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4部分

《庶女生存手册》》 · 御井烹香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以许凤佳的身份,看不起杨家的几个庶女,也情有可原。

平国公许家这样的天潢贵胄,不是宗室,胜似宗室,自从开国以来,代代坐拥重兵,大秦的权贵虽多,但能和许家别苗头的,却是寥寥无几。

许凤佳又是唯一的嫡子,铁打的小公爷,只要他不弑君弑父,将来这滔天富贵,稳稳就落到手里……往来的也都是未来的人中龙凤,又有身份,又有才华。

哪里会看得上杨家这几个小姑娘?

七娘子垂下头,细细地道,“小七知道……以表哥的身份,九哥能和他交好,将来必能得到助益的。”

杨家和许家不一样,许家是世袭武将,没有什么大差错,富贵是跑不了的。

杨家却是考出来的文官,大老爷的身份或许能给九哥一些助力,但将来宦海沉浮,也还要靠九哥自己的人脉。

不要说许凤佳只是小小为难她,就算是大大地为难七娘子,恐怕大太太都会装作没有看见。

大太太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七娘子就是识大体。

“其实。”她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凤佳平时虽然性子高傲了一些,但在亲戚面前,一向是很敷衍得过去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孩子到了苏州,居然改了做派。”

七娘子就挑起了眉头,静静地等大太太说下去。

“说起来,他这次下苏州,也透着三分的古怪。”大太太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七娘子谈天。“以他的身份,长年累月不在京里,是要惊动皇上、皇后的。”

七娘子倒也听说了,许凤佳是太子伴读的事。

许凤佳虽然桀骜不驯,但平时显然也不会荒唐到哪里去。

否则帝后也不能放心让他做太子的陪读。

明知道许夫人要在江南呆上好几个月,他却还是偷溜出来,跟在母亲身边。

许夫人又只是呵斥了几句,就顺水推舟,把儿子带下了江南。

完全可以在近处港口把许凤佳放下,再遣人回京报信,接许凤佳回去的。

一到江南就四处求神拜佛……

古代不同于现代,在这个蒙昧的时代里,神佛之说深入人心,不少人有了心事,都愿意在神佛之前祈祷。

许夫人很明显就是有了心事。

再结合五娘子的那几句话,这心事只怕和许凤佳也有一定的关系。

七娘子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了。

“许家家大业大。”她轻声说。“平国公前几年又一直在外征战……想来,许家也是一本烂账。”

大太太眉宇间不由自主就带上了丝丝的笑意。

人就是这样。

大太太自己心里烦心事多,虽然嘴上不说,但听到许夫人也过得不好,自然会感到舒心。

七娘子就当做没有看到。

“不过母亲在京里也有几个月了,恐怕知道得要比小七更多。”她委婉地道。

七娘子再能耐,也只是个孩子,又常年住在苏州,对京城亲戚家里的事,肯定并不了解。

“我也只去平国公府拜访过一次。”大太太摇了摇头。“许家这样的门第,底下就算都烂成一团了,面子上也都还是过得去的。”

不要说别人,就是杨家,平时大面上也都是和和气气的,真正的交锋都在暗处。

七娘子就点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大太太不免有些尴尬。

巴巴地叫七娘子来,只是问两句许家的事——七娘子还根本答不上来,有点小题大做了。

“你三姨一直想把五娘子说给凤佳。”她不免就透露了内幕消息。“不过……”

如果许夫人与许凤佳母子在许家的地位并不稳固,大太太当然不想把女儿嫁去吃苦。

七娘子有些吃惊地挑起了眉毛。

旋即又镇定下来。

虽然没有和未出嫁的女儿商量这种事的道理,但大太太身边能依靠的人没有几个,大老爷又和她离心,恐怕,也是实在找不到人商量了。

不过这种事,并不是她可以随便插嘴的。

“五姐才十岁嘛!”她笑着说,“哪有这么早说亲的。”

大秦的女儿,一般都是十四五说亲,十七八出嫁。

大太太也没有指望七娘子在这事上给她出什么更好的主意,就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附和,“都小了些。”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父亲这阵子是认真和正院闹上生分了。”

七娘子就品出了大太太语气里的沮丧。

这才是大太太找她来的真正目的吧。

以大太太的性子,恐怕很难低头向她这个小小的庶女问计。

只看大太太因为二娘子藏起九哥,让她在许夫人面前露怯的事大发脾气,就知道她的性子。

除非被认作是真正的自己人,否则,她都不会愿意在七娘子跟前示弱的。

七娘子就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叹了口气。

初娘子是被大太太亲手养育起来的,两人当然不会有隔阂。她是大太太带起来的第一个孩子,论情分,和亲生的也差不了多少。

自己就不一样了,长到七岁才进了正院……这份先天的母女亲情,是想都不要去想了。

那就只好日积月累,积少成多了!

但,并不是一味显示自己的聪明与世故,就能博得大太太的欢心的。

又要力求表现,又不能过了火弄巧成拙……

每次被大太太叫来说话都好像在过淘汰赛,要揣摩对手的心思,更要揣摩大太太的心思。

真累。

“是为了二姐的嫁妆吧!”

她没有装糊涂。

大太太既然难以启齿,那就让她来说吧。

大太太果然松了口气。

总算不用亲自承认这难堪的事实了。和小七说话,总是很轻松。

“没有见过这样下作的人!”禁不住发了几句牢骚。“钱是我的钱,女儿也是他的亲女儿,多给一些,就撂脸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成天就会算计正院的这点陪嫁。这还好三姐是不在家,否则我的脸也不知道往哪搁了。”

不需要努力什么,七娘子都是一脸的不齿。

嫁妆是大太太的私有财产,就算爱往水里丢,大老爷也不好说什么的。

无非就是当年花老婆的钱花出了瘾头,花出了理直气壮,硬生生把正院的私房当成了他自己的私房。

“孙家可不是一般的人家!”她态度鲜明,“再说,二姐也不是没有妯娌……”

孙家次子、三子,也都说了上等的人家为亲。

大太太顿时就觉得找到了知己。

“是啊!娘家远在苏州,几个舅舅又都是忙人……手底要再没有一点钱,在孙家怎么说的上话。”她神色有些激动。“也不是我偏心亲生的,初娘子的夫家,也就是那么多田土,再陪得多了,是她嫁过去,还是李家来入赘?有多大的肚子,才能吃多少东西……”

从大太太的话来看,恐怕大老爷是在三娘子的嫁妆上和大太太爆发了冲突。

七娘子不由得凝眉不语。

这事透着古怪。

大宅院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大太太对她透出三娘子亲事有变,都有一个多月了。

就算大太太只告诉了自己,大老爷也总该把这事告诉四姨娘一声吧?怎么到了现在,四姨娘还是一心冲着嫁妆使劲。

她就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父亲对四房的偏宠,我们也是看在眼里……怎么这么大的事,也不私底下和她透透风。”

大太太就冷笑了起来。

“你当他是真宠爱四房?”

到底是多年夫妻,谈到大老爷,大太太是胸有成竹。

七娘子流露了几分不解。

大老爷对四房难道还不够特别?

“这内院的大事小情,怎么都是我这个做主母的在管,”大太太的声音有些飘渺。“内院要是太宁静了,他心里就不舒坦。”

大老爷虽然有杨家做后盾,但他们这一支和本家相隔千里,从前的关系也说不上多密切。

妻强夫弱。

不扶持起四姨娘给大太太找点麻烦,大太太难免就要颐指气使,以势骄人了。

七娘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老爷的担忧,绝非无的放矢,只看大太太对九姨娘的态度,就知道她不饶人的性子。

又是在微时带了大笔的嫁妆过来的……

世界上有严嵩,也有大老爷这种人。

“不过,说到儿女亲事么,做主的怎么都是我这个主母。”大太太点到即止。

七娘子已是露出了明白的神色。

四姨娘前一段时间敢于阳奉阴违,不过是看准了大太太要离家拜寿,她的机会要来了。

现在大老爷为了自己的利益,重新让三娘子的婚事回到了原点,但大太太短期内却没有出门的道理了。

四姨娘当然要放下架子悉心服侍大太太……明面上是决不会再和大太太作对了。

到时候大老爷该找谁给大太太上眼药?难不成是连子嗣都没有,身若飘萍的浣纱坞三姐妹?

她与大太太交换了一个眼色,却没有多议论大老爷的动机。

夫妻之间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既然母亲心里有数,小七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就让四房再得意一番吧。待三姨带着二婶上京了,便把消息放出来,四姨娘自然知道怎么行事的。”她垂下眼帘,把话题绕回了四姨娘身上。

说到二太太,大太太又烦躁了起来。

七娘子提到二太太,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尽管二太太是一脸悔改的样子,但大太太心里怎么能贸贸然就信了她?

她和四姨娘之间的利益同盟,才刚瓦解没多久,就因为三娘子的亲事,又回到了可以联手的情况下。

二太太不走,大太太还真不敢打破四姨娘的美梦。

“你二婶前几天派人来传口信,说是今年二叔要回来过年,恐怕要等过了年再上京!”她略带烦躁。

七娘子就皱起眉头。

事关九哥,在这几件事里,七娘子当然最关心二太太的上京日期。

没想到二老爷居然使出了拖字诀。

他身为翰林,常伴君侧,哪里能擅离职守,回苏州过年?

二娘子腊月又要在京里成婚,肯定要住在二老爷府上……这就又耽搁了时间。

再说,二房还有三位少爷,几个庶女在京中生活,回家过年带不带回来?带回来了,还是只过个年就回去?这也未免太折腾了些。

若是几位堂兄被留在苏州,那就又要生出无数的事来了。

在这一瞬间,她就品味到了大太太的心烦。

内外交煎,一日逍遥都没有。

大太太看着七娘子脸上掠过的阴影,心里倒是舒坦了不少。

人就是这样,要是知道了还有第二个不舒服的人,自己的这点难受也就不算什么了。

“算了,也只能见招拆招。”她叹了口气。“要紧的是把二姐平平安安送出门,别的事,回头过完年了再料理。”

七娘子点了点头,不免关怀,“方才可是孙家的婆子来请安?”

“嗯,说是孙大少爷再过几天也就到苏州了。”大太太知道,孙家婆子才走,七娘子未必能收得到消息,“我把嫁妆单子递过去了。”

原来是递了单子。

七娘子恍然。

单子上写了纤秀坊,那就是一定要陪出去了,在这件事上,大太太是不想再和大老爷磨叽了。

她欣然一笑,就起身道,“那小七告辞了。”

大太太笑着点了点头,又叮嘱,“这事别告诉你二姐。”

以二娘子的性子,要是知道自己的嫁妆惹得父母纷争,恐怕宁可不要那几间铺子。

七娘子莞尔一笑,“母亲尽管放心,小七虽然笨嘴拙舌,却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两个人话语间已是带上了不少随意。

大太太也被逗笑了,“死丫头,和我谦让什么。”便带着笑目送七娘子退出了西里间。

王妈妈一直未曾说话,此时才低头上前为大太太换茶。

“这孩子……”大太太低喃。

王妈妈心头一紧。

正院的这几个儿女,说来也就是七娘子和她最有交情。

那一日帮着说情的事……王妈妈是一直记在心里的。

虽然以她的身份,也帮不了七娘子什么,但总是情不自禁就多了一份关心。

“我看倒是个好的。”她笑着开了口,“年纪这么小,就七窍玲珑的,再长大一点,您就省心多了。”

大太太却没有想到这事上。

“我是在想。”她若有所思地道,“这纤秀坊,按理该是留给九哥的产业……小七就一点都不惦记?”

王妈妈没有答话,这话,她也不好答。

“就算小七不惦记,也拿不住九哥会不会惦记……”过了一会,大太太又缓缓地加了一句。“凤佳对七娘子无礼的事……就是九哥告诉立春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zbf0118同学投出的第24个地雷!

三天加更圆满结束~下次连续加更估计也快开始了,敬请期待~

明晚7点-7点半来看更新哦~

下回预告:“我也没来得及问你,在光福的时候,你是不是和许家表少爷闹了别扭?”

49、拜访

王妈妈头皮发炸。

九哥是大太太亲手自襁褓养育成人的。

二娘子和五娘子,就是他的亲姐姐。

杨家还有这么大一份家事……少了纤秀坊,以九哥的性子,恐怕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

七娘子又是九哥的亲姐姐,知道表少爷欺负她,当然要和大太太说一声,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大太太也未免太多疑了吧。

大太太也自失地一笑。

“我也是被二叔吓怕了!”她多少有些自我宽慰的意思,“当年也是一样和和气气把他带到大,现在……”

王妈妈就陪着大太太叹了一口气。

梁妈妈笑眯眯地进了里间。

“奴婢先头看见孙家婆子出去。”她站到了大太太身前,“想是姑爷有了消息吧?”

“嗯,嫁妆单子已是递出去了!”大太太点了点头。

梁妈妈就掩唇一笑。“那三娘子倒是白费了心机了。”

几个人都看着梁妈妈,等她说下去。

梁妈妈解释,“三娘子见天往幽篁里跑……”

为的还不就是那张嫁妆单子?

就算看不到单子,看看二娘子身边的物事也好。虽然大部分嫁妆都摆放在库房里,但贵重的金银首饰,自然是收在二娘子身边的。

大太太不由得有些生气,“她也未免太贪了些,四房到底是怎么教导女儿的,一点大家小姐的气质都没有。”

嫡庶有别,二娘子又说了这么好的亲事,嫁妆是肯定要比三娘子丰厚的。

但三娘子也得先看看二娘子到底是得了多好的东西,才好向大老爷开口讨要。

梁妈妈和王妈妈对视一眼,抢着附和起来。

大太太数落了一会,也觉得没意思,就收了话头吩咐梁妈妈,“你亲自到幽篁里去,看着她们把嫁妆封好了上档上册,运到小库房里。”

“恐怕没有空地了。”梁妈妈面露难色。

大太太不由一笑——小库房里的东西多都快放不下了……就说明她的私房多。

没有女人会不喜欢攒私房的。

她的语气就柔和了起来,“挤一挤安顿一下吧!没有多久,也要运到京里去了。”

梁妈妈笑着应了是,就转身出了屋。

王妈妈看在眼底,心下暗羡。

她就是学不来梁妈妈的八面玲珑。

正这样出神,大太太又吩咐她,“你去溪客坊约束一下三娘子,孙家人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来来往往,都是客人,她再失礼人前,到时候还真没法说亲了!”

这说的是三娘子去幽篁里的事,也说的是在李家人面前失礼的事。

王妈妈就肃容应是,出了正院。

大太太就空闲了下来。

她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白皙娇嫩的手,尽管主人已经上了四十,但手背依然平坦光滑,不露丝毫老态。

又想到了四姨娘的纤纤玉指……一时就微微冷笑了起来。

小七说得对,就让她再得意一些日子吧,现在的得意,到了将来,都会化作说不出的苦涩……

把王妈妈派到溪客坊唱黑脸,为的倒不是真要约束三娘子的行为,不过是把戏做到十分罢了。

大太太淡淡地笑了起来,旋即又有些不舍。

二娘子出嫁后,恐怕家里就要冷清了。

五娘子是不中用的了,天生就的倔强古怪……在内宅的事上,她只是个学生,还不能做大太太的参谋。

立春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手中还端着果盘。

“让人到余杭去问问初娘子的身子。”大太太随口吩咐,“我上回在铜观音寺求的平安符也一并送过去吧!”

二娘子的婚事就在眼前,大太太还惦记着初娘子。可见,是真心疼爱这个庶女。

立春垂下眼,轻巧地转身又出了屋子。

大太太就目送着她的背影。

立春穿着淡红色小袄,水绿绸裤外系着淡绿色的裙子……行动之间,腰臀扭摆,窈窕轻灵。

真是个可人儿!

大太太一时又想到了七娘子的话。

她的眼神渐渐地深沉了下来。

身居主母之位,用人也是门学问。梁妈妈、王妈妈、药妈妈、曹嫂子……六娘子、七娘子,还有手底的这些丫鬟,都要摆在合适的位置上,才能发挥最大的功效。

立春也是一样。

该怎么用她才好呢?

梁妈妈带着笑,又进了屋,“已是都安顿好了,只等着运到船上去。”

大太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你说……二老爷屋里,是不是该添几个人了。”她随口问。

梁妈妈一下就怔住了。

#

过了几天,几个小娘子连上午的学都不去上了。

虽然婚礼要到京城去办,但到底是杨家的喜事,江南一带叫得上名号的人家,主母能亲身来拜访的也都来了,不能来的,便打发管事婆子来送礼,大太太不免也要应酬一番,收了礼,再请几个庶女出来见见人。

这样露脸的事,当然不会有溪客坊两位姑娘的份。也就苦了五娘子、六娘子与七娘子,六娘子干脆就在西偏院坐了,有人来访就与七娘子一道出去见客。

“好像卖笑的姐儿似的。”私底下悄声对七娘子抱怨,“一声令下,就得满脸堆笑出去应酬。”

七娘子大笑。“你要是不愿去,就和三姐姐、四姐姐换吧!”

“三姐姐是要定亲的人,哪里用得着出来应酬。”六娘子不以为然,“四姐那木头一样的性子,就是我愿意换,太太都不许。”

四娘子在人际往来上是差了一点。

六娘子又问七娘子,“我也没来得及问你,在光福的时候,你是不是和许家表少爷闹了别扭?”

七娘子不免有些微微的诧异。

这事怎么好像人人都知道了似的。

“怎么?”她不动声色地反问。

六娘子不疑有他,“表少爷这几次和你碰面,不都恶狠狠地盯着你瞧?好像要把你活撕了一样,我想来想去,只记得在光福的时候,你好像和他在一块说了说话!”

七娘子不禁莞尔。“谁知道表少爷心底在想什么,或许是觉得一直没能捉弄过我,心底很不舒服吧。”

六娘子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颇有几分惆怅,“也不知道许夫人什么时候动身回去,表少爷在,我都不敢荡秋千了。”

对六娘子来说,最大的烦恼莫过于此了。

七娘子笑得眼睛弯弯。

每次和六娘子说话,她的心情总是不错。

“他现在多半都呆在五姐的院子里,倒很少到园子里去。”她安慰六娘子。

六娘子就抿着唇,露出了几分笑意,“表哥和五姐倒是要好!”

许凤佳和五娘子的确很有交情。

少了许夫人,最近又很少上课,五娘子就成天往余容苑跑,找许凤佳玩耍,连九哥都大受冷落。

许凤佳也经常到东偏院找五娘子说话。

两人俨然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样子。

“他们两个年纪相近,又是嫡亲的表兄妹。”七娘子含蓄的说,“彼此亲近些,也没有什么。”

六娘子就只是笑,也不肯再说下去。

虽然年纪小,但有些话也是不能随便出口的。

许夫人对五娘子格外的疼爱……许凤佳和五娘子之间格外的默契,大太太对许凤佳的看重,都可以理解出好多重意思。

不过这种事,一天没有定下来,就算看出了端倪,最好也是装聋作哑,否则又是一场麻烦。

六娘子和七娘子都懂得这里头的道理。

正说闲话,正院又来人请两人去堂屋见来问好的王太太与张太太。

王家在江南经营多年,当然有族人在苏州生活,这位王太太的夫君排行十七,身属王家六房,和福建布政使王光勉所属的三房倒一向走得不是很近。十七老爷也未曾出仕,只是仗着祖上荫余的几百顷田地、少许生意并王家的名头,成日里风花雪月吟诗作赋,在江南倒也有些文名。和江南大儒张唯亭很有交情,两家常来常往,大有通家之好的意思,连上门拜访,都是联袂而至。

张唯亭虽然没有功名在身,却是名满天下的江南才子,出身又很高贵,连大老爷都不敢怠慢,因此虽然这两位太太没有诰命,但大太太还是满面笑容,又亲自叫了五娘子、六娘子和七娘子出来拜见长辈,在下首陪坐说话。

王太太就捡起了方才的话题,“自从进了九月,广州一带就全都断了货,现在通江南也就是广西还有出产一些,也都不是好货色。”

大太太和张太太都听得很专心。

“合浦年年都要出几万两的货,今年却只听说珠王牛家出了三百两就再也没有了。”张太太也道,“想着以杨太太的性子,二娘子的嫁妆必定是早就备好了珍珠,不过是随便一提罢了。”

大太太含笑点了点头,“倒是几年前就在留意了,现在合浦珠年年都在涨价,倒是早买不如迟买。”

“杨太太精明。”王太太又沉吟,“也不知道平国公夫人身边缺不缺南珠……”

“三姐恰好也是今早从光福启程回府。”大太太就笑了,“怕是这前后也就到家了,到时候自然要见面说话,王太太不妨自己问她。”

王太太多少有些尴尬,就没有接大太太的话头,而是笑着打量了七娘子一眼,“这孩子倒是和杨太太身边的四少爷有几分相似。”

九哥其实行四,不熟悉的人家,都以四少爷呼之,只有李太太这样亲近的长辈才叫九哥。

王太太不知道七娘子是九哥的双生姐姐,所以才有这么一句。

大太太稍稍有些不自然,却仍是笑道,“这是九哥的双生姐姐,前几年一直在生养的姨娘身边侍疾,今年才进正院来养活。”

对外,大太太一直是这个说法。

王太太就夸大太太,“真是慈母。”又笑眯眯地问六娘子,“今年几岁了?”

五娘子脸上就露出了少少的不快。

张太太看在眼里,也就夸起了五娘子,“生得越来越明艳了。”

场面一时是一团和气,大太太也说了京里的见闻给两位太太听,又问张太太,“今年置办了多少田土?”

张太太笑眯眯地掩口,“见笑了,我家那口子一喝了酒,什么都做得出来,手里有些余钱,就要置办了田土把地契藏好了,才能安心。”又道,“不过是多置了四五十顷罢了,如今江苏的田土也贵,倒是福建一带,大有赚头。”

她们主母说起家里的事,自然都是一套一套的,女儿家们哪里听得进去,五娘子枯坐无聊,坐立不安的,大太太看在眼里倒不由好笑,温言道,“都下去吧!”

王太太还问大太太,“四少爷得闲了,也出来见一见,上次要见他,偏又病了,倒有一年没见了。还有三姑娘……听说也出挑得越发好了!”

“他在园子里玩呢,这就派人叫去。”大太太就好像没听到王太太的后一句话,“还有许家的表少爷也在家,请出来见见?”

王太太和张太太对视了一眼,王太太才要说话,五娘子却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就先起身给两位太太行礼。

六娘子和七娘子也只好跟着起身出了正屋。

六娘子就问五娘子,“姐姐做什么去?”

“表哥闲坐无聊,先到了我屋里和我打双陆,一局才打到一半呢!”五娘子的双陆却是打得好,又邀六娘子,“你也来打?”

六娘子转了转眼珠,道,“我打得不好,又有些倦了,还是回小香雪去睡一会吧。”

五娘子也不在意,便先进了东偏院,六娘子方才扯了七娘子,兴冲冲地道,“走,到小香雪荡秋千去!”

神采飞扬,顾盼有神,哪里还有丝毫倦意?

七娘子忍俊不禁,想着也有多日没进百芳园,就点头笑道,“悄悄的,别被五姐看到了,倒埋怨你推脱。”

六娘子转了转眼珠,不以为然,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身在正院,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两人进了百芳园,正好看到九哥身边新来服侍的小丫鬟从园子里出来,手里还拿了一捧菊花。

七娘子就随手拉了她笑道,“你去西偏院和白露姐姐说一声,就说我和六娘子进小香雪去荡秋千了,到晚饭时分再进院子里。”

小丫鬟忙福身应是,“这就去带话。”

六娘子看着她进了正院,才问七娘子,“是新提拔上来服侍九哥的?”

“嗯,也是正院执事的女儿。”七娘子点了点头。

九哥身边的差事,是杨家最好的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众人都争着送人进来,这丫鬟看着虽然普通,身后却说不定有好几个靠山。

六娘子就格外看了那小丫鬟一眼,“叫什么名字?——倒是和药妈妈有几分相似。”

“就是药妈妈的外孙女。”

两人一头说话,一头过了万花溪上的小桥。

迎面恰好遇到了三霞中的一个。

“哎,是六姑娘、七姑娘。”笑盈盈地招呼。“七姑娘难得进百芳园!”

七娘子留神打量,也没看出这是哪个霞,只好胡乱点了点头,笑着道,“进来荡秋千。”

“九哥也在里头采花。”三胞胎就指点给七娘子看,“就在朱赢台左近。”

正好先头那小丫鬟又进了园子,急匆匆地和七娘子对撞上了,“七娘子可曾看到九哥?大太太找。”

这下倒是撞上了,三胞胎笑着给小丫鬟指了方向,六娘子和七娘子一路说话,进了小香雪,你推我,我推你,荡起了秋千。

六娘子荡得高高的,上半身都出了院墙,银铃般的笑声洒遍了梅林。

半晌,两个小姑娘肩并肩坐在秋千上讲悄悄话。

“太太又派人给大姐姐送东西去了。”六娘子眉眼弯弯,“大姐姐也有七八个月的身子了吧!可惜不好过来送二姐出门子了。”

“太太看大姐倒真是如珠似宝。”七娘子不禁也有些感慨。

六娘子就含笑看了看七娘子。

“看你也不会差的!”她笑嘻嘻的道。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不过,我倒宁愿在小香雪住着。”六娘子又自言自语,“虽然比不上正院,但小香雪也不差。”

七娘子就望向了倚着回廊,和丫鬟说话的七姨娘。

远远的,只能看着七姨娘的轮廓,她微微地低着头,秀丽的脸庞上一片笑意,在午后温煦的阳光里,透出了深深的静谧。

七娘子忽然就羡慕起了六娘子。

在深宅大院里,能拥有一块小香雪一样的地方,不能说没有福气。

她正要说话,就听到了远处传来了一声惊惶的叫。

倒像是三姐妹的声气。

七娘子和六娘子都怔住了。

浣纱坞的三姐妹,一向是安安静静。现在连小香雪都听到了她的声音……

七姨娘也站直了身子。

“去问问怎么回事。”院子里传出了七姨娘低柔的声音。

大雪就笑微微地出了小香雪,绕进了假山。

六娘子和七娘子也失去了兴致,两人一起进了院子。

“也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六娘子咕哝。“正院里还有客,若是闹大了,太太觉得没了面子,又要发火了。”

七姨娘就看了看七娘子。

七娘子神色自若,就好像没听到六娘子话中的僭越。

“百芳园里的声音,恐怕是传不出去的。”七姨娘就慢悠悠地道,“怕是也没有什么大事吧!”

浣纱坞这三姐妹一向很得宠,就算是四姨娘见了也要客客气气的,还有谁会找她们的麻烦?

六娘子也就释然,拉着七娘子,“总在你屋里蹭吃蹭喝的,今日也在小香雪吃些苏式点心。”

大太太是北方人,曹嫂子当然也更擅长做北方菜,百芳园里住的却都是南方佳丽居多,大厨房里也是苏州厨娘当值,因为要侍奉大老爷,手艺并不下曹嫂子,有几味点心也是江南有名的。

七娘子也就跟着六娘子进了屋,一边赏鉴着六娘子的绣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嗑起了玫瑰瓜子。

没过一会儿,大雪仓皇的脚步声就响进了院子里。

“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散开了,只看到地面上淌了些血!虽不多,却也怕人!”她气喘吁吁,“听几个婆子说,好像是表少爷闹出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若是留了疤。大不了我娶她就是!”

灭哈哈哈哈哈,得意地看着大家~~~~~~~~~~~~~~~~~~~~~

期待下一章吗-3-

顺便说一下,送分……忘了说了,BB规定只能给长评送分,汗,一次长评得到的积分可以免费看蛮多章的了应该,(我不知道我没有被送过),所以大家要努力写长评哦!

PS:谢谢ThousandAngle同学扔出的第25个地雷~3288900同学扔出的第26个地雷~~~~

50、生变

此时的正院却是一片阴霾。

“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大太太难掩惊愕,“可伤到哪里了?”

“挣扎中割破了脸颊!”王妈妈一脸的焦虑,小心地看了看屋外,“大夫还没到,我们也不敢乱动,就是稍微清理了一下伤口,孩子已经是吓得晕过去了!”

大太太满心的烦躁,“身边跟着的都是死人?表少爷要上去作弄,也不会拦一下!”

王妈妈只是苦笑,不敢作答。

大太太叹了口气,蓦地就站起了身。

凤佳这孩子在杨家的气焰,她也不是不知道,就连许家自己带来的几个丫鬟,都不敢逆了凤佳的脾气,更别说杨家的下人了。

“七娘子也是的!怎么就不知道跑!”她不禁又埋怨了一句。“这女孩子脸上带了伤,还怎么说婆家!”

王妈妈一凛,“已经派人去请了欧阳神医……”

欧阳家的回春露号称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对刀伤也有奇效,只要救治得当,未必会留下疤痕。

大太太脸色稍缓,“这事就先交给你了!”

王妈妈脸上虽有些苦涩,更多的,却还是兴奋。

这事虽然难办,但正因为如此,也是夸耀能耐的好机会。

“凤佳呢,现在人在哪里。”大太太又想起来问。

“已是派人去余容苑找老妈妈了。”王妈妈抿了抿唇。

许夫人没有把老妈妈带在身边,而是留在了余容苑。

现在出了事,杨家也不方便出面约束许凤佳,自然是由老妈妈出面来得妥当。

大太太只是点了点头,便出了东里间,笑盈盈地重新踱进了西翼。

“怠慢两位太太了!”她脸上虽然还带着少许心事,但唇边的笑却很自然。

王太太和张太太就对视了一眼。

都是大户人家的主母,就算没有杨家的富贵,王太太和张太太却也不是见识短浅之辈。

正说得兴起,王妈妈进来和杨太太嘟哝了几句,杨太太就道了罪,起身出了见客的屋子。

这大宅大院的,哪一天没有几件见不得人的事。

谁都有谁的难处,大家互相给个面子,遮掩过去也就完事了。

两个太太就都笑着说,“不要紧,本来也该告辞了,耽误了杨太太的功夫!”

张太太就吩咐侍女递了礼单过来,“给二娘子添妆。”

王太太也忙如法炮制。

大太太虚留了留,见两位太太去意甚坚,也就只好领了情,“日后必定亲自上门致谢。”

又送张太太、王太太出门。

丫鬟们往来穿梭,虽然没有露出异色,但只看片刻前还幽幽静静的正院忽然多出了这么多人,就知道杨家是出事了。

两位太太不动声色,上了二人抬的小轿。

大太太目送她们相继出了夹道,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她恨恨地跺了跺脚。

脸上已是失去了一贯的从容。

立春正好从百芳园出来,连忙上前搀扶住了大太太,“太太请息怒!”

大太太叹了口气,就稍微缓下了语气,“人怎么样了?”

立春脸上闪过了一缕忧色,“奴婢赶到的时候,浣纱坞里慌乱一片,只远远看到七娘子在榻上躺着,也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睡过去了。”她又加了一句,“血倒是已经止住了。”

大太太稍微放宽了心。

七娘子是九哥的双生姐姐……如果因为凤佳的顽皮出了什么大事,将来九哥面对凤佳,心中肯定留有芥蒂,凤佳也未必好意思和九哥来往,杨家和许家十几年后,就要渐行渐远。

只要血能够止住,这事就不算太大,就算脸上留了疤痕,以杨家的门第,还怕找不到人家?

她就扶着立春往百芳园里走。

“这事到底是怎么闹的,弄清楚了没有?”一边走,一边问立春。

立春眼神一闪。

“当时情况很乱!”她直言不讳,“表少爷身边也没有下人……恐怕除非七娘子醒来,或者表少爷开口……”

大太太就叹了一口气,又扫了东偏院一眼。

五娘子当时不会在凤佳身边吧!

她一向不大喜欢小七,要是一个拧劲,闹得脾气上来了,怂恿凤佳做下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应该还不至于荒唐到这个地步!

大太太在心底念叨了几句,才勉强安下神来。

“五娘子呢?也在七娘子身边吗?”

立春犹豫了一下,“事发时就在一边了,好像还是五娘子一起张罗着把七娘子送到浣纱坞去的。”

大太太心底一个咯噔,脚下差点没有站稳。

事情闹得这么大,四姨娘就算现在不知道,日后终究是会抓到一些小辫子的。

正好见到白露出了西偏院,大太太就招手让她过来。

“去找你干妈,让她到各房传话,没有我的吩咐,一个下人都不许放出来!”

白露面色一白,咬住了下唇。

七娘子出事,她这个大丫环难辞其咎,这时候,更应该到浣纱坞候着。

但大太太也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

她只好领命行事,转身匆匆离去。

大太太不由得又烦躁起来。

“这个死丫头!”

立春低眉顺眼,不敢多说一句话。

远处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老妈妈的声气。

“一两百年的面子,一夕就给你丢光了……许家什么时候出过这样胡闹的少爷?夫人知道了,只怕伤心得都要厥过去了!”

大太太和立春不约而同立定了脚步,转身看向了老妈妈。

老妈妈训斥的当然是许凤佳。

许凤佳还是今日穿出来见客的锦鸡纹连环葫芦蓝直缀,头发却有些凌乱,衣服上也多了些褶皱与血痕……他的神色也隐隐带了不安与沮丧,右手还包了块白布。

大太太脸色就是一白。

许家以武传家,子孙世代习武,时常领兵作战。

万一七娘子在挣扎的时候伤到了许凤佳的右手,以后他还能不能握剑练武……万一不能,许凤佳的前途岂不是毁于一旦?

“这个死丫头。”

她又喃喃了一句。

不过,许凤佳虽然十分沮丧,但双眼有神,面带血色,并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

大太太心下稍宽。

见到大太太,老妈妈顿时脸色一肃,抢前几步就跪了下来。

“老奴未能善尽劝导,以至于出了这样的事……请姨太太责罚!”

许凤佳也单膝点地,垂下了头。“外甥鲁莽,给四姨添麻烦了……”

老妈妈就恨铁不成钢地横了他一眼,连磕了几个响头,“家教无方,请四姨太太恕罪!”

大太太正要说话,前院又进了两个婆子,面上犹自带着笑。

“……三姨夫人才进了大门,眼下正换轿子往余容苑去理衣,一会儿就来与太太相见。”

大太太就苦笑了起来。

又有人来回,欧阳老神医到了。

场面一时乱得不可开交。

立春只好站出来,先把老妈妈和许凤佳请起身,又派了省事的婆子,引欧阳老神医进百芳园去,并传话众女眷回避,大太太也回过神来,索性就带着老妈妈和许凤佳进了堂屋。

许凤佳面上也带了不安之色,频频向外张望,大太太看了,倒有几分好笑,温言道,“不要紧的,不过是玩闹时出了些差错罢了。”

顿了顿,终究是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老妈妈看在眼里,神色便一点点地松弛了下来。

不过是个庶女……伤口也不很深,想来,让少爷多赔几次礼,事也就揭过去了。

不至于让杨、许两家生了嫌隙。

三姨太太连事情的经过都不想追问,看来,是要把这件事含糊过去了。

也好!

只是没想到夫人回来得这么巧,就怕夫人起了性子……

才这么想着,许夫人就脚步匆匆,进了正院。

“四妹!”她神色肃穆,“七娘子没有大碍吧?”

“欧阳老神医才进了浣纱坞……我们也不大方便进去,应该是没有什么大事。”大太太神色宽和,“三姐旅途劳顿,先歇一会,等那头诊治完了,再过去探七娘子。”

许夫人大大松了一口气,又立起眉,恶狠狠地瞪了许凤佳一眼。

许凤佳面色端凝,虽有不安,却不曾过分。

堂内一时沉默下来。

许夫人只是出神,面上闪过了万千思绪,竟是喜怒参半。

大太太看在眼里,倒是有些不解。

以许夫人的要强,凤佳作出这样的事,只怕早就暴跳如雷,喝骂起来了。

怎么不但没有出声,还隐隐现了喜色?

大太太心里就泛起了无数个泡泡。

过了一会,二娘子也进了正院。

“娘,三姨!”她面色沉肃,匆匆行了礼。

又森然望了许凤佳一眼,便坐到了大太太下首。

欧阳神医年纪虽然大了,但二娘子展眼就要出嫁的人,也不好贸然见到外男,只能进正院等消息。

立春不断出去打探,过了一盏茶功夫,便进来回话,“神医已是为七娘子敷了回春露,现下被管事的接到外院奉茶。”

大太太在心底叹了口气。

进外院,那这事也就瞒不过大老爷了。

不过,这事闹腾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本来也瞒不过谁。

“过去看看吧。”许夫人已是起了身,又扫了许凤佳一眼,暗地里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众人就进了百芳园。

许夫人一路都没有说话,低着头,不知在盘算什么。

#

浣纱坞离正院很近,进了百芳园往左手边一拐就到了。

此时里里外外,围满了正院的婆子、媳妇,一地的凌乱。

见到大太太,众人都行礼请安,神色也还镇定。

大太太也顾不得搭理,几个人匆匆进了屋。

浣纱坞倒很宽敞,是两层的小楼,楼上楼下都有七八间房与两个花厅。一楼大花厅门口散了一地的白布,还有未撤去的帷幔,伯霞、叔霞、仲霞三姐妹在门口交头接耳,面上都带着异色。

见到大太太来了,三人都止住了话头。

“孩子就在里头!”三姐妹中的一个抢前为大太太带路。

人群围满了花厅里头的美人椅,隐约能见到七娘子的裙角垂落到了地上。不时有白布被抛下地面,上头还带了点点的血。

五娘子就站在人群边上,面色煞白。

“娘!”她上前招呼。

大太太横了她一眼,没有搭理。

人群已是散了开来,露出了面色惨白、双眼紧闭的七娘子,在华贵的装束下,她显得格外的孱弱。

脖子上,还有未曾擦拭去的血痕。

左边脸颊上一道长长的伤口,上头敷了淡黄色的药粉,看上去很有几分触目惊心。

几个婆子正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按细白布。

大太太一见伤口,就是一阵的天旋地转。

这么长的伤口,还只叫一点点?

以后该怎么说婆家!

“欧阳神医可说了,会不会留疤。”她干涩地问。

这要是留疤,以后就真没法见人了!

一时之间,大太太对许凤佳也生出了几许怨气。

“说是若好,能不留,若不好,也要留几分。”五娘子回答。

她望着七娘子的眼里漾满了歉疚。

大太太再也忍不住,连声叹息了起来。

许夫人瞪了许凤佳一眼。

“孽子,孽子!”她语气中也多了痛惜。

小小的脸上多了这一道红红黄黄的伤口,格外有了几分可怜。

许凤佳没有吭声,脸上却也闪过了一丝后悔。

“怎么会闹成这样!”大太太脱口而出。

凤佳虽然顽皮,但也不是这么不懂事的孩子。

怎么就闹出了这么大的事!

“这次的事,是外甥的不对。”许凤佳就老老实实,双膝点地跪了下来,对大太太解释。

语调虽然低落,却还平稳。

他又扫了一边的三姐妹一眼。

五娘子欲言又止,许凤佳便盯了她一眼。

眼神严厉而阴郁。

“因出去见了王先生与张先生,张先生将新得的一柄倭钢匕首送给了外甥。外甥拿着进了百芳园与五表妹一道玩耍,迎面看见七表妹过来,就想吓她一吓。”许凤佳平淡地描述着,垂下了凤眼,眼帘遮去了无限思绪。“不想七表妹胆子小,见到刀子就吓得软了,外甥一时倒是忘了手里的刀,上前想要搀扶,七表妹又醒了,一个不巧……就出了这样的事。”

这是直认不讳地承认了他是肇事者了。

大太太不由得就看了五娘子一眼。

当时只有五娘子在场,除非七娘子醒来,否则都不会有第二个人证。

五娘子也垂下眼,一时没有说话。

“小五?”大太太终于忍不住轻声问。

五娘子咬住唇,慢慢地抬起头,眼中聚起了盈盈的泪珠。

她又看向了七娘子,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

“是我不好,没有扶住七妹妹……”

众人都长叹起来。

大太太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许夫人也埋怨许凤佳,“脸上落疤,是一辈子的事,这要是有个万一……你怎么对得起七娘子?!”

许凤佳眼底掠过了一丝愧疚。

“怎么还昏迷着?”二娘子上前几步,坐到七娘子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又扭头问五娘子。

五娘子年纪还小,良医来诊治的时候,可以不必回避。

五娘子摇了摇头,脸上还挂着泪珠,“说是惊吓过度……”

二娘子脸色一沉。

惊吓过度,可大可小。被吓成痴儿,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她正要说话,心头一动,却又皱起了眉头。

许夫人还在数落许凤佳,“多大的人了,还不知天高地厚的……你叫我回京怎么好意思把这话告诉你父亲!割伤了自己的亲表妹……你也真做得出来!”

许凤佳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又扫了七娘子一眼。

他咬了咬牙,“若是留了疤。大不了我娶她就是!”

一语石破天惊。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是谁也没有说话。

屋外又传来了立春讶然的声音。

“七、七娘子……”

大太太不禁愕然,心念电转之下,已是面白如纸,再仔细看了看榻上的“七娘子”,见那孩子身上穿戴的衣物,与七娘子今日早些时候所穿的袄裙截然不同,不由得心急如焚,一口气没有上来,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

“小五,长本事了。”“现在你告诉我,今天在浣纱坞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PS谢谢ddd君的长评,mua一个~收藏3800+评论2400,已经又凑足两个加更了哦,我们期待一下评论3100/收藏4500早日到来再凑个三连击~

谢谢lixinying521xiu君一下投出的五个地雷~muamua~

51、春风

七娘子才进了浣纱坞,就听着了许凤佳那句响亮的宣言。

“若是留了疤。大不了我娶她就是!”

她的心便往下直沉,一时间竟也站不稳了,却没有着急进去,而是与立春对了几个眼色,低声问,“九哥到底怎么样了!”

立春才要答话,屋内却又吵嚷起来,两人一时顾不得说话,便进了花厅,只见三姐妹弯腰搀着大太太,又有人搬了圈椅过来,扶大太太在圈椅上瘫坐了,哪里还不知道大太太出事了?

许夫人见立春进来,自顾自弯腰审视大太太的面色,头也不抬,喝道,“立春还不快去请欧阳郎中回转。”

如今屋内大的大,小的小,不是不懂事,就是已乱了阵脚,许夫人的态度却依旧沉稳,立春匆匆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门外。

许夫人又捏了捏大太太的人中,二娘子亲自拧了一把毛巾来给大太太擦脸,欧阳大夫未曾回转,大太太便嘤咛一声,睁了双眼,一时却还没有说话的力气,只是望着榻上的九哥发呆。

屋内便静了下来。

许凤佳已是面白如纸,望向九哥的眼神复杂万分。

二娘子面上一片空白,只是低头服侍大太太喝水。

五娘子看了看九哥,又看了看七娘子,泪水就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下来,只是到了这时,却是谁也没有心思搭理她了。

许夫人咬着唇,阴沉地扫了七娘子一眼,又看了看九哥,叹了口气,竟流露出了几分失望之情。

七娘子虽然留意到了许夫人的异状,却没有多想,只是呆呆地望着九哥,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又见许凤佳失魂落魄的样子,一时也陷入了沉思。

半晌,欧阳神医方才进了屋,众女眷顿时回避不迭,又早有人搬了屏风来隔在大太太与他之间,也不过是把了脉,又开了几剂宁神静气的汤剂罢了。大太太也渐渐歇了过来,有气无力地谢过了欧阳神医,又吩咐立春,“多封些车马钱……”声音中依然透了几许虚弱。

立春依言领了大夫出去,大太太又喘息了半晌,方才支起身子,看了看七娘子又看了看九哥,面露伤心之色,却没有说话。

许夫人望了望许凤佳,眼中不舍之色一闪而逝,下一秒却是抬起手,又快又狠地摔了许凤佳两个耳光。

“看你闯下的弥天大祸!”她的态度,俨然已经大改。脸上,也多出了无数怒火。

事关九哥,就不是以七娘子出事的轻忽态度来看待了。

古代的医疗条件不好,刀伤如果并发破伤风,是真的会死人的。

受了惊吓,要是从此就痴傻起来,该怎么办?

就算眼下平安无事,九哥将来要进科考……脸上落了条大疤,恐怕未必能进得了考场。

杨家偌大的家业,可就指着九哥一个人接手!

许凤佳垂下头,“请四姨责罚!”

语气已是沉重了起来。

大太太摆了摆手,气若游丝,“也不是诚心的。”

话虽如此,但话里的勉强,谁都听得出来。

七娘子立在原地,禁不住担忧地望着九哥,却没有说话。

九哥忽然穿上女装,梳起了辫子在百芳园里游荡……这件事本身就有很多疑点。

如果没有度过这一关,什么话都不必提了。

但若九哥能好起来,大太太又怎么会放过让九哥受伤的人?

她未必能动许凤佳……许凤佳也是许家唯一的嫡子。

帮着九哥打扮的丫鬟,放任九哥独自进了百芳园的看门人,甚至是和九哥生得很相似的自己,都可能成为迁怒的对象。

七娘子叹了一口气。

大太太醒来后,二娘子却松了一口气,渐渐回过神来。

许夫人还在数落许凤佳,又勒令他给大太太赔罪。

二娘子看了看魂不守舍的五娘子,就悄悄皱起了眉头。

许凤佳到底是亲戚,这件事如果真如他所言,也不是存心。万一九哥……杨家就算对他有怨恨,也不会放到明面上来。

五娘子当时在许凤佳身边,却没有及时阻止他拿刀戏弄“七表妹”。

大太太还好,不会就此多说什么。大老爷那边,却难保迁怒了……

更何况,看刚才这几个人的情状,事情是不是像许凤佳说得那样,还难说呢。

万一,万一划伤九哥的人并不是许凤佳,他就是一顶缸的……

大太太也是目光闪烁,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许凤佳乘众人没有注意,就扭头看向了七娘子。

七娘子扭过头,不想和他对视。

现在看到许凤佳,徒增心乱。

众人正是各有心事的时候,外头就传来了男子说话的声音。

“是父亲!”五娘子有些惶恐。

许夫人沉思片刻,没有起身回避。

大老爷一边和王妈妈说话,一边进了浣纱坞。

倒是没有先看九哥,而是几步走到大太太面前,弯腰关切地相了相她的脸色。

“没有什么大碍,晚饭后煎几副药喝了,也就没事了。”

大老爷的态度很从容,透着胸有成竹。

五娘子、许凤佳等小辈也就纷纷松了一口气。

大太太虚弱地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胸口还有些闷。”

大老爷就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又望了望九哥。

他脸上的阴霾,一闪而过。

“也没什么!”语调却很明朗,“不过一点小伤,哪里就那么娇弱了。”

许夫人借机请罪,“四妹夫,这是是凤佳的不对!舞刀弄枪,无意间……”

“许家以武传家,外甥喜欢舞刀弄剑的,也是常事!”大老爷不以为意,笑着摸了摸九哥的脑袋,“九哥的胆子也是小了点,不过一点血罢了!就怕成这个样子,以后怎么经得住风吹雨打!”

大老爷一进来说的这几句话,就好像一股清风卷进了屋子,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也为之一振。

许夫人也就稍解尴尬,又给许凤佳使眼色。

许凤佳只好又和大老爷客气了一番,大老爷非但不以为意,还笑眯眯地把许凤佳拉起身,不要他跪着。

“……表兄弟之间玩玩闹闹的,这样的事,也没什么,以后小心些就是了!”

许凤佳的态度也自然了起来。

大老爷又转而安慰大太太。

“欧阳郎中和我打了包票,九哥不过是受了惊,又被灌了安神的药,睡过去罢了!”

大太太嘴角紧绷的曲线就缓缓放松下来。

大老爷就笑着对许夫人说,“我们太太就是这个性子,成日里小题大做……三姐不要介意!”

“我做人母亲的,哪里能不操心!”大太太咕哝。

众人都笑了起来。

气氛至此,一片融洽。

乱了一下午,已是快到晚饭时分了。

大太太又遣人去传话,吩咐各房在自己房中用饭,不用来请安了。

大家的眼神都粘在了九哥身上。

九哥躺在美人榻上,手攥成了小拳头,紧紧地捏着绣被,眉头紧锁,呼吸清浅。

看上去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过了一会,又轻轻地呻吟起来。

“娘!娘!”

大太太简直心都要碎了,扑到九哥身边,“娘在这里!”

许夫人就冲许凤佳使了个眼色,“回来还没有洗漱换衣,一身的尘土,先回去收拾收拾再过来。”

大老爷连忙和许夫人客气,“不要紧,一点小事,三姐休息为要。”

许夫人唇边含上了笑意,牵着许凤佳,沉沉稳稳地出了院子。

大老爷随口问,“能不能把九哥搬到正院?”

浣纱坞毕竟是在百芳园里,医生进进出出不方便不说,到了晚上如果九哥还没醒,大太太总不能在花厅里守着吧?

“郎中说最好不要搬动。”二娘子代大太太回答,“恐怕到了晚上也会醒了。”

大老爷站到了榻边,仔仔细细地扫视着九哥的身子。

半晌才吐了一口长气,俯身扳了扳大太太的肩膀。

“吉人自有天相!一道小伤,也要不了九哥的命,还是先回去用饭。”

大太太抖了抖肩,声音发闷,“老爷今晚就在浣纱坞对付一口吧,我吃几块点心应付。”

大老爷放柔了声音,“人是铁饭是钢……听话。”

七娘子忽然发觉,大老爷虽然有了年纪,但还是个俊逸的中年人。

大太太就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女儿。

大太太不离开,还有谁敢擅自离去。

她叹了一口气。

“立春,你在九哥身边看着。”

又盯了七娘子一眼。

这还是大太太在浣纱坞第一次注意到七娘子。

七娘子打脊梁骨里生出了一股寒意。

“孩子们也都一起在正院开饭吧!”大老爷却似乎并没有留意。

#

单单是吃晚饭的当口,许夫人就遣了四五拨人来问九哥的消息。

七娘子也只是扒拉了几口饭,就再也吃不下了。

吃过晚饭,众人又都要到浣纱坞去守着九哥。

大老爷却没有动身的意思。

他垂首慢条斯理地吹着滚烫的青心冻顶。

脸色渐渐地沉了下来。慢慢地,抬头看向了五娘子。

五娘子才起身要走,就被父亲盯住了。

大老爷一句话都没有说。

五娘子却被盯得浑身冒汗,局促不安。

二娘子就看了看七娘子。

七娘子垂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一点抬头的意思都没有。

她的麻烦不比五娘子少多少。

大太太叹了口气,看了看大老爷,没有说话。

九哥是杨家大房的独苗……就是大老爷的命根子!

平素里大太太看得紧,宠得厉害,大老爷反而有些不闻不问的意思。其实说到底,在大老爷心里,九哥要比所有女儿都金贵得多!

家学的那位张先生,就是大老爷三顾茅庐请到杨家来,给九哥开蒙的。

每过十天半个月,大老爷夜里总要进家学和张先生说说话……

说的不是九哥,还能是什么?

九哥自己不知道,却不代表大太太不知道。

以大老爷的脾气,九哥被人在脸上划了一刀……要是这一刀不是许家的表少爷划的,哪怕凶手是李家的十二郎,大老爷说不准都会大发雷霆,从此和李家生分起来。

但杨家却不能和许家闹生分!

平国公一门忠烈,就算不提宫中贵妃,在皇上心中也是排得上号的勋爵。二老爷在京里写信回来总要带一笔,平国公又进宫为皇上参赞军事……皇上又提拔了当年平国公的门人……

大老爷虽然出身世家,但已经是杨家走得最高的一个,和本家的联系又不紧密。在京里没了平国公时时在皇上面前提着,恐怕这么多年的地方官做下来,圣心早失。

秦帝师已经年迈,平国公却正当盛年。

杨家离不开许家!就算这口气再难咽,也得皱着眉头吞下去!

只是大太太吞得艰难,大老爷却吞得春风满面。

面子上敷衍了过去,私底下不撒了这口气,大老爷也就不是大老爷了。

大太太就给二娘子使了几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让她不要插口。

“小五,长本事了。”大老爷的声音轻飘飘的,里头似乎还带了无限的温柔。

五娘子浑身一抖,就蓦地跪了下来。

“爹,小五知错了!”

她周身的那股子颐指气使、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架子,已是换作了无尽的委屈与恐惧。

七娘子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也是五娘子运气不好……就偏偏送上来垫了这个踹窝。

“知错。”大老爷甚至于还微微一笑,“你错在什么地方?”

五娘子的声音都打着抖,“小五、小五不该……不该……不该放任表哥欺负七妹……”

她虽然很害怕,但却咬着牙,把泪水逼在了眼眶里。

大老爷淡淡地长出了一口气。

站起身就给了五娘子一耳光。

响亮的撞击声,打破了西次间的沉寂。

这一耳光就把五娘子眼里欲坠的泪打得飞溅了出来。

大太太倒抽了一口冷气。

二娘子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欲言又止。

七娘子也露出了不忍之色。

五娘子捂着脸,却依然挺着脊背,跪得笔直。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又把眼泪憋回了眼眶里。

“谢父亲责罚!”

她反倒平静了下来,坦然地道。

大老爷气得又要扬起手,看了看五娘子,终究是没有打下去。

“身为嫡姐,不照应庶妹,处处与她为难,有一点嫡女的派头没有?”他又坐了下来。

话里虚伪的轻松,已不复见。

“对庶姐也没有一点尊重之心……从来只听说你闯祸,没听说你做过一点好事!九岁的人,转眼就要出阁了,绣花不行,写字不行,说你是我杨海东的女儿,我还真有点不信!”大老爷越说越气,手又要扬起来。

五娘子纵使咬紧了牙关,也不由得有微微的瑟缩。

“爹!”二娘子再忍不住。“给五妹留几分体面!”

七娘子也上前跪了下来,“请父亲给五姐稍留体面。”

大老爷一怔。

先望向了小二。

二娘子清秀的面容上,写满了不忍,却没有丝毫踌躇。

她的声调平静、自信。

转眼就是出门子的人了……一出阁,就是定国侯家的当家少夫人,不是可以随意责罚的杨家女了……

又看向小七。

七娘子面色平静如水。

在灯下看,与九哥竟有十分的相像。

她在正院根基尚浅,怎么也学了小二来这一招。

大老爷心中一动,倒是留神看了七娘子几眼。

七娘子极力收敛心中的不屑。

好好的大男人,有了气,只懂在妻小身上撒……

冤有头债有主,大老爷有种就去找许凤佳,没种就耐了这口气,又何必外人面前装孙子,背后再充老爷。

“好。”也不知看出了什么,大老爷的目光略一盘旋,就又收了回去,声音里,重新又露出了笑意。“既然你二姐、七妹,都让我给你留体面,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大太太松了一口长气,忙道,“小五,知错就改,知错就改!”望着女儿脸上的红印子,却是忍不住又要落下泪来。

大老爷话锋一转,却又冷肃了起来,“现在你告诉我,这所谓的刀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娶就娶!总比娶达家的丑丫头好!认真都是庶女,杨棋倒要比她强多了!”

PS谢谢cbetacute君扔出的第32个地雷

谢谢lylylylyabc君的长评,谢谢手机辛苦补分的丸子君。谢谢一直留言的大家。

生存手册上了首页季榜,收藏上了4K,都是大家的功劳,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喜爱!我们一起向首页年榜努力吧!

小香明天要出门去,到周三才回来,更新是能保证的,但是以前小香在电脑前可以随时看存稿箱是不是定时发布了,现在估计没办法那么准时地看了,所以大家每天还是这个点过来就好了,一般都是有更新的,不管书签有没有显示。

52、夜话

五娘子不敢怠慢,垂着头谁也没看便诉说了起来。

“当时表哥刚从外头进来,见了张先生……张先生送了他一把匕首,说是从倭人手里买的,是倭钢锻造,可斩金断玉、削铁如泥……”

大太太和二娘子却是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

谁都知道,事情没有许凤佳口中说的那么简单。

好在大太太给了许凤佳一个串供的机会……

当时在浣纱坞里,该听到的人,都听到了许凤佳的说法。

“表哥就带着我进了百芳园,说是要看看是不是真能斩金断玉。”五娘子垂下头,声音自浏海下飘出来,发着沉、打着旋跌落到了尘土里。“我们本打算到玉雨轩看工匠修建梨树的枝桠,没想到才到了浣纱坞前,就看到七——九哥穿着女孩子的衣服,与浣纱坞里的通房说话。”

大老爷不动声色,默默地听着。

“表哥便对我说,七娘子胆子很大!上回在太湖,他假装要把七娘子丢进湖里,七娘子也没有搭理他。倒要看看七娘子怕不怕刀!说着,就耍着匕首走了上去,表哥手快……匕首在指间流转不定,倒是把那通房吓得不轻。”五娘子偏过头,看了七娘子一眼,又咬了咬唇,别过头去。“他就和九哥说了几句话,我站得远,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想来,表哥自小武艺超群,为人也有分寸,肯定是不会伤到七娘子的。”

七娘子已是盘算开了。

九哥忽然换了女装出现在浣纱坞里,这事本身就透着疑点,身边还没人跟着……就算没有遇到许凤佳,也可能出些别的事!

大太太一向把九哥捧在手心,怎么就放任他一个人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大太太的脸色果然也渐渐难看了下来。

“这几天府里事多,来来往往都是客……”她对大老爷说,半含了分辨的意思。

大老爷就歪了头,手肘支在脸侧,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的脸半隐在烛影中,只有一双与五娘子十分相似的眼是亮的,在昏暗的烛光下,看不出喜怒。

“不知表哥对九哥说了什么,九哥忽然转身要走,却又自己绊倒在地上……表哥一边笑,一边追了上去。”五娘子的声音更轻了,“一边弯下身,要把他拉起来,口中还说着,‘杨棋,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接着,他就倒抽了一口气。手里的刀也跌到了地上,浣纱坞的通房就上前几步,想要劝架,这才发觉原来九哥的脸不知怎么就被划破了!我们一时也都慌了……”

大老爷就微微抬了声调,“你也没看着九哥是怎么被划伤的?”

“表哥当时背对着我们弯了腰,把九哥给遮住了,我没有看清。”五娘子犹豫了一下,一边思索,一边喃喃地道。

七娘子却顿时松了一口气。

九哥是怎么被划伤的,并不要紧。

要紧的是,有没有人看清事情的过程……

大老爷就偏头沉吟了起来。

五娘子抿着唇,背绷得直直的,低着头不肯叫人看清她脸上的神色。

“起来吧!”大老爷就放缓了语气。

一转头,盯上了七娘子。

五娘子站起身,一时还有些趔趄,二娘子抢前几步,扶住妹妹把她带到了一边。

一时间,众人都望住了七娘子。

七娘子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倒是巴望着有谁按捺不住,问出口来。

大太太已经知道了许凤佳在太湖曾经欺负过她,五娘子方才这一说,也把许凤佳和她之间的那点恩怨,暴露到了大老爷跟前。

以许凤佳的性子,一次不成,就有第二次。

才得了一把新匕首,迎面就看到“七娘子”,哪有不上去吓唬的道理。好像这样说,也没有什么说不通的……

但这事听着简单,细思之下,却全是疑点。

九哥为什么换了女装,为什么不揭破自己的身份……

七娘子又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进了百芳园,去和六娘子荡秋千。

为什么许凤佳只是低头去拉九哥,最后却闹得两个人都被划伤?

为什么五娘子的叙述里只有九哥被划伤的部分,没有解释许凤佳的手?

很简单的一件事,落到了有心人眼里,也会变得很复杂。更何况这事本来就不简单!

再说,五娘子很明显也没有说实话……

大太太就轻咳了一声。

语气倒还算柔和。

“小七,你看九哥身上穿的是你的衣服么?”

七娘子暗暗攥紧了拳头。

“小七的衣服都是有数的!今年春天纤秀坊来做了二十四套之后,并没有得新衣服,太太也知道……现在回去西偏院清点,想必也能点出二十三套来的。”

大太太就稍微放缓了神色。

七娘子说的都是大实话,深秋里她也不过是三四套衣服轮换,虽然件件价值不菲,却也就这么几套,她日日在大太太身边,大太太又如何能认不出来她的衣饰。

九哥身上穿的并不是西偏院的衣服。

大老爷就和大太太交换了一个眼色。

七娘子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说话。

一动不如一静,这时候分辨什么,倒显得自己心虚了。

大老爷沉吟了片刻,淡淡地道,“去浣纱坞看看九哥吧!”

居然就这么轻轻放过。

七娘子也有了几分讶然。

大太太动了动嘴,又把话咽了下去。

众人便进了浣纱坞。

浣纱坞的三姐妹都在九哥身边服侍,九哥已是睡得很平稳了,发出微微的鼾声,面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众人都放下心来。

大太太就问立春。“欧阳郎中回去了没有?”

立春倒是累得脸色煞白。

“老人家年纪大了,劳累不起,已是回去歇着了。”她婉转地回答。

欧阳家世代行医,把持太医院已有百年之久,杨家的身份,还未必能让老神医日夜待命。

大太太不由得微微皱眉。“怕九哥夜惊!”

小儿受惊后,有可能夜哭不止,高烧难愈,民间也有叫走魂儿的。

“欧阳神医也开了几贴安神的药。”立春又道,“还说权家的少爷正在欧阳家做客,若是不放心,明日可以请权少爷过来问诊。”

大老爷露出沉吟之色。

大太太就有些愤然,“老神医的架子也未免大了点。”

大老爷却并不显得意外。

“欧阳家一向不偏不倚,很不愿牵扯进宫中、大宅中的争斗。”他淡淡地道,“老神医肯过来诊治九哥,已经是给足面子了。”

他就看着九哥,慢慢地道,“还是让权家少爷来看一看吧,权家医术来自朝鲜,有些过人之处,连欧阳家也比不上的,权家这位小少爷身兼两家之长,只要他说没事,那就是没事了。”

“权家和我们素来没有什么交情。”大太太就有些踌躇。“况且……又是……”

“请三姨姐出面也就是了。”大老爷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虽然分属两方,但都是京里的权贵,这点面子还是有的。权少爷不是还派人上门问过三姨姐的好?”

七娘子就露出了不解之色。

父母姐妹担心九哥,自然都希望他能被最好的大夫诊治,就算九哥现在已没有什么大碍,总也再上一层保险才安心。

但听大太太的意思,倒未必愿意和权家扯上什么关系。

大老爷、大太太到底有了年纪,在九哥身边守了一会,就露出了倦意。

大太太就请大老爷在浣纱坞里歇息。

“正是衙门里对账的时候,老爷不好短了睡。”

大老爷也就半推半就,上了二楼。

临走前,又问,“当时是谁扶起九哥的?”

三姐妹就对视了一眼。

也不知道是谁,抿了抿唇,微笑着站了出来。

大老爷就打量了她一眼,缓了脸色,“叔霞跟我进来。”

伯霞和仲霞也出门找了几个婆子,为大太太扛进了一张美人榻。

大太太也没有推辞,歪到了榻上,心事重重地注视着九哥。

九哥口中发出轻轻的鼾声,一条银亮的线渐渐垂出唇瓣,看上去非但已无大碍,还睡得很香。

没有多久,她就闭了眼,呼吸也渐渐匀净起来。

几个小娘子并排坐在花厅里,五娘子拿着包了冰的手巾捂在颊侧,径自出神。

七娘子就悄声问二娘子,“权家架子这样大?连我们杨家去请,都恐怕不来么?”

二娘子看了看七娘子。

九哥尚且没有醒……自己身上还背了嫌疑。行动间,却是这样的从容。

真是喜怒不形于色,好深的城府。

“权家和惠妃的娘家达家,这几年来走得很近!”二娘子轻声回答。

虽然杨家没有明目张胆地为太子做事,但血浓于水,有许家、秦家这两重关系,怎么都是与太子这边要稍微亲密一些,再说,两家素来没有来往,权家恐怕还真未必会卖杨家的面子。

七娘子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权家的二少爷自小学医,”二娘子又点拨七娘子,“博采众家之长,身兼权家与欧阳家的传承……恐怕将来太医院院正一职,是要他来担纲了。”

欧阳家一向是不偏不倚,这才能在复杂诡谲的宫廷斗争中稳坐钓鱼台,权家却悉心培养出了这么一个二少爷来,走医疗路线。

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这样的人,浑身上下都沾染了麻烦。恐怕大老爷也是出于一片爱子之心,才主动要找他上门。

二娘子又自言自语,“权家身份高贵,二少爷的亲外婆就是义宁大长公主,按说二少爷拿个恩荫是稳稳当当的,也不知为什么非要学医……”

她俨然已是陷进了自己的思绪里。

七娘子也没有再问下去。

屋内又陷入了沉寂。

立春轻手轻脚地踱进屋子,为大太太掖了掖身上的薄被。

大太太一下惊醒过来。

“怎么?”大太太还有些怔忪。

“方才余容苑那头打发人来问九哥。”立春轻声回答,“李妈妈又问今晚要不要锁了百芳园的门。”

大太太扫了九哥一眼,“就说已经安稳睡下了,请三姐安心休息,不要多想……”

又看了看五娘子的脸颊。

五娘子的脸被冰块冻得通红,掌痕已成了几寸高的浮肿。

大太太眼底就闪过了一丝心疼。

“老爷睡下了没有?”她问伯霞、仲霞。

“方才出去看时,已经吹了灯了。”三胞胎回答。

大太太就疲惫地长出了一口气。

“你们都回去歇着吧!”她安顿几姐妹,“今天也折腾够了。”

二娘子连忙说,“母亲回房吧,这里有我呢!”

“展眼就要出嫁的人了,怎好短了睡。”大太太虽不以为然,却也有些踌躇。

眼光在七娘子、五娘子身上扫来扫去。

一时又看见了立春。

立春正拿了帕子,为九哥拭去唇边的津液。

七娘子心下暗暗佩服立春。

从她进屋开始,掖被角、提李妈妈、擦口水……一气呵成。

掖被角,就是为了惊醒大太太。

提锁门的事,是为了让大太太意识到时间不早,大老爷恐怕已经歇下,她和女儿们也可以离去了。

大太太肯定不放心九哥一个人在浣纱坞呆着。

经过这件事,九哥身边的丫鬟,也不再可以信任。

二娘子马上要出嫁,不好熬夜。五娘子又才被父亲责骂,精神萎靡。

自己么……身上还背了嫌疑。

这时候,立春又主动上前照顾九哥……

“立春今晚辛苦一点,不要睡了,免得九哥醒来要茶要水,又看不到熟悉的人,心里害怕!”大太太就吩咐。

立春沉眸应了下来,不悲不喜。

众人便鱼贯出了屋子,各自回房休息。

大老爷翻了个身,细听着楼下的动静。

听得那长而凌乱的脚步去远了,他才问叔霞。

“今日你在浣纱坞前,究竟看到了什么。”

#

余容苑内,烛火也还未熄。

“本来不待说你,以为你不过是心情不好,又瞧着杨家的这几个庶女,个个眼空心大,目无下尘……”许夫人斜倚在床边,面色冷沉,“所以才稍微捉弄一下,也就不追究了。没想到你倒越发得了意了!我隐约听说,你和杨棋已经是私下交锋了几次……哼,竟然还分不出这对龙凤胎?”

“是儿子鲁莽了。”许凤佳面露愧色,“一时间倒没有想太多!”

“算了,我还不晓得你?”许夫人没好气地道,“也是我一时心软,念你这几年在京城不容易……就放纵了你!想着不过是几个庶女,又都是和你四姨不对付的,整治整治她们也没有什么。”

谁知道就把主意打到了七娘子身上。

虽然也只是个庶女,但说起身份的敏感,却比嫡女只多不少。

许夫人一时就有些烦躁,“你这孩子也是,在京城受了气,就很该在京城讨回来,杨家这几个小娘子,个个都不是简单角色,尤其是这个杨棋,小小年纪,心机深沉,连我都有几分看不透,何况是你?你又偏爱逗她……今日若果划伤了她,怕是你也真的只好娶她了!”

提到七娘子,许凤佳脸色一沉。

“娶就娶!总比娶达家的丑丫头好!”他拧起了眉头,竟现出了少许负气。“认真都是庶女,杨棋倒要比她强多了!我倒后悔那一刀划的不是杨棋!”

说起来,七娘子自然是样样都强过达家的那个小贱人,只是凤佳真说了庶女,却依然是中了计……许夫人摇了摇头,只道,“你这个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仗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宠你,越发的不知天高地厚了。若真是这样,倒不如应了达家!”

“哼。”许凤佳眼眉上挑,在这一刻,竟隐隐有了些煞气,“真要娶她……我倒宁愿不回去了!您也别和我说嘴,这阵子求神拜佛的,为的是什么,我还不清楚吗?”

许夫人白了儿子一眼,也不再与他斗嘴,低头望着腕间紫幽幽的佛珠,淡淡道,“求神,不过是求个心安,你祖母恐怕经过这件事,心里也早悔了。回去之后,你再服个软,事儿也就过去了。”

许凤佳也沉默下来,丹凤眼内,又流泻出了无尽的思绪。

京里的事,他心中也不是没数。府里的庶兄,姨娘……个个都有自己的心思。

达家这一招实在太狠辣了些,着实让母亲有些进退失据。

自己又何尝不是乱了方寸?这几个月来的行事,着实是有些不像话了。

回京之前,再不能生事了。回京后,也该收敛心思,做个好弟弟、好嫡子!

终究是没能和杨棋分出高下,没能看到她服软的样子。

忽然间,他有些不大肯定起来。

或许杨棋是怎么都不会服软的吧!

正这么思量着,许夫人又问了。

“今儿在浣纱坞前,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不成真是失手划伤了吧?笑话,你从懂事起就玩起了你爹的兵器,就连一把匕首都拿不住?”

许凤佳有些不耐烦,“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我都说了,您也听了!再没别的了。”

“没别的?没别的,你四姨、四姨夫能都觉出不妥?你又何必看那三个通房,看你五表妹?这串供串得也太过了!”许夫人没好气,“也就是你的性子,平时飞扬跋扈的像个小霸王,到了这时候反而为他们姐弟遮掩起来了?割伤你表弟,那是多大的罪,不知道的人,还当你诚心要坏我们两家的交情……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你还真指望我信了你那漏洞百出的说法?是不是你五表妹——”

“我说了,就那么回事!”许凤佳猛地站起身。“您早点歇着吧!我回房了!”

蹬蹬几步,就到了门边。

许夫人急急地唤,“那你好歹也说说你的伤怎么来的吧?要不要紧呀!”

许凤佳就顿了顿,“没什么大事!随便敷些药就好了!”一边说着,一边就快步出了屋子。

许夫人就冲着许凤佳的背影啐了一口。

“做什么忽然发了这么大的善心,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平时就不见你这么讨喜?”

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又径自沉思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这章也要留言哦!呵呵呵呵,话说,从今天开始就有收藏3800+评论2400/3100的三天连击了,请大家期待~~~~~~~~~~~~~~~~~~~~~~~~~~~~~~~~~~~~~~~

话说,那啥啊,庶女和名门嫡子的身份差距还是很大的,擦汗,许夫人想要小七随便一提就是了……不用这样大费周章XD

53、良机

九哥当晚就醒了过来。

到了早上,已是可以下地走动了。

大太太还张罗着要抬小竹轿来,却被大老爷拦住了。

“又不是伤到了脚,闹腾出这么大的动静,大姨子知道了,面上越发不好看。”

只得叫了有力气的妈妈把九哥抱进了堂屋东次间。

九哥歪在大床上,有气无力地半合着眼,大太太问了几句,也不过是嗯哼两声,就算是答过了。

许夫人听说九哥醒了,才吃过早饭就带着许凤佳进了正院。

“让你表哥给你赔罪!”她把手放到了许凤佳肩头。

许凤佳今天打扮得也很肃穆,一身玄色隐竹叶纹直缀,看起来,平白多了三分的持重。

九哥就望向了许凤佳。

两人目光相触,又都移开了眼神,都没有露出什么不对。

“玩闹中失手伤了表弟,是我的不是!”许凤佳语气诚恳地道歉。

九哥的眼皮抖了抖,抬眼看了看大太太、大老爷,又望了望许夫人。

黑亮的睫毛又垂了下来。

“也是我不小心,表哥不要介意。”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九哥的伤口靠近下颚,往后的一段日子,说话吃饭都要特别小心。

大太太就笑着拍了拍许凤佳的肩头。

“不要往心里去,不过是一点小事!”

大家就有说有笑地出了屋子,到堂屋用茶。

九哥垂下眼,望着被褥上精致的绣纹,没有多久,又昏睡了过去。

好容易送走了许夫人,大太太进来看望九哥,又发起急来,“昨晚睡了那么久,怎么还这么渴睡!”

又看了看大老爷,“说不得,只好请权二少来看看了。”

大老爷没有做声。

大太太就吩咐立春,“去余容苑和三姨夫人说一声,借了她的名刺,找两个老成的管事到欧阳家去,请权家二少爷上门看看九哥的伤!”

立春轻快地应了一声,起身就要出门。

大太太又改了主意:“叫立冬去办吧!有些事,你也要学着让底下人去做!”

立冬是大太太屋里的二等丫鬟。

立春就低下头恭谨地应了是,拉着立冬到门外嘀咕了几句,回身进了东次间。

大老爷望着她的背影,一时露出了沉吟之色。

大太太却没有留意到大老爷的不对劲。

“虽说权家的针灸术据说是上古秘传,效验无比,但二少爷今年听说只有十六岁!”她和大老爷商量,“是不是太年轻了些?”

大老爷咳嗽了一声,“虽然年小,却是京里有名的神童,据说习医前想走恩荫的路子,才五六岁就能吟诗作赋,没有对不上来的对子……比前朝的杨慎、李东阳不差!后来偶然走了医道,竟是要比欧阳家的嫡系子弟更得老神医的喜爱,才十五岁就能给惠妃娘娘问诊……”

权家二少爷有这样的资历,就算疑难杂症不能放心交代给他,给九哥看个刀伤,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再说,又有欧阳老神医的诊断在前,不过是老人家架子大,不愿走动,后续工作才交给弟子。

应该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大太太就放下心来,又催促大老爷,“不要耽误了衙门里的事。”

大老爷也就点了头,出了堂屋。

大太太这才松了口气。

转头就进了东次间。

九哥又已沉沉熟睡,不时想要抓挠伤口,立春坐在他身边,一次又一次握住九哥不老实的手,轻轻塞回被内。

大太太凝视着这一幕,面色深沉。

外头又传来了二娘子说话的声音。

#

七娘子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睡实了。

才进了卯正就又睁开眼,看着柳绿色桃纹的帐顶发呆。

休息了一夜,她的思绪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如果只是要保住自己,并没有太大的难度。

本来就没有牵扯进来……只要拉上六娘子把话说清楚了,任大太太怎么盘问,七娘子都有底气。

可七娘子现在要顾虑的不止是自己。

不论九哥出于什么动机惹下了这么一摊子事,结果总是对七娘子有利。

许凤佳是再也不可能来找七娘子的麻烦了。

七娘子能看到这点,别人也能看到这点。

九哥为了双生姐姐能做到这个地步,并不是件好事。

往好了说,这孩子重情重义。往坏了说,那就是他心底把姐姐看得比谁都重。

大太太第一个就会不高兴,更不要说昨晚都迁怒于五娘子的大老爷了。

之所以还没有发作到七娘子头上,不过是因为九哥还没有醒!

要是九哥拿不出有力的解释,这事到末了,还是得牵扯到她头上。

七娘子就轻轻浅浅地叹了一口气。

大太太昨晚的表现,还算是可圈可点。

赶在大老爷到来之前,让许凤佳、五娘子和叔霞串了供。

现在这三个人,算是置身事外了。

但九哥又该怎么解释他的女装呢?

七娘子翻过身望向窗外。

透过澄净的玻璃窗,铁锈色的云彩底下那一抹昏黄的亮,就映入了她的眼帘。

卯正一刻了……白露该起身了吧?

果然,没有多久,轻巧的脚步声,就传进了屋里。

看着七娘子已经半坐了起来,白露并没有特别讶异。

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七娘子早起梳理一下思绪,也很正常。

她就上前捧了银盆,服侍七娘子洗漱。

立夏也进了屋子,提了小小的黄铜水壶,为桌上的兽面纹小茶壶添水。

“九哥醒来了没有。”七娘子低声问。

白露神色不变。

“今早开了院门,奴婢就去问过了,九哥半夜就醒了,吃了些东西,又睡了回去。早上已经进了堂屋,听说还与表少爷说了几句话。”

醒了就好。

七娘子松了一口气。

“说话还有条理吧?”

虽然在现代,已经很少见到小孩被吓走魂儿了的事,但古代人见识少,又信着神神怪怪的东西,九哥要是胆子小一些,也不是没有吓迷糊的可能。

“神智很清醒,就是没什么精神。”

七娘子就彻底松弛了下来。

贪睡,可能是那几服安神药的功效。只要人没有大碍,接下来就好办了。

“让上元到正院外头打听着,二姐、五姐谁进了堂屋,我们再进去。”她吩咐立夏。

立夏沉着地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屋子。

白露就和七娘子说起了昨晚的事。

“……好端端在屋里做着针线,就听到外头吵闹起来,浣纱坞里的婆子都直闯进屋里来了,说是您的脸被划伤了。”她眉宇间带着隐隐约约的阴霾,“我们都吓得没了主意,还是立夏有分寸,让我去浣纱坞服侍您,她在西偏院守着等消息。”

立夏的沉稳,的确是值得赞赏。

七娘子不动声色。“倒是没在浣纱坞见到你!”

“才出了院子,迎面就撞上了太太。”白露现出了不平之色,“太太让我传话给各房,免了请安……又让她们无事不要出来,就这一下,耽搁了好久。”

如果真是七娘子出事,白露身为她身边的大丫环,应当尽快到浣纱坞守在主人身边才对。

如果是五娘子、二娘子出了这样的事,大太太只会催着随身丫鬟快些到浣纱坞去。

在紧急情况下,最能看得出一个人的心思。

大太太平时对七娘子再和蔼,昨晚的一句吩咐,也已经露出了她的真面目:在心底,她恐怕还没有把七娘子当回事。

七娘子就微微笑了。

“这事别往心里去。”她反过来安慰白露,“母亲也是着急,你是堂屋出来的人,还不知道母亲的性子么?”

大太太的确不是临危不乱的性子。

白露也没有多说什么。

身为西偏院的丫鬟,当然要和主子想到一块去,为大太太的轻忽感到不快,是她的本分。

但现在连七娘子都没有动气,她也不必愤愤不平。

吃过早饭,没过多久,上元就回来报信,“二娘子进了堂屋。”

七娘子连忙收拾衣裙,带着白露出了屋子。

以她现在的尴尬处境,一大早贸贸然进堂屋去探望九哥,难免撞上许夫人,只会招惹尴尬。

但迟迟不去,也不是个办法……只好等二娘子打了头炮,她再跟着进去,就不那么显眼了。

大太太在东稍间窗边和二娘子说话。

七娘子只是在东次间停留片刻,就进了东稍间。

“还当你今早不来了!”大太太笑着说,神色看不出什么不快。

大家彼此见过礼,七娘子就在二娘子下首坐下,关切地问,“听说九哥昨晚醒过了?”

白露几次过来探消息,是瞒不了人的,大太太就算现在还不知道,也很快就能知道了。

七娘子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九哥是她一生前程所系,当然要关心一些,故作冷漠,反而惹人疑窦。

大太太的面色和悦了些,“就是醒来用了官房,再吃了些点心,就又睡过去了。”

“恐怕是药力发作。”七娘子唇边也露出了丝丝笑意。“没有大碍就好。”

大太太望着七娘子。

一时真是有千言万语,却又问不出口。

二娘子看了看七娘子,又看了看大太太,便蹙起了眉头。

正要开口,梁妈妈忽然疾步进了东稍间。

“孙家姑爷昨日晚间已经进城!方才遣了人来报信,恐怕过一会就要到外院来拜访了!”梁妈妈满面的笑。

大太太先是一惊,旋即便是一喜。

“好,好!”她站起身,有些慌乱地拍了拍裙摆,“还是换一身衣裳吧,这还是第一次与姑爷相见!”

二娘子红了脸,顿时就起身出了屋子。

七娘子也就乘势起身,悄悄地退出了东稍间。

就见到五娘子和二娘子在九哥床前轻声说话。

五娘子脸上的掌印是消了,但眼底两块黑青,却是怎么都掩不住。

神色也多了几分憔悴。

“五姐。”七娘子行礼。

五娘子扫了七娘子一眼,淡淡地应了一声。

二娘子叹了一口气,羞色已不复见。

立冬又进了东稍间,脚步匆匆。

“权二少爷已经进门了!”她有些气喘,“老爷不在,太太看安顿在哪里方便些。”

二娘子只好无奈地带着两姐妹又出了东次间,在堂屋站着说话。

九哥还在睡着,肯定没有搬动他的道理,只好把权少爷领进东次间了。

二娘子年纪大了,也不方便在东次间呆着。

过了一会,大太太带着立冬出了屋子。

已经换上了银宝相花缂丝长袄,大红底金弦纹八幅裙,头上戴了成套的赤金红宝石头面。

“不好让姑爷久等,你父亲不在家,只好我到外院去先支撑场面。”她含笑对二娘子交代。

二娘子扭过头,红了脸望着自己的脚尖,罕见地露出了羞意。

大太太和梁妈妈对视一眼,都会心地微笑起来。

女儿家的心思,她们哪有不懂的!

“就让王妈妈带着……”大太太扫了五娘子一眼,略微皱了皱眉,“就让王妈妈带着立春在东次间服侍着吧,你们几姐妹留在东稍间,有什么事,二娘子代我做个主。”

大太太就急匆匆地出了屋子,带着梁妈妈上了小竹轿。

孙家来访,的确是怠慢不得,再说,这又是大太太第一次相女婿。

大秦的风俗,定亲前,丈母娘往往会找到合适的场合,好好的相一相女婿。有的人家说亲时,即使女家与男家相隔千里,也都会把姑爷送到丈母娘跟前。

但小侯爷身份尊贵,又随着父亲常年驻守边疆,分身无术,这还是大太太第一次见姑爷,自然要比寻常人家来访更上心。

几个小姑娘就在东稍间里闲坐。

五娘子没精打采,心事重重,往日的娇憨已不复见。

二娘子也是含羞想着自己的心事,七娘子托腮坐在碧纱橱边,望着东次间的动静。

王妈妈站在九哥床前,正和立春低低地说着话。

权少爷还没到,立冬又无奈地进来了。

“二太太来探望九哥。”

几个小娘子都回过神来。

二娘子扫了七娘子一眼。

“五妹回东偏院吧!”她很快作出了安排。“昨晚想必没休息好,就别逞强了。”

又迎着立冬,“把二婶接到西次间,我去陪着说几句话。”

七娘子不由得怦然心动。

二娘子又扫了七娘子一眼。

“七妹在这里照应一下。”她微微露出了一个笑。“等权少爷走了,我再陪二婶过来。”

虽然二太太和权二少爷的年纪差得很大,但也没有让隔房的婶婶看着侄子问诊的道理。

七娘子就点了点头,轻声道,“小七知道该怎么做的。”

心底不是不感激的。

自从九哥出事,他身边就没有断过人。

就算立春和七娘子友好,也时刻都有立冬、王妈妈等人在东次间、浣纱坞进出。

七娘子一直没有找到和九哥说话的机会。

二娘子这一次,可是结结实实地拉了她一把。

二娘子只是点了点头,就和五娘子、立冬一起并肩出了东翼。

白露端了茶进来,就只见到七娘子孤零零地坐在窗边,不由有些讶异。“怎么就剩您啦?”

七娘子来不及向她解释,掀起帘子就出了东稍间。

立春正站在九哥床前和王妈妈说话,“……权少爷怕是就要到了!”

以权家人的身份地位,王妈妈自然要亲自带人出门迎候。

屋里一下就只剩下立春、白露、七娘子,和犹自沉睡未醒的九哥。

作者有话要说:小香出门在外怕是不能及时回复评论了~

话说,我个人比较最喜欢的小权君要出场了,下回章节名预告:二少

XDDDD,心满意足地飘~嘿嘿

54、二少

七娘子一刻都没有浪费。

“白露,你不是有话要问立春姐。”

她对白露使了个眼色。

立春眼珠一转,反而笑吟吟地拖了白露进了东稍间。

两间屋子虽然只隔了碧纱橱,但也算给了七娘子一点隐私。

七娘子倒并不怕被立春和白露听到。

不过恐怕这两个丫鬟都不愿意掺和到这件事中来。这件事牵扯了好几个小姐少爷,到目前为止还疑云重重……丫鬟们一个不慎,就有可能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至少九哥身边的两个新丫鬟就已经落马了……昨天事发后,她们就再也没有在正院露脸。

“九哥,九哥!”她低声急促地呼唤,使劲推了推九哥的肩头。

权家二少爷恐怕随时会到,七娘子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九哥拧着眉,很是不情愿地睁开了眼。

“郎中来了吗?”声音里还带了浓浓的睡意。

“快了!”七娘子的声调很急迫。

九哥一下瞪大双眼,半坐起身,愕然地望着七娘子。“七姐!”

七娘子就坐到了床边。

“伤疼不疼。”到底是骨肉相连,纵使再心急,这一问,还是情不自禁就溜出了口。

九哥这才想起来那伤似的,伸手就要去摸,七娘子连忙握住了他的手,“可不好乱摸!”

“不疼,就是很痒。”九哥也没有挣扎,任凭七娘子握住他的手,放回身侧,愁眉苦脸地回答。“痒得都睡不好!”

七娘子只好安慰,“忍一忍,权二少爷马上就来了!”

九哥点了点头,“母亲呢?”

“屋里只有我。”七娘子急促地回答。

九哥立刻就意会了七娘子的意思。

毕竟是龙凤胎,无须太多言语,也能心意相通。

“表哥那边的口径,是说……”七娘子就复述了一遍许凤佳的话。“事后母亲父亲是一定要问你的,你自己掂量着,别说串了。”

只看许凤佳串供时,扫视叔霞与五娘子的那一眼,七娘子就知道此事必定不是他说得那么简单。

虽然许凤佳几次吓她,又是要推下假山,又是要推到水里去……但毕竟都只是吓唬,没有付诸实践的意思。

如果说新得了匕首,冲“自己”展示一番再威吓几句,倒是有的。真要拿刀去伤人,他还没那么傻。

九哥沉吟着点了点头,睡意已不复见。

虽然腮边涂抹着淡黄色的药水,使他的容颜看上去多了几分诡异,但沉思时,眼中的光彩却依然璀璨。

“你放心吧。”他就一把握住了七娘子的手。“这件事,不会牵连到你的!”

他的掌心一团火热。

七娘子不免有些好奇,就抬起眼凝视着九哥。

九哥就看了看东稍间的方向。

白露和立春的说笑声,隐隐传了出来。

“这身衣服,是从去世的三姨娘箱子里翻出来的!”九哥的声音又轻又快。

七娘子很快明白了过来。

三姨娘既然是被大老爷活活打死的,这里头自然有一段故事。

九哥的这身衣服,华贵中带着一丝轻佻,不像是二娘子、五娘子的风格。

不过,事情依然有很多难解的地方。

但九哥已经不打算再说下去了。

“总之……不会牵连到你的!”他重复了一遍。

七娘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九哥。

她觉得九哥眼下的神态很熟悉。

沉稳、冷静,透着胸有成竹的微笑……

到底不愧是双生姐弟。

七娘子就垂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立春和白露娇嫩的声音飘过帘子,模糊不清,只能听得出其中的笑意。

“我常常梦见九姨娘。”九哥又开了口。

“我总以为时日还长……她能等到我长大!”

“那天去看她,我是有意做得冷淡。”

九哥的声调浅浅淡淡,伤心隐而未发。

“到底是忘了,如果不是她已病重难起,母亲又怎么肯让我去看她!”

他的声音里,常年都带着天真的欢悦,此时此刻,这虚假的欢愉已不复见,现出的冰冷却有些像大老爷,尖锐中带了一丝刀锋一样的恨意。

七娘子心下酸楚。

“她没有怪你!”

她轻声说。“她只要你过得好。”

九哥撇开头,望着帐角,半晌都没有说话。

七娘子咬住唇,强忍泪意。

九姨娘的音容笑貌,再再重现于眼前。

“你要听话……听大太太的话,听……九哥儿的话。”

浑身上下,瘦得只余一把骨头,心心念念,依然是一对儿女。

九哥心里也念着她!

她却永远不会、再也不能知道了……

东稍间传来瓷器碰撞的声音。

接着是潺潺的水声,还有模糊的道谢声。

不知是谁给谁倒了一杯茶。

七娘子惊醒了过来。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转了话题。“许凤佳对你的前程很重要,你不能和他闹得太僵……”

“昨天的事,你就不要管了!”九哥微微摇了摇头,转过脸重新向着七娘子。

他似乎还陷在那股说不出的迷惘里。

“总有一天,我不会再让你受别人的气……”

七娘子不由得一怔。

九哥的声调轻缓而坚定,他像是望着七娘子,又像是透过七娘子的脸,望着早已离去的人。

“总有一天,我要你到了哪里都能抬头挺胸,不论对谁,都不用忍气吞声、强颜欢笑……”

七娘子不禁珠泪欲滴。

九哥为什么要和许凤佳作对,费尽心机,安排了这一幕……

还不是为了她?!

“你又何必……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她要抽出手,但九哥却反手紧紧地握住了她,手心那股熏人的暖热,执意传了过来。

“谁也别想随随便便,就把你当成出气筒……你等我长大!”

他的语气透着执拗,又有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等我长大了,杨家就再也没有一个人能给你脸色看!”

七娘子泪盈于睫。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窗外就传来了王妈妈的声音。

“权二少留意台阶。”

两人都是一惊。

七娘子豁然起身。

“白露姐……立春姐!”

她扬声呼唤。

白露和立春也很快就鱼贯出了东稍间。

白露手里还端了小小的五彩盌。

“七娘子喝茶。”

她顺手把五彩盌递到了七娘子手里。

王妈妈已是领着一名少年进了东次间。

“咦,七娘子也在。”她眉眼带笑。

七娘子就笑着望了望九哥,“九哥醒来无聊,我出来陪他说话。”

那少年手中提着小小的药箱,正含笑望着这对姐弟。

王妈妈介绍,“这是权家二少爷!”

“世兄!”九哥作势要行礼,“小弟杨善久……”

“你是病人,就躺着吧。”少年就微笑着制止了九哥的客气。“在下权仲白。”。

王妈妈用眼神示意七娘子见礼——七娘子年纪还小,倒不用回避男客。

“见过世兄。”七娘子行下礼去。

权仲白也回了半礼。

这少年的肤色很白皙,却又与九哥的白皙有所不同。

九哥与封锦的肤色都很白,白得像玉,透着隐隐的冷。

权仲白却像是一团云彩……说的是肤色,也是神韵。

他披着淡青色水纹鹤氅,底下隐隐露出深青色直裾,仅仅是这个装束,在江南便很少见。

不论鹤氅还是直裾,相较权仲白本人都稍嫌宽大,更显了他的清矍。

他的气度似乎与今人差异很大,举手投足之间,带着格外的古韵,就像是一副未干的魏晋水墨,俊秀之余,别有一股飘逸的风流。

权仲白解开鹤氅,递给王妈妈,弯腰拎起药箱,揭盖取出了一排银针。

九哥不由得瑟缩起来。

权仲白眼里就露出了笑意,垂首捻起一根长长的银针,比量着长短。

这人的眼睛特别的亮,亮而澄澈,好似天上的星辰,一望,就能望进人心底。

银针在他手中,就好像是一根毛笔,一管洞箫……这人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优雅。

朗然照人、风姿秀逸这样的词,似乎天生就是为权仲白准备的。

“杨姑娘和善久世弟是双生姐弟吧?”

权仲白一边挑选着银针,一边问。

七娘子连忙收摄心神。

“是。”她轻声回答。

权仲白就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又问九哥,“伤口痒不痒。”

九哥眼睛一亮,“很痒。”

权仲白便莞尔一笑。“早上冒了晨风吧?”他问王妈妈。

众人都不由叹为观止。

知道九哥伤口发痒,还可说是回春露的药效所致。

才进门来,就知道九哥早上冒了晨风,就有些神乎其技了。

“双生子多半先天都有些不足,”权仲白就解释。“世弟先天既然不足,受伤后元气更虚,眼下又面色潮红,额前微微见汗,显然是早起冒风,受了晨露侵染,风邪入体所至。伤

口瘙痒,也由此而发。”

“可要紧?”王妈妈便急急问,俨然已把权仲白当成了神医。

“无妨,扎一针就好了。”权仲白拿出了一小束艾草。“这些天不要见风碰水,每隔两三日,拿滚烫的手巾擦身,待伤口结痂,便不要紧了。”

王妈妈连忙念念有词地记了下来。

“大约多久能好。”九哥却最关心这个。

权仲白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扬。

他好像无时无刻不在笑。

“总也要半个月吧,世弟不要着急。”

他问王妈妈,“师父昨晚开的药方可在身上?”

“昨晚送出去叫人抓药了。”王妈妈有些着急,“这就叫人寻去。”

“不必过于着急,横竖针灸也要少许功夫。”

权仲白冲王妈妈点了点头。

王妈妈也情不自禁地回了他一笑,方才出了屋子。

权仲白就低首整理艾叶。

他的手很好看,指尖染了微微的黄,更显得指节的白皙。此时上下翻飞,清点着艾叶,更是十分的赏心悦目。

“辛苦权世兄了!忽然请你出诊,想必给添了许多麻烦。”

九哥就倚在枕上和权仲白寒暄。

权仲白居然点了点头。

“是啊!”他回答得一本正经,眉宇间却带了淡淡的笑意,“我本来不想来的。”

众人都不禁愕然。

哪有人这么实诚的。

“不过,先是许夫人派人上门请我,贵世翁又寻了张唯亭先生投函相请,我也就却不过情面了。”

权仲白一板一眼地说。

七娘子心头一动。

许夫人请权仲白上门,是昨晚就商量好的事。

没想到大老爷还额外请了张家人出马。……看来大老爷面上不显,心底却是很看重九哥。

九哥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权世兄真是个爽快人!”

他笑盈盈地夸奖。

权仲白也微微一笑,捻着银针坐到床边,拿起了九哥的手。

“我这个人入不了官场。”他手中的银针缓缓没入了九哥手心,九哥却面色安详,并无痛楚之色。“就是因为天生脾气古怪,不爱说谎。”

七娘子在古代生活了七年,除了杨家村那些举止泼辣家境贫寒的族人之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粗率得可爱的人物。

不过,权仲白的粗率,粗中有细。

“哈哈,权世兄这性子有趣。”九哥被逗得很开心。

权仲白又往另一侧手心里插了银针。

“有趣归有趣,为了这性子,也吃了不少苦头。”他望了七娘子一眼,“我藏不住话,看到漂亮的小姑娘苦着脸,就忍不住想问她:这么花也似的一张俏脸,做什么要白费了它?

七娘子愣了愣,才晓得权仲白是在说她。

她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权仲白就偏了偏头,有丝不解,“杨姑娘就这么谦虚?我才说苦着脸的小姑娘漂亮,你就忙笑起来,不愿担我的称赞。”

连白露、立春都忍俊不禁。

九哥更是笑容满面,不时看向七娘子。

权仲白已是在九哥手腕、肘弯附近,又插了几枚银针,不断拧捻。

他的动作随意而娴熟。

“权世兄说笑了。”七娘子抿了抿唇,要忍住笑,又忍不住。

她生平见过的几个少年,要以权仲白最为有趣。

权仲白晃了晃火折子,笼着小小的火苗凑到了艾绒上,又撅起唇,对着火折子轻[奇·书·网]轻呵了一口气。

尽管他言笑无忌,但只看这小小的动作,就能知道权仲白举止的优雅。

他抬起眸子,将艾绒拂过九哥的额头,微微转动手腕。

“好烫!”九哥不禁轻嚷。

“烫好。”

权仲白抿唇不语。

不说话的时候,尽管这股笑意依然盘旋在权二少爷颊边,但却也自然而然地给他带来了一股凛然的气度。

过了一刻,他拿开艾绒,随手一抖。

“知道烫,风寒就被逼出来了。”又开始拔针,“你也就不痒了。”

九哥一怔,抚了抚腮。那股瘙痒果然已经褪去。

“权世兄真是神乎其技!”他真心实意地称赞。

权仲白就露出了一抹笑。

这笑容里,第一次露出了少许自傲。

“回春露不要断,三日一换……伤口不深,只要不碰水,十有八九是不会留疤的。”他交代,“这是什么刀割伤的?”

“倭钢匕首。”立春忙代答。

权仲白顿了顿,目中掠过了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笑着点了点头。

“我明日就要动身回京了。”他笑着说,“小心不要碰水吹风,再没有什么大事的,若有,便到欧阳家请几位师兄过来就行了,不拘哪一位都是极有本事的。”

“辛苦权世兄!”九哥又和权仲白寒暄了起来。

“这没有什么。”权仲白一边收拾银针,一边和九哥客套,“倒是耽误世弟的学业了。”

“家里马上就有喜事,也说不上耽误。”九哥和权仲白就说起了孙家的长子孙立泉姑爷。

权仲白和孙姑爷也有些交情。

正说得热闹,王妈妈进了屋子。

“这是昨日欧阳御医开的药方子……”

立春连忙为权仲白研墨。

权仲白就靠在窗边,支颐执笔,写了两张药方。

“日后就吃这两张吧……”他含笑交代王妈妈,起身披上了鹤氅,拎起小药箱。

“我就不送权世兄了!”九哥在枕上客气。

“世兄慢走。”七娘子也顺势福身行礼。

权仲白对七娘子和九哥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又回身望了七娘子一眼。

“杨姑娘,”他的笑容很明朗。

就好像被浮云遮了半边的旭日,少了炽热,多了和煦。

“世兄有何指教?”七娘子有些惊愕。

“你本是双生子,照我看,身子骨比善久世弟还要弱些,眉宇间又似乎惯有愁思,长此以往,恐怕会落下病根。”

权仲白的笑里多了一丝同情,但这份同情,却并不居高临下。

“还望杨姑娘善自保养,闲暇时多笑一笑,想一想开心的事!”

阳光投映在权仲白的面孔上,将他的笑意,点染得分外清澈。

七娘子怔然许久,还没来得及谢过权仲白,他已转身离去。

门外传来了二太太的声气。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篇更新送上,我个人最喜欢的小权出场了~~~~~~~~嘿嘿

顺便解释一下小权医术来自朝鲜的问题

其实这句话多少是有点破梗了,就先改掉了。不过权家的身份来历的确有文章,之后会交代,我当然不是认为朝鲜医术有什么过人之处的,哈哈。抚摸MaoMao君~

谢谢扔出第34个地雷的恩小凯君~~~~~~~~~~~~

我好想念我的电脑哦!

55、备嫁

二太太进了东次间,口中还在和五娘子说话。

“……这权家的二少爷,前些年也见过一次,倒是越发超脱了。”

五娘子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立春忙进了西里间,把二娘子请到了屋里。

刚才权仲白没走,二娘子不好到处乱跑。

“小神医怎么说?”二娘子进了屋,就关切地问七娘子。

七娘子笑盈盈地把权仲白的话重复了一遍。“……说是没有什么大碍,十天半个月,也就能好了。”

二娘子和五娘子都松了口气。

二太太眉宇间却飘过了一缕阴霾。

七娘子看在眼里,不由得有些诧异。

九哥受的伤虽不算小,却也绝不能说于性命有碍。

二太太如果就因此再起了心思,也未免有些太轻浮了吧?许夫人可是还在余容苑坐着呢。

还没有说上几句话,许夫人亲自进了堂屋来看九哥。

听了二娘子的转述,她容色大宽,亲热地将九哥搂进怀里。“没事就好!三姨也就放心了!”

“还没谢过三姨出面请权世兄!”九哥也很乖巧。

古代医药资源匮乏,即使贵若杨家,也没有可能随时有神医等着服侍,像九哥这样的伤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没能请到权仲白,找了别的医生来,效果可能未必有那么好。“这算什么。”许夫人不以为然,“你是咱们家的独苗苗,耽误谁都耽误不了你!”

二太太就微笑着应和了起来。

没过多久,她就起身要走。“家里还有一大摊的事……八娘子又犯了咳嗽。”

许夫人和二娘子都没有多加挽留。

二太太连头带尾,在正院不过呆了小半个时辰不到。

“倒是真转了性子!”许夫人和大太太议论。

大太太才见了女婿,唇边还带了笑。

“她能真转了性,那是最好!”

毕竟是嫡亲的表姐妹,二太太要真能抛开过继的念头,全心全意地和大太太修好,怎么都能少了大太太许多麻烦。

许夫人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又和大太太告辞,“……本来就打算和二娘子一道上京的,路上也好照应照应。”

大太太不免客气,“留下过了年再回去!”

两个人应酬了一番,许夫人自然坚持要和二娘子一道走,大太太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议定了归期,许夫人就问大太太,“孙家姑爷可还中看?”

大太太情不自禁就铺满了一脸的笑。

“三姐别笑话我,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小侯爷从人才到谈吐,都不错!”

“连父亲都赏识的,那还有假?”许夫人就畅快地笑了起来。“我说得不错吧!这门亲,是不会结错的。”

“真是万里挑一的好人家。”大太太诚心诚意地谢了许夫人,“要不是二姐、三姐并大哥一力促成,二娘子恐怕还说不上这么好的人家!”

京中权贵虽多,但像孙家这样,小侯爷本人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人品才学又都上佳,家里一向又很得圣眷的人家,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以二娘子的人品,也不至于配不上小侯爷。”许夫人是一脸的护短。“长相配不上?性子配不上?说句不好听的,孙家家事虽丰厚,怕是也凑不出这么多的陪嫁!”

“到了京城,还要三姐多看护些了。”大太太却又有些忧心,“进门就要当家,家事又繁杂……”

两姐妹你一言我一语,越谈越投机,昨日的不快,似乎早已消融。

#

九哥没有大碍,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世家大族的亲事,礼仪本来就繁多,二娘子又是远嫁,有很多事还要现和孙家商量。还有不断上门道贺送礼的各家官太太,也都要人应酬。

大太太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正院的几个妈妈也都是成日里进进出出,许夫人、二太太都不时要过府给大太太帮忙。

大老爷就和大太太商议。“把九哥挪个地方吧!”

堂屋虽然不小,但是九哥惯常居住的东次间,却在大太太的东稍间外头。

大太太进进出出,难免惊扰了他的休息。

嫡女的亲事就在眼前,大老爷心底记挂的却还是九哥……

大太太也顾不得计较太多,先应了是。

又有些犯愁起来。

二娘子的幽篁里是肯定不适合再送过去的了,再说,幽篁里现在也没有九哥的地方。

本来,五娘子的东偏院也正合适。

但五娘子才得了不是,在大老爷跟前很没有体面。大老爷正是找不到发作她的地方,这时候把九哥送去,就有些不合适了。

七娘子又还有嫌疑未曾洗脱……连九哥大太太一时都顾不上盘问,打算等亲事过了,再好好地查查这件事。

到时候许夫人也走了,就不怕打老鼠摔了玉瓶!

现在把九哥送到西偏院,岂不是给七娘子串供的机会?

大老爷就把大太太的神态看在眼里。

一时也忍耐不住,微微冷笑了起来。

就算九哥是有意为七娘子张目,那又如何?

大太太的娘家人,是一个赛一个的荒唐。

不想着好好管教管教娘家人,还惦记着九哥和双生姐姐的情分……

“就送到西偏院吧!”他一锤定音。

大太太虽然觉得不妥当,但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九哥就又搬动到了西偏院,大太太虽然分身乏术,但还是把立春和立冬派来,又借了七娘子身边的白露,五娘子身边的谷雨,凑了四个大丫环日夜轮值服侍九哥。

这四个大丫环,都是大太太屋里出去的,身世清白,知根知底,又经过多年的考验……

七娘子渐渐的也就放下心来。

大太太还是很看重九哥的,连这么着忙的当口,都不忘为九哥的安危打算。

许凤佳自从闹出了这么大的事,等闲就很少出余容苑。

五娘子没了着落,又不敢进余容苑找人,只好一天三遍地往西偏院跑,一面也是看望九哥,一面,也是做给大老爷看。

那天在浣纱坞前发生的事,已经成了七娘子都解不开的谜。

五娘子一开始几天,还是小心翼翼的,对着九哥也不敢大声,总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过了一阵子,九哥把人都清出去,和她私底下说了一会话。五娘子就又故态复萌,大说大笑的,倒也把一向安静的西偏院点缀得格外热闹。

七娘子也不知道九哥和五娘子说了什么。

九哥虽然很爱护她,但两人之间也并非没有秘密。

#

很快就进了十月下旬。

二娘子的嫁妆本来就商议好了,十月二十一日就先发往京城。

全苏州城都轰动了起来。

杨家虽然也有自己的码头,但那小小的水路,走不了装嫁妆的大船。还是先用车马拉到码头,卸货装了大船直上京城。

再说,陪送的嫁妆也是要一路招摇到婆家,才能炫耀女家的财富。

金玉如意……整块玉琢的盆景……都明晃晃地搁在了外头。

一路竟是招惹了成千上万的人围着看,码头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还挤掉了十多个人入水。

大老爷特地和水军打了招呼,出了四艘船护送嫁妆上京。又叫人带话给漕帮首领,命他沿路照看。

“这几年从南到北,年景都说不上好,南边还好,我们北边的老百姓常年歉收,逼租又紧,闹得家破人亡的都有!”许夫人倒是很赞同大老爷的谨慎。“小心无大错,有了漕帮上下打点,也就没有谁敢打我们家的主意了。”

说这话的时候,几姐妹也都在堂屋坐着。

二娘子还好,三娘子却是露了惊讶。

“还以为如今天下承平!”

大家都在忙着二娘子的婚事,溪客坊这边的动静一时也小了下去。

毕竟没了大老爷撑腰,四姨娘也闹不出什么风波……在二娘子就要出嫁的关头,以四姨娘的聪明,也不会分了大老爷的心思。

三娘子就恢复了那喜气洋洋的样子,成日里带着一脸喜盈盈的笑。

“天下承平!”许夫人和大太太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笑起来。

七娘子也不禁莞尔。

五娘子就撇了撇嘴,附到七娘子耳边。

“无知。”轻声编排三娘子。

三娘子看了五娘子一眼,面上的喜气就有些挂不住了。

还是许夫人出面缓颊。

“现在北边说不上太平,很像是又要打仗的样子。”她就看了看大太太,“你们杨家在西北根深叶茂,知道得恐怕更清楚吧。”

大太太也没有回避的意思。

“你们这些深宅大院里的小娘子,成日里锦衣玉食,哪里知道百姓的苦!”她就摇了摇头。“北边连年征战,千里赤土……也就是江浙一带太平,江西、云南,哪一年没有造反的?”

几个小娘子都听住了。

连姨娘们都听得聚精会神。

古代信息传递不便,高门家的女眷,更是长年累月都不能出门,见识短浅些,也是很自然的。

“江南终究还是富庶,北边连反都造不起来了,一有饥荒,就饿死人,哪还有造反的力气!”许夫人就和大太太说起了西边的战事,“这两年就算还打不起来……”

几个小娘子互相看看,都觉得身上的衣裳失了颜色。

五娘子也问七娘子,“北边那么穷,你们的日子好不好过?”

虽然五娘子有些任性,但到底最近行事透了心虚,未敢气高。七娘子也不是得理不饶人之辈,连日来在西偏院,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也渐渐熟稔起来。

“杨家到底是大族,宝鸡一带也比较太平,不算难过。”七娘子就笑着轻声回答。“其实我们也很少出门,不大晓得外头的景况。”

六娘子也好奇地凑到了七娘子身边。

七娘子也没有避讳什么。

她一直很庆幸自己生在富贵之家,尽管前几年的生活,称不上锦衣玉食,但好歹也衣食无忧。

在这个时代,如果生在了穷苦人家……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屋外又有人进来回报:福建王家来人上门送礼,并给大太太请安。

三娘子顿时有些局促起来,静静地盯着脚尖,没有说话。

大太太就扫了三娘子一眼,不动声色地和许夫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许夫人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

“既然是王家来人,你们就回避一下吧!”大太太吩咐二娘子。

三娘子就有些发急。

正是因为王家来人,三娘子才不能回避。

上门提亲前,王家总要派人来看看三娘子。不然,若是说回去一个其貌不扬的丑姑娘,王家的面子往哪搁?

四姨娘眼神也是一闪。

但大太太都发话了,几个女儿也都起身鱼贯外出,三娘子也不好滞留。

只得心事重重地坠在了人群末尾,正好和王家来请安的媳妇打了照面。

“三姐!”四娘子就扭头和三娘子说话。“想和你商量个事!”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就拐进了百芳园里。

六娘子看在眼里,回头和七娘子咬耳朵,“亲妹妹就是好,平时再寡言少语,遇事也知道帮衬姐姐。”

四娘子也的确罕见地露出了机灵。

七娘子只是笑,没有应声,倒是五娘子邀六娘子,“一道去看九哥呀?”

六娘子转了转眼珠。

“一道去吧!九哥独自在床上,也无聊得很。”七娘子温声道。

六娘子这才笑开了,“也好,最近百芳园里吵闹得很,来来往往都是人,到西偏院躲躲清静。”

几个人进了西偏院,就见到立夏站在廊下和上元说话。

白露被拨到了九哥屋里,上元就多了表现的机会。

平时立夏总有顾不到的时候,上元就被提拔到了屋里,时不时也能捞着在七娘子身边说话的机会。

这丫头性子沉稳,虽然老实了些,但胜在稳字,一番相处,和立夏倒是有了交情。

见到几个杨家女儿进了屋,两人都迎了上来。

“说什么这么开心!”五娘子就笑着问了一句。

“父母带了些话进来给我。”立夏大大方方地回,一边给五娘子打起了帘子。

五娘子也不在意,拉着六娘子进了西里间,很快,西里间里就传出了九哥的笑声。

立夏就轻轻扯了扯七娘子的袖子。

七娘子有些纳闷,和她一道进了东里间。

“封太太托人来传话,说是院试放了榜。”立夏难掩一丝兴奋。“封公子中了秀才。”

七娘子也不由得有些吃惊。

不要看秀才这两个字似乎司空见惯,实则在大秦,很多读书人终其一生也不过就是个童生。秀才这功名虽小,但已经是跻身于社会的中流阶层,算是士大夫了。

考中了秀才,就能进府学读书,专心备考乡试……若是乡试能够中榜,那就是举人了,也有捐官的资格。初娘子的夫婿李意兴来求亲的时候就是秀才功名,在家日夜苦读,为的就是考上举人,给李家挣个出身。

想不到封锦小小年纪,居然能考中秀才!

她一下高兴起来。“榜上几名?是禀生还是增生?”

禀生,意思是由国家按月发给粮米,一府的禀生一向不过数十名,增生就是数十名开外的生员,虽然也是秀才,但就拿不到粮米了。

“是案首!”立夏高兴地回答。

七娘子却一下怔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等我的新手机到达京东自提点,这个等待真的好漫长啊……

好漫长啊……好漫长啊……看来今天是无论如何都拿不到了……拿不到了……

二更送上!请期待明天的第三击~

56、别离

案首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考到的?

封锦如果有这样的聪明,恐怕早就崭露头角了吧?

虽然说到了乡试、会试,就没有所谓的人情了,从入考场到批卷,都有固定的规矩,即使贵为主考,也不好大动手脚。

但院试这样的低层考试,案首却是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主考学政的喜恶。

当然,这所谓的好恶里有没有掺杂人情,那就是谁也说不清的事了……不过这些年来,院试得中案首的秀才,多半家中与主考都有那么一星半点的联系,就算考前没有,考后说不定也都会有。

在杨家生活了这么久,这点事,七娘子还是知道的。

就好比陕西,这么多年来就没有让外姓人拿过案首,每年的案首非杨即桂……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谁信?

封锦就算再惊才绝艳,也不能跨越这里头的潜规则吧。

是谁在这里头起了作用呢?

七娘子就多了一重心事。

不过,封锦得中案首,终究是件好事。

她就笑着进了西里间。

五娘子正和六娘子、九哥议论权仲白。

“……在京里也曾遇到过权家的太太、奶奶们。”五娘子去了一趟京城,倒是长了不少见识。“不愧是皇室宗亲,浑身上下的做派,不是咱们寻常来往的这几家官眷能比的。”

“比咱们家的人又如何?”六娘子眼底就闪烁起了光彩。

女人,上到老、下到小,就没有不喜欢八卦的。

五娘子笑了笑。“要看和谁比了。”她就不经意地流露出了几分优越。“京里的人家,架子摆得大,说到底子,又哪里有地方上雄厚。”

这道理大家也都明白,京中位份尊、油水少,地方上离皇上远,油水足,以大老爷刚出仕时的家底,如果是在京里熬资历,恐怕现在杨家还是一穷二白。

九哥夸奖权仲白,“行动潇洒,有魏晋遗风。”

“权家毕竟又和寻常勋贵不同!权二少爷的外婆是义宁大长公主……从小也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五娘子就说起了在京里的见闻,“据说皇上很喜欢权二少爷,时常招到宫中陪伴,还亲口称赞‘吾家无数子弟,不若权府仲白’。”

能得到皇上的亲口称许,那是天大的荣耀。

“听说权二少爷已是定了门很好的亲事!”六娘子也道,“我在母亲跟前的时候,听李太太和她提起,说是达家的三小姐。”

达家是惠妃的娘家,这些年来风头很劲,和权家结亲,倒也不稀奇。

两家走得本来就近……

“这就不清楚了。”五娘子看来也不大熟悉权家的私事。“权家平时很少出来走动,我在京里那么久,只见过权太太一次。不过,以小神医的名头,恐怕说的人家门第低了,也配不上他的才气。”

能得到圣眷,将来权仲白不管是做什么,都有格外的助力,就算继承不了权家的爵位,讨个恩荫却是不难的。他人又生得一表人才,怎么会没有人家想和他结亲?

七娘子心底就有了微微的怅惘。

一时间又想到了权仲白的叮嘱。

“还望杨姑娘善自保养,闲暇时多笑一笑,想一想开心的事!”

尽管他和杨家没有特别的交情,与自己这个庶女,更是毫无瓜葛。

但说话时的关心与同情,却是那样的真挚!

好像自己的委屈与无奈,无须一言一语,他都能体会得到一样。

七娘子就有些出神。

九哥看在眼里,就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

“都二十四、二十五了,还没能见到姐夫!难不成真要到婚礼当天,才能见他一面吗。”

五娘子和六娘子都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这次怕是见不到了,二姐夫也就是当天来迎亲时,我们能隔着窗子偷看几眼。”

五娘子以下的几个女儿家还小,可以隔着窗子看看热闹,认一认姐夫的长相。

六娘子又叹了口气,“咱们家兄弟少,喜事也办得冷清,九哥起不来床,只好让表少爷去摆拦门酒!”

“若是表哥也不在,就连摆拦门酒的人都没有了。”五娘子也道,“人少就是不热闹,上回李家嫁女儿,娘带了我去吃喜酒,二十多个兄弟姐妹聚在一起摆拦门酒,把姑爷吓得面色煞白,喝得东歪西倒。”

江南风俗,不论贵贱,成婚时都要为新姑爷摆拦门酒,这摆酒也有讲究,有的小舅子捉狭,摆酒也是错落有致,这碗甜那碗酸,这碗烈那碗淡,姑爷必须面不改色连尽若干碗,才算是诚心娶亲。也有些人家高雅些,一边饮酒,还要一边吟诗作赋,显露才华,种种不一而足。

“大姐姐成亲时,也是九哥拦门?”七娘子不由有些讶异。

初娘子成亲时九哥才五岁,恐怕无法胜任拦门的工作。

“当时是从李家借了十郎、十一郎与十二郎,陪在九哥身边!”五娘子咯咯地笑,“谁知道几个小冤家,见了酒个个眼睛放光,趁人不注意,四个人倒是喝了七八碗,一个个红了脸大着舌头,也不知道是谁拦谁的门!”

六娘子就笑嘻嘻地划拉着脸羞九哥。

九哥涨红了脸,“这回我一定不偷喝酒!”

“你脸上有疤呢,就算能吹风了,也未必能摆酒。”七娘子软软地劝九哥,“还是好生歇着吧!”

九哥的伤已经大体收口,留了一道深红的疤,据欧阳家的几位少爷诊断,大约过了三四个月,也就看不出来了。大太太、七娘子都甚感庆幸。

九哥就摸了摸脸,“哼,这回摆不了,还有好几回呢!”

众人对视了几眼,都不由得笑了起来,“这回还没闹完呢,就又惦记着下回了?”

#

到了十月三十一日早上,李太太早早地把几位少爷送到了杨家。

“人多热闹!”她笑着和大太太寒暄。

“又要辛苦几位小少爷了。”大太太客气了一番,就让几个李家小少爷找许凤佳去玩耍了。

“怎么不见九哥?”李太太难免要问。

大太太便借口九哥受了风寒,搪塞了过去。

李太太微微一笑,也没有再追问,就问起了二娘子。“明儿就要出嫁,现在想必有些忐忑吧!”

大太太也有几分哭笑不得,“还是安详得很!什么舍不得啊……都没有见到。”

“是当家主母的料子!”李太太也不由得咋舌。“寻常那等没见过世面的小娘子,到了出嫁的时节,哪个不是眼泪涟涟。”

“唉,我们这样的人家,也容不得她任性。”大太太不免也有些黯然,“比不得寒门小户,一门心思地溺爱儿女。”

临了正日子,杨家反倒清静了下来,大太太就请了许夫人与二太太来,四个太太坐下来谈天。

小娘子们也就出了堂屋,进幽篁里找二娘子说话。

二娘子现在也清闲了下来,嫁妆除了一套手绣的嫁衣陪在身边,别的都送到了京城去,她也无须再动针线。

幽篁里中层层叠叠的书册,也都被搬空了送上船。

五娘子看了,就不由得悲从中来,落下了泪。

七娘子心底也有些空落落的。

二娘子虽然平时寡言少语,也不是一个能随意亲近的人,但有她在,就好像有了主心骨,知道关键时刻,会有二娘子出来做主。

按理,二娘子在家,她反而少了能发挥的空间,应该盼着二娘子尽快远嫁。

但看到空荡荡的厢房,七娘子反而有了些怅惘。

很快,正院的女眷就只剩下她与五娘子了。

大太太的阴冷性子……五娘子的暴脾气,七娘子怎么想,都觉得前路艰难。

旋即又警醒起来。

人心不足!

行得春风望夏雨,有了十分,就想着百分。

怎么不想想二娘子嫁到京城后,上有公婆,下有小姑,一大家子等着照应?

当时在杨家村的时候,七娘子是做梦也没想到有今天这样富足的日子……

哪有人是生下来就逍遥自在的?任谁,都要勤勤恳恳地在人生路上往前行走!就连许凤佳、权仲白这样出身高贵的男丁,还不是有自己的烦恼?

“这有什么好哭的。”二娘子哭笑不得,把手中的帕子递到了五娘子跟前,“擦擦眼泪吧!”

五娘子就呜呜咽咽地接过帕子,捂住了脸。“以后就不能常常和二姐在一块了!”

六娘子也被感染得红了眼眶。

三娘子、四娘子都露出了恻然之色。

这群小娘子彼此之间又没有深仇大恨,在一个屋檐底下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也总有几分情分。

“好了好了,”二娘子罕见地露出了无奈之色,“将来到了京城,姐妹们再见的日子有的是!”

说着,就冲小寒点了点头。

小寒便出了屋子,没有多久,捧进了几个盒子。

“姐妹一场!”二娘子笑了笑,“没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彼此做个留念!”

古代通信不便,如大太太这样出嫁二十多年才归宁一次的情况,比比皆是。

医疗条件又不好,往往生离就成了死别。

在生死面前,几个姐妹之间的那点不睦,忽然又显得很渺小起来。

二娘子为每个人准备的礼物都不一样,给七娘子的,是一支狼毫小排碧玉管。

“是我平素常用的!”二娘子笑着说。

七娘子便珍重地收进了袖子里。

五娘子也得了一支名贵的毛笔,三娘子、四娘子得的都是首饰,六娘子却得了一副上好的湘绣。

几姐妹略坐了坐,到了午饭时分,也都辞了去。

二娘子就把五娘子与七娘子留下来陪她用午饭。

午饭开得很简单,不过是几味菜蔬,和小香雪的菜色比,也不见得多丰盛。几个人的心思也都不在饭上,随意吃了几口,都搁下了筷子。

二娘子就给小寒使了个眼色。

“七妹先随便坐,”她起身带着五娘子出了西厢。

想必是要到正屋说话吧!

白露进了九哥屋里,立夏和上元暂时都还偏老实,七娘子身边没有带丫鬟。

小寒就陪着七娘子东拉西扯。

“替你们小姐见过姑爷没有?”七娘子就笑着问小寒。

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时候姑爷上门来,小姐不方便出去相见,多半都会打发了贴身丫鬟出去相一相姑爷,或是斟茶,或是倒水,总之,都要到姑爷身边打个转,称量称量姑爷的人才。

古代没有摄影技术,闺中女儿只有靠这样的眼线,才能稍微得知未来夫婿的长相。

小寒笑着摇了摇头,“二娘子要脸面……姑爷几次上门,都不肯让我们去看!说是我们陪嫁过去,被姑爷认了出来,那就太不好意思了。”

七娘子就和她一起笑了起来。

稳重若二娘子,也有女儿家的心思。

“不过,在外院侍候的几个茶水丫鬟,也有传话进来,说是姑爷一表人才,生得比表少爷、九哥都要英武……”小寒很是为二娘子高兴似的,“配得上我们家二娘子!”

“那就好。”七娘子点了点头。

二娘子虽然不能说有沉鱼落雁之姿,但也的确相当的秀丽,只是这股秀丽里带了些冷。

两个人正在说话,五娘子进了西厢。

“二姐叫你进去!”五娘子的眼圈红红的。

七娘子就孤身进了书房。

二娘子坐在空荡荡的书案前,对着青花绘牡丹小茶钟出神。

“二姐。”七娘子柔声招呼。

二娘子一下回过神来,含笑让,“坐吧!”

书房里虽然也烧了炉子,但空荡荡的四壁,就让屋里多了一股阴冷。

七娘子小心地在二娘子跟前坐下。

椅袱上还有余温,五娘子方才也是坐在这里,听二娘子的训话吧。

二娘子又出了一回神,才慢慢地开口。

“封家的大少爷,是院试案首。”她的语气简洁明快。“这个好消息,你恐怕还不知道吧?”

七娘子犹豫了一下。

二娘子已是笑了起来。

“原来你已知道了!”

到底还是露了马脚。

七娘子心中感慨。

她的这两下子,在大太太面前还能卖弄,却是糊弄不了二娘子。

“是!”她爽快地承认了下来。“封太太给我报了信。”

二娘子没有露出不快。

本来么,以七娘子与封家的关系,若是封家有了好事,还不主动报喜,那就有些忘恩负义了。

“想来是父亲和学政赵大人提过了。”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然,今年应试的世家子弟也有不少,封少爷的文采就是再好,案首也未必能落到他头上。”

七娘子旋即释然,大老爷亲自打过招呼……只要封锦的文章不是太差,中秀才都是稳稳的。

不过就算有人打招呼,也要有些真本领,才能拿到案首,否则,江南士子也不是好惹的。

看来封锦也是真有些聪明。

“承蒙二姐照顾!”她难掩感激。

二娘子一副知根知底的样子,肯定不是没有来由,就不知道在这事里她到底发挥了多少作用而已。

“父亲久也有提拔封家的念头,”二娘子不以为然,“我不过是提了两三句而已。以后,还要看封公子是不是可堪造就。”

若封锦是个人才,大老爷自然会继续提拔。封家到底是九哥的生母,封锦能争气,对九哥有利无害。

七娘子只是笑,没有说话。

心底却有些惊讶。

一贯只知道三娘子得宠,没想到,二娘子在大老爷跟前,说话也这么有分量。

“唉,”二娘子又罕见地露出了愁绪。“这一大家子,能指望的人也只有你了!”

大太太是那个性子,五娘子又是这个性子……初娘子、二娘子相继出嫁后,靠谱的也就只有七娘子了。

就算七娘子年纪还小,也只好寄望于她了,别人,根本连指望都指望不上!

“你现在还小了些!只得了个稳字……”二娘子又仿佛自言自语地道,“深宅大院里,都是人精……要和四姨娘斗,你还没那个本事。往后几年,不要心急,四姨娘有什么嚣张的地方,你就劝着太太忍一忍,等到九哥大了,看她还能蹦跶到什么时候。”

七娘子不由得叹服。

深宅大院里,果然都是人精。

她处处小心,殚精竭虑,在二娘子眼底,也不过是占了个稳字。

今日这一番对话,是在交代之后几年的行事基调。

要稳重,要低调。

说的是七娘子,也是正院。

二娘子就是这样,一贯的光明正大,不近人情。

“母亲那里,也要忍。”二娘子脸上飘过了一丝阴影。“虽然母亲面上不说,但心底肯定不自在……唉,你就多担待担待,这点事,迟早也会过去。”

还是那样,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智商低点的人,说不定都听不懂。

二娘子这是在说九哥受伤的事。

九哥忽然闹出了这样的事,不管出于什么动机,是为了给七娘子出气也好,是为了作弄谁也好,现在已经解释不清楚了。

很多事当时没有问清楚,以后再问出来的答案,就少了说服力。

以大太太的性子,心底肯定会留下疙瘩。七娘子也就要被猜忌了。

不过,日久见人心,只要七娘子持续表现良好,这件事,终究是会过去的。

二娘子当然是这么想,不过七娘子却不这么认为。

如果没有拿出合理的解释,怀疑的种子一旦发芽,很快就能长成大树。

57、婚礼

两人又谈了一会。

二娘子就露出了疲态。

“一家子上上下下,多少的事。”她长出一口气,有些失落,“我也做不了主,只能白嘱咐你。以后,你就见机行事吧,我说的,你听过就算了。”

七娘子不禁松了口气。

二娘子将来无疑会是个精干的当家主母。

但杨家却是大太太当家。

二娘子最大的缺点,就是有些太想当然了。

“二姐的话,我一定记在心底!”她认真地回答。

不论怎么说,二娘子的叮嘱都值得牢记。

二娘子摇了摇头。“其实这些道理,母亲也不是不懂!”她又叹了口气。“很多时候,懂了,又能如何……”

人毕竟是情绪的动物。

两姐妹就相对无言。

二娘子环顾着空荡荡的屋子,眼底也现出了不舍。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百芳园里生活了这么些年,面对别离,她也不是无动于衷。

“这个家里,我最不放心的就是杨舞。”

二娘子不是第一次说这话了。

在聚八仙外头的长椅上,她就说过,自己最不放心的就是五娘子。

“性子又倔,脾气又坏……嘴也不甜。我在家的时候,还有人能约束得了她,以后……”二娘子就摇了摇头。

“二姐,我自然会劝着五姐的!”七娘子就乖巧地表了决心。

她也的确不讨厌这个小姑娘。

大宅门里,城府深不见底的人很多。

五娘子就好像一条小溪,尽管水流湍急,但一眼就能望到底。

二娘子就看着她笑了笑。

“那就看你的了。”她语调和缓,“将来……我不会亏待你的!”

二娘子言出必行。

说提拔封家,就在大老爷跟前进言,果真提拔了封家。

如今她开口做了这样的许诺,七娘子一时倒是心定了许多。

就算大太太将来靠不住,还有二娘子,能给她一点助力……

两姐妹又谈了一会,小寒就进屋传话:李太太要见二娘子。

长辈召见,二娘子不敢怠慢,带着小寒匆匆离去。

七娘子只好和五娘子结伴踱出了幽篁里。

两个人都是一肚皮的心事。

五娘子没有取道长青楼,而是经过了小香雪。

小香雪已有几株梅树含苞待放,六娘子咭咭咯咯的笑声,清晰地从梅林里传了出来。

七娘子不由得会心一笑。

六娘子真是个开心果。

五娘子脸上也现出了丝丝缕缕的笑意。

“小香雪里架了个秋千,就把这丫头乐得无法无天了!”她和七娘子议论。

“六姐性子很开朗。”

两个人就说起了百芳园里的玩物。

“除了小香雪里的秋千能荡,万花流落里的荷花、莲蓬可以采了玩,园子里就没什么好玩的了!”五娘子断言。

两人一头说,一头就经过了冷清清的七里香。

郁郁葱葱的桂树,都开到了院墙外头,几株四季桂还开着花,淡淡的花香沁了过来。

“八姨娘也去了小半年了!”五娘子感慨。

七娘子想到八姨娘,也不禁有些唏嘘。“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

“你来得晚。”五娘子就对七娘子说起了往事,“还记得我六岁那年,给父亲过小生日,八姨娘亲自吹了一曲洞箫,那晚月色很好,她在小舟上吹,外头来来往往的船,堵了一河,都听得没有声音了。一曲完了,才都喝起彩来,倒把娘吓了一跳!”

万花流落拐出院墙,就是一条河道,想当年八姨娘的箫声都能传出院墙,吸引得来往船客泊船细听,必定是技艺精绝。七娘子不由得悠然神往,五娘子却沉默了一刻,才慢慢地道,“其实现在回头想来,娘当时心底肯定不好受。”

五娘子今年九岁,六岁那年七娘子、九哥不过四岁,那时大太太应该正和四姨娘争权争得如火如荼。八姨娘弄箫,怕是不无邀宠的意思,大太太心底怎么会舒服?

七娘子只是笑,却没有答话。

“我倒是一直想问你。”五娘子也不在意,也扯开了话题。

七娘子就嗯了一声,望向了五娘子。

“那晚在父亲面前,你为什么替我求情?”五娘子的神色有些古怪,“我也知道,我一向对你不怎么好!”

七娘子不禁莞尔。

这样的小事,若不是五娘子提起,她都快忘了。

为五娘子求情,说起来,不过是看不过眼大老爷的无耻。

只会窝里横,在自家人身上撒气,算什么男人。

“因为你没有做错什么。”她诚恳地回答。

五娘子又沉默了下去。

七娘子就望着万花流落,似有意,似无意地叹了一口气。

“二姐出了门子,正院,就只剩我们姐妹俩了。”

五娘子垂下头,闷闷地道,“我还是不喜欢你!”

她娇艳如花朵的双颊上,浮上了两朵红霞。

要把这话说出口,也不大容易。

毕竟七娘子和她远无怨近无仇,除了她为难七娘子之外,七娘子是从不曾为难过她的。

“像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得不少。”五娘子的声调闷闷的,脸上,又浮现出了熟悉的表情。

那晚在大老爷跟前受了一巴掌后,她就是这副表情。

“我是怎样的人?”七娘子倒觉得很有趣。

小女孩嘛,难免有些扭捏。

会把不喜欢说出口,其实已经有三分喜欢了。

“大姐姐和你都是这样……从来不会犯错!”五娘子迟疑地道,一边说,一边思索。“什么话,都说得恰到好处,什么人都不会轻易得罪!随便一件事做出来,都有两三重用意。”

七娘子失笑,“五姐,你高看我了!”

“我有没有高看你,你自己心底清楚!”五娘子又露出了熟悉的泼辣。

“处处小心,不过是因为没有犯错的资本,我一个庶女,在正院被太太抚育……做什么事,当然都要三思,免得丢了太太的脸!”七娘子只好抬出了这个说法。

这话也没有错。

如果她是嫡女,又哪里犯得着这样小心翼翼。

五娘子就不说话了。

她紧抿着双唇,大眼睛看来看去,就是不看七娘子。

虽然未曾开口,但脸上已是写满了字。

“是,五姐不喜欢我这样瞻前顾后的性子。”七娘子看得好笑,索性为五娘子说出口。

五娘子哎哟了一声,倒是现出了笑意。

“我可没有这样说。”她禁不住一个笑,“是你自己认的!”

七娘子就笑着白了五娘子一眼。

两人倒是都有了些别样的亲近感。

“不过。”五娘子又叹了口气。“其实说是讨厌,倒不如说是羡慕!”

真是个喜怒无常的孩子!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七娘子不以为然。“我羡慕五姐,还说得过去些。”

五娘子刚要说话,就讶异地轻呼了起来。

“表哥?你什么时候进园子来的?”

七娘子一怔。

果然就看到许凤佳从远处慢慢地走了过来。

#

说起来,许凤佳也有许久没和七娘子照面了。

虽然他还是时常过来给大太太请安,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是和几个女儿岔开。几次去西偏院探望九哥,七娘子也都有意回避。

虽说九哥受伤疑云重重,未必是许凤佳的错,但她对许凤佳就是有种见面不如不见的感觉。

“表哥。”她强笑着招呼了一句。

就躲到了五娘子身后。

五娘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瞧你吓的。”她倒是没有闪开,一副大姐的样子,挡在了七娘子跟前,“表哥进园子来有事呀?”

“明日就要上船了。”许凤佳眼底也闪过了一丝笑意,“再进来逛逛。”

又看了七娘子一眼,“七表妹。”

他的声调还是那样缓慢。

七娘子勉强笑了笑,对许凤佳点了点头。

“噢,”五娘子也流露出了一丝不舍。“等明儿我去京城,再找你玩吧!”

许凤佳和七娘子不由同时露出一点笑意。

这次分手,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到时候男女大防……就不像是小时候,说见面就见面了。

许凤佳就笑着举手敲了敲五娘子的额角。

和五娘子说话的时候,他的态度显然要放松得多。

“一边去,我有话和七表妹说。”

五娘子非但没让,还警觉地眯起了眼。

“可别是又要欺负她!这都要走了,就别闹出事来了。”她的语气随意而亲昵。

许凤佳不耐烦地弹了弹舌头,歪头睨了五娘子一眼。

五娘子就只好拍了拍七娘子,低声说了句,“别怕,有我在。”就让到了一边。

七娘子就只好硬着头皮和许凤佳对视。

许凤佳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拖到了道边。

这条小路通向聚八仙,几个月前,二娘子和七娘子还在这里促膝谈心。

“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许凤佳的声音很低。

几乎就像是耳语。

七娘子不得不微微倾前,才能听懂他的话。

“你们倒是姐弟情深……我不管,这笔账,我就挂在你头上了。”许凤佳索性就在她耳边低低地说,湿热的气息,吹拂得七娘子耳边一片麻痒。“总有一日,我一定要讨回来!”

七娘子忍不住微微缩了缩肩膀。

原来是来撂话的。

“你最好小心些,这事,可没那么容易完。若是被我四姨查出了真相……你的日子,恐怕就要不好过了!”

许凤佳自顾自说完,也没有等她回话,便松开手,退开了几步。

在午后和煦的阳光里,他的脸就像是镀了金,灿然之余,更增了神秘。

他张开口,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七娘子就不由得作出了倾听的姿态。

许凤佳犹豫了片刻,又抿住唇,转身快步离去。

七娘子垂下眼望着自己的脚尖,一时也没有说话。

五娘子轻快的足音响进了小径,“表哥没有为难你吧?”

说是不喜欢,话里的关心,却是显而易见。

七娘子抬起头笑了笑,摇了摇头。

“头摇得这么用力,倒像是小狗甩耳朵!”五娘子一下笑开了,划拉着脸嘲笑七娘子。

七娘子白了五娘子一眼,“走吧!九哥一个人在西偏院,肯定寂寞死了。”

#

九哥倒不大寂寞,和李家的几个少爷在屋内上蹿下跳,不亦乐乎。

立春亲自劝了几次,都没有劝住……九哥脸上的疤痕已经开始落了,康复速度之快,令几个郎中都咋舌不已。

在床上躺了这么久,就算是成年人也想活动筋骨,更何况是精力充沛的孩子?

五娘子和七娘子才进西偏院,就听到了他们在西里间闹腾。

五娘子就一边笑一边进了西里间。

“十二郎,你又来逗引我们九哥!”

十二郎显然和五娘子很熟悉,笑嘻嘻地住了手,整顿衣冠向五娘子行礼,“五世姐!”

七娘子也抿唇与十郎、十一郎行了礼。

十郎还是第一次见,他面目方正,寡言少语,只是和七娘子对行了礼,就又站到书案前,翻看着九哥的藏书。

十一郎长高了些,穿着银鼠出锋的袍子,笑眯眯地和七娘子行了礼,又问七娘子,“最近可好?”

“很好,十一世兄好?”七娘子也只好微笑以对。

十一郎笑着点了点头。

十二郎和七娘子见过礼,就又要回去和九哥上天入地的胡闹。

七娘子不禁暗暗皱眉。

这屋里有很多瓶瓶罐罐。

万一失手碰碎了几个,不是闹着玩的。

天气又冷,九哥抹了回春露,轻易还出不得屋子。

“九哥!”她轻喝。

九哥就面露怏怏之色,规规矩矩地走到了七娘子身边。

“大家好好地坐着喝茶,做什么跑来跑去的。”七娘子软语劝慰,又给五娘子打眼色。

五娘子忙拉了九哥和十二郎。“姐姐拿泥人给你们玩。”

十二郎就高兴地拍起手来。

几个丫鬟都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十一郎看在眼底,暗自点头。

七娘子本来只打算打个招呼就回东里间,现在也只好坐下来喝茶,看住九哥。

十一郎就问五娘子、七娘子,“最近学到了哪里?”

“在上《世说新语》。”五娘子笑着说,“才读到了容止。”

女学教育,不同于男学,上世说新语,是开阔几个小娘子的眼界。

十一郎笑着说,“与君共坐,如珠玉在侧,觉我形秽,说的是谁?”

“是卫玠。”九哥抢答。

十二郎就眨巴着眼,“这话好耳熟呀!”

十一郎笑而不语,倒是十郎道,“是父亲昨日夸奖新科案首。”

九哥和五娘子都露出了注意的神色。“什么新科案首?”

官宦人家的子女,平时留心的也都是这些科举啊、官场上的事。

“据说今年的院试案首,生得和潘安、宋玉一样。”十一郎解释。“文采也好……几个见过的主考官,都赞不绝口,说他才貌并举,是将来的江南才子。”

江南人就是这样,好才重貌,但凡才子,总要有一副好相貌才对得起观众。

五娘子就有些好奇,“真有那么俊朗呀?叫什么名字?”

“封锦。”十郎回答。

十郎说话,和十一郎、十二郎都不大一样。

十一郎是亲切,十二郎是稚气,十郎就是稳重。

五娘子倒没有觉得什么,九哥却已露出惊容。

#

第二日一早就下起了小雨,靡靡细雨,贯穿了二娘子的婚礼。

几个姐妹都在二娘子身边陪伴,并没有到前院偷看姐夫——有了雨,就不大方便在外院与百芳园之间蹿来蹿去。

三娘子看着二娘子缓缓妆成,戴上珠冠时,眼中就放出了止不住的羡慕。

身为侯府世子的正妻,二娘子有三品诰命在身,此时的礼服就要比平民家的百姓更华贵得多。

御赐的松江织金大红缎,赤金头冠镶了龙眼大的南珠……全福太太倾身为二娘子在唇上点了黄豆大小的胭脂,颊边贴了花钿,把二娘子妆点得娇美无双。

在丫鬟的搀扶下,二娘子款款起身,拜别父母。

大太太望着二娘子,已是珠泪满腮,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二娘子垂下眼帘,睫毛也有微微的颤抖,旋即又抿了抿唇,抬起头微微一笑,握住大太太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又拜了大老爷。

对父亲,她没有露出多少不舍。

再环顾姐妹。

众姐妹有哭有笑,有欣羡,有惊叹,都一一上前与她道别。二娘子点头叹笑,格外又握住了五娘子的手。

五娘子也泣不成声,直欲投进二娘子怀里。七娘子忙拉了五娘子一把,又冲二娘子真心一笑。

二娘子愣了愣,也就回了一个娇美的笑容。

窗外已响起了喜娘催请出阁的声音。

二娘子于是转身出阁。

58、伏笔

二娘子被迎娶出门后,就直接上了运河码头的嫁船。

陪嫁的几房下人并八个丫鬟,都在身边侍候,还有自京城远道而来的喜娘、巧手的梳头婆子、南边的厨子……把披了红布的嫁船,塞得满满当当的。

孙姑爷带着前来迎娶的队伍,也装了一艘船,一并还有两三艘前后护卫的兵船,一道上了京城。

陪嫁已是先发了船,这几艘嫁船上装的都是人,船轻——走得就快,恐怕半个多月后,就能追上装了嫁妆的货船。

婚礼至此算是画上了半个句号,余下半个,就要等到腊月初一,京城那里办了酒席再说了。

连头带尾一个多月的忙碌,让大太太连着两三天都免了姨娘、子女们的请安,又请了欧阳家的郎中来开了太平方子,两副补药喝下去,总算是缓过劲来了。

因为二娘子的婚礼搁置下来的一些事,也到了解决的时候。

众人心底都是有数的。

“今年冬至来得早!”这一早起来,大老爷就和大太太商议,“我看也别大办了,太太平平地在家祠里祭过祖宗,就算是过了节吧。”

二娘子出嫁了,三娘子就是家中排行最长的女儿,当仁不让地坐到了大太太下首。

她就偏着头专注地听着大老爷的话,眼底流转着一丝喜意。

王家昨日又打发人上门给大太太请安。

四姨娘唇角也含了笑意。

她虽然打扮得很朴素,但嘴角的笑,脸上的光华,都不是朴素的打扮可以遮掩住的。

大太太就看了看三娘子。

她也露出了清浅的笑意。“老爷怎么说,就怎么办吧,把二婶也请来,好好地热闹一番。”

大老爷就点了点头。

二太太没有在九哥的伤势上做什么文章,那天来探望过后,几次进杨家,都没有提出要见九哥。

大太太自然放心得多了。

提到二太太时,语气也多了一份亲昵。

两夫妻又商议了几句琐事,大老爷就咳嗽了一声,缓缓起身。

五娘子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九哥受伤,除了罪魁祸首许凤佳,还有受害人并疑似策划人九哥,胁从犯五娘子。

大老爷没有发作主犯,却盯准了五娘子……虽然看在二娘子的婚事上,暂且按捺下了这件事。

但到了今日,就未必还会让这件事就这样轻轻过去了。

大老爷果然就看向了五娘子。

“小五跟我走。”他冲五娘子点了点头。

五娘子面露惊容,求助似地望了大太太一眼,便跟在大老爷身后,出了屋子。

众人都不免露出了异色。

三娘子虽然没有说什么,但脸上的笑意,却浓厚得快要溢出来了。

大太太就狠狠地盯了她一眼,旋即,又露出了笑意。

“都散了吧!过了冬至,你们就要开始上学了,可别丢下了功课。”她和颜悦色地对几个女儿开了口。

众人就依次退出了主屋。

“四姨娘慢一步。”大太太又笑着对四姨娘点了点头。

四姨娘的脚步就是一滞。

三娘子、四娘子也露出了忧色。

七娘子没有再看下去,她退出了主屋。

和六娘子说了几句话,七娘子便回了西偏院。

九哥的疤痕已经快落光了,余下一点点红丝在脸上,就像是指甲划出的淡淡血痕。

不过,稳妥起见,大太太还是不让他出门吹风,搬回主屋的事,也就这么缓了下来。

“七姐!”见七娘子回来了,九哥很高兴,“有什么好玩的事没有?”

七娘子就含笑摇了摇头,“还不都是那些老话。”

九哥顿时流露出几分失望。

几个大丫环都笑着打趣九哥难耐寂寞。

七娘子一边说笑,一边就趁势给白露打了个眼色。

白露眼珠一转,就笑盈盈地去拉谷雨,“走,咱们去东偏院,给九哥寻摸些玩意儿。”

五娘子屋里,什么木雕的猫儿像、天津的泥人儿,打的双陆棋、玉雕的围棋……都是应有尽有。

谷雨就笑着和白露出了屋,她是五娘子身边的丫鬟,去东偏院,自然是她来带路。

立冬昨晚值夜,现在回了自己屋里休息。

七娘子和九哥不约而同地望向了立春。

自从接了照应九哥的差事,立春就很是上心。

这一个月全心全意扑在九哥身上,人都消瘦了不少,九哥吃的用的,都是她亲自把关。

也因为如此,她和七娘子的默契也就越来越深。

不等七娘子说什么,立春就笑着出了东里间,在堂屋里侍弄起了花草。

今时不同往日,还没到冬至,已有早开的红梅被送到了西偏院。

七娘子就轻声对九哥交代了大老爷的举动。

大老爷把五娘子带去外院,总不是只为了和他说说笑笑,享天伦之乐吧?

浣纱坞前的闹剧被强行压下了一个月有余,现在,也到了翻出来算总账的时候了。

九哥听了,却并没有露出惊惶。

眼里还闪烁着隐隐的兴奋。“还以为是什么事……父亲是一定会找我问个清楚的!”

这孩子实在是早熟得可怕了,七娘子不由得暗中扶额。

在古代,人们的确要普遍比现代早熟些。

十五六岁就要成亲,三十来岁就能做祖父母、外祖父母……还没过二十岁,或许父母就已经病故。

短暂的生命历程,就加速了古人的成熟速度,尤其是大户人家,很少有孩子过了四岁,还会满地打滚撒娇放赖。

自从懂事的那一刻起,礼仪教育就被灌输到了他们脑中,而在这样钩心斗角的环境下,也很少有人会懵懂到十五六岁——那几乎可就是婚配的年纪了。

虽说如此,但九哥也依然是太早慧了些。

七八岁的孩子,如六娘子这样已经算是聪明了,懂得藏住自己的小算盘,嘻嘻哈哈的,掩饰着心底的想法。

不过就算如此,六娘子的心思在大人跟前,也就像是清澈见底的溪水,一眼就能望穿。

三娘子这样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尚且还时常露出马脚。否则,也不会为众人所厌。

但九哥呢?

恐怕谁都看不透他!

一天到晚嘻嘻哈哈,就像是个孩子……你知道他是真这么稚气,还是隐而不露,潜而未发?

但到底年纪还小,沉不住气。

自己不过是被许凤佳刁难了几次,这孩子就出手了。

七娘子忍不住就叹了口气。

“你总要指点指点你七姐,告诉我该怎么说话吧?”

九哥不以为然,“七姐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就保持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也不能说不对。毕竟七娘子本来也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以九哥这样小小的年纪,能不能瞒得过大太太、大老爷这样的人精。

七娘子还是有些不放心。

但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九哥显然对自己很有信心……

就算是为了自己和许凤佳作对,又如何?本来就是许凤佳无理在先。

大太太会为此和九哥生分,大老爷却不会管那么多。

他只有九哥一个儿子。

如果九哥能成功敷衍过去,固然好。

可如果不能,也算是上了一课,日后行事,就会更加稳妥。

有时候一味保护一个人,反而会限制他的成长。

七娘子没有再多说什么。

#

到了下午,大太太遣了梁妈妈来,带着丫鬟为九哥搬家。

以梁妈妈的身份,当然不用亲自做活,她进了东里间给七娘子请安,“前些时候家里人手不够,倒叫七娘子这里短人使了。”

七娘子笑眯眯地和梁妈妈客气了一番,又问,“太太早上把四姨娘留下,说的是什么事啊?”

以梁妈妈的身份,不会不知道七娘子和大太太的关系。

七娘子这是没有把梁妈妈当外人,所以才明目张胆地冲她打听消息。

梁妈妈瞥了屋外一眼。

白露正依依不舍地与立冬拉着手说话。

九哥要搬回主屋,临时凑出来的养病编制自然也就跟着解散了,白露就回到了七娘子手下侍候。

她就弯着眼,压低了声音,“太太把王家的事向四房挑明了。”

七娘子一点都不讶异。

也到了该明说的时候。

王家人三番四次的打发人上门,估计也是兴起了正式提亲的念头。

之前托人上门说合的时候,大太太这个主母不在家,现在要正式上门下聘换帖了,自然要来人问过大太太的意思,是怎么行事才更妥当。

杨家就算架子再大,也不好等王家都派了媒婆持了庚帖上门提亲了,再说拒绝的话。

梁妈妈很有八卦的兴致,“四房一听,脸都白了!当下,手里的茶杯就没有拿稳,哐啷啷地落到了地上……”

四姨娘还从来没有失态成这个样子!

七娘子不免有些神往。

“太太就有些不高兴,就说了四房几句,说她行动粗鲁……没有教养。”梁妈妈眉眼弯弯。

大太太多少天来的一口恶气,今日总算是得到了宣泄。

“四姨娘怕是什么都没有说吧!”七娘子又问。

想到了四姨娘试探她时那显而易见的紧张,她心里倒是有些不忍。

天下父母心,四姨娘汲汲营营,机关算尽,为的还不就是给三娘子说上一门好亲!

“嗐,太太也是一开始就把话摊到了桌面上,连老爷都是这个意思……她还有什么好说的?”梁妈妈不以为然。

如果大老爷与大太太夫妻联手,四姨娘就是能为再大,又怎能翻得了天?

“想必是失魂落魄了!”七娘子也只好这么说。

“可不是?摔了那个茶碗,就只会应是……从头到尾,魂不守舍,连笑都露不出来了。”

梁妈妈也露出了三分高高在上的怜悯。“这做姨娘的,说到底还不都是奴……”

说到一半,又连忙收住了,暗自责怪自己失言。

这屋里现坐着的少爷小姐,还不都是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七娘子却不大在意。

姨娘嘛,不管原来是什么身份,进了门,都是半个奴才。梁妈妈说的也没有错。

“想必后院能安稳上一段日子了!”她长出了一口气。

四姨娘搞风搞雨,一向是目标明确。

如今……她的盘算落到了空处,一下又要从头开始。

就算四姨娘的心性再坚强,恐怕也要消沉上好一阵吧。

梁妈妈也笑了起来。

知道敌人会被打击,与眼见敌人被打击得失魂落魄,其中的快感当然差很多。

“太太这会子正是高兴的时候,脸上的笑就没有断过!”她和七娘子感慨,“这么多年来,太太也少有这样开心的时候!”

“五姐回来了吧!”七娘子就想到了五娘子。

五娘子估计是没有吃太大的苦头。

“嗯,去了不一会就回来了,说是老爷也没有问什么,反而还温言抚慰了几句。恰好外头又来了什么新案首拜见老爷,五娘子就回避出来了。”梁妈妈看了看堂屋。

九哥此来只是暂住,东西并不多,这么一会工夫,也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七娘子就起身将梁妈妈与九哥一行人送出了院子。

九哥被人高马大的奶妈子抱在怀里,脸上围得密不透风,犹自冲七娘子挥手。

七娘子不禁莞尔。

站在台阶下看着他们渐渐都转出了西偏院,才转身回屋。

“这个年,应该能过得太平点了!”

她自言自语地感慨。

白露和立夏对视一眼,也都露出了笑容。

“这年过得舒坦不舒坦,还得看九哥那头,能不能把事儿糊弄过去。”立夏一边把玩物器具往西里间倒腾,一边念叨。

七娘子倒没有太多的担心。

“九哥的身份摆在那里……又怎么会糊弄不过去?许家的表少爷,还不是糊弄过去了?”

她在书案前坐下,整顿起了许久未动的文房四宝。

“表少爷也真古怪!”白露抱起白瓷观音尊,放到了多宝格上。“咱们家的这几个姑娘,也就是七娘子性子最好……偏偏就和您卯上了。”

“你这话说得我可脸红了。”七娘子格格的笑,“西偏院的人说我好,不算什么,别屋的丫鬟说我性子好,才是真的好!”

“五娘子身边的谷雨、六娘子身边的大雪,哪个不说您是个好性子?”白露不以为然。她寻常跟着七娘子出屋,交游也广。

中元端着小小的鸡心宝石杯进了屋子,“姑娘,听说二娘子从前都接了花瓣上的露水来泡茶,昨儿下雨,我也接了一小杯!”

中元这丫头老实是老实,有时候却和六娘子一样,有些异想天开的妙主意。

七娘子就笑着说,“摆在那儿吧,这么一点,够做什么用,下回下雨,你拿个盆子去接。”

中元顿时高兴起来,“我也这么想!上回太太赏的梅花盅,拿来接雨水就正好……”

众人不约而同,都笑了起来。

屋内的气氛一片和睦。

外头又传来了立春的声音。

“说什么这么开心!”立春笑着掀了帘子,进了西里间。“小祖宗把随身的几本书落在了床架上,如今床倒是拆出去了,书却不知去了哪里!”

只是来暂住,九哥睡的便是寻常樟木拼凑的架子床,回主屋后,架子床就拆卸出来归进了小库房。

大家就都放下手里的活,帮着立春找书。

立春就悄悄拉了拉七娘子的袖子。

七娘子就起身与立春一道站到了屋角。

“也不知道九哥与大太太说了什么……太太倒是没有生气!反而让王妈妈领了几个心腹的媳妇进了百芳园,还要了轻红阁的钥匙!”立春有些不解,“……就是来和您说一声。”

七娘子也很惊奇。

怎么又扯到了已去世的三姨娘?

59、好奇

大太太和大老爷都没有再提到九哥受伤的事。

连四姨娘都反常地没有以这件事来做文章。

才从大太太屋里回去,她就病了。

一并连三娘子都告了病。

众人谁不是心知肚明:四姨娘得的,肯定是心病。

大太太派人到轻红阁去翻检了一番,回头,又在观音山给去世了的几位姨娘做法事超度亡灵,连九姨娘都有份,足足享用了七天的水陆道场。

七娘子心下十分纳罕。

“这九哥也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她私底下和立夏议论。“竟然这么藏得住事!”

白露终究是过几年就要出嫁的人,平时也不大热心于这些阴私。

立夏却是七娘子的嫡系,和她说话,当然要放心得多。

“没想到九哥居然这样有城府。”立夏也附和。

最近这段日子,九哥该吃吃,该喝喝,该玩闹还是玩闹,就好像之前的这段波折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这份心胸,连七娘子都不得不佩服。

大太太和大老爷倒是频频有所动作。

一下,给去世了的几个姨娘做法事。一下,又大肆翻修轻红阁,把轻红阁打扫得纤尘不染,还重新粉了一遍油壁。

有心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想到了去世的三姨娘。

七娘子就又向白露打听,“三姨娘究竟是犯了什么忌讳?”

她想到了几个月前,八姨娘并一对双胞胎女儿去世的时候,大老爷也在观音山给三姨娘排了法事。

心底就有些颖悟。

白露也一片茫然,“我进来服侍的时候,三姨娘已经去世了。府里也没有谁敢提起这件事……”

她们这样的丫鬟,平时对这种府中秘事,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知道得太多,反而很难脱身。

看来,在白露这里是得不到消息的了。

三娘子、四娘子也都不是合适的对象……

七娘子就想到了六娘子。

进了腊月,女儿们都没有上学,闺阁也不动针线。

六娘子成天拉七娘子去东偏院玩耍,与五娘子打双陆,画小像。

在府里过了腊八,大太太又带着九哥并几个女儿去光福香雪海小住。

因为四姨娘与三娘子都“病”了,大太太就顺势把四娘子留下来服侍生母并姐姐。

大老爷今年也很有兴致,陪在大太太身边,在香雪海里的冲寒馆住了两三天,才进铜观音寺,与住持说法论道。

这一次,他把九哥也带在了身边。

到了腊月里,香雪海里就住满了达官贵人,连李文清李家、张唯亭张家,都一并到了香雪海小住。女眷们闲了没事互相串门,男人们也就只有到铜观音寺去与住持修和大师诗歌唱酬,讲道论经。

把九哥带在身边,就是为了让九哥结识这些叔伯辈,将来大老爷退下来了,九哥才好接过大老爷的人脉。李家、张家,也都把继承人带在身边,听取大老爷的指教。

大老爷这是已经把九哥当作大人了。

七娘子不禁越发好奇起来。

看着九哥的眼神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从前只觉得这孩子别样的机灵,小小年纪,该知道的一样都不少,既知道心疼自己,又知道两人最好不要太亲近。

九哥是在大太太的溺爱下成长起来的,,能知道这些,已经算是难能可贵。

没想到这样可大可小的一件事,居然被九哥处理得这样风雨不透,连一点波澜都没能激起来,就平平安安地过去了……

就连大太太看着九哥的眼神都没有什么不对,还是和以往一样的慈爱。

七娘子第一次知道,原来好奇也是一股很强大的力量。

这件事云山雾罩,迷雾重重的……反而让她更想查个清楚。

冲寒馆地方不大,不过是三进的院子,住了大老爷夫妇俩并三位姑娘、一位少爷,还有跟来服侍的丫鬟仆妇,小院子就挤得满满当当的。

五娘子又成天与六娘子在一起,七娘子一直找不到与六娘子单独说话的机会。

进了腊月十五,李太太来找大太太说话,神色很凝重。

两个人关了堂屋的门,连服侍的二等丫鬟都打发了出来,只留下最得力的妈妈在屋里端茶倒水。

十一郎与十二郎就被交给了五娘子,“带着兄弟们一道去逛逛梅林吧!”

冲寒馆往上,整整一座小山头都是杨家的地,种了几十亩的梅林,众人在香雪海住了五六天,也不过逛了一两处。

五娘子就和十一郎商议,“十一世兄,我们去看绿萼呀?”

十一郎含笑点了点头,又关切地问七娘子,“隔得远了些,七世妹能走得了那么久么?”

几个孩子出门,又是在山头上走动,没有用车马的道理,就算是杨家女,也只能凭着双脚跋涉。

七娘子望了六娘子一眼。

六娘子满面的兴奋。

七娘子也就没有把婉拒的话说出口:就算她借故留了下来,六娘子也是一定会去的。

“若是我走不动了,便叫六姐背我吧。”她笑嘻嘻地说。

六娘子转了转眼珠,“你沉得很!我可不要背你,叫五姐背。”

众人都笑了起来。

唯独十二郎还是一脸怏怏——知道九哥跟着大老爷去了铜观音寺,他就是这个样子。

“特地给九哥找的蝈蝈葫芦范!”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紫红色的小方葫芦给几个杨家女儿看,“谁是九哥的贴身丫鬟,快好好收了,这可是北边来的上等货色,平时专供宫里的!我费尽心思,才淘蹬来这么一个……”

五娘子和六娘子都抢着扒开葫芦提看里头的小蝈蝈,“好精致的葫芦范子!”

十二郎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别在外头瞧,先放到炕上温着,这玩意儿金贵,一见风就死。”

几个人就慢慢的往山头踱去,身后倒跟了十多个丫鬟。

五娘子拉着十二郎,跑在最前头,一路呼喝喊叫,把林间装点得分外热闹。

十一郎就向七娘子赔罪,“上回说要讨拓片来送给七世妹,倒是一直没能找到时机。”

虽然拓片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但坊间也没有售卖,十一郎也是要派人去问司徒庙的知客僧讨要。恐怕是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到光福的机会吧。

“不要紧,无非是五姐想要那东西,我连卫夫人的字都临不过来,得来也是无用的。”七娘子就客客气气地谢十一郎,“十一世兄多费心了!”

六娘子就举手遮住了一个小小的呵欠,“今年的绿萼倒是开得好。”

七娘子不由得和十一郎相视一笑。

六娘子真好似张宣纸,从头到脚,写满了可爱二字。

十一郎就放柔了声音问六娘子,“六世妹的绣艺想必是更精进了吧?”

六娘子就眉眼弯弯地比划起了黄绣娘新教的乱针法。

七娘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和十一郎说话,她总有种淡淡的不自在。

几个人走了几步,就在半山处的小亭子里坐了,十二郎采了两三根含苞的梅枝,“我们明日就回苏州去了,就得挑没开的采,到了苏州,才能开得久一些。”

五娘子也采了几朵开得正盛的绿萼梅,笑盈盈地给十二郎插了满头,“真是个风度翩翩的簪花少年郎!”

十二郎猛地一甩头,花落了满地,“现在谁还簪花呀!五世姐只会笑我。”

“怎么?”六娘子不免愕然。

当时簪花并不是女人的专利,路边多的是招摇而过的簪花恶少,就连寻常人家的子弟,也有按时令簪花妆点的习惯。

“现在满城没有少年簪花了。”十一郎就笑着代答,“都说全苏州只有银花案首一个人配得上簪花!”

六娘子面上的不解就更浓了,“什么银花案首?十一世兄有话总要藏了一半。”

五娘子却是面色一变,急急地问,“说的可是今岁的秀才案首封公子?”

十一郎望着五娘子的眼神,多少就带了一丝讶然。

七娘子也觉出了不对。

闺阁中的女儿家,当然也不是不能谈论外头的少年。

不过,在别家的男孩子面前表现得这么急切,多少有些失态了。

五娘子也有些不好意思,咬住唇没有说话。

十一郎哈哈一笑,却也没有多问什么。

“正是今年的案首封公子……本来院试案首,也不算什么。”十一郎的话里,自然而然就带上了一分傲,“不过这位封公子实在是生得太好了,据说当日簪了银花、穿了新衣从府学出来,当时便围了上千的人,都说‘簪花者千百,皆不及案首’……此后还有谁愿意簪花?”

六娘子便瞪大了眼,带着惊奇地道,“竟有这样好看的人?岂不是如传说中的那、那、那……”

“正是如宋玉、潘安般俊美了。”十一郎笑着望了六娘子一眼,眼中透出了温存,“人也很聪明!父亲也很看重他的文章,还特地请了张先生来读……恐怕张先生要把他收为入室弟子,也未可知了。”

张唯亭一向很少收徒,仅有的几个弟子却都在朝为官,当年科考的名次也不低。

七娘子不由得也露出了急切的神色。

却强忍着没有追问。

封锦和她之间的联系并不光彩。

就算瞒不过自家人……也没有必要被李家人知道。

五娘子却已经追问,“张先生答应了没有呢?”

七娘子心底就敲响了警铃。

不期然想到了梁妈妈的话。

“老爷也没有问什么,反而还温言抚慰了几句。恰好外头又来了什么新案首拜见老爷,五娘子就回避出来了。”

新科案首,说的不就是封锦吗?

五娘子也有十岁了,这个年纪,就算是在现代,也有些孩子都会认认真真地谈起了“恋爱”,更不要说早熟的古代儿童了。

该不会是对封锦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吧!

可话说回来,五娘子也不是没见过世面……封锦和九哥倒有五分相似,就算再俊俏,那也是看惯了的样子。再说,五娘子也曾与许凤佳同进同出、和权仲白擦身而过,这都还是七娘子知道的几个。

十一郎就算有惊讶,也都没有表现出来。

“张先生素来不会轻易收徒,现在恐怕还在犹豫吧。”他一语带过。

五娘子张开口还要再问,七娘子却是笑着转了话题,“也不知道李伯母有什么事这么着急找母亲商议。”

她就悄悄地伸手拧了五娘子一把。

六娘子看在眼里,倒是微微一笑,也帮腔问十一郎,“是呀,很少见到李伯母面色那么沉肃呢!”

十一郎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十二郎。

十二郎正喝着温热的灵芝饮,好像没有听到六娘子的问话。

五娘子被七娘子一拧,一个机灵就清醒了过来,不禁又是感激,又是生气地瞪了七娘子一眼。

此时便伸手去扭十二郎的额角,“你和我装什么大人……”嘻嘻哈哈地,和十二郎追逐着出了亭子。

十一郎就笑着说给六娘子与七娘子听,“京里最近不大太平,又有数十位排的上号的老大人上书,请皇上恩准太子出阁读书……谁知道这当口,皇后娘娘又病了,闹腾了一个来月,皇上发了好大的火,纠了个错处,倒摘了好些官帽子,这里头就有福建布政使王家……”

六娘子和七娘子都吓了一跳。

官场上的事,这些官家小姐没有不关心的。

就算再不懂事,也晓得自己的荣华富贵,就系于这些诡谲的政治风云之中。

福建布政使这样的封疆大吏,一旦卷进了夺嫡的风波里,也是说免就免……

七娘子倒是为三娘子庆幸起来:事到如今,王家的那门亲事没成,倒是她的幸运了。

“王家是站在哪一边呢?”六娘子就问。

十一郎苦笑了起来,“这谁知道,不过,送信的人才到笑冬风,母亲就叫人备了轿子上冲寒馆来了……”

想来,这事与李家和杨家,也有很大的关系。

几个孩子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出神。

五娘子一道与十二郎说笑,一道又进了亭子,“怎么都不说话了?”

娇甜清脆的声音里,漾满了笑意。

七娘子望着五娘子红扑扑的脸蛋,没来由地就想叹气。

#

大太太也正和大老爷感叹,“王家那样硬的底子,说倒也就倒了!这还好是没有说到亲事上……”

大老爷面色深沉,歪在云锦抽丝小迎枕上,徐徐地道,“也不过是杀鸡儆猴……只是怎么就轮到王家倒霉了?”

大太太缓缓长出一口气,“不过,根基倒也还在的,没有几年,说不准又起来了。”

“不要说几年,皇长子要是愿意使上劲,恐怕转眼就又起来了。”大老爷喃喃地道,“皇上虽然发落了几个不痛不痒的人物,但始终也没在出阁的事上松口。圣心难测,真是圣心难测……”

大太太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走得越高,看得,就要越远!”她的话里带了一丝决绝,“还是让二弟不要回苏州了!”

尽管许家、秦家都是杨家的亲戚,但说到底,他们也都有自己的立场。

二老爷就不一样了。

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家里的矛盾再大,对外也都还是一家人。

自从大老爷亲笔写信狠狠地申饬了二老爷一顿,二老爷就收敛了很多,渐渐远离了皇长子一派。

现在留在京中探听消息,也不至于为杨家带来什么危险。

大老爷就讶异地望了大太太一眼,“不是说二弟回家过完年,就把二婶带上京去?”

大太太微微一顿,露出了一刹那的不自然。

“家里的事,又哪里比得上外头的凶险。”她很快就拧了眉头,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

大老爷就露出了沉思之色,望向了窗外的梅海。

一片无边香雪,正在苍灰色的云下怒放。

60、作祟

王老爷被摘帽子的事,在朝堂上的确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风波。

四姨娘却很快恢复了精神,连三娘子脸上,也重新现出了笑。

王家已然是兵荒马乱,自然没有心思也没有脸面再来杨家提亲,三娘子的亲事,也就又回到了原点。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若是当时真许了王家,以大老爷的一诺千金,自然不会轻易悔婚……嫁到现在的王家,三娘子可就没那么舒服了。

大太太却反常地没有被四房的喜悦困扰。

自打消息进了江南,整个腊月并正月,杨家门前就没有断过车马,男客女客轮番上阵,大老爷与大太太忙得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大太太更是犯了咳嗽,请医延药,又闹得不可开交,兼着四娘子每年春天都有些哮喘,今年病势有些沉重,百芳园内人人都有事忙,府里就太平了下来。

一转眼就又进了四月。

大太太到四月底才想起来要请人到余杭去接初娘子回家过端午。

初娘子今年正月生下了李家长孙女,虽然不是男丁,李家人却也十分高兴,洗三、弥月都办得很隆重,一点都没有重男轻女的意思。

大太太就很感慨,和大老爷念叨,“还是低嫁舒坦。”

二娘子嫁进定国侯府没有多久,就开始主持中馈,孙家家大业大,杂事也多,许夫人、秦大人与杨家来往的信里,都提到二娘子出嫁没几个月,就瘦了不少。

大老爷也很高兴“初娘子有福气,就看今年秋闱,大姑爷能不能考上举人了。”

考上举人,就有买官的资格,在二姑爷孙立泉面前,也不至于抬起头来。

大太太笑着点了点头,“听说大姑爷平时读书很刻苦!等闲连书房都不出。”

几姐妹也商议着留初娘子多住几日。

“眼下是大姐姐和二姐姐,没过多久,恐怕三姐姐和四姐姐也都要出门了!”六娘子倒是小大人样地叹了一口气,“家里的人口也就越来越少啦。”

女儿多的家庭就是这样,人越嫁越少,到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九哥。

“也会有新人口的!”七娘子就笑着安慰六娘子,“家里还有这么多姨娘……通房……”

六娘子就看着七娘子笑了笑。

大老爷这几个月,倒是疏远了浣纱坞的人,专在溪客坊歇脚。

把个霜降美得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了,成日里摔盆打碗的,仿佛不闹出一点动静,就不能显示出自己的得宠一样。

不过……大太太却没有叫七娘子去问策。

九哥到底还是浮躁了些,虽然是一片好意,但他的举动,终于是叫大太太对七娘子有了些猜忌。

七娘子却并不焦躁。

早在九哥受伤的那天晚上,她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没有过不去的坎。

只要她能继续把低调路线走到底,大太太总也不可能一直怀疑到她出嫁吧?再过上几个月,这份没来由的疑心,也就自然会消散了。

几姐妹一边谈天,一边出了家学。

三娘子和四娘子手挽着手,早去得远了。

五娘子就提起了大姑爷李意兴,“……当年上门来迎娶的时候,我恰好病着,没看着大姐夫的模样,去年来送节礼,偏巧我又不在,也不知道今年他会不会陪着大姐姐过苏州。”

六娘子笑道,“大姐夫也不过就是一个鼻子两个眼,老实巴交的,多俊俏也没有。”

五娘子转了转眼珠,“那也要看和谁比了,若是和貌寝状元比,大姐夫也算是个翩翩少年郎,可若是和银花案首比嘛——”

貌寝状元说的是上科魁首范智虹,虽说也是个少年才俊,二十郎当岁就中了状元,但丑得连皇帝见了都惊呼起来,他貌寝状元的名声,也就传遍了天下。

最近这几个月,五娘子总是很积极地议论着封锦。

七娘子在心底叹了口气,只好安慰自己: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总是春心萌动,见了个好看的少年,有所意动,也是很正常的事。

恐怕没过几年,五娘子就会把这个名字抛到脑后吧。

六娘子也好奇地道,“这个封案首好生奇怪,都拜了张世伯做老师,却不跟着张世伯上门来见一见父亲。”

以杨家的地位,一个秀才案首能沾得上一点边,将来都受用不尽,封锦都进了李文清的家门,由李文清引荐给了张唯亭,可见得并不是反感趋炎附势,一心苦读的清高之辈,如何却不进一步巴结上杨家,的确是令人费解。

七娘子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盘旋下去。

九姨娘地位卑微,很少有杨家人记得她的娘家姓封,不过,如果议论得多了,恐怕这个谈不上是秘密的秘密也很难再保守下去。

以九姨娘的身份,难免为封锦带来难堪。

“王太太昨儿又上门来了。”她就提起了王家六房的十七太太。

五娘子和六娘子都是一脸的习以为常。

“王家现在乱成这个样子,她不多巴结着母亲和张太太,十七老爷的生意哪里做得下去。”五娘子就点拨七娘子,“杨棋,你遇事也要多想想里头的根由。从前王家兴头的时候,王太太和我们家走动得哪有那么勤快。”

七娘子只好浅笑。

三个小姑娘就拐进了正院。

恰好和二太太撞了个脸对脸。

“二婶!”几个人就连忙福身行礼。

二太太满面是笑,“上学回来了?”又道,“我才说着该给八娘子启蒙了,过几天,就把她送到家学来。”

最近二太太上门的脚步也勤快了不少,大太太虽然还不太热情,但见她几次上门,九哥都没有出什么幺蛾子,便也渐渐地缓开了脸色。

几个人站在当院说了几句话,也就各自回了屋子。

七娘子才进了西偏院堂屋,立夏就迎上来送了一杯凉茶,“快进端午了,这天是眼见着热起来。”

上元和中元在当屋的小圆桌上摆着碗筷,“今日有姑娘爱吃的腊味三蒸。”

七娘子就笑着说,“倒要多吃半碗饭。”一边解了裙子,进净房洗了手掸了灰,出来坐下吃饭。

“姑娘平时也着实吃得太少了些。”立夏在七娘子身边服侍着,一边和她说些琐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要多吃些才好。”

吃过饭,睡了午觉,起来进朱赢台绣花。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兴地延绵了下去。

#

端一日,余杭终于来了人送了信,说是初娘子已经从余杭动身,恐怕一两天内就能到苏州了。

大太太终于找了七娘子来说话。

“也该让九哥从堂屋搬出去了。”她开门见山。

七娘子就吓了一跳。

“九哥眼见着一天天大了,还住在堂屋,就有些不成体统。”大太太却没有留心到七娘子的讶异。“五娘子也快十岁了,不好再住在正院。”

正院有时也会进些男客,五娘子小的时候是无所谓,过了十岁,出入就有所不便。

看来大太太是想让五娘子挪进百芳园,把九哥搬到东偏院。

七娘子就懂得了大太太的意思。

九哥一向跟在大太太身边,并没有自己的一套人事班子。

自从两个大丫环小雪、处暑都遭了疑心,被贬斥回家,连带着新来的两个替补也因为九哥受伤的事吃了挂落,九哥身边就只剩立春一个人照应,几个月下来,立春人都瘦了一大圈。……指望她一个人来照应九哥,实在是太难为立春了。

再说,独立到东偏院,就不能混着使大太太屋里的人了。

她就静静地望着大太太,等大太太继续往下说。

“不过,九哥身边的丫鬟,却实在是难挑。”大太太也不免露出少许愁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连着挑上来的人,都是在别处妥妥当当,到了九哥身边就开始闹幺蛾子!”

七娘子还是笑,没有说话。

大太太只好自己揭开了谜底,“我冷眼看了几个月,倒觉得你身边的立夏是个稳重的,你看……”

她就双目炯炯地望着七娘子。

七娘子有了几分好笑。

大太太要是觉得这样的手段能试探出她的心意,未免也小看了她。

“立夏年纪小,还不太懂事。”她从容地回复,“再说,是跟着小七从南偏院出来的,恐怕,行事还有几分的土气……”

话中的犹豫就分明地体现了出来。

七娘子演技一贯不大好,要不然,她还真想演得更忐忑、更过火一些。

大太太神色一宽。

如果七娘子心心念念都是拉拢九哥,这样上好的机会,她自然不会错过。

这孩子还是很知道分寸的!

又不由想起了浣纱坞前的那件事。

若果九哥所说是真,这里面就没有七娘子一点事了。

这小半年来,自己冷眼看着,平时小九和小六的话,都要比和小七多些……

大太太就叹了口气,露出了一点真正的烦躁。

“一天大,两天小的,还和我住在一间屋子里,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这话和刚才的官方辞令比,意思虽然是一个意思,但语气就已经换做了亲昵。

七娘子也陪着大太太愁眉不展。“府里这一两年,也很不太平!还有很多未解之谜……”

大太太望着七娘子,会心一笑。

到底还是个孩子。

虽然不关自己的事,但有了机会,还是忍不住要探听一下。

也只有孩子会探听得这么明显。

她就半遮半露地告诉七娘子,“恐怕是三姨娘在作祟!”

七娘子瞪大了眼。

心中就有了些模模糊糊的想法。

古代人和现代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的见识太少了。

对自然,对鬼神,古人都怀抱着虔诚的敬畏之心。

作祟这样的话,在现代当然会被斥为无稽之谈,但在这个时代,是有很多人认真地把身边的怪事解释到鬼神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