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庶女生存手册》》 · 御井烹香 · 2026-07-26
乘着月色,园子里的景色依稀可见,小寒踏着青石路过去,倒也不需要灯笼。
小寒就转身把灯笼交给了二娘子,二娘子和七娘子索性拐到了聚八仙附近的长椅上,拎着灯笼坐了下来。
月明星稀,浓重的夜色里,依稀可见流萤闪烁,远处有蝉鸣阵阵,万花流落方向传来了响亮的蛙声。
“五娘子的性子,你想必也摸得差不多了。”二娘子沉吟着捡起了方才的话题。
七娘子望着蝉翼纱灯里明明灭灭的烛光,寻思着缓缓道,“五姐是个暴脾气,其实心地倒不坏,也很有韧性。只要不触了逆鳞,大家相安无事,倒也不会闹出多大的岔子的。”可惜,五娘子的脾气变幻莫测,谁知道下句话她会不会翻脸。
这样的人,要是能拿住了她的性子,倒不难相处。至少她不会存着什么害人的主意。
二娘子一再提起这个话题,她要是再藏拙,倒辜负了她的苦心。
二娘子就望着七娘子欣慰地笑了笑。
“我听说,端午前几日,封太太上门了。”她又转了话题。
不要看二娘子好像思路散漫,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其实是根本没有多余的话。
先说大太太身边需要一个智囊,就是在提点七娘子,她该走的路线。
再谈五娘子的性子,是告诉七娘子,将来的正院,五娘子是最弱的一点,很容易被四姨娘利用了生事。七娘子应该多花心思,和她改善关系。才能让大太太在内苑的斗争上,占到上风。
又说九姨娘的家人……
“哎。”七娘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往年都是太太打发,我没有出面,今年太太不在,谁出面都不大妥当,我就把这个人情拿来做的。免得封太太领了四姨娘的情,又是扯不清。”
这是她早想好的托词。
二娘子开门见山,“你放心,这事我会帮你周全的。”
她如此直爽,倒是出乎七娘子的意料。
七娘子不由得愕然转头,看向二娘子。
二娘子的眼神坦然、澄澈。
“生恩难忘!”她的语调很温和。“娘在这件事上是小气了点,如果换作是我……”
子不言父过,二娘子能说出这样的话,算得上是推心置腹了。
七娘子眼圈就是一热。
“当时大姐和我都小,也没有什么说话的余地……”二娘子就又把话绕了回来。“其实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等娘回来了,我帮着劝几句,以后封太太上门,就当正经亲戚往来,你也能时常见一见,知道一下封家的近况。就算是为九姨娘尽一份心了。”
到底是二娘子。
知道要用一个人,就要拿住她的心。
九哥是正院的人,七娘子为了自己的体面,是一定会为正院着想的。
但这只是你来我往的利益交换,没有什么感情因素。
可是给封家体面,那就纯粹是看在七娘子的面子了。二娘子要让大太太松口,是肯定要下一番功夫的。
七娘子就算老于世故,都不得不为二娘子的诚意感动。
“二姐。”她已有些哽咽。
二娘子微微一笑,摸了摸七娘子的秀发,“上回给了多少银子?我知道你手头不宽裕。”
两人经过这番对话,俨然已亲密了不少。
七娘子有些不好意思,但她手头也是真的没有多少钱了……王妈妈一直不曾把赏给封家的银子送来,按理,那应该是走公帐的支出……
“三十两。”她垂下头,声若蚊蚋。
“回头我让小寒给你送点银子去,正院的姑娘家,哪一个手头没有个成百上千两的。”二娘子笑了。
“这怎么好意思!”七娘子难免要客气客气。
“等母亲回来,也是要把那三十两补给你的!”二娘子拍了拍七娘子的肩头。“小寒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没有回来?”
两个人心里都有数:七里香闹起来,恐怕是八姨娘要临盆了。
只是女儿家也不好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所以二娘子才没有明说。
小寒去了这么久……难道八姨娘是出了什么事儿?
两个人都有些焦躁。
七娘子也说不清自己希不希望八姨娘生个儿子。
她在古代生活也有七年了,怎么不知道在古代,没有儿子的人家,处处都要被人欺负。
古代的医疗条件又不好,九哥虽然也平安长到了七岁,但随时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夭折。如果八姨娘能够再次为杨家添丁,那就是多了一重保险。
可那样一来,九哥就不再是独生子了,很多本来板上钉钉的事,也许就会有了变数……
两个人都是满腹心事。
过了一会,小寒喘着气过来了。
“是八姨娘临盆……不过痛得很厉害,产婆说,恐怕是胎位不正。”
二娘子不由得就紧紧握住了拳头。
要出嫁的女儿,总是希望娘家多些男丁,她在夫家说话也硬气一点。
“七妹先回去吧!免得王妈妈担心。”她强笑着安排。“我还在这里等着,小寒先送她回去,再来接我。”
七娘子乖巧地起身,“不用,二姐,我认路的。”
“不成。”二娘子很坚持。“你很少到园子里来,万一被吓着了怎么办。”
可是七娘子反过来也不放心二娘子在黑暗中等小寒。
“二姐不如多走几步路……把我送到园门口,您再从长青楼、小香雪那条路绕回去。”她一脸的坚持。
二娘子考虑了一下也就同意了。“原本也想把你送回西偏院,我们再回幽篁里的。”
几个人的脚步明显都加快了。
经过溪客坊的时候,七娘子留了心。
溪客坊里亮着的灯也比来时多。
看来是都听到动静了。
才过了溪客坊,一声悠长的惨叫,从七里香方向隐约传出。
姐妹俩肩头都是一跳。
七娘子不由往二娘子身边靠了靠。
虽然隔得远,听不真,但叫声中的凄厉与痛楚,却已是渐渐在她耳中漫开了。
二娘子也不由自主地一把捏住了七娘子的手。
她的手心里满是冷汗。
倒是小寒还镇定些,喃喃地说了一句,“怕是难产……”便又收住了话头。
三个人脚下又快了几分。
到了园门口,七里香那头的动静已是听得不太清楚了,李妈妈掇了条板凳在门口坐着,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盹儿。
小寒轻声叫,“李妈妈,李妈妈。”
李妈妈一个激灵,堆着笑招呼,“七娘子回来了!”就忙着回身开门。
听着七里香那头传来的喧嚣,她一边开门,一边自言自语地道,“又是谁深更半夜不得安生……”
七娘子有几分想笑,心却沉甸甸的。
她就想到了在去向解语亭的长廊上,八姨娘对她飞的那一个眼色。
那时她虽然瘦得怕人,但毕竟鲜活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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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偏院就一点也听不到百芳园里的动静了。
王妈妈知道了八姨娘临盆的消息,倒是上了心。
“老爷今晚睡在外院,入了夜百芳园就锁门不许人进出……也要与他说一声才好。”便披衣出了西偏院,吩咐婆子前去送信。
又叫上元到园子里候着,八姨娘一生就来报信。
“四姨娘七月初就备下了全套的人,都在七里香昼夜待命,我们只是过去探听着消息就成了。”她漫不经心,“我惯使的几个小丫头都不在院子里过夜的,说不得借七娘子几个人用了。”
把你当自己人,才会借你的人使。
七娘子笑了笑,冲立夏使了个眼色。
立夏就上前笑着说,“求之不得的事。”一边把有些手足无措的上元带出了屋子。
立夏在渐渐成长起来。
七娘子很欣慰,但这一点点喜悦,很快又被王妈妈话里隐藏的信息给冲淡了。
如果八姨娘生下了儿子……产婆都是四姨娘的人,她的生死系于四姨娘一念之间。
难怪她虽然想要两边不靠,却还是屡屡被四姨娘拿来做了招牌。
也不能怪大太太冷漠,在这件事上,正院稍微做错一点,说不定就会给四姨娘发难的借口。
她有些烦躁起来:家宅不宁,真是让人一举一动,都不得不当心。
王妈妈却显得很镇定,哄着九哥睡下了,也催七娘子快些就寝,“明早还要上学呢!难不成七娘子也想装病不成?”
只是这句话就村了三娘子,和王妈妈越熟,七娘子就越觉得这人刻薄。
她应酬性地笑了笑,也就吹灯睡下。
辗转反侧之间,八姨娘的惨叫一直在耳边萦绕,就好像未成调的哀吟。七娘子做了一夜的噩梦。
第二天早上起来洗漱的时候,上元进来送水。
小丫头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精神也不大好。
“怎么不去歇着——什么时候回来的?”白露惊讶地问。
“现在还没消息,王妈妈手底下的几个人进来当差了,就换了我回来。”上元笑了笑,“想着和七娘子说一声再去休息。”
七娘子目光一闪:这丫头也是个可造之材。
“辛苦了,快去睡吧。”她淡淡地说。
有时候不必把欣赏流露出来,叫底下人轻易摸透你的心思。
上元也不见失落,把水倒进盆里,就出了屋子。
九哥一点也不知道内院的是是非非,吃了早饭就拉着七娘子去家学。又问七娘子:“要不要和我一起上课?”
九哥一个人上课,先生虽然讲得好,但也很是寂寞。
立春笑吟吟地站在一边,看着九哥和七娘子说话。
七娘子笑着摇了摇头,“你用心上学,不要走神了。”她叮嘱。
九哥嘟起嘴,点了点头。
这孩子要和他熟悉起来,才能看到两重面具底下的童真。
一上午大家都心不在焉的,六娘子一直揉眼打呵欠。
就连四娘子也反常的没有精神,往常总是挺得直直的脊背,垮了下来。
“昨晚七里香闹了一夜。”课间六娘子和七娘子抱怨,“……不过,前半夜八姨娘还有声音,今早我来上学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了。”
算一算,已经有将近七个时辰了。
这还不是八姨娘的第一胎。
七娘子叹了口气。
吃午饭的时候,大老爷破天荒地进了内院。
他先进了堂屋,七娘子和九哥忙从饭桌前起身给大老爷行礼。
“父亲。”
“爹!”
大老爷摸了摸九哥的头,往桌上相了一眼,看到九哥碗里的饭下去了大半,就点了点头,扭头问立春,“王妈妈呢?”
八姨娘生产,虽然归四姨娘管,但是王妈妈手里也多了不少事,忙到现在还没回来。
立春上前回了话。
她穿着嫩黄双丝软绸小衫,银红蝉翼褙子,看上去越发唇红齿白,身段窈窕。
已经十六岁,是大姑娘了。
大老爷就留神打量了立春一刻,才点了点头,沉吟不语。
立春咬着唇,脸上闪过一丝惨白,不由得就扭头求助似的看了七娘子一眼。
七娘子心中恚怒。
不管大老爷怎么不尊重,也不能当着九哥的面,想这样的事!
再说,现在八姨娘进了产房,生死未卜,她怀的好歹也是大老爷的骨血,大老爷怎么就把心思歪到了这种事身上。
简直下作!
她放下了筷子。
“王妈妈到了吃饭的时间还没回来,多半是去安置七里香开饭的事。”她淡淡地解释,“早上立春姐送九哥上学的时候,我屋里的立夏倒是撞见了王妈妈回来,听她说了几句。”
大老爷的注意力果然被转开了。
他皱起了眉头。
“七里香那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就问立春,“从发动到现在,也有六七个时辰了?”
“难产是肯定的。”立春皱了眉,“不过,我们只在西偏院,也不知道现在如何……”
到底是大老爷的骨血,大老爷叹了口气,又叮嘱九哥多吃饭,便举步出了西偏院,往正院后门去了。想必是要进百芳园探八姨娘。
几个人这才坐下来安静吃饭。只是立春就有些魂不守舍的,七娘子看在眼里,也很同情她。
本来大太太就有这个心思……现在大老爷也看上了她的美色,要是哪天想起来和大太太这么一提,说不准大太太就顺水推舟。
吃过饭,她把立春叫到自己屋里,立春也把九哥带进来,让他在窗边练字。
现在九哥身边一刻都没有断人,不是王妈妈,就是立春。
“王妈妈最近在西偏院住,也不知道家里如何……她好像有个儿子?”七娘子和立春在床边咬耳朵。
“嗯,在外院门上当差。”立春垂下头,有些淡淡的羞涩,“的确是挂念着母亲,递过几封信进来问王妈妈好。”
“你也要为自己打算了。”七娘子点到即止。“该说话的时候,可不要害羞。若是觉得不方便开口……立夏的妈妈李嫂子,和王妈妈倒是有些沾亲带故的……”
立春咬住唇,眼中感激一闪而逝。
她是外头买来的婢女,家人早已离散,一路走上来,也没有认什么干妈,没有人会为了她的婚事做主。
杨府就是她的世界,想要外嫁,谈何容易,也只能在家人里找个可心的,尽快说了亲,才能放心在大老爷跟前服侍。
王妈妈虽然刻薄些,但是毕竟很有脸面,如果……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满府里也就只有七娘子会为她想得这么周到。
“七娘子心疼我。”她已是有泪盈睫。
七娘子忙看了九哥一眼。
九哥早就没练字了,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好奇地看着立春。
立春忙掩饰着起身去了净房。
“写你的字。”七娘子没好气。
好容易营造出来的交心气氛,又被这小子破坏了。
九哥咬着笔杆,定定地看着七娘子,眼中思绪万千。
到了七娘子九哥午睡起来准备上学的时候,园里传来消息:八姨娘生下一对双胞女儿,却是才出娘胎就都没了气。
30、出手
七娘子下午就没有进百芳园。
黄绣娘身边的小丫头过来传讯:这几天百芳园里进进出出的,有些事小孩子不方便看,朱赢台就暂时停课了。
七里香出了丧事,虽然只是才出生的小婴儿,但也有一套程序要走,进进出出,总有些事情是没出嫁的女儿不方便掺和的。
七娘子只好在西偏院绣花:立春陪着九哥上学去了,王妈妈还在忙碌,西偏院里只有她和几个丫鬟,倒是很安静。
半下午的时候,八姨娘也去了。
倒是干净利落,据说产后一直没有缓过来——到了中午人就不行了,灌了独参汤,也不过是支持着说了几句话,半下午就咽了气。
众人都有些恻然。
在古代,死生要无常得多,谁也不知道昨天还在你身边的人,今日是否会忽然消逝。
生命就好像风中残烛。
七娘子想到八姨娘在解语亭前的那个飞眼,更是唏嘘。
鲜花也似的人儿,也如落花,悄然淡去,无声无息。又有谁会把她记在心里?
大老爷当晚的心情也很不好,浣纱坞里的三姐妹一次又一次要酒,到最后大厨房索性送了一坛子三花酒去。
大老爷第二日迟迟才从浣纱坞出来进了西偏院,满面的官司,王妈妈迎头撞见,都吓得跳了一跳。
几姐妹都在自己的住处闭门不出,免得冲撞了八姨娘的丧事。四姨娘和王妈妈携手,一个管库房进出,一个管里外布置,很快就在七里香设了一个小小的灵堂,各房姨娘都前去祭拜。
八姨娘是明明白白的自己没福,否则,真的平安生了一对双胞女儿,虽然大老爷大失所望,但她下半辈子也就有了依靠。
大老爷格外开恩,让她过了头七再运出城外安葬。
“就不要入祖坟了。”他和王妈妈商量,“不过,到底是全头全尾好好发送了,免得她怀着怨气。”
说这话的时候,大老爷就坐在堂屋里。
九哥在家学没有回来,七娘子这几天却都没有上学,在东里间读书,隔着帘子,她都能听到了大老爷语气中的一丝惧意。
“哎。”王妈妈答应得很爽快。“还是照往常的例,在观音山做七天法事吧!”
杨家姨娘的丧葬,一向是让观音山来做法事的,大老爷点了点头,又格外关照,“到了三姨娘的周年,也为她做场法事。”
七娘子不免好奇。
杨家几个去世的姨娘,就数三姨娘的死最为人讳莫。
二姨娘和六姨娘都是难产去世,二姨娘命好,还留下了初娘子,六姨娘却是一尸两命。这里头可能有渊源,但古代医疗条件太差,也真的可能只是单纯难产。
九姨娘是病死的,七娘子在她身边为她送终,怎么不知道九姨娘一心求死,根本没有人来算计她。
到现在众人说起杨府的姨娘,都还会提起这几个去世的女人,没有多少顾忌。但七娘子就没有听人提过三姨娘,仿佛她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
大老爷又和王妈妈商量了一些细节,把三姨娘的法事和八姨娘的法事规格都定了下来,才出了西偏院。
王妈妈也很快进了百芳园去找小库房的药妈妈说话。
七娘子就低声问白露,“三姨娘是犯了什么事儿?”
倒不是单纯的好奇。只是在正院出入,自然要了解正院的忌讳,知道得多些,行事也就多些分寸。
白露脸上掠过了一丝为难。
“我进正院当差的时候,三姨娘已经去了几年。”她压低了声音,“只是听姐姐们私下里传过,三姨娘是犯了天大的忌讳,被大老爷活活打死的,不要说祖坟……连个正经的墓头都没有,拿草席卷了卷,就丢到乱葬岗去被野狗啃吃了。”
就算白露也见过些世面,说起来,都不由得微微发抖。
古人很看重自己的身体,没有现代人死后一烧了之的洒脱。这辈子不能留全尸,下辈子魂都不全。所以刑场上被斩首的犯人,过后都要把脖子缝了下葬。丢到乱葬岗由野狗啃吃,是最惨最惨的下场。
七娘子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三姨娘究竟犯了什么事,让大老爷这样痛恨她,现在却又还要反过来给她做法事……
屋外就传来了九哥的笑语声,七娘子连忙按下心事,笑着出了东里间。
“九哥回来了。”她吓唬九哥,“刚才父亲还来过,要考察你的功课,问你论语念完了没有。”
九哥吓白了脸,“七姐骗我!”
立春笑盈盈地问九哥,“我在家学外头站着的时候,怎么瞧着九哥一边上课一边走神?等老爷来问了,才知道慌?”
大家看着九哥心虚的样子,都嘻嘻笑了起来,立春就洗了手,去小厨房为九哥捧了点心来吃。
九哥就着立春的手吃了两口点心,就进西里间,“读书写字!”很有雄心。
七娘子也回到东里间,抄写《声律启蒙》。
没过头七,因为姐妹们不方便出入百芳园的关系,她也不用上学,七娘子打算利用这难得的空闲把声律启蒙抄完。
立春却是跟了进来,脸色微红。
“借七娘子的净房洗个澡。”
天气热了,丫鬟们天天都要洗澡,立春却是已经搬离了原本的下处,现在要走回去洗个澡,不但不方便,王妈妈不在,她也不好离开太久。
七娘子连忙笑着让上元、中元去打水,又怕立春不好意思,自己把文房四宝搬到堂屋来,在饭桌前写字。
隐隐约约就能听到立春和上元说话,夹杂着白露的笑声,还有哗啦啦的水声。
说起来,立春也才十六岁,一天到晚都在九哥身边守着,也难为她耐得住这份寂寞。
七娘子抄了一会书,无意间一抬头,就看到小雪从外头端了一盘子鲜果、点心进来。
她额前有细细的汗,双颊红润,看上去十分不耐暑热。
“七娘子尝尝?”见到七娘子在堂屋练字,她笑着凑了过来。“才从小厨房偷来的好东西。”
九哥身边的这两个丫头,时常仗着脸面,到小厨房吃东拿西的,七娘子久已知道。
曹嫂子虽然对自己不咸不淡,但从来也不让这两个丫头走空。
她笑了笑,“你自己吃吧。”语气淡淡的。
小雪就摸了摸头,嘻嘻笑着进了西里间,身子一摇一摆的,越发像个大头福娃娃。
七娘子俯下身去,才写了一行鹭飞对鱼跃,宝钿对金钗,心中就觉出了不对。
自从聚八仙事发,王妈妈和立春对九哥的饮食,就相当上心。
这段时间,甚至到了病态的程度,立春成天守在九哥身边,就是为了随时服侍他喝水用点心,连九哥到家学里喝的茶水,都是她从西偏院带过去的。
曹嫂子也把小厨房把守得风雨不透,除了她本人,谁也别想进食材间一步。
小雪在这样的时候还端了一碟吃的进西里间,岂不是在给自己找嫌疑?
这丫头虽然看着老实憨厚,但也不会这么没有心眼吧?
她就搁了笔,抬起头透过七彩剔透的琉璃珠帘观察着西里间的动静。
小雪靠在墙边,笑嘻嘻地和处暑轻声说话,并没有动那盘鲜果的意思。
婴戏粉彩广口盘就静静摆在九哥身后的圆桌上,看起来,很不显眼。里头有几个林檎果,还有一小碗冰酥酪。
七娘子微微皱眉:这要不是被她撞见,留了意,处暑还能记得这盘吃的是小雪带来的?
都不记得是小雪带来的,自然也追究不了这吃食的来历了。九哥若是粗心一点,拿起来就吃……
七娘子越想越觉得可疑。
但小雪在九哥身边也服侍了好几年,一向没有出过什么大差错。
她又想到了几个月前,小雪吃了二太太送来的樱桃,反而泻了几天的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就萦绕上了心头。
七娘子就伸了个懒腰,起身进了西里间。
虽然和九哥在一个屋檐下也住了几个月,但七娘子很少到西里间来——也是怕王妈妈觉得她有意和九哥套近乎。
“立春姐姐在我屋里洗澡。”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九哥解释,“我屋里潮气大,就不好写字了。”
纸是娇贵的东西,水汽太足容易卷边。
“趴在八仙桌上写字怎么会舒服!”九哥立刻就回头吩咐,“小雪,给七姐姐加一张凳子。”
他有些兴奋,“七姐姐还是第一次到我屋里来做功课!”
七娘子抿唇一笑,“占用九哥的地方了,九哥不会和我计较吧?”
九哥笑嘻嘻地说,“会!交银子来,二两一次!”
两个小孩子就笑成了一团。
七娘子也不看小雪,只是专心写字,和九哥头碰头,你一笔我一划。得了闲,便看九哥的字。
九哥的字挺拔秀丽,虽然还很稚嫩,但已隐隐看得出柳公权的意思。
他抄的是论语。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九哥一边抄一边念。
“听都听不懂。”七娘子皱了皱鼻子。
九哥笑嘻嘻地解释,“学生原宪问,何为耻。子曰,国家有道时,做官是好事。可国家无道,做官便为耻。”他说得头头是道,似乎对论语里的意思,很是熟悉。
才七岁就能懂得这么多,大老爷怎么还是一脸不满意的样子。
七娘子就问九哥。
九哥叹了口气,“爹说他这个年纪,已是学完了中庸,开始念春秋了。”
也就是说,大老爷在七岁的时候已经读完了四书,开始念五经。
七娘子有些目眩:她一向以为自己在同龄人中,当然算得上早熟。可不管是大太太、王妈妈还是立春,对她的表现都只有欣赏,没有惊讶。
原来古人智力成熟得这样早。
在现代,五六岁的孩子不要说读论语,恐怕连幼学琼林都看不下来。在杨家,九哥这样的进度还要被大老爷嫌弃……
到底是杨家人天生聪明,还是古人要早熟得多?
不过想来也是,在这个时候,能活到六七十岁,算得上是很难得的事了,疾病又多,医疗水平又低下,孩子早熟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只好拍了拍九哥,“多学多念,也是为你好。”
九哥点了点头,就伸起了懒腰,七娘子看了小雪一眼,笑着问,“小雪偷了一盘吃的,怎么不见你动?”
这话透着一点好奇,一点调笑,好像只是在和小雪开玩笑。
七娘子就顺势盯住了小雪。
小雪笑眯眯地摸了摸头,“九哥在读书,我怎么好意思吃东西,悉悉索索的,九哥又要笑我是小老鼠了!”说着,处暑和她一起没心没肺地笑成了一团。
看来小雪当值的时候偷吃东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九哥板起脸,哼了一声。七娘子也跟着笑了。
眸底却是一片暗沉。
如果真的只是自己想吃,早就动嘴了,都不必端到西里间来,站在小厨房里吃完了再过来,谁会说她?在这么敏感的时候,端了一盘子九哥爱吃的东西进了西里间,实在可疑。
也罢,再试一句。
“你快吃吧,再放下去,酥酪都要化了。”七娘子提醒小雪,笑嘻嘻地推了推九哥,“可不许你笑她是小老鼠。”
小雪轻快地应了一声,端起了小碗,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里头的酥酪。九哥看得直咽口水,却没有出声。
“小老鼠。”他划拉着脸嘲笑小雪。
西里间里充满了笑声。
七娘子心底就有点拿不准了。
林檎果是不会有毒的,要往鲜果里下毒,难度太高了。有问题的只会是酥酪。
难道是她太多疑?
以前也常看到小雪从小厨房找了好吃的,端到东次间和九哥分享,这丫头很贪吃,否则也不会吃出了一张圆脸。
七娘子就继续低下头写她的字,九哥也重新开始背书。
“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九哥背得摇头晃脑,就好像一个小学究。
立春将湿漉漉的头发挽在脑后,笑吟吟地进了西里间,看到这和谐的景象,又退回了堂屋。
七娘子晚饭前才从西里间出来,吃过晚饭,九哥便不再读书——到了晚上烛光昏暗,坏了眼睛就不好了。立春就亲自拿了物事,打发九哥洗澡。
七娘子几次想和她说话都没有找到机会,王妈妈忙碌,立春就得全天候陪在九哥身边,可是这猜疑她贴身丫鬟的事,七娘子又不想当着九哥的面说。
如果小雪是清白的,以后她还怎么在九哥面前做人?好像她这个姐姐成日里就只会猜疑来,猜疑去似的。就算是为了九哥好,都难免落下个小心眼的印象。
虽然是双生姐弟,却也不能轻忽地对待。
进了初更,淅淅沥沥下了几点雨,天气倒凉爽下来,七娘子从净房出来,自己拿着白布擦拭头发,一边和白露说笑。
西里间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叫。
《金玉儿女传》风靡大秦,连宫中人都争相阅看,连皇上都拍案叫好,读得废寝忘食,并因此以才名征召张唯亭入朝。
这当然只是据说,不过,张唯亭的确是江南大儒,皇上也的确征召他入朝为官,而张唯亭都没有奉召,宁愿在江南诗酒终老,隐隐有江南文人标竿的意思。
张家也是江南有名的书香世家。
“老爷亲自考校过,说是学问还好,只可惜无意于仕途。”大太太像是早料到了许夫人的意思。
“那就让凤佳也在家学里混混日子吧。”许夫人看了看许凤佳。“免得成天偷鸡摸狗,上房揭瓦,给四妹添麻烦。”
许凤佳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被许夫人说来,都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添麻烦。
“谈不上添麻烦!”大太太慈爱地看了许凤佳一眼,“都是自家子弟,不过,凤佳要在江南住上一段日子,学业也的确不好放下,我让老爷和张先生说一声,明日起也和九哥一起去上学吧!”
二娘子就牵着八娘子的手,带着一群女儿出了主屋。
“天气热得很!”三娘子先开了口,圆圆的脸上,笑意绷得紧紧得,好似马上就要断,“我和四娘子就先回去休息。”说着,拉了拉四娘子,两个人仓皇地离开了人群。
六娘子看了许凤佳一眼,扯了扯七娘子。
“到小香雪玩呀?”她怯生生地,把自己的身子藏到了七娘子身后。
七娘子就收到了许凤佳若有若无的眼神。
看来是要轮到她了?
“你带八娘子去小香雪荡秋千吧。”她没有和六娘子进百芳园的意思。
六娘子本来就怕许凤佳。
万一被表少爷跟在身后,又闹出什么事来,吓着她就不好了。
六娘子就真的冲八娘子招了招手,“跟六姐到小香雪吃梅子。”
八娘子就怯生生地被丫鬟牵到了六娘子身边。
五娘子拉着二娘子和九哥到东偏院玩耍。
“七妹也来!”二娘子冲七娘子招手。
七娘子只好对五娘子抱歉地笑着,站到了二娘子身边。
五娘子也没有表露出明显的不高兴。
要讨厌七娘子这样的人,并不容易。
“表哥也来吧!”她拉了拉许凤佳的袖子。
许凤佳本来已经转身走开,此时只好一脸无奈地转过身,跟在了众人身后。
东偏院里有很多小玩意儿,五娘子拉着九哥搭积木,又问许凤佳,“表哥也来玩?”
许凤佳居然也真的就拿起了积木摆弄,虽然一举一动,都透着无聊。
七娘子看在眼里,倒是纳罕起来。
许凤佳对五娘子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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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们都散去了,屋子里就只剩下大太太姐妹三人。
许夫人脸上的笑慢慢地淡了下来。
老妈妈和王妈妈互相使了几个眼色,两人就上前关上了主屋的门。
屋里一下暗了下来。
许夫人站起身,反手一掌,就抽到了二太太脸上。
二太太被抽得转过了半边身子,伏在椅背上,一时都做不了声。
她脸上立刻就浮起了清晰的指印。
大太太眼中流泻出了一丝丝分明的喜悦与快意,低头喝了口茶,二太太才回过神来,抚着脸没有做声。
“想到你在江南这几年,做了多少丢人败兴、断子绝孙的缺德事,我就睡不着觉!”许夫人冷着脸,语气像冰。
王妈妈和梁妈妈对视了一眼,都感到了自己心中的惧意。
老妈妈却还是一脸的肃穆,站到许夫人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当起了门神。
王妈妈和梁妈妈也赶快如法炮制。
“三表姐……”二太太才开口,脸上就又着了许夫人一掌。
火辣辣的疼痛和着羞辱,化成了她眼中的泪水。
“你还懂得我是你的表姐?”许夫人喝道,“跪下!”
大太太都不由得要吓了一跳。
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使得她就要开口缓颊。
“三姐……”
许夫人横了一眼过来。
眼神比冰更冷。
大太太就把要说的话吞到了肚子里……
“你现在不跪,是要等我禀了族长,开了宗祠,把你从族谱里除名的时候再跪?”许夫人怒极反笑。“好,好,王星爱,你胆量一向不小,当着我的面,你还敢弄虚作假,卖弄你的厚颜无耻,我就叫你知道什么叫做痛!”
如果事情闹到禀了族长,开了宗祠,把二太太从族谱里除名的地步,杨家固然没有多少体面,但二太太同她的子女,以后在杨家也就没有立足地了。
二太太泪流满面,慢慢地跪了下来。
青砖地很硬,也很凉。
“从小到大,把你当亲生妹妹,看你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又和继母不贴心。从来四妹有的,不会少你一份。”许夫人越说越气,“十九岁还没说上亲事,我老了脸给四妹写信,让她出面保媒,把你嫁到杨家。亲嫂子做大媒,就算没有娘家撑腰,你在夫家的日子也不会难过……我的这一片苦心,就是用在狗身上,那狗都晓得向我摇头摆尾,献上一番媚!”
“三表姐!”二太太哽咽着唤了一声。
“早先几年,我还和你四表姐说,幸好把你嫁到了杨家……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叔,亲亲的表妹,两家人必定能齐心协力……你看看现在出的这都叫什么事儿?王星爱,你自己扪心自问,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还算不算个人?”许夫人抓起茶碗,就摔向了二太太,众人惊呼声中,茶碗却是擦着二太太的头发尖儿落了地,只是茶水洒了二太太一脸罢了。
大太太也有些坐不住了。
“三姐……”
许夫人一声冷哼,缓缓地又坐了下来。
“你四表姐是个好心人。”她吹了吹细致的玉手,语气慢慢地平静了下来,“摊上了白眼狼小叔,又有你这么个缺心眼的妯娌,多年来,也没有生出什么怨恨……偏你竟傻到了这个地步!妄为他人做了嫁衣!”
二太太就现出了几许迷茫。
从方才到现在,她都没有说话。
就是不想应下谋害亲侄的罪名。
这一认下来,一辈子都要受大太太的辖制。
许夫人发火,她受得住,反正,她迟早是要回京的。受辱,不算什么。
但这句话,却让二太太从心底慌了起来。
“三表姐,你这话……”
大太太微微一笑,轻声道,“弟妹不晓得,小叔身边的香姨娘,这几年来很是受宠么?十娘子来见我的时候,身边足足围绕了十多个丫鬟婆子,三个侄子,倒是没有这样的排场。”
二太太一下就失去了冷静。
“杨海西他敢!”她半抬起了身子,就要怒吼起来。
许夫人和大太太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许夫人气定神闲地呷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二太太的冷汗涔涔而落。
是她钻了牛角尖。
只晓得二老爷也看着大房的那份家私,却没想到,香姨娘那个贱人!
这还是她没有儿子。
万一有了庶子……
“万一香姨娘有了庶子,你岂不是就要像四妹防你一样,防着香姨娘?”许夫人的声音里,带了些嘲笑。
还是一眼就能看透她的心思……
二太太忽然就觉得自己跪得值得!
“大嫂,是我鬼迷心窍!”她一下就膝行到了大太太身边,抱住了大太太的小腿,“是我鬼迷心窍!大嫂你不要和我计较!”
王妈妈和梁妈妈心底都有了一丝诧异。
二太太的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些。
大太太心底雪亮。
二房的香姨娘一向很得宠,二老爷上京做官,却把二太太留在苏州,一方面,是打九哥的主意,一方面,也是不想让二太太在身边碍眼。
香姨娘是肚皮不争气,还没有儿子。
不然,二房哪还有二太太的容身之地。
女人没有丈夫的宠爱,靠的就是娘家——二太太的娘家又和她不亲。
她本来应该上赶着巴结大太太才对。
没想到却被前几年的花团锦簇迷了眼,还打着过继的算盘,想要重演几年前大太太来讨好她的美景……
有时候就是要许夫人这样的局外人,才能打醒二太太的美梦。
二太太也算是能屈能伸,一清醒过来,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现在帮不帮她,可就看大太太高兴了。
王妈妈看着许夫人的眼神里,写满了钦服。
真正的高手,一剑就定了乾坤。
“现在才知道后悔?”许夫人又冷笑了起来。“要不是听四妹说起,我都不会信!你从小虽不说聪明伶俐,却也憨厚老实,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只会和最亲的人闹别扭,有手段,不往自己屋里的妾使,使到了大嫂头上!”
二太太惭愧地低下头,脸上写满了后悔。
许夫人就缓了语气,“秀菲,你看着办吧。”
秀菲是大太太的闺名。
大太太看了看二太太,简直要从心底笑出来。
三姐不愧是三姐,一出手,就把这死结解了开来。
“都是自家姐妹,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她和颜悦色地说,“弟妹快起来吧。”
二太太擦着眼泪,没有起身,“我没脸和大嫂平起平坐。”
也亏得她能放得下身段。
大太太又笑,“起来吧。”
许夫人看在眼里,摇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秀菲从小娇生惯养,没有经历过风雨,就很放不下架子,放不下脸面。
这点上,她比不上二太太。
居家过日子,有时候就不能要脸!
要脸面,就得打肿了脸充胖子,把苦往心里咽!
想到大太太这些年来,和秦家走得也是不远不近的,她的目光就更迷蒙了些。
还在和秦帝师置气,怨着他把自己嫁到了杨家吧……
唉,也难怪她心里有恨。
杨家这个样子,也实在是太糜烂了些。
面上光鲜,私底下从杨海东算起,满府里没有一个好人!
还以为送了亲表妹来做妯娌,是给她添了个助力,没想到,反而就是这个亲表妹,一个劲的给她使绊子!
许夫人望着二太太的眼神就重新森冷了起来。
37、发落
“到了秋天,你和我一道去京城吧!”许夫人目光闪动,转眼间,已下了决定。
大太太和二太太都吓了一跳。
大太太是惊喜,二太太却是惊吓。
“可……”她嗫嚅着,慢慢地起身坐到了大太太下手,“老爷那里……”
“去给她把眼泪鼻涕擦一擦!”许夫人没有答话,而是一脸嫌恶地吩咐老妈妈。
梁妈妈和王妈妈就忙抢出来,把二太太搀扶起来,进了西稍间里的净房。
许夫人和大太太一时都没有说话。
“让她到京城去,和香姨娘斗一斗也好!”大太太似乎是自言自语。
许夫人在心底又叹了一口气。
“叫她去京城,不是为了给她找麻烦……不管她怎么对你,你都要记住,二太太是你的嫡亲表妹,在杨家,你不能给她没脸。”
大太太就流露出了迷茫。
二太太很快就重新进了堂屋。
她的脚步有些趔趄,但神态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
让二太太去净房收拾,是让她收拾一下自己的心情。
“叫你去京城,是让你传话去的。”许夫人把茶碗端在手中,若有所思地摸索着沁凉的青花云纹。“你家老爷这几年来,行事有些不像了。”
大太太就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从那么小小的少年,养到了如今的翰林。
要说没有几分真情,那是假的。
谁知道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才做上官,就开始图谋哥哥的家业。叫她怎能不伤心?
二太太脸色一白。
杨家和秦家、许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杨二老爷在京城的翰林能当得逍遥,还不是靠许家时时提拔,大房年年接济?
听许夫人的意思,是要杀一杀杨二老爷的威风了?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二老爷要是丢了官,二房可就全完了。
大太太也有些踌躇。
牵扯到官场上的事,不问过大老爷,她也不好表态。
二老爷虽然有诸多不是之处,但这些年来和大老爷却也是配合无间,没有他,大老爷就不知道京城官场上的事,也少了在朝中的喉舌。
少了大老爷,二老爷也没有优裕的生活可过。
两兄弟之间倒不是谁附庸谁,有一些互利互惠的意思。
许夫人似是自言自语,“二老爷这些年来和皇长子走得近,现在,杨家又要把三娘子嫁到王家……”
王家可是才给了太子长史一个好大的没脸。
大太太刷的一下,白了脸。
她虽然在妻妾争斗上,没有多少心得,但自幼在秦帝师身边服侍,哪里不知道这些政治争斗,最是险恶,上位者覆手之间,是顷刻天堂地狱的事!
虽然杨家根基深厚,大老爷又是封疆大吏,但在储位之争上,依然不能走错一步!
许家姑奶奶是太子的半个养母,许家在这场争斗中站在哪边,是不问可知的事情。
现在杨家大有向皇长子靠拢的态势,许家又怎么可能放任下去?
把二老爷放在京城,不过是想在京城安置一个自己人。大老爷真正的朝中靠山,还是许家与秦家。
“二弟真是太妄为了!”她蹙紧了眉头。“他身后,可是整个杨家!”
如果二老爷这么不懂事的话……宁可放个外任,也比留在京城好!
许夫人叹了口气,对二太太露出了推心置腹的表情。
“按理,疏不间亲,我是没法说你家那位杨二老爷什么不是的。”
“三表姐!千万不要这样说!”二太太有些发急,眼泪又楚楚地流了下来。“你看老爷把我留在苏州,几年都没音没信的……我和他哪里还算是亲!”
许夫人和大太太都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二太太和二老爷不亲,那就只有靠向娘家人了。
比起谋算九哥,恐怕她现在想的,更多的还是对付香姨娘吧。
“这么大的人了,连个成算都没有!”大太太就数落起了二老爷,“家里寄去的银子,寄来多少花多少,香姨娘戴的一副头面,光是做工就用了几百两。”
“对三个小少爷,教育得又那么不经心。”许夫人在一边帮腔,“多大的人了,也不就个名馆,找了个落魄秀才来当塾师。”
二太太就是一阵发急。
“孩子外公看不过眼,说了几句,反而又和王家闹起了生分。”大太太眉头紧锁,“我到京师去见表舅,老人家握着我的手,抱怨女婿,倒是抱怨了几个时辰。”
二太太娘家姓王。
“这个死没良心的!”二太太不由得咬牙,“这可也是他的骨血!”
戏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做足七分了。
许夫人叹了口气,“星爱,不是我说你什么,你也狠得下心!孩子没有母亲在身边,谁是知冷知热的?”
“身边的几个养娘,也都是妥当人……”二太太嗫嚅。
“香姨娘就差没把你们二房的屋顶揭了!”许夫人一脸的忧急。“想要带你去京师,也是叫你去看看儿子的,你要不愿意,那这事就算我没提。”
“三表姐。”二太太一脸的祈求,“我以前糊涂,是我以前糊涂……您可要拉我一把,就带我去京师找二老爷算账吧!”
许夫人肯做她的后盾,二太太就有了威势,有了底气。
许夫人和大太太交换了一个眼色。
“弟妹不要着急。”大太太和颜悦色,“你是我嫡亲表妹,名门世家出身,那香姨娘又是什么东西?俗话说的好,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等你到了京城,不消几日也就没有声音了。”
二太太感激得又是哽咽起来。
“我真是没脸受大嫂的好意……”她掏出帕子捂住了脸,肩头一抽一抽的。
气氛至此,一片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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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太太留下来吃了中饭。
大太太就特地在西里间开了一桌,上桌的都是自家人。
正院的几个儿女并八娘子、许凤佳就围坐在长辈下首。
“凤佳年纪还小,我也不放心他在外帏胡闹。”许夫人解释,“还是带在身边放心!”
许夫人也就是这一个嫡子,看得和眼珠子一样,也很正常。
大太太笑了笑,“自然,连九哥现在都是睡在东次间,和我隔了碧纱橱而已。”
二太太不由得面上一红。
七娘子看在眼里,眉头略皱。
从几个长辈的神色来看,二太太肯定是服软了。大家也重新有了和气。
不然大太太又何必特地留饭,还把气氛弄得这样亲切。
正是示恩的时候,又何必提起九哥,触了二太太的心病?
许夫人就笑着说,“你也太小心了点,男孩子还是要粗养。在家的时候,凤佳成天带了人出去东奔西跑,我也懒得管。”
在亲戚家就是这样了,在京城许凤佳得有多闹腾?
七娘子不禁有些吃惊。
她细细地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郎窑鸡血红小碗。
许凤佳一直在看她。
虽然七娘子很沉得住气,也不由得有些心浮气躁起来。
被整,她倒是不怕。
怕的是明知道他将要整你,你却还不得不装着没事。
几个女儿也都留意到了许凤佳的眼神。
大家都知道许凤佳的性子有多顽劣。
六娘子很是同情地看向了七娘子。
五娘子神态莫测。
九哥却有些懵懂,他学业繁忙,不晓得许凤佳最近是连着犯了好多事。
“怎么表哥一直在留意你?”他和七娘子咬耳朵。
七娘子叹了口气,“吃你的饭吧。”
可不能把九哥扯进这种事里。
许凤佳是许家未来的继承人,九哥和他的关系总归是越亲密越好的。
九哥只好低下头吃饭。
吃过饭,二太太就带了八娘子告辞回去。
大家把她送到门口,大太太又拉许夫人到屋里说话。
许夫人虽然有午睡的习惯,但也只好强打精神应酬大太太去了。
九哥就只好去五娘子屋里午睡。
七娘子回了西偏院。
许凤佳的眼神好像还跟在她身后,让她脖子一阵刺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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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弟怎么那么糊涂!”
大太太却是有些迫不及待。
才一进屋,连茶都没上,就抱怨起了杨海西。
天气才到八月十五,苏州还很闷热。
东稍间却是一片清凉,墙角的大磁盘里放了冰山,立春在屋角站着,徐徐的冲冰山扇着风。
见到大太太和许夫人进屋,她就施了一礼,默默地退了出去。
大太太略微皱眉,也没有多说什么。
王妈妈立刻就站到了冰山后头,拿着团扇,缓缓地扇起风来。
许夫人就在窗边坐了,沉吟起来,过了一时,才慢慢地说。
“杨二老爷心思很深,平国公和他吃过几次酒,也都没有看透这个人。”
“这可不是他一家的事!”大太太很着急,“本家且不说了,光是他大哥都没有站队的意思,他就开始闹腾了?”
“皇长子现在在京城风头很劲!”许夫人眉头一舒。“颇有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意思,皇上迟迟不封爵……恐怕二老爷是想豪赌一把。”
怕的就是杨家大房不声不响地就靠到了另一边去……这样的封疆大吏,通大秦也没有几个,就算不是太子身边的人,也不能看着歪到皇长子那里去。
如今看来,倒还只是二房的意思。
许夫人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他要豪赌,我们大房也不会跟着胡来的!”大太太眉头紧锁。“三姐,你就放心吧,晚上我就和老爷摊开来说清楚。这可不是他杨海西自己的事儿。”
许夫人唇边带上了笑,“不过是和妹夫打声招呼罢了。”她漫不经心地拨弄起桌上散放着的小青铜编钟,悦耳的声响,就自许夫人手底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平国公早就有心压一压他的傲气,不过又怕妹夫多心。”
平国公都要出手了,二老爷在京城到底是多嚣张?
“要不,还是撤回来放个外任?”大太太这一问就有些探询的意思。
许夫人含笑摇了摇头,“才华是有的,也很得宠!就是为人还有些不够老道。都是一家亲戚,与其让别人出手给他使绊子,倒不如由平国公管教一番。”
如果是别人出手,二老爷的跟头栽得就狠了。
“姐夫考虑得周到。”大太太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我看就算是星爱上京,都很难管住他。”
二太太手腕拙劣,又很轻信,能被二老爷哄来对九哥不利,也不会忽然就变成一个厉害角色。
许夫人眉间隐现煞气,“王家这些年的确是不大得意,但星爱也是王家嫡女,有秦家在,能让她吃多少亏?”
说到秦家和王家,大太太就不好开口了。——王家固然是秦家的亲戚,但秦老夫人去世三十多年了,王家现在又不得意,全靠着和秦家的一点情分立足……除非是大太太支持,否则二太太在二老爷面前的底气,恐怕不会很足。
“也是她自己立不起来!”许夫人也有三分的恨铁不成钢,“虽说命苦了些,早早没了娘,继母又是个不贤惠的……但有秦家在,什么时候让她受过委屈?一过门又连生三个嫡子,但凡是自己有些脑筋,也不至于闹成现在这个地步。这次到京城,要是你们大房不撑她的腰,恐怕连个香姨娘都斗不过!”
大太太只是笑,却没有应和。
许夫人看了她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两姐妹就算在家的时候亲密,出嫁多年后,也都有了自己的心思。
大太太看来是不想出手给二太太撑腰了。
也是,二太太到底过分了点。
许夫人就起身告辞,“回去睡一觉,明天中秋节,咱们姐妹好好乐一乐。”
“多少年没和娘家人一道过节了——只是出门在外,到底委屈了三姐,底下人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尽管开口,不要客气。”大太太送客送到了门外,直看着小丫鬟撑起伞,老妈妈扶着许夫人进了去往余容苑的夹道。才回过身,就听到夹道里传来了一声轻轻的惊叫。
这大中午的,谁在夹道里走动。
大太太微微皱眉。
又听到了许夫人说话的声音。
“去看看怎么回事。”她随口吩咐立春,“别是哪个不懂事的小丫鬟冲撞了姨夫人。”
“哎。”立春轻快地应了一声,就轻手轻脚地下了台阶,拐进了夹道。
才进夹道,就看到许家表少爷站在许夫人身边,手里捧了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蜘蛛。
立春也不由轻轻地叫了起来。
许夫人就笑着对立春说,“没事,没事,这没毒的。”就吩咐许凤佳,“把蛛儿收起来。”
许凤佳只好拿出一个玻璃瓶,把蜘蛛放到了瓶子里。
为许夫人撑伞的小丫鬟吓得腿都软了,眼泪扑朔而落,许夫人和老妈妈却都是一脸的淡然。
好像许凤佳身边带着这些可怕的东西,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一样。
许凤佳眼珠一转,把玻璃瓶递给了立春。
“等到七表妹午睡起身的时候,你把这瓶子送给她。”他弯了弯唇。
立春呆呆地看着许凤佳,没有伸手去接。
许凤佳神色一冷。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和蔼亲切的人。
一板起脸,更有一股无形的威风。
立春迷迷糊糊地,只好接过了玻璃瓶,大蜘蛛焦躁地抓挠着瓶壁,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立春怕得手都抖了。
“这孩子。”许夫人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回去睡午觉吧!”
一点管束许凤佳的意思都没有……立春不禁忘记了害怕,轻声劝告,“表少爷,七娘子年纪小,禁不起吓……”
“吓?”许凤佳又笑了起来。
这男孩子的一举一动,好像都带了很强烈的侵略性,就连笑,都笑得很紧。“七表妹上午还和蛛儿玩了一会,她不怕蜘蛛。”
立春就呆呆地看着许夫人和许凤佳一同走入了夹巷。
炽热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了她一头一脸。
38、中秋
立春把瓶子随手放在了回廊底下,到了半下午,蜘蛛已经热得蔫了半边。
到底还是怕表少爷追究下来,自己又惹上了麻烦。
立春就抱着瓶子去了西偏院。
中秋是大节,前后三天少爷小姐都不上课,九哥睡过午觉起来,就在东[奇·书·网]次间读书,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倒是讨了大太太的好。
西偏院也是安安静静,比不得东偏院里,时而有欢笑声传出。
七娘子在搬了把椅子,在西里间的玻璃窗下做着针线。
明亮的阳光洒在她脸上,隔着玻璃,都看得出她脸上的专注。
真是九哥的双生姐姐,两姐弟都这样讨人喜欢。
七娘子一抬头就看到了立春。
她冲立春微微一笑,转头吩咐了几句什么,白露立刻就迎了出来。
“立春姐屋里坐。”很热情。
七娘子笑起来要比九哥多了份俏皮,半眯着的杏眼里透出一点点狡狯,很可爱。
立春把怀里的玻璃瓶给白露看。
隔了厚厚的玻璃,都能听到蜘蛛抓挠瓶壁的声音。
白露吓了一大跳。
“表少爷让我把蛛儿送给七娘子。”立春难掩无奈与好奇,“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这一出。”
白露也要顺口埋怨表少爷几句,又想到了七娘子的话,一时有些犹豫。
不过,立春和西偏院的关系还是挺好的。
“表少爷也够……”她摇了摇头,把立春让进了西里间。
立春顿时周身沁凉。
进了正院的小姐,过得的确要比偏房庶女舒服,
这夏天每日的份例,虽然明面上各小姐都是一样的,一日一座小冰山,一个西瓜,各房要用的时候,就派人去官库取。
但是小库房的药妈妈隔三差五就往正院送东西,不是送冰山,就是送瓜果,这都是份例外,从小库房里出的。
西里间就并排放了两座小小的冰山,褐黄色楚窑裂釉盘里荡漾着微微带了泥色的清水。
杨家的冰都是冬日里从北边运来的,在冰窖窖藏半年以上,到了夏季再拿出来使用。
小小一块冰,都凝聚了天大的富贵。
“立春姐。”七娘子把针线搁到了绣架上,起身问了好。
书案上也摊着一卷竹纸,上头密密麻麻,都是蝇头小楷,立春瞥了一眼,是《声律启蒙》。墨池里还有未干涸的松烟墨。
七娘子真是勤奋。
“表少爷今儿中午在夹巷……”立春详详细细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又将玻璃瓶放到了书案上,“说是您上午还和它玩了一会。”
说着,就细细地观察七娘子的表情。
七娘子不由得露出了少许无奈。
今天上午,许凤佳、九哥、五娘子和她在东偏院消磨了一两个时辰。
也不过是玩些泥人、解了解连环,又画几笔画,再下几个棋。
许凤佳一直若有所思地注意着七娘子,到了后来,连五娘子都发觉了。
他要做什么,谁都能猜得到。
五娘子翘了翘嘴角,倒是没有掺和,不过,也没有为七娘子说话的意思。
屋里的气氛渐渐就转为了紧张,到了快吃中饭的时候,七娘子都要透不过气来了。
九哥也若有若无地注意着许凤佳。
终于,乘九哥去净房的当口,许凤佳从怀里掏出了蛛儿,一把就扔到了她身上。
接着就炯炯地望着七娘子,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他的神态很微妙,一点也不像是一般的孩子,恶作剧之后总是得意又慌张。
许凤佳相当的沉着……好像这只大蜘蛛,只是探一探七娘子的底而已。
七娘子望着身上张牙舞爪的蜘蛛,一下就呆住了。
她当然也并不喜欢这东西,不过以七娘子的阅历,也不会因为这小小的蜘蛛就大哭大闹起来。
在西北杨家村的时候,她不知道见识了多少虫子……老鼠在炕头跑的日子都过来了,还会怕这小小的东西?
七娘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许凤佳的脸色。
许凤佳反倒像是有些高兴,摸着下巴,眼神就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你不会被蛛儿吓倒。
净房那头又传来了响动。
七娘子叹了口气。
如果没有九哥在,她倒不介意扮演一下被吓坏的小女孩。
但是姐弟连心,九哥虽然和她走得不近,看到她被欺负,也必定会不高兴的。
七娘子就只好慢慢的把蜘蛛拿了下来,放到手中。
五娘子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又有些钦佩,又有些不服气地看着她。
“我不怕这个,表哥。”七娘子笑了笑,很自然地说。“不过,这看着倒是挺怕人的,五彩斑斓,像是有毒。”
她把蜘蛛递到了许凤佳眼前。
毫不退让地望着许凤佳。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波光流转,仿佛蕴藏了无数思绪。
许凤佳一扬眉,似笑非笑地接过了蛛儿。
“只是看着怕人?嗯?”他的声音里就有了浓厚的兴趣。
七娘子勉强一笑,没有答话。
九哥进了堂屋,看了看许凤佳,有一丝不解。
“表哥怎么把蛛儿拿出来了?”他凑过去摸了摸蜘蛛背,笑嘻嘻地道,“毛茸茸的!”
到底是男孩子,天生胆大。
正院来人请众人去吃饭。
大家也就鱼贯出了屋子。
九哥走在最前头,七娘子跟在他身后,许凤佳加快了脚步,和七娘子擦身而过。
“你胆子挺大的嘛。”他慢吞吞地低吟,倒有一分隐隐的亢奋。
……许凤佳算是盯上她了。
想来也是,几姐妹里,也就是她一直没有被许凤佳给整过。
以许凤佳的性子,会和她卯上,也是很自然的事。
“表哥性子莫测。”七娘子就斟酌着缓缓道,“送我这东西,自然是有他的考虑。不过,我也不知道喂它吃什么……在西偏院,蛛儿只能活活饿死。”
她又拿起了瓶子,放到立春手上,歉意地道,“请立春姐叫个小丫鬟跑一趟,帮我传个话?”
立春眼底微露担忧。
许凤佳身份尊贵,许夫人又那样溺爱他。
如果和他打起擂台,有七娘子苦头吃了。
不过,到底是大家子弟,行事想必也不会很失分寸……立春看着气定神闲的七娘子,心底又宽慰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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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大老爷进百芳园和家人一道过中秋。
许夫人、二太太虽然是亲戚,但都是一家人,又有了年纪,也就没有分男席、女席,而是在百雨金庭外设了三个圆桌,父母辈一桌,儿女辈一桌,姨娘们也有份。
大老爷又和大太太商量,“让浣纱坞的三姐妹也出来见见人吧!”
浣纱坞的三姐妹一向很低调,虽然是闽越王送来的美人,又有宠爱,但从来不恃宠而骄,几次与大太太照面,态度都很恭谨。
大太太本想回绝,又想到了七娘子那天的话。
“既然大方,倒不如大方到底。”七娘子人虽小,话倒有些道理,“有些无关紧要的事……犯不着和父亲拧着劲。”
“那也随你。”她不咸不淡,“姨夫人带了些话过来。”
昨晚大老爷和李文清等一众下属欢度中秋,喝得半醉,就在外院睡了,没有进内院。
大老爷眉峰一跳,“怎么说?”
大太太就把许夫人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老二也实在是过分了些,这么大的事,也敢就随便站到了皇长子那边。”
大老爷也吓了一大跳,很是生气。
“这可不是儿戏!”
两夫妻正在商议,儿女们并姨娘已经过来请安了,都在堂屋等大老爷和大太太出去。
只好把事先压到心底。
往外走的时候,大老爷又想起来问,“听说凤佳这孩子有些顽皮?这一向闹腾得几个姐妹都不得安生?”
大太太看了大老爷一眼,似笑非笑,“倒是和二弟有点像。”
大老爷就紧紧地闭上了嘴。
当年大太太刚嫁到杨家的时候,大老爷一心苦读,要考进士,家务全是大太太操持。那时候的二老爷正在最顽皮的年纪,每天上房揭瓦,偷鸡摸狗,人嫌狗憎。
大太太也没有嫌弃二老爷,惹了事说上几句,也就完了。
许凤佳在苏州最多住上半年,就算带来再多的麻烦,能比得上当年的二老爷么?
大老爷想起了当年,那时候两夫妻虽然落魄了些,但却是情投意合,略无参商。
什么时候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一句话,都要拐着弯来说。
大老爷就有些伤感。
大家在堂屋坐了坐,等天色暗了,就一道往百雨金而去,又派人去请许夫人和二太太。
等到人聚齐了,已经快进初更,靛蓝色的天幕低低地压在枝梢,月亮已露出了半边昏黄。百雨金被收拾得一片整洁,三十多盏灯笼挑在亭子边上,映得一席的人脸上都是烛光。
六娘子饭都顾不上吃,抬起头赏灯,看得口水都要掉下来。
甜丝丝的桂花香,一路从七里香传到了百雨金,众人都叹息,“这还好隔得远,若是摆在七里香,就要香得臭了。”
许凤佳若无其事地坐在二娘子身边,和她说说笑笑,态度从容。
从入席伊始,他就没有留意过七娘子。
七娘子心下稍安:看来许凤佳颇为顾忌大老爷。
浣纱坞的三朵姐妹花穿梭席间服侍着正主儿。
这三人生得并不娇媚,只算是清秀,但却都有一张圆脸,一股清纯朴素的气息。
尽管只是穿着中等杭罗衣裳,但扭腰摆臀,斟酒布菜时,仍是在不经意间就把几个华服贵妇人比了下去。
青春,就是女人最好的武器。
四姨娘的脸色也有些黯淡。
尽管大老爷没有采信正院的说法,但是这阵子也很少到溪客坊盘桓。
大太太对二太太虽然还不至于笑脸相迎,但神色也缓和了许多,又有许夫人周旋,几姐妹就絮絮叨叨地谈论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大老爷就一边和三姐妹说笑,一边自斟自饮。酒过三巡,心事终于稍解。
“寒舍没有什么好菜。”和许夫人客气。
许夫人笑着应酬了几句。
“来,九哥,背首诗给三姨下酒。”大老爷又冲九哥招了招手,笑着吩咐。
富贵人家的宴席上,叫孩子出来背诗作画,一来是称量他的才华,二来,也是讲究风雅。
许夫人出身秦家,怎么不明白这个规矩?当下就露了笑,“也好,九哥背首《春江花月夜》来听?”
《春江花月夜》是张若虚的诗,虽然不拗口,但很长。
七娘子有些担心地注视着九哥。
九哥不慌不忙地站起了身。
“三姨,《春江花月夜》是春景,和中秋未免不合,我背一首《中秋见月和子由》好不好?”
稚嫩的声音清亮地回荡在桂花香里。
许夫人挑了挑眉,神态与许凤佳有几分相似,就算在这个年纪,这一挑眉里都现了风流。“哦?这诗可有些冷僻。”
九哥有些不好意思,“也只是读过一次,有错漏也未必。”
说着,就背了起来。
“明月未出群山高,瑞光千丈生白毫……”他的声音和七娘子很有几分相似,清亮中带着微凉。
大家都住了筷子,认真地听。
大太太眼底一片柔和。
二娘子也微微露出笑容。
倒是五娘子有几分不服气,转着眼珠,费起了思量。
三娘子露出一点不屑的笑意,转头要和四娘子说话。
许凤佳却正好看到,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三娘子吓得一缩,手里的小酒杯都有些拿不稳。
这才是寻常的官宦小姐……许凤佳掠了七娘子一眼。
七娘子专注地望着九哥,唇边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初升的月光把淡淡的清辉洒到她发间、肩头,让七娘子看起来,格外多了几分恬静。
许凤佳微微眯起眼,惬意地饮了一口芬芳的桂花酒。
越是难缠的对手,就越有意思。
就算是五娘子,也都要被蛛儿吓得尖叫起来,才饶有趣味地夸他胆大。
这个杨棋,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慌张,只有无奈……
有趣,有趣。
像三娘子那样浅薄的人,就好像一泓浅浅的溪水,不用太费心,也能一眼看穿鹅卵石底下的泥污。
老和这种人盘旋,简直连骨节都要生锈了。
杨棋就不一样了。
她是探不到底的潭水,平静无波,却又不知深浅。
倒激起了许凤佳的兴致。
他想到了七娘子的眼神。
注视着蛛儿时,在那一瞬间,里头似乎闪过了嫌恶,但再抬起头来,又是两泓剪水,不喜不怒。
真是个看不透的庶女!
39、变数
过了中秋,好几天都平安无事。
许凤佳似乎折腾得够了,安安分分地与九哥一起,进了家学。
三娘子的病也就好了,小孩子进进出出,总难免碰面,见到许凤佳,她也没有露出过多的惧色。
许凤佳手里的那只大蜘蛛被七娘子退回来之后,就活活地被饿死了。
“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收回来。”表少爷颇有几分傲气。
立春没有办法,只好把它交给了许夫人身边的丫鬟,谁也不知道它以前吃的都是什么,这样半个多月下来,三娘子终于不必再害怕从抽屉里摸出一只蜘蛛。
许夫人和大太太、二太太,成日里和江南一带的世家应酬,今天你家,明天我家,后天她家,忙得脚不沾地。
当年平国公曾在江南镇守,与当地武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秦帝师又是文官,多年帝师……怎么会没有自己的关系网?
文的武的,多少都能和许夫人扯得上关系,也就都走马灯似的上门来请,谁都不甘、不敢落后。
许夫人也走得勤快,大太太只好陪着她出门走动,日日都不脱空。
久而久之,不免向大老爷抱怨。“姨夫人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是个人家相请都去,也太不客气了些。”
大老爷目光微暗。
“太子今年十岁了。”他低声道,看上去,多了几分苍老。“却还没有出阁读书。”
没有出阁读书,就被养在深宫,很难和群臣接触。
也就没有办法培养自己的势力。
大太太心一紧。
皇长子今年十八岁,已经开始为皇上办差了。虽然一直没有封王,但也正因此,他没有离开京城。
许家姑奶奶自己没有孩子,又是太子的半个养母,许家当然只好站在太子这边。
“不会是想来个万人上书吧?”大太太喃喃低吟。
大老爷叹了口气。
四姨娘虽然千好万好,但毕竟是小户人家出身,在这种事上,就比不上大太太的敏锐了。
“前朝也不是没有先例。”他低低地说,“皇上自己当年被册封,也都是靠了秦帝师一力主张要求……”
世事好轮回,多年前,皇上也有个极得宠的弟弟,虽然他是皇长子,皇后又没有子息,但后宫风云诡谲,太子几次险些就要易主。
要不是秦帝师以帝师之尊一意支持……
现在往事重演,皇长子势大,太子却又占了嫡出的名分,皇后和惠妃一个是结发夫妻,一个是当红宠妃,两厢相持不下,在京里斗得不够,还想把战火烧到地方上来。
杨老爷身兼西北世家、江南总督,是皇上心中的信臣,他的意见,自然是举足轻重。
许夫人这样招摇,恐怕也有几分把杨家拉下水的意思吧!
这些年来虽然杨家和许家友善,但对太子的拉拢,却始终不置可否。
大太太深深地叹了口气。
“官做到这个地步,每动一步,都是如履薄冰……”她仿佛是在喃喃自语,又仿佛是在提醒大老爷,“王家才落了太子长史的面子,我们就和王家订了亲。恐怕皇后心里,不会没有别的想法。”
大老爷就有些心惊肉跳起来。
王家这门亲事,是不是结得太草率了些?
当时只想着四姨娘能找到这样的人家,也算是为人生母的一片苦心。
王家家底厚,虽然对方也是庶子,但是三娘子嫁过去也不会吃多大的苦头。
却没有想到,王家在福建和太子长史居然发生了冲突。
这消息传来的时候,大老爷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现在许夫人又是这个做派。
他不免就想得多了些。
皇后该不会是疑心他有靠向皇长子那边的意思吧?
想到杨二老爷在京中的所作所为,大老爷冷汗涔涔。
都是巧合,都是无意,但就在这无意间,一环扣上一环,如今连许夫人都要亲身下江南来探一探杨家的虚实!
“王家这门亲事要拖一拖!”他当机立断。
大太太眼底就闪过了一丝得意。
她可没有多说一句话。
也算是二太太、四姨娘没长眼,选了这样的人家。
大老爷虽然面上不说,但心底却很是看重秦帝师的想法。老人家这次肯出山准备再为一任帝师,大老爷心底不会没有震动。在这个当口,先是老二站错了队伍,接着就是老二媳妇介绍了不妥当的人家。二老爷远在京城,大老爷没法如臂使指地管束,但是亲事,可是操诸于他们夫妻之手。
“当时要是缓开一步,等到我回苏州,现在也不至于这样难堪。”大太太语带埋怨。“都到寒山寺卜过吉凶了,王家就差没有送庚帖上门,到时候真送来了,你怎么回?”
两家就亲事已经达成了默契,没有得体的理由,大老爷的确是不好回绝王家。
“就说当时以为说亲的是嫡子吧!”大老爷沉吟着缓缓道,“三娘子虽然是庶女,但却很得我的喜欢,想要配个嫡出的。”
这借口虽然也不能说不好,但日后给三娘子说亲的时候,就要找一个嫡子了。
“若是王家当下就拿了四少爷、五少爷的庚帖来,又该怎么办?”大太太干净利落地回绝了大老爷。
大老爷眉宇微暗。
三娘子的婚事,还是不能让大太太插手……
说来说去,不就是不想给三娘子找门可心意的婚事?
“先拖一拖吧!”他淡淡地道,“三娘子前几天在李家人面前失了礼,现在看来,倒未必不是件好事。”
那样狼狈的样子被李家人看到了,虽然不会马上传到王家人耳朵里。但李家人心底总要掂量一下,三娘子值不值得他们亲自保媒。
若是媒人中途抽板,这门亲事就很难结成了。
大太太舒了一口长气。
“四姐又提起了凤佳和小五的亲事。”她略带犹豫。“我说孩子还小,不急于一时……”
“凤佳性子顽劣了些!”大老爷皱起眉。
五娘子毕竟是嫡女,再怎么不合大老爷的口味,不自觉都要多了几分关心。
大太太叹了口气。
“把三姐四姐的婚事说了,再来议小五的事吧!”她有些疲惫。“这回是不等,也得等了!”
世家大族之间,行事要给对方留三分脸面,就算杨家反悔不想和王家结亲,也不能着急上火地为三娘子再说一门亲。那岂不是在当面打王家的脸?
少说也要等上一年半载,等事情淡了,再提起这件事。
大老爷点了点头。
透过玻璃窗望了望天色,“儿女们要来请安了。”
晨昏定省,现下已是申初,儿女们都下了课,要到大太太屋里来问安了。
大老爷就看到两三个小姑娘袅袅娜娜地进了正院。
“七娘子长得和九哥倒有几分相似。”他起了兴致,隔着窗户仔细地端详着一身黄衣的七娘子。
大太太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七娘子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就好像是一阵婉约春风。
看着她,就叫人从心底柔和起来。
她正聆听着五娘子和六娘子的对话。
五娘子得意地比划着什么,六娘子拉着姐姐的手,又急又快地说个不休。
嫡庶和睦。
大老爷看向大太太的目光不由得柔和了几分。“把小七放到正院,倒是辛苦你了。”慰劳大太太。
大太太唇边带了笑。
“小七也很懂事!”
她没有吝惜夸奖。
七娘子自从来到正院,非但没有给她惹过麻烦,还建了一桩奇功,平时也是事事妥当。
连眼高于顶的二娘子都破天荒夸奖了她好几次。
又和大太太说了两三次,以后有事,可以问计于七娘子。
自从初娘子出嫁,大太太也的确有些力不从心的意思。
主持这么一个大家庭,费的心机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忙中出错。
再看看吧!大太太心想。
若是真的可以造就,自己倒也不会亏待她的。
大老爷想的却要更深一些。
九哥眼看着就大起来了。
虽然是大太太膝下养大的,但大太太又不是没有嫡亲的血脉,将来秦家那里,九哥走动得就有点尴尬。
将来有机会,还是要拉拔拉拔生母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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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娘子心底却是一片烦躁。
换做是谁,在连续三天从自己的书桌里发现各种虫蚁之后都不会太高兴的。
许凤佳似乎认准了她总会有害怕的虫蚁,每天变着花样,从天牛到瓢虫……
家学就成了小型动物园。
搞得每天上学之前,她都要叫立夏清理一下书桌。
许凤佳甚至还明目张胆地派了五娘子做他的耳目。
“表哥像是和你杠上了!”五娘子坦荡荡,一脸看戏的意思。“不过,杨棋,你的胆子还真够大的。”
什么不学,学许凤佳的无礼。
什么姐啊,妹的,都不见了,除了对二娘子还有些尊敬之外,五娘子见了谁都上赶着叫名字。
七娘子心中暗恼。
不是没想过息事宁人,索性随便找个东西,装作害怕。
但话说回来,这些虫蚁现在都被立夏先行扫走,她也没有多少害怕的余地。
总不成一个能把蜘蛛放在手心的女孩子,会对地上的天牛大喊大叫吧。
男女家学靠得很近,平时进进出出,许凤佳和她总有碰面的时候。
他看向七娘子的眼神就让七娘子很不舒服。
好像在看着一只有趣的动物!
偏偏,许夫人又是那样溺爱,大太太也没有管束的意思。
想告状都不知道该向谁说。
连二娘子都被整过了,还有谁是许凤佳的克星?
七娘子心里有事,就格外的寡言少语。
连大太太今天频现的笑脸,都没有留意。
“过几天就是重阳。”大太太和颜悦色。“今年就在聚八仙后头的假山上登临一番吧!”
重阳节要登高插茱萸,饮菊花酒。
大老爷笑着说,“到了那天,在朱赢台摆几桌请姨夫人赏菊花。”
朱赢台外种满了菊花,这时候正值盛放。
来给大老爷、大太太请安的许凤佳起身代许夫人谢过了大老爷的好意。
在大人面前,他一向举止有度。
才一坐下,就又若有所思地望向了七娘子。
七娘子心中愠怒,索性别过头和五娘子说话。
“……五姐,你现在临的是谁的贴?”
今日在家学,先生破天荒夸了五娘子的字。
虽然还有些粗疏,但和半年前相比,已是天上地下。
五娘子眉间闪过了一缕得意。“这几个月在临《多宝塔碑》。”
多宝塔碑是颜真卿的代表作,没想到五娘子连临帖都是走雄浑刚健一路的。
七娘子眼中闪动着笑意,“先生也让你抄书了?”
先生现在已经讲到了《朱子家训》。七娘子得了闲,又要抄写书中的字句。
“嗳,现在早起写完了一百个大字,还要再抄一页书,累得很。”五娘子嘟起嘴抱怨,却也带着一丝喜悦。
两姐妹相视一笑。
七娘子的烦躁却没有因为这番对话而消除。
许凤佳还在看她!
看什么看!难道还能看出朵花来?
好几年来第一次,七娘子想要起身把茶碗合到许凤佳脸上。
一时又想到了九姨娘。
其实她的性子,也不是天生就这样稳。
刚‘懂事’的那几年,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总是第一时间,就要反击回去。
九姨娘每每就在话要出口的那瞬间,握住她的手。
冰凉的手心,一下就让七娘子冷静下来。
自己好不容易才树立起的稳重路线,怎么能因为许凤佳的一点挑衅而坏事?
不管许凤佳错得多厉害,她也不能跟着错。
否则在大太太眼底,她总有三分不是。
七娘子只好淡淡地叹了一口气,垂下了眼帘。
众人已起身告辞,几个正院的儿女鱼贯进了净房洗手。
大老爷不免问了一句,“怎么九哥身边的丫鬟换了人?”
“噢!”大太太的笑语声就传进了净房,“也都到了配人的年纪了,进了腊月,要放一批人婚配的,正好就换两个先上来服侍着。”
只是那一口血,就让两个丫鬟从人人艳羡的正院,跌回了自家小院。
七娘子心中不由有些恻然。
旋又庆幸起来。
至少还能留得性命!已是造化。
立春笑着为九哥洗手。
眼角眉梢却分明露出了心事。
她也已经十六岁了,赶不上这一次,谁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这阵子,立春躲大老爷,就好像在躲瘟神。
就算这样,每每大老爷和大太太一搭腔,她就心头一跳。
生怕大太太轻描淡写地就把她开了脸,送到了通房堆里去。
七娘子把她的心不在焉看在眼底。
其实说实话,以立春现在和她的交情,如果能开脸做通房,对七娘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毕竟这样一来,两人都是在正院没什么根基,只能靠大太太生存的人物。
立春又是大老爷的通房。
她们不会有太多的利益冲突,却可以结成联盟,互通有无。
但一想到大老爷脸上隐约可见的皱纹,七娘子就一阵恶心。
大老爷就算保养得再好,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立春却才止十六岁!
一想到大老爷和立春在一起的画面,七娘子就想吐。
她恍恍惚惚地洗过手,吃了饭,就要起身告退。
大太太却忽然对七娘子招了招手,“你先别走,我有话和你说。”
40、测试
大老爷吃过饭,就进浣纱坞去了。
杨家也不是没有别的通房,但大老爷这小半年来,居然只是专宠浣纱坞里的三姐妹。连大太太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到底是闽越王的人,怎么好宠成这个样子。”她和七娘子抱怨。
大太太吃过饭,就和七娘子坐到了西稍间说话。
西稍间是待客的地方。
不比东稍间,是大太太的卧室,透着亲热与信任。
大太太恐怕还没有完全相信自己。
七娘子微微一笑。
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没有谁会贸然就把一个七岁小孩,当成自己的心腹。
“父亲年纪大了,恐怕有时候,只是想和年轻人呆在一起。”
到了这把年纪,谁都会有这样的想法,正因为自己不再年轻,能看着年轻人在周围走动说话,肆无忌惮地散发着一股青春活力……也都是一种享受……
大太太不禁笑了笑。
“你倒是个小机灵。”
随便一个小孩子,哪懂得这么多。
七娘子垂下头,有些拘谨地应和着大太太,微笑了起来。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单独谈话。
大太太的性子,她还没有摸得很透。
“你三姐的婚事,恐怕要出变数了。”大太太也没有在意七娘子的拘束,而是自顾自地沉吟了起来。
咦?
世家大族之间,讲的就是一诺千金,两边已经达成了默契,除非杨家想和王家交恶,否则怎么会出尔反尔?
七娘子就抬起头疑惑又关切地注视着大太太。
大太太叹了口气,“王家和大皇子走得有点近了!”
七娘子顿时恍然。
虽然生活在深宅大院,对宅门外的事,她都并不太清楚。
但许家姑奶奶和太子的关系,她却从五娘子口中听说过。
大太太再来了这么一句话,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像父亲这样的位置,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异常。”她附和着大太太的说法,“王家身为世家,作风本该更稳健些,没想到居然会这么早就表明了立场。这门婚事不结也罢,否则将来若是牵连到我们杨家,那就是三姐的罪过了。”
大太太唇角微翘。
这孩子倒真有几分难得。
当年初娘子在她这个年纪,还只会为宅门里的小事给大太太出主意,宅门外的大事,她就不懂了。
或许是小小年纪,就从走过了宝鸡到苏州的漫漫长路,让她的眼界也比常人开阔吧!才点拨了一句,就想透了个中关节。
她起了几分兴致。
“虽说亲事是暂时不能成了,但总要等王家上门提亲,我们才好意思说回绝的话,不然贸贸然写信去拒绝,反而有自作多情的嫌疑。”
派人来问大老爷对这门亲事的意思,和真个上门提亲,到底还是两码事。
大太太说的上门提亲,是请了官媒进二门,大媒在外院,带了四色礼物上门提亲。
一般像王、杨这样的人家,总是在正式提亲之前,就摸准了对方的意思。谁也没那么大的脸,贸贸然就拎起礼物上门来。
不过,亲事在官媒上门之前,有些变数,也是很自然的事。谁知道王家问了大老爷的意思,是不是就真的会上门来。如果他们改了主意,杨家又去信解释,反而会沦为笑柄。也只好等王家真的派人上门,再说回绝的话了。
“王家虽然和大皇子走得近,但毕竟是福建的名门世家。”七娘子很快就捕捉到了大太太的意思。“若是这样下他们的脸面,难免王家会对我们心怀怨恨。”
王家在福建经营多年,就算是大老爷总督江南,也不得不倚重王老爷。这样根深蒂固的世家,在中或许会元气大伤,但总不会转眼覆灭。既然如此,那就要留一线见面的余地。
大太太就露出了愁容。
“你说四姨娘办的这叫什么事啊!”在七娘子面前,她肆无忌惮地抱怨了起来。“祸是她闯的,烂摊子却是我来收拾!”
七娘子心中却是在思忖着,大太太到底有没有预设好的应对方案。
大户人家说亲,礼节又多,变数又大,一门亲事有变,虽然不说是常有的事,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按理说来,大太太拿出主母的威风,给王家太太写一封信,这事说不定也就作罢了。
借口倒也很好找,就说自己在京里也给三娘子相看了人家……难道王家还上赶着要问是哪户?
这样一来,再拖个一两年,真个给三娘子找一户京里的人家,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大太太就算再单纯,也能想到这个连消带打,把三娘子的亲事重新握进手心的办法吧?
她当然也可以走这条思路,不过这样,大太太只会觉得她聪明,却并不会觉得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大太太最恨的人,现在只怕是四姨娘吧?
七娘子微微笑了笑。
“母亲。”她抬起头恳切地望着大太太,“四姨娘当时既然能蛊惑得了父亲,现在要她来收拾后续,倒也不能说是有错吧?”
大太太有些惊讶,“这可不是姨娘该做的事!”
四姨娘当时是僭越非分,大太太却不可能在这时候还让她非分下去。
七娘子弯了弯嘴角。
“四姨娘所求的,无非是三娘子有一门好的归宿。”她心中一喟。
若不是自己真的需要在正院立足下来,她也不想在三娘子的婚事上和四姨娘作对。
“还有什么事,比亲自想办法回了这门亲,更能让她心痛?”
这个主意纯粹就是为了折磨四姨娘,说不上稳妥大气。
大太太心底却一下舒坦开来了。
人争一口气,佛受一柱香。
四姨娘搅风搅雨,图的不就是把三娘子说到个妥当的人家里去?
就偏要让她亲手搅碎这门亲事!
区区一个姨娘,也想和当家主母斗?
多的是办法折腾你。
大太太唇边含笑。
“胡闹。”嘴上却笑吟吟地嗔了一句,“这样的事,哪里是四姨娘一个姨娘能办得了的。”
七娘子只是笑,没有说话。
只看大太太的神色,就知道在这次测试里,她得分不低。
她不是初娘子,初娘子在为大太太出谋划策之前,已经和她一起生活多年,感情牢固。
诤谏这路子,一点都不适合她。
如果此刻的她是初娘子,提出的可能是稳妥的办法,只可惜,她现在还要揣摩大太太的心意行事。
只好先曲意逢迎几年了!
大太太就又问起了西偏院那口污血的事。
“……照你看,谁的嫌疑大些。”她神色不定。
大太太只是脑子单纯了点,有时候转不过弯来。
但是要拿捏她这个庶女,还是很容易的。
这一问,就是在提醒七娘子,她将来的荣华富贵,和九哥息息相关。
七娘子在正院主要的用处,还是要保住九哥。
七娘子心中就是一动。
一下想到了立春略带祈盼的眼神。
“这话关系重大,我不敢说……”她欲言又止。“不过……”
“在我面前,还有什么话是不敢说的?”大太太笑着拍了拍七娘子的手。
神色终于有了一丝真心的亲近。
七娘子就徐徐谈起了小雪的举动。
“……这丫鬟能进九哥屋里服侍,按理说来,也应该是个机灵人。”她眉间带了隐忧,“只是在那样敏感的时刻,还端了一盘吃的进了九哥屋里。”
小雪吃了那盘来历不明的美食,没有过多久,净房就出现了一口黑血。
怎么看,小雪都有瓜田李下的嫌疑。
大太太难掩震惊,沉思不语。
“不过,以小雪的出身,如果都能被买通的话……是小七多想了。”七娘子很有几分不好意思。
大太太只是冷笑了一声,没有搭七娘子的话头,自顾自地沉吟了起来。
七娘子咬了咬牙。
又想起了当年九姨娘眼角眉梢,不时流露出的幽怨。
如果不是进了杨府当姨娘,以九姨娘的手艺,就算做一门普通的亲事,怎么说,也都是明媒正娶的嫡妻。
为人作妾,实在是太艰辛的一条路!
“母亲。”她恳切地低唤。
大太太回过神来。
“……九哥渐渐地大了。”七娘子垂下眸子,流露了一丝忧心。“长年累月地住在东次间,也不是个事。”
两三年内,九哥是必定要搬出主屋的。
大太太点了点头,明白了七娘子的意思。
九哥的性命,牵连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他身边的人,就必须是千锤百炼过的稳妥。
“所以小七想着,向母亲求一个屋里的大丫环,放在他身边服侍……”七娘子仰起脸,脸上写满了恳求。
大太太心中一动。
看来七娘子也很清楚,九哥对她的意义。
整个杨府,恐怕除了自己,也就是七娘子能够设身处地地为九哥打算了吧?
她就叹了口气,难得地说了真话。
“傻丫头,小雪和处暑,难道不是我屋里拨过去的吗?”
连小雪和处暑都有了嫌疑,还有谁是能够放心的?
七娘子眼波流转,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所以,小七想的,是立春姐……”
立春没有父母,孤身一人在府中,也没有什么干妈、干姐妹。
所以她能依靠的只有大太太的喜爱。
又跟在大太太身边,经历了风风雨雨,大太太不在家的几个月,要不是立春悉心服侍,恐怕九哥都早出事了。
这样身家清白,又能绝对信任的大丫环,大太太身边也只有立春一个而已。给了九哥,大太太身边倒少了个帮手。
再说,她都早为立春安排好了前程。
恐怕七娘子也是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非分,所以才不好意思吧。
大太太面现游移。
七娘子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玩着裙边的流苏。
大太太就随口转了话题,“到正院也几个月了,怎么身上还没有多少首饰?”
七娘子只是戴了一朵银珠花和一对翡翠手镯,什么约指、禁步、玉佩,都没见七娘子戴过。
也不等七娘子回答,就又道,“眼下家里有客人,倒不大方便请银楼的人上门。回头,我让人送些我以前戴的玩意先应付着,等客人走了,再给你们姐妹打首饰。”
这就是这次测试的得分了。
七娘子就笑着起身告辞,又关切地,“母亲连日辛劳,这几日重阳佳节,难免又要陪三姨出门应酬,务必要保重身体。”
关心的话,谁都爱听。
大太太就露了笑,“还是小七懂事,你二姐和五姐,哪里会说这么中听的话。”
二娘子和五娘子的确都不是会甜言蜜语的人。
七娘子却微微一愣。
看来大太太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她也没有多说,就含笑退出了堂屋。
大太太的脸色,又深沉下来。
她靠在蜀锦连绵彩纹迎枕上,默默地出起了神。
过了半晌,才起身叫立春。“到小库房找药妈妈,把我年轻时的那些首饰搜罗两匣子过来。”
立春清脆地应了一声,又问,“是要赏下人,还是——”
“七娘子来了正院几个月了,手里还是我当时赏白露的一对镯子。”大太太皱起眉。“这怎么成……有时我看不到的事,你就该提醒我,一拖,就拖了小半年才给她找首饰。”
立春微露笑意,“太太责怪的是。”她福了福身,“立春办事不经心,给太太添麻烦了。”
转身出去,没有多久,捧了两大匣子首饰进来。
“我眼浅,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这些太太再挑一挑。”她笑吟吟地把匣子放到了大太太身边。
大太太就漫不经心地在匣子里翻检着年轻时佩戴的名贵首饰。
“七娘子这几个月和九哥处得怎么样?”
立春心头一紧,字斟句酌地回答,“两姐弟性子倒不大投合,虽然东西屋住着,但平时话也不多。”
大太太若有所思。
又打量立春。
立春脸上是盈盈的笑意,喜庆又有些娇媚。
身子摆动间,无意就露出了少女的甜美。
“……就把这些送到七娘子屋里吧!”她挑了满满的一匣子首饰,“再挑一些,给五姐送去。”
立春就利落地收拾起了大太太挑出来的首饰。
簪环是娇贵的东西,大太太拿在手上看过,都是随手丢进匣子里,现在却要一样一样,拿绸缎套子套好了,才能码进匣子里。
“这几个月,你在西偏院住着,可有觉出她生活上的不便?”大太太望着立春的背影,又问了一句。
立春沉思片刻,转身笑吟吟地摇了摇头,“从南偏院到了正院……七娘子恐怕是看什么都觉得好吧。”想了想,她又添了一句,“倒是奴婢细看着,倒座南房被占了几间,西偏院地方有些狭小了。”
又撇清了七娘子,又为她说了话。
什么时候立春和七娘子这样亲近起来?
大太太心中就有些发沉。
立春也留意到了她的沉默。
一下就流了一脊背冷汗。
大太太的性子,她是最清楚的了,在大太太身边服侍的这几年,她还会不清楚大太太的多疑与小气?
自己是大太太身边的人,对小姐们,本来不应该有自己的喜恶,也不好私底下和小姐们结交……
她回过身,又拿起了绸套子,手却有些发抖,送了几下,才将金钗送进了绸中。
“不瞒您说。”语调却极轻快,“这几个月住在一个院子里,奴婢倒觉得,七娘子性情稳重,遇事肯为人着想,虽然老成了些,但也很讨人喜欢!”
大太太反倒心中一松。
两个人友好,有很多种情况。
可能是互相欣赏,也可能是有利益交换。
不过,如果立春真的靠向了七娘子,又哪里会明面上说七娘子的好话?
“嗯,七娘子的性子,和九哥一点都不一样。”她点了点头。“这些送到五姐那里去吧!”
又想起来问立春,“宝庆银可送二娘子的那批货来了?”
宝庆银是江南数得上名号的银楼,大太太一向喜欢他们家的首饰。
“昨日遣人去问,还有少许没有造好,大约十月前总可以送来了。”立春笑着回答。
“嗯。”大太太不由得感慨,“十一月,二娘子就要出门了。”
立春和大太太说了些闲话,陪着大太太感慨了一番,就端着匣子,先去东偏院送了首饰,又去了西偏院。
她常来常往,已是熟门熟路,掀帘子进了里屋,就听到七娘子和白露说话的声音。
“今年腊月要放一批人出去婚嫁……”
41、登临
立春就顿住了脚步。
白露费尽心思,离开主屋,怕的是什么,立春心底也很清楚……
有梁妈妈做她的靠山,恐怕到了腊月,白露就要放出去嫁人了。
七娘子势必就少了臂膀。
难得她还主动与白露谈起此事……
立春就放重了脚步,笑吟吟地进了东里间。
“大太太派我给七娘子送点首饰。”
七娘子和白露都止住了话头。
白露忙上前接过了匣子。
“辛苦立春姐了。”她喜孜孜地把匣子端到了梳妆台前。“我去倒茶。”
七娘子就拉了拉立春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今年腊月,要放一批人出去婚嫁。”还是一样的开场白。
立春心头一紧,就应了一声。
自从把这事暗地里托付给七娘子,她就有了些盼头。
可是此时听到七娘子主动提起了这话,她却又紧张起来,一时,倒不敢听下去。
“恐怕你和白露的年纪都还没到,”七娘子顿了顿。
立春的心就直沉了下去,脸色有些发暗。
“谢过七娘子挂念。”
她和白露的年纪的确都小了些,杨家规矩,丫鬟一般是到了二十岁上,才放出来配人的。
“不过……”七娘子续道,“我已经和母亲提起了,想把你放到九哥屋里……”
她有些歉然地笑了笑,“总是要先和你说一声,不然,倒显得我在暗地里给你使绊子了。”
从正院降到少爷屋里,的确不能说是什么好事,再说,九哥今年才七岁,立夏都十六了,服侍几年,也就出去配人,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体面。
立春却是一下就红了眼圈。
大太太才回来几天,七娘子就为她打下了铺垫。
其实当时把心事向七娘子吐露出来,不过是聊胜于无,为自己多布置一条后路而已。
七娘子又不受宠,年纪又小,在大太太跟前哪里说的上话?
没想到,七娘子竟然真的把事情往心底去了。
“我忘不了您的情!”她一把握住了七娘子的手。
立春真的有些动情了。
七娘子忙抽出手,拍了拍她膝头。
“仔细被人看见了笑话。”
立春也就低头拭泪,断断续续地诉说,“深宅大院,只身一人……”
七娘子也陪着立春叹了一口气。
大太太又是这样的性子。
立春身为她身边的大丫环,难免遭人眼红。
平时明里暗里,只怕没少受气。
“慢慢都会好的。”她安慰立春,“谁的体面,都是慢慢挣出来的。”
谁说这句话,都没有七娘子来得真切。
想当初才到正院的时候,不过是个没脸面的庶女,连赏钱都掏不出来。
现在,大太太跟前,她都说得上话了。一下,又得了这么多的赏赐……
立春心底就泛开了一阵暖流。
“是。”她抹了抹眼泪,渐渐平静了下来。“多谢七娘子提点……该如何行事,我心中有数的!”
把九哥交到立春手里,大太太自然要先思量一段日子。
不说别的,也要看看立春行事是否稳妥,能不能照料好九哥。
该怎么表现,就得立春自己拿捏了。
七娘子点了点头,“瓜田李下……立春姐以后没事,就别来西偏院走动了。”
这话她说得很坦然。
以大太太的多疑,立春来西偏院的次数多了,反倒可能招惹她的疑惑,觉得七娘子是因为和立春勾结上了,才推荐她进九哥屋里。
立春心领神会,点头出了西偏院。
回到大太太屋里,笑吟吟地向她回报了七娘子的感激。
“到底没有见过多少富贵,拉着奴婢问了好些话。”
“哦?”大太太很有兴致,“都说什么了?”
“太太手里的好东西,有些七娘子都不认得!”立春捂住嘴笑了起来。
大太太心中就很熨帖,嘴角微翘,“我做姑娘的时候,也很爱俏,在首饰上的确用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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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娘子的确也在鉴赏大太太给的一匣子首饰。
大太太是真的一点都不看重钱财。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大手笔。这一匣子首饰拿出去,置换上百顷田地,是不成问题的。
赤金头面就有好几副,都是预备着节下全套佩戴出去的,七娘子本来只有一套白银头面,手工还不算细致。清明、端午,都随便打发过去,但年节下却不好打发,不说别的,腊月祭祖时,就要把头面戴出去。
现在有了大太太给的全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就不至于在姐妹面前露怯了。
白露小心翼翼地把首饰分门别类,这样大套的头面,单独收到了衬着漳绒的盒子里。
还有巧夺天工的楼阁人物耳环、累丝翠楼的金钗、点翠鸳鸯戏莲花的簪环、玉蝴蝶禁步……
简直看花了人眼!
七娘子就笑着找出了一对翠绿的碧玉镯,问白露,“好看吗?”
白露点了点头,“看上去像是独山玉,也算是珍品了。”
宅门大院里的妇人丫鬟,对首饰的赏鉴,那是个顶个的拿手。
七娘子就笑着递给了白露。
“当时拔了一对手镯给我,现在还你一对。”
白露有些犹豫。
这有点太贵重了,这么好的独山玉,恐怕就连太太小姐手中,也不多见。
看了看七娘子的笑脸,她咬了咬牙,就点头收了下来。
“谢七娘子的赏赐!”
七娘子平时是从来不和丫鬟们玩什么虚情假意的。
告诫你的时候,一脸认真。
赏你的时候,也是实实在在。
再推却,反倒显得自己小气。
七娘子就笑着点了点头。
又翻找出一对轻巧的累丝嵌珍珠的赤金镯子给自己换上。
以前没有首饰戴,只好戴丫鬟送的翡翠镯,现在得了新首饰,当然要立刻穿戴起来,才不至于辜负了大太太的好意。
又找了一支金玉鱼宝簪来,吩咐白露,“把立夏叫来吧!”
立夏来了,她当着白露的面,把宝簪递给了立夏,又找了一朵金牡丹,递给白露。
“镯子是还你的,这才是赏的。”
宝簪要比金牡丹贵重一些。
两个丫鬟都没有什么不满。
七娘子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又和白露咬耳朵,“听太太的口气,今年腊月放的那批人里,恐怕没有你。”
如果白露急着出去嫁人,那就要托梁妈妈去大太太面前求情了。
白露神色坦然,“在七娘子屋里多服侍几年,是我的福分。”
这也是真心话。
就算没有两件新得的首饰,她也不会去求干妈。
新晋的管事媳妇,就算有梁妈妈提拔,几年内,也都只能在油水不多的去处打转。
七娘子虽然现在手头还是紧了点,但出手大方……行事又有板有眼,眼看着在正院渐渐有了体面。
三年后,恐怕就是个红人了。
到那时候说亲,倒要比现在急急忙忙的找人家来得好。
七娘子宽慰地笑了。
她也很满意白露。
如果白露一心想出去,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
既然大家都想再合作几年,那是再好也不过了。
“这几年,你多教教立夏。”她看了立夏一眼。
立夏正把玩着那支宝簪,脸上写着新奇二字。
白露也看了看立夏,笑了起来。
虽然她很得七娘子的欢心,但说到七娘子的嫡系,那当然还是立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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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起,白露就送上了一盘菊花。
“有月朵、有金精、有家菊。”她笑盈盈地为七娘子挑了一朵小小的黄甘菊,“这个好,又雅致又不夺色。”
七娘子不大喜欢佩戴过于鲜艳、夸张的大朵鲜花,一般都只挑选初放的半含蓓蕾。
又为七娘子换上了银红细绸袄,佩上大太太给的金团花簪子。
富贵隐而不现。
白露和立夏都称赞,“七娘子穿红好看。”
七娘子进正院的时候,二娘子和五娘子都到了。
九哥也夸奖,“七姐穿红好看。”
二娘子没有特意打扮,五娘子却穿上了星光缎做的那条裙子,走动的时候,身上就好像有繁星闪烁。
她戴了大朵的西湖柳月,虽然年纪还小,但也已经有了一股娇艳。
“五姐打扮得比我出彩多了。”七娘子谦让。
“九哥已经夸过我了。”五娘子心情像是不错,看着七娘子的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吃过早饭,咱们就去爬山。”
她头上手上,也多了几样新首饰。
三娘子一进屋就注意到了七娘子的变化。
七娘子已经俨然是个富家小姐了。
从头到尾,都看不出一点落魄来……
耳边插着的是名贵的折枝菊,头顶簪着的是足金团花,身上穿的是纤秀坊的衣裳,腕上的镯子,也从不入流的翡翠换成了赤金。
哼……到底是在正院养活,才小半年的功夫,当年那个衣裳上打着补丁的小女孩,已是换了个人。
在嫡母膝下就是这么好!
一转头,又看到了五娘子身上那条稀罕的裙子。
三娘子一早上都一语未发。
六娘子却是羡慕地看着七娘子头上手上的新东西。
“是太太给的吧?”她和七娘子咬耳朵。
六娘子虽然也不少首饰,但都是这些年来零零碎碎得的,没有七娘子这样一下得了不少的好事。
七娘子含笑点了点头。
“母亲见我没什么首饰,才给了我一些。”
六娘子也就心平气和了下来。
七娘子的落魄,杨家人都是见识过的。
大老爷却是浑然没有留意到女儿间的暗潮汹涌。倒是对着四姨娘的盈盈双眸,有些心虚。
苏州当地的规矩,重阳节一整天,大家都是出门登高,饮酒作乐。
虽然杨家女眷多,不好出得门,但吃过早饭,等许夫人、二太太到了堂屋,众人也就一起起身,都进了百芳园,上了从浣纱坞前头开始隔断,次第增高,到聚八仙外头蓦然断住的太湖石假山。
虽说这假山里颇有些乾坤,但女孩子要斯文,几个女儿也只有一年一度的重阳节,会上假山里走走。假山里洞壑盘旋,还没有登临到聚八仙附近的小亭子,许凤佳就拉着九哥进了假山里上下翻腾。急得几个丫鬟前前后后,在假山外头跟着少爷们跑来跑去。
七娘子一路紧跟在二娘子身边。
“总算像个杨家女儿的样子了。”二娘子情绪也不错,难得地打趣七娘子。“还以为又是一个我,不爱花也不爱草的,成天穿得素素净净。”
五娘子哈哈大笑。
二娘子的确是不爱花花草草,也不大注重打扮,平时只取得体二字。
七娘子也抿唇微笑。
没有女人不爱打扮,区别只在有没有打扮的条件。
大家说说笑笑,在假山中蜿蜒盘绕,很快就进了亭子里,丫鬟们端了菊花酒,孩子们各尽一杯,大人们却开始赏秋谈笑。
从假山上望下去,百芳园的景色有大半倒都在了眼底。
远处的七里香冷冷清清,红红黄黄的桂花隔了幽篁里的竹林,已是只剩了一抹模糊的颜色。香味却浓烈鲜艳,隔了这么远,依然清晰缭绕。
万花流落那一泓清澈的池水与几支尚未开败的残荷……
真不敢相信,她居然就住在这样一处富贵得远超红尘的所在。
七娘子一时看得出了神。
许凤佳也拉着九哥进了亭子里,饮下了菊花酒。
许夫人和大太太又忙着叫丫鬟为两人净手净脸,拍打衣上的灰尘。
九哥跑了半天,已是有些气喘,就依偎在大太太身边,吃起了点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二太太身边的八娘子说话。
许凤佳却给五娘子使了个眼色。
五娘子就拉着二娘子、六娘子,绕到了低处去喂万花溪里的鱼儿。
许凤佳缓缓地踱到了七娘子身边。
“你怕不怕高?”
低沉的声音,一下打破了七娘子的迷思。
她皱起眉,飞快地看了看周围。
几个长辈都坐在四宜亭里谈笑,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
这里和四宜亭隔了两三道转折,还有几枚湖石叠成的拱桥。只要不是特别注意,是看不清这里的动静的。
不过,许凤佳胆子就算再大,也不敢就在这里把她怎么样吧?
“不怕。”
七娘子收敛了思绪,不动声色地回答。
她前面就是骤然下落的石壁,距离地面也有三四米高。
都面不改色地站在这里眺望了这么久,怎么还会怕高。
许凤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望着七娘子的眼神里,有一股蠢蠢欲动的兴奋。
“只是望着,大多数人,也都不怕。”
他靠在太湖石上,盘起了手臂,似笑非笑。“不过,要被推下去的话,大多数人,就又都怕了。”
七娘子顿时一阵烦乱。
倒是不怕他真的推,而是她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在大太太身边奴颜婢膝,是挣扎求存的无奈。
在五娘子面前步步退让,还是挣扎求存的无奈。
但许凤佳就算再尊贵,也终究不过是杨家的亲戚。
就算心底再看不起她这个庶女,看在杨家的面子上,他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自己又不是生下来就低人一等。
七娘子就忍不住轻轻地哼了一声。
“只是虚言恫吓,大多数人也都是敢的。”
她淡淡地道,“真的要下手的话,大多数人,就又都不敢了。表哥,你敢不敢呢?”
42、火苗
七娘子抛下了这句话,就低头穿过了拱门,往四宜亭走去。
才走了没几步,她忽然被人直拉了回去。
来人一把按下了她的头,强迫她穿过拱门,站到了原来的地方。
七娘子连忙捂住头顶的首饰,嗔怒地瞪着许凤佳。
许凤佳眼底闪烁着分明可见的怒火。
这男孩子就像一把野火,好像不烧掉所触及的一切就不会罢休似的。一点小小的挑拨,都能让他勃然大怒,丹凤眼明亮得好像大火里的琉璃,热得都要化开了。
“区区一个庶女……”他轻声嘀咕。“胆子倒是不小!”
七娘子眼神一凝,冷冷地望着许凤佳。
眸中流过的不悦,不言自明。
就算许凤佳再看不起庶女,也不该把这意思说出来。有些话,尽管大家都知道,但说出来还是很伤人。
“表哥敢说得再响亮一点吗?”
她动都没动,依然站在崖边。
玩闹是一回事,把表妹从假山上推下去是另一回事。
许凤佳虽然野蛮,但并不蠢,当着这么多长辈,他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之前说的话,无非是想吓一吓她。
如果换作六娘子,只怕已经信以为真,怕得哭起来了。
但七娘子如果会吃这样的虚言恫吓,那也就不是七娘子了。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许凤佳面现沉吟,很显然,他也的确不打算把七娘子推下假山。
他忽然眼睛一亮,探手入怀,取出了一个东西,在七娘子眼前晃了晃。
火光乍亮。
七娘子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反射性地往后一退。
腕间一热,许凤佳却是又抓住了她的手。
差些就要踩空的七娘子,就被许凤佳给拉住了。
两个人对视着,都有些后怕。
这要是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七娘子就不甘不愿地道谢,“谢表哥援手。”就要躲进崖内。
许凤佳也由得她,却没有松手的意思。随手一推,七娘子就身不由己地靠在了太湖石上。
“不怕高,不怕虫子……你总怕火吧?”许凤佳的声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他很快也跟着贴近了七娘子。
眼底的兴味清晰可见。
他又晃了晃火折子,一点火星亮了起来。
七娘子眼底终于出现了一点恐慌。
许凤佳眼中闪过得意。“你也有怕的东西?”
他们靠得很近,他的声音低低地在七娘子耳边响起,尾音微微上挑,蕴着笑。
七娘子望着许凤佳的手渐渐靠近,那一点点火苗凑近了她的衣物,终于叹了一口气。
就要服软。
精致的衣裙,最受不住火烤。
纤秀坊做的衣服,她也就只有这么几套而已,忽然少了一件,要说不心疼是假的。大太太问起来,也不好交代。
九哥的声音忽然在两人身后响了起来。
“仔细这里高,跌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扶着湖石,笑嘻嘻地说。
许凤佳吃了一惊,不由就往后一退。
七娘子就顺势甩开了许凤佳。
“我们去找五姐和二姐吧!”她笑盈盈地拉住了九哥。
九哥的眼神还绕着许凤佳手中的火折打转。
七娘子拉扯了几下,他才和姐姐一起走远了。
许凤佳站在原地,凝视着七娘子的背影,也难免有些掩不住的懊恼。
“凤佳。”许夫人扬声叫道,“傻站着做什么,过来吃点心。”
他也就收敛了神色,踱进四宜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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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几个弯,又下了台阶,九哥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欺负你了?”他问七娘子。
语气低沉愤懑。
七娘子不想多说什么。
九哥和许凤佳虽然是亲戚,但到底隔了一层,不是嫡亲的表兄弟,两个人的关系就可亲可疏。
许凤佳又是未来的平国公。
“没有!”她笑着摇了摇头。
九哥一脸疑窦。
七娘子只好叹了口气,“你七姐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欺负的。”
九哥将信将疑,没有再提这个尴尬的话题。
二娘子和五娘子坐在石凳石椅上赏鱼,拿着花瓣逗引肥大的锦鲤。
姐弟几个说了一会话,许凤佳又寻了过来。
“五表妹。”他好像没看到七娘子一样,朗笑着对五娘子招了招手。
五娘子就抛下姐弟们,和许凤佳跑走了。
九哥不免有些妒忌,“五姐和表哥真投缘。”
二娘子和七娘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接话。
现在年纪还小,等过几年都大了,就要提亲事了。
七娘子虽然不知道许夫人有意让五娘子做儿媳的事,但也知道不好搭九哥的这种话头。
一时五娘子回来,就留神打量七娘子,眼中波光盈盈,藏了笑意。
到了吃饭的时候,众人又一起下了假山,走向朱赢台。
朱赢台外头的菊花开了大半,千姿百态,极尽妍丽。
“表哥冲我打听了半天你的事!”五娘子拉着七娘子坠后几步,和她咬起了耳朵。“刚才他又怎么着你了?下回我劝你服个软也就过去了,别激起表哥的性子,反而……还当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性子这么倔!方才你就不应该逆着他的意思……”
七娘子看了看五娘子。
五娘子眼底也真有几分关心。
“表哥要是像个表哥的样子,我早就服软了。”七娘子平静地说。
语调中自有一股不可侵犯的味道。
五娘子怔了怔。
她看着七娘子的眼神,倒是多了几分尊重。
“随你。”到底还是有些不满,“到时候,可别找我哭!”
说完,就跑到前头找二娘子去了。
七娘子咬住唇,忍了反驳的话语。
还是要忍……一时忍不住,就酿出了这样的烦心事。
还是要忍。
她露出一个微笑,抢前几步,赶上了六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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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重阳节,众人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轨道上。
许凤佳见到七娘子,总是没有好脸色。
七娘子安之若素,当许凤佳是空气。
许夫人还是照旧四处应酬,大太太却推说要给二娘子准备嫁妆,让二太太陪着许夫人出门,自己留在了家里。
“我也躲两天懒吧!”她和大老爷开玩笑。
二娘子的嫁妆也的确到了该归拢的时候了。
自从几年前定亲起,断断续续的,也置办了不少好东西,有的还收在小库房里,眼下要都收拾好了,包裹上红布,等着装运上船,送到京城去。
二娘子成亲的吉日是定在腊月初一,不过京城距离苏州路途遥远,大概十一月初,孙家的迎亲队伍就会到达苏州,上门把二娘子娶走,走水路到京城,再正式拜堂。
连日府中都在议论二娘子的嫁妆。
前头出嫁的初娘子,不说现银,光是衣料首饰,就值上万两银子,大太太还陪了两间铺子,一个百余顷的田庄。
人人都道,这份嫁妆就能比得上李家小半个家当,虽然大太太未曾对此多做评论,不过,以李家的身份,这份陪嫁是很厚的。
但孙家却又不一样了,定国侯世代富贵,二娘子又是将来的定国侯夫人,这份嫁妆的确轻不得。
就算有了这个预备,众人也都在嫁妆数目出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衣料首饰就花了三万两银子……这都还不是大头,听说大太太有心把江北的纤秀坊转到二娘子名下。”白露向七娘子学舌,“这里可是有十几万的家业!”
纤秀坊是大太太的嫁妆,当年嫁过来的时候,纤秀坊不过是两间铺子,十多个绣娘。
随着大老爷步步高升,纤秀坊也就渐渐地成了江南有数的两三家绣房之一,一年少说也有五六万两银子入账。
大太太不陪给女儿,难道要等将来留给九哥媳妇?
七娘子淡然处之。
三娘子却很眼红。
正是要置办嫁妆的时候……四姨娘就算有些私房,又哪里比得上纤秀坊。
大老爷也有些微词。
“这也太靡费了些。”和大太太抱怨,“除去纤秀坊不算,还有田庄……这份嫁妆怕不要有二十万两银子?”
二娘子的嫁妆这么多,再有五娘子,少说也是一模一样要来一份的,就是四十万两银子。
陪送初娘子用五万两银子,杨家还有四个庶女,怎么算也要再出二十万两银子。
再有九哥娶亲……这儿女的嫁娶之事,就要小一百万两银子。
就算杨家家事丰厚,也禁不起这么折腾吧。
大太太不为所动。
“纤秀坊是我的嫁妆。”她提醒大老爷。“二娘子的嫁妆从官中出的,也不过是十万两。”
嫡女的嫁妆是庶女的两倍,也不算太浪费。
“再说……初娘子也是正院的庶女。”大太太又垂下头,“体面当然要比别的庶出女儿强些。”
大老爷脸一下就黑了下来。
这意思,是不打算给三娘子、四娘子、六娘子一样的体面了?
但纤秀坊是大太太的嫁妆,大太太就是愿意往水里扔,大老爷也说不了什么。
“也要给九哥媳妇留点私房吧?”他慢慢地道。
大太太很不高兴。
“当年陪嫁过来,我带在身边的十万两现银,历年来都贴补进家用了。几亩田庄,这些年来的收成,也有不少都进了官库。”
这说的是当年大老爷没有中进士之前,家里家外,都是大太太拿嫁妆贴补的事。
“唯一纤秀坊还留在我身边……将来九哥媳妇,自然有她的陪嫁。”她似笑非笑。
大老爷就没有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
动不动,大太太就拿出当年的事来压人。
再多的话也不想说了。
过了几天,四姨娘派人来回:大老爷收用了霜降。
新纳了通房丫头,的确是要告诉大太太一声,免得到发配丫鬟婚嫁的时候,糊里糊涂地反而把她发配出去。
大太太气得午饭都吃不下。
到了下午,把七娘子留在正院陪她说话。
“……才回了几句,就这样和我甩脸子,又故意抬举四房屋里的人。”大太太一脸的不忿。
这些话也只好和七娘子说,大太太好强,不愿把家里的烦难告诉许夫人。
七娘子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大老爷的确是太厚颜无耻了些。
大太太当年嫁到杨家,简直是给了大老爷翻身的机会。
考上进士的人多了去了,其中有真本事的也不少,没了秦家的照拂,大老爷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偏偏得意后,对大太太就是另一番态度……叫大太太怎么不心寒。
“母亲别太生气了。”她满脸的欲言又止。
大太太看了,心里倒是多了一分亲近之意。
二娘子秉性太冷清了,体会不了自己的苦楚。
在她看来,当家主母就要秉公行事……
唉,如果事事都这么简单,倒好了。
五娘子又一团天真,这种事,根本听都听不懂。
初娘子出嫁后,身边也就是七娘子玲珑剔透,可以稍微为她解忧了。
“真是可以共患难,不能共富贵。”她又抱怨起来,“杨家的家事是我一手一脚挣下的,他哪里又管过这些事?我可曾为自己搂过一点私房?连一个纤秀坊都不放过,恨不得给三娘子陪出去做嫁妆,想得倒美!”
七娘子心中一动。
“四房现在正奔着嫁妆使劲呢。”她轻声细语地说。
大太太就慢慢冷静了下来。
品味着七娘子的话。
大老爷忽然对二娘子的嫁妆有了微词,当然不会是平白无故。
说起来,二娘子一向也很得他的喜爱,大太太愿意多陪送些嫁妆,只要用的是自己的私房钱,大老爷也不会多说什么。
想来,也就只有四房还不知道王家的亲事已经落了空,所以才未雨绸缪,开始担忧起了嫁妆。
大太太的怒气,一下就冰消瓦解,她露出了笑容。
“倒也好,就让四房再蹦跶一段时间。”
她慈爱地拍了拍七娘子的膝头。“还是我们小七敏捷,见微知著。”
大太太连成语都用上了。
七娘子抿唇莞尔。
不过,四姨娘要是再蹦跶下去,难免就碍着了许夫人的眼。大太太沉思片刻,又开口问,“你说,什么时候让四姨娘去办这件事才好呢。”
不知不觉间,她的语气里已经少了生疏,多了些随意。
七娘子有些迷惑。
“还有客人在,这就让姨娘出来走动,是不是莽撞了点?”
她委婉地提醒大太太,妻妾争斗,不必暴露在许夫人面前。
以大太太要强的个性,如果不提这个醒,难免又要生气。
大太太想要解释一番,说一说许夫人的来意。
又觉得,以小七的年纪,未必能懂得里头的弯弯绕绕。
“不要紧,是亲三姐,不会说什么的。”她敷衍了过去。
七娘子就不说话了。
大太太明显另有打算。
看来,虽然得到了嫡母初步的信任,但更深一些的事,她还没有资格知道。
“你看我们正房,是不是也要再抬举一名通房了。”大太太又问。
很显然,她也不打算就这个话题继续再说下去。
七娘子心就是一紧。
四房有了霜降,正房好像也不应该示弱,要捧起一个丫头和霜降打对台。
说起来,大老爷对立春也表现过兴趣。如果大太太向大老爷提起了这意思,难保大老爷不顺水推舟,要了立春……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情就超差的……
求抚慰TT想看长评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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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宠爱
“母亲。”七娘子思忖着,徐徐开口。立春在正院服侍多年,虽然素日里一向谨慎,但自然也有她的人脉。性子又好,又是信得过的人。把她放到九哥身边,再合适也不过了。将来九哥自个儿有了院子,有什么不方便让大太太出面的事,就可以由立春来办……交给别人,她还真有点怕九哥被谁给带坏了。“与其临阵磨枪,倒不如把现有的那三个妮子,收服到我们正院麾下。”她婉转地说。
大太太心中不由得一动。说起来,大老爷对三姐妹的专宠,也持续了大半年了。也不知道这几姐妹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让大老爷这样看重。她们是闽越王送出的礼物,虽然身份不同于别的通房、姬妾,但这样被当成物品被转送来、转送去的女孩子,却也如无根的飘萍一般,生死都操于大太太一念之间。闽越王难道还会为了几个通房的生死和大太太计较不成?身为正房,有些优势是浑然天成的。不利用起来,岂不是太可惜了?
大太太看向七娘子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赏。这些事她自己未必想不到。但七娘子年纪还小,就这么通透,等到再大一些,四姨娘恐怕都未必是她的对手。只是一个人太完美了,难免就有些惹人疑窦。七娘子自从进了正院,就没有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也没有和谁起过冲突。王妈妈那样刻薄挑剔的人,提到七娘子,嘴里都只有好话……大太太就收敛了神色,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是。”她淡淡地道,“不过,这个中的火候,还是要拿捏拿捏。”总不成这边才抬举了霜降,那边就把三姐妹找来说话,这也太心急了些。
七娘子也看出了大太太的保留。她只好微笑以对。要让大太太信任她,还有漫长的路要走,急不得。只有忍。
出了屋,没过多久,立春来找她说话。
这阵子立春牵挂的,无非就是那件事。七娘子不动声色,“话是帮你递上去了……不过,还要看那三姐妹。”若是三姐妹实在不堪造就,大太太失望之下,也只能把主意打到立春头上。
立春难掩紧张。“谢七娘子上心。”她勉强笑了出来。
七娘子握着她的手,只是笑,没有说话。这个人情,立春的确是欠得大了点。
……
过了几天,大太太随手指了个缘故,把三姐妹叫到屋里来说话。
二娘子、七娘子在大太太左右侍奉,立春并两个妈妈,都在屋内打下手。颇有些升职考核的味道。
三朵姐妹花鱼贯进了西梢间,规规矩矩地敛眉垂目,冲大太太磕了头,起来又给二娘子、七娘子行礼。礼数无可挑剔。
“生得很像。”大太太含笑说,“一眼看去,还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
三姐妹就对了对眼色,微笑着自我介绍。这三人分别叫伯霞、仲霞、叔霞,倒是好记,据说大老爷平时只是以一二三呼之。行过礼,就规规矩矩地垂首跪在地上,等着问话。看起来一脸的柔顺,微微弯下的三道脖颈,连弧度都一模一样,后领口露出了腻白如脂的肌肤。
大太太眼神一缩,就发觉这三姐妹在肩颈处都有胎记,叔霞有三点鲜红欲滴的泪痣,仲霞就是两点……个中的香艳处,是大太太可以想象的。难怪大老爷乐不思蜀,被三姐妹织就的温柔网迷了个够戗。大太太就给七娘子使眼色。
七娘子无奈。
梁妈妈也面露异色。
王妈妈轻轻咳嗽了一声,给梁妈妈递了个眼色。梁妈妈忙收敛了脸上的异样,重新屏息静气,肃然直视前方。
身为父亲的通房,这三人和七娘子本来不该有什么话说,毕竟身份摆在这里,通房丫头有时候,还不如没开脸的小丫头有体面,能和小姐们肆无忌惮的玩笑。
“进府也有大半年了吧?”七娘子和颜悦色地问。
伯霞含羞点了点头,脸上却飞起了两朵红云。虽然生得只是清秀,但这三姐妹却自有一股风韵。“正月进府到现在,有八个月了。”声音也不错,虽然谈不上黄莺出谷,但都还算悦耳。
七娘子又找了话来说,“……还没有抬姨娘的名分吧?”
这大半年来,三姐妹很是得宠,按理说,早就该撺掇着大老爷给抬姨娘了,就算大老爷没有松口,浣纱坞平时也可以要东拿西,闹腾出一些动静来。但这三姐妹却安安静静的,大部分时候,连浣纱坞的门都不出。能忍到这个地步,不是太老实,就是太有心机。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对大太太、对正院,她们都构不成威胁。虽然一样侍奉大老爷,但大太太和这三朵姐妹花,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只是要抬举她们之前,难免也要敲打一番,免得有了靠山,反倒得意忘形起来,还反咬正院一口。
三人脸上同时都闪过一缕惶恐。“咱们家的规矩……没有怀上,是不能抬姨娘的。”伯霞的声音里含了些羞愧。
大太太就接过了话头。“话是这样说,不过,也不是没有特例。”她顿了顿。
三人脸上又同时掠过了惊讶与喜悦。
这三姐妹的情绪,就好像一泓小溪,谁都瞒不过去。
七娘子不由有些焦躁。如果真的是小溪一样纯净,恐怕不足以与霜降争锋。得宠不得宠是一回事,内宅的争斗是另一回事。大太太需要的,是一把能在内宅杀四姨娘威风的武器。这把武器的必须够锋利,又不会割破主人的手。到时候就难免又要打立春的主意。她就看了立春一眼。
立春含着笑,神色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只这份城府,就是杨家众下人里少见的了!
大太太也有些失望,又转了语气,“你们三姐妹是闽越王府中出身,自然不能当寻常通房丫头看,不过,没有身孕,也不好抬姨娘……”
三姐妹抿着唇,倒是没有露出失望。
还算是有些城府。
“以后也不要常常闷在浣纱坞,得了闲,要多来正院请安。”大太太语带深意。
寻常的通房丫头,是没有脸面到正院服侍的,得宠的时候给个楼院住着,不得宠了,渐渐的就不知去向,三姐妹能进正院走动,是大太太给的体面。给了这个体面,又暗示她们要抓住大老爷的心,针对是谁,恐怕已经不言自明了。
七娘子仔细地观察着三姐妹的神色。
叔霞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伯霞和仲霞眼中闪过了意味不明的光彩。
她放心了。这三姐妹,并不老实。既然不老实,就应该知道,这样的机会很难得。能和正院攀关系……如果能顺利靠拢到大太太身边,有了身孕后抬上姨娘,终身也就有了着落。
二娘子也露出了满意地神色。
七娘子和她交换了一个眼色。
大太太就不动神色地把三姐妹打发下去了。“还算是聪明人。”她疲惫地长出了一口气,“能给四房添点麻烦也好。”
大太太不笨,只是在内宅的争斗上,没有太多的心机。
二娘子就欲言又止,扫了七娘子一眼。
七娘子暗暗叹了口气。二娘子秉性清高,只知道当家主母要秉公行事,虽然少不了心机,但也决不能显露出来,落得个难看。但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大太太想和四房较劲的心情,七娘子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母女间的矛盾,不是她一个庶女能够介入的。她站起身笑着找了个借口:“……先生嘱咐我要勤练字。”
大太太想到五娘子这半年来也勤练书法,看着七娘子的眼神,倒亲昵了一点。七娘子勤奋些也好,正好激励五娘子向上。“去吧。”她慈爱地拍了拍七娘子的手,“用心写起来,我们家也出个卫夫人、管道升。”
七娘子抿唇微笑,退出了西梢间。
很快西梢间就传来了二娘子说话的声音。
立春并王妈妈、梁妈妈也都退了出来。
梁妈妈笑着握住了七娘子的手,“白露在西偏院服侍得还用心吗?”
她是白露的干妈,七娘子是早知道的了。七娘子露出一些迷惑,“很用心!”
梁妈妈笑眯眯地对七娘子说,“不瞒七娘子,我是白露的干妈……她娘和我当年也是一道扫地的小姐妹……”
七娘子盈盈而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对梁妈妈就亲热了几分。梁妈妈也对她亲热了几分,弯弯的眼睛里,只有笑意。
两人站着说了几句话,七娘子又请梁妈妈多来看望白露,便出了堂屋。
恰好就在院子里迎头撞上了许凤佳。
七娘子心中不由得暗叫晦气。今日是沐休日,许凤佳怕是来找五娘子的。“表哥。”她蹲身请安,皮笑肉不笑。
许凤佳扫了她一眼,勾起唇角。“表妹。”他慢吞吞地应答。
两人擦身而过。
……
霜降被开了脸,大老爷这几天就多是歇在溪客坊。又难免抱怨房舍狭小,他不能尽情。就和大太太商量,把三娘子和四娘子挪出溪客坊,在园里另找住处。
大太太推说有客人在,倒不方便打墙动土的,等送二娘子出嫁,再来安顿三娘子和四娘子,屋舍也宽松些。
大老爷方才罢了,过了几日,不知怎地,又流连进了浣纱坞。连续十多天都睡在浣纱坞里,要不然,就睡在外院。居然很少到溪客坊去了。
四姨娘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黯淡,虽然脸上盈盈的笑,是从来没有断过,但如七娘子这样擅长察言观色的,就能从眼角眉梢,看出昏暗来。
在这个时候捧出霜降,自然不是无的放矢。恐怕和三娘子的嫁妆有关……
七娘子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三娘子的婚事,大太太交代得不清不楚的,也没有说清楚,到底是谁提议作罢。如果是大老爷先起意反悔,这么多天过去了,总要私下里先和四姨娘交代一番吧?不然当着四姨娘的似水柔情,大老爷又怎么好意思?偏偏从四姨娘的种种表现来看,她又不像是知道了三娘子的婚事已经告吹的样子。捧出霜降,无非就是为了三娘子的嫁妆,想要把大老爷的宠爱争取在溪客坊内。……她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疑问,向大太太吐露。
在正院过了小半年,七娘子算是看出来了。虽然大老爷明面上很尊重大太太,但他真正宠爱的,却是四房。只是为了和大太太打对台也罢,真心宠爱也罢,在三娘子的婚事上,大老爷是铁了心要和大太太对着干了。当着许夫人的面,如果两人爆出什么冲突的话,大太太恐怕会加倍生气。
七娘子就留了神,细细地观察着三娘子、四娘子的神态。
一时间,府中倒也平安无事,就连最能闹腾的许凤佳,都销声匿迹,少了声音。
七娘子也渐渐地忘了假山上的不愉快。到底是小男孩,再坏也坏不到哪去的……知道自己不好惹,恐怕也就渐渐地丢开手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和半年前相比,只有些微的不同。
七娘子的字写得越发好了,五娘子暗中和她较劲,练字也练得更起劲。
绣花也渐渐地有了模样。
白露服侍得更尽心了。
梁妈妈、王妈妈见了七娘子,也都带着笑,客客气气地当正院的小姐一样待她……
九哥和七娘子之间的话虽然多了些,但彼此还是淡淡的。
二娘子忙着准备嫁妆,许夫人成天出门求神拜佛……
二太太三天两头过来找两位姐姐说话。大太太有时候应酬,有时候就懒得见她,称病。二太太也不在意,反而来得更勤了。
算算日子,七娘子又托了立夏的娘周嫂子带了十两银子上封家去串门,封太太千恩万谢——今年年成不好,封家新置办的田土,没有多少出产。
日子平淡地淌了过去。
进了十月,大老爷张罗着带全家人到太湖赏秋。
44、化星
过了九月,大老爷清闲了下来。
每年到秋收的时候,地主佃户之间总会爆发械斗,去年就有佃户一气之下落草为寇,闹出了大半省的动静,虽然是江西一带的事,但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大老爷并哥布政使的心也都高高地悬着,直到过了九月进了深秋才能松一口气。
想着这几个月来,家里多事,又来了客人。大老爷就张罗着到太湖赏秋。
许夫人兴致盎然。她这还是第一次下江南,虽然这段日子,也被众太太簇拥着到苏州城里外的几间禅寺去上过了香,但还没有浏览过太湖的景色。
二娘子一心准备嫁妆,又怕大太太和大老爷都不在家,孙家的人要是真来了,倒不好招待,就没有去;三娘子也称病不去……都知道她是怕了许凤佳;四娘子却是真病了,进了九月就一直有低烧没退,像是要发豆的样子,不敢吹风,也不去;八娘子也犯了咳嗽,连带得二太太也不能来;到最后取得小辈,只有正院几个孩子,并六娘子、许凤佳而已。
虽然如此,排场却也不少。小姐们各人带了一名随身丫鬟,乘了小小的翠幄清油车,大太太带九哥坐了四人抬的轿子,许夫人本是国公夫人,要用八抬大轿,却又嫌铺张,与大老爷、大太太一样,换了红顶四抬的轿子,许凤佳偏不坐轿,骑了杨家日常喂养的好马,在母亲轿子边上护送。又有服侍的婆子,张罗的管家等,满满的坐了三辆大车跟在后头,前呼后拥,缓缓地向光福镇去了。
偏巧到了半路,又遇到了江苏布政使李家的轿子。
两边互派了人,通了讯息,才知道原来是李太太去铜观音寺祈福。两家倒正好同路。
苏州的大户人家,多半都有自己常去的禅寺。
据说李太太的嫡子,就是在铜观音寺求来的。
大太太听了立春的回报,心领神会。“到了光福镇,派人问问李太太,要不要一道去太湖赏秋。”她含笑吩咐。有大老爷在,李太太多半是不会来的,但总要客气一下。从李太太身上,她就想到了许夫人。许夫人前一阵子,只是在她的陪伴下赴众女眷设下的宴席。这阵子她告了忙,许夫人却又没落下出门的脚步。苏州一带大大小小的佛寺,她几乎都逛遍了……什么事,让许夫人这样的上心?大太太不禁目光微凝,回想着在京城的见闻。
旋即,又听到了许凤佳的声音,与五娘子咯咯地笑声。她略略皱了皱眉,转眼间,又微笑了起来。凤佳这孩子,天性顽皮,倒是和小五相处得不错,别看他连二娘子都敢戏弄,却是一直没有捉弄过小五……
临傍晚的时候,一行人进了光福镇,两家都在铜观音寺歇脚,一时寺内满满当当,装满了丫鬟婆子,遍地都是莺啼燕语。
梁妈妈就笑模笑样地进了李太太下脚的院子,没有多久,回来禀报大太太,“李太太谢过太太的美意,说是这次过来要长住一段日子精心吃斋,就不打扰太太与姨夫人了,等明日早上带十二少爷来给太太、姨夫人请安。”
“哪里说得上请安,这李太太就是客气。”大太太忙说。
许夫人只是笑了笑。又漫不经心地吩咐身边的许凤佳,“到了外头不比在家,你就不要乱跑了,在我身边老实待着吧。”
许凤佳沉下脸,淡淡地应了一声。
许夫人就看了七娘子一眼,对她笑了笑。
七娘子心底有些发寒。她一直害怕这个一脸精干的许家姨夫人,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她似的。看来,许凤佳和她的那几次冲突,也的确没有瞒过许夫人。虽然虽然的笑容里没有多少的恶意,但七娘子还是禁不住多了几分小心。以她的身份,如果不经意间触犯了许夫人……七娘子不敢再想下去了。
大太太却没有留意到这些细节。“三姐要是能留在苏州过年就好了。”她有几分遗憾,“我们家在邓尉山上的别业,周围全种满了梅花,从腊月开到二月都不会谢!可惜现在不是花期,住进去就冷清了些。”
许夫人也很向往,“京城什么都好,就是寸土寸金,住处小不说,平时想出外踏青,都没有什么好去处。”
两人就说起了未出阁的琐事。
孩子们听得无味,三三两两约出去玩耍。九哥就张罗着要去找李家的十二少爷玩耍。
七娘子不免悄悄问白露,“李家这位十二郎,是眼下的这位李太太亲生的?”
白露含笑点了点头,“这一任续弦就生了这么一个亲儿子,看得也是和眼珠子一样的,平时到哪里都带在身边。”又和七娘子咬耳朵,“李家和我们家不同,这任太太不大管事,府里几个姨娘斗得厉害,李太太也都当作不知道,得了闲就爱带小少爷出来住,爱去哪里就去哪里,李老爷也很少管她。”
难怪李老爷和大老爷走得这样近,但李太太却很少上门和大太太说话。
七娘子好奇,“前头几个太太也有儿子吧?”
“都有,原配还有两个嫡子,现在都在山塘书院读书,身上也有了举人的功名。”白露点了点头。六娘子凑过来笑着听白露八卦,白露也没有回避的意思。明天李太太就要过来了,七娘子当然想要多知道一些李家的情况,“第一任续弦生的嫡子身子不大好,全靠药培着,第二任生了十一郎,今年也有十三岁了,这一任太太倒是对他也不错,时常也把他带在身边。”
像杨家这样的家庭,人口已经算是简单的了。当时的封疆大吏,哪一个家里扯出来都有一营女兵,外加无数子女,杨家这样只有九哥一枚独苗的,实在很少见。
六娘子也笑着说,“十一郎和十二郎都来过我们家的,十一郎的舅舅在京城与二叔很亲善,所以父亲也对他格外看重。”
世家大族之间,常常有牵扯不清的关系。
七娘子点了点头。就看到许凤佳出了屋子,慢悠悠地走向了她们。她心头一紧,握住了六娘子的手。
六娘子也僵住了。
白露不由得有些好笑。七娘子凝神戒备的样子,倒难得见,要比平时那淡淡的表情,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我们在东跨院下脚,还是先过去收拾一下包袱吧。”她柔声说。
六娘子和七娘子就手拉着手,进了女眷下脚的东跨院。
许凤佳似笑非笑地目送她们拐过了墙角。看来虽然面子上绷得紧,但杨棋心底还是有几分怕他的。
……
杨家人占了铜观音寺一大一小两间院子,大老爷和大太太在大院子正屋歇脚,六娘子和七娘子就被安排到了东跨院,西跨院里住着九哥与五娘子,许夫人带着许凤佳歇在小院子里,还有些两家的下人们,就一并住到了后院。
大老爷一直在寺里和主持谈天,到了晚饭时分才回屋与家人一起用了晚饭,吃过饭又出了门,还留话请大太太不用等他。
大太太不由得银牙暗咬。
七娘子就不敢久待。
大老爷宁可和主持彻夜倾谈都不愿和大太太歇在一屋里,可见俩夫妻之间的生疏。夫妻之间走到了这个地步,必定是恩怨纠缠……大太太现在一定不愿意被庶女见证着她的不快。
七娘子就给六娘子使了个眼色。
六娘子会意地点了点头,拉着七娘子起身向大太太道晚安。
两个小姑娘出了屋。
光福寺的夜要比杨家萧疏得多。毕竟在山脚下,周围也没有多少高楼,阔达的、深青色的夜空毫无保留地倒扣在两个小姑娘头顶,淡白色的银河横跨天际,星子密密麻麻,亮地好像野兽的眼睛,无言地注视着她们。
六娘子就不自觉牵住了七娘子的手。“我和你一床睡吧!七妹。”她声音里的害怕毫无保留地传递了出来。
七娘子微微笑了笑,心旷神怡。她忽然想念起在杨家村的生活……虽然贫困,但却要比在苏州的生活更自由得多。西北的夜空也要比江南更阔达,更疏朗。
“傻丫头,你怕什么。”她含笑握住六娘子的手,指向夜空,“看到那支勺子了?”
“嗯。”六娘子的声音了隐隐多了一丝兴奋,“那是北斗呀?”
“是,北斗东指,天下皆春;北斗南指,天下皆夏……”七娘子念给六娘子听。
六娘子咯咯笑了起来,仰头望着天,脚下差点绊倒,“七妹你还会认星宿?”
“会一点点。”七娘子一边和她说话,一边进了东跨院。
“你会的东西真多。”六娘子坦然称赞,又兴奋起来,“再多指些给我看,光福寺的星要比家里来得更亮。”
苏州到了晚上,灯火处处,自然不能与光福镇的夜空比较。
七娘子与六娘子就在院子当空站了,七娘子指了南斗给六娘子看,“北斗主死,南斗主生。”
两个小姑娘嘻嘻哈哈的,白露、大雪催请了几次才洗漱上床。
禅房到底狭小了些,两个小姑娘一床睡,丫鬟就没有值夜的地方了。
六娘子索性把白露和大雪赶到自己屋里睡,“……也让你们松开一个晚上!”
白露和大雪也只好顺水推舟。
六娘子和七娘子并肩躺在床上,都觉得很新鲜。
六娘子就问七娘子,“在正院过得好不好?”
在六娘子面前,七娘子总是特别的放松。
“还不错。”她笑着回答。
六娘子却有些不满意。“怎么会不错……”在黑暗里,她的语调失去了一向的天真与欢喜,透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七娘子一下就说不出话来了。
“二姐和五姐性子都不好,太太又是那个脾气……”六娘子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为七娘子打抱不平,“做杨家的庶女,特别不容易。”
七娘子也叹了一口气。无限心事,就涌上了心头。“到底还是锦衣玉食。”她勉强笑了笑,“六姐,咱们不能只向上看,有时候眼睛也要往下瞧瞧,你看和白露、大雪比,我们岂不是又要好多了?”
六娘子就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她轻声说,“我真羡慕你!”
七娘子失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二娘子、五娘子,才应该是六娘子羡慕的对象。
“你好像从来都不会失礼。”六娘子的语气里,荡漾了深深地苦涩,“就好像大姐姐……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事、做人。”
七娘子顿时无言了。如果连这点程度都没有,她前世岂不是白活了那么多年?但她也能理解六娘子的艳羡。身在宅门,最要紧的就是做人……像她们这样没有依靠的庶女,简直是一个人都不能得罪,一个人都不能看轻。她在正院过活,看的是大太太的脸色,只要步步小心,总能敷衍过去。六娘子却是两边不靠,也不能得罪正院,也不能得罪四房。日子当然过得辛苦了一些。
“等以后就好了。”她只好含含糊糊地安慰六娘子,“总有一天,你也是当家主母……不用看人的脸色度日!”
六娘子就轻笑了起来。“我也这样想。”她发奋道,“总有一天,我不要再看别人的脸色,我要别人开看我、看七姨娘的脸色……唉,只盼着真有这一天。”
“会有的。”七娘子坚定地说,“苦尽甘来,总会有的!”
什么时候都不能丢掉心底的希望。就算这愿望再遥远,再飘渺,也要努力追逐。
45、十一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李太太带了两个男孩,进了大太太的下处。
“十一郎、十二郎。”大太太笑着招呼两个男孩子。
十一郎大些,有十三岁了,十二郎却还是小男孩的样子,穿着宝蓝色瑞兽纹的袍子,笑嘻嘻地给大太太行礼。
“见过杨太太。”
十一郎也稳稳重重地给大太太磕了头。
大太太含笑受了全礼,又引介,“这是平国公夫人。”
关系很亲近的人家,才会受后辈的全礼,看来,李家和杨家的关系真的不错。
众位杨家女儿并九哥、许凤佳也拜见了李太太。
李太太看上去很亲切,容长脸上一直带着笑,或许是出门在外的关系,她打扮得很朴素,穿着深褐葛绸小袄,头上也没有多少饰物。
她和五娘子似乎很熟悉,笑着和五娘子唠了几句家常,才放手让五娘子走开,六娘子拜见。
看到六娘子出众的容貌,李太太眼前一亮,亲切地拉起了她,“六娘子越发俊俏,我去年在百芳园里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呢。”
她说话节奏很慢,声音又和蔼,听起来,让人心里很熨帖。
六娘子抿着唇,有些害羞,“李太太谬赞了。”
李太太就和大太太相视一笑,放开了六娘子的手。
小姑娘家就是这样,面上害羞,心里也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七娘子上前给李太太磕了头。
“见过李太太。”她声音沁凉。
李太太格外留心打量七娘子。
五娘子、六娘子都是以前见过的,五娘子更是常跟着母亲在外头走动,李太太并不陌生。
七娘子却是第一次见。
一看就知道是九哥的双生姐姐。
李家和杨家走得近,李太太对杨家的事,总也能听到一些风声。
生得和九哥的确很像,不过,两姐弟的气质就不大一样。
九哥灵慧中带了些天真,一看他笑嘻嘻的样子,就知道这孩子很机灵。
七娘子却很静。
李太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听七娘子说话,就好像喝了一杯温热的茶水,从心底暖上来,又带着些淡淡的沁凉。
“还是初次见面。”她笑着对大太太说,“和九哥站在一起,倒像是金童玉女,芝兰玉树一样的赏心悦目。”
大太太就温存地望向七娘子,眼底闪过赞赏,“小七懂事,倒是比九哥听话多了。”
九哥就不依地扯着大太太的衣袖撒娇。
李太太有些吃惊。
大太太这个人,李太太很了解。
虽然是个称职的当家主母,但心胸却并不很大。把九哥这个庶子抱到了膝下,却没有听说抬举他的生母。连这个双生姐姐,多年来好像都一直没有声音。
李太太可不会做这样的事。这不是在丈夫面前摆明了自己小气狭隘?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她对七娘子的态度,应该不会太好才对。
没想到她对七娘子的评价这么高!
无声无息的,就出现在杨大太太身边,还这样得宠……
李太太看着七娘子的眼神就有些变了。
“以后到我们家的柳园来玩!”她笑着拍了拍七娘子的肩头。
七娘子细声细气地应了是。
五娘子就觉得有些无趣。
她一向是这些奶奶太太们关注的焦点。虽说也都是面子情、客套话……但人都有虚荣心的。
现在被关注的对象变成了七娘子,五娘子就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她就走到许凤佳身边,和他低声议论起了寺里的风景。
大太太和许夫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相视一笑。
李太太看在眼里,不由得有些颖悟。又看了看十一郎,十二郎。
两个孩子和九哥也是常来常往的,李老爷有时候也会带了他们,到杨家拜访。
三个男孩凑在一起,说得热火朝天的。
再看了看七娘子。
七娘子与六娘子站在一起,低低地说笑着。
两人眉宇间都漾满了春风般的笑意。
大太太又问李太太预备在光福镇住多久,邀李太太一道上船到太湖赏秋。
“这次来,是打算做一旬的法事的。”李太太收敛了心思,不动声色地回答,又笑着对许夫人解释。“许夫人不知道,这光福塔里供奉了《大方广佛华严经》与得道高僧的舍利,与寺里的铜观音像一并,都是远近闻名,极灵验的,我时常心中有事,便到寺里来做做法事,在观音像前默祷数日,再没有不灵验的。”
许夫人眼睛便是一亮。“早听说江南佛寺多,倒是不知道光福寺这样灵验。”她本来淡淡的,听李太太说了这话,倒是一下起了兴致,与李太太攀谈了起来。
大太太眼中就有了疑惑。
许夫人到底是为什么忽然这么热衷起神佛之事了。
她不由得就看了七娘子一眼。
也罢,既然二娘子都这么信得过小七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李太太和许夫人说了几句,也听出了许夫人的意思。
许夫人是想在光福寺住几天,与她一起参拜观音。
说起来,李家和许家也不能说没有渊源,当年平国公西征的时候,管粮草的就是李老爷。
有了这层前情在,两人很快就亲热了起来。
李太太乘势就向大太太解释,“有杨老爷在,我倒是不好上船添乱的,杨太太的好意,我心领了。”
大太太忙笑着说,“不要紧,咱们也有小半年没好好聚一聚了,若是你肯来,我便打发老爷在寺里和住持说话也是一样。”
七娘子听了大太太的话,倒是在心底笑了笑。
大太太赌起气来,也挺可爱的。
“那怎么过意得去。”李太太谦让,“倒是十一郎和十二郎,跟着我在寺里做法事呢,又有些难为了他们……倒是想托杨太太照应着,带他们上船去玩。”
两家是通家之好,李太太把两个儿子托付给杨太太,也不算逾矩。
大太太扫了许凤佳一眼,心底暗笑。
不过是想和平国公府攀亲道故罢了。
也是,李文清官做到这个份上,要想再往上一步,在京里没有几个朋友,怎么能成事。
“好,就交给我吧。”她爽快地应承了下来。
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
李太太又看了六娘子、七娘子这对姐妹花一眼,笑着谢过了大太太。
许夫人性急,当时就要去参拜光福塔,又把许凤佳带去,要让他也沾沾舍利的灵气。
几个孩子们就到光福寺里的梅林里玩。
光福以梅闻名,光福寺里当然不会没有梅花,两三亩的梅树现在都光秃秃的,九哥和十二郎笑着互相追逐起来,绕着树捉迷藏。
五娘子看得眼热,却不敢上前掺和,她到底是姑娘家,在外人面前要留一分体面。
三个小姑娘只好在林子间的空地上坐了。
七娘子和六娘子有话说,五娘子加进来,三个人却沉默了下来。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五娘子就问七娘子,“你写好先生吩咐的十张大字没有?”
先生看她们两个对书法都有兴趣,时常专门布置功课,让五娘子和七娘子回家练习。
七娘子摇了摇头,“一天写一张,现在才写了三张。”
五娘子就有些得意,“我已写好七张了!”
“五姐厉害。”七娘子眉眼弯弯。
五娘子啐了一声,“少笑话我,当我听不出来呀。”
说是这样说,语气里的得意可一点没少。
六娘子和七娘子都笑了。
“哪个笑话五姐了。”六娘子笑盈盈的,“五姐也是的,人家说好话给你听,你反而认成笑话。”
五娘子转了转眼珠,没有说话。
气氛却松快了下来。
七娘子就问六娘子,“往年到香雪海,都住多久?”
五娘子抢着道,“有时候我们住一个多月呢!有几年娘不耐烦应酬,我们干脆就住在香雪海过年了。”
进了腊月,腊梅就先开了,断断续续从早梅到晚梅花,能开到春三月。
去年大太太倒只是在香雪海住了半个月就回来了。
五娘子说的在香雪海过年,恐怕是大太太万念俱灰,不理家务的那几年吧。
当家主母,俗事缠身,哪有那么舒服。
五娘子倒被勾起了兴头,“从山脚绕过去,不要几里路就是我们家的园子,要是母亲肯走,我倒是想去看看,从来没在秋天到过香雪海。”
“满山光秃秃,有什么好看的。”六娘子不以为然,丢下这句话,就带着大雪绕回了屋子里。
想是去净房。
“死丫头,”五娘子唾了她一口,便整肃了脸色,正色问七娘子,“杨棋,你就打算和表哥这么耗着?”
七娘子不由莞尔。
皇帝不急,太监倒是先急了。
“表哥实在是过分了点。”她也没有装着听不懂。“我天生胆大,不惧虫蛇……可他也不能要把我推下假山去。”
“表哥倒没有和我细说这事!”五娘子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只说你胆子很大。”身为庶女,也敢和小公爷作对。
七娘子只好细细地说给她听。
五娘子听得按住胸口,直喘大气。
“你的胆子也太大了点!”
七娘子笑而不语。
五娘子倒是又为七娘子担心起来。
“表哥这阵子诸事不顺,”她提点七娘子,“本来就是想找人出气的时候,你还撞上去当靶子……杨棋,你可是庶女。”
如果七娘子是嫡女,许凤佳倒也不敢把她怎么样,不过是庶女,可就说不清了。小公爷的身份本来就尊贵,万一气急了闹出什么事来,杨家难道还会为了一个庶女和许家翻脸?
七娘子叹了口气。
以五娘子的为人,能说出这番话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但七娘子又不能抱住许凤佳的大腿,求他不要再来纠缠自己了……
“你不说,我还当表少爷天生就是这性子呢。”她苦中作乐,开了个小玩笑。
也不无探问的意思。
人都有好奇心,许凤佳以平国公嫡子的身份成长,应该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谁敢给他气受?
五娘子白了七娘子一眼。
“表哥平日里是出入御书房,和太子一道读书的人。”她隐隐露出了骄傲。“你当他耐烦和你们这些小娘子计较?”
她这话倒是把自己也绕进去了。
七娘子不禁莞尔,却没有点破。
“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为了什么这么烦心。”五娘子也露出了一丝困惑,“前几个月都好好的,还和我说,等太子出阁读书,他就回许家的家学上课……忽然就和变了个人似的,从前几个姨姨家的庶女们,他是正眼都不看一眼,还说什么,和她们又不是亲戚,没想到到了我们家,反而作弄起三姐、四姐来了。”
七娘子也不禁纳罕,又有些好奇。
以许凤佳这样高傲的性子,恐怕平时看她们这些庶女,就好像在看老鼠、蟑螂一样吧。
本来也的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些庶女,也说不上是他的亲戚。
怎么忽然间就和她这样一个卑微的庶女较上劲了?
倒好像是把她们当成了撒气的对象似的。
五娘子哎哟了一声,“我倒是说错话了,你别在意。”
七娘子愣了愣,才想起,自己也是庶女,五娘子说的那番话,很容易就会被理解为在村七娘子。
她看着微微露出窘态的五娘子,一时间,倒觉得她多了几分可爱。
五娘子就是嘴巴坏了点,心地还是不错的。
“没什么。”她不以为意。“表哥说得也没有错。”
古代宗族观念很重,说起来,杨家的几个庶女和许凤佳之间也算是表兄妹。不过也禁不起细究……如果将来还真的以表兄妹自居,与许家往来的时候失了礼数,在背地里,是会被人议论的。
五娘子就不说话了。
她直勾勾地看着七娘子。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犯错……你失态、你动气。”
七娘子微微一怔。
一天里有两个人对她这样说了。
对六娘子,她以安慰为主。
六娘子何尝不是谨言慎行、处处小心?
不知为什么,对五娘子,她却忽然想说实话。
或许是因为接下来,她们还要朝夕相处几年之久。
或许也只是因为七娘子已经很累了。
长年累月的小心谨慎,毕竟让她有些疲惫。
“我没有犯错的资本。”她坦言,“在人前,自然只好处处小心,唯恐失了应候!”
五娘子愣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细细地咀嚼着七娘子话里的苦涩。
“姐姐们在说什么?”九哥忽然在远处招呼,“寺里送了腌梅子来!”
五娘子哎哟一声,就站起了身。
“我最爱吃腌梅子!”
她就向九哥走了过去。
七娘子却惦记着六娘子。六娘子进屋也有一会儿了……
她就有意慢了一步,就看向了屋舍的方向。
正好见到六娘子和李十一郎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
李十一郎今年虽然十三岁,有男女大防要守,但六娘子毕竟还小,也说不上越礼。
七娘子心中一动。
李家的这两个少爷,都很温文,打扮得也很光鲜。
十一郎又是个少年样子了,看起来尔雅风流,很有几分读书人的气质。
她就抬脚想避开六娘子和十一郎。
“七妹,”六娘子却一眼就看到七娘子,笑着招呼。“十一少爷给我说光福寺的故事!”
七娘子只好笑着等了等六娘子和十一郎。
十一郎就把故事从头说了一遍。
他口齿清楚,用词典雅又不生涩,把光福寺的特别之处,点得活灵活现。
宋代的古桥……梁代的山门、唐代的铜观音,高僧的舍利,西域来的佛经……
三个人一边说,一边走,五娘子、九哥和十二郎围在石桌边上吃腌梅子,九哥远远地招手让他们过去。
走到石桌前的时候,十一郎说到了司徒庙。
司徒庙里有唐代《楞严经》和《华严经》的时刻,手法古朴,笔触圆润,是吴中名碑。
五娘子就看了七娘子一眼。
眼中闪烁着心动。
她们练书法的人,听说哪里有好字,总是想要看一看。
七娘子含笑摇了摇头。
五娘子就有些遗憾,“十一世兄是男儿身,可以东奔西跑,真好!”
十一郎唇边含笑。
“司徒庙里还有四株千年古柏。”他温和地说,“古柏我是带不回来……不过,却可以为五世妹要几张拓片。”
五娘子很惊喜,“那先谢过十一世兄。”
十一郎又问七娘子,“七世妹也雅好书法?”
七娘子忙谦让,“谈不上爱好,不过无事写几笔。”
十一郎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六娘子,若有所思。
七娘子就觉得很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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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挑选
十一郎看向了六娘子。
六娘子不等人盘问,自己就乖乖奉上答案。
“我只爱绣花,不爱读书。”她笑嘻嘻地说,“拓片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事,一下要太多也不方便的,就不麻烦十一世兄了。”
六娘子坦白得可爱。
十一郎眼中却闪过了一丝淡淡的失望。
七娘子若有所悟。
再想到李太太在正屋的表现,她唇边就挂上了一抹淡淡的笑。
俗话说的好,高嫁女,低娶妇。
李家和杨家虽然在职务上是上下属关系,但地位相差并不悬殊,布政使再往上一小步,在内可以为尚书,在外也可以为巡抚……两家只能说是合作,不能说是统属。
李家的嫡子如果求娶杨家庶女,一来,可以让两家关系更加和睦,二来,庶女的底气不如嫡女足,比嫡女要更好辖制。
不是每个家庭都有勇气像初娘子的夫家李员外家一样,与地位悬殊的家庭结亲的。
杨家女儿多,李家嫡子也不少……李太太的算盘打得很精!恐怕有这份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七娘子又看了看心无旁骛,大口大口地吃着梅子的十二郎,唇边微微挂上了一抹恬静的笑意。
轮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就舍不得说个庶女了……十二郎这一次,只不过是来做陪客的吧。
当然,对十一郎来说,娶杨家的庶女,也不算是委屈了他。
李家嫡子那么多,要是给十一郎说了小官家的嫡女为正妻,说不定助力还没有杨家庶女来得大。
都说李太太不怎么管事,其实分明精干得很!
一举多得,又打压了十一郎,又能赚得十一郎的好感……
深宅大院里,果然没有真正单纯的人。
不过……
六娘子一心要嫁个有本事的男人,此后再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恐怕未必会看得上十一郎。
七娘子就看了看六娘子。
六娘子笑嘻嘻地吃着梅子,一边和五娘子说话,一点都没有觉得不对。
到底还是小了,虽然也很灵慧,但心粗了些。
七娘子嘛……
想到李家那么多的嫡子、庶子,她就一阵头晕。
儿子都这么多了,更别说女儿,李家的后院,只怕要比杨家复杂好多。
否则以李太太这样的手段,还用得着动不动就到光福寺小住吗?
虽然没有见过初娘子,但七娘子却很羡慕她。
身为庶女,最好的归宿莫过于此吧?
找一户平实富裕、简单温馨的人家,安安分分地做庄户少奶奶。
她希望大太太能给她一个相差不远的归宿。
就算夫婿平庸一些,两人没有感情基础也不要紧。
感情可以培养,但环境却是改造不来的。
既然只能随波逐流,当然希望下半辈子,她这条小鱼所在的不是风急浪高的大海,而是波澜不兴的鱼塘了。
吃过酸酸甜甜的光福腌梅,几个孩子就又分了开来。
十一郎带着九哥和十二郎,到光福塔去玩。
女孩们就静得多了,五娘子不耐烦爬山,喊着要和六娘子、七娘子打双陆。
平时杨家女儿都忙于学业,很少有玩乐的功夫,六娘子也兴致勃勃、摩拳擦掌要和五娘子一战。
七娘子顺势就把两个姐姐拉回了住处。
“到底进了深秋了,在外面坐久了有些冷。”她轻描淡写。
五娘子和六娘子都没有觉出什么不对。
以五娘子的身份,将来是肯定不会嫁进李家的,大太太怎么也会给她说一门能和定国侯孙家比较的亲事。
六娘子又已经和十一郎相处了一段时间。
十一郎接下来恐怕会来考察一下自己吧?
七娘子就没有奉陪的兴致了。
李太太和许夫人在光福塔静坐了一日。
第二天早上又相携早起,去上头柱香。
许凤佳第一天还耐烦陪伴母亲,第二天就溜出来,也不和九哥、十一郎、十二郎厮混,而是来找五娘子说话。
六娘子、七娘子只好也相约着去殿里参拜。
进了半下午,许夫人才依依不舍地出了大殿,回了下脚的地方。
画舫是早准备好了的,大老爷人却不见了。
据说是去司徒庙赏古柏,和住持谈得兴起,又与几个吴中名士巧遇上了,便留在司徒庙吃晚饭,还留话请许夫人不要介意。
众人心中了然:恐怕是不愿意拘束了许夫人吧。
以大老爷的身份,对许夫人也算是处处周到了。
许夫人容色大悦。
“对娘家人招待得真周到。”她夸大太太。
大太太抿唇笑了笑。“他就这个脾气,其实都是一家人,也有了年纪,就算在一艘船上也不怕什么的。”
许夫人眼神一闪,没有搭腔。
七娘子在一边看着都觉得很累。
许夫人明知道大太太和大老爷不和……在杨家,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这一两个月里,大老爷就没有在正院住过。
两边却还要装着不知道。
到底不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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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下午,众人又上了车,鱼贯向码头去。
码头早被清油布围得密密实实,风雨不透。
水手们也都回避进了船舱里。
众丫鬟婆子簇拥着大太太和九哥先上了船,许夫人与许凤佳紧随其后。
李家的十一郎、十二郎是小客人,跟在许夫人身后,三步并作两步就跨上了舷梯。
五娘子、六娘子、七娘子三姐妹鱼贯上船,五娘子故意把搭板踩得梆梆响,吓唬六娘子。
六娘子却有些怕水,吓得面色苍白,在搭板上僵住了。
七娘子只好笑着上前安慰了她几句。
六娘子站了好一会儿才平复过来。
七娘子不由得埋怨地瞪了五娘子一眼。
虽然两人一直说不上亲密,但到底在一个院子里过活,几个月下来,也亲近了几分。
五娘子得意地笑着,等六娘子上了船,才挽着她一边和她说话,一边往船舱里走。
十一郎与十二郎没有进舱,而是在船头好奇地摸着舵轮与散发着水腥味的粗绳。
十一郎就含笑对七娘子点了点头。
七娘子也冲他客套地笑了笑,就转身带着白露进了船舱。
两艘画舫悠然滑进了湖水中。
秋高气爽,岸边芦苇摇曳,太湖的秋究竟是极清美的。
许夫人坐在窗前,看得就出了神。
大太太吩咐立春,“好好看着九哥并十一、十二少爷,不要让他们太靠近水面。”
十一郎虽然已经十三岁了,但到底还有些稚气,万一管束不住两个弟弟,让他们掉进水里,那可就出大事了。
立春就笑着跟到了九哥身边。
许夫人也嘱咐许凤佳在船上玩耍时小心一些。
几个女孩子也在后甲板上看秋色,九哥和十二郎在甲板上互相追逐。
说起来,十二郎今年也是十岁,不过他和许凤佳相比,还是个孩子。
许凤佳靠在舱门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十一郎说话。
他的态度很倨傲,还有些漫不经心。
十一郎却并不在乎这些,满面笑容地向许凤佳介绍光福镇的故事。
七娘子看在眼里,不由得暗暗摇头。
以李家的身份,如果十一郎的母亲还在,他又哪里需要陪着小心讨好许凤佳,又在杨家的庶女里物色未来的妻子。
不过,十一郎也算是很通达了,小小年纪就没了娘,还要侍奉继母,却不见丝毫的忧郁,处处都显得很大方。这样的人,将来的成就说不定就不会太小。
太湖的风景再好,孩子们也很容易就看腻了。
毕竟心里事少,不像大人,容易触景生情。
就聚在一起商议着玩什么。
五娘子和六娘子都要打双陆,七娘子无可无不可,九哥和十二郎却想在船尾钓鱼。
十一郎就笑眯眯地道,“风大浪急,鱼是钓不上来的。还是进舱里打双陆,估樗蒲吧!”
他年纪最大,又言之成理,九哥和十二郎葳蕤了一会,还是跟着众人进了里舱。
画舫很大,大太太和许夫人在前厅品茶谈天,孩子们就在后舱玩乐。双陆、樗蒲、叶子、象棋、毽子都有准备。
五娘子看到毽子就兴奋起来。
“我能踢上千个!”她一把抢过了五彩斑斓的鸡毛毽子,“谁来和我比?”
十二郎呵呵笑,“我才能踢上千个。”
九哥围在五娘子身边乱转,“我也能踢上千个!”
“吹牛,”五娘子冲他做了个鬼脸。
六娘子也眼巴巴地看着五娘子。
几个小孩子一下就互相追逐着又去了后甲板。
屋内只剩十一郎、许凤佳与七娘子。
七娘子很尴尬。
她的身手不算灵活,对这种小孩子的游戏,也没有多少兴趣,就算把毽子给她,了不起也只能踢数十个,站在一边干看着,还是尴尬。
舱内气氛一时也有些局促起来。
许凤佳和七娘子都没有说话。
十一郎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为难。
“许兄,来打双陆吧?”他就邀请许凤佳。
有立春和五娘子照看,十二郎和九哥是闹腾不出大动静的。
十一郎也可以躲一会懒。
许凤佳目光一闪。“你和七表妹打吧,我观战。”
七娘子只好停住了走向舱外的脚步。
她和许凤佳之间的不和,没必要暴露在李家人面前。
“好啊。”她笑了笑。“不过,我不大会打,十一世兄多包涵。”
十一郎抿唇微笑,手略略一摆,请她入座。
双陆的打法很复杂,和飞行棋很相似,但技巧性更强,赌性也更大,两方各执十五枚马与两个骰子,由骰子掷出的点数来决定这一回合所走的步数,先将全部棋子移进对方门内者得胜。
打双陆不但要有好运气,还要有大局观和计算力,要走出最有效率的步法,就要计算到对方可能的步数。
五娘子和六娘子不过是胡打一通而已,许多时候分明有机会将敌人的马击回原位,六娘子偏偏又绕了开去,只顾走自己的马。
十一郎却打得极好,七娘子虽然绞尽脑汁,但平时很少有练习的机会,到底是不如十一郎娴熟。
虽然她屡屡掷出高点数,但却很快一败涂地。
十一郎居然没有容情。
七娘子也没有生气——游戏不过是小道而已。
“我和十一世兄打不起来。”她笑着说,“水平天壤之别!还是表哥来打吧。”
十一郎望着七娘子的目光就柔和了起来。
杨家六娘子一团天真浪漫,很可爱。
七娘子却温婉文静……什么时候都看不到她的窘态。
就连打双陆被杀得片甲不留,也没有丝毫的不悦。
棋品如人品。
下得认真,输得坦然,七娘子人品不错。
许凤佳看了看七娘子。
“七表妹倒挺有自知之明!”他慢吞吞地开了口,语调带了一丝的古怪。
许凤佳真是莫名其妙。
七娘子心中暗恼,却也没有表示出来。
“我一向很懂得自己的短处。”她笑着回答,让出了座位。
十一郎微微有些惊愕,旋即又释然了。
一番接触,他也发觉了,这位许少爷的脾气不算太好。
想必身为家中唯一的嫡子,一向是眼高于顶吧!对杨家的这几个庶女没什么好脸色,也不算出奇。
十一郎眼神微暗,不免叹了口气。
难得七娘子小小年纪,却处处应对得体,没有介怀许少爷的无礼。
他却又有些警醒。
小小年纪就这样有城府,等再过几年,还不知道有怎样的手腕。
杨家本来门槛就高,即使是庶女,也有娘家做靠山。
一个不好,就是妻强夫弱……
六娘子忽地走进了厅里。
“踢得我一头汗!”她笑嘻嘻地拿起了案头的玳瑁小盅,一饮而尽。“七妹妹,你也来嘛!”
七娘子就乘势应了一声,跟着六娘子出了后舱。
十一郎不由得目送她们姐妹并行的背影。
许凤佳似笑非笑地撩了他一眼。
一时又想起了心事。
以李家十一郎的嫡子身份,少了生母照拂,都要纡尊降贵,在庶女堆里挑人。
许凤佳就有了一丝烦躁,手底就露出了乱意。
十一郎却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缓开了进攻的节奏。
“许世弟留神了。”他含笑提醒。
许凤佳也就收摄心神,与十一郎对弈了起来。
窗外孩童们的笑声,伴随着秋风,肆无忌惮地灌进了舱里。
五娘子与六娘子的笑声,就好像银铃。
七娘子的笑声却低低柔柔的,好似深夜里吹过的一阵春风。
作者有话要说:提早送上更新,算不算惊喜-V-
明天及以后的更新都会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出现,明天还是双更哦XD
话说啊,话说啊,下回预告一下,下回的剧情提要是这句对白:
“杨棋,难道你就从来都不会害怕?我还不信这个邪了!”
47、置气
游湖的重头戏,其实是在夜里。
太阳落山后,另一艘画舫上就传出了箫管丝竹之声,还有稚嫩的音色依依呀呀地吊着嗓子。隔着水,越发清澈透亮。
大太太就含笑对许夫人介绍,“说到京戏,自然好的班子都在京里,在苏州也只好听听南戏了。”
许夫人笑着说,“现在京城好的昆班,出一次外差,赏钱都是几百两的给,就这样,吉庆班一天也难得休息几天。”
到苏州来,自然是听昆曲。
就有打扮得清清爽爽的中年班主来请大太太点戏。
几个孩子们围着圆桌团团坐好,侍女们捧上了太湖三白、梁溪脆膳……都是现捞现杀、口味清淡的船菜。
在座的只有许家母子一向生活在北方,没有多少机会品味南方的美食。
许夫人就称赞大太太,“在家的时候,一向养尊处优,没想到出嫁了居然这样精干,色色都安排得妥当。”
大太太就笑着和许夫人说起了未出阁时的往事。
隔着水传来了悠扬清婉的歌声。
孩子们一向是很难体会戏曲的美好。
五娘子与六娘子吃了几筷子,就放下碗告退,到后甲板上玩耍。
九哥看了看十二郎,两人会心一笑,大口大口地扒完了碗里的饭,也牵着手出了舱门。
七娘子才从净房出来,桌上就只剩下十一郎和许凤佳了。
她不禁叹了口气,又吃了几口饭,也告退出去。
后甲板很大,五娘子六娘子倚在栏杆边上,指点着天上的繁星。
九哥与十二郎却到底是钓起鱼来,两人稚气的笑语声,传了老远。
九哥平时一向很少有同龄玩伴。
年纪最近的自己,却也是少年老成。
他和十二郎的笑声让七娘子心都软了。
她就靠在舱门边,听着哗哗的桨声,望着水中变幻莫测的灯影,品味着略带寒意的秋风。
前生旧事,一下就又回到了眼前。
七娘子氤氲了双眼。
不论在什么地方都要好好活下去,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属于过去的宣言。
不管到了哪里,我都能好好活下去。
过往的生活成了画卷,一点点地在心底重新铺开。
一时就沉浸进了自己的世界里。
丝竹声遥遥地在水面那头传了过来。
九哥和十二郎的笑声,五娘子与六娘子呢喃细语的声音飘散在风中。
七娘子微笑起来。
下一刻,她忽然被人猛地从舱门边扯了开去。
七娘子一下回过神来,吃惊地甩了甩手,却没有甩开许凤佳的掌握。
在杨家,除了许凤佳,谁还会这么粗鲁。
“你怕不怕水?”许凤佳兴味盎然地问。
舱门边没有多远就是栏杆。
七娘子这才意会到她身处船边,一下就出了一身冷汗。
这可不比在假山的时候。
大人们就在不远处,只要一起身,就能看到她和许凤佳在一块。
后甲板上只是摇摇晃晃地挂了一个气死风灯笼。昏黄的灯光,只能照映出人的影子。服侍的几个丫鬟,也都分布在九哥和五娘子身边。
许凤佳恐怕真的会把她推下水。
古代医疗条件不好,现在又是深秋了……一旦入水,很可能就得了风寒。风寒也有可能延绵成肺疾,落下病根子。
七娘子第一次感觉到了害怕。
就好像在黑夜中面对一只尚未成年的猛兽,一下就感觉到了两个人力量的落差。
“表哥,我是会喊的。”她力持镇定。
许凤佳的脸隐在阴影中。
“你不会。”他肯定地回答。
七娘子没话好说了。
她是真的不敢。以许凤佳的身份,就算是把七娘子推下水,大太太又会把他怎么样呢?这可是未来的平国公……七娘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庶女罢了。
嚷出来,反倒闹得大家没趣。
再说,以九哥的性子……许凤佳恐怕也是吃透了里头的利害关系,才肆无忌惮地捉弄她吧。
七娘子只好放软了语气。
“……我知道怕了,请表哥别把我扔下水。”她楚楚可怜地说。
声音多了些颤抖。
七娘子并不太擅长演戏。
她没有太多演戏的机会,在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七娘子都一直在忍耐。
她也只能演到这一步而已。
许凤佳却似乎满意了一些。
就偏过头细细地审视着她的表情,手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也会怕的不是?我许凤佳一生还没有办不到的事。”
他声音里的自满,一下就刺进了七娘子心底。
谁告诉你我怕了?我就是应酬应酬你!
她几乎就想喊出来了。
像许凤佳这样的天之骄子,必定很是自负,觉得自己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对付这种人,就得顺着他的毛捋……刺激起他的傲气,可不是好玩的。
“我都怕了,表哥,你就放我下来吧。”她就放软了语气。
带了些撒娇地哀求着许凤佳。
许凤佳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不放。”他笑嘻嘻的,“求我我才放。”
七娘子咬住下唇,默不做声地挣扎了起来。
到底人小力轻,没有挣扎几下,就只能乖乖就范,还好许凤佳似乎也没有打算太过分,这一回她的脚踏到了船板上。
“小小年纪,这么倔的性子!”许凤佳就数落七娘子,“服个软有那么难么?对着别人,也没见你这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以后要学着服软!”
“是……是,以后一定服软!”七娘子只好放软了声音,哄着这个小表哥。
许凤佳却似乎还是意犹未尽。
“你晓得不晓得,李十一郎对你有点意思?”他的声音里藏了低低的笑,反而谈兴大发。“他倒有意思,现放着你们家的六娘子,年纪相当,又生得美貌无双的,反而看上了你!你倒说说看,你有什么好的?”
七娘子恨不得把许凤佳推到湖水里面去!
从来没见过这样得理不饶人的讨厌鬼,都服软了,还想怎么样?
她就又挣扎起来。“你胡说八道!放开我!”
话里已经带了气急败坏的意思。
许凤佳反倒满意了,松开手就要放开七娘子。
一个浪来,七娘子脚下一滑,却是从栏杆的缝隙里滑出了半边身子去。
“啊!”她骇然轻呼,脚下乱蹬,一时却是找不到立足点。
许凤佳也吓白了脸,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
七娘子也只好抱住了许凤佳的脖子。
“别动!”许凤佳一把抓住了栏杆,低声呵斥。“别抱得那样紧!”
七娘子抱得太紧,他反而不好用力。
一边说,许凤佳一边借着船身的颠簸,把七娘子搂回了甲板上。
赶忙扯着七娘子连退了几大步,远远地离了船边。
七娘子惊魂未定,喘了几口大气,不禁又恼又恨。
“你以为我真的怕了?唬你的!”她也来不及多想,就把脑海里的话噼里啪啦嚷了出来。“小公爷在哪家的庶女那里碰了钉子受了气,就找哪家去,犯不着和我斗个没完的,有什么意思!”
“你!”许凤佳气得就要抓她,“你别跑!死丫头,你——”
他要追也来不及了。
七娘子已经跑到了五娘子身边,仔细地拍打着衣服上的皱褶。
画舫里换唱了《双叠翠》,袅袅娜娜的南音,隔着水面更觉透亮。
“行也难禁,坐也难禁,越说不想越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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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船行到灵山,众人又下船参拜灵山大佛。
第三日早上,船回了光福镇。
许夫人恋恋不舍。
“想多拜几日铜观音。”她和大太太商议。“你事多就先家去,我在这住着,也是一样的。”
大太太只好笑,“让弟妹来陪三姐吧,二娘子要出门,我们家事的确多。”
许夫人哪里还不懂婚事的烦琐?“你只管先回去。”
又吩咐许凤佳,“回了余容苑,要听四姨的话,别太调皮了,闲了无事,就和表弟玩笑,不要随意出门。”
许凤佳敛容应是。
乘众人都没有注意,他转头瞥了七娘子一眼,轻轻地冲她哼了一声。
七娘子心中就是一紧。
少了许夫人约束,恐怕许凤佳更是无法无天了。
想要避开麻烦,化解麻烦,到了最后还是没有忍住,没[奇·书·网]能解决麻烦。
五娘子就向许夫人撒娇,“我会想三姨的!”
许夫人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真是个傻丫头。”
说着,两姨甥就笑成了一团。
大太太眼神一闪,却没有多说什么。
大老爷前天晚上就回了苏州,不用陪着女眷们,他单枪匹马走得快。
秋后正是织造局最忙的时候,大老爷能抽出几天的空,已算是很有诚意。
李太太特地上门来接儿子,又对大太太道谢,“犬子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大太太很客气,笑着夸奖,“十二郎天真无邪,十一郎稳重大方,都是好孩子。”
李太太就笑着看了看十一郎和十二郎,冲十一郎使了个询问的眼色。
十一郎抿了抿唇,没有搭理李太太。
李太太又让几个杨家姑娘得闲了到李家找李家女儿玩耍。
“十三娘惦记着你们呢!”
五娘子笑盈盈地代表六娘子和七娘子谢过了李太太的邀请。
李太太和许夫人就联袂把众人送出了山门。
大太太亲自带了许凤佳一轿。
五娘子带了九哥一车,六娘子和七娘子一车,多了两驾小清油车留在光福,预备着给许夫人的随身下人使用。
回去的路上,六娘子和七娘子议论着太湖的景色。
“虽然年年都要来光福,但每年都是进了腊月才来,这几年更是稍微住半个月就要回去过年。”她很兴奋,“难得上船到湖里玩。”
要不要对六娘子挑明李家的心思,七娘子还没想好。
按理说,未嫁女儿,是不应该听到自己的亲事的。
六娘子对自己的亲事也的确没有决定权。
她知不知道,对事情的发展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不过,即使如此……六娘子想必也很想知道自己未来的相公是谁吧。
等李太太再度上门,再看看吧。
就算李太太有这心思,大太太也未必会答应。
再说,二娘子的婚礼就在眼前了,恐怕大太太也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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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娘子猜得不错。
回到家没有多久,孙家的人就来送信了。
未来的二姑爷孙立泉已经过了南京,只怕没几天就要到苏州了。
婚期定在腊月,婚礼当然是在京城举行,如果是小门小户家的姑娘,也许就到京城杨二老爷家里出嫁了,不过,以杨家、孙家的身份,亲迎礼是要孙立泉亲自到苏州来把二娘子迎出家门的。
孙立泉十月中旬就到苏州,可见孙家对这门亲事的重视。
大太太很满意。
“亲迎礼还是定在十一月初一。”她和孙家派来的管事婆子商议,“足足一个月,怎么走都够了。不过,嫁妆要早些过去,我看十月下旬,就发船吧。”
亲迎的船上,当然只会有花轿、新娘子和几个侍候的人。船轻,走得就快,一个月很容易就能走到京城。
装满了嫁妆的船只,在冬天走得本来就慢,如果还要跟在喜船后头,可能会赶不上吉日。
新娘子出嫁的时候没有十里红妆,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孙家的管事婆子就笑眯了眼,连连地应承。
大太太叹了口气,又递过了一张红单子。
“这是我们家的嫁妆单子。”她悠悠地说,“亲家夫人不在,只好请姑爷过目了。”
管事婆子连忙客气,“哪里哪里,杨太太是长辈,对我们家少爷无须如此客气。”
说着就瞥了一眼手中的单子。
她也是经过富贵的人,一眼,就觉得手里的单子重得有点拿不住了。
杨家居然如此豪奢!
田土衣饰不说,历来不上单子的压箱银不说,江北的十三间纤秀坊,居然全陪给了未来的少夫人!
她虽然掩饰了又掩饰,却还是面露异色。
大太太唇边就挂上了丝丝笑意。
女儿到了婆家,能不能站得住脚,一看娘家的身份,二看自己的陪嫁。
以二娘子的陪嫁,孙家排行稍次的几个少爷,就算说了出身更高贵的媳妇,恐怕也很难撼动二娘子的地位了。
丈夫的宠爱在深宅内苑,只能起到次要的作用。
要有陪嫁,有娘家撑腰,媳妇的头才能抬得起来。
管事婆子就收敛了傲气,规规矩矩地给大太太磕了头,拿了红贴回去。
等她出了正院的门,大太太才敛去了唇边的笑意。
王妈妈就小心翼翼地说,“老爷又在溪客坊过夜了。”
自从知道大太太真的把纤秀坊陪给了二娘子,大老爷就和大太太置起了气。
虽然说这是大太太的陪嫁,大太太爱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但一般有了亲生儿子的妇人,也都会把自己的陪嫁留一份给儿子。
九哥虽然不是大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但一出生就被抱到正院,连亲娘的面都没有见过几次……
大太太的做法,的确也有些不地道。
大太太叹了口气。
“把九哥养在正院,不是为了杨家,只是为了小二与小五。”她目光悠远。“只有养在正院,他才懂得亲近姐姐……否则,我为什么要给杨家操这份心。”
王妈妈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一句话。
内宅的争斗往往就是这样。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都有错,也都有苦衷。
大太太却也忌讳着四姨娘。
低头沉思了一会,还是淡淡地问,“小七人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居然停电了,汗
最近老觉得口干舌燥的怎么回事……
48、二试
七娘子很快就进了正院。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她穿着纤秀坊的新衣,浅褐遍地金云纹如意扣锦袄,搭配了八幅满绣银花红绸裙,手里套着大太太给的羊脂玉镯子,腰间佩了独山玉玲珑,头上戴了一朵小小的金鱼五福玉珠花。
因为衣服颜色鲜亮,所以就只以玉为饰,看上去又富贵又清雅,和大半年前的寒酸比,判若两人。
和九哥虽然生得像,渐渐的,倒也能分出不同来。
这孩子很静,眉宇间,又带了一股说不出的神韵。
大太太就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从哪里过来的?”
她和颜悦色地问。
“才在屋里练字来着。”七娘子弯了眼。
这几天黄绣娘忙着为二娘子绣些小玩意,下午的课就停下了。
五娘子还有和许凤佳进百芳园玩耍的时候,七娘子却是等闲不出院门,只是在屋内练字绣花。
是个大家闺秀的风范。
大太太就心不在焉地思忖了起来,一时没有搭理七娘子的回话。
七娘子也不着急,规规矩矩地在大太太下首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直直的,就好像一杆青竹。
大太太沉思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一时间,千头万绪,竟不知从哪里说起。
二娘子的嫁妆、大老爷的脾气、四姨娘身边的霜降,浣纱坞里的三姐妹。
这还只是百芳园里的事。
百芳园外,还有秦家、王家、李家、许家……
“立春和我说,她见到凤佳在船上欺负你。”
思来想去,大太太缓缓开口,说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七娘子先一愣,旋即释然。
到底只是游船,又不是错综复杂的迷宫。
许凤佳和她只是身处舱边的隐蔽处,又在阴影中,才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
立春是揽总的大丫环,肯定时常张望甲板,确认众人的安全,会看到她和许凤佳的尴尬一幕,并不奇怪。
以她的身份,恐怕也很难出言制止……不过告诉大太太一声,也是两面讨好的事。
她就略微露出了一丝委屈。
这倒并不是装出来的。
七娘子不是圣人,平白无故被这么对待,任谁都不会多高兴。
大太太看在眼底,倒不由得一笑。
究竟还是个孩子,就算再沉稳,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凤佳身份高贵。”她安慰地拍了拍七娘子。“又很得宫中贵人的欢心,自小出入宫闱,养就了一副目下无尘的高傲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