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穿越三从四德》》 · 朱绯 · 2026-07-26
走了半程,见丫头们往她身后看,便也转过头去,就见廷玉还站在落轿的方向这边看着,待她回头就笑了笑,廷珑扶着母亲立住,等了半晌仍不见他说话,就嗔道:“干嘛--”
廷玉仍旧只是笑,好半天,才对她扬扬下颔,转身朝外去了,廷珑就撅了嘴转向母亲,道:“真是的,也不说话。”却见母亲也正笑微微的看着自己,温柔慈爱,廷珑望着这目光,慢慢的,自己也笑了。
跟母亲回房,姚氏一直笑微微的看着她,廷珑在这微笑中无所遁形,早忘了要遮掩本心,也眯了眼睛一味的笑。
好半天,就听母亲叹道:“这丫头,可见是白养活了。”
廷珑听见这话心虚,红着脸拱进母亲怀里,不依不饶的扭着身子撒娇,直把姚氏揉搓的气道:“眼看定了亲就是大姑娘了,还这么总觉得自个没长大,我可怎么放心的下。”
廷珑头脸埋在姚氏颈间,闷声闷气的答道:“我只想跟娘这样。”
姚氏任女儿撒娇,想着姑娘在家时捧在手心如珠如宝,出了门子就不知是何境遇,又要夫妇和顺,又要侍奉长辈,又要管理家务,更要时时留心肃清内宅,少有闲散逍遥的时候,有心叫她在家这两年无忧无虑过活,十指不沾阳春水,诸事不扰,一点闲心不操,却又担心等她到了别人家里,跌了跤才将那些补上,那时,从眼泪里得出教训岂不是更叫人心疼---
想着,将廷珑抓下来揽在怀里,道:“你可知六姐姐和八姐姐为什么养在你大伯母身边?”
廷珑见母亲提起此事,也牵动心思,她从那日看二伯袒护廷琦就有些奇怪,不明白都是一样的儿女,怎么就偏心至此,此时听母亲提起,便道:“想是二伯的妾厉害,容不得六姐姐和八姐姐?”
姚氏听了摇头道:“廷碧和廷琰两个都是正经的嫡生小姐,哪个敢明着赶出她们来。”
廷珑听了这话,想了想,隐约有些明白过来,问道:“那是二伯?这却是为什么?”
姚氏要说的就是这个,听廷珑问,便道:“这事得从你过世的二伯母身上说起,我说给你听,你也长些心眼儿。”
廷珑点点头,姚氏便道:“你二伯从小七灾八难的,请了多少大夫都医不好,你祖母怕他身后断了香火,早早的便搁了屋里人在他身边,就是现在的孙姨娘---这孙姨娘倒也有些运气,开脸三四年就生下了廷瑾和廷琦两个,连你二伯身上也一年好过一年,等二十多岁更是大好起来。你祖母自然是喜欢的不行,便张罗着给他娶妻。就是你六姐姐廷碧的娘焦氏。那孙姨娘在二房做了几年正头太太,又有了长子,你二伯母过门,地位顿时,就百般的使手段与她为难,又在你二伯面前小意温柔做出种种委屈的样子,背地里挑拨,无事生非。你二伯母气她放肆,便要将她打发了,你二伯却只当她容不下人,不仅不肯答应还怪她不贤,两人又常为些小事吵闹,时候久了,你二伯便不耐烦她,更觉孙姨娘处处都很,总不在她跟前照面。如此你二伯母自然不甘,为分你二伯的心,竟买了个好颜色的侍妾回来,就是廷瑶的娘,这廷瑶的娘在外头买来,连老子、娘都没有的人,你二伯母哪里能抓在手上?不过是再多生份闲气罢了,竟慢慢添上病症,好好的人不上三十就没了。你廷碧姐姐从小看母亲和姨娘争吵,母亲去了,哪有不恨的?小小年纪又不懂得藏心机,当着你二伯的面就对娘出口恶言,你二伯自然心里不喜,常常出手教训,我回来听你大伯母说,后来孙姨娘占了她母亲的正房,她倒有些气性,带着她娘的陪房和丫头去正房将屋内的东西砸的稀烂,又打了孙姨娘一顿,惹你二伯动怒,关了她在房里思过,两三天水米都不叫送,你大伯母出面讲情放了出来,廷碧不肯认错,你二伯又要关起她来,你大伯母可怜廷碧,不得已只得将她两个带回来养在身边。”
廷珑听完才知道为什么廷碧和廷琦针锋相对成那样,却也不知说什么好。窝在母亲怀里不语,只庆幸好在自己没生在二伯家里,不然,就算她懂得韬光养晦人在矮檐下的道理,怕也免不了的要性格扭曲。
正想着,却听母亲道:“你只看廷碧和廷琰今日受这样的委屈,且不说你二伯如何不好,却要以你二伯母为戒,她当初若非软弱,只需拿住孙姨娘的错处,或卖或撵或是打死,一回就要见分晓,哪容她兴风作浪,挑唆她们夫妇失和?夫妇失和,就要想法子花心思将你二伯笼络回来,女人这辈子,一等大事不过是相夫教子,怎可连顺夫妇之道都不经心?结果落得这样的下场,自己走了,却叫两个孩子失了依靠,受这样的罪。”
廷珑听母亲说这些,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这样的手段,她衷心希望自己一辈子都用不着。她不想让自己的心变的狠厉。也不想用计谋去笼络相伴一辈子的人。只是,一看见就欢喜,不说话也觉得满足的心,有一天会不会在时间的风化里改变了初衷呢?
廷珑发现自己多愁善感起来,整整一天走路像踩在棉花上,飘飘然如在云端,不可抑制的要微笑的心也变淡了,真是的----以然,你可不要叫我失望呀,你看我妈妈多厉害,如果你犯错,我会有很多办法的。
廷珑窝在母亲怀里,忽然抬头对母亲一笑,含泪道:“娘,你可要一辈子陪着我呀。”
姚氏眼睛一酸,却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口中道:“好没出息,娘要老了,往后,是你要陪着娘了。”
廷珑想了想,认真点了点头,道:“二哥哥长大了要去做官,女儿一辈子都要陪着爹爹跟娘。”
姚氏按了按眼角,笑道:“你自己好好的就是了。”
张英从外头进来,就见妻女窝在一处抹泪,便假装生气,道:“这丫头,无事又招惹你娘生气,可见是找打。”
廷珑见父亲回来,从母亲怀里滑到地上,含笑撅嘴道,“哪里我惹娘生气了,爹爹可真偏心眼。”
一句话说的姚氏噗嗤一乐,张英红了脸,廷珑心里暗笑,撅着嘴从袖中摸出方家给的印鉴交给母亲,道:“冤枉好人,我回屋生气去了。”说完,就一阵风的躲了出去。
张英眼看着闺女跑走了,坐到姚氏身边,口中犹嘟囔道:“瞧这孩子惯的!”
姚氏也不戳破她前两日还夸她将女儿教的伶俐懂事,只将那印章递给张英。
张英接过看了看,道:“才定亲就了这个来,可见老爷子是真看重咱们珑儿。”
姚氏听了,似笑非笑,道:“还不是要带过去,早晚都是以然的,早给咱们也不过是帮忙看两天,这脸面可是做的足足的。老爷子的心思,咱们还差的远呢。”
张英听了一笑,姚氏却问道:“今儿倒吓了我一跳,怎么这么急定下来呢。”
张英就道:“二哥今日忽然夸了然哥儿半日,又说起孩子们的亲事,老爷子听了就提起咱们两家做亲的话来,我便应了。”
姚氏听了这话想了想,道:“二哥这是要提给廷碧?六丫头过了年,可不也十六了嘛!”想着又想起她脸上的伤来,就跟张英把当日打架的事讲了一遍,因是过年,怕听了生气,这几日连大老爷都没告诉。
张英听过只皱眉不语,姚氏知他要为尊长讳,不肯评说自己二哥,便也不再多说。唤了芍药进屋,叫她开柜将内府的伤药找出一瓶来,还有给廷瑞媳妇儿坐月子枕的药枕一并交婆子下山去送给大太太。
却说张杰今日去方家本来打算借机将廷瑶提给以然,却不想叫三弟家提前了一步,话就堵在嘴里没说出来,听他们众人说的热闹,就气以然看着是个腼腆的,其实最不老实!
这也罢了,等到见老爷子竟将方家调钱粮的印鉴当做定礼给了九丫头才满心不自在起来,越想越亏,一路上郁郁不乐的从山上下来,因怕刘姨娘吵闹,也不去她房里告诉。
想着几天没搭理孙姨娘,也教训的够了,便举步去了她屋里。刚进门就见孙姨娘眼里含泪看着她,不等他走近,那泪珠就扑籁扑籁的落了下来,口中委屈叫:“二爷。”
张杰听她一声二爷叫的心里酥软又得意——这女人不听话就是冷上几天,包管多大的脾气都叫她收回去。
那孙姨娘叫完老爷,抽出帕子来拭了眼泪,便挽了袖子上前服侍张杰洗漱,等张杰发话叫她坐,方去那边柜上取了个折子过来,道:“老爷,这是公中给咱们琦儿办的嫁妆单子,我不认得字,老爷说给我听听,都有些什么。”
张杰听说是嫁妆单子,便展开自己先看一遍,见床、桌、日常使用、箱笼、器具、被褥都齐全,就点了点头,又读给孙姨娘听。
等读完半晌,孙姨娘却睁大眼睛道,“二爷把下头的也念给我听听。”
张杰翻翻后页,见再无其他,便道:“没了。”
孙姨娘刷的站了起来,问道:“果真没了?”
张杰看她脸都青了,不知何意,便抬眼看着她,半晌,孙姨娘泪珠跌坐下来,哀道:“二爷,这是公中减了咱们琦儿的嫁妆呢。”
张杰听了就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孙姨娘就睁大眼睛,道:“我怎么不知道,这里头怎么没有店铺和田地,床也是榉木的。”
张杰不明所以,等着她往外说,孙姨娘见二爷不问,只得自己道:“我虽没看见别个姑娘的嫁妆单子,大房二姑娘出嫁我可是经着的,光良田就百亩,铺子也陪送了三间,屋内一水的花梨木家具,一个镜台就得三个人抬动,咱们琦儿有吗?我听着是对螺细菱花镜,连个镜台都没的。”说着看了一眼老爷,又拭了拭泪,哽咽道:“六姑娘脸上的伤还不知道是谁刮的呢,就把屎盆子扣在咱们琦儿身上,如今打也打了,罚也罚了,竟还扣了她的嫁妆。”
张杰还不大信,道:“这嫁妆办了有些日子了,琦儿年二十九才犯的错,哪里就因为这个扣下了。”
孙姨娘哭得梨花带雨,哀哀看了一眼张杰,道:“二爷的心也太实了,怪道人家当咱们是傻的,任人欺负呢,办来了不给咱们不也是一样。”又道:“二爷可是不相信我,如今有现成的鉴证,廷瑛大姑娘当年出阁的嫁妆守寡又都带了回来,现就在她房里,不信二爷带我去她屋里看看,我说的真不真。”
张杰听说就有些信了,却哪去能去守寡的侄女房里看嫁妆,只道:“我瞧着给廷琦的也不算薄,她嫁过去是做夫人的,还能短了她的东西不成?”
孙姨娘听了,柳眉倒竖,道:“老爷,咱们姑爷可是五品的官,咱们廷琦的嫁妆这么寒酸,去了还不得叫人笑话?前头又有人比着,我可听说原先那位夫人陪嫁的东西摆了一条街长,咱们姑娘去了,就这么几抬东西,她凭什么压服那一屋子的妖精?就是咱们姑爷看了,恐怕也瞧不起呢,往后咱们张家万一有个什么事相求,也不好去张嘴。”
当孙姨娘摇唇鼓舌,一番拨弄,张杰越听越是这么回事,便沉吟起来。孙姨娘又趁势道:“怕是当日二爷放了琦儿回来,大太太不快活呢,不如二爷带着她去跟大太太陪个礼,先把东西要回来。”
过定
孙姨娘只惦记着廷琦的嫁妆,张杰却要顾着自己的面子,听要叫他带着闺女去跟嫂子认错,断然摇头,耳根子也不软了,立时端出老爷的架子来,叫吹灯睡觉。
孙姨娘自小做的是伺候人的活计,最会看人眉高眼低,见老爷好容易叫自己哄得意动,却又幡然变脸,就知道是说错了话惹他不快,转着心思一琢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有些不屑--她自己是不要面子的,舍了面子换来实惠,不比那不当吃不吃喝的面子强百套?偏偏这话跟老爷却讲不得,也讲不通,少不得另换一番说辞。
想着,故意走去墙角将个长夜玻璃灯托在手里架在床栏上,开始慢慢解衣。
张杰已经朝里边睡下,忽然大放光明,翻过身来便要发怒,却见孙姨娘脱去小袄,全身系着紫红的肚兜,一双眼斜斜吊着,灯下看去平添了三分风情,减了几岁年纪,一腔怒火顿时全无踪影。
这孙姨娘退了袄,又去解裙,偏那裙带难解,张杰咽了无数唾沫也不曾松脱,心知孙姨娘有事相求,故意拿乔,也不肯出言催促,只歪在床上支着肘耐心看她又待如何。
孙姨娘一根裙带解了好半天也不见老爷召唤,光身子站在地上,鸡皮疙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得脸上堆笑自己摇摇摆摆的湊上前去俯就,张杰这才伸手将孙姨娘一把拉进被窝。
事毕,张杰倒头就睡,孙姨娘要紧话还没说出口,怎肯叫他歇下,只在一旁使水磨工夫软语相求,又道:“自家人有什么抹不开脸的,总好过嫁妆抬到街上叫外人看了笑话。”
张杰也不愿委屈了闺女,只是不想去大嫂跟前领教训,此时困累难当,便敷衍道:“你唠叨什么?老爷我自有主张,必不叫廷琦吃亏就是了。”
孙姨娘见他应了,才消停下来,放心睡下。
次日晨起,亲手服侍了张杰茶饭,又将嫁妆单子交跟他的人带了才送他出去。
张杰出门先会了几个常在一处取乐的朋友,又做东到院子里吃酒,闹至傍晚方散了回家。
正要回房,想起答应孙姨娘的话,止步不前,偏刘姨娘处也去不得,想了想,只好返身去大房院里,准备绕过大嫂,直接说与大哥知道。
张载正在房里和方氏说话,听说二弟找,忙披了褂子出来,见张杰喝的醉醺醺,有心要说他两句,到底忍住,问他来意。
张杰便取过嫁妆单子递给大哥,道:“廷琦的嫁妆好像薄了些,我拿来给大哥看看。”
张载看了一遍不明所以,只回头道:“去请太太过来。”
张杰一听忙拦住,吞吞吐吐道:“廷琦前几日惹大嫂不快,八成就是大嫂减下的。”
他这边话音才落,就听大嫂出声道:“二弟来了?”
张杰闻声一窘,知道方才的话已叫嫂子听见,只得起身笑着叫道:“大嫂。”
大太太不理会他,径自在张载旁边坐了,道:“姑娘们的嫁妆都有定例,也不必二弟猜疑,把账房叫进来问问就清楚了。”
张杰听了忙道:“大嫂误会了,都是廷琦的娘说的看着略薄些,非要叫我来问问,我叫她烦的不行,就想着问了也好叫她死心,绝对没有疑大嫂的意思。”
大太太微微一笑,道:“二弟虽不疑心我,我却疑心账房做了手脚,还是问问的明白。”说着,命丫头去叫。张杰稍感尴尬,见大哥不言语,便也坐了下来。
等账房来了,大太太就道:“把姑娘们办嫁妆的成例找出来,叫二老爷看看。”
那账房来前已问过是什么事,早带了张家嫁娶的账册,闻言便翻开那页呈了上去。
张杰接过,将带来的嫁妆单子和账上的对了一遍,见不差一两样,就疑道:“我怎么听说别的姑娘还有店铺田地?”
那账房听见二老爷问,笑着回道:“公中给姑娘们出的嫁妆就只这些,私下再陪送什么就不干公中的事了。”
张杰一听这话,明白田地店铺都是大嫂的私房,脸上就是一红,幸亏他有了酒,也看不大出来,只道:“原来如此。”又干笑了两声。
大太太让账房去了,才笑道:“二弟可是以为廷琦伤了廷碧,我扣下了她的嫁妆?”
张杰忙起身道:“看大嫂说的,哪有这样的事?我不过是白问问,大嫂要是不高兴,我往后不问就是了。”
大太太就笑道:“问问怕什么,这也不是瞒人的事,二弟以前不理这些,你大哥可能就没跟你说过,正好,现在说开了,彼此都明白明白。”说着呷了口茶,又道:“说起来你们廷瑾娶妻按的还是我们廷瑞的例办的,只因为你大哥说,廷瑾虽是庶出,你们二房却只他一个男丁,也分不得嫡庶了,这回轮到廷琦,我想着也不差下面这几个孩子,便仍旧按着廷瑛的例办的,只是,现在看来,长幼嫡庶是一点儿也错不得的,不然,难免不生出别的想头,就是廷碧受伤这事,往前推算不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张杰听到这,知道大嫂是影射他当初不喜焦氏,抬举孙姨娘的事来,脸上就有些挂不住,沉了面孔。
张载看出二弟不自在来,咳嗽一声,道:“翻那些老黄历做什么?”
大太太闻言一笑,便将年前姑娘们打架,廷琦伤了廷碧的事学一遍,道:“我怕大节下的招老爷生气,便瞒了下来。过去的就算了,只是往后再出这样没规矩的事,传了出去,岂不是我治家不严的罪过?为着姑娘们的名声,这却不能不谨慎了。”
说着叹了口气,道:“从今往后,凡事都不能越过家庭礼数长幼尊卑这些规矩,二弟把廷琦的嫁妆单子放下,明儿我叫账房重新按着庶女的例给她置办一份送去。”
张杰听大嫂教训了半天,酒早就散了,末了听大嫂又把廷琦的嫁妆收了回去,脸色就是一变,抬头望向大哥。
张载刚听了二弟裁处内宅纷争不公的事,正气他荒唐,恨不能再申斥他两句,见他望过来,只作不理。
张杰求助无门,别无他法,只得起身放下单子去了。
大太太等他出去,才看着自家老爷道:“二弟如今也太不像话了,我若不是亲自出来看看,恐怕连我都编派上了。”
张载无可否认,又不肯说兄弟的不是,唯有叹气。
大太太心里也自叹气,上前拿过廷琦的嫁妆单子扫了一眼,心里有了主意。
张杰气哼哼的回了二房院子,孙姨娘早叫丫头在外头候着,不等他进院,就欢天喜地的迎了出来。张杰昨日把话说得太满,此时无处放脸,又恨她不打听清楚了就叫自己去大嫂跟前碰钉子,恼羞之下,一照面抬脚便踹。
孙姨娘莫明其妙受了这一记窝心脚,痛呼一声跌在地上好半天没爬起来,正犹豫哭还是不哭,就一眼看见对门刘姨娘正倚着门看热闹,因不肯叫她得意,忙故作无事咬牙爬了起来,追上自家老爷。
她本是察颜观色的行家,见二爷脸色不善,忍着疼陪着殷勤伺候了他洗漱,等收拾完了,这才小心翼翼的挨上前去问廷琦的事如何了。
张杰一肚子的气,正要说出来消散,也不瞒她,孙姨娘听了,便轮到她一肚子的气,听说嫁妆还要再减,更觉刚才挨踢的地方要死要活的疼了起来。
过两天,等嫁妆送到,孙姨娘跟廷琦上前翻检,见各色家具都减了一等,压箱银也比原来少了一半,廷琦因是填房本就委屈,此时又添失望,扑在床上哭个不休,孙姨娘见不得闺女这个样子,细细哄劝道:“这算什么,你嫁那样的大官做正房,往后什么不从你手里过?穿金戴银也容易。”
廷琦听了这句才慢慢收了悲音,又端过镜子来若有所思的打量自己的容貌。
孙姨娘见她好些了,才回去自己屋里想了一番说辞,等张杰晚上回来,就将女儿委屈说到十分,商量老爷给廷琦添妆。
张杰听了拿过账本翻看,见账面并无余钱,为难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公中办的也颇为体面了,再多也是抬到别人家去。”
孙姨娘因身份低微,最羡慕嫁妆丰厚,如论如何不肯如此草率,便使出浑身解数去讨张杰的好,盼他回心转意,末了才知道是因为账上无钱,不由大吃一惊,连连询问,怎么就落得这个境地。
张杰却也没什么好说的,只道:“年底分了五千红利,还上前的饥荒就去了一半,再陪送廷琦,今年怎么过?”说着,又想起方家才说定亲事就把调钱粮的印鉴给了三房,不由眼热,总觉得若是早些开口,方家那半副身家就落在自己手里,越想越是可惜。
孙姨娘却不理二房如何欠下的饥荒,只疑惑大房日日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三房一回来就起屋置地,怎地偏偏他们不够花。
思量半晌,故作不解道:“三老爷做官,家里有金山银山不稀奇,老爷说,大房怎就那样阔绰?五姑娘才多大,头上就插的金凤镶着拇指大的珍珠,也不怕跑跳失了?”
张杰听了只道:“她失她的,与你有什么相干?”
孙姨娘就撇嘴道:“只怕她戴的是别人的东西才不心疼呢。”
张杰却听出她的意思来,道:“莫胡说,账上明明白白的。”
孙姨娘就反问道:“那怎么就咱们银子不够花?”
提起这个张杰就有气,恨声道:“还不是你生的好儿子?”
孙姨娘知道廷瑾在外头吃喝嫖赌无所不至,又才花了三百两银子买了个妾,就不做声了。半晌才揭过此事,又撇嘴,道,“账还是人写的?老爷又不曾管事,哪里知道真假,只怕是专写给老爷看的呢。老爷想,老太爷过世,咱们三房又不曾分家,如何大房有钱,咱们就要打饥荒,显见是老爷吃了暗亏。”
张杰听了这话心里一惊,便不言语。孙姨娘一直拿眼角觑着张杰脸色,见火候差不多了,又道:“不如分家,叫廷瑾帮老爷经营,总好过人家偷去。廷瑾有了营生也好收心正经做一番事业。”
张杰听了这话只默默不语,孙姨娘见他往心里去了,自以为得计,扭身去后头开了私房,取了几样好东西偷偷给廷琦压箱,掂量掂量自觉还是不够给五品官夫人装面子,只得又添钱到外头买了两副金包铜头面,出阁那日看着黄灿灿的倒也体面。
廷琦回门那日恰是方家和张家三房定亲,两家亲戚得了信不免都要去山上道喜,廷琦的新女婿上门见女家冷冷清清,也没个亲眷,得知礼部侍郎的小姐今日定亲,竟连回门宴也不曾吃,就把新媳妇儿撂在一边,忙忙催促岳父代为引见。
廷琦看着父亲带着相公去了,气的脸色煞白,孙姨娘却不以为意,劝女儿道:“你这丫头好没眼力,肯巴结上官,这才是有出息呢,况且他既肯巴结你三叔,还怕他对你不好?”
廷琦本来大失面子,听了这话又大为得意起来。
却说以然定亲这日,拳也不曾走,穿戴整齐便去了母亲房里等吩咐,何氏才刚起,洗漱了扶着丫头出来,见儿子急的这样,颇看不下眼,慢慢的用了饭,才道:“媒人还不曾到呢,你急得什么。”
以然听说只在一旁憨笑,也不动弹,好容易大太太带着媒人上山来,玉清将老爷子亲自定下的定礼交家人抬了,以然也忙将祖父亲笔写下“敬求金诺”的红封交给媒人。
这媒人是官媒,很见过一点世面,带着定礼说声敬候佳音便喜气洋洋的去了,走至半途,见旁边一直跟着的小伙子一表人才,就笑着开言道:“呦---真好人物!这是哪家的少爷?可定亲了没有?有看中的小姐我替你说会说会?”
以然听了就笑着点点头。
那媒人当他是主家跟来压定礼的小子,不过是逗逗他,见他点头,拿着手帕掩了口笑,又问道:“那你跟我说,你是哪家的后生?”
以然就咧嘴一笑,道:“就是这家的。”
那媒人起初没听明白,等明白过来,知道这方家再没别的少爷,就一拍大腿,怪道:“哎呀我的少爷,你跟着做什么来了?下定可不作兴后生跟着。”
以然听了呆呆的,腼腆的不成样子。
那媒人笑的不行,又奚落道:“快回去吧,等迎亲才用得着你呢。”
以然只得停步,看着那媒人和抬定礼的小厮一路笑着去了。
媒人到了张家,廷珑在屏风后头,见前几日来合过八字的那个媒人将一纸红封交给母亲,母亲看了又交给父亲,父亲接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交给媒人。
廷珑知道那上面大概写的仰道台命之类的表示同意的话,心里就是一喜。
之后,方家来人又将礼单呈了上来,芍药接过,将张家事先准备好的回礼单子递了过去,廷珑想着那里面还有自己的绣活,因她平时做得少,也没个可甄选的余地,母亲不分良莠一股脑都拿了去还不够,不知玉清舅妈看了作何态度。
媒人见草帖和定礼都交换过了,道了喜,便不肯磨蹭,带着人一径回方家去喝酒谢媒,张家的亲眷也跟着一同过去吃酒,算是认亲。
张杰带着新科女婿和送定的队伍正好走了个对头碰,一问,说张家那边事情已完,只得跟着原路返回方家吃酒。
礼单(兔子尾巴)
廷珑等人都散了,又躲在屏风后头酝酿了好半天,勉强调整出一个不那么喜形于色的表情才磨磨蹭蹭的出了来。
芍药正带着芭蕉、丹桂两个小丫头收拾地上的礼盒,见姑娘出来就福身笑道:“给姑娘道喜了。”
廷珑听见,好容易压下的喜意又溢了出来,不由展眉一笑,偏偏这一笑就落在姚氏眼里,想要收敛已经来不及了,只得一任眼角眉梢自行其是,心里却生怕再落下口实,又叫母亲嘲弄说白养活了自己,焉知那里头不真带着两分失望?便讪讪的,挪到母亲身边赶着递茶递水,但有吩咐,小猫似的随声应和。
姚氏憋着笑,冷眼看女儿这一番做作,心里纳闷自己这是什么时候把她吓成这样!却又想着她以后到了玉清跟前,总不比在家里头随心所欲,谨小慎微些总好过没有眼色不懂规矩,便不肯理她,任她在跟前献媚。
廷珑一边卖力气的摇尾巴,一边忍不住好奇,探头探脑的去看母亲手中的礼单,见前头是小礼三十六样,有茶、酒、果、饼、三牲、鲍翅等等,接着的四十八样中礼是些绸缎尺头、金银首饰之类,头一样就是一对龙凤金钗,姚氏看见就叫芍药拿过来瞧瞧。
芍药听见忙开了箱翻找,半晌,双手托着一对金钗呈了上来,口中道:“方家给姑娘插钗了。”
姚氏笑着接了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又转头递给廷珑,道:“插了人家的钗,就是人家的人了。”
廷珑见母亲不似取笑,抿着嘴接了过来,再抬眼,恍惚见母亲神色有些黯然,廷珑心惊,一双眼睛忙忙在姚氏脸上打转,却见母亲展颜一笑,眼中只剩慈爱,廷珑看了,也在母亲的目光中微笑起来。
晌午,廷珑在母亲房里用过饭出来,正要回自己院里,忽然想起廷玉今早那般样子望着她,心下一暖,亲自到厨房收拾了几样果子点心,端着去了东厢。
廷玉刚从方家回来还不曾换衣裳,正在书房坐着握了一卷书出神,见妹妹掀帘子探头进来,便笑着搁下书,靠在椅背上。
廷珑见廷玉笑了,不等他招呼就捧着果盘侧身进来,口中道:“没耽误二哥哥用功吧?”说着已经走到书案对面的墩子上坐了下来。
廷玉见没等自己答话,她已经安坐了,含笑摇了摇头,收了案上摆样子的书卷。
廷珑就把果盘放在原先搁书的地方,自顾自的捏着蜜饯大嚼起来,又挑了几种不大甜的瓜条放在廷玉跟前,叫他吃。廷玉见妹妹吃的自在,只靠在椅背上放出目光含笑看着,只见廷珑面上平和满足,与平日无异,似乎定亲跟她无关,亦或是理所当然,想着,不由一笑。
廷珑一时兴起要来看看廷玉,却并没有一定的话要说——于是,一盘果子吃净就抽出帕子来抹了抹嘴,留下空碟子自去了。
廷玉见了先是笑,既而摇了摇头,又为她这无药可救的疏懒性子担心起来。
廷珑在廷玉跟前是不知道掩饰本性的,乘兴而来,兴尽而返,并不知道自己行事古怪。
定礼(下)
廷玉一早随送定的队伍去方家认亲,就同以然一起站在门首迎两家来贺的亲朋故旧,只见宾客如云而至,倒有一半是见都没见过的,问及以然,他竟也不认识,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世人都趋炎附势,最喜锦上添花,见方张两家势大,得信的自然要来,就是没得着信的,只要过往有些交接,也有备些礼物过来混个脸熟的。幸好客至都会自报台甫,称呼倒不至于让宾客尴尬。
只可怜以然和廷玉两个需一一见礼、寒暄再送入席中,着实累的不轻,以然倒也罢了,他夙愿得偿,正是喜的无可无不可,笑的见牙不见眼,浑身骨头一起发飘的时候,就是告诉他直接去洞房也不觉辛苦。
廷玉性子却肖似张英,待人接物面上固然随和有礼,其实最不耐耗费心力同生人交游应酬,开始他还以为以然也是一样,颇有同病相怜之感,后来见以然连笑了两个时辰,没人的时候对着空荡荡的门廊还合不上嘴就知道误会他了,亏他还琢磨那家伙的涵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不过如此最好,廷玉决定留他一个人在这笑,一点也不内疚的独自溜了。
到家才觉出腹中饥饿,只是一向过了饭时便没有用饭的习惯,正犹豫,就见妹妹托着一碟子点心进门来,不由一笑。
谁知她全没个谦让的意思,自己把那点心吃了个精光就捏着帕子走了,廷玉此时一边摇头,一边可怜以然,简直不知道他今天到底高兴个什么!
廷珑不知自己在二哥哥那里的形象已经进一步升级,优哉游哉的回了自己院子,刚进门就见白毛球颠颠的跑出来迎接,狗腿的十分形象。
廷珑此时看天也蓝,看花也绿,连看这个不事生产专门祸害东西的家伙都爱屋及乌起来,笑微微的俯身将它一把抄起,搂在怀里抱着进了卧室。这白毛球生性淘气,十分抗折腾,虽然一断奶就离开故土亲娘,又一路漂泊由北到南,经历了从母乳到各色杂鱼的菜单变化,生活方式也从水上转移到陆地,可是一点儿也没影响它长膘,由此判断,它的适应能力和蟑螂应该不相上下,祸害人的功力更是和体型成正比增长。
毕竟,一窝蟑螂想要咬坏一只鞋子需要很多天,而它一天就可以干掉好几双,弄得廷珑晚上不敢把鞋放在地上,偏偏打又打不得,骂又听不懂,真是让它欺负到家了。
这白毛球来到这院子一个多月,受着一屋子丫头的奉承,好吃的好玩的都任它挑拣,真是惬意的不知天高地厚,今日不过是按惯例去巡视一下又有谁进了自己的领土,不想竟被一把捉住,限制了人身自由,睁开狗眼看了看,离地太高,于是决定暂时妥协,反正这个小窝也还算软和……
廷珑美滋滋的抱着白毛球,把它放到床上,自己也趴了上去和它脸对着脸,心里想着以然千里迢迢带了它回来送给自己的心情,嘴角就翘了起来,小女孩儿似的细声细气的唧唧咕咕道:“我以后再也不骂你了,只要你不乱藏东西,还有乱咬鞋子。”
白毛球被放到床上,正伺机要溜,忽然不知哪里传来一股甜香,很好吃的样子,于是抽着鼻子嗅了嗅,确定味道传来的方向,原来是前面正一张一合的红红的什么东西,匍匐着小心的往前蹭了蹭,快速的伸出舌头……舔了舔。
然后,只听“啊”的一声,把它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扔了出去,一点儿也不温柔,真是的,还没尝到那个甜香味呢!
廷珑气鼓鼓的把那只破狗扫地出门就一叠声的要水洗……脸,等洗完了,对着镜子却又莫名其妙的笑了。
以然和廷珑的亲事说定,当事人自不必说,旁人里头最高兴的倒要算是大太太。
廷瑗过了年也十六了,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且刻不容缓,从前她有亲上做亲的打算,就没大着急,后来瞧出老爷子的心思才开始着意留心起别家子弟来。
结果,满手里扒拉了一遍,论及门当户对,年纪相当,人物出色这几样,倒是首推何家的尚宽,难得的务实有才干,比那些光在读书上有些聪明的更入她的眼。只可惜何家太太却有些揣着明白装糊涂,她言语试探了两回,都叫她不轻不重的挡了回来,上次更是摆明了看中三房的九丫头。
大太太见何家无意,心里也知道是什么缘故,暗道可惜,却也别无他法,只能另寻良配。谁知,这节骨眼偏偏审出廷瑗的心意来,大太太乍听之下真如五雷轰顶一般,立时狠骂了廷瑗一顿,拘她在家里收心,只是打虽打,骂虽骂,到底是亲生骨肉,哪能不心疼,心里就为难到了极处——有心成全女儿吧,又想着纵然拉下脸来挑明,何家却不过情面点了头,这么上赶着进的门,廷瑗吃苦的日子还在后头,权衡再三,只得一面请了在何家教规矩的崔大姑来家调理廷瑗,一面频频带了她去各家走动,多做打算。
廷瑗这一向倒也争气,跟着崔大姑学了许多稳重的举止,出门做客又轻易不肯开言,倒显出几分文静端庄的样子来,人人都道女大十八变,颇为刮目相看,还真有几家有心的,趁着过年走动来家试探口风——大太太终于在小女儿身上体会到有女百家求的滋味,心中大乐。
廷瑗却深为苦恼,出门做客百般推脱,大太太哪有不明白她的心的,恼她死心眼,叫到跟前申斥,将其中利害讲给她听,只道年纪不等人,她这么一味傻等,保不准尚宽哪一日娶了妻成了家,到时候她两头没有着落,误了终身。
廷瑗开头还老实听着,听到这就挑着眉辩道:“尚宽不会,我一日不嫁他就等我一日。”
大太太听了这句,嘴好半天才合上,忙问:“这话是尚宽亲口跟你说的?”
廷瑗这才知道一着急把私密话说了出去,红着脸不答腔。
大太太了然,始知这两人竟已经海誓山盟至此了,脸上不由变了颜色。
廷瑗站在一边本来已经为接下来的责骂做好了准备,却见母亲脸色凝重默默不语,不由惴惴不安。
大太太脸色变了几变,廷瑗跟尚宽自小相识,竟不知什么时候生出这样的心来,倒要怪自己把她扔在外祖家里管教不到,刚要开口斥责,又忍了下来,念头转到尚宽的话上,他本就是不错的孩子,若真是个有心的,倒可以试试他,也瞧瞧他有多大的担当。
思及此,慢慢缓过神来,道:“你做出这么没规矩的事来,我只当你从前小,不懂事,也怪我顾不上管教,只是往后可不能这么由着你胡来,去换衣裳,跟我去朱家。”
廷瑗见母亲轻轻放过,还来不及庆幸,就听说又要出门去给人家挑拣,真是满肚子的不适意,晃着身子推说头疼脚疼全身疼,却叫大太太照着身上拍了一巴掌,道:“快去,娘还能害你?”
廷瑗无法,只得不情不愿的跟着母亲挨家逛去,却不言不笑,到哪都像截木头似地戳在母亲身后,不想,这副柔顺贞静的样子偏能哄人,最讨那些想把儿媳妇儿攥在手里的婆婆们的欢心,歪打正着,一两个月就传出行事大方,品格端庄的名声来。
大太太却只看不定,全都含糊着,一个都不曾点头,想着尚宽年纪到底不小了,不信何太太不急,那孩子若真能立定脚跟非廷瑗不娶,难道何家眼看着他打一辈子光棍不成?如今九丫头又定出去了,正可以绝了何太太攀高枝的念头。
定亲这日,玉清忙着前后照看迎来送出,大太太因跟两边都是至亲,就在堂屋安坐了帮衬着玉清招待女客,廷瑗站在母亲身后不时听了母亲的吩咐跟人见礼,不意外见了何家众女眷,连妍儿都来了,想着尚宽只怕就在前院,心都要飞出去了,可惜半步也离不得,就有些恹恹的,开始还寒暄两句,后来也不知道客人怎么就越来越多,烦的嘴唇都不愿张一下,任谁过来都垂着头,爱拉她的手就叫她们拉去,只当不是自己的,眉毛都不抬一下,直到教她规矩的崔大姑进来才心有余悸的一个激灵,一边疑惑她来做什么,一边按着她教的规矩上前去见礼。崔大姑见她举止大方,竟带出点笑意来。
廷瑗晕晕乎乎的返回母亲身后,并没有放松警惕——真是叫她打的怕了,见了她就觉着后面有一双眼睛时刻盯着自己,那戒尺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落下,倒是站的格外挺拔起来。
何太太是玉清娘家人,这样的日子自然缺不得,虽一下子落空了两个她心心念念的人,也得若无其事来助兴。在堂屋和众家夫人围坐,听人把廷瑗那丫头和她家妍儿相提并论就有些气恼,回头去看了眼自家女儿,心里想着那毛丫头哪赶得上她们妍儿一分柔顺,一双眼睛便定在廷瑗身上挑刺。
妍儿今日本不欲随母亲过来,看着表哥定亲,心里到底不好受,见了面颇不知如何自处,偏母亲不许,迁怒道:“你若是争气些,今日就是你的喜事,如今可好,倒叫我去贺别人,我还没说什么,你倒矜持起来了,往后还不见面了不成?这边既没了指望,就该寻别的出路才是,你姑姑和张家三房连上亲,今日宾客必然不少,你好好打扮打扮去露个脸,哭什么哭!”
妍儿叫母亲夹枪带棒的说了一顿,并无一句可答,只得盛装敷粉,掩了脸上泪痕跟着一道前来,到了地方见过姑姑,听说表哥在外院招待男客不在内院心里才放下些,站在一边听母亲和姑姑说话,见白鹿山庄到处张灯结彩,收拾的喜气洋洋,再加上宾客纷纭,竟比一般成婚还要热闹些,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等跟母亲进去堂屋,一眼看见廷瑗,只见她无精打采老实的可怜,全无平日飞扬的样子,心里就有些疑惑,若不是知道她喜欢缠着哥哥,倒要以为她跟自己是一样的心肠,想着,一笑,其实也差不多,只是自己更惨些,至少哥哥是真心喜欢她的。
何太太放眼在廷瑗身上打量了半日,见她今日倒也像模像样,有些大家闺秀的样子,不似平日疯癫无状,就略一撇嘴,笑着转头跟坐在她旁边的崔大姑道:“说起来还是崔大姑有些手段,不拘什么样的材料,在手里一调理就能见人了。”
崔大姑听说看了一眼廷瑗,才道:“也要肯听教导,愿意下功夫的。”
何太太眼睛跟过去一笑,正要说话,大太太却也听见,笑道:“可惜崔大姑事忙,不能再多留些日子,好好给这孩子长长规矩。”语气中似带遗憾。
崔大姑就是一笑,忽然问道:“令千金这一向许了人家不曾?”
大太太听了这句眼睛就是一亮,瞟了一眼何太太才笑道:“还不曾,大姑有合适的只管帮我们留意留意。”
崔大姑就笑着点点头,道:“我正要去你们三房教九姑娘,到时细说。”
大太太知道她这是有成算了,笑着点点头应了,也不往下问。
何太太听她两人说话却上了心,先是怨崔大姑有这样的好事不先想着自家妍儿,等想到廷瑗聘出去尚宽才好死心,才平了气。又惦着崔大姑出入的人家非富即贵,都是上上之选,她又在内宅走动,对方人品性情知之甚多,肯提的也都是掐尖的,就有些意动,妍儿叫她姑妈耽误了工夫,却不能不抓紧了,可惜边上人多,此时不好开口。
大太太眼见何太太皱眉深思,虽不知她作何想法,却觉得十分痛快。
待女客吃了酒,渐渐散了,玉清迎送完才忙的好些,得了工夫回堂屋歇歇脚,何家太太见了就笑道:“瞧把姑奶奶累的,这么一屋子的客,大半竟是我不认识的。”
玉清就笑看了一眼大太太,道:“老爷子有心热闹热闹,家下管事都派了帖子,许是传扬开了,好些闻讯的都过来贺,人家好心总不能不招待,却没准备,竟手忙脚乱起来。”
何太太听了一撇嘴,心想可算是找了靠山,恨不能张扬的众人皆知。
大太太听说是老爷子张罗的,只笑道:“现在是累些,等往后媳妇儿娶到了家,你就受用了。”
玉清听了表情一窒,才又接着笑道:“可不是嘛。”
又一眼看见一旁就坐的崔大姑,道:“姑姑来了,瞧我忙的,都没顾上说话,今儿就住下吧,明儿再去。”
作者有话要说:
当俺说明天一定更得时候,真滴是万分真诚的,可是却成了美好的愿景……和俺的污点……
先致歉(鞠躬),更谢谢大家……
对了,顺便征集封面……看了上一章大家的留言,俺很想换一下呢
崔大姑驾到
玉清留了崔大姑在方府住下,何太太见是个空子便不肯告辞,至晚,到底将大太太耗走了才[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得机会同崔大姑闲话,问些最近都去了哪家做客之类的,又慢慢说到各府后生小辈,才道:“大姑常在各府走动,见识多些,若是有那门第相当,有些根基的人家,也帮我们提一提,成与不成的,我都好好谢你。”
妍儿在一旁听母亲说起这些,忙借着给姑姑续茶走去一边避了。
崔大姑看着妍儿去了才笑道:“你们府上公子的亲事还没说定吗?寻了也有两三年了吧?”
何太太听了这话头,想起从前也是托过她的,只是看了好些个都没成,忙笑道:“尚宽的事先放一放,他总是不着家,没的耽误了人家孩子,倒是我们妍儿的亲事要紧些,但有差不多的,大姑好歹想着她些。”
崔大姑从她家大公子说亲一事知道这何太太极难答对,此时见她请托便只一笑,不肯轻易点头。
何太太见她不应,又笑道:“我们妍儿是大姑教过的,性情人品也都知道,哪里是张家那几个姑娘可比的?”
崔大姑听她提这话,知道是方才问廷瑗亲事招惹的,只得笑道:“妍儿的脾气秉性自然是极好的,若有合适的我帮你留意就是,只是你也知道,我一向只在内宅出入,外头少爷到底知道的却不多,很怕耽误了她。“
何太太不肯听她推脱,只当她应了,道:“大姑只管提,妍儿的事我就托在大姑身上,到时候必有重谢。”说完便叫人到外头知会尚宽,要回府去。
玉清听了忙起身留客,何太太一边由妍儿伺候着系斗篷一边笑道:“客走主人安,姑奶奶忙的这样,就中叨扰了。”
玉清还要顺口留妍儿住上几日,又觉不妥,见大嫂已经迈步往外头走了,便不再多说,快走几步赶上前送了出去。
半晌归座,崔大姑笑问道:“你们娘家嫂子可是冯同知家的姑奶奶?”
玉清不解,只问道:“你说的冯同知可是现管着缉盗、河务的冯妆仁镇守?”
崔大姑点点头,道:“正是他家。”
玉清就摇摇头,笑道:“我大嫂的娘家在冀州,和他们并非同宗。”
崔大姑听了,道:“怪不得,我还想着那冯同知家里一对儿女极好,又正当年,若是亲,你娘家嫂子怎不提,冯家还托我提给张家。”
玉清听了感兴趣道:“提给张家?不知提的是哪一家?”
崔大姑就笑道:“不是你才定下的那位,这冯家极通情达理的,只说娶低嫁高,想把姑娘说给张家三房,儿子却不肯高攀,说是张家同族里的小姐也是极好的。”
她这话一出口便想起方家连个功名也没有,与张家定亲更是高攀,忙又道:“哪个像你们方家,万贯家财不说,老爷又在朝中随侍,然哥儿更是万一挑一的人物,正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好亲。”边说就边看玉清的脸色。
这几话一句也不入玉清的耳,不过总归是个奉承的意思,便微微一笑,算是揭过。
崔大姑见玉清笑了,自以为把话圆了回来,松了口气,紧接着问道:“你捎信叫我去张家之前先过来一趟,不知何事?”
玉清听她提起正事,皱眉道:“不为别的,就是跟姑姑通个气,我知你素来规矩严正,不讲情面,只是别人家也就罢了,偏她刚定给我们家,你又是我荐去的,若是严厉了,恐人说还没过门,当婆婆的就如何如何了,总归不好听。”
崔大姑听了,不提这里头的束手束脚,只恭维道:“那张家的姑娘好造化,说起来使人去教养未过门的媳妇儿也是应当应分的,偏你是个慈悲人,舍不得媳妇儿吃苦。”
玉清受了这样的恭维,越发慈悲,道:“为人媳妇儿,传宗接代就是了,别的我也不指望她,何必还叫她受那个罪?”又道:“送姑姑的谢礼我叫人封好了,此去张家清清闲闲的住上几个月回来便是。”
崔大姑已是听明白了,点头一笑,在方家留宿一晚,次日,玉清才随便叫个婆子送她去张家。
以然一大早下山去船坞监察修补漕船,刚巧回来时迎头碰上,忙立在一旁问好,得知崔大姑是去张家,便要亲自去送。方家的婆子贪张家的赏钱,笑道:“这点子小事儿哪用得着少爷?老婆子去就是了。”
以然听了脸上一红道:“你送你的,我正要去看看张家少爷。”说着当先走了。
那婆子见少爷并没叫她回去,便依旧引着轿子跟在后头,到了方家,以然去书房见老爷,那婆子自去门房通传了带着崔大姑进去。
这崔大姑惯常出入富贵人家,亭台楼阁屋舍精致的也见的多了,并不往眼睛里去,径直跟着方家的婆子进了内院,才到廊下,就从正房出来两个打扮齐整的接了她们到厅里坐下,又端了茶花上来。
崔大姑接过饮了一口,拿眼睛扫了一圈屋里,见一应摆设都不如何华丽,也未见出奇,端看是个待客的地方,又看方才迎她进来的两个丫头,长的也都平常,只打扮的素净齐整,行动灵巧,上了茶便回去站了,静悄悄的一声不闻,倒是十分守规矩。
方家的婆子却有些着急,端着茶笑道:“烦姑娘给通传一声,就说教规矩的崔大姑到了。”
那丫头听了,笑语殷殷道:“二位稍坐,已跟太太禀报过了。”
果然,不多时,一个年纪稍长,穿海棠色小袄,豆青素折裙的大丫头进来笑道:“太太叫请崔大姑进去。”
守门的丫头听了回道:“知道了,芍药姐姐。”然后就回头一笑,方家婆子忙引着崔大姑随那大丫头出去,沿着台矶走了不多远,那叫芍药丫头便立住脚,打了帘子请客人进门。
崔大姑一进门只觉这屋里轩敞豁亮,比外头也不差什么,这见两边开窗上镶着大块的玻璃,心里一惊,顺着窗户四下看看,见满屋子的陈设摆件都是一水的黄花梨木,高大厚重,虽不见富丽堂皇,却让人不敢轻言轻动,忙定了定神,目不斜视的向正前边看去,就见中堂案西边椅上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松枝织锦锻的短袄,十样锦的八幅裙,膝上正搭着整皮的银狐手筒,下面一点鞋尖不露,脸庞白净,仪态端方,正在上首笑微微的望着他,崔大姑就知道这是张家夫人了,想着刚才进屋时的神色已经落到她眼睛里去,脸上倒有些不自在。
幸好那方家婆子赶上前来,笑道:“亲家太太,我们太太叫老婆子送崔大姑过来教姑娘规矩。”
崔大姑听她这话说的颠三倒四,又是亲家太太,又叫太太叫来教规矩,就拿眼睛觑张家太太神色,但见她听了只一笑,问那婆子道:“你们太太好?”说着就让丫头设坐,看茶。
崔大姑和那婆子一同坐了,那婆子就诌笑着回话道:“我们太太好,昨儿定亲来了好些人,别提多好了。”
姚氏听了又是一笑,道:“倒让你们跟着受累了。”
这方家的婆子进屋时还心怯,此时听亲家太太这样体恤下人,不由大感知音,又惦记着巴结好了讨些赏钱,便拿捏着亲家太太爱听的话,连比划带说的将昨日庄上的热闹兴旺好生描述了一番。
姚氏听笑微微的听着,等她说完了才回头道:“嬷嬷说了这么些话,去给嬷嬷端碗汤来润润。”
带她们进来的那个叫芍药的丫头听了,忙上前去扶了方家婆子往外走,边走边说:“厨下刚出的老鸭汤,我带嬷嬷去尝尝。”
那婆子还没明白过来就已经叫芍药领了出去,心里还糊涂着,不知哪句话没说对叫撵了出来,又有些可惜那赏银怕是没了。
那丫头带她去厨下,安排她用饭便自去,那婆子看着眼前的汤菜点心,想着赏银没了,在这找补回来也是一样,便放开肚皮吃了个碗干碟子净,又灌了三四碗汤下去,正琢磨着要走,那丫头却又回转过来,左手拿了两串钱,右手拎着个荷包,笑道:“这两串钱嬷嬷回去得时候雇轿吧,这果子蜜饯是我们府里自制的,嬷嬷别嫌弃,拿回去给孙子孙女尝尝。”
这老婆子见了这意外之喜,腆着肚子感激不尽的接了过来,喜笑颜开的安步当车回去了,到家还不忘四处里宣扬张家太太如何待人和气,出手大方。
姚氏见那老嬷嬷走了,才笑着问崔大姑道:“素闻大姑家学渊源,不知作《女子规》的崔姑姑可是贵亲?”
那崔大姑听了张家太太听起这话,心中得意,脸上却纹丝不动,只道:“作《女子规》的正是家姑祖。”
姚氏听了就点点头,笑道:“女子著书立传名垂青史,贵亲也算是个巾帼不让须眉了。”
那崔大姑听了这话,回道:“家姑祖不过是将女子应守的规矩,应有的德行重新编辑撰辑录一番罢了,本朝以礼治天下,幸蒙太后赏识,才有这样的脸面。”
姚氏笑了笑,问道:“我听说崔氏一门从贵姑祖起代代为女官,大姑也曾进过宫吧?”
崔大姑干笑了一声,道:“不曾。”
姚氏便不再问,只回头道:“去请姑娘来见见大姑。”
丫头领命去了,姚氏才又笑道:“我这个小闺女从小惯的不成样子,大姑正好帮我管教管教,只不知大姑都教些什么?”
崔大姑进门就见这张家太太不笑不说话,偏偏她却有些放不开,此时听见问,便要卖弄本领,只道:“女子本分,修德、修容、言辞、女红都能指点一二。”
姚氏听了一笑,道:“到底是圆山崔家的姑姑,样样都十分了得。我这小闺女自小也读过贵姑祖的《女子规》,知道女子品德以贞为本、言语辞领但求恰当这两样,只行动之间有些毛燥,女红什也不大用心,姑姑不如抽空多教教她这两样吧。”
崔大姑听张家太太这话,已知这家闺女娇养到什么程度,倒是玉清正好也叫她清清闲闲的住几个月,便点头答应下来。
正此时,就听丫头传报道:“姑娘到了。”
崔大姑就见掀开帘子走出来个身量苗条,眉眼开笑的小姑娘,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水红的斗篷,衬着雪白的脸庞,花苞似的,倒比上回见还高了些。
廷珑进门,一眼便看见母亲下首坐的崔大姑,一张脸无论是肤色还是表情都像是凝固的蜡,便垂了眼睫,走上前去行礼,道:“见过崔大姑。”
百转千回
廷珑上前行礼,崔大姑端坐受了,就有丫头上前来替姑娘退去斗篷,露出里头簇新的象牙织绵暗纹对襟小袄,雪青的百叠月华裙---这一身正合小姑娘穿着,显得脸庞娇嫩,体格匀净,只是衣料金贵,小姑娘家长的快,又做的合身,只怕再过冬就穿不得了,崔大姑冷眼看着她走去张家太太身边立住,那裙上掐的密密的褶,行动之间流动舒展,走路姿势还算动静有法,步幅却大了些。
姚氏因她从外头进来,等走到跟前先拉了她的手摸了摸,见热乎乎的,才笑道:“崔大姑你见过了,原来竟是作《女子规》的贤女崔姑姑的族亲,从今日起来家教导你规矩,你需用心学习,不可偷懒。”
廷珑听母亲说这崔大姑是作《女子规》的那个什么贤女的族亲,脸上就生出两分探究,一面含笑答应了,一面抬眼往对面看去——这《女子规》是本朝规范女子行为的一部合集,十分繁索,对女子一举一动都做了细致入微的规定,诸如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之类的行为规范也属一般,更有教女子逆来顺受,忍气吞声,友爱丈夫妾室的详细条款。
当初识字时,姚氏挑着教过她几页就扔到一边,廷珑后来作为知识储备又读了一遍,感触颇深,不禁对五四运动有了更高的评价,而最让她百思不得期解的是,这书竟然是女人写的----一个人怎么会对自己这么苛刻?连睡个懒觉都明令禁止。
崔大姑见张家小姐笑眯眯的,一双眼睛只在自己身上打转,自觉系出名门,十分自得,开言道:“九姑娘正是好年纪,学东西最快,有三五年月也就成了。”
姚氏听了一笑,道:“这几个月还要请崔大姑多多费心了。”又拉着廷珑道:“我已跟崔大姑说好,请她指点你行止的规矩和女红上的手艺,你每天单拿出两个时辰听崔大姑的教导,看看什么时候合适。”
廷珑听了,想着自己上午要教丫头们识字,接着要去厨下学厨,中午要歇晌,只午睡起来到晚饭一段时间有闲,原先还可以自由支配,做些自己的事情,如今,少不得要耐着性子敷衍一番,好快快送了她回去。
想着,就笑道:“崔大姑看末时、申时两个时辰可好?”
崔大姑从前不论去哪家,教些什么,什么时候上课都是随她的意,如今才来,张家太太先是划定了教哪样,及至什么时候上课,竟然叫小姐自己安排,可见娇养太过,心里就有些不忿,不过既然方家那边也是这么吩咐的,她也乐得省心,只道:“末时、申时两个时辰很好。”
姚氏听她答应了笑道:“既如此就这样定了,大姑先歇一日,明日起再受累。”又吩咐廷珑道:“在你院子里收拾一间正房来给崔大姑住下,近些,有事请教也便宜。”
廷珑含笑答应了,姚氏又问起崔大姑可带了使唤人,听说没有,又叫廷珑拨两个人去服侍,廷珑一一答应了,正此时,忽听外头回道:“方家少爷来请太太安。”
姚氏听了倒一愣,先对廷珑道:“你这就去按排吧,再吩咐厨下摆宴给崔大姑接风。”
廷珑听母亲支使她出去,知道是怕她当着崔大姑装呆,倒有些脸红,答应一声,让丫头伺候着披上斗篷便往外走,到门口才听母亲道:“让然哥儿进来吧。”
廷珑掀帘子出来,就见以然正迈步上阶,见了她出来,脚下就是一顿,脸上立时就烧了起来。
廷珑听说他来,因才过了定,心里本来有些羞意,看见他这样倒忍不住想笑,也不害羞了,只抿着嘴笑微微的站在原地。
以然见廷珑穿着水红的斗篷,喜气洋洋的站在台阶上,抿着嘴笑看着自己,一时血气上涌激动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走到廷珑跟前,也不说话,只定定的看着眼前粉白的面孔,咧着嘴笑。
廷珑透过睫毛看他这副傻样,不觉可笑,倒像是心里浇了一勺蜜似的,甜透了,满心欢喜几乎能从汗毛孔里溢出来,为了不让自己也变成这副傻样,忙垂了颈。半晌,却忽然觉得耳上一酥,抬头就见以然的毛手还停在半空,廷珑顿时反应过来,从头到脚都冒了热气,这以然,平日只当他老实,不想他.....竟这么坏。
廷珑又是害羞又是嗔怒,抬手便要往以然身上招呼,却见他兀自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耳畔,已是呆了。廷珑那手便有些下不去,又眼见芭蕉在远处东张西望,只恨不得把头埋在沙丘里,此处自然是没有沙丘的,左思右想,迈步就往外走,却叫以然从后头一把攥住手腕。
廷珑叫他一握,只觉满腔的血都涌到脸上,心跳得厉害,挣了两下,不知是自己力气太小,还是以然力气太大,无论如何都甩不开,又怕动作大了,叫远处当班的芭蕉看了去,只得猫叫似的怯懦道:“干嘛---”
她自觉这话满是质询,只到以然耳朵里却仿佛撒娇,那手更是松不开,他刚才也不知怎么了,看着廷珑发顶金钗的玉坠不时荡在她耳边,碰着那肉粉色半透明的耳垂,就鬼使神差的跟着伸出手去,摸了一下。
眼着廷珑要走,才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就搜肠刮肚的要道歉,却怎么都不觉得自己错了,正犹豫要不要昧着良心哄她一哄,却听廷珑娇声婉转,几乎乐了出来。
他虽没乐出声,胸里闷笑却已叫廷珑听见,顿时羞得不行,手腕还在拖在以然手里就要埋头往外走,以然不敢用力,只低低的说道:“乖些----”
廷珑听他这样说,莫名其妙的就红了脸,又好像自己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顿时杏眼圆睁瞪了过去,以然见廷珑含羞带怒,炸毛的猫似地,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半晌含笑道:“我过几日就要出门,你要什么,我带回来。”
廷珑听了这话,歪着头呆呆的,就要问他去哪,什么时候回来,却忽然听见门轴响,两人都是一惊,廷珑匆忙将腕子一甩,转头就往下走,边走还听见芍药笑道:“方少爷没听见太太传唤?怎么一个人站在台矶上?快进来,看冻着。”
以然回头看了一眼,见廷珑一步不停的往后头去了,才转身随芍药进了堂屋。上前去给太太请了安,一边回话,一边还想着方才她听说自己要走时的神色,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快活,细细分辩,似乎这隐隐的快活正从廷珑的不舍中生出来的。
廷珑心里一边想着说要走的话,一边回去自己院子,穿着大衣裳呆坐了半晌,才起身走去书房亲自开了药箱,将常用的丸散丹拣了连瓶一块儿取出,拿来纸笔将药名,症候,用法细细标明贴在瓶身上,又从八宝格上取出个匣子来装了,填了角料进去防着磕碰,收拾好了搭上暗扣,自己捧了出门。临走吩咐紫薇带着人去把廷瑗从前住的屋子换了铺盖安顿崔大姑,又拨了米兰、铃兰两个丫头去伺候。紫藤跟出来,半道也让她打发了去厨房知会开家宴给崔大姑接风。
进阶
廷珑捧着药匣走到前边,想寻个丫头将东西递给以然,可巧今日天冷,院子里头鸦没鹊静的一个走动的也无,廷珑在当院空等了半晌,又怕以然已经去了,想了想,只得拐去耳房。
芭蕉正在里头当值,早看见姑娘独自立在阶下,因方才落了她的眼,怕出去臊着姑娘,便只当没看见,此时见姑娘自己进了来,才起身迎道:“姑娘有什么吩咐,打发个人来告诉一声就是了,怎么亲自过来了?”
廷珑也知才刚和以然在台矶上拉扯都叫她看了去,脸上一红,却不肯露怯,兀自闲话了两句,才散淡着问道:“方少爷回去不曾?”
芭蕉见姑娘绕了半天圈子,这才提起,心里早就笑的不行,脸上却还学着姑娘的样子装作不在意,淡淡答道:“还不曾出来,这早晚,太太怕要留饭。”
廷珑听了就道:“太太这边要给崔大姑接风,留风也是摆在外头书房老爷那边,不如芭蕉姐姐去看看,好招呼厨房一声,顺手也替二哥哥把东西给方少爷送去。”说着就要把手里的匣子递与芭蕉。
芭蕉此时才知姑娘在院子里绕了那么半天的圈,是有东西要给方家少爷,心下窃笑,却叶里肯沾手,叫太太知道她私下里帮着姑娘传递东西可不是玩的,只笑道:“太太屋里有的是人伺候,若是留饭,早打发人去告诉厨房摆在老爷那边了,哪用的着我去。”
说完,又怕姑娘把东西留下,接着道:“就是我也该吃饭去了,可惜上房有客,人都在跟前伺候,总也没个人出来替换,我这饿的前心贴后背了都,不如,姑娘体恤体恤----”说着,试探试探道:“左右无事的话,我替我看会儿茶炉,容我吃个饭去吧。”
廷珑听了这个哪有不愿意的,压着喜色道:“既如此,我就替上一会儿,芭蕉姐姐快些吃了回来就是。”
芭蕉听了就巴不得一声,一边穿了厚衣裳,一边笑着道:“太太要是问起,姑娘可帮我兜着些。”廷珑点头答应了,她才笑嘻嘻的出了门,又哪里是去用饭,转过正房院子就回自己屋去了。
廷珑占了耳房,捧着药匣顺着玻璃往外看,足有两刻钟的工夫,以然才从上房出来,廷珑见他步履匆忙,怕他走远了,只一把推开门,弄出好大动静,惊动的他看过来。
以然回头就见廷珑立在耳房门口,远远的望着自己,心下一喜,四下里看了看,便咧着嘴快步走了过来。
廷珑见他走进,就把药匣往他怀里一塞。
以然接过,抓在手里笑道:“这是什么?”
廷珑上回已经给过他一只药匣了,此时见他还问,只当他是故意,就嗔怪着抬眼往他脸上转了一圈,见那脸上没有取笑的意思才罢了,却也不答话,仍旧垂了眼睫。
以然看着廷珑目光流转之间,自己的倒影便印在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只一瞬,浓密厚重的睫毛又铺洒开来,将目光遮掩的严严实实,以然从定了亲,心里就觉得廷珑是自己的了,此时一只手就蠢蠢欲动的想要去抬她的下巴,再看一看自己的倒影。
刚伸出手来,却听廷珑低低问道:“这回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以然听见问话心里一酸,伸出去的手慢慢放下,在自己袖口里搓了搓,道:“先压船上京,之后巡铺子,十三省走一遍快则九月,慢则年底怎么也回来了。”
廷珑听见要去那么长时间,便不言语,只低垂眼睫。
以然虽看不见她眼底情绪,却也觉出她心中不舍来,心里又是快活又是心疼,安慰道:“就这一回,盘过这一遍账,算清楚了,往后就不用去了。”
说完见廷珑还是不言语,又道:“这回走的地方多,你说要什么,我都给你带回来。”
廷珑听了,扑哧一笑,道:“路远,捎东西怪沉的,你自己好生回来就是了。”说完脸上已经红透了。
以然看在眼里,心下一暖,好半天才道:“不怕的。”
廷珑抿嘴一笑,也就不说话,沉默半晌,又听以然道:“我还没跟太太说。”
廷珑不解其意,疑疑惑惑的抬头询问,就听以然道:“临走跟老爷太太辞行,还能再来一回。”
廷珑听了这句,本来怕芭蕉回来碰上,想要赶他走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只抿着嘴羞红了脸紧张到了十分。以然看在眼里,两只手都攥成拳收在袖中,生怕一个情不自禁又唐突了。
这两人临别在即,心里俱是千言万语,可惜一个不善言辞,一个不惯蜜语,只你望过来,我望过去,扭捏得一塌糊涂,也不知相对呆立了多久,就听外头一阵忙乱,原来是姚氏吩咐传话,廷珑心知必要寻她,狠了狠心,道:“你去吧,早些回来。”
以然也知人来人往不能再留,便点点头,却还不肯走,廷珑见了又催促一遍才拿着那匣子转身去了。
廷珑看着他走远了,方退回耳房坐下,只觉得头脸发烧,忙伸手握住两颊,轻轻拍了拍。正拍着,芭蕉就笑着迈步进了来,口中道:“劳姑娘替我看了这么半天屋子,我才得空吃了口饭。”
廷珑心里明镜,忍着脸红,道:“芭蕉姐姐吃了饭,那我去上房了。”
芭蕉就道:“姑娘快去吧,我打那边去来,听见太太叫请姑娘去呢。”
廷珑听说真着了急,快步去了上房。给崔大姑接了风,姚氏便叫廷珑领着她去后罩房歇下,那崔大姑见了给她安排的房间倒也满意,廷珑又挨样看了一遍陈设,嘱咐米兰两个尽心服侍。
等二日,廷珑一早先去母亲房里请安,用过饭又陪着说了会话才回去自己院子教小丫头们识字,这批新选的小丫头每月都是五百钱,廷珑教她们识字,每月给她们考一回试,占先的三个每人赏一吊钱,是月钱的一倍,于是,以物质为导向培养起来的学习兴趣非常浓厚,廷珑教的进度很快,再有一个月,那千字文差不多就教完了。廷珑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将她们培养成才女,终日吟诗作对,不过是认两个字,使唤着顺手罢了,于是教到这个程度也就差不多了,再往后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教些算术,好让她们像莲翘一样能写会算——她从小是莲翘服侍的,总觉得她最合用,培养小丫头时不自觉的就爱以她为蓝本。
上完课,廷珑换了衣裳走去厨房,学了清蒸鲥鱼和素炒茭白一荤一素两道菜,尝过还算满意,午饭便端去母亲那里讨好,姚氏尝了,果然赞了声鲜美脆嫩,又问起崔大姑饭食怎生安排,廷珑回道已问过避忌,早饭午饭都拣她不忌口的单做了,送去她房里,姚氏便点点头。
吃过饭,喝茶时才又道:“这崔大姑一族多出女官,于规矩礼仪上很有讲究,我昨日细看她举止倒也有些大家规范,你不妨用心学学,至于言辞德行,都是靠着日积月累的言传身教潜移默化来的,哪能一蹴而就,就无须叫她费心了。”
廷珑听了,知道崔大姑只举止一样在母亲眼里还算可取,就撒娇道:“我一想起她打五姐姐心里就害怕,一样也不想跟她学呢。”
姚氏就笑道:“你放心,她这样常在门下走动的人最有眼色,必不会打你,我原打算叫她住上几个月,随便指点你些女红就罢了,昨日看她举手投足倒也相宜,就想着叫她归拢你一下也好,技不压身,你就多学学吧。”
廷珑听了点头答应下来,喝过茶就在母亲房里歇了晌,也不敢像平时那样午觉睡到自然醒,略躺了三刻钟就起来洗漱了,回去自己院里。
那崔大姑一早起来收拾了,丫头就将早饭送了上来,吃过饭在房里闲坐了些时候,正要问九姑娘做什么呢,却连丫头也不见了,她自持自份,不肯四处走动,只憋在房里枯坐,终于到晌午,等丫头送午饭进来一问,却听说姑娘不在,她心下猜疑这不会是要给她个下马威吧,正忐忑怕叫个娇养太过的丫头削了面子,那丫头却在末时差一刻笑微微的进门来问下午要学什么。
崔大姑多少松了口气,却又不忿她逍遥了一上午,这会子才来应卯,便要磨磨她的性子,道:“令堂托我指点你女红上的手艺,只是还不知你功夫深浅,不知从何下手,下午你便不拘什么绣个来我瞧。”
廷珑本以为要像廷珑一样头顶小碗,膝悬铜铃在院子里长征,中午还特意多吃了些,又穿的厚厚的,此时听说改室内活动了,倒也愿意,答应一声自回房去,准备绣块儿手帕交差。
进屋,先找出绷子将手帕绷好,又选了个不难不易的蝶恋花样子描了,才配了线做起活来,廷珑于针线的天赋十分有限,虽有名师指点,却一直学的不好不赖,也并无耐心长天白日的去做这些,往常见莲翘几个做针线时,一脸的迷离,也不知海阔天空都想些什么,又寄托了什么样的心事在那一方绣活上,她却嫌一针一线的重复劳动十分枯燥,且心无所寄,有那个时间她更愿意翻翻书打发时间,就是绕着院子走几圈也是好的。
不过此时因关系到能不能快些打发崔大姑,也只得尽力做了,只当是修身养性吧。
药匣
却说以然半路遇见崔大姑,临时起意跟来张府,至大私心不过是盼着看廷珑一眼,谁知竟有这样的竟外之喜。此时捧着木匣,简直乐的不知如何是好,跟他的小厮赶上来要接也不肯撒手,只自己端着,一路漫猜一咱傻笑,脚下生风般急着到家好安安稳稳的打开来看。
一溜烟的回了庄,正要闷头闪身进屋,就听身后丫头笑道:“少爷可回来了,老爷子才刚问起,找到太太那边,听老婆子说去了张家,我正要去回话呢。”
以然一听,想起从船坞回来还不曾见祖父,拍了下脑壳,忙整衣夹着匣子转身上楼去交差。
方老爷子听说船只已经修补了七八,几艘需要换甲板的再有三五日也能完工,就点了点头,又吩咐以然明日接着到山下跟老掌柜的学盘账,道:“此行不此上次,只为出门长见识,又有尚宽跟着,这回却要看你自己的本事,到京以后,我叫尚宽仍旧跟船回来,你自带人接着往北边去盘账,说到底,这还是咱们方家的生意,总不好一直麻烦你表哥。”
以然听了吩咐,也知道事关重大。他年前虽已带人盘过一次账,不过就是打个总,细处都是母亲和祖父每季核查过一遍的,这回单独出去办事就不同了,若没有这些真本事,叫下头人以为少东家是个花架子,难免叫他们起了轻视之心,往后串通起来在账上做手脚,想到这,以然忙点头答应下来。
方老爷子见孙儿答应了,也不多说什么了。笑着挥挥手让他自去。以然问过别无他事,这才夹着木匣抽身出来。及至到了自己屋里坐定了,先将个匣子捧在手里翻转,却并不急于打开,想着廷珑不知送他些什么做表记,嘴角就翘了起来,仿佛在猜测中已获得绝大乐趣。半晌,快把那木匣上的花纹都背熟了才轻轻掀开搭扣——却见里头整整齐齐立着十来个素胎瓷瓶,以然先是一呆,随后伸手将那瓷瓶一个一个取了出来,只见那上头用一色工整小楷写着药名,对症,用法,不禁就是一笑,笑过,才起身走去八宝格那边取了上回出门太太给的那个药匣,打开挨个看过,可不就是一样的字迹嘛。
以然抚着药瓶,心里一时酸一时甜,他原先只当廷珑年纪小,能领会、接纳他的心意已经知足,并不敢再求其他,此时得知上次这药匣就是蒙她所赠,简直有些恨自己一贯身强体壮,健硕如牛了,若不是一路上喷嚏也不曾打一个,何至于现在才知晓廷珑的心意。
捧着药匣仰头倒在床上,以然心里咂摸个不住,细细品来,除了高兴之外更多的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一路上就想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一方丝帕?几页字纸?或是香囊扇套?才子佳人的话他本也听过几段,想着廷珑或许赠他这些,就有些脸红心跳,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打开竟是这个----让他生成些被照顾了的感觉来,这实在是有些新奇了---廷珑于他首先是妹妹,该当被他照顾和疼惜,却反过来-----这滋味他从未尝过,不过实在不坏,像是一根羽毛轻轻的在他心尖上扫过。。。。又隐隐有些期待。
作者有话说:
这个,俺很想好好写写以然的心情,不太腻人,又能传情达意,不过真难呀,写到现在才出来这么点儿,简直是硬着头皮发上来。。。。鞠躬,看俺下回表现吧。。。。
安闲(修改错字)
以然正搂着药匣倒在床上慢慢咂摸为人所珍重的滋味,简直要觉着自己娇嫩的和奶娃娃样,正陶醉中,忽然串脆生生的敲击冷冽的划开梦境,把他拉回现实。以然意犹未尽的叹口气,半晌才“嗯”声,就听门外丫头唤道:“少爷,少爷,太太请过去趟呢。”
以然听母亲召唤,忙翻身起来整衣出门,路上还有些浑浑噩噩,临进母亲屋里险些跟个婆子撞上。那婆子也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看都没看撞的是谁就匆忙拖曳着走远。
以然也不在意,自己掀帘子进屋,见母亲正若有所思的抱着手炉坐在窗边,忙上前行礼。
玉清将手炉搁在膝上,笑望着儿子道:“今儿回来的早,去过船坞?船修补的怎样,不耽搁月底出门吧?”
以然见问,忙将回祖父的话跟母亲再遍,想想,又道祖父叫明日起接着去老掌柜的那里学看帐。
玉清就头,指指案上厚厚的沓账本,道:“些帐都是有些花头的,拿回去看看,看出门道,以后眼就知道哪些是假账。”
以然听谢过母亲,走过去立在案边翻起来,玉清见他看的认真,道:“坐下慢慢看吧。”
以然听就收拾起账本道:“儿子还是拿回去看吧,在看怕耽误娘做事。”
玉清见儿子才来么会儿工夫就要走,微微皱皱眉,心里发涩,想起以然小的时候是很爱缠着的,只是不得闲,每每叫奶娘抱开他免得耽误自己做事,现在儿子大,只知道趟趟的往张家跑,却不肯和亲娘多待上会儿,想到不由叹息,眼见他已是收拾账目就要出去,才出声道:“从船坞回来接着去张家?”
以然见母亲问起,笑着头答应声。
玉清就叹口气,道:“才定亲就往那跑,像个什么样子。”
以然只在原地憨笑,不肯答话。
玉清抬眼见他傻呆呆的,又道:“也该知道些谨慎,则,是为张家姑娘的名声,二则,也免得旁人咱们巴着张家。”
以然听愣,站在原地默然不语,玉清等半日见他桩子似地钉在那里,脸上越来越红,却不肯表态,只得挥挥手,道:“回去好好看看本帐,不明白的就来问娘。”
以然才答应声,退出去。
玉清从窗户看着以然走远,苦笑下,才将手焐在手炉上。
廷珑为尽早打发崔大姑,捧着绣花绷子窝在房里做活,丫头们都知道自家位姑娘闲来是不拈针线的,往来回事看未免觉着稀奇,不知姑娘是动哪根筋,及至凑近细瞧,见那素底子香绢上正绣的是蝶恋花的图样,番联想之下,纷纷掩口偷笑。
廷珑开始还不觉怎样,后来见个个都笑的样促狭就起疑心,等紫薇再进来回事时探头看着绣活偷笑就假作沉脸问道:“笑的什么,没个庄重的样子。”
紫薇伺候姑娘的时候不比莲翘短,熟知的性子,再不会为么针鼻大的事生气,也不害怕,只往前凑凑,伶伶俐俐打岔道:“笑姑娘活计做的也太偷懒些,那蝴蝶都是五彩斑斓的,姑娘绣的个粉白的团,可不成扑棱蛾子?”
廷珑听话立时噎的顿,为着交差,自然是怎么省事怎么来,此时低头细看,粉蝶通体色可不正像个灰扑扑的菜花蛾吗?心里就有些踌躇,么送过去给崔大姑看是不是太过敷衍。
紫薇片好心的怕姑娘的活计不入姑爷的眼,评完蝴蝶,又指着那芍药花道:“花瓣也单薄些,姑娘该多用两三种颜色配线,花心心儿用大红做底配鹅黄的花蕊,再往外渐次用桃红,粉红,粉白,慢慢淡出来才鲜活好看哩。”
其实,些基本功廷珑跟路春儿家的都学过,品鉴好坏更是在行,只是于针黹道,始终不大感兴趣,并不耐烦细做。
是应试教育培养出来的,很善于抓主要矛盾,直认为学好针黹红乃是为符合个时代对淑的要求,长大好寻人家。那么,既然已经顺利的通过考试,成功的把自己定出去,干嘛还要吃个辛苦?有个工夫,做些能叫自己开心的事,比如,让神思在书里自在畅游番不是更好?
有样的理论基础,廷珑偷懒耍滑之心顿起,又让紫薇通指教提个醒,想起从前路春儿家的在内宅教针线时,丫头就学的最好,心思动,便把针绾在绣活上,连绷子起递到紫薇跟前,甜蜜蜜的笑道:“既如此,紫薇姐姐先打个样子,绣几个花瓣帮起个头吧。”
紫薇还不知此物沾手就甩不脱,时技痒,不疑有他的接过来,廷珑忙起身把座也让给,自己立在边上瞧着,见丫头飞针走线堪称神速,针脚却难得的细密匀净,就十分满意,想来功课交上去,崔大姑眼界再高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又看会儿,廷珑就边窃喜,边蹑手蹑脚的转去书房逍遥去。
紫薇先前还只当姑娘出去解手,谁知那九瓣芍药已经绣半多,又给那蝴蝶填须尾,姑娘还没回来,左等右等,眼看要做完,紫薇才有些明白过来,提着绣花绷子直奔书房而去,掀开帘子就见姑娘正撑着胳膊靠着亮格窗看书,果然是哄着自己做活,自己跑出来……
廷珑见紫薇脸的委屈的进来,颇有些心虚,忙做百忙之中状抬头道:“紫薇姐姐起完头?本想查个花样子就回去,不想时叫书迷住。”
紫薇哪里信话,撅嘴道:“姑娘真是的,但凡声,多少活们不赶着给姑娘做出来,偏要哄人。”
廷珑听控诉有力,正要赔礼,又听紫薇道:“只是给姑爷的东西,怎么还哄们做,姑娘也忒……”
廷珑听句,终于明白些丫头下午笑的什么,不由感叹想象力还真是发达,嘴张几张才道:“死丫头,口个姑爷的乱什么,看太太听见要打可不拦着。”
紫薇平时最有分寸,话也少,今日见姑娘窝在房里绣帕子,副小儿态才有些放肆,此时听见呵斥,立刻就不再话,抬着眼睛溜着姑娘脸色。
廷珑见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自觉刚使唤人就翻脸实在有些无耻,讪讪道:“别嚷嚷的外头听去,活计是现今五姑娘屋里住的崔大姑叫绣给的,怕瞧不上的手艺,才央替全脸面,可是是委屈。”
紫薇听就笑着嗔道:“看姑娘的。”
廷珑见笑,道:“等下要交给看呢,可都做完?”
紫薇就走到姑娘跟前把绷子递过去,道:“还差两瓣芍药就做完,姑娘看样还成吗?”
廷珑打眼看,粉白的芍药花间两只彩蝶翩跹,比自己做的是好多,笑道:“不错,还是们紫薇姑娘心灵手巧,回可不是扑棱蛾子。”
紫薇叫的笑,拿回绣撑道:“就去把两瓣补上,不叫耽误姑娘的事。”完就转身出去。
等紫薇全做好拿过来,廷珑看看时辰,拖到近晚时分叫人去厨下催遍崔大姑的晚饭,才捧着旁人的胜利果实去交差。
那崔大姑看廷珑的手艺,见绣的花样虽简单,却胜在配色鲜亮,针法得当,细摸上去针脚也算平整光洁、匀和细密,就道:“谁家子巧,要看针线好,儿家贤德不贤德、勤快不勤快都要看门手艺,门手艺好才得夫家的喜欢,九姑娘做的件东西稍小些,看不出什么毛病,明日起做个大件的瞧。”
廷珑听无可无不可,于偷懒耍滑方面的理论基础是很深厚的,据看来,子的才艺归根到底需要人的捧场,掌握手好针线并不是成为个贤妻良母的关键性技术,穷人家兴许要靠娘子卖绣活填补家用甚至维持生计,富贵人家不过是用个训练姑娘清净自守、恪行本分、磨时间、磨性子罢。姚氏对方面的要求并不高,按部就班的教会,约略能拿的出手就不再督促,就是母亲自己也不过是无事消磨时才动动手,所以并不当做回事,崔大姑既然叫做个大件,正好待在房里继续做自己的事,省的还要过来做教学配合。
笑微微的答应下来,崔大姑又问道:“九姑娘的嫁妆绣齐备没有?”
廷珑听话愣,随即摇摇头,倒也知道出阁前子般要亲手绣婚房的床帐、被面、枕头、门帘之类的日常使用,只是直觉得嫁人离还远着呢,就是母亲也不曾过事,所以,别绣齐备没有,件也是没有的。
崔大姑见摇头,道:“既如此,挑样嫁妆绣吧。”
廷珑方才还在心里庆幸崔大姑不知道监工,想着管叫绣什么,自有紫薇几个在,却不想崔大姑也十分狡猾,竟叫绣嫁妆,可见还是防着叫丫头代劳的。
不过也没什么,早晚的事,绣就绣吧。又陪着几句话,铃兰就进来回道崔大姑的晚饭送来,廷珑帮着摆桌,留崔大姑单独用饭,自带着人去前面。
才进正房,就见姚氏团喜气的正和张英在房里读信,廷玉也已经端端正正的坐到桌前,廷珑忙笑眯眯的上前去挨个行礼,然后走去姚氏下首坐在,看着母亲满脸笑容,凑趣道:“京里来信,是出什么好事?把太太高兴的样?”
姚氏笑看廷珑眼,道:“三舅舅来信,清芷的婚事已定,许的是大理寺卿卫家的少爷,听是个年少才高的,原先在京里去他们府上也见过回,样貌年纪正配清芷那丫头,亲事做的极好。”
廷珑听顾不上为清芷高兴,先拿眼睛去看父亲,见他脸上也笑吟吟的才放下心来,原来,清芷的婚事张罗好些日子,因外祖现如今执掌九门,身份敏感,有几家来聘的,都因或是掌兵或是几个潢贵胄的门下而不曾许,如今外祖既肯将清芷许给卫家,父亲也像是比较满意,看来大理寺卿卫家立身还算中正。
廷珑放下心来又凑到姚氏跟前翻检信件,想要看清芷和清芳可单独给寄信不曾,姚氏见乱翻,照着手背上拍下,才指指后头博古架,廷珑过去看,见果然有两封清芷和清芳写给自己的信,打开看,竟通篇都是恭喜定亲的话,不由就笑,推算下,可知是母亲过年时写信给京里的,笑回接着往下看,就见那清芷十分可恶,又提起当年莲翘出去的那句“看见它时时想起来,也记得咱们小时候的情分”。末还道:“如今们情分可深去,再不用记起小时那事来。”廷珑边看边笑,几乎可以透过信纸看见清芷那脸的戏谑,只恨路途遥远,不能亲手去撕的嘴,就想着等回信的,看怎么笑话那丫头寻个人家寻半年,嫁的般艰难。
因京里来信,张家顿饭吃的喜气洋洋,廷玉和廷珑也觉出父母快活来,十分贪恋家人在处的滋味,用过茶还不肯散,姚氏就提起山下大房廷瑞媳妇儿快生,大太太捎信过来给崔大姑媳妇儿身子沉重,些日子不敢离人,上回提的那事儿叫稍等等,姚氏随口出来,叫廷珑回去告诉崔大姑声。
廷珑答应,还想跟母亲崔大姑叫绣嫁妆,见父亲和廷玉两个都在,到底不好意思开口,憋在肚里回去,派个小丫头去崔大姑房里将大伯母捎来的口信跟遍。
晚上挑灯写两封回信给清芷和清芳两个,因没收到清芬的信,又在回信中打听番的近况,才停笔歇息。
第二日,廷珑将信带去给母亲,偷空将崔大姑叫绣嫁妆的事跟母亲讲,姚氏听,叫人去库房取匹大红的洋缎,道:“针线动的少,早儿做也好,旁的东西若是赶着用,叫针线上人替做出来也不打紧,单百子帐、百子被两样需自己亲手做的才见诚心,既然崔大姑叫绣嫁妆,就做起来吧。”完,又使人去量床好让廷珑照着尺寸裁。
廷珑才知道给自己陪嫁的床都已经备好,惊讶的眨眨眼睛,半晌道:“太太什么时候备下的,怎么不知道?”
姚氏揽着廷珑,闻言笑道:“娘的小闺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廷珑听话,心里真是百般滋味,想辈子都不离开家,又觉得太矫情,到底,只是往母亲怀里拱拱。
中午,照旧在母亲房里歇晌,睡醒后叫丫头捧着布匹回房,先照着床的尺寸裁开锁边,才去书房找百子图的花样出来,挨排用炭条勾线,描花样子,配线,忙活到晚上才消停的开始动针线,绣第个童上去。
如此,廷珑每日下午只在房里做活,因是必须要做的事,倒也心境平和,并不焦躁,也不抵触,时常看着大红床帐上粉白脸庞的小人心里还有些甜蜜。
崔大姑自打来张府,除头日去过上房,往后日三餐都是送到房里,竟是步也没出过小姐的院落,此时已是憋闷的狠,光憋闷也就罢,更着急的是,身上还有本府同知冯家托的两桩儿亲事不曾结,大太太那边因长媳生产脱不开身,张家太太虽日日有空,却直不曾过来跟闲话两句,又不好不经主人召唤自己闯去,倒弄得无处下爪。
侍疾
却说姚氏这些日子总是懒懒的犯困,先还只当是刚开春,季候上不适,也没大留心,后来竟沉重起来,终日疲乏的不行,又添了夜间少眠、盗汗的症候,请了大夫来瞧,开的都是些滋阴降火的方子,说是阴虚,只要照方吃药,少劳少思,慢慢将养就还不碍的。
廷珑自从崔大姑给她安排下功课,一直在房里消消停停的做活,此时因母亲有恙,便撒开手去,连厨下也不去了,每日只一心一意的在正房伺候汤药,兼帮着母亲料理家务。
这一日晌午,姚氏才刚吃了药歇中觉,成贵家的就走过来回事说外头请的针线班子来了,廷珑问过芍药,知道是府里针线上人手不够,另请的人来做阖府上下春夏两季的衣裳,便点了点头,叫成贵家的把人先领去抱厦,等她过去见见。
她这边一吩咐,那边紫薇早轻手轻脚的去打了温水来安在外头脸盆架上,过来服侍了她净面,重新梳了头,才由着芍药相陪一同过去抱厦那边。
一行人才进屋,那针线班子领头的妇人就热切切的直奔过来,满脸带笑请安道:“姑娘好,有些日子没见,姑娘身量可见长了。”
廷珑见她认得自己,细看了两眼却有些眼生,成贵家的见了就在一旁提醒道:“姑娘许是不记得了,这是卢嫂子,去年秋天来过咱们府里做秋冬衣裳的。”
廷珑听说,方笑着让座,道:“我说怎么看着有些面善,原来是卢嫂子,这一向可好?”
那卢嫂子听见张家小姐温言问候,不及落座又忙忙笑道:“劳姑娘费心惦记,这一向都好,只是年前年后又是节又赶着换季,忒忙煞人,竟耽搁到这时节才腾出工夫过府来请太太、姑娘的安。”
廷珑听她殷勤,笑道:“那定然是卢嫂子好针线,要不怎就这么些人赶着去请。”
这卢嫂子经营好大一家绣坊,专门承接本地大户人家的针线,自觉了得,此时听张家小姐也肯夸赞一声好针线,脸上掩不住自得,欢喜道:“去年府上的活计就是我们接的,承蒙不弃,还能入太太跟姑娘的眼,今年又召唤我们过来,这就是天大的脸面了。”又笑道:“不是我夸嘴,满桐城的小娘子也没有几个比我们坊中绣娘手巧的,就是贵亲,有什么精细活也没少照拂我们,这不,前几日刚去了贵亲那边做阖府的衣裳,因有几件是做给大奶奶肚子里的小少爷的,大太太特意吩咐叫做的细致些,小孩子家娇嫩,怕边角有不服帖处再磨着小金孙,为这,咱们特特煮软了料子,又将那一般丝线分做两股,一针一线缝起来,一身小衣裳倒比件寻常见客衣裳还费工,这才耽搁了过这边来。”
廷珑知廷瑞嫂子有孕,听卢嫂子说已经给孩子准备好了衣裳,才知道已经快生了,就十分好奇,却不便细问,只支棱着耳朵听她往下说;那卢嫂子因张家小姐态度沉稳,说话讨喜,对答同大人一般,就忘了她是小姑娘,此时见她笑微微的不往下接话才明白过来,笑着打岔道:“看我,就知道鼓噪,说起来没完,倒把正事忘了。”说着从随身的包袱里抽出本厚厚的册子,递了过来,道:“姑娘,这里头都是今年京里时新的样式,姑娘选选可有中意的……”说完,忽然想起张府就是去年才从京里回来的,脸上一红,就住了嘴。
廷珑看出她尴尬来,只做不知,所谓时尚总在远方和进口的路上她是明白的,何必那样尖刻给人家没脸,显示自己见闻广博。从紫薇手里接过册子,廷珑低头翻了翻,见前面几页都是大妆礼服,乃是有品级的官员命妇穿戴,之后是吉服,成套的乌纱绛袍凤冠霞帔,再往后才是常服,真正的样式繁复,种类繁多,光裙子也不下二三十种,廷珑知道母亲一贯爱这些,不光自己爱打扮,也最爱打扮她,就不急着挑选,想着先定了下头人的份例,等姚氏醒了,正可以叫她亲自挑来解闷,于是合了手中册子问芍药道:“不知咱们家往年春夏衣裳是怎么做的?”
芍药见问,就道:“都是有定例的,各处管事每季是三套换洗、一匹尺头,大丫头和随身的小厮单减去尺头,余下的都是两套换洗,只在衣料上做区分,姑娘要看,我就去找出来。”
廷珑点点头,道:“芍药姐姐找出来吧。”
芍药答应了自去。
廷珑又回头对卢嫂子笑道:“你们人多,针线房地方狭小,我看这屋还算暖和阔大,卢嫂子就在这边先给丫头们量身吧。”又对成贵家的道:“叫内宅按房到这边量身,量完了,你带着去二少爷院里西边的空屋给外头人量,我把紫薇留下帮你。”
成贵家的也答应一声,廷珑就要往外走,卢嫂子起身相送,道:“姑娘自己还没挑,可是样子不中意?”
廷珑还拿着人家的图样册子,此时扬了扬手,笑道:“我拿回去慢慢看,等给下头人量完了,再叫嫂子费心。”
卢嫂子这才笑了,道:“姑娘看后头几幅,都是今年新加的样子,贵亲家里的几位姑娘一人都做了两身,姑娘也瞧瞧。”
廷珑答应着,自回正房去,进门先到卧房去看了眼母亲,见还睡着,就在堂屋玻璃窗下摊开花样子看了起来,等芍药翻箱倒柜的找出去年的例子,廷珑接过看了,提笔将春季衣裳减了一件加在夏衣里,递给芍药道:“南边比北边热的长远,多做件薄的,防着汗湿了换洗,若是天冷,春秋的衣裳可以混着穿,也不至于受冻,其他的衣料、花色仍旧按上年的例子就是了。”
芍药接过,拿去给卢嫂子。
廷珑看了看时辰,见姚氏睡了有大半个时辰,怕她白日里睡多了,晚上失了困熬心血,就捏着册子进了里间,趴在罗汉床上看母亲睡颜,看着看着就开始使坏。
半晌,就听姚氏闭着眼笑道:“你这孩子,就知道闹人,真是越大越厌恶了。”
廷珑就无辜到了极点,一拱一拱的往姚氏怀里撒娇,道:“哪有,娘睡娘的,我自喘气也不行?”
姚氏已睁开眼睛,伸手往廷珑额头上一点,道:“胡说八道,净往我脸上吹冷风,怪痒痒的。”
廷珑死不认账,转移话题道:“太太都睡半个时辰了,外头才来了个针线班子,我拿了衣裳样子来,等太太给我添新衣裳换季呢。”
姚氏听了支起胳膊来问道:“锦绣坊的来了?”
廷珑就答应了,道:“成贵家的说去年也是请的她们来家做衣裳,我想着是太太用过又请来的人,必定是妥[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当的,就没来请太太的示下,直接叫芍药姐姐取了咱们家去年裁春夏衣裳的旧例,叫她们照着给下头人量身呢;又因南边天热,就减了一件春衣添到夏衣里头,别的都照着旧例。”
姚氏点了点头,道:“这也罢了,还知道变通。”
廷珑就得意洋洋道:“也不看看我是谁家闺女。”
姚氏见她蹬着鼻子要上脸,也不睬她,扬声叫了丫头进来伺候洗漱,廷珑就像条尾巴似地围着姚氏,从镜子里面看着母亲,油嘴滑舌啧啧称赞道:“太太用的什么脂粉,怎么脸色那么好看?还香喷喷的!”又:“我一直就纳闷,太太平时用的什么头油,怎么比我的头发还乌浓些……”
直把姚氏说的不好意思起来,要撵了她出去,又委委屈屈道:“太太怎么这样凶,都不叫人说真话。”
姚氏满脸的笑,连眉梢都透着喜悦,还恨声道:“我这一病,倒成全了你,好容易动动针线又搁下了,越发闲的活猴一般,见天在这惹我生气。”
廷珑听母亲这样说,不依起来,正色道:“太太说的什么话,我可要生气了。”
姚氏不过随口一说,看廷珑一本正经的说生气,更是掌不住笑起来,道:“好大的气性,叫我道破了懒肉,就恼了。”
廷珑见母亲今日精神大好,也来了劲儿,鼻孔朝天的支使小丫头道:“去我院里,让紫藤拿我的活计过来。”
姚氏正想看看廷珑做嫁妆的针线,也不拦着,只问廷珑道:“这几日你守着我,也没过崔大姑那,可跟她报备了吗?”
廷珑不守着母亲时也是在自己屋里做活,所以压根就没提过,听母亲问,便不肯做声。
姚氏见了不免叹气,知道廷珑不喜崔大姑,又性子散漫最爱省事,恐她礼数上欠周全,开罪了人,就出言提醒道:“崔家原先也算大家,如今败落到这光景,靠在人门下走动支撑门面,最计较人家待她的礼数,你可不要怠慢了她,招她怨恨,不然别的也就罢了,只是这等人出入内宅,一张嘴最爱说长道短,叫人防不胜防。咱们请了人来家客,既然已经好吃好喝的供养着了,不妨再耐烦些用心敷衍了,和和气气的把她送走才好。”
廷珑听母亲的话,也觉得要么就不请客,请了来再得罪了就没意思了,于是点点头答应下来,姚氏见她应了,也不再多说。
等紫藤送了绣活过来,廷珑过去抓着两头展开,姚氏就见绣的是一幅尺宽的帐顶帷幕,宽幅洋红缎上绣着一排十来个抓髻的小童,有踢毽的,捉鱼的,放风筝的,活泼泼的千姿百态,及至细看,就见那一起小人儿个个都头大身子短,透着憨劲儿,不由笑道:“这是什么图样子,我怎么瞧着怪模怪样的。”
廷珑见自己的改良版卡通人物只得了个“怪模怪样”的考语,颇有些挫败,歪着头审视半晌,越看越可爱,遂趾高气昂道:“哪里怪模怪样了?太太看这胖头娃娃不像招财童子?我挂着他招财哩。”
姚氏听着廷珑胡扯,也不说话,只问道:“这么十来日就绣了这么一段?”
廷珑说起速度就蔫了,讨好着嗫嚅道:“我用它给太太做个迎枕呀?”
姚氏听了故意拿眼一扫,道:“快别,叫人看了针脚,知道是我闺女做的,可叫我把脸往哪放呀。”
廷珑从学了针线,数这回做活最精细,一排十个小人儿绣了整整五天,听见母亲奚落立刻跳了起来,合身扑进姚氏怀里撒娇,威逼着人承认她的绣活举世无双……正逞性揉搓,听芍药笑嘻嘻的进来回道:“内宅的量过身了,成贵家的带着锦绣坊的绣娘去了外头量体,卢嫂子过来请太太安。”
姚氏听了笑道:“请进来坐吧。”说着拉了廷珑的手去了堂屋。
那卢嫂子进门忙忙上前请安问好,姚氏也欠身问好,又命丫头看茶。卢嫂子满脸堆笑,一双眼只在姚氏身上打转,细细端详了半日才道:“三太太看着比去年秋天清减了些,气色倒更好了,我才听贵府管事媳妇儿说太太这一向身上不大爽利,正吃药,叫我惦心的不行,如今想是大安了吧?”
姚氏就笑道:“承卢嫂子惦记,却也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倦怠。”
卢嫂子听了道:“那不碍的,想是才开了春,春困也是有的。”
姚氏也点头笑道:“我也这么想,不过是叫大夫哄着,多喝两碗药罢了。”
卢嫂子笑道:“要不说太太是个有福气的人,这等毛病在我们身上还算个事?就是再倦些,也得挣扎着起来。”
姚氏见她说这些就不搭茬,笑问廷珑道:“才哄着我给你添新衣裳,样子弄哪去了?”
廷珑闻言亲自到里间去取,卢嫂子眼睛看着她进去,语带钦羡道:“太太养的好闺女,方才一见,小小年纪竟那么能干,又好性,见了我们这等人都好声好气的,真叫人打心里尊重。”
姚氏心里受用,口中道:“哪里,也淘气着呢。”
廷珑打屋里出来就听见这一句,撅着嘴将册子递给母亲,姚氏接过来揽着她在胸前,母女两个一边商量一边从头往后翻看,姚氏先给张英和廷玉挑了几身衣裳,叫丫头取来一件张英穿着舒服的旧衣给卢嫂子量尺寸,因廷玉这两年长的快,没有现成的尺寸,又打发丫头去请二少爷过来现量体裁衣。
廷珑自己挑了件绿萼梅花交领鹅黄无镶滚的纱衫,姚氏又给她挑了两身水粉和水红撒虞美人的褙子,两身窄袖高腰衫裙,一件白地红边用金线大镶的颜色,一件用鹅黄配竹青看着更素净些。
卢嫂子又说道今年最时新宽袖长身的样式,一力撺掇了姚氏和廷珑各做了两身,廷珑正长个的时候,入冬才做的衣裳,开春就紧了,便不肯再多做,只叫用夏布给她做几身家常窄袖的直衣,穿着舒服。
姚氏旧衣还有好些没穿过的,翻看一遍,也没有什么新鲜的样式,便只做了那两身。
卢嫂子收了册子,上前来给她们娘俩量体,姚氏忽然问廷珑道:“方才下头人量体,可请过崔大姑了没有?”
廷珑早把她忘的干净,闻言叫了紫薇来问,紫薇道:“她又不是咱们家的人,哪个赶着去请她。”
廷珑报给姚氏,姚氏只道:“幸好。”就支使丫头去后面传话说请崔大姑过来闲话。
77男大当婚
姚氏打发了人去请崔大姑,接着同卢嫂子闲话些时兴的衣料、滚镶、配色之类,廷珑在一旁捧着针线匣子挑压领口的玉石扣子,正听的津津有味,就有丫头隔帘传报二少爷来了,话音刚落,廷玉已大步从外头进了来——他这一年十分贪长,竹子拔节似的一气长成个挺拔高大的身形,五官轮廓也渐渐分明起来,越发显得神清骨秀,体格颀长。
姚氏笑微微的看着儿子径直走到跟前,不等他请安先问道:“晌午去哪了?也不打个招呼,你妹妹去书房送点心,才知道你老爷跟你都出去了。”
廷玉闻言侧头笑看了廷珑一眼,道:“妹妹白跑一回,只怕还能多吃点儿,也省了有人抢她的。”
姚氏听了一乐,也扭过头去看自家闺女,廷珑见他两个串通一气笑话自己吃独食,正要回嘴,就听廷玉道:“太太今儿看着精神好多了。”
廷珑心知哥哥揶揄自己不过是为着逗母亲一乐,便决定大人大量,先不与他计较,又见他额上汗津津的,就从袖中抽出条帕子来递过去,问道:“二哥哥这是打哪来?怎么一脑门子的汗?”
廷玉接过帕子随意抹了抹汗,又还了给她,才道:“大伯一早就使人来接了老爷下山,我闲着无事,到方家寻以然说话去了,老爷子兴头好,留我用了晌午饭才回来;另有他们家园子里的好牡丹,也叫我移几株来家,过两个月正是花时。才刚以然跟我去选了几株,已挪到陶盆里去了,因他说叫请太太的示下,看还喜欢什么,他打总送过来,就没急着往回搬。”
廷珑听见说以然,也不知该不该害羞,却见母亲和二哥哥都一切如常,便收了她那全套的腼腆,只感兴趣道:“我记得他们家园子里还有一片栀子,我院里已经有芭蕉了,正缺几丛栀子配了好入诗呢。”
廷玉知廷珑甚深,晓得她捣鼓些下饭的还快当些,入诗的就欠奉的很的了,于是只记下她要栀子,别的就只当风过耳,又听姚氏接过来道:“去年老爷子就说要移些花木过来,我想着咱们家那会儿又是起屋又是请客的,人多手杂,经管不住叫人攀折坏了岂不糟蹋了,就说等些日子,如今刚开春倒正是时候,你就选开的长远的移几样过来吧,再有茉莉、石榴、秋葵、扶桑这些应时花卉也移几棵来,留着给你妹妹簪花。”
廷玉答应一声,道:“我这就跟他说去。”
姚氏拦下,道:“不忙,先量了尺寸再去。”说着将卢嫂子指给他道:“这是来咱们家裁衣裳的卢嫂子,一把好手艺,你只叫卢婶子吧。”
那卢嫂子早站了起来,一边行礼一边推辞:“不敢,不敢。”
廷玉照母亲吩咐的上前称呼了,卢嫂子一叠声的笑称:“当不得,当不得,哪有做少爷的跟我们论辈分的道理。”
姚氏听了笑道:“这有什么,别看他个子大,其实还是孩子,待人接物正该恭敬着些。”
这卢嫂子也是个妙人,听了这话,立时奉承道:“要说还是贵府上这样的人家,瞧这少爷、小姐教养的,多么知书识礼,比不得那些少根底的人家行事。”
姚氏摆手,正要说话,就听外头报说崔大姑到了,姚氏忙说了声“请”,就见丫头引着崔大姑走了进来。
这崔大姑才刚在房中困坐,正百无聊赖之际忽然丫头回说太太有请,便忙向镜中正了正发髻,随来人过正房这边。一路上因不知是什么事,很费了些猜疑,又想着这些日子也不曾教人家小姐什么,到底有些心虚,偏引路的丫头是个口风紧的,问不出什么来,此时到了正房,见常向大户人家兜揽绣活的卢嫂子也赫然在座,知道八成是请她来裁衣裳的,才稍稍放下心来,放出目光满屋子里打量了一遍,见除了卢嫂子,只个相貌清贵的少年人是眼生的,瞧面皮有两三分像张家太太的模样,想必是张家二少爷无疑了,便收了目光,更不理会卢嫂子,只径自上前去同姚氏见了礼,姚氏忙欠了欠身让座,又叫小丫头换了新茶,才笑道:“这些日子我身上不好,也没问问崔大姑住的还习惯吗?”
崔大姑看了看张家小姐,才道:“姑娘安排的很周全。”姚氏听了笑着点了点头,又道:“有什么她一时想不到的,不齐全的,大姑只管提点她两句。”
崔大姑听了也是一笑,道:“太太身上有什么不好了?倒没听姑娘提起。”
姚氏笑道:“哪有什么要紧,不过是染了时气,如今已经见好了,只是这些日子一直拘了龙儿在跟前服侍,倒耽误了你授课。”
这些日子崔大姑见张家太太从不请她到前边来谈谈说说,连张家姑娘也无事不靠前,心里着实有些不痛快,以为是有意怠慢,此时听了姚氏的话,知她这段日子病着才舒服些,道:“侍奉汤药正是为人儿女的本分,课业耽误了再补就是了。”说完还对廷珑笑了笑。
廷珑正木头桩子般戳在母亲身后,老老实实做大家闺秀状,此时蒙崔大姑青眼赏识,忙用力再往后缩了缩,幸好她那目光并不曾长久停留,很快就转移到了廷玉身上,开始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
姚氏见了,笑微微的转向卢嫂子道:“卢嫂子也不知认不认得,这位是圆山崔大姑,正在我们家教姑娘的规矩,还请先给崔大姑量吧。”
卢嫂子就拿了尺子站了起来,道:“怎么不认得。”又转头向崔大姑笑道:“小半年没见着了,原来崔大姑在这发财。”
崔大姑最见不得人家将她那神圣的事业跟银钱联系到一块儿,顿时脸拉的老长,端坐着生闷气,卢嫂子见气着她了,心里倒有两分快意,很巴不得她就此不用自个儿伺候了——这两人都常在富贵人家走动,也不少打交道,偏一个鄙薄对方是走家串户兜揽生意的,身份低微,并不肯屈尊俯就;一个厌恶对方拿大、势力又刁钻,衣裳裁剪的再合身也非改个三两回才算完,又惯爱拿旧衣叫人改新衣,揽她的生意还不够工钱的。
崔大姑别扭了一会儿,见卢嫂子只笑呵呵的站着,并不上前来请她,末了只得自己站了起来,伸手过去给她量,卢嫂子捏着鼻子量了一遍,也不记尺寸,就转去张家少爷那边,一边量一边商量姚氏:“府上少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边角我都留出两寸富余来,若是短了,叫府上针线放出来,过年还能接着穿。”
姚氏含笑谢道:“亏卢嫂子心细。”
一时量完了,廷玉自去,卢嫂子取出册子来给崔大姑选样子,崔大姑听说张家太太只做了两身衣裳,就不好意思多选,也只挑了两身,又悄声道:“我还有两身上年才做的衣裳,一直没大狠穿,只样子旧了,等下拿来你瞧着怎么改好。”
卢嫂子见她又来了,有心不理,可到底也是主顾,便学她的样子悄声道:“你也忒仔细了,张府待下人也极仁义的,管事都是一季三身新衣裳,春夏加一块六身衣裳还外加两匹尺头,你崔大姑跟平常下人还不一样,就是再多做两身我看也使得。”
崔大姑听她一口一个下人叫着,心里极不受用,更添了两分气,却肯从谏如流的照她说的办,又精挑细选了几身见客衣裳才作罢。
姚氏等她们两个商量完了,才同卢嫂子拟定下工期、工价,及至外院的也都量过了,卢嫂子便不肯再坐,姚氏因有客在,就叫廷珑代她送送。
廷珑答应一声,带了卢嫂子出来,先将她一行安置到抱厦稍坐,就带着芍药先去库里择合用的衣料给卢嫂子验看,不够的开出单子来交采买上人去办,又将一半的工价银子当面称给她,才叫成贵家的送了她们下山。
打点完卢嫂子一行,廷珑想了想,不肯回正房跟崔大姑照面,只叫芍药自去交差,自己扭身躲回房去了。
其实,这倒正中崔大姑的下怀,她正有件大事要探张家太太的口风,因看出张家太太不是爱叫人在身边凑趣的,便不肯放过这个机会,此时见人都出去了,正是个话缝,便开言道:“才刚是府上二少爷吧,真真是一表人才,不知举业了没有?”
姚氏道:“还不曾,他老爷恐他年纪小,根基不扎实,不许他下场呢。”
崔大姑就点了点头,道:“要说也不小了,这个年纪有家有室也属平常,府上少爷还没定过亲事吧?”
姚氏听她这话头似乎有提亲的意思,略一思量,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含笑等她往下说。
廷玉的亲事说来也算波折,早在京里时,姚氏心里便有了打算,因两边孩子年纪都还小,性情未定,二嫂又直言不愿叫孩子离开身边太远,眼看着离京在即也就没提起。等回了原籍,张英对外只说孩子已经定下了,一则是为避吴知府提亲,怕不好回绝;二则也是不肯叫廷玉早早成亲,怕耽误他用功上进,这在张家也是由来已久的,除却二房,各房子侄结亲都晚,张家长子廷瓒十八岁成的亲,还是因为岳家要放到外任才赶着办的。不过,现如今廷玉年纪也不算小了,吴知府又升迁去了别处,倒不必再有顾虑,若是有好的,先定下来也未为不可。
崔大姑见姚氏不肯搭茬,不知她心里是个什么意思,不过,既然冯家托了她,成不成的好歹得回个话,就开言道:“咱们城里现管着缉盗、河务的冯汝仁镇守,太太不知听没听过?他家原本世居在西北为朝廷守边,南边打仗才调回来,因平叛有功升任到本地做同知有一年多了,官声很清。”说完看了看张家太太,见她似乎有些兴趣,又接着道:“他家里一对儿女都正当年,正在议亲,前些日子托了我,我思量着,想把你们大房的廷瑗说给他们家少爷。”
姚氏听她说要给廷瑗提亲,不由“哦”了一声。
崔大姑就笑道:“只你们大房儿媳妇儿要生产,这些日子一直不得空,还没来得及细说。”
姚氏点点头,心里暗自思量起来,又听崔大姑接着道:“冯家还有位小姐,今年一十六岁,生的粉雕玉琢一般,也是手心里擎着养大的,却难得知书识礼,性子又柔顺平和——要我说,女孩家相貌也还在其次,至要紧是性子要温驯,但有了这一样,旁的进门再教也不晚,就怕性子不好,俗话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那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姚氏听了崔大姑这一番高论,知道她这是要把冯家的小姐说给廷玉,便仍旧不肯搭话,心说女孩子温柔顺从固然不错,只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就失了天真活泼,却也过分老气横秋了,廷玉又是那样的性子,只怕不合适。
崔大姑见张家太太也没个态度,不由心急,又道:“这冯家小姐我是亲眼见过的,前面的话句句属实,若不是冯家立意要选个人书、才学、家世样样配的过的女婿也等不到今日,太太看怎样,不如就相看相看。”
姚氏闻言沉吟了下,道:“不是说给廷瑗提他们家少爷吗?还是一个一个来吧,别一个不成,倒结了仇,一个两个都不成才是。”
崔大姑听了,并无别的话可答,只得笑道:“若是都成了,倒是一段佳话。”
廷珑在房里躲了半晌,一直不见崔大姑回来,就很怕她罗唣母亲,累她劳神,忙又匆匆折回正房去,进门果然见姚氏正歪在绣墩上说话——若不是累的狠了,姚氏是不肯当着人这样做派的。
廷珑忙上前笑道:“厨下已送了饭过去,太太也别光顾着自个儿说的痛快,让姑姑移步过去用饭吧,改日再请来陪太太说笑也是一样。”
姚氏听了就笑道:“是我疏忽了,还请崔大姑快去吧,我这吃着药,正忌口,没什么好的,就不留你了。”
却听崔大姑道:“不忙,这几日没见姑娘,不知绣活做的怎么样了?”
廷珑听她提起功课,倒不好赶她了,只得笑道:“并没落下,得空就在这边做些。”
崔大姑听说就道:“拿给我瞧瞧。”
廷珑不大乐意,情知躲不过,也只好叫丫头取了来,交给崔大姑书评,心里已是为她那大头娃娃杜撰了好些说法,准备崔大姑一开口批评,就往远处栽赃说是京里的新鲜花样子,不信她肯去考证。
谁知崔大姑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只道:“也很能拿出手来了,平日里无事慢慢做吧,明日起我开始教你行止上的规矩。”
廷珑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先愣了一下,才有些明白崔大姑的意思,不过明白归明白,还是兀自不死心的挣扎道:“等太太身上好些了,再学新的吧。”
崔大姑却是铁了心的要早教完早走路,只道:“你有这个孝心就够了,太太屋里还少了伺候的人?”
姚氏听见也笑道:“说的是,你用心学规矩吧,少来闹我,只怕我好的还快些。”
廷珑无语,暗叹自己怎么就混成这样,连亲娘都倒戈了,可惜,她心里的小算盘实在算不上理由,也根本不能宣之于口。
及至崔大姑回去了,廷珑还像只蛤蟆似地,咕咕的生闷气,想着以然马上要押船去北边,只怕这两日就来家辞行,已是提前告诉过她的,自然是有所期待,到时若不见她,难免失望。
姚氏不知内情,见廷珑不大高兴,只当她躲懒,安慰道:“早晚的都是你的事,早学完了,好送了她走,清清静静的自在不好吗?”
廷珑不敢让母亲看出什么来,也不肯叫她操心,强自按捺住心绪,笑道:“知道了,娘。”
姚氏最喜廷珑心地疏朗,从不为什么事耿耿于怀,见她露出欢颜,就放下心来,逗她道:“今晚上又弄些什么吃的?”
廷珑也凑趣道:“太太猜?”
“左不过是些乱七八糟的汤汤水水,再没别的了。”
一时丫头捧了食盒进来放在桌上,廷珑上前一层层揭开,只见最上面是摆着梅花攒心样式的几个碟子,依次盛着雪菜冬笋,奶汁干丝,虫草花拌枸杞,桃仁鸡片几样清淡小菜,鲜袖翠绿奶白,望之喜人;捡下这一层来,下头是一笼屉小包子,白胖胖的,端下来,最下边还有一只砂锅,煨着翻滚热的白粥,香气扑鼻。
廷珑摆了碗筷,笑道:“今儿吃荠菜馅的包子,配百合山药粥,又清淡又温补,可不是乱七八糟的汤汤水水。”
姚氏吃了这些日子的药,嘴里正发苦,见有鲜荠菜,也笑道:“三月三,荠菜赛灵丹,给你二哥哥送去了没有?”
廷珑道:“这是病号饭,二哥哥可吃不着,就咱俩吃。”才说完,就听张英从外头进来,笑呵呵问道:“什么好东西,就你们娘俩吃?”
廷珑见父亲回来了,忙笑着起身立在一边,姚氏上前服侍张英换衣裳,问道:“今儿大哥接老爷下山什么事?”
张英看了廷珑一眼,才道:“没什么大事。”就不肯再说。
廷珑见机,忙转到外间去张罗洗脸水,又吩咐丫头去厨下取老爷的饭菜来。等到忙完了,进去请老爷出来净脸时,才听了一耳朵,说什么“分家”。
廷珑打定主意,父母亲不想告诉她的,她就不问,果然,等用过饭喝茶时,张英再不提什么“分家”不“分家”的,转而说起替廷玉寻先生的事来,十分得意道:“那先生当年是名满江南的才子,更兼任侠使性,为人仗义,可惜屡试不第,半生潦倒,不过真才实学是有的,也不好请。”
姚氏听了,只道:“才子嘛,仕途多半是不太得意的。”
廷珑闻言几乎让那一口热茶呛着。
张英也顿时不言语了,半晌才又道:“这人听说脾气是有些古怪,虽有些才学,但若性情不好只怕……”
78别亦难
翌日,廷珑一早起来就去姚氏房里请安,请了安用早饭,用过早饭喝茶,一壶茶喝没了颜色还赖在正房不肯走,姚氏催了又催,廷珑才百般不情愿的磨蹭着起了身,临出门又调过头来不死心的反复确认,确实不劳她随在身边伺候了,才颇不甘心的噙着两泡眼泪央求道:“那,太太好歹想着,晌午早些遣人去接我回来呀!”
姚氏不胜头疼的看她这一番做作,仿佛学规矩是上刑一般,真是可气又可笑,只安抚着点头答应下,就忙忙挥挥手赶了她出去。
其实,廷珑这满心的抵触跟学规矩一丁点儿关系也没有,她担心的是离了正房,恐怕以然来家辞行时见不到她难过——这道理是说不出口的,只能借着不愿学规矩的名目争取一番,可惜,这貌似偷懒的举动在一向娇惯女儿的姚氏跟前也走不通——姚氏心里似乎有一条线,以她自己的生活经验为标准,哪些是廷珑必须掌握的,哪些可有可无,哪些又是大可不必的,泾渭分明,撒娇耍赖乃至胡搅蛮缠都不能使之挪动一两分。
廷珑此时眼见无望,也只得满腹哀怨的横下心去跟崔大姑的戒尺打交道。果然,才回转就见崔大姑已端坐在房中候着她了,一张蜡白的脸板的紧紧地,凝固的表情像是在跟谁置气。廷珑心里迁怒她坏自己的事,如今就懒得去贴她的冷脸,一干礼数一概都省了,只走上前去立在一旁静静等着她教诲。
崔大姑拉了半天的架子,做出威严肃穆的样子,只等张家小姐过来行礼时训诫她两句,敲打一番,籍此立起规矩来,谁知这丫头进了门就垂手敛目的站在一边,根本不来行礼。
崔大姑并不知廷珑有意怠慢,只当她娇惯的不懂规矩,正要出言教导,忽然转念一想,来张家之前方家太太特意打过招呼,不叫她勒掯了张家小姐,免得为人诟病;到张府后,张家太太也有言在先,只叫稍加指点下姑娘行止和女红两样就是,可见,两家都不是肯让这丫头吃辛苦的,至亲如此护短,她又何必枉做恶人,没的给自己找事。
想到这,崔大姑看了看一直立在旁边的张家小姐,清了清喉咙,开言道:“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礼法无以振纲常,府上请我来教导姑娘规矩礼法,照平常本应先从讲解家姑祖作的《女子规》开始,将那古时候的贤女都认全了,连她们的德行都烂熟在心里后,再扎扎实实的做上一两个月的针黹,然后才能学其他,不过,府上太太已同我说了,姑娘识文断字,自小就读过家姑祖的文章,绣活据我瞧也算过得去,这两样可跳过,今儿就从行礼开始学起吧。”
廷珑听到这儿抬了抬眼睛,不禁有些疑心崔大姑是不是因为她进门不曾行礼才有意这样布置的,正腹诽,又听崔大姑紧接着道:“先行个常礼我瞧瞧。”
廷珑心道果然,随后略侧了侧身,不肯正对着崔大姑,才将右手搭左手上,按在左腰侧,微微屈膝。
崔大姑也不叫她起身,自己从座位上走下来纠正道:“头低些……蹲身也要低些……要显得柔顺些……再卑弱些……”
一刻钟后,廷珑那一直屈着的腿开始麻了……两刻钟后,开始哆嗦……偏崔大姑还苍蝇似地围着她转圈,嘴里间歇性的念叨着:“对,就这么做……这行礼和别的事都是一样的,多练习,熟了以后不用想也不会出错……再低些……这就对了……好了,歇一刻钟,然后再来……”
廷珑欲哭无泪……
好容易熬到晌午,姚氏打发人来请她到前边去用饭,廷珑如蒙大赦,谁知还没高兴完就听崔大姑道:“用饭上的规矩也要学,把姑娘的饭送过这边来吧,吃完下午接着学走步。”
那丫头不应,只看着廷珑,等她吩咐。
廷珑此时对崔大姑的狠毒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知道她不用戒尺也能杀人于无形,本着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精神,决定向恶势力妥协,听话照做让她满意,好早日打发她上路。
结果午饭时,廷珑空着肚子,流着口水,反复学习如何像拈一片花瓣一样拿一个炊饼,等到终于可以开动了,又学习到如何用比鸟吃的还少来表现自己文雅……
下午,那曾经在廷瑗身上见过的绑着铜铃的飘带被系在了廷珑腰上,铜铃垂在膝下一寸的地方,步幅稍大些,就叮铃铃的显示自己的存在,廷珑专注与它搏斗,一时忘记头顶上的青花瓷碗,只听一声脆响,丫头就飞快的拿着扫帚出来清理战场,再换上个新的,廷珑看着那墙角的碎瓷心疼不已,咬咬牙立住脚问崔大姑:“我并没见过哪家姑娘成日家这么走路,也忒仔细了,不知学来做什么用?”
崔大姑不慌不忙道:“出嫁那日上轿下轿要用一回,多少双眼睛盯着,姑娘为着娘家、婆家的脸面,还是耐心些吧。”
廷珑恨恨咬牙,回头嘱咐丫头换铜碗来。
一天下来,廷珑终于明白当初廷瑗为什么说她不想活了,因为她也不想活了。晚上,扑在姚氏怀里就一边哼哼,一边控诉崔大姑虐待战俘。
姚氏听说崔大姑叫她屈着膝一个姿势摆半个时辰也自皱眉,想了想,哄到:“到底是玉清荐来的,你权且忍几日,我再封了谢仪送她回去,也好看些。”
廷珑见姚氏肯出面打发崔大姑,觉着有了盼头,才委委屈屈的点了头,等到第二天一早醒来,廷珑双腿酸疼,动一下如有千斤重,又觉得一刻也忍不了了……
所幸,这么着训练了几天后,此症状自动消失,廷珑走步也有了进展,姿态虽离弱柳扶风甚远,不慌不忙轻行缓步时倒也基本能做到动不摇裙了。
这一日,廷珑正在听凭崔大姑摆布如何坐的端庄,立的俊俏,紫薇忽然进来回到:“前边搬来几十盆花木,姑娘看栽在哪好?”
廷珑随口问道:“都什么花儿呀?”
紫薇往外看了一眼,道:“有茉莉,扶桑,还有几样不大认识,哦,还有好些栀子。”
廷珑此时已猛的站了起来,也不答话,也不顾崔大姑还上着课就提着裙子快步往外头走去,一径到了正房,见院里也摆着好些花木才停下步来缓了缓气,低头打量了眼身上穿的家常银红琵琶襟窄衣和下头的明霞八幅湘江裙,看完,不知是跑的急了还是怎么的,只觉脸上有些发烧,四下里看了遍,见静悄悄的没人暗暗舒了口气,又抬手扶了扶因跑跳险险欲坠的发簪,才移步往正房里去,心突突的跳,廷珑只强自按捺着,目不斜视的径直走到母亲座前请安。
姚氏笑微微的揽了她过去,廷珑才在姚氏怀里慢慢抬起头来——这一抬头,心顿时沉到谷底,只见一旁客座上坐着两个婆子,正笑呵呵的看着自己,其中一个也是认识的,就是大伯母身边伺候的胡婆子——却哪里有以然的影子?难道那花是山下大伯母送来的?哪有那么巧的事!廷珑正神思纷扰的胡思乱想,忽然听胡婆子笑道:“九姑娘从过了年就没到城里去,在家闷着做什么?也没个伴当一同玩耍,后儿进城去多住些日子吧,你姊妹都盼着你呢。”
廷珑听人家好言相请,忙平定心绪,含笑谢了,又道:“我也极想五姐姐她们,只是这些日子正在家学规矩,一时也不得闲,怕是去不成了。”
胡婆子听了就笑道:“学规矩可是正经事,咱们九姑娘这是要出息了,可耽搁不得。”
姚氏听了忙接过话来:“自然是要去的,这丫头是还不知道有这样的喜事,要不什么正经事也抛到脑后头去了。”说完笑着对廷珑道:“你大嫂子才给你添了侄儿、侄女,你大伯母送信来,后儿洗三摆酒,咱们去帮着忙活,你也去松散一天吧。”
廷珑听说廷瑞嫂子生了,也自是陪着高兴,只是没听明白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又开口询问。
胡婆子就掩了嘴笑道:“这才是意外之喜呐,竟一胎就凑成了儿女双全,说起来跟笑话似的,先是生了男胎,产婆才抱出来报喜,就听产房又喊疼,可真是把大太太吓得不轻,以为有什么不好,谁知不大会儿,又下生了个女娃,这下可把大太太给喜欢坏了,催着赶着叫煮红鸡蛋,挨家报喜呢。”
廷珑边听边笑,廷瑞嫂子还真是不生则已,一生惊人呀,这么多年没有孩子,这下可遂愿了。
胡婆子又谈笑了一会儿,因还赶着去别家报喜,不能再坐,只留下红鸡蛋就要告辞。姚氏封了赏,又叫芍药找了一包小指头粗细的全参来叫她捎回去给大侄媳妇儿养身子,才送了她们回去。
及至人都走了,姚氏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廷珑,问道:“今儿你回来的倒早?下课了?”
廷珑支吾着不肯答,转着眼睛胡言乱语的打岔道:“后儿洗三,那么小的孩子,不会吃不会玩的,送他们些什么好呀?”
姚氏定定看了她半晌,才道:“礼倒是早就预备下了,只是没承想得备个双份,长命锁、长命镯再加一副,项圈没有多的,现打来不及,减下来换几匹衣料吧,库里也不知还有没有软缎了,我恍惚记着年前裁中衣用光了。”
廷珑听说想了想,道:“昨儿我跟芍药姐姐去库里拿衣料给卢嫂子,隐约见着了,只是没大留心,我再跟芍药去找找吧。”
姚氏点点头,芍药便跟着一起出了来,走到半道,廷珑忽然问:“那院里的花木是谁送来的?”
芍药听了就笑道:“好啊,你拐了我出来,就为问这话是不是?”
廷珑红了脸不说话,芍药还不罢休,道:“我说今儿怎么这时候跑了回来,原来是见着了花儿,循着香味就找来了。”说完,笑着跑的老远。
廷珑被她揭穿心思,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又想芍药都能看出来,姚氏怕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真是无地自容极了,几乎恼羞成怒,一路追上去就要撕她的嘴,芍药笑的没有力气,跑不动,到底叫她在离库房不远处抓住,逮着一顿胳肢,芍药怕痒,上气不接下气的连连讨饶:“好姑娘,你放了我,让我喘口气好告诉你花儿是谁送来的呀。”
廷珑心里早有答案,又听她调笑还有什么不确定的,便不肯放,把芍药整治的几乎就要在青砖地上打滚。
芍药实在受不得了,边痛笑边抛出诱饵来:“方少爷,哈哈,来家,除了送花还有别的事,姑娘放了我,我才讲。”
廷珑听说别的事,恐怕就是要走了,顿时熄了欺负人的心思,饶过芍药,芍药缓了好半天的气,又是理裙又是拢发,做足全套才道:“方家少爷晌午来送花儿连同跟太太辞行,说后日启程去北边,年底才回来。”
廷珑听见果真如此,就轻叹了口气,半晌又问:“走多久了?”
芍药回道:“坐了好大工夫,后来听见说有客等着见太太才回去了。”廷珑听着心里就有些发酸。又听芍药道:“姑娘千万装作不知道,虽不是瞒人的事,只别人说得,我们跟姑娘说这些就很不妥当了。”
廷珑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笑着点点头,就带着芍药转去库里,翻找了一遍,软缎统共就鸭蛋青和月白两种颜色还剩了些,做贺礼显然不好,只得找了两匹松鹤团花织锦缎和云雁平纹厚缎捧了回去给姚氏挑选。
姚氏见了却摇头道:“平纹的也还凑合,织锦的就稍硬了些,给小娃娃做衣裳还得是软缎,明儿打发人去买吧,左右咱们家也得用。
79分家(上)
廷珑从崔大姑眼皮底下跑了出来,料想此时回去,必有一场盘问责难等着她,就不肯自投罗网,只赖在正房专心围在母亲膝下承欢,好将方才的事揭过去。
姚氏见她小猫小狗似地围着自己团团转,乖巧的不行,声气里都透着讨好,知她心里明白透亮的很,不肯老实守礼却是明知故犯了,有心敲打她两句,又想着以然同她自幼一起长大,亲厚非同一般,男女之大防不可一概而论;况且,看她在自己身边跑前跑后的捧茶、捶腿、说笑、逗乐也比教训她一顿让她噤若寒蝉来的享受……如此,就先不与她认真计较了。
廷珑殷勤服侍了一下午,见姚氏一句不提就慢慢放下心来,晚饭时水陆时鲜由着性子饱餐了一顿,告慰了这些日子亏欠了的胃口,饭后还捧着冰皮豆沙馅的点心不撒手,惹的廷玉讪笑,亲自倒了杯茶给她,叫她别噎着。
兄妹两个互相打趣,一直混到晚上,张英跟姚氏都要歇息了,还流连着不肯回去。
姚氏不免好笑,唤了芍药来,吩咐道:“送姑娘回去,再跟崔大姑说一声,山下大房添了嫡孙,后儿洗三,叫给姑娘放一日假,顺便也问问崔大姑,当日要不要下山去走走。”
廷珑有了护身符,才痛快答应一声,随芍药去了,及至到了自己院里,崔大姑果然还在房中等她,芍药上前将太太的话说了,崔大姑就笑道:“有这样的喜事,自然要去道贺。”
芍药得了回复笑着去了,廷珑紧随其后,也侥幸过关,等回到自己房里,由着丫头伺候着洗漱了,对着镜子卸钗环打散头发时,才见镜中那张脸,皱的苦瓜似的,失意的一目了然,想着这半日强忍着的失落,以己度人,竟有些鼻酸。
好在这张脸毕竟年轻,睡一觉,就重新焕发了光彩,毫无心事的样子。第二日,崔大姑也不来难为她,按部就班的练习一番,顺顺利利的过了一天。
隔日一早,廷玉先出门去码头送别以然,张英就说不如一同去送送,姚氏立刻笑道:“他们兄弟,去送送应该,龙儿去送像什么样子,难不成叫人讲究说没过门的媳妇儿去送姑爷出门?”
张英了听了一笑,便不再坚持,廷珑坐在姚氏身畔,心里很怪父亲耳根子软,却无可奈何,只能绝望的看着廷玉打马离去,渐行渐远,又眼巴巴的直看到廷玉没了影才收回目光,怕脸上带出失望来,便合身伏在姚氏腿上假寐。
姚氏也不说话,揽着廷珑头颈,沉默的用手梳理她鬓边碎发,廷珑在这样温柔的抚慰下,渐渐止住伤悲,随着轿马的节奏晃晃悠悠的瞌睡起来。好像走了很久,半梦半醒中终于听见到了,廷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姚氏拍着她后背,道:“快精神精神,别叫人看见这么懒洋洋的。”
廷珑就对着母亲一笑,等轿帘掀开,率先笑着踏到地上,又回过身来搭着母亲的手扶她下轿。胡嫂子早接在跟前,此时就堆着笑上前扶着姚氏另一边胳膊,道:“三太太可来了,我们太太才陪着几位本家亲戚去了大奶奶房里看小少爷跟小小姐,正盼着您呢。”
姚氏就笑道:“是我来晚了,都在哪呢?快领着我去看看。”
廷瑞正在门首和张英说话,也赶上前来,道:“请婶子安。”
廷珑不等姚氏叫起,先笑着福身,道:“请大哥哥安,给大哥哥道喜了。”
廷瑞听了一脸的笑,喜气洋洋的逗她道:“托妹妹的福。”
姚氏笑斥道:“她有什么福,净胡闹。”
廷珑不依道:“大哥哥生了双胞胎,大宴宾客,我自然跟着沾些口福,怎么就没福可托了。”
姚氏见她方才在轿里还软趴趴的一脸沮丧,一下地就上起疯来了,可见是小孩子脾气,记吃不记打,就放下心来,笑着白了她一眼,又对廷瑞说道:“你接着迎客吧,我到里边去看看孩子。”
胡婆子忙上前引路,带着姚氏一行往产妇院里去,及至到了院中,胡婆子也不传报,只快步上前去打了帘子,姚氏进门就见大太太正陪着几位没出五服的本家亲戚女眷在厅中静悄悄的说话,见姚氏进来了,众人纷纷起身,姚氏上前相见了,又叫廷珑挨个行了礼,才按辈分长幼坐了。大太太也已经见了崔大姑,拉着她的手寒暄了一番,请她坐了。
原来孩子还没醒,众人便坐在厅中说些闲话,大太太把手伸给姚氏道:“你可来了,给我们丫头扎个耳朵眼吧,也沾沾你的福气。”
姚氏拉着嫂子的手,听了这话就笑道:“这倒是我的体面了,往常还真没给别人家孩子扎过,只怕手不稳。”
大太太听她答应了,就忙吩咐了下人去冰窖子里取冰,才道:“不扎到脑门子上去就是了,有什么稳不稳的,正好,趁着她还睡着,一针下去连个动静也没有。”
姚氏听了笑着起身去净手,廷珑却吓得嘴都合不上了——给那么小的孩子扎耳朵眼?却见不大会儿工夫,冰就盛在盘子里端了上来,大太太又从里边拿了个酒盅出来,里面浸着一根穿着红丝线的绣花针,廷珑看着作案工具,想着如何实施,头皮都有点发麻,却禁不住好奇,跟着一同进了里边隔间。
廷瑞媳妇儿正侧身躺在床上,身边并排两个大红包被,见了婆婆和婶娘一同进来,就要起身,姚氏忙上前去摁住,道:“你是月子里的人,可别这么多礼数,咱们都是过来人,还能挑你的理不成?”
大太太也说:“你躺着吧,又没旁人,我请你婶娘给丫头扎个耳朵眼。”
廷瑞媳妇儿就笑道:“劳动婶子动手,我们丫头倒是个有福气的。”
姚氏侧身坐到床沿上,略松了松包被,看了看孩子,笑道:“你才是个有福气的,我们都说呢,一回就落得个儿女双全,比旁人少遭多少罪来。”
廷瑞媳妇儿成亲十多年才开怀,此时听了这话,想着这些年的委屈,倒是酸楚居多,就要落下泪来,姚氏见了,怕大太太看见,忙笑着叫廷珑遮掩道:“你不是吵着要看看侄儿、侄女儿吗?过来看看吧,只不许动手。”
廷珑就凑了上来,先给廷瑞嫂子见了礼,才小心翼翼的去看两个幼儿,但见一模一样的两个皱皱的宝宝,头发稀落落的,实在谈不上好看,只得昧着良心犹豫着道:“大嫂生的宝宝,真……真可爱,哪个是侄儿,哪个是侄女儿呀?”
廷瑞媳妇儿也不用扒光了验看,就指着其中一个头发茂盛些的道:“这个长的小的是丫头,正好睡着呢,婶子动手吧。”
姚氏就从冰盘里取了两小块冰捏住小宝宝的耳垂,过了一会儿,从大太太手里的酒盅取出穿着几股红丝线的绣花针,对着那薄薄的耳垂,相看了相看,刺绣似地刺了过去,拖出一节线来,用剪子咔嚓剪断,其间小宝宝一声也没吭,廷珑真是叹为观止。姚氏又对着另一只耳朵如此这般了一回,末了将拖长的丝线系了个结,那孩子只张嘴吐了个泡泡,就又接着睡了。
廷珑晕乎乎的跟着出来,想着自己恐怕也是三天时扎的,要不怎么没记住呢——娘的心也够狠的——正想着,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龙儿也来了?”
廷珑抬头,就见玉清舅妈正立在屋当间,和母亲拉着手说话,廷珑来前也想到玉清舅妈是一定要来的,只是定亲以后还是头一次遇见,到底有些紧张,忙笑了笑,低头走上前去,按着崔大姑教的规矩,认认真真的蹲身请安问好。
玉清见她规矩森严,倒也心里喜欢,双手扶了她起来,上上下下的细看了,才道:“龙儿这规矩越发像样了。”说着,又笑问崔大姑道:“不是你难为我们姑娘了吧?”
崔大姑听了忙摇头道:“岂敢,岂敢。”
玉清就笑道:“这样才好,不然我可不依你。”说完又拉着廷珑问她每日在家里做些什么消遣。
廷珑揣摩着她问话的意思,一一笑着谨慎作答。
姚氏坐在一边听着,眼睛盯着玉清和廷珑,并不插言。
众人又在厅里坐了一会儿,廷瑛带着廷瑗、廷碧、廷琰姊妹四个也过了来,廷珑就借机离开玉清,走到门口去见礼,才给廷瑛大姐姐行了礼,轮到廷瑗,还不等屈下膝来,就让她一把捉了起来,嬉笑道:“让我看看,瘦了没有,我听说你在家里正受那老妖……哎呦……”
廷珑听廷瑗莽撞,要出口伤人,情急之下一脚踏了上去,廷瑗倒也精乖,立刻收声往她身后望去,就见那“老妖婆”正在一群女眷中间端坐着,廷珑也侧身偷眼去看崔大姑神色,见她正同玉清舅妈相谈甚欢,似乎是没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瞪了廷瑗一眼。廷瑛也伸出一根指头狠狠点了点她的额头,廷瑗伸了伸舌头,正了正容色,廷瑛才带着姊妹几个上前去给众位长辈行礼。
大约是人多闹腾的,不一时就听见大嫂在里间轻声说道:“娘,孩子睡醒了。”大太太听见忙带着奶娘进去忙活了一番,又打发人去外头请老爷们过来,就有人进进出出的抬洗身用的鱼龙盆,廷珑看过去,见里面盛着五谷杂粮,锁头,大葱之类的寓意吉祥的东西,大伯带着众位本家叔伯进来后又支了香案,供了送子娘娘、豆疹娘娘之类的神像,摆齐全了才把孩子抱了出来。
当日接生的稳婆就点了香烛,摆了贡品,先是祝祷了一番孩子聪明伶俐、不生灾病,接着接过孩子轮流抱到众人身边,早有下人捧了水盆过来,众人依次往鱼龙盆里添一小勺清水,再将贺礼放到里面,廷珑不经意看着,见大多都是金银锞子之类,有多有少,不过是个意思,只玉清舅妈和母亲是至亲,给的金锁,金镯子,金项圈这些玩意儿,另崔大姑拿了一把葱出来,也不知她怎么带进来的。那稳婆也是一愣,半晌才喊了声“聪明伶俐”,又往后传,两个孩子都转了一圈,盆里就半满了。
廷珑一直盯着两个孩子,见这样的大阵仗也不曾哭闹,心说,大约他们也知道这是挣钱,所以乖乖的,真是聪明呀,正赞叹,就见那稳婆照着其中一个孩子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顿时惹得孩子哭的震天价响,另一个没挨揍的也高声应和,众人听了倒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才知这哭想必也是有讲究的。
一时礼毕,众男客由大伯领着去了外头吃“洗三面”,众女客就由大太太招待去了正房,廷珑几个也单设了一桌,跟着一同随喜。
吃着饭,廷珑才发现二房的廷瑶、廷玥都不曾现身,刚要寻问廷瑗因由,忽然想起,方才洗三礼时,二伯也没露面,就把话咽了下去。
等吃了饭,众女客又坐了一会儿,正要告辞,就听外头吵嚷了起来,大太太忙叫胡婆子出去查问出了什么事,胡婆子答应一声去了,不一时回了来凑到大太太耳边悄悄回话。
大太太听了神色一凛,扫了一眼满屋子的本家亲戚,又看了一眼崔大姑,坐正了,咳嗽一声才道:“厨房今儿过火,走了水,已叫人去扑救了,大家莫着急,且再坐一会儿,等扑灭了再去吧。”
众人先是慌张,见大太太并不急躁,言笑晏晏的唤人沏茶上果子也就放了心,慢慢又谈笑起来,又有人凑趣道:“咱们侄儿媳妇儿才生了小少爷,府上就走了水,想来小少爷是火德星君下凡也是有的,那造化可就大了。”
大太太听了也一径赔笑,道:“借老嫂子的吉言,若真有什么造化,也是托了您的福,长大让他孝敬您。”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又消磨了两盏茶的工夫,前边才渐渐没了声息,大太太又使唤胡婆子去看,这回回来,当着众人的面回到:“已经扑灭了,没什么大事。”
众人听了都念起佛来,大太太似乎也松了口气,道:“还好,所幸不曾烧到这边来。”一干人听了笑道:“这话说的,还有不怕事大的。”
大太太就笑道:“我可是揪着心呢,烧些家什却没什么,只是当着亲戚们的面丢人就忒打脸了。”
玉清听了却接道:“有什么打脸不打脸的,谁家还没有本难念的经呀,大姐也太多虑了。”说完起身又道:“我才送了以然出门,老爷子还在家等我回话呢,既然没什么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众人听她要走,也纷纷起身告辞,大太太也不多留,亲自起身送了她们出门。等外头回来,就跟廷瑛使了个眼色,道:“带着你妹妹到你院里去玩吧。”又转向崔大姑道:“大姑也去歇歇,坐了一上午又担惊受怕的也乏了。”
崔大姑却道:“这有什么累的,我今儿来也为了你们廷瑗的亲事,上回,我跟你提要给她说个人家,说的就是咱们本府的同知,现管着缉盗、河务的冯镇守家的公子,不知你府上中意不中意。”
大太太有大事要同姚氏商量,正急着叫崔大姑回避,听到这顿了顿,见廷瑛还带着几个妹妹站在门口,就大声咳嗽了一下,见廷瑛几个走了,才慢慢寻思起来,问道:“冯镇守……可没大听过?不是本地人家吧?”
崔大姑就笑道:“这冯家原世居西北来着,还是这回南边平叛,靠军功升到咱们这做同知,这做着朝廷的官,自然是朝廷叫去哪上任就去哪上任,一丝也勉强不得。不过,他家虽不是本府人,听官声却是极清正的,我在他们府上教过他们小姐,和她府上太太也熟悉,是个极将规矩的人,教出来的儿女万万错不了的——真有什么不好,我也不敢说给贵府上呀。”
大太太听说就有些心动,道:“他们府上这位少爷不知是嫡出还是庶出?”
崔大姑道:“自然是嫡生的,且是独子,下头只有一嫡一庶两个妹妹。”
何太太听到这更是心动,又问道:“那少爷学问怎样?想必一定要出仕的吧?”
崔大姑就笑道:“那是自然,学问上极好的,只是时运不济,年前秋闱突然生了急病,这才科场失利,不过三年后大比想必是一定要高中的。”
大太太听到这,心下一坠,又问道:“不知生的什么急病?”
崔大姑知她担忧什么,只笑道:“不妨事的,不过是肠胃上不适罢了,早就好了的。”
大太太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问的,就低着头思量不做声,崔大姑急道:“冯家那样的人家,少爷又是这么个出色的人物,想来也不只托了我一个人说亲,太太已是托了这么久了,再犹豫,这大好的因缘恐怕就要错过去了。”
大太太听到这便立定主意,道:“既是崔大姑保的媒,我是信得过的,如此,就选个日子安排那冯家来相相我们廷瑗吧。”
崔大姑得了实信儿,才点了点头,道:“那就这么办吧,我这就去冯家说给她们知道,看定在什么时候好。”
大太太听见她要走,真是乐不得的,忙叫人备轿,送了她去,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瘫坐在椅上。
姚氏等她缓过起来,才问道:“才刚,二哥房里闹的什么?可是为着分家的事?”
大太太眼睛一亮,道:“怪道婆婆当日还在的时候就夸三媳妇儿是个伶俐人呢,猜的一点也不错。”说着,叫了胡婆子进来。
胡婆子就从袖中拿出张大纸来呈给大太太,大太太展开看了,冷哼一声,又叫她拿给三太太看。
姚氏接过,只见上面一条条的记着张家所有的田宅店铺明细,有些连她也不知道的,更稀奇的是连廷珑跟廷玉开到点心店铺,新收的酒坊都赫然列在上面。
姚氏心里大约有些明白了,却还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大太太喝了口茶,曼声道:“二弟从来不管事,竟有这个本事,将产业摸的清清楚楚,要平分了三份,分家呢。”
80分家(中)
二房闹着要分家,姚氏早听张英说了,也并不如何惊讶,倒是冷不防听了这么个分法,颇有些诧异,不由疑惑道:“这是怎么话说的?一家子骨肉,平日里也还和气,怎么忽然就闹的这样了?”
大太太闻言叹了口气,道:“从过了年弟妹一直在山上,不知家里这些日子都闹翻天了,我正想趁着你这回过来,好好跟你商议下这事,谁想二房就赶着今日家里请客闹了起来。”说着,转头向胡婆子道:“你再去,看前边怎么说,议出什么章程来,赶快来回我跟三太太。”
胡婆子答应一声去了,大太太才接着道:“前些日子,咱们家银楼的管事辞了去,二弟说他们廷瑾没个正经营生,终日游手好闲的不成个体统,让你大哥安排他去管事。你大哥才说了两句廷瑾少经验,叫先跟着廷瑞学些日子,再放管事不迟,二弟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埋怨你大哥不肯栽培廷瑾。你大哥不愿伤了兄弟和气,只得答应下来,又安排了掌柜的教导他。谁知没过多久,账房就跑来含混着跟你大哥说银楼那边有三千多两银子的账对不上,你大哥叫了掌柜的来问,又叫廷瑞去查,才知道是廷瑾私挪了去花天酒地,这下可把你大哥气坏了,又恨他不长进,又恨他不学好,一怒之下就要撤他的差事。二弟跑来讲情,你大哥正在气头上,一定要让他把公中的银子赔补上,改过了,再回来做事,二弟脸上就不大痛快,怏怏的领着廷瑾去了。你大哥见他那个样气的晚上饭也没吃,我怕他犯了旧疾,劝了又劝,好容易稍微平了气,用了碗粥,正准备歇下,孙姨娘又带着廷瑾哭天抢地的跑了来,风言风语的说什么没有花自家的银子还要赔的理,欺负他们廷瑾是丫头养的,我见她满口的胡搅蛮缠,就要发作她,你大哥还不许,只叫人去请二弟过来,谁想二弟来了,她倒越发得了意,吵嚷着他们廷瑾不过是花自家几两银子,若是自家银子也做不得主还不如分家,二弟听着竟一言不发,任她撒泼。我在一边冷眼瞧着他那意思倒像是纵着孙姨娘闹,真个要分出去单过,如此,我也不管了,直闹到起更,你大哥也看出来了,问二弟是个什么主意,二弟才支支吾吾的说你大哥自家管账,再多银子支出去他们也不知道,只揪住廷瑾不放,他也不能服气,不如分家的好。”
大太太说到这苦笑了下,才接着道:“你大哥任劳任怨了一辈子,只当是大哥该做的,并没说过一句辛苦,不成想到头来人家不领这份情,还疑他至此,硬是叫这话刺的犯了痰症,又一宿没睡,隔日一早就叫了三弟来,当着面的让账房查账,并没有一笔中饱私囊的,二弟才不甘不愿的消停了,倒是你大哥病了这些日子,廷瑞媳妇儿生了小子,才喜得好些了。”说着就湿了眼角。
姚氏见状忙赶上前去,递了手帕给大嫂拭泪,大太太接过按了按眼角,掩了失态,轻咳了一声才道:“我这是替你大哥不值,为这份家业操碎了心,反倒落了不是。”
姚氏闻言忙道:“大嫂子快别这样,大哥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有什么不知道的,这些年我们在京里,家里的事全赖大哥、大嫂操持,我们反还要受家里补贴,心里只有感激敬重的,再没有别的话可说。至于二哥,他原就性子软些,叫他房里那起心术不正的挑唆的一时糊涂也是有的,大哥大嫂再不能为这个生气,不过是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倒叫她们得了意。”
大太太听了这话倒扑哧笑了,道:“二弟一时糊涂?他开了单子分家产时可一点儿也不糊涂呢。不光祖产,就是你们从京里回来置办的田亩、庄子也列了进去,还有我跟你大哥给廷理、廷瑧兄弟两个预备的一点家当也没放过,倒难为二房算的清楚。”
姚氏不过是随口说来聊做劝解的话,叫大嫂奚落了,也不由一笑。
大太太伸手将二房开的那明细拿了去,展开又细看了一遍,冷笑道:“二弟开了这么张单子出来,又特意捡洗三的日子,趁着本家几位掌事的叔伯都在闹起来,可见是思谋好了的,看来这家无论如何是分定了,只是怎么个分法却不能依着他。弟妹有什么主意没有?”
姚氏打心眼里没把二房开的单子当回事,他们从京里回来时原就做了日后分家的打算,已是在山上另置了房舍、田庄,文契直接立在自己一房名下,并不是谁想要就能拿去的,至于张家祖产,多是些商铺,需要人经营照管,张英向来无此志向,廷瓒跟廷玉兄弟两个也各有前程,要来无用,何况,当初老太爷过世时,张家还远不是如今的景况,大哥接手后才慢慢兴旺起来,后来张英入阁,张家又领了内府的银子行商才越发的富贵,渐渐有了今日,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大房打理经营的,她们一家一点儿心不操,干拿了这十几年的红利也可以了,若是分家,以张英的为人,是一定不会跟兄弟争这些的。所以,其实于三房来说,这家分与不分也无甚妨碍。
不过大嫂既然问了,姚氏也有些看不惯二房算计自家产业,略微沉吟了片刻,还是知无不言道:“既是大哥、大嫂当家,分与不分,怎么个分法,横竖全凭大哥大嫂做主就是,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倒是原先跟我们老爷在湖广任上时,听人家断过一个分家的案子,我听着很有些道理,说是一家子兄弟两个,爹娘不在了,老大就跟船出了海,多年后带着攒的身家回了来,老二烂赌成性已是将祖上留的一间草房、两亩薄地都买净了,见大哥发了注财回来,就要分去一半,老大自然不肯,老二就一纸诉状将大哥告到了衙门,说是当初未曾分家,正该一人一半,那断案的老爷听了,只道分家分家,分的既不是老大的家,也不是老二的家,分的是老太爷的家,只把你们老太爷过世时留下的房子地平分了罢。”
大太太听了,半日才反应过来,讪笑道:“那老二岂不是还要倒赔他大哥半间房子、一亩地?”
姚氏听了只笑而不语。
大太太思量了半晌,想着自家老太爷去世时,也不过是留下十数间铺子,百十倾土地,与今日张家比不过是九牛一毛,这样分,就是三房也是极吃亏的,三弟妹竟出这个主意,竟不知她打得什么算盘。
不过,转念一想,自家老爷又哪里是肯苛待兄弟的,二房那样撕破脸,也还维持着,倒像是欠了他们的,不由更是苦笑起来,呆坐半日,见前边迟迟不来信,又打发人去问,不大会儿工夫,胡婆子走来回报道:“族里几位家长都来了,二老爷一定要立时分家,大老爷不答应,亲戚们正帮着调停,现在也没个结果。”
大太太听了就叹息道:“依我说,既然人家已是铁了心,还调停什么,立时分了正好干净。”
胡婆子又赔笑道:“我听老爷说,叫亲戚们晚上都别走,留下用晚饭呢。”
大太太听了忙传人去厨下招呼待客,想了想又问姚氏道:“这么胡缠下去什么时候是个了局,弟妹跟我去走前边走一趟,帮着二弟劝劝你大哥吧。”
姚氏心说他们兄弟闹就让他们自己闹去,就是记恨了也跟旁人没有干系,若是咱们凑上去说两句,来日非套上离间兄弟的罪名不可,就要想法子推脱,正巧来人回报说崔大姑回来了,大太太忙忙跟姚氏打了个眼色,止住话头,就见崔大姑兴高采烈的进了来,大太太见状,知道十有**是说成了,起身含笑问道:“冯家怎么说?”
崔大姑就道:“冯家想三日后来相看,问府上方便不方便?”
大太太也想快着些,趁着家里闹分家的事还没传扬出去,赶快定下来,就道:“三日后很好,就三日后吧。”
崔大姑听了,又犹犹豫豫的看了眼姚氏,道:“冯家夫人还想带着她们府上小姐同来,顺便拜会三太太。”
姚氏闻言脸上不动声色,淡淡的瞥了一眼崔大姑,崔大姑叫这眼神一碰,心里忽然就咯噔一下,有些担心自己自作主张惹恼了这位张家太太,正想解释两句,却见她已转过头去笑眯眯的同大太太道:“正好,我看今日也回不去了,就多留几日吧,也帮大嫂相看想看廷瑗的婆家。”
大太太听说冯家要领了姑娘来见姚氏,多少也有些明白这冯家大约还有些别的心思,不过不管怎样,终究是张家的面子,当即道:“那敢情好。”
崔大姑得了答复,仍旧折回去给冯家报信。姚氏想了想,便将崔大姑把冯家姑娘提给廷玉的事说了给大太太听,道:“我听崔大姑说这冯家姑娘很是不错,就跟我们老爷商量了商量,谁知我们老爷说,廷玉正是该用功读书的时候,谈婚论嫁早了些,起码也要等到他进了学再说,恐怕要耽误了人家姑娘。”
大太太听了,一时知道原委,心里反倒踌躇起来,怕人家是冲着三房来提的亲,知道三房不准备许婚,连廷瑗的也不成,思量了半晌,不知人家到底冲的谁,一时拿不定主意还该不该叫那边过来相人,准备等崔大姑回来,再探探底细。
谁知,崔大姑当晚只打发了轿夫回来,传口信说冯家留下了,等三日后陪那边一同过来,省的不认得门。大太太听说不免焦急,却也着实松了口气——家里正乌烟瘴气的闹家务,崔大姑住着实在不容易瞒过,若是传到冯家的耳朵里就不好了。
大太太正忧心如焚的担心人家相不上廷瑗,廷瑗却是心惊胆战的深怕人家看上她,要聘了她去,从听见崔大姑说亲起就呆呆的一句话也不说,回到自己房里就扑到床上放声大哭起来,廷碧知道她的心思,只在床沿坐了抚着廷瑗的背,廷瑗哭个不休,她竟也落下泪来低低哀泣,廷珑坐在一旁看这两个泪人,声音一高一低此起彼伏,真是不知如何宽慰才好,好容易哭了半个多时辰,廷瑗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廷碧却不知触动了哪根心弦竟是越哭越凶,一条帕子都浸透了,直把廷瑗哭的坐了起来,反去安慰她,两人又一起抱头痛哭起来。
廷珑见哄不住,只在一旁候着给她两个换帕子,就听廷瑗抽咽着趴在廷碧耳边问:“尚宽为什么不来提亲呀,我快等不了。”
廷瑗却似比她还要伤心十倍,根本顾不上答,只专心哭泣。
廷珑倒是知道,尚宽才跟以然押船上京去了,不过,这恐怕也不是廷瑗想要知道的答案。
尚宽究竟为什么不来提亲呢,廷珑站在窗格向外看,院子里一丛丛的茶花正值怒放,碗型的花瓣有种蜡质的厚重感,富丽而灿烂,可是一旦花期将尽,也只能任雨打风吹去了吧。
廷珑相信没有孩子战胜不了的家长,那么尚宽在逃避什么呢?让他在母亲和自己的**之间做出选择就这么难吗?那么在可以预期的将来,当他的母亲和他的妻子之间出现交锋,他选择起来一定同样困难吧?所以他不来求亲,也不肯成亲,只是以非她不娶的意志同他母亲较劲,是希望他母亲看到他的决心吧?这样廷瑗过门或许能少些刁难。当然,也或许是让廷瑗明白,你看,我的处境,我不能为了争取你而不要我的母亲,将来,我也没办法在我的母亲面前偏袒你,这是你愿意的吗?
真自私呀,我给你退却的机会,如果不肯退却就要同我一起承担。可同样是这个人,他喜欢你,欣赏你,包容你的不通事务,任性,直白,种种于礼不合的小毛病,那么,其实这样一个人已经很难得了吧?总好过去面对一个陌生人,也许那也有一个恶婆婆在等着呢。
真复杂啊,廷珑回过头去看廷瑗,她才十六岁,还不到法定饮酒的年龄,你竟让她做这样的选择。
81分家(下)
姚氏一早出门时并不知道今日要耽搁在城里,家务也没做安排,如今眼见一时是回不去了,只得打发芍药回去料理,再叫伺候的人收拾这几日的衣裳过来。大太太也忙使唤人去打扫三房惯住的院落,送新铺盖过去。一时安顿了,妯娌两个只在内宅枯坐,等前边拿出个章程来是分还是不分,直等到掌灯时候也没个消息,正要张罗着传饭,忽然胡婆子脚不沾地的跑来,慌慌张张的回道:“大老爷说着话犯了痰症,现一口痰堵在嗓子眼,已是喘不上气来了。”
大太太骤然听了这话,唬的从头凉到脚,跌跌撞撞的就往前头去看。
姚氏也惊了一跳,一边回头吩咐:“大老爷平时吃的什么药,快找了来。”一边扶住大嫂同往前边去。
两人疾步走到前厅,众人见张家两位太太过了来,忙忙让开门口,大太太一眼看见自家老爷歪在平日里歇晌的罗汉床上,喘息急促,咳的上气不接下气,就落下一串泪来,扑到床沿去看视,大老爷见老妻急的面无人色,满脸涕泪,忙趁着咳嗽间隙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无事,廷瑞正跪在床边给父亲揉胸捶背,此时也安慰母亲道:“娘莫急,才刚一口痰淤在嗓眼里,我对着口吸了出来,已是好些了。”
大太太不听这个还好,一听之下更觉凶险,伏在床沿上流泪埋怨:“老爷,你这是何苦来着,想要一气吓死我吗……”一时大哭起来。
众人苦劝不住,及至张英引着大夫上前来瞧,大太太才止了泪起来,给大夫让出空诊脉。
那大夫上前坐下,摸了脉又看过舌苔,只说是外有寒热燥气相侵,内有惊怒忧思之扰,火升于肺,则痰滞咽喉,咯之不出,咽之不下,才有今日之症,开了张清燥消散,保肺化痰的方子,叫先吃两天再看。
张英看了脉案,见都是些固本培元,清热去火的药材,并无犯冲之处,才叫人去抓了药按方煎制,又取了大哥平时吃的丸药给大夫看相宜不相宜。
那大夫见其中有一味新制的半夏丸,就叫用淡姜汤化开先灌下,正对症。临走又交代此症要格外将养,尤其不许生气,张英记下,让人付了诊金送了他回去。
一时姜汤煎好,化了丸药喂张载服下,没多久就咳的轻些了,大太太看果然对症方松了口气。张家本家的几位叔伯见好些了,也都放下心来,纷纷告辞,张英带着廷瑞亲送出门去,回来又用竹轿将张载抬去正房。
大太太服侍张载歇下,守着他睡着了才出来,见张英、姚氏同廷瑞兄弟几个还在外间等着,就点点头,道:“[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睡下了,想是那药对症,睡的还安稳。”又问廷瑞:“你爹这是怎么发的病?”廷瑞闻言皱眉不语。
大太太又看向张英。
张英只得含糊着道:“二哥说要分家,众人劝他不服,一时争执起来,大哥就气的厥了过去。”
大太太闻言拧了眉,慢慢走到中堂坐下,半晌道:“二弟这么两次三番的闹,显见是立定了主意,就不要拦着了,分,立时就分,明儿,廷瑞跟你三叔去办,要什么给他就是,只是要快,再拖,你爹的命都要没了。”
廷瑞听了这话不敢言语,张英也甚是为难,又不能顶撞长嫂,想了想道:“等大哥好些再说吧,如今大哥病着,不跟他商量,只怕……”
大太太不等张英说完:“到时我跟你大哥说,你就按我说的办就是了。”
张英见大嫂正在气头上,只得先答应下来。
大太太就道:“你大哥没事了,你们都回去歇着吧,晚了,也都累坏了。”
张英不放心,还要再看护一会儿,正要说话,见姚氏给他使了个眼色,就答应了一声,同姚氏出了来。
两人回了院,廷珑听见动静,抱着廷瑗的小巴狗从楼上跑下来,问道:“大伯怎么样了?”
姚氏见她还没睡,就道:“好些了,你小孩子就别跟着操心了,去睡觉。”
廷珑本是有话要跟母亲说,此时见母亲言语间不大和气,父亲也神色不虞就答应一声识趣转身走开,心下却有些担心不知大伯病的有多重。
姚氏目送廷珑回房去了,唤丫头打水来,服侍张英洗漱,张英净了面就问道:“才刚怎么不叫我说话?”
姚氏闻言一笑,将房里丫头都打发了出去,才道:“大嫂今儿问我分家怎么个分法,我把咱们原先商议的主意说给她听了。”
张英一愣:“什么主意?”
姚氏道:“不是你说的?如今咱们有房子、有田庄,若是分家,大哥赚下的产业咱们不能要。”
张英就道:“正是,田庄一年出息已是不少,够咱们用的了,大哥养活咱们这么些年,不能依仗他仁厚就没个餍足。”
姚氏见他还给自己讲道理,显见是没明白过来,扭头笑瞪了张英一眼,道:“真是榆木脑袋,还是当朝大员呢,朝堂上皇上问话也这么没个心术?”
张英也不恼:“夫人这等冰雪聪明,学识渊博,万幸生做女娇娥,只在家中乾纲独断,称王称霸,不然,为夫哪里是你的对手。”
姚氏听张英打趣自己,脸上一红,就不肯说话。
张英只得哄到:“跟大嫂说就说了,那又有什么的?”
姚氏道:“二哥开的那个明细,将祖宅跟咱们置下的田产都划到公中要一同分了呢,我就跟大嫂说,分的是爹的产业,没的把咱们的私产都算上,当初爹过世时,留下的东西都是有数的,分家分那些个就是了。结果,这才晚上,大嫂就把分家这差事派给了你,还要尽快,显见是叫你去得罪二哥,等大哥病好了,也分完了,木已成舟,再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张英听了就不言语,半晌才道:“你也是的,给大嫂出什么主意?咱们不要是咱们的,算计二哥做什么?”
姚氏笑道:“怎么是算计?除了嫡长,下头兄弟自然该是一样的,有二哥的就有你的,你不要,单二哥拿着,旁人不说二哥贪得无厌,倒要说你当的是贪官,有的是银子,看不上兄弟那点东西。如此,除了这么分,还能怎么分?”
张英见夫人理直气壮,不禁苦笑道:“大哥不同意分家,二哥不同意这个分法,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那你自己想个分法。”
张英叹了口气,默然良久,才问:“大嫂的主意是非分不可了?”
姚氏一边卸钗环一边道:“不分家,两房混在一块儿,二房那两个姨娘都不是省事的,就连二哥,管多了要招他埋怨,顺着他又要闹出事来,管深管浅都不好,大嫂这个家当的实在不容易,自然是想要分的清净。就是我看,这家于情于理都该分了,一则,老太爷、老太太都不在了,上无高堂侍奉,没有兄弟一定要在一块儿过的道理,硬捏在一块儿,你跟大哥这一辈还好,亲兄弟,做什么都有商有量的,等到廷瑞跟廷玉他们那一辈,又隔了一层,一定要在一块儿的话更难处。二则,二哥也是主张要分家的,我思量着,毕竟人家廷瑾那么大了,也到了该顶门立户的时候,这些年,二哥靠着大哥,虽清闲无事,想来仰人鼻息的日子也不适意吧?如今儿子好容易能自立了,又寻了个好女婿,加之孙姨娘熬了这么些年,两房混着她诸事都做不得主,自然也是极愿意分的,这么撺掇着,这家若是不分,就等着往后日日闹吧。”
张英何尝不知,沉吟半晌叹气道:“廷瑾那孩子不像是个成才的。”
姚氏听了讪笑:“你教孩子闻鸡起舞,头悬梁,锥刺股,个个都养成个书呆子是你的事,人家孩子成不成才不一定是看这个,你别拿你那套标准要求人家。”
张英听这歪理哭笑不得,姚氏道:“我知道你说他私挪柜银楼的银子,——他动公中的款项,那是因为那东西不是他家的,等银楼成了他自己的,自然没什么好挪的了。”
张英不赞成的摇头,姚氏知道那个意思是,我虽然说不过你,但我知道你说的不对,姚氏也不理,自收拾了睡觉。张英又披衣独坐了一会儿,心知只怕除了大哥,人人都是想要分家的,到了这一步,这家还是分了的好,不然谁都不自在。
想着,上床去,同姚氏道:“怎么分好说,怎么让大哥答应下分家却难。”
姚氏一大早上坐轿下山,又在正房端坐了一天,浑身骨头都疼,困的够呛,不耐烦做张良,连捧带削道:“老爷是给圣上咨参谋、顾问的大学士,分个家的小事还能难为着,愚妻可不敢乱出主意。”
张英无奈,只得辗转反侧了半宿,想出个自认还算万全的策略才睡下不提。
第二日一早,同姚氏先去正房探病,廷瑞兄弟几个正过来请安。张载的痰症原是旧疾,年轻时四处走,身边没个人照顾,寒暖也不留心,坐下的病根,这次发的急了些,让痰堵了嗓子,咳出来也就好了,倒也不如何虚弱,张英看了放心,又为难要不要跟大哥说,大嫂叫他尽快把家分了,却听张载开口道:“三弟,你带着廷瑞辛苦几日,把下头铺子的账细细的盘一边,连货底都清一清有个数,过几日,把家分了吧。”
张英见大哥改了态度,有些惊讶,想着或许是大嫂说什么了也未可知,却见立在旁边的大嫂也一脸惊讶,才知是大哥自己想通了。
便问道:“大哥想怎样分法?”
张载想了想,回头向大太太道:“二弟开的那个单子拿来我看。”
一时递到手上,张载看了一遍,道:“这上头列的,你和弟妹从京里回来置下的产业,连酒坊,侄子开的点心店铺单划出去是你们的私产;另有这几处没上公中分红的产业,是我跟你大嫂给廷理、廷瑧兄弟两个预备的一点子家当——祖产早晚是廷瑞的,他那两个弟弟,廷理只知读书做学问,廷瑧倒是有些出息,中了举,往后你多提携着些,早晚能有个前程,只是你知道你这侄儿,性子跟你一样,一股子书生气,钻营贪墨是不会的,也要为他两个做些打算,都是些出息不大,也不容易亏蚀的恒产,不用费心照顾,算是有些补贴——也单划出来,还有祖宅,这宅子我跟你大嫂住惯了,就不分给你们了;至于二房,在衙门口西市那边有个五进的院落,原是人家给咱们家抵账的,空了几年,给你二哥吧,分了家让他们一家搬过去。除去这些,剩下的全入公中,平分了三份吧。”
张英听完也不去办,张载就问道:“三弟觉着这样分不好?”
“不太好。”
张载听了就是一连串的咳嗽,张英赶忙上前抚胸顺气,张载缓过来,才道:“那你说怎么分好?”
张英道:“昨儿你弟妹跟大嫂子说话,原说过,分家只分爹娘走时留下的产业,大哥这些年辛苦挣下的不能算,我听着在理。”
张载闻言微微合目,默然半晌,才笑道:“当年爹过世的时候,南边正打仗,道路断绝,你在京里回不来。”
张英见大哥提起这事不禁有些鼻酸。
张载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又接着道:“对你,爹是极放心的,走时并没有什么放不下,就只二弟,从小七灾八难的,耽误了功课,读书不成,经商又受不得辛苦,实在放心不下他,临走前叫我们两个到床边嘱咐说不许分家,兄弟在一处有个照应,一时不得意了,也有个商量、周济的,免得一人厚富,一人饥寒。”
张英点头,道:“大哥这些年已是仁至义尽,如今二哥连孙子都有了,廷瑾也成了人,自该自立门户,爹也不能怪罪大哥现在分家的。”
“凡父子兄弟,积成嫌隙,终归要要担一半责任,如今闹的连兄弟都做不成,自然有我的错。原先我只当二弟生出这样的心思都是别人挑唆的,不愿想就算有人挑唆,自然也得是他自己有这份心,现在看来,是二弟的翅膀硬了,我非揽护着不叫他飞,其实是我的不是,该放手时要放手啊。不过,既然答应爹不使一人厚富,一人饥寒,这几两银子也没有什么可惜的,分了吧,也省的他闹。”
张英想了想,道:“廷瑾那孩子做事不够妥当,现在分给他,只怕他一气败光了。我有个主意说给大哥听,看成不成,如今咱们子弟都是各入书院读书或是在家延师训课,书院那处地方生员良莠不齐,不管学生什么程度都是一个教法,在家延师训课的又没个同学切磋上进,我就想,不如咱们办个家学,祖产以外的产业我跟二房都不应得,就拿去供给家学使用罢。凡入学子弟,每月领一定银米,帮助他家生计,这样一则不管哪一房败落了,子弟总有个地方成才,又可变相赈济族人,总不至挨饿受冻。就是先生也是现成的,廷理那孩子如今在书院教书,离家也远,就叫他回来帮忙,一则教学,一则打理家学产业,再聘几位有才学的大儒坐馆,从此不愁张家没有出色后人。”
张载听了这番话,思量了半晌,道:“是个法子,二弟若守得住基业自然是好,若是守不住,往后正可靠这里周济;就是你我往后子孙若是有贫寒的,也有条退路。只是,家学产业还需置办土地为好,土地获利比经商出息小些,担的风险也小,正可做百年基业,不怕中途亏蚀以致半途而废。另还需附一条不许变卖,才稳妥。”
张英听大哥这是答应了,道:“如此,就这样定了,我们庄上的旧宅一直空着,就拿那处做学堂吧。”
张载道:“不好,既然学里自有一份产业,学堂自然也算,还是另找吧,或者用银子在你们邻近处连买土地带起学堂,山上清净,正好读书。”
兄弟两个商量好了,张英同廷瑞才起身要去查账,大太太忽然说:“二弟怕是不能同意吧。”
张英听了道:“只分祖业这事我来提,想来二哥不至说什么。至于办家学的事,先不必告诉也可以。”
82李代桃僵
张家大老爷安排好分家事宜,众人随即领命散去,大太太见他说了这许多话精神又有些不济,忙张罗着叫人端四君子粥和梨清膏来,服侍他垫补了好吃药。
吃了药,安顿了大老爷躺下,大太太一边盘算着家里不知还有没有好川贝找出来炖梨,一边疲惫的拖着身子从卧房出来,才掩了门,就见廷瑗还盘桓在厅里,一双杏核眼已是哭成了两个大烂桃,目中犹自水光一片,随时要滴下泪来。大太太见她哭的这样,又是欣慰孩子长大懂事知道心疼人了,又是怕她把眼睛哭肿,冯家来相看时不喜,忙忙走过去细看,但见她这也不知是哭了多久,半张脸都已泡的膀肿了,不免有些心急,开口就斥道:“这么大了还不担事,就知道哭,你爹病着,我不得闲,你也不知道去帮你大姐姐理理家事,你大嫂子还在月子里,也不去照应照应,光站在这哭有个什么用,把眼睛哭坏了,过两天冯家来时可怎么见人。”说着,忙忙转身唤人去给她投凉帕子敷眼睛。
廷瑗因听见崔大姑给她做媒,唯恐母亲要将她定出去,直哭了一个下午,好容易立定主意,准备硬着头皮到母亲跟前讨情,偏巧父亲又犯了旧疾,一时只顾紧张父亲的病情,自己那点儿私意儿就先撂到了一边——此时忽然听母亲劈头盖脸这一顿骂,夹着冯家过两天就来人相看她的消息,立时就呆傻了,整个人木木怔怔的呆立着。
大太太却没工夫理会她,见廷瑛捧着痰盂进来,皱眉道:“这些粗活让丫头做就是了,你去库里头翻翻还有没有剩的好川贝跟三七,找出来给你爹炖梨,要是没有剩下的,就快着点儿打发人去生药铺买些回来;再去看看你弟妹下奶了没有,分家的事先别跟她说,本来就没有奶,再受惊更下不来了。”
廷瑛答应一声,将痰盂递给跟的人,正要转身出去,就见廷瑗站在一边垂泪,知她八成又挨母亲骂了,就招手道:“妹妹来,跟我一块儿看侄儿去。”
廷瑗听而未闻,只定定看着母亲,神色间哀恳至极,似有话要说,廷瑛见她这副样子大异于平常,倒有些心惊,大太太也注意到了,却只道:“还不快去,就知道在这杵着,叫我生气。”
廷瑛见母亲要发火,忙上前去拉了廷瑗一把,领着她往外走,才出了门廷瑗就噼里啪啦掉下一串眼泪来。廷瑛瞧她哭的委屈颇有些无奈:“快别委屈了,爹正在床上病着,二叔又闹着要分家,娘心里一时不舒坦,说你两句,你爱不爱听的,只当是让娘痛快痛快,权作尽孝了,可不许这样怄气的。”
廷瑗闻言摇摇头,她又哪里是怄气,听见冯家过两天就来时,她简直想跪下来求母亲别答应亲事,可是话到嘴边,一想父亲卧病,母亲两天之间仿佛憔悴了两年,满心的央求恳求哀求乞求就憋在了肚里——娘已够累的了,她不忍心让她再生气——如此也只能回去自己房里嚎啕大哭了。
廷瑛看着不发一言专心淌眼抹泪的妹妹转身跑开,有些不知所谓,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是小孩子,多大的事也值得一哭。
廷珑送小巴狗回来时,就见廷瑗正伏在花梨木书案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单薄的可怜,看着平日里皮猴子似的廷瑗哭的这样悲苦,不由让人心酸,十六岁的女孩子,相恋而不能相守,直惨过世界末日。
廷珑静静走上前一下一下的慢慢抚着她后背,廷瑗泪眼朦胧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转身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抽泣。廷珑轻轻搂住她,感觉着她的颤抖,眼望着院中天井一小方碧蓝的天空,希望自己可以帮上忙,但她不确定,自己帮忙的方向是否正确。
姚氏摊开酒坊送来的账本,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口老窖着实不错,去年江南谷贱,张家一粒粮食也没卖,尽数送去酒坊,转一圈就是五六倍的利,一时放下账本,姚氏想着将来荒年卖粮,丰年酿酒,正计议着只要不逢大灾便是稳稳当当的一份收益,就见廷珑抱着廷瑗的小巴狗挨挨蹭蹭的围着自己转圈,姚氏有心忽略不理,偏她隔一会儿工夫就凑过来问东问西,姚氏心知她在山下无事可做大概有些无聊,只道:“没事做到你五姐姐那玩去,别在这转的我眼晕。”
廷珑见母亲终于搭理她了,忙撅嘴道:“我不去。”
姚氏闻言抬头,好奇状:“吵架了?”
廷珑想翻白眼,心说娘看我跟谁吵过架?“不是,五姐姐白天哭,夜里哭,哭的我头晕。”
“好好的,哭的什么?莫不是因为你大伯生病?”
廷珑一脸无知:“不是吧,大伯不是好多了吗?”
姚氏不耐烦猜小姑娘心事,见廷珑不知也不再问,又低头接着看帐。
廷珑见姚氏不上钩,只得期期艾艾的自己说道:“前儿我听崔大姑说给五姐姐提亲,提的是哪家呀?
姚氏头也不抬,道:“你小姑娘家的,操心这个干什么?”
廷珑受了抢白,见姚氏显然不准备按她的思路走,颇有些受挫,安静半晌,又开始自娱自乐的和狗聊天:“阿福,你怎么这么乖呀。”“你弟弟那个坏东西要是有你一半乖就好了。”“尚宽是从哪把你抱回来的呀?”“啊?哪?我也去抱一个回来。”
一人一狗絮絮的说了半天,姚氏头也不抬,廷珑只好再接再厉;“娘。”
姚氏抬头,脸上的意思是你娘我的忍耐是有限度滴。
廷珑故作天真:“娘,你说尚宽是不是讨厌我呀?”
姚氏的目光在廷珑脸上流连半晌:“你再在我跟前转圈,我也怪厌恶你的。”
廷珑撅嘴:“人家是说真的,要不他怎么单给五姐姐阿福不给我啊?”
姚氏把她这话想了一圈,一会儿说廷瑗哭,一会儿问廷瑗许给谁家,一会儿又提起尚宽,哦,你在这等着我哪,我看你是想挨揍了,跟我打马虎眼,想着立时把眼睛立了起来。
廷珑见了有点儿害怕,不过她刚决定帮可怜的小姑娘两肋插刀,就忍住了退缩,决定要拿出烈士的精神来勇往直前的争取一下,于是一脸纯真的回望过去。
姚氏开始头疼起来,发现一向乖巧伶俐的女儿一旦要多管闲事还真挺难缠的,在心里快速回忆了一下十五六岁女孩的心思,思忖着道:“你觉得你跟你大伯母两个谁更盼着廷瑗好?”
廷珑无语,当然没人比当娘的更盼着儿女好,既然她做出这样的选择,那就一定是因为她觉着这样对她的女儿更好,而别人没有资格来质疑当母亲的判断能力,除了母亲,谁又能为另一个人未来五十年的人生负责呢?
可是,可是廷瑗为尚宽哭泣,这就足够了吧:“也许大伯母不知道什么才是对廷瑗好呢。”
“那廷瑗自己知道吗?”
廷珑彻底哽住,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被母亲击败了,是啊,廷瑗才十六岁,在可以自由选择的时代,也没有几对十六岁相恋的爱人最终走到了一起,廷瑗此时的判断靠的住吗?尚宽真的是无可替代的良人吗?即使是,他的家庭又是适合她的吗?这个问题解答起来太复杂,需要用一个人的一生做实验,不是她能站在干岸上指点江山,然后等出了事再两手一摊推干净了事的,所以,她也只能旁观,也许送上安慰。
良久,廷珑抱起阿福给五姐姐送了回去。
为使廷瑗的眼睛及时消肿,大太太使人煎了收敛的汤药半个时辰给她冷敷一次,等到冯家来人当日,一早过来亲手为廷瑗挑选衣裳,上妆,梳头时又细细嘱咐给她:“待会儿见了人,务必要行止稳重些,我使人去打听了,这家人家是个本分的,家里少爷生的十分英武,学问也不差,这样的好姻缘打着灯笼也难找,千万不要出什么差子。”
廷瑗听了也不点头也不摇头,镜中的脸像是失了生命般面无表情;廷碧垂目在一旁给大太太递缀发的钗、钿、头绳、相生花儿,偶尔一抬头,眼中有盈盈泪光闪过;廷琰托腮看着廷瑗这样盛装之下好看的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一时竟瞧的呆住了;廷珑本是来给廷瑗鼓励的,可不知怎么的,才一对上她的眼睛,就像坠进一口深井里,一时有些发冷。
大太太忙活了半个多时辰,好容易把廷瑗装扮了,脸上带着笑上下打量了一番,但见廷瑗上身穿件新做的妃色宽袖春衫,下头系着一条蟹壳青的百褶月华裙,她身量本就高些,这样一打扮,格外的长身蜂腰,体格苗条,相貌因随舅家,跟姊妹几个站在一块儿,轮廓越发分明,略一施粉黛,在腮上匀些胭脂,就显得高鼻深目,容色非常。大太太左看右看只觉十分满意,又帮她理了理裙,再三嘱咐了要打起精神来,稳重些,等人来请,过一刻钟再过去,才匆匆回去正房等着迎冯家来人。
倒也没等多久,巳时刚过,就有婆子跑来回报说冯府的车马已到了街口,大太太听了赶忙叫人去请姚氏出门迎客。姚氏虽觉着这般隆重实在有些大题小做,却不肯叫侄女儿的姻缘耽搁在自己身上,闻信立时起身跟大嫂两个一起接出,才到二门,就见崔大姑引着一位气派俨然的夫人跟个年幼的小姐进了来,两相里引见了,通了称呼,冯小姐按例行过礼,大太太便同姚氏将冯家夫人母女迎进正房。
一时分宾主落座,略寒暄片刻,冯夫人谈笑间将张家两位夫人从头到脚的掂量了一遍,就给崔大姑使了个眼色,崔大姑立时开始将话题带到冯小姐身上,直把她夸得天上难找,地上难寻,仿佛仙女下凡一般。姚氏看那女孩子身量还小,未脱稚气,一双不大的眼睛虽不算明眸善睐却总像是含着笑意,十分灵动,倒也有几分喜欢,细细的拿话问了她两句。冯夫人见了,脸上不自觉就透出喜意来,一时等姚氏问过了,忙自谦了两句,才道:“还没见府上小姐了,请出来见见吧。”
大太太就打发丫头道:“去请五姑娘来见见。”丫头答应一声自去小姐院中传报,廷瑗听见,起身坐到镜前端详了半晌,众人只当她紧张也不理会,不多时,却见廷瑗伸手打开妆盒,先取了几根金钗横七竖八的插到头上,接着又将胭脂水粉尽数取出往脸上涂抹起来。
廷珑见她匀起来没完,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上前去看视,就见她一张脸已是红红白白的仿佛预备登台一般,不是白日见客的打扮了,廷瑗却还不算完,在手心里化了点儿口脂,洇在了唇上,顿时红的惨烈,廷珑忙笑道:“五姐姐打扮的够齐整的了,再收拾,就把我们衬得都跟烧火丫头似的了。”说着硬将妆盒盖子关了上,又从袖中抽出手帕来,轻轻按在廷瑗唇上,道:“姐姐抿抿,不然多出来的都吃进肚了。”廷瑗却猛回头,眼睛里放箭一般看着廷珑,直把廷珑吓得一哆嗦,松了手。
廷瑗随即起身迈步往外头走,廷碧却忽然站了起来:“我陪你去。”说着上前去挽了廷瑗的胳膊。
廷瑗转头,一瞬不瞬的看着廷碧,廷珑也自心惊,直直看过去,却见她眼中放着奇异的光,激动中带着点儿孤注一掷。
廷瑗似是考虑良久,终于摇了摇头,抽出胳膊接着往外走,廷碧愣了一下,立刻从后头追了上去,再一次拉住廷瑗的手,这一回,廷瑗没有拒绝。
廷珑看着两人手牵着手越走越远,想起廷碧眼里闪烁着的奇异的光,不禁有些害冷。
大太太见廷瑗迟迟不来,因知道这冯家乃是南边平叛后,朝廷论功行赏才升到此处,任职不过半年,想来对本地了解有限,就将本地的风土人情,风俗习惯说给她听了打发时间。这冯夫人果然喜欢,将本地的著姓望族同大太太一一问过,得知张家与他们或多或少都连着亲,神色间就有些惊讶,崔大姑面上也颇有得色。
正说着,就听丫头隔帘传报道:“姑娘们来了。”大太太正奇怪哪来的“们”,就见丫头打了帘子,廷瑗跟廷碧手牵着手进了来。
冯夫人从张家两位姑娘进门就留神细看,只见这两位张家小姐,一个身量高些的,脸盘方正,高鼻深目,一对剑眉斜飞入鬓,英气非常,却打扮的俗艳不堪,金钗插了满头,脸上开了染坊一般,若是凭空吹来一股风,只怕就要簌簌的掉下粉末来,衬着妃色衣裳,让人不忍注目,神情间也颇不耐烦,从进门就鼓着腮撅着嘴,像是跟谁生气一般,冯夫人立时就吸了一口冷气,想着千万别是这个,婆家来相人都这样的,平日里不知得张狂到什么地步;再看另一个身量稍矮些的,见她穿一身淡紫的春衫,雪里青的纱裙,头上发髻整整齐齐,只斜錧着一支含珠金凤,眉目端正,不加点染,嘴角含笑,举止从容,让人不由就生出几分好感来。
大太太一见这两个丫头携手进来,嘴角就一直哆嗦,若不是有客在,桌上的供瓶只怕早砸到了她两个身上,此时却不得不按捺住,先盯着冯夫人神色,强笑道:“瑗儿还不快给冯夫人请安。”
冯夫人听见也立刻集中精神看去,想要分辨出哪个是今日相看的人物,却见那个开染坊的率先过了来草草屈膝行了个礼,不等她伸手扶,自己已经起了来,冯夫人心跳的都慢了半拍,却还得做出混不在意的样儿,趁着离得近往她脸上一溜,见长的倒也不丑,不知怎么就打扮成了这个模样,正心疑,另一个也走到跟前,恭恭敬敬的一个万福,等她伸手去搀才借势起身,又从睫毛下往上淡淡露出一个微笑。
冯夫人心里顿时又多爱了她两分,拉着手细问了名字,年齿,又问了平日里在家做什么消遣,都读些什么书,见她对答谈吐也十分爽快大方,那心里的喜爱更胜一层。
大太太看到此时,脸色已是灰了,等冯夫人一松手,立刻道:“你们下去吧,别扰了我们吃茶。”说着又叫人去取丰年斋的点心和玫瑰露来,只道自家做的点心,一力劝冯夫人尝尝。
廷瑗从正房里出来,一张脸立刻垮下来,甩开了廷碧的手,廷碧也不恼,笑嘻嘻赶上去又将她手臂挽住,廷瑗甩了甩,见实在甩不开,便由着她了,只不做声,大步回去自己房里。
冯夫人等人都走了,才发现带来的表礼还不及送出,直怪自己方才只顾瞧人,竟忘了这一层。晌午,张府留饭,冯夫人想着叫姚氏多看看自家闺女,便没认真推却,直等用过饭又喝了茶才又带着崔大姑告辞了去。
大太太却已是憋的坏了,送了客,铁青着脸就直奔廷瑗院里去,进门只见她早换了衣裳,脸也洗得干净透亮,见母亲来了,忙站了起来,缩肩垂首的老实等着挨骂。大太太喘了半天气才沉声道:“翠袖出去。”
廷瑗的丫头从没见大太太这般疾言厉色过,吓得忙将手中绣过搁下,垂着手出了去,又转身掩了房门,在阶下看着。
大太太等翠袖一出去,扬手便给了廷瑗一巴掌,廷瑗受了这一掌竟没站稳,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大太太见她摔倒,眼中已是滴下泪来,口中恨声道:“你是傻的吗?”
廷瑗只在地上呜呜哭泣,不肯答话。
大太太见她这个样,长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是惦记何家那个尚宽吗?我实跟你说,你就死了那条心吧,何家不来提亲,我就你送你当姑子去,也不能把脸伸给他们家打,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给人家作践的。”
廷瑗听了悲不可抑,伏在地上抽噎起来,大太太满眼是泪,颤颤巍巍的说:“如今可好,人家不来作践你,你自己倒作践上自己了,打扮成那个样,是你的主意还是廷碧那死丫头的主意?”
廷瑗听了,忙抽抽噎噎的撇清道:“是我自己个儿的主意,廷碧是我叫她跟我一块儿去的,我心里害怕,不敢一个人去。”
大太太含泪怒视:“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呀?人家当你是个傻子,你还给人家摘清,当日她带着人把她爹屋里砸个稀巴烂,我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可怜她失了母亲,不忍看她叫孙姨娘作践,才领了她回来养,不想竟养出个白眼狼来。”
廷瑗听了,爬在地上跪了起来,道:“娘,除了尚宽,我谁也不嫁,他若是娶了别人,我不用娘赶,自己剪了头发做姑子去。”说着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又道:“冯家再好,也没有我想要的,廷碧喜欢,让给她就是了,娘,你别生气了,再气坏了身子,爹都那样了,我害怕。”
大太太听了她这一席话,心中五味具杂,呆了半晌才道:“她也配?你的东西,要不要是你的事,她伸手来抢就不行,以为她伸手就是她的,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等分家的事传出去,看有人上门没有。”
廷瑗听了低低饮泣:“我不稀罕,谁要谁拿去,娘,你只当为了我,别难为廷碧,她太可怜了。”
大太太见这丫头死心眼傻透了腔,人家算计她,她还可怜人家,真是气的肺都要炸了,却也知道她们姊妹从小一处长大,情分深厚,深呼吸了半日,才道:“你就稀罕尚宽?你才见过几个人?你知道个什么?他有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的?我跟你说,世上男人比他好的有的是,你就听我一回,冯家不成了,娘再给你找好的。这些日子你就别出门了,只在房里把陪嫁的针线活做了。剪了头发做姑子,除非我死了,你就等着出阁吧。”
说完,转身出门。
廷瑗伏在地上尤听母亲交代翠袖:“从今日起,你给我看着姑娘做活,三个月后赶不出嫁妆来,我先打死了你干净。”
83延碧的婚事
大太太立在中庭将廷瑗的丫头厉声申斥了一番,临走又往廷碧住的西边屋看了一眼,见正晌午头门窗关的紧紧的,不由冷笑,指着翠袖骂道:“往后再敢挑唆着姑娘胡闹,看我不揭了你的皮,卷了铺盖扔出去,没廉耻的东西,只当你们姑娘好性,就纵的上头上脸,作死呢!”
廷瑗的丫头听见吓的不住磕头,连声说冤枉、不敢,大太太也不理会她,抬步自往前边去了。
冯夫人从张家出来,一路上想着张家姑娘那副妖冶张狂的样子,不免失望,不过,瞧着张侍郎夫人看待自家丫头的态度倒是十分和气——她不知姚氏待人向来如此,举凡同她打交道没有不如沐春风的——心里就添了盼头,觉着有望,正盘算如何探探那边的口风,却猛然间想到若推了大房这门亲事不知会不会惹恼那边,连累这门亲事也不成,如此不禁咬牙暗恨起崔大姑来。
冯夫人心里有气,脸上就带出来两分来,等到了家也不招呼崔大姑,只径自往后头去寻自家老爷报备去了。
这冯汝仁冯镇守听夫人将今日去张家的情形和担忧说了一遍,也不免皱了眉,背了手在堂屋里来回踱步,一时踱够了才问道:“崔大姑当初提咱们丫头时,张侍郎家里是怎么说的?”
冯夫人想了想,道:“说是当日听见咱们还要聘张家大房的姑娘,张夫人就道一个一个来,别一个不成再结了仇,一个两个都不成。”
冯汝仁听了这句,不由长叹一声,道:“当初实怕张侍郎府上不肯许亲,也是为着不落空……”旋即又壮士断腕般道:“人家这话既然已经撂在了前头,要不就委屈委屈咱们毅儿吧,张家姑娘毕竟年岁还小,所谓妇教初来,娶过来再将她那些不好处改了就是了。”
冯夫人闻言大惊失色,道:“三岁看到老,老爷是没看见她那个样,打扮的妖精似的,眼里又没个上下,我是万万不能同意聘了那祖宗进门,况且张家也没说一准定了咱们丫头。”
冯大人也自是为难,道:“那又怎么办?总要试一试,我在此地人生地不熟,处境堪忧,必得有这么个靠山才好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