹伤,脚下走的飞快;廷碧带着奶娘和袖霞,一路好赶,勉强遥遥跟住。孙姨娘正喜气洋洋的看下人往库房里搬从大房抬来的嫁妆、聘礼,就见二爷抱着一只胳膊,脸色跟要吃人似的回了来,心里犯嘀咕不知这是怎么了,又见二爷独自一人,心说那死丫头怎么没一块儿跟来,嫁妆都不要了?她这边正寻思,一直站在门口盯着她收东西的刘姨娘却眼尖看见二爷举着的那只手上像是受了伤,立时大呼小叫的凑上去嘘寒问暖,哭哭啼啼的推着张杰往自己屋里去包扎。孙姨娘见了也忙咋咋呼呼的赶上前去,边问怎么弄的这样,边替二爷害疼似的嘴里频频吸着凉气,又拉着张杰的胳膊往自己屋里去,张杰叫她两个拽得骨头都要散架了,见手腕上又渗出血来,就将扯着他那只伤手的孙姨娘用力一搡,骂道:“就他娘的知道争风,还不快去给爷请个大夫来。”说着抬步往近处的刘姨娘房里走去。刘姨娘拥着二爷进了自己屋,临了扭头挑着眉毛对孙姨娘无声的冷笑了一下。

孙姨娘气了个倒仰,一边用眼睛往刘姨娘屋里射飞刀,一边恨恨的使唤人去请郎中,冷不丁一抬眼又瞧见廷碧带着丫头、婆子跟头把式的进了来,就从嗓子眼里噗哧一声,讥讽道:“呦,瞧瞧这是谁呀,六姑娘不是认那边是家,死活不回来吗?怎么嫁妆刚来,你就舍得回来啦?”

廷碧也不理,径自越过她往后边走。孙姨娘见她这时候还端着千金小姐的架子,满脸冷笑,右手掐腰,左脚踩着门槛,倚门在那等她回来求自己安排住处。

廷碧进了后楼直奔自己原先的屋子而去,见屋里一东一西摆了两张窄床,已是住了伺候廷玥的丫头,就了摔帘子出来。又去看廷琰原先的屋子,这屋倒是没住人,只是床上、架上空空荡荡的,灰积了有一指厚。廷碧看了,忍了气吩咐袖霞道:“你且去问问,安排咱们住哪儿?”

袖霞出来找两个打扫的问了,回去答话道:“说没听上头吩咐下来叫预备住处。”

廷碧因回来就住十天,只将些细软带了来,行李铺盖一概丢在了大房,此时见这个样子,闭了闭眼睛,道:“你跟奶娘再回去一趟,把铺盖取两样来,这几天咱们就在这屋里住下。”

袖霞答应一声自去收拾,孙姨娘见廷碧的丫头奶妈子进进出出的,竟是自己安排打理起来,抱着膀子,阴阳怪气的说道:“你刚强,你万事不求人,有本事你自己操办婚事啊……”风凉话直说到郎中来了,方住了口,叫人领郎中去正房,自己扭腰摆胯的进了刘姨娘屋子,抽出帕子揉着眼睛,心疼不已的道:“二爷,郎中请来了,在正房候着呢,快去让他瞧瞧二爷这伤妨事不妨事吧。”

张杰听了将要起身,刘姨娘就嗔道:“二爷淌了那么多血,身子正虚,怎么还叫他大老远的去将就郎中啊,你也太不知道心疼二爷了。”

张杰立刻深以为然,一屁股又坐了下去,道:“你长没长脑袋,他是大爷我是大爷?叫郎中过来。”

张杰这些日子有些发财脾气长,对孙姨娘也不假辞色。孙姨娘平白无故被损了两通,憋着一肚子气,却也只得哼哼唧唧的打发人去请了郎中过来。那郎中瞧见一排牙印子,也不多问,开了一副外敷的方子。张二爷等抓来药包扎上,自觉虚弱的不行,就一歪身躺倒在刘姨娘床上歇息。孙姨娘见了忙上前一边搀扶他起来一边道:“二爷,这屋里一股子怪味,熏得人头疼,我扶您回正房去养伤。”

刘姨娘听了笑道:“你也闻见了,这是上好的迦楠香,二爷原说过最爱这个味儿。”说着,一只手伸出来又将张二爷摁倒在床上,轻言细语的殷勤道:“二爷说过这香最能宁神止痛,上回二爷赏的,我就一直没舍得用,才点上。二爷闻着好些了没有?”

张二爷不及说什么,孙姨娘先如临大敌道:“呦,那可有些时候了,别放坏了,再把二爷熏出个好歹来。”说着又去拽张杰起来。

刘姨娘就踩了尾巴似的“哎呀”一声:“你轻点,二爷才失了血,头正晕着,可架不住你这么生拉硬拽的。”

她这话一说,张杰先急了眼,一把甩开孙姨娘,道:“少在这添乱,怕我死得慢不成。”孙姨娘顿时满脸委屈哀怨,刘姨娘眼风扫见,噙着一丝笑在嘴角,柔声道:“二爷别生气,气大伤身,您躺好了,我去吩咐厨房熬盅参汤给二爷补补,醒了正好喝。”

张二爷平躺下“哼”了一声,道:“参汤什么喝头,叫人去买只老鳖炖了,我起来喝。”说完合了目养起神来。

孙姨娘看得干瞪眼,鼻子都要气歪了,刘姨娘自顾自的放下帐子才回头道:“你出去吧,别吵着二爷,这有我服侍着就行了。”孙姨娘眼珠子都要气冒了,转身就要摔帘子,又怕弄出声来挨骂,只得憋气出来,嘟嘟囔囔的混骂,一眼看见廷碧的丫头端着茶盘打眼前过,就骂道:“死丫头,回来就没好事,克死亲娘,又来妨我,真是个灾星。”说完,一甩帕子,又把腰扭得一波三折的去看下人往库里收嫁妆。

时近入夏,窗户都大敞四开着,二房的院子四四方方,东西南北四座小楼一围,孙姨娘调门又不矮,院儿里说句话,人人都听见。廷碧坐在房中,听那泼妇口口声声说自己克死亲娘,猛的从椅上站起来,恨得浑身哆嗦,心在腔子里乱撞,挣得快要蹦出来,直想冲出去撕了那贱人的嘴。文趣吧但她只一动不动,在心里一再告诫自己,要忍得,在这里闹起来捞不着她的好,忍一时之气,将来自有她的前程。想着,攥紧拳头慢慢的坐了下去,指甲把手心抠得生疼。

廷碧枯坐了一下午,奶娘跟袖霞一趟趟的回去大房,连脸盆、马桶都拎了过来,终于收拾停当时,天已经黑了,三人皆是饥肠辘辘,却也没个人来叫开饭或者送饭过来。廷碧生气归生气,饭还是要吃的,只得打发袖霞出去看看。袖霞揩了把汗出去一问,原来上房早用过了,连下人也已经吃过。她想了想,也不回去禀报,自去厨下挑那还可口的剩菜剩饭给姑娘端了一碗回来。廷碧侧头看了眼,见那碗里乱七八糟堆的又是笋子又是豆干,烂乎乎的,就没了食欲。袖霞见了,知道姑娘没吃过这样的东西,就劝道:“姑娘将就些吧,我去厨下看了,就这两样还干净些。咱们人在矮檐下,且忍忍,饿坏了自己不值当的。”

廷碧听了,忍着眼中酸涩,端起碗来,闻了闻,才下了筷子,吃了两口吩咐道:“你跟奶娘也吃饭去吧,再晚只怕连这个也没有了。”

袖霞见她能想开,就答应一声,扶着累瘫在一边揉腿的奶娘去厨下。她两个一走,廷碧就把筷子搁下,厌恶的看着那碗杂烩,百感交集,好半晌,才一咬牙又端起来,小口小口将一碗菜饭吃净了。接下来几日,仍旧是这样,饭菜都是袖霞去厨下端来,孙姨娘也不肯消停,没完没了的风言风语,就差揪她出去指着鼻子骂。这些苦楚廷碧倒也能咬牙忍下,只是见这院里人人只顾着搬家,并没有一点儿替她备嫁的样子,心里不免越来越是惴惴,不知她爹打算怎么送她出门子。一时间又有些后悔,当时一听嫁妆叫这边抬走了,就跟了回来,若是跟廷琰一起留下,大伯未必不肯重新置嫁妆送她出阁。心思纷乱的坐了半晌,又想起廷琰,不由得叹了口气。

张二爷出了几滴血,直卧床将养了两三天。这一日腕上咬痕结了痂,恰好冯家遣人来商议婚事,他正闲得身上好似长蛆,再也躺不住,就出来见风,接待一番。那冯家本是去的大房,屁股还没坐热,一个年长仆妇就走来告诉说姑娘、聘礼和嫁妆都叫二房接回去了,叫去二房商议。冯家不明所以,一头雾水的扎到这边来。张杰耐着性子商议好什么时候这边送嫁妆,男家什么时候遣人来给姑娘上头及迎娶吉时,连口茶都不给直接就打发走了。冯家人一肚子不高兴的回去禀报老爷不提。张二爷翘腿独坐,心里也自嗟叹,想着冯家给的定礼跟聘礼不如胡家当铺那一成干股拿得长远,到底吃了亏,心里就不大是滋味儿,好在还有廷瑶。他这边哀而不伤的嗟叹了一会儿,心里忽地又琢磨出个主意来,就溜溜达达的走去院中问孙姨娘廷碧的喜宴准备得如何。

孙姨娘挨过廷碧一巴掌,平日见不着也就罢了,如今接了她回来,见她端着千金小姐架子,看见自己眼皮也不抬一下,半句话都没有,哪里耐烦替她备嫁?此时,正看着人抬屏风去衙门口西市的新宅,听了这话,见二爷还真把廷碧出阁当个事了,有些惊讶,试试探探的道:“如今咱们正搬家,哪有人手忙那些个呀?反正嫁妆都是现成的,到日子婆家来人抬过去不就是了。况且,二爷不是说过,冯家是指望不上的,咱犯得着花银子讲究那个排场吗?”

张杰听了,颇高瞻远瞩的骂道:“瞧瞧你那点儿出息,这喜宴是白办的吗?三亲六戚来了能不随喜一二?整日价儿算计一丁半点的东西,头发长见识短。”

孙姨娘虽不愿给廷碧长脸,转念一想这事经她手操办,银钱、礼金过手,总有赚头,倒也犯不着跟银子过不去,便忙忙笑着应承下来,直道二爷英明。又阴阳怪气的道:“这爹娘可真是天生欠的儿女债啊,十来年没听她叫一声爹,临出阁的跑回来,还不是得打家具、置衣裳的奉承起来。二爷您也真是用心良苦,还不知道人家领不领情,将来二爷能不能用上她一两银子的孝敬呢。”

孙姨娘给廷碧上的这个眼药倒给张二爷提了醒,想起大嫂给廷碧的那张银票来,就背着手,咳嗽了一声,道:“廷碧呢,叫她来,我有话要问。”

廷碧早在屋里听见他两个计议,一听见她那个爹说要替她备嫁,就将提了多日的心放了一放,至于那些个算计和孙姨娘递的小话则全不理会——若非如此也不是他们了。听见叫她出去也只做不知,等孙姨娘身边的小丫头来请,才随她出来,走到跟前,张杰开口就道:“你大伯母给你的银票呢?拿出来好办喜事。”

廷碧听了,面上先是有些惊讶,随后扭捏了好半天才从裙带上垂着的荷包里拿出张泛黄的纸来递给父亲,张杰接过一看,就愣住了,道:“怎么是五十两,我记着是张五百两的?”

廷碧睁大眼睛道:“哪有?想是爹看错了,大伯母只给了这么一张银票,爹也看见了。”

张杰听了紧盯着廷碧双眼,出其不意的一把抓过她那只荷包,翻了过来,见里头只有金链子系着镊子、挑牙、耳挖子一副金三事儿,便哼了一声,撂下荷包,有些纳闷,心说难不成是我看错了?又想着她一个闺阁里的姑娘,若非大嫂给的,这张五十两的银票也没处得来,瞧廷碧的样子倒也不像说谎,这么说真是自己一时眼花?不免又在心里痛骂大嫂小气,侄女儿出阁就给这么点儿银子,打发要饭花子都没这么寒酸。

廷碧偷眼从睫毛上方窥探父亲的脸色,见他像是信了,暗暗松了口气,低了头不言语。果然,张杰将那五十两银票袖了,就道:“行了,没你事了,回去吧。”

廷碧低低答应一声,转身往回,半路忍不住隔着外衫捻了捻肚兜衬里的夹层,正此时,听孙姨娘叫:“六姑娘。”

廷碧一骇,却一脸懵懂的慢慢转过头来,就见孙姨娘盯着她的荷包道:“六姑娘那副金三事儿哪里打的?看着倒是有些稀奇,和外头卖的还不一样。”廷碧一听这话心才落了地,又叫她那副贪小的样子恶心得半死,却到底想着还要指望她给自己备嫁,提醒自己不得发作,好歹顺顺当当、体体面面的从这边嫁出去,到时又是另一番光景。于是忍着冷笑道:“姨娘若看着好,便拿去用吧。这还是咱家金铺打的,也忘了什么时候,大伯母给我们姊妹一人一副的。”

孙姨娘听了撇嘴上前接过,尖尖酸酸道:“瞧把大房小气的,我们廷琦廷玥怎么没得着?她们就不是张家的骨肉?从来的好东西都没她们两个的份儿,我就不信省出这么点子东西她就能攒下个金山来。”

廷碧也不听她抱怨,只把那副金三事儿连荷包都给了她,径自转身回屋,一进门就见廷玥正对着她的梳妆匣子乱翻,见她来了,忙把手背了过去,眼神乱飘,故作轻松道:“我来找你说话,你上哪儿去了?怎么才回来?”

廷碧不理,走去看那妆匣,见只打开了一层,一对秘银嵌珊瑚的坠子没了,抬起眼睛伸手道:“还给我。”

廷玥脸上一袖,兀自镇定道:“给你什么?我可没拿你东西,我要回去弹琴,没工夫跟你说话。”说着一溜身就跑了出去。

廷碧愣怔怔瞪了门口半晌,才收回目光转身把梳妆匣子里的金银头面都捡了出来,和几件贵重毛皮一起用旧衣裳裹了,藏在了床底下,藏好之后想了想,又俯身取出来,四处看了看,重新藏到奶娘的行李里。

孙姨娘得了一副金三事,掂了掂轻重,斜靠在门上剔牙挖耳朵的逐个试了起来,试完才慢腾腾的转着心思开始琢磨这喜事如何筹备才能密下银子。等想了个大概,一脸愁容的跑去书房,将其中的碍难处说的千难万难,又是客多家什不够用,又是时间忒紧,吃食也全没准备……

张二爷正假模假式的拉开架子写请柬,见她推三阻四的就立了眉毛:“嫁妆那边已经备好了,又不用你操心。送嫁妆那日的酒席,敷衍着面上过得去,别叫人笑话就成。咱们为着收银子,又不是叫你接圣驾,有什么难办的?你办不了,叫刘姨娘办去。”

孙姨娘说这些话不过是为把难处摆在前头,就算日后场面不好看,二爷也说不出什么来。一听这话,立刻笑道:“这有什么办不了的,二爷还不放心我嘛,我这不是说给二爷听听,想叫二爷拿个主意,别到时候有不周正的地方,二爷再埋怨我。”

张二爷头也不抬一挥手道:“没事出去吧,没看老爷我忙着吗?”孙姨娘其实还想说说廷碧嫁妆的事,见二爷脸色不好,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答应一声就出去照办。她倒也是个人才,三五天的工夫,连席面带嫁衣种种面上的物事都预备齐全了不说,私底下也忙活了个差不离儿——大房给廷碧的嫁妆是按嫡女置的,孙姨娘一想日后廷玥成亲的时候用得着,就舍不得叫廷碧抬了去,悄悄的打开一看,当即认出这就是当初办给廷琦最后又叫大房抬回去的那副嫁妆。孙姨娘当日看什么都嫌简薄,如今却是看什么都精细起来,简直爱不释手,琢磨了又琢磨,从给新宅打家具的木工作坊弄了套杨木的案几箱柜,将嫁妆里那副最贵重的酸枝木家具给换了下来,拿布蒙了,一捆,借着搬家抬东西送去了新宅;又去集市上搜罗了一批比寻常还略次些的盆盒器皿、盅盂碗碟,连一些别的物件,只要她看着略好些的东西都悄悄调了个个儿。这么着忙活了几天,连刀尺针指、被褥帐帘也没能幸免。孙姨娘做完手脚想了想,也不同二爷说,想着等廷玥出阁的时候,好跟二爷拿个双份。

孙姨娘忙完这事,就屁颠颠跑去跟张二爷表功,道:“二爷,这几日我忙得吃饭都腾不出工夫来,好容易把事都办妥了,就等成亲前一日,叫个喜婆子过来绞面开脸,就能起轿走人了。”

张二爷听了不无得意道:“以前成日家跟我诉苦说这管铺子治家有多难,光他们大房把持着不叫我插手。我如今管上了也没见赔喽,你这不也干的挺好。”

孙姨娘一听这话欣喜异常。从这房里没有了正头太太,一向以她为大,却到底挂着姨太太的名声,大不好听。原先因有大老爷,大太太管着,她也不敢打那份主意,如今分了家,这念头哪天不出来转上几转?只是可恨这家分的二爷心里不大痛快,这些日子没给过她好脸色,如今听他说自己管家管的好,心里不禁有些蠢蠢欲动,立时就打蛇随棍上,道:“就是那起奴才看人下菜真真可恶,当我不是正头太太,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办点子事都三推四阻的。”说着,看了看张杰,细声细气的道:“二爷,要不……”

孙姨娘也是奔四十的人了,这么捏着嗓子说话,直把张杰叫得汗毛都立了起来,侧目喝道:“你给我好好说话。”孙姨娘下头的话立时就憋到了肚子里,只一脸哀怨的觑着张杰的脸色做欲诉还休状。

送嫁妆宴宾客前一日,喜棚搭好,坐席的桌子、凳子都摆在了院里,张杰出去一看,见那凳子除了缺胳膊就是少腿的,心里不悦,叫过孙姨娘来,骂道:“你这是哪里弄来的凳子?瞧着怎么比你还老?”

孙姨娘听这话撅着嘴,也不说这是她请的办酒席的厨子带来的,只道:“二爷不知道如今木料多贵,我这不是想着能坐就成,挑便宜的买的嘛。”

张杰也觉着结那么个用不上的亲家,实在犯不着花银子大操大办,可又不想让宾客笑话,总想要点儿面子,心里有气看哪都不顺眼,四处指点道:“瞧瞧这宅子也祸害得太不像样了,刨枣树落的老大的坑,也不填填土;那地上的青砖都让你抠出来了,连个下脚的地方也没有,外人来了,看着像什么样子。”

孙姨娘对他知之甚深,一听他这话风就知道是发的哪门子疯,出主意道:“二爷,咱们这就要搬出去住,也犯不着为了一回热闹贴银子替人家修宅子。我看,不如叫咱们家绸缎铺送几匹绸子过来,把这里里外外的栏杆,花树都缠一缠,打扮打扮,又喜庆,又不费事,等用完了还能送回去接着卖。”

张杰听了这话也觉着有理,立时打发人到绸缎铺去提袖绿绸子,只道办喜事拿回来扎花结彩,等用完再送回去。谁知不大工夫,打发去的人回转来,回话老掌柜的说不叫拿。张杰嫌他没用,亲自走去铺面,不成想竟也碰了钉子,那老掌柜的只说绸缎沾了灰油勾了丝掐了褶就卖不得了,张家老号的招牌不能糟践,不叫搬。他见了掌柜的敢拦着东家,气的跳脚,虽教训了那老糊涂一顿,最后强搬了回来,却犯疑了心。回到家,将大哥之前交他的明细找出来一看,果然这掌柜的名字就在上头,不由心里一惊——大哥安插了这么些亲信,拦着他不叫他拿自己的东西……这里头莫非有什么勾当?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想了想,将那明细揣在袖中,径直往胡瘸子家去了。这两人推杯换盏的密议了一下午,张二爷装了一肠子胡家的酒肉,和一肚子胡瘸子的主意溜达回了家。

第二日。宴客,送嫁妆,张二爷府上可谓客似云来。他站在门口一边迎客,一边防着收礼的做手脚,看着院中张灯结彩,听着礼金多寡,想着原先大哥当家,哪个把他当一回事?哪有如今这样风光实惠?心里越发志得意满。

来贺的宾客随了礼金,转去同主家寒暄贺喜,不免都要问上一句,府上大爷跟三爷到了没有,还有的要请他代为引荐引荐。张二爷听着,一个、两个的还好,等十个、八个都是这样,脸上有些挂不住,心道真是阴魂不散,只答话说,大哥病重,起不来床,又悄悄打发人去请三弟来撑门面。不大工夫,就见小厮领着张英的随从走来,施礼道:“老爷说回籍后补丁忧,不便闻喜乐,就不来扰席了。”又呈上一张银票:“这五百两银子是老爷给姑娘添妆的。”

张杰见了银票,就不在意三弟到不到场了;众宾客见张家大爷三爷全未出席,不禁有些惊异。等开了席,众人又见那席面着实与众不同:清汤寡水没个下筷子之处不说,最难得是少有两桌菜色一样,更有几位摊上瘸腿凳子,坐得分外难受,站起来走动走动,站在一起交头接耳。张二爷见了脸上就有些发青,心里暗骂孙姨娘办的好事。

到了送嫁妆安床的吉时,众人纷纷起身离席,围上前去看张家发奁。本省素来讲究“十里袖妆”:成婚前一日,女家锣鼓喧天穿街过巷将妆奁抬去夫家,路人竞相围观,书评夸赞;三朝之日,夫家还要开箱评验新妇妆奁,“妆奁丰,则翁姑喜”,既是姑娘的身份,也是女家的脸面。张二爷因早看过礼单,知道尚过得眼,此时为找回面子,分外张罗,亲自到书房取了礼单交胡瘸子唱名,又走去里边交代了孙姨娘抬嫁妆的次序。不大会儿工夫,几十个精壮后生鱼贯将嫁妆分三十二抬运出,胡瘸子见了,适时扬声唱道:“酸枝木内房、外房成套家具,有:千工床一张、床前桌一张、屉橱一架、床前橱一架、衣架一架、春凳六对、马桶一只、子孙桶一只、梳妆台一张,画桌一张、琴桌一张、八仙桌一张、圈椅四对……”他正唱着名就听旁边声音鹊起,一片哗然,不知出什么出错了,便抬头看,只见那地上摆的嫁妆哪里是酸枝木的,清一色的杨木间或有两件榉木,再看别的,和礼单出入更大。胡瘸子忙闭了嘴,将礼单递还张杰。

张杰接过礼单一对,登时傻眼,略一琢磨,一脸愤慨的扬声道:“众位稍安勿躁,这家具是大房置办的,礼单也是他们开的,我这就派人把大哥找来,当面做个解释。”众人听他这么一说,嘈杂声立时炸了起来,议论声乱纷纷一浪高过一浪。

孙姨娘正在里头打发人搬抬,听见外头当众唱名就唬了一跳——她不识字,除了银票,别的字纸一概都不当回事,礼单又在张杰手里,她没看见,就忘了这一茬。此时听见二爷要找大房的人来对质,有如被雷劈了半边身子,整个人都懵了,生怕当众事露,也顾不得遮掩,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外头去阻拦;刘姨娘也倚着门看发嫁,一时听外头闹将起来,好像跟嫁妆还有些关系,就见孙姨娘一张脸白了青,青了白,之后就冒冒失失慌慌张张往外跑去,心里起疑,也跟了出来。

孙姨娘挤了笑向张二爷道:“二爷,这发嫁妆都是有时辰的,别误了时辰再坏了姑娘的姻缘,我看这东西也还齐全,就先送过去吧,别的事回头再说。”

张杰当众抓了大房欺哄他的把柄,又是气愤又是得意,就要往大里头闹,忽然见她抛头露面的出来了,不由怒道:“妇道人家知道什么,给我回去待着。”

孙姨娘听了笑得跟哭似的,一边频频给二爷打眼风,一边道:“这么大喜的日子,来了这么些的客,二爷也给大爷留点儿面子,日后好见人。”

张杰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却听刘姨娘在后头惊呼道:“哟,这哪儿是大房送来的那副嫁妆啊,我当日在院儿里眼睁睁的看着,送来的是全套上好的酸枝木家什,鲜亮的漆器盆盒,锦缎被褥,哪是这些个破碟子破碗破被子面啊,怎么一经孙姨***手,就变成些破烂儿啦?”说完,一脸奇怪的盯着孙姨娘。众宾客一见这事闹出花儿来了,显见有好戏看,都把眼睛瞪得老大,还有那等轻狂些的,就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张二爷这两位姨奶奶。

孙姨娘见此情景惊慌失措,忙忙扑到张二爷眼前,道:“二爷,你别听那贱人瞎挑拨,不关我的事啊?”

张杰不由呆住,脑子一过儿,知道孙姨娘的确干得出这事来,顿时气了个半死,恨她不长脑子,竟不提前跟自己说一声,还敢用原先的那份礼单,简直找死。此时见宾客都指指戳戳的看热闹,脸上不由通袖,开始转着脑子打主意。正此时,见廷瑞大步打外头来,径直走道张杰跟前,又对众人拱拱手,道:“我爹身子不好,没敢惊动。这有一份二叔抬嫁妆时的收条,各色物件都列在上头了,另有二叔签的字画的押,还请众位一观。”说着,上前两步将纸条递给个相熟的长者,那人看过了,又传阅给其他人。

纸条在众人手中转了一圈,议论声里便夹了嬉笑,张杰一张脸涨成了茄子色儿。脑筋急转,猛然往前几步一把抓住个下人的脖领子,喝道:“王八蛋,这库房是你管着,说,你把东西弄哪去了?是不是偷出去卖了赃物了?”

那管库的吓得哆哆嗦嗦,道:“二爷息怒,小的就是个守门的,库房钥匙就老爷和姨奶奶有,你看这三道锁,一点儿没有叫人动过的痕迹,小的实在冤枉啊。”

张杰一听这话大耳刮子就扇了过去,接着将那听差搡了个跟头,一双手掐在他脖颈上道:“你还狡辩,照你说,我跟姨奶奶还偷自家的东西不成?没这个道理。你给我说,你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东西偷出去,又卖了贼赃的?老实交代,老爷就饶你一回,要是敢犟嘴就送你去见官,管叫你进去了脱它几层皮下来。”

那管库的叫他掐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只见老爷一脸的狰狞,手上还在使力,不由拼命挣扎,张二爷只不撒手,骂道:“再敢不承认,老爷我现在就弄死你,本府的通判是我的女婿,打死了也白打。”恐吓完又低声诱哄道:“你承认了,老爷就饶你一回,听见了没有?”

那管库的就要翻白眼了,听了这话,犹豫不得,只得蜷在地上点了点头,张杰却不松手,只道:“承认你偷得就好,今儿大喜的日子,老爷没空审你,来人,堵了他的嘴,给我关起来。”下人听了,忙拿着绳子跟烂抹布跑来,七手八脚的将那人堵了嘴又捆了个结实带了下去。那管库的叫拖下去,两脚还不住的蹬踹挣扎。张二爷只理理袖子,看了眼正对着他指指点点的众人,清了清嗓子道:“大家都看见了,这小王八羔子已承认了是他把东西偷出去,卖了贼赃。大喜的日子,腾不出手来收拾他,还是先发妆奁,免得误了吉时,坏了丫头的姻缘。”说完,叫人取纸笔来,就着那杨木嫁妆桌子,重开了一份礼单,也不叫鼓乐吹打,就匆匆抬去廷碧夫家,开始送客。

宾客一走,张二爷脸色丕变,大步走回内院进了孙姨娘屋里。孙姨娘自知犯了错,不过见二爷当众保全她的颜面,不曾发落,自觉不至于怪罪太甚,见二爷进来,就低着头怯怯的道:“二……”一个爷字还没说完,张二爷已是当胸一脚踹了过来,孙姨娘直往后退了好几步才跌倒在地,只见二爷又凶神恶煞的朝自己走来,就吓得一边捂着胸口,一边连轱辘带爬的往门口跑。张二爷赶上前去,又是一脚,这回也不用她爬了,整个人都飞出房去。孙姨娘从没见二爷发过这样的怒,一边匍匐在地上往后捱层,一边惊恐万状的告饶道:“老爷,看在廷瑾的面上,饶我一回吧,我这还不是为了老爷好,想给老爷省点儿银子吗?”

张二爷固然要钱,却也要脸,听了这话上前又是一脚,这脚正踢在孙姨娘腰眼上,顿时就是一声惨叫。廷碧早在屋里听见闹了起来,也不出去,只站在窗前冷眼看着孙姨娘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

刘姨娘也站在自己屋门口,怨毒的看着孙姨娘被踢的死去活来,心说,叫你撺掇二爷把我们廷瑶嫁给瘸子,当我不知道呢,犯在我手里,一回就治死你。

张二爷怎么踢都不解气,廷玥耳听着母亲一声高一声低的惨叫,只战战兢兢的不敢上前,一味打发丫头去找她大哥来,谁知廷瑾一早出去就没回来,她犹豫了再三也没敢靠前,还是等张杰自己踢累了,扔下孙姨娘不管,才叫丫头将她娘扶到屋里头去。此时孙姨娘一张脸青青紫紫已是早没了肉色,才灌了口水下去,就呛出一口血来,廷玥当即吓得往边上一躲,饶是她躲得快也蹭到了衣襟上,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当晚,冯家遣婆子给廷碧上头,刘姨娘宛如当家主母一般,拿着派头接待了一番,叫人引着她去给廷碧上了头,临走却连个袖包也没赏下,那婆子回去不免跟冯夫人又嚼了一通舌头。

冯家如今是悔的肠子都青了,白日里才接了那么一堆扔出去都没人捡的破烂儿说是嫁妆,晚上又听了这话,早够够的了,一挥手,叫她边上歇着去……只夫妇两个坐在那,唉声叹气的犯愁。第二日,却也只能捏着鼻子打发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的去了张家。

张家经前日一闹,出阁的正经日子门可罗雀,不复昨日张灯结彩的势头。廷碧开了脸,磕了头,头也不回上了花轿,到底八抬大轿出门去了

92返家

三房从廷瑞的双生儿洗三时下山,连着分家、接管产业,耽搁到如今已经月余。这些日子,张英带着廷玉,由廷瑞相陪,同新划归的各处铺子掌柜都已照过面,交接了账本,并知会下去原先的老规矩不变,以安稳人心,所差不过是回去细细的将交接前后账目再盘一遍。姚氏见诸事已了,便同张英商议了要回去。

辞行时,大太太心知她放心不下山上,也不十分挽留,只拉着廷珑的手笑道:“你娘惦记着家务,不能多留,珑丫头回去没什么事,就多住些日子吧,也陪陪你五姐姐。”

廷珑听了转去看姚氏,见她只笑吟吟的看着,大约是让自己拿主意,就道:“扰了大伯母好些日子,也该叫大伯母歇歇了,还是让五姐姐上我家去吧,我正舍不得五姐姐,正好带了去跟我做伴儿。”

姚氏闻言一笑,也道:“正是呢,就让廷瑗上我们那住些日子吧,大嫂成日家事儿赶事儿的,一刻不得闲,哪还经得住她在这闹,到底山上清净些,我闲时看着她们姊妹做针黹,也好打发日子。”

大太太揉捏着廷珑的手掌,笑道:“只怕这些日子有人来相看我们廷瑗,出不得门。”

姚氏听了关心道:“这回说的哪家?可打听清楚了?”

大太太尴尬一笑,随即叹了口气,道:“叫人打听去了,还没得准信。”说着又对姚氏道:“她三婶,这事还得托你,要是有那差不多的人家,你看着合适的,也帮我们廷瑗留意留意。”

姚氏闻言忙道:“这是自然,有好的一定给咱们孩子留意着。”说完,又看了大太太一眼,道:“要我说,廷瑗的亲事,倒真有个现成的人选。”

大太太就感兴趣道:“哦?你说我听听。”

“何家的尚宽我看不错,家世、年纪都相当,岁数不大就走南闯北的,练了一身的本事,只不知中不中大嫂的意?”

大太太听了这话连连摆手,道:“你回来的日子短,何家那些个事,想是没人跟你提过。尚宽爹走得早,如今何家的生意是二房说了算,大房不过是个空架子,连尚宽都打发出去帮我们方家做事,他们自个儿的生意,边都摸不着。原本我还看尚宽那孩子不错,就没计较这个,还打过主意,想着大不了多陪送廷瑗副嫁妆,给他做本钱罢了,谁知……”说着苦笑了下,道:“人家落毛的凤凰,还看不上我们呢。”又冷哼一声,道:也不想想,他们如今是什么境况,就算他们相中我们廷瑗,我还要掂量掂量呢,头一个,就何家那位夫人,满府里都出了名的难缠,知根知底的人家,谁敢把闺女往她跟前送?”

这事姚氏倒是头回听说,不过同她无甚关系,便也不往深里头问。她才刚说这话,是因为早先见大嫂似乎对何家有意,廷瑗看样子又是铁了心的,想着若是大嫂碍于面子不好开口,倒可以由自己出面,这才出言询问。此时听大嫂既这么说了,便不再多事,道:“既如此,再寻好的吧,大嫂也别太着急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寻什么样的寻不着。”

大太太道:“哪能不愁,一个个的都不叫我省心,你大哥病的那样;廷瑛只比死人多口气;廷理媳妇儿……桂姐儿闹出那档子事,不光带累我们廷理,连廷瑧的亲事都叫她搅黄了——去年早些时候,我给廷瑧相中个人家,眼看都要过大礼了,那边听说我们廷理出妻,又叫媒人递话说他们姑娘不合早配人家,岔了过去。唉,要说这事也怪不得他们,试问哪个正经人家敢把闺女嫁到无故休妻的婆家去?幸而我们廷瑧去年秋闱中了举,算是有了前程,想来知道些根底的人家,倒不会嫌弃。”

姚氏也陪着叹息一回,又宽慰道:“大哥的病大夫也说全在将养,只要不动气,不受凉,早晚能见好;倒是廷瑛这孩子,大嫂还要为她多打算打算,她才多大岁数,这辈子刚哪到哪?总不能一直这么苦下去吧?”

大太太听姚氏说起廷瑛,有叫她改嫁之意,忙道:“我瞧她自己也没那个心,当务之急还是廷瑗跟廷瑧兄妹两个,眼看都到了岁数,不由得人不急。”

姚氏见大嫂不肯提廷瑛的事,只得顺着道:“我明白了,回去必会多加留意,寻个能配得上咱们孩子的人家。”

大太太就道:“也不必非得大富大贵才行,廷瑗那孩子叫我惯坏了,只求能寻个宽和些的,通情达理的人家就好;廷瑧嘛,有桂姐儿的例子摆在前头,可见娶妻求淑女这话是一点儿也不错的,家世、穷富还在其次,只姑娘的规矩、性情这两条不能含糊。”

姚氏一一应了,妯娌两个趁着外头备车轿,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廷珑借着这个工夫,走去后头跟廷瑗道别,廷瑗听说,嘴上没说什么,面上却有些不舍,廷珑见了忙宽慰说等大哥哥家的若涵跟若淑做百日时再来,到时天也热了,正好接了她去山上住。廷瑗心知母亲恐怕是不许她再出门一步了,却也勉强笑笑答应下来。廷珑见经此挫折,两个月工夫不到,原先那个想说就说想笑就笑的廷瑗就不见了,心里不免难过。一时想着才刚听大伯母说的话,心知那不是单纯的棒打鸳鸯,而是深思熟虑之下,为着女儿好,做出的决定,惟其考虑的周全,所以更加难以回转,廷瑗的想头只怕是没了指望。

廷珑肚里想着,脸上就现出为难来,不知该不该出言相劝,叫廷瑗别再这样固执下去。正此时,就听前边打发了人来请,说轿备好了。廷珑答应一声同廷瑗笑笑,起身走到门口,眼看就要举步出门,犹豫半晌,又立住脚转身回来,拉起廷瑗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道:“五姐姐,你就听大伯母的话吧,也少受些苦。”

廷瑗听了,脸上一瞬间有些惊讶,然后一句话不说的将手抽了回来,偏过脸去不再看廷珑。廷珑见此,叹了口气,讪讪的自己走出门去。走不多远,到底忍不住回头,就见廷瑗伶仃的站在门口遥遥看着自己抹泪,廷珑心里一酸,忍着泪挥了挥手,道:“过一阵儿我再来看五姐姐。”廷瑗含着泪憋出个笑来,也挥了挥帕子。

坐在轿里,廷珑还想着廷瑗的态度,这两个月,她在廷瑗身上看到了显著的变化,从开始的张扬变得越来越沉静或者说消沉,之前,她还以为是大伯母的管教发生了作用;现在看来,那只是廷瑗在发现哭闹没用后,不再做无用功而已,其实心里并没有一丁点儿软化。廷珑心里不禁有些纳罕,不明白在这样一个压制女性个性的男权社会里,一个女孩子要如何坚强,才能在规山矩海中留住棱角,养成并保持这样倔强的性格。

其实,她心里是佩服廷瑗这种坚持的勇气的,这是她所不具备的一种美好品德——所谓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但是,正如这诗中的主人公,对自由的追求和对爱情的忠贞,换来的却是一场以投水自尽为终结的悲剧。所以,廷珑想,还是妥协的好吧?

可是,人各有其价值观,甲之琼瑶乙之砒霜,以己度人有的时候也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廷珑扭着手帕,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所以,不能再想下去了,她没法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廷瑗,认为只有自己的选择是对了,是聪明的,才是世界上最蠢的事;况且还有大伯母呢,大伯母都劝不服,自己能做的更是有限。

廷珑掀开轿帘,往远处看去,此间正值仲春,山上一片深深浅浅的绿,间或还有一丛丛的淡粉轻红色妖娆的点缀其中,绚烂的美不胜收。廷玉骑马伴在轿侧,太阳底下微眯着眼睛,也正看着远处的松尖柳梢,身体随着马的步伐有节奏的一晃一晃的,看起来很惬意。廷珑看着看着,将廷瑗的事暂时抛到脑后,忍不住想着,像廷玉一样,做个认真读书,心无旁骛的书呆子,多好,也免得出去招惹女孩子烦恼。

廷玉似是感觉到了廷珑的目光,单手挽了缰绳停住马,回过头来眯着眼睛看着廷珑。廷珑微微笑,不叫他看出自己正在腹诽。廷玉翻身下马,等廷珑轿子走到身边,用马鞭指着远处的大宅,道:“前几日我跟爹回来,叫佃户在庄外那排柳荫下顺着溪水挖了个池塘,等到了家,我带你钓鱼去。”

廷珑笑得眯了眼,想,真是个傻小子,人家这个岁数正忙着到处招女孩子伤心,你就知道挖个泥塘钓鱼,口里却道:“好,把你的紫竹竿给我用,我的那竿太轻了,每次一钓到大鱼,就连竿都叫它拖走了。”

廷玉道:“再钓着大个的,我去给你起竿,不然别说鱼竿,连你都叫它拖到河里去,你那么胖,我可救不了你。”不等他说完,一方手帕就从轿里扔出来,手帕轻飘飘的落到地上,廷玉憋着笑拾了起来,顺着轿窗还回去。廷珑坐在里面气鼓鼓的,直想等会儿趁着钓鱼把他推到河里去。

一别近两个月,廷珑真是想家了,服侍了母亲净面换了衣裳就跑回自己院去,一进门,白毛球儿第一个扭着屁股跑了过来,伸着粉红色的舌头,鼻子里哼哼唧唧的撒着娇,尾巴都要摇断了。廷珑一时高兴,也忘了它乱舔乱咬的恶习,一把将它抱了起来,白毛球儿立刻死性不改的蹭了她一脸口水,一院子的丫头笑的东倒西歪。廷珑像扔破烂儿一样,把它从身上撕下来,扔到地上,快速逃进屋去洗了把脸,换了衣裳,拎着钓竿鱼篓出来,就见院子里头,以然临走送来的那些新植的花苗好些都开了花,那几株牡丹,到底是良种,开得富丽而厚重,枝叶油碧如染,不枉花王之名。廷珑走近,探头嗅了嗅花香,嘴角微翘,半晌才拎着竿带着丫头找廷玉去了。

廷珑跟着廷玉以加菜之名闲混一日,第二日就不知做什么好了。崔大姑已走,再不用学规矩;厨下从开春姚氏染恙起,廷珑就再没去过;丫头们已经学了一本千字文,寻常记账、写封书信是足够用了,她自己作诗还不成呢,也不想培养丫头们做文豪。想来想去,也只得将陪嫁的绣活找出来,接着做起。做针线跟做菜一饱口腹之欲又不同,实非廷珑所好,到底缺那么点儿耐心,只得兴师动众的连绣架一同抬去母亲房里,支在那边,既是给自己找个监工,又可一边做活,一边说说话。

一早,姚氏带着芍药收拾针线班子送来的春夏两季衣裳,廷珑本来还老实的坐在窗下绣围褡,看着看着就跑来凑热闹。姚氏见她又偷懒,就把她的衣裳单找出来,叫她试宽窄。那针线班子想是怕这个年纪长得快,衣裳都做的宽大,廷珑最不耐烦拖泥带水,试了试,竟没一件可心的。姚氏只得安慰道:“眼看这一季都要过去了,正好明年穿,做小了就糟践了。”廷珑便嘟着嘴不做声,姚氏等她试的差不多了,正要叫人去请廷玉过来试大小,就听外头人回到:“山下二老爷家的六姑娘带着新姑爷来给太太请安。”

姚氏听了一愣,廷珑也有些奇怪,姚氏就在心里算了算日子,道:“今儿是廷碧三朝回门的日子,怎么到这边来了?”说着,想了想道:“来都来了,没有不叫进门的道理,请六姑娘进来吧。”

来人答应一声,退了出去,廷珑忙脱了身上正试着的衣裳,转去东边卧房回避了。不大会儿工夫,丫头打起帘子,廷碧一身喜服,后边跟着个高高大大紫棠脸高鼻梁的年轻后生一同走了进来。

姚氏见了,笑道:“今儿是你们回门的日子,怎么还过这边来了。”

廷碧就笑瞥了相公一眼,道:“成亲那日,三叔跟三婶守制去不得,连杯水酒都不曾受他的,倒枉费三叔跟三婶待我如亲闺女一般疼了一场。三叔跟三婶虽不在意,我却不能忘了这份恩情,回门自当过来看看,也带他过来认认门,免得往后见了叔叔、婶婶的面都不认得。”说着拉了拉那位相公的袖子,两人一前一后的跪下就要磕头。

姚氏见了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快别这样,这是从哪说起啊。”又忙忙叫丫头搀起来。芍药赶忙过去,那两人已经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下去。

姚氏见此,颇为难道:“这孩子,礼数也太多了些,快起来吧,倒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廷碧还不肯起来,笑着斜飞了夫君一眼,推推他胳膊,轻声细语道:“叫人啊。”

冯家少爷明示暗示一块儿收到,忙又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头,大声道:“三婶,侄女跟侄儿女婿来给您请安了。”说着,直起身来又道:“来的路上,我听娘子说,岳母大人去的早,这些年多亏婶子照拂,才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今日特来谢婶子的养育之恩。”

姚氏听了这话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笑道:“这些年我们一直在京里,也顾不上她什么,哪说的上什么养育之恩,倒是大房没[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少为这孩子费心。”说完又道:“你们这是打哪来?去过你大伯母那了吗?”

廷碧忙抢着答道:“去过了,就是打那边过来的。”

姚氏看了看时辰,还不到晌午,心里就有数了,道:“难为你们想着了。”

廷碧笑道:“怕来晚了不恭敬,没用饭就过来了。”

姚氏听见这话,沉吟了下,吩咐芍药道:“去看看老爷在不在书房?要是在,就带姑爷去见见。”

芍药答应了一声去看,旋即回来道:“方老爷子打发人来请去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姚氏听说,看了看廷碧跟冯家少爷,笑道:“哪想的到你们今天能来,也真是不巧。”说着给芍药使了个眼色。

芍药忙转身进屋去用漆器雕花盘托了个荷包出来,姚氏叫了廷碧上前,道:“头一遭进门,这是给你们压兜的。”

廷碧上前接过,姚氏又道:“今儿实没料到你们能来,也没个准备,你三叔竟出门去了,不知几时能回来,怕误了你爹的回门酒,也不敢留你们,只好改日再见了。”

廷碧听了脸上一黯,收起荷包,强作笑颜说了个“是”字,姚氏就安排车轿送了她们下山。廷碧跟冯家少爷一走,廷珑从卧室出了来,道:“我才进了屋就想解手,正担心娘留下他们吃饭,可要急死我了。”

姚氏就斜了她一眼,道:“原只听说过懒驴上磨,一见你才知道什么意思,两个月不捻针线,才捡起来就要这要那的。”

廷珑无心的一句叫母亲给捉住了错处,不依的扑上去撒娇放赖,姚氏就指着她的鼻子道:“人家的孩子是怎么养的,心眼能把你们姊妹几个一起装下,你就整日家知道躲懒。”

廷珑听了赖皮赖脸不知悔改的道:“谁叫娘疼我呢。”说完,整个人都拱到姚氏怀里去了,姚氏揽着大闺女,一时倒没了话,半晌,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廷碧从三叔家出来,蹙着眉坐在轿里,想着这么空着肚子回去,只怕更要让公婆看轻,额头就一抽一抽的疼了起来。却原来,廷碧嫁去冯家第二日,就见公婆态度冷淡、生硬,尤其不给她好脸色。廷碧在心里检讨了一回,先还以为是嫁妆的关系,听婆婆的口风又不全是,就有些心疑,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叮嘱奶娘悄悄的去打听,夜里又柔声细语的试探冯家少爷。冯家少爷是个直性子,肚子里搁不住话,耐不住新媳妇儿旁敲侧击,几句话叫她套出个大概。廷碧一听之下才知道这门亲事竟九分是为了巴结她三叔,余下一分还是阴错阳差,并不像她当初想的那样,冯家当日没看中廷瑗,一眼相中了她。如此,不由大惊,一宿都没合眼。

第二日,回门也不去二房那边去,只领着女婿直奔大房而去。门房认得是六姑娘,也无人拦她,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内宅,大太太不得已在厅里见了,脸上就淡淡的。廷碧也不在意,只道还没回家,先来瞧大伯跟大伯母,笑着将姊妹几个问了一遍,又问大伯的身子。大太太就道:“病着呢,怕吵嚷,你们就别去闹他了。”

廷碧脸上仍挂着笑,又要去看廷瑗跟廷琰,大太太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突然道:“你们两个既还没回你爹那边去,我也不好留你们的饭,省的叫人怪罪。”

廷碧听了这话,脸上臊的通红,又怕相公听出来大伯母是明着赶她,只做该当如此的样子,告辞出来,转带着相公往山上去。幸而三婶倒还和气,赏了金银锞子,可惜又是因为她那个爹的缘故不曾留饭。廷碧思来想去,无论如何不好空着肚子回婆家去,只得勉为其难叫相公掉转马头,回去二房。

张二爷送嫁那日失了脸面,将孙姨娘一顿好打,又摘了她管家的钥匙,赶了去廷玥屋里养伤。转头看了刘姨娘,又恼她没眼色当众给他不好看,肚里憋着气,一连两日谁也不理,只独自在正房歇了。廷碧回门这日,张二爷外因掌柜们不听话烦忧,内嫌家里没人主事不好看,也怕廷碧当着新姑爷的面抖出孙姨娘偷嫁妆一事,就有意避开,一大早跑去胡瘸子家。

廷碧带着新姑爷回来,在厅里枯坐半晌,一问,知道她那个爹竟不在家,心里不禁后悔自己多此一举,正气苦,刘姨娘竟款款的摆着谱走了过来。这刘姨娘因见老爷摘了孙姨娘的钥匙,却自己揣了起来,不曾交与自己,就有意做出贤惠能理家的样子来,听说廷碧带着姑爷回了来,忙叫人整治了一桌席面摆上来,自己亲自入席相陪,一边吃酒,一边拿话把新姑爷祖上三代都盘问了一遍,不时咯咯咯的笑得花枝烂颤。

廷碧见她那副轻狂的样子,牙都咬碎几颗,正此时,廷瑶也听说了,披着件新裁的春衣走过来,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捏着帕子站在门口看热闹。这冯家少爷正夹着一块烧鹅往嘴里送,一抬头看见个花儿一样的美人,袅袅娜娜的站在近处,羞羞答答的看着自己,眼睛都看直了,那烧鹅直直从筷子上掉下来滚到汤盆里,溅出好大一朵浪花,廷瑶见这乡巴佬呆头鹅似的看着自己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直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才直起腰来,嘻嘻的笑着,跑远了。

廷碧在一旁看着自家相公恨不能立时起身追上去的样子,不禁气苦,饭还没吃完,就道汤溅出来污了衣裳,强拉着相公回婆家去了。

到家,自然要先去正房将今日回门的事报备一遍,又摸出三婶赏的那只荷包呈给公婆看,冯夫人接过看了看里头的东西,和冯大人对视一眼,又将荷包还了她,便打发了她回去歇下,单留了儿子问经过。冯少爷如今满心里只记着白日在二房见的那个美人,其余都不经心。冯大人问了一遍,见他跟儿媳妇儿说的一模一样,便也打发了他回去歇着,夫妻两个自坐在那犯起了寻思,第二日,果然对廷碧脸色就稍微有了好转。

廷碧在冯家如何,且先不理,倒是她才离了山上,张英就从方家回了来。姚氏正要跟他说六丫头带着姑爷来认门的事,张英却把门一关,连廷珑都赶了出去,将一封书信递给夫人。

姚氏抽出信瓤看了,却原来是以然父亲方维信从京里寄回来的家书,姚氏忍着疑惑看下去,就见中间两行写着“大郎自杭州府上疏,今上阅毕忽问敦复何日丁忧期满,答之,复问大郎履历,问罢,默然不语。”

姚氏读完也变了脸色,道:“这是怎么话说,没头没尾的,廷瓒上折子说什么了?皇上怎么问起你,还问瓒哥儿的履历?”

93星月来奔

张英也只看了这一句话,再无其他线索,此时见夫人焦急,忙先宽慰道:“夫人莫慌,这封信路上已是走了大半个月,若廷瓒折子里犯了什么忌讳,半月里朝廷下旨意拿人,咱们这边即使没有动静,泰山大人也该有信了,这么不声不响的,料无大碍。”

姚氏听了稍稍镇定了下心绪,可见自家老爷口中说料无大碍,整张脸却面沉如水,眉心峰聚,心又提的老高,知他怕自己悬心,也不露焦急之色,只一圈圈的转着腕上的羊脂玉镯,不言声的看着老爷负手沉思。

张英心里早转了无数个念头,才跟姚氏说的也是实情,只是天威难测,他离京快两年了,廷瓒也远离朝堂,并非主官,骤然蒙圣上问起,又圣意未明,不免心中惴惴,朝中形势又错综复杂,千头万绪,一时猜都不知从何猜起,也只能默然自省,在心里将自己这边可能的疏漏处都细细梳理了一遍,末了忽然心中一动,张英不由大骇:本朝官员居丧有定制,凡官员有父母丧,须报请解官,长子嫡孙如父已先亡,也须解官,二十七个月后服满,起复故官。张英后补丁忧,家中诸人却都是如期持丧守制的。当日他报请丁忧时,想着廷瓒早按制守过孝期,又非长子嫡孙,便跟太常礼部说明情况,不曾将廷瓒解职。如今圣上忽然问起,父在丁忧中,子在朝堂上,虽礼法上无过,情理上不免有亏,若圣上有心拿此节说事,也只能恨自己百密一疏,当日不该怕耽搁廷瓒的前程,叫他留在任上,这么一想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姚氏见张英先还只是静默,后来忽然脸色大变,心就是一沉,试探着问起深浅,张英一贯是什么都不瞒姚氏,天大的事也是两人有商有量,便细细将其中的可忧之处说给她听。

姚氏听完心里却是一松,她怕的是廷瓒年轻气盛出言无状,忤逆了圣上,要有不测之祸;若是照老爷所说,只是担心朝廷万一有心拿错,深究此节,那这样的事,论罪也不过是匿丧不报,革职罢了,倒没有性命之忧,这就比什么都强。想着,便将些宽心的话说给老爷听,张英正自责思虑不周,恐带累儿子获罪,见夫人心宽至此,不由摇头一笑,也不如何心焦了,左思右想,此事最终还是落在廷瓒的奏折上,当即提笔修书一封,让近身家人轻舟快马带着赶往杭州府询问,之后数日便忐忑不安的等着廷瓒回信。

不想,廷瓒回信未至,就接了京里姚府的来信,道圣上喜廷瓒奏章文辞工整,言之有物,闻说是张英长子,特捡拔他入内阁起居注馆,任起居注侍讲,陪同记录圣上御门听政、朝会宴享、祭祀、典礼及日常上朝之批复决策。已发明旨,让即刻进京赴任。

张英同姚氏得了信,长舒了一口气,多日忧心终于放下,又担心起廷瓒年纪轻轻就近身参赞从龙伴架,唯恐应付不来,细细写了几封书信嘱咐,交亲信家人送往杭州,希望赶得及在廷瓒启程前送去。

不几日,张英一家正用晚饭,忽来人报说去杭州府送信的家人回来了,张英忙叫进来,谁知他身后还跟着个年轻随从,张英紧盯着看去,见他头上戴的箬笠压着鼻子,行礼打躬时的身形却是瓒哥儿无异,不由扶着桌沿慢慢站了起来。姚氏也看了出来,抖着嘴唇叫屋里伺候的丫头全都退下。

廷瓒等人走光了,一把摘了帽子,几个大步走到父亲跟前跪下就要磕头,张英双手提了他起来,眼角闪烁,又急又喜道:“你这孩子,不是叫即刻进京赴任吗?怎么还跑回来了?也不怕御史参你误期之罪。”

廷瓒见父亲着急,忙道:“爹放心,已打发师爷先坐官船往京里慢慢走着了,我就待一晚上,明早就走,坐快船,路上跟他们会合。”说完又去母亲跟前见礼。

姚氏从前年廷瓒出京还是头一回看见儿子,早流了满腮的泪,廷珑从身侧扶着母亲,都能觉出她气息颤抖,廷瓒见母亲这个样子,眼睛里也亮晶晶的有了泪意,只跪下道:“娘,儿子不孝。”

姚氏俯身拉了他起来,抚弄着他头脸,半晌笑道:“壮实了,你媳妇儿伺候的不错。”廷瓒说话也带了鼻音,道:“这回走的匆忙,留下她跟孩子在杭州善后,等收拾妥当了,叫她回来代儿子侍奉爹娘。”

姚氏一听这话,用帕子沾着眼角的泪,道:“你爹跟我如今还用不着人整天伺候着,也不必叫婉儿回来,收拾完了,去京里服侍你才是正经。”

廷瓒听了就笑看了廷珑一眼,道:“还有给妹妹在那边办的嫁妆,左右也要送回来。”

姚氏就就笑:“难为你媳妇儿用心,还惦记着给这丫头备嫁,不过,那东西遣几个亲信的老人送回来就是,何用她往回跑一趟,算了,你就别管了,到时我写信给她。”

廷瓒听了也不再多说,只转头笑看着母亲身侧的妹妹,注目一会儿才道:“长大了,大哥都不敢认了。”说着,犹犹豫豫的伸手揉了揉廷珑发顶,笑道:“丫头还认得大哥不?”

廷珑听了,侧头笑看着大哥道:“大哥大嫂今儿送龙眼石砚富阳纸回来叫我想一遍;明儿送越窑瓷瓶、余杭伞再叫我想一遍;后儿送西湖龙井、糖桂花回来又让我想一遍,哪个月不把大哥大嫂颠来倒去的想上几回,哪里就忘得了。”

廷珑话音才落,一家子都笑起来,廷瓒也揉着她发顶笑道:“就知道大哥不白疼你。”廷珑听了只抿着嘴笑。

廷瓒还记得她小时候瘦的下巴尖尖可怜兮兮的,如今稍微长开了,两腮含珠,一笑眉眼弯弯的,一脸甜蜜乖巧,简直像无锡的泥娃娃,忍不住又在她腮上轻轻捏了两下,才转去一拳打在廷玉肩膀上,道:“你小子也壮实多了。”

廷玉伸出胳膊,对着大哥比量了两下,道:“天天下田,能不结实吗?”廷瓒赞道:“二舅常说,世上难得是通文义的商贾,知稼穑的公子,如今你也算占了一样了。”

廷玉道:“如今不光知稼穑,还通商贾呢。”说着,笑看了廷珑一眼。

张英见廷瓒和弟妹都见过礼了,知他只一晚工夫,此时就咳了一声,道:“好了,你大哥星夜返家,先说正事为上,闲话稍后再叙。”说着,自己率先往西边书房去了,廷瓒听了忙随在后头,廷玉不等人叫,也亦步亦趋的跟上。

姚氏一直目不转睛的上下打量着长子,此时见他们父子俩进了书房,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一叠声的叫了跟廷瓒一同回来的家人,问了一路上的情形和些舟马行李如何安顿的话,听说来时起身的匆忙,一切能简则简,什么都没带,就忙忙传下话去叫厨下做各色好带的吃食,又风风火火的亲自走去卧房收拾起行李铺盖来。

廷珑走去同母亲一起忙活,帮着打点路上用的着的东西,将拣择出来的细软用包袱皮裹了,等全收拾妥当,父亲和大哥还没从书房出来,廷珑看了看更漏,跟母亲道:“大哥哥正赶用饭的时候到家,只怕还空着肚子呢。”

姚氏也才反应过来,一时更加着急。廷珑想了想,大哥冒着误期的风险跑回来,只怕要当面跟父亲说的话不少,也不敢为了饿肚子的事去打断,便走去厨房叫做了些汤粥细点,用提盒装了,自己亲手拎了回来送去书房。进门就听父亲交代大哥道:“你外祖来信稍透了两句,我看了近日的邸报,也猜想圣上只怕是要对那一位动手了,因朝中诸人皆有党,一时无人可信,这才破格捡拔了几个外任的新秀入朝,你此去履职,该交代的我都说了,只两项避忌,要再三跟你说一遍:一是万万不可与人结党唱和,这是砍头抄家的干系,也没什么可说的;二嘛,说来事小,干系却极大——我从小教你们兄弟三思而后行,如今还要加上三思而后言才行,易书说吉人辞寡,说的就是多言之人即凶,祸从口出,吉凶只在失口间,万言万当不如一默。朝廷重地,更是芥子之事都不可轻向人言,总之,你记着,真神仙必不说上界事,就是原先的师爷也不能用了,多送些银两好好安顿了吧。我在朝时,家中蓄的几位清客,回南边时都送去了你外祖府上,此去,你只把梅之行先生接回去吧,他是个积年的老明经,一般的事倒可以同他咨询两句,如遇大事,就只能同你外公商量。”

廷瓒听着父亲说话,不住点头,等父亲说完又将几件难解之事一一问了,张英见他句句问到关节处,知他这两年不少长进,颇有些老怀大慰,眼含安慰的慢慢帮他拆解一番。廷珑一边听着,一边盛了粥菜递给母亲,姚氏亲手布置到桌上,张英抬头看了一眼,跟廷瓒道:“你没用晚饭,边吃边听我说吧。”

廷瓒是最方正的规矩里教出来的,无论如何也不敢在父亲庭训的时候,自己踞案大嚼,张英见了,抬头对姚氏道:“他少年人,饿一会儿半会儿的没关系,你们娘俩去歇着吧。”说完又继续拆解下去。

姚氏哪里舍得离开,只盼多看儿子两眼,廷珑听父亲同大哥说话也受益匪浅,并不愿走,只竖着耳朵在母亲身后立了。结果他们父子两个说起来没完,姚氏催促了廷珑几次叫她去睡,廷珑只不肯走,姚氏见她恋着兄长,便让她坐下,揽了她在怀里,好叫她舒服些。廷珑听了一夜,一直到晨曦微露,父亲还再三想了有什么没嘱咐的,唯恐有一点儿遗漏,又交代说到了京里,家书往来切不可再有一句不能对人言的话,更不能沾一点儿犯忌的边,实在着紧的话,走方家的商道,不可走官驿。说完,已是东方既白,眼看时间不多,怕白日里出门叫有心人看见只得打发廷瓒用了些冷粥,就急急叫他戴了斗笠,叫陪他同来的家人护送出门。

廷瓒本就一步三回头,又见母亲强忍着不舍,更加迈不动步,几欲掉泪,张英见此,急道:“你本该从杭州府赴任,如今折返了这些路程,还不快走,难道要惹祸吗?”

廷瓒听了,只得转头捶了廷玉肩膀两下,带着鼻音道:“哥走了,你在家替我好好伺候爹娘,照顾妹妹。”

廷玉只点点头,道:“大哥不用操心家里。”

廷瓒见二弟已经长得跟自己一般高了,倒也放心,笑了笑,转身向张英和姚氏跪下,磕了三个头,才起身扣上斗笠,带着老家人走了。廷玉抬步就要去送,一时又不知行不行,忙回头看了眼父亲,见他没阻止,健步如飞的跟了出去。

廷瓒走后,张家正经提了几日的心,唯恐他路上出什么差池,误了时间,直到月余后,京中来信,说已经接了新印,全家才放下心来。又过了半个月,虽姚氏已经写信去杭州府叫儿媳妇儿不必回乡,直接去京城夫妻团圆,只叫老诚的家人押车将东西送回来就是,何氏还是跟着方家返航的商船,带着一对孩子回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