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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花好孕圆》》 · 八月薇妮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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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将手拢了她身子,说道:“以后出来记得带人……”忽地脚步一停,又温声道:“不回你院子了,去我那里罢。”

季淑本正胡思乱想,听了楚昭两句话,便生生地先把些念想按下,脚步一顿,问道:“你……”抬头看他,却见在朦胧灯光之下,他柔情似水的脸,跟先前,似陌生,又熟悉……季淑忽地想到云吉的话,心头沉甸甸地,不敢再看,调转目光看向别处。

楚昭见季淑不语,便道:“怎么了,不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道,“可是着凉了?最近这府里事情多,你又爱多想,别烦扰坏了你。”说着,将她紧紧一抱。

季淑被他牢牢抱住,心头竟是一酸,有一种想哭又哭不出来,却又忍得难受的感觉,泪不由自主地涌上来,已经在眼中打转。

楚昭见她不说话,便道:“真的扰到你了?”慌地又看她。

季淑这才说道:“你不用多心……我没事的,嗯,只是……”便想到一事,打起精神来道,“对了,良惜也去了,你知道么?”楚昭本正细细听她说,听到最后,却只点点头,道:“那些跟你无关的……”季淑说道:“我知道无关,只不过我跟她们认识一场,知道康华跟良惜是极好的,如今她们一前一后的去了,你能不能……能不能让她们两个葬在一块儿?”

楚昭略微意外,便望着季淑,问道:“是谁跟你说的?”季淑道:“你别管是谁说的或者不是谁说的,你只说成不成。”康华怎么说也是代她而死,她答应苓雪这个要求,也不过分。

楚昭见她话中带了几分赌气意味,急忙便道:“自然使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竟不敢忤逆她的意思。

季淑见他如此忙不迭地答应,心中那酸更是一阵涌过,低头喃喃地说道:“多谢你。”

楚昭一手揽着她肩头,一手握着她手,说道:“怎么说这么见外的话,对了,今晚上去我那里好么?”这句问话,更是问的小心翼翼,又带忐忑希冀。

换做平时,季淑断然不会答应,且又会找出诸多借口来推脱,可是今日……季淑看看楚昭,一时拒绝不得,却又不肯直接应了他,就随口问道:“为什么不能会我的房?”

不料这么一问,楚昭的面色竟有几分尴尬,又有几分气愤似的,哼了声说道:“你……你那房子里,谁都让去睡,……以后也不要去了,你就只留在我房里罢。”

季淑眨眨眼,这功夫才想到有些不对味来,便问道:“什么叫‘谁都让去睡‘?”夜色之中,也看不清楚昭面色如何。

楚昭见问,只抱了她,含糊道:“总之我说去我那便去我那……”季淑将他一推,笑着说道:“到底怎么了?吞吞吐吐地,嗯……莫非你在我那做了坏事?”

楚昭触了烙铁一般抖了一下,忙道:“胡说什么!只是你先前让个人歇在你那里,如今又叫个人……”季淑道:“你说的是康华?她先前替我挡了一鞭子,受了伤,我自然要对她好些,……至于其他……你说苓雪吗?对了,她应该是在我房里的,你方才去,是遇上了?她跟你说了什么不曾?”

季淑本是关心苓雪是不是说了云吉打晕她的事,不料一问之下,楚昭皱眉说道:“她能跟我说什么?行了,回去了回去了!”竟是有意不回答。

他的态度十分可疑,季淑道:“不去!你究竟有什么瞒着我?”

灯笼摇曳,微光之下,竟看到楚昭的脸有几分红,季淑砰然心动,悄声问道:“你当真有事情瞒着我?啊……”她眼珠儿一转,促狭道:“我知道了,你看苓雪在,人家生得又美,就那什么心大动,于是跟她……”虽然是用了戏谑的口吻,说起来的时候心却又有几分涩涩地。

楚昭这才忙道:“休要胡说,我同她什么都无!只不过她睡在你床上,我只以为是你!”

季淑心一跳,没想到果然竟胡乱猜中,便仍笑着问道:“难道你就真的跟她……”

楚昭道:“自然没有的!我一察觉不对就……就出来了!可恨!”

季淑挑眉,不依不饶地问道:“既然察觉不对就出来,那怎么可恨了?”

楚昭见她句句堵的正在点儿上,无奈说道:“你偏爱在这个上头留心,我真个什么都没做……”说到这里,就咬唇。

季淑见他神情闪烁,猜着问道:“你……亲人家了?”

楚昭见她猜的竟如此精准,一时恼羞成怒,道:“我只以为是你,谁知道……可恨!”面上神情甚是复杂,又懊恼又恨般地。

季淑见他恼态,哈哈大笑,道:“如此你也不吃亏啊,恨什么,该怜香惜玉才是。”楚昭见她神态之中颇有几分调弄之意,便哼道:“我所怜惜的只有一个!不管了!”双臂伸出将季淑打横抱起,向前疾步而去,任凭季淑如何捶打呼喝也无济于事。

楚昭将季淑强抱入自己房中,将人喝退,把季淑放在那牙床之上,合身扑上,先亲一个。季淑伸手挡住他的嘴,笑着道:“你亲过别个儿人,离我远些。”

楚昭将她的手擒了,亲了几口,说道:“我早便漱口过了,你要赔我回来。”握了手,又去亲她。季淑挣扎不开,到底被他得逞。

楚昭见季淑今日不怎地相抗,心里更动,便抚着她的身子,手在腰间轻轻流连,俯在季淑耳边唤道:“小花?使得么?”

季淑抬眸看着楚昭,怔了怔后,便点点头。楚昭不过是试着问一声,并没想到季淑竟真个儿答应,一时之间只觉仿佛龙如大海,说不出的欢腾。

楚昭虽心急,到底也不敢就太过急了,生恐一时按捺不住就粗暴起来,便按捺着,将季淑衣物缓缓除去,又细细抚慰。季淑知道他意思,起初还闭眸不动,听他在耳畔低声轻唤,便叹了声,睁开眼睛,略看他一看,便探手揽在他颈间,道:“昭……”此一声出,眼睛便红了起来,昔日在上官府种种,后来被他掳来种种,都自眼前一一闪过,滋味又是何其复杂难言。

楚昭哪里知道季淑心头想什么,只是浑身轻颤,被这一声叫的心头百转千回。

他心头感念,便去亲季淑的唇,道:“小花……我、我极是欢喜……”季淑不愿再看他,只觉得心头涌涌地泪正冲上来,就仍旧闭了眸子将头转开,道:“嗯……”

楚昭宽心得意,缓缓入巷,端地是殷勤相待。季淑的身子原本就有些敏感不同,被他一番折腾,渐渐地便也有所动。

且这番季淑又非昔日那样相抗,就也微微发声,楚昭闻她柔声轻吟,一时如闻天籁,只是越发**,竟觉得自家的所欲并不紧要,只想要她多叫几声才好。

将人揽入怀中,身下曲曲动着,楚昭望着季淑神色,见她双眸紧闭,柳眉微蹙,时而咬着唇,似乎是不想出声,他便含了季淑的耳垂,又去亲吻她颈间颊上,各处流连,双眸却只望着她神色,那腰身劲瘦,依策款款地动,处处捣人魂魄。

季淑哪里受过这个,先头被上官强迫,后来又被楚昭半是强迫着,如今才尝到**蚀骨的滋味,身子痒地难耐,心也似化了般地,却还强忍着不肯出声。

楚昭见她面色晕红,如红烛照花,越发美的动人心神,便有意在她耳畔道:“小花,我极喜欢你的声儿……你叫出来、叫出来便好,我爱听……”手上紧紧地箍着那纤腰,用力一入。

季淑只觉得心神都被他弄碎了,不由地樱唇开启,便“啊”地叫了一声。

楚昭闻了,越发欢喜无限,便如法炮制,折腾了半晌,一直到心满意足听得饱了,才发了一次。

季淑已是如一滩水儿般地,动也动不得,被楚昭挽在手臂之中,只是低低喘息。楚昭此番心畅意美,哪里就肯轻易放过,他又是那样健硕的身子,便到底又抱着弄了几次,季淑起初还自持,后来便被他摆弄的有些忘形,再到最后,昏昏沉沉,就只是求了,却也无用。

到天明时分,楚昭仍旧拥着人儿不肯撤手,后来见时候差不多,才放开,下地之后,吩咐了丫鬟几句,便才出去。

待季淑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季淑翻了个身,只觉得身体处处沉重,她撑着起来,手扶额头,想到昨夜孟浪,不由仍旧脸红。

季淑起来之后,先沐浴一番,又吃了点儿东西,眼看便是晌午,听闻楚昭出门未归,季淑觉得身子不适,正想再歇息些时候,却见外头丫鬟来报,说是有人来见。

季淑便不在意,曼声问道:“是谁?王爷不在,不用来说。”丫鬟迟疑看她一眼,低头说道:“禀告娘子,是……是明王殿下,殿下说、说他是来见娘子的。”

111.茉莉:谁家浴罢临妆女

季淑微怔,问道:“你说是谁?”那丫鬟说道:“回娘子,是明王殿下。”季淑半晌不语,默默出了会儿神,心道:“我还想该怎么见他,见不见他,他竟然自己来了。”丫鬟道:“娘子,明王殿下在外头等着……”有些犹豫,有些胆怯。

季淑点点头,道:“请他稍等,我出去见他。”丫鬟神情略微放松,道:“奴婢遵命。”缓缓地退了出去。

季淑起身,她先头是沐浴过的,衣裳全换了新的,又到镜子跟前上下细看了眼,不知为何,想到要见那人,竟无端地有些紧张。

到底是出到外头,抬头遥遥地一眼,便看到凤卿站在彼处,一身峨然紫袍,飒飒地衬着英挺身姿,不知是否是衣裳衬得缘故,浑身上下,少了份昔日的阴柔,却多了些清俊贵气,又恁般风流绝美,叫人不敢直视。

丫鬟便自行礼,道:“见过明王殿下。”季淑上前,先前没见他时候,心里头有些犹豫忐忑,如今相见,那份忐忑却不翼而飞,季淑站定了,也不行礼,亦不搭话,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凤卿。

季淑打量凤卿之时,他便也看着她,一双如描似画般的秋水眼定定地看着季淑。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未曾开口说话,只觉流光舞动,自两人之间无声而过,昔日,今日,未知明日,都在其中,交错复杂。

片刻,凤卿道:“你们都下去。”那些恭候着的丫鬟仆人尽数退下。季淑轻轻环视周围,才缓缓地说道:“如今,我该怎么称呼你,应该是叫明王殿下吧?”

凤卿双眸一闭,深吸口气,迈步上前,并不回答,只是张开双臂将季淑抱了。

一瞬间,时光便骤然停住。

季淑只觉凤卿的身子正在微微地颤抖,这个拥抱跟前些日那个不同,先前那个是急切地,不顾一切似的,如今这个,却是失而复得的,欣慰的意思在里头。

他的大袖张开,宛如羽翼一般将季淑包裹其中,季淑本是要离开的,然而贪恋他怀中那一丝安稳,不由地便未动,只是双眸之中,却不由自主地涌出了淡淡的泪光。

究竟为何如此,谁也不知,季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又能如何。

就好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像,“祈凤卿”拥着“花季淑”,千丝万缕的想象都在里头凝固,千丝万缕的念想都在蠢蠢欲动,却不能发出。只有这一个拥抱,似是他无声的心意。

他张口,在季淑耳边轻声说道:“什么明王,什么殿下。你喜欢我是谁,我便是谁,至于我自己是谁,又有什么紧要。”他的双臂一紧,道:“淑儿,我终究竟又见到你……”起初,他都以为是无望了的。因记得她的那一句话,答应了楚昭回来,只是,就算是身为明王又如何?他自己知道他是谁,他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改变,若说是改变,他只愿为那一人而变,只可惜,她不能见,而且或许此生,她都不会是属于自己的。

季淑的泪无声无息就落了下来,她转过头,让泪跌入他的衣裳之上,极快地渗透做无。

“这是哪里的话,”季淑手在凤卿的胸前一推,虽不足以将他推开,却是她的意思。

她做若无其事状,道,“你是北疆的明王殿下,而我,现在却是……”

季淑双眸抬起,望向凤卿,目光相对,却又哑然,却是什么?是什么……不能说,她现在的位子,何其尴尬。

凤卿道:“我不知道昭弟竟如此大胆,淑儿……”始终不舍得将她放开,却又终于要放开,只是握着她双手。

季淑说道:“放开吧,叫人看见了不好。”一声叹息。

凤卿手一颤,却哪里肯放开,季淑将手一抽,便抽了出来,顺势后退一步,说道:“殿下请坐了说话吧。”

凤卿低头看一眼,双手空空,心中也是怅然而酸楚,愣怔道:“淑儿……”抬头看季淑缓缓坐了,他也后退一步,木然坐了。

两人各据一方而坐,相隔不过十步左右,却宛如银河迢迢,总难跨越,千丝万绪,相顾无言。

半晌,凤卿先默默地问道:“你在这里可好?”

季淑说道:“还活着,也算是好吧。”凤卿说道:“昭弟对你如何?”季淑淡笑说道:“他对我不错。”凤卿说道:“你……你……”欲言又止。季淑问道:“什么?”凤卿望着她,小心问道:“你……喜欢昭弟么?”

季淑嘿然无语,便将头转开去,仿佛未曾听到这话,凤卿端详她的脸,却看她脸上表情似喜似悲,又似无喜无悲,只是淡然。

凤卿便又问道:“是昭弟强带你来的……他已经同我说的,我知道。”季淑说道:“这又如何?说这个有什么意思。”一声冷笑。

凤卿看着她,说道:“我知道的是,若是先前的你,怕是会高兴的,你那性子,恁么喜好玩乐,……昭弟又不差,你自是会喜欢他的,——而且他所作,岂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你原本就是要离开那里的。”

季淑又是一笑:是啊,她本是要离开那里的,或者说“花季淑”本是要离开那里的,不管因发生何事,如今这个地步,却正应该是“花季淑”所喜欢的。

祈凤卿说的含蓄,只说她生性好玩,却怎么不说她水性杨花,偏好的便是如此?

亦或者,她也该像是花季淑一般,纵情玩乐的好,少些动了真心的念想,多些不以为意的放纵,或许不会如此的……

何况她被楚昭带离,在东明那边,还不知是什么样的留言漫天呢,毕竟,先前她是那样的性子,还有前科。

想到这里,季淑唇边不由地带了丝淡淡嘲讽。

祈凤卿却又道:“可是我却知道,此刻的你,跟先前不同。”

季淑有些意外,便看祈凤卿。却见他说道:“我虽不知你到底是怎么了,可却知道,你跟先前是两个人了相似……你的性子,同以前决然不同,却不是你曾同我说的那样,什么忘记了过去的事儿,什么要转了性子,我也见过些转了性子的人,所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又哪里会转得那么痛快干净?你不是转了性,你是换了人。”

季淑心头颤颤地,表面却若无其事,只是淡淡看着祈凤卿。

凤卿说道:“或许这只是我自己的一点胡思乱想,可是……淑儿,我知道,以你现在的脾性,昭弟强带你来,你不会欢喜,你、你会……”

季淑忍不住问道:“如何?”祈凤卿道:“你会恼怒,你会……不悦,甚至恨责昭弟。”季淑手握成拳,忍了忍,说道:“这不过是你自己乱想的……”凤卿说道:“故而我问昭弟待你可好,若是他对你好……或许……或许会有些不同。”

季淑望着凤卿,看了片刻,便说道:“我只想问,你今次来是为了什么。”

凤卿说道:“我……只是想看看你好不好。”

季淑说道:“既然如此,你看到了,我很好,你该走了。”

凤卿说道:“淑儿,我、我……”

季淑说道:“过去了这么久,发生了这么多事,你的性子竟还是没变,仍旧是这么的优柔寡断,叫人不痛快,你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这样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凤卿说道:“不不,不是的,淑儿,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跟先前是不同的,我、我有好好地听你的话……我会……会……”季淑冷笑了声,说道:“会如何?是,你现在是北疆的明王,可是这又有什么用?你自己也说过,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你难道真的就会转了先前的性子?我看还是同先前一样,你瞧,眼睛都又红了!”

凤卿双眸泛红,他自从东明回到北疆,性子的确是转了不少的,只是,他生平最铭心刻骨的一个人便是季淑,在她跟前又怎能强横到哪里去?何况又是久别重逢,又是心心念念想了许久的,自然更是真情流露。

凤卿见季淑说她,不由地就低了头,道:“淑儿……我只是,只是担心你……想见见你,你……好罢,我……不说了!总之,我见到了你,你好端端地就好了……嗯……”

他语无伦次说了这番,便又道:“是,我……我也该是走了,”他失魂落魄般,转过身,迈步要走,却又想起一件事,急忙回头过来,同季淑说道:“不过,若是昭弟有对你不好之处,你……你可以告诉我,我、我会……”

季淑见他垂着头,也不敢看自己,心中更气,便起了身,说道:“够了!这算什么?我是他抢来的,没名没分,他对我好又怎么样,对我不好又怎么样?难道我还会向你诉苦?让你劝着他对我好?你当我是什么?你当我稀罕你们一个两个的?”

凤卿仓皇抬头看她,说道:“淑儿,我……我只是想对你好些。”季淑侧身,说道:“不必!你先对自己好些罢!我横竖只是一个人,要死要活,也不用你担心!”她说着,迈步要走,不妨祈凤卿上前来,探手握住了她的衣袖,唤道:“淑儿!”

季淑走得急,被祈凤卿一扯,衣袖拽着衣裳,那领子就歪了,祈凤卿顺势一握她手腕,便将她拉了回来,轻轻抱入怀中,便是这瞬间,他的目光下移,便望见季淑颈间的浮红片片。

祈凤卿自知道这是什么,一瞬间手便抖了起来,一双眸子盯着那几点轻红,眸子中那红便越重了,目光竟也移不开。

季淑察觉有异,抬头一看,自知不好,低头之际,果真看到自己半露的肩颈上头那些痕迹,顿时又羞又怒,急忙将衣领拉扯起来。

凤卿说道:“淑儿……”声音亦是颤颤的,心也乱了。

季淑垂眸道:“放手!我要回去了。”凤卿说道:“淑儿,不要、不要这么对我……”声儿里竟已经带了哭腔。

季淑虽然口头上逞强,见他之态听他之声,却仍忍不住心头酸酸地,便又看他一眼,见凤卿双眸含泪,楚楚看着自己,她心头一软,垂了头轻声说道:“你该放手了……真的,你知道这样没了局的……”凤卿忽地大声说道:“不!不是的!”蓦地将季淑牢牢抱住,低头便亲向她脸上,喃喃地道:“淑儿你是我的,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你不要走,不许走!”一瞬间,竟似失神了般,低语不休,没头没脑地只是亲,双臂大力抱的季淑几乎喘不过气来。

季淑道:“凤卿,别……”话犹未落,便被凤卿吻了双唇,抗拒之声也变作呜咽。

凤卿乍然失控似的,身子也热热地起来,虽有些战栗,却仍死死抱着季淑不肯放。季淑惊悸之下,莫名地竟有种不祥的预感,双眸似开似闭瞬间,扫见一道影子,如山岳般矗立门口。门口上光影闪烁,他背对着光站着,高大挺拔的身子便只在一片的黑色阴影之中,头脸也看不真切,整个人郁郁地,似一团散发着森森冷意的黑色寒冰。

那人是谁,不言自明。季淑心头一颤,本能地想推开凤卿,偏不能动。

凤卿却浑然不觉,亲吻了会儿后,又道:“淑儿,我很想念你……你不知,自我离开东明,我每日每夜都会想到你……那日在宫内见到你,我……我几乎以为是梦中,是上天怜悯我故而才……”正说到此,忽地也察觉不对。

112.茉莉:爱把闲花插满头

凤卿停下身回看,却见门口站着一人,正是楚昭,那张脸似寒玉般地,凤卿惊怔,除此之外却别无它意,只是呆呆看着楚昭,非羞愧,非惧怕,就仿佛是正做一件极紧要之事,却陡然被人打断,如此而已。

相比较而言,季淑心底的滋味却另有不同。

楚昭进来,本是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极淡,道:“大哥也在。”拱手行礼,一如往常。凤卿默然看他片刻,终于也点点头,道:“三……弟。”

楚昭走到两人身边,先前凤卿本正抱着季淑,却在楚昭进来之时,季淑自己挣脱了出去。

楚昭便探手,将季淑揽过抱住,若无其事般道:“大哥也见过她了,我先前瞒着大哥是不对,大哥要怪我,打我骂我,我都受着。”

凤卿双眉皱起,说道:“昭弟。”

楚昭说道:“只是,她已是我的人,我做得出便担得起,大哥也不必替我担心。”

凤卿看季淑一眼,双眉越皱,又唤道:“昭弟。”

季淑想将楚昭推开,他却抱着不放,又淡淡地道:“大哥,若是无他事,我先带她回去了。”

凤卿很是难受,手握得紧,终于道:“三弟,方才……你也听到看到了罢?”

楚昭停了步子,说道:“我……是。”

凤卿道:“我对她的心意从无变过,如今,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又知道?”

楚昭说道:“大哥……”轻声一叹。

凤卿道:“我不想当此事未发生过,好罢,既然如此,我便同你说,想当初我得知你是我的兄弟,我实在是高兴的紧,起初我只以为我不过是个低贱如虫豸般、只任凭践踏的人,做梦也想不到我敬重的你,竟会是我的兄弟,或许是上天怜见,你一再相助我,我起初不解其意,只感激你,后来才知道你的用心……当初我万念俱灰,只愿一死,也是你叫淑儿前去相劝,我才重又萌生生意,或者说,——我有今日,你同淑儿,缺一不可。”

楚昭神色微变,终究有些震动,揽着季淑,驻足默然。

凤卿说道:“我虽回到北疆,可心中所系,便是淑儿,我无一日不曾想她的,可我知道想也是白想罢了,她毕竟是……我不过是痴心妄想,一片镜花水月,终究成空,故而我谁也不曾说不曾提。她当初苦心劝我向生,我就好好地,便不辜负她的心意。”

季淑垂眸听着,她当初痛骂凤卿之时,却是做梦也想不到,竟有一日,峰回路转至此。

果然世事皆非无因而起,有朝一日必会果证。

凤卿目光转开,定定地看了季淑片刻,才又望向楚昭,道:“只是,我做梦都想不到,你竟会将她带来,为何会这样,我本是绝意了的,竟又让我……你还把她……”凤卿手一握,几乎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他未说,楚昭跟季淑却知道其中意思。

凤卿沉默片刻,道:“你不该如此,真的不该如此……三弟。”

楚昭听到此处,忽地有些后悔,应该让季淑先进屋去的。

楚昭拧眉片刻,便说道:“大哥,我知道我错了,可我生来便是这样的人,你也知道。我知道大哥你对她的心意,可是我……亦是如此。”

楚昭道:“若不是舍不得,我又怎会贸然带她回来,大哥你也知道,我府中本是有别人的,可是这么多年来,我并未对其他女子动心过,也不曾亲近过其他的人,我并无心夺大哥的心头好,只是我所爱之人偏也曾是大哥所念之人。”

他说到此,便看季淑,季淑仍低着头。

楚昭握紧她手,道:“何况,我也知道……倘若不是我下手,大哥此生也是无望的。就如大哥所说,她不是北疆人,还是那样的身份,……故而我也知道,——除了我,天下也再无其他人敢这样做,而我对我所做,也从无后悔过。”

这番话说的极慢,缓缓地似冰川水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所向无敌的气概。

凤卿听着,恨不得大哭一场,却硬生生地忍着,看着楚昭,又看季淑,竟然不能再说什么,就好像一场瓢泼大雨般的委屈忽地嘎然而止,又给收了回去,何其难过。

季淑抬头看看楚昭,静静地道:“你说够了么?”

楚昭低头,季淑说了这一句,便停了下身,将头转开,说道:“这里若无我的事,我回去了。”

楚昭怔住,凤卿道:“淑儿。”

季淑并不看两人,只说道:“你们两个说着说着,就当我是一样物事,你念着却得不到手,你喜欢于是抢到了……”把心头那几句话强按下去,道:“算了,总归是这样对么?我又有什么选?我累了……我先回去了。”将楚昭推开,转过头快步离开。

楚昭同凤卿两个面面相觑,片刻,楚昭道:“大哥先回去罢,听闻皇后娘娘召你进宫。”

凤卿满心空茫,终于也道:“好。那我去了,她……”楚昭道:“大哥放心。”也不知是放什么心。

凤卿却只点点头。楚昭见他转身,又唤道:“大哥。”

凤卿停了步子,回头看他,楚昭也看着他,四目相对,楚昭道:“大哥,这件事我虽然做下,但于情之上算我对不住大哥,另外……我有句话要同大哥先说下。”

凤卿道:“什么话?”

楚昭说道:“不管如何,你永远都是我的大哥,我们永远都是骨血兄弟。”

凤卿眸色闪烁,终于扭头过去,道:“好!”迈步离去。

楚昭进了内堂,先回自己房内,并未发觉季淑,便又找到季淑房中,却也不见人,楚昭唤了丫鬟来问,才知她并未回来。

楚昭一惊,急忙就寻出去,站在门口放眼一望,亭台楼阁,回廊玲珑,到底去哪里找人?有心想叫几个婢女去找,却又不肯,想来想去,便往后面花园里去。

楚昭寻到花园之中,见院子里繁花盛放,此刻已经是盛夏,天气炎热,正是百花争艳的时候,红的月季,白的茉莉,粉的蔷薇……五颜六色,争奇斗妍。

楚昭放眼四看,果然见跟随季淑的两个丫鬟站在走廊边儿上,垂手不敢动。楚昭迈步进了花园,不疾不徐地向着园子东南的亭子而去,如此拂花撇柳,见那假山旁侧,水池一边,花丛之中一座八角亭赫然其中。

亭子中间石凳圆桌,旁边一游长座扶手,季淑便正坐在那上头,手臂搁在扶手上头,背对着这边儿,歪着身子怔怔地看那满园花儿绽放。

楚昭放轻了步子,悄悄地走到季淑身边,俯身问道:“在看什么?”季淑被他悄然一声,略惊了惊,而后便不理不睬地又看其他,只不看楚昭。

楚昭见她如此,便探手握了她的肩头,道:“怎么,着恼了?”季淑说道:“瞧王爷说的,我哪里敢。”楚昭说道:“别同我怄气了,有些话,说开了好。”

季淑冷笑一声,说道:“是啊,说开了好。”仍旧俯身趴在扶手之上,呆呆地又看那些花。

楚昭见她意兴阑珊,知道她心里头必定又想了不好的,便在季淑对面儿坐了,道:“你有什么不痛快,也说开了好,打我骂我都使得,别闷着。”

季淑扫他一眼,说道:“我打得过你么?骂两句也是无关痛痒,——若我能打得过你,早打死你了。”

楚昭忍不住笑,咳嗽了声,便道:“你若打我,我绝不还手,任凭你打。”季淑说道:“呸,说的好听。”楚昭探手将她的手握了,道:“我只怕你打疼了手。”季淑用力将手抽回来,说道:“给我滚开!”楚昭哈哈笑了两声,凑过来,道:“你可知,我就爱你这凶悍的模样儿。”

季淑哼了声,道:“塔琳果儿比我凶悍多了,你去爱她啊。”

楚昭不以为然,道:“她是小丫头,任性胡闹,让人心烦,又怎能跟你相比?也只有你,我才觉得凶得可爱,何况其他女子,哪个敢对我凶上半分?”

季淑斜睨着他,道:“原来你是个M,失敬失敬,下次我是不是也要准备根皮鞭伺候你。”楚昭虽不知什么叫“M”,却也因季淑所说,隐隐猜到几分,便笑道:“你那力气,打在身上必也是不疼的,我哪里有不愿?过来……”说着,就握了季淑手腕,将她拉过来,硬抱入怀中。

季淑皱眉道:“光天化日,你别这样拉拉扯扯的行么?”楚昭偏不从,只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脸上先亲一下,道:“我就是愿意同你拉扯,又如何,谁敢说半个不字。”

季淑将头扭开,不去理他,楚昭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却见面前那一支夹竹桃开的新鲜,楚昭便道:“这花儿颜色倒好。”季淑道:“这花有毒的。”楚昭道:“是么?我不去碰它就是了。”季淑道:“你不是胆子大么,我还以为你要说你会把它吃掉。”楚昭笑道:“我只愿意吃你……”

楚昭一边说着,一边便凑过来,亲来吻去,季淑燥道:“天这样热,你烦不烦?”楚昭道:“不怎么烦的,只要同你在一起。”季淑道:“我要好好地看看风景,你不是很忙么,自己忙去!”

楚昭道:“已经是忙完了的。”

季淑冷笑一声,望着他说道:“别是因为听说那谁来了,故而忙忙地回来了吧?”楚昭笑,却不否认,只道:“小花。”季淑“嗯”了声,楚昭说道:“小花,大哥虽然对你深情一片,可是你……你不许对他……如何。”

季淑说道:“对他如何?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楚昭说道:“就是说,你不许对他动心。”季淑抬头看天,说道:“我不知道。”

楚昭将她肩膀摇一摇,道:“不许赌气不说!大哥如何,我实在管不了,但只要你别对他动心,他怎样都无所谓,知道么?”

楚昭说了,便等季淑回答,季淑偏就不说话。

楚昭见她不言,就道:“不管如何,以后……尽量少见他,不……还是不要见他了……”季淑说道:“为什么!”楚昭说道:“今日若不是我回来的早,极……”季淑就斜眼看他,楚昭抬手,手指在季淑脸上抚摸过,又在她唇上停留片刻,说道:“大哥亲你了……”

季淑哼了声,不愿说这个,便把头转开。楚昭捏着她下巴,逼她将头转回来,季淑道:“你做什么?”便去推他的手。

楚昭怔怔看她,说道:“不许如此了,再也不许了,知道么?”季淑说道:“不知道,别烦我!唐僧似的!”楚昭道:“小花,我说正经的,这次就算了,以后绝不许如此,再如此的话,我……我不知我会做出何事。”季淑说道:“你要做什么?把我浸猪笼?”楚昭见她丝毫不服,心里头也微微懊恼,说道:“小花,我并非说笑!”

季淑起身,道:“懒得理你!”将他一撇,往亭子外就走,楚昭望着她的纤纤背影,心中水火交加,就在季淑迈步下了台阶之时,他便也跟着起身。

楚昭的动作便快的多了,季淑方下台阶,要经过那一丛的花,楚昭已经赶过来,将她手腕握了,道:“小花!”季淑步子一顿,被楚昭拉了回来。季淑道:“放手!”楚昭偏不放,反将她抱起来,季淑怒地打他,楚昭道:“小花!别乱动。”季淑道:“放我下来!”楚昭咬咬牙,竟不往外头去,反想着花丛之中而去,那一丛紫藤萝正开的好,底下郁郁葱葱,繁花环绕,蜂蝶飞舞,楚昭抱着季淑三两步入了花丛深处,季淑才觉得不对,叫道:“你去哪?”楚昭不言语,三两步过了这边儿,却见前头有些葡萄藤,郁郁葱葱地长着,织下好大一片阴凉亭子,周遭又是花朵环绕,有的藤蔓类花儿便攀附其上,竟如个花房一般。

楚昭见地上有两张竹制的圆笼藤椅,便道:“正合我意。”迈步到那边上,将季淑放下。季淑慌神,起身道:“楚昭!”楚昭将她拥住,在她耳畔低声道:“小花儿,你觉得此处如何?”

季淑仓皇转头,却见头顶上葡萄藤环绕,把阳光遮去大半,葱茏翠绿,可爱的紧,周遭却有许多的花朵星星点点,点缀其中,藤蔓爬满了葡萄藤跟竹架子,好一处天然的阴凉所在。

季淑的心怦怦乱跳,道:“你带我来此做什么?我要回去,我头疼。”楚昭将她抱了,放在藤椅之上,道:“方才还同我说的兴起,怎么这功夫就头疼了?小花,你细看看,喜欢这里么?”季淑道:“又怎样!你别同我故弄玄虚!”楚昭凑在她耳畔,低低说道:“你可还记得在上官府……那葡萄架下之事?”

113.凤仙:洞箫一曲是谁家

楚昭问罢,季淑一怔,其实这事追究算来,应不是她所为,可楚昭的声音极为暧昧,一时让季淑很不自在,便凶道:“忘了!谁跟你似的,只记得那些!”楚昭笑道:“忘了是好……说来古怪,当时我也看了几眼,只觉得这女子实在……咳……出奇,除此再无他意,可是现在若想到是你,我的心里便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季淑哑然道:“……神经病。”

楚昭手轻轻地摸过她的脸,眼中带笑,道:“小花,我想……”

季淑心里大跳,,便隐隐知道他存意不善,便道:“累了,我去睡。表面做不在意状,只是要走,神色之中到底带几分仓皇。

楚昭自是看的明白,他哪里肯放开她,当下轻巧将她抱回,在她耳边低低说道:“小花儿,我们如今在此做一场罢!”

季淑听他真个说出这个来,一时口干舌燥,心慌意乱,连脸皮也似肿胀起来,慌地叫道:“无耻,你要疯自己疯去!”楚昭哈哈大笑,道:“我自己要怎样?却是不成的,嗯,不过,改天我叫人在此也装个秋千架,那才更加好玩儿。”说着,便将季淑放在藤椅之上,皱眉道:“这高下倒是勉强……”原来楚昭生的高大,这藤椅只到他膝盖处,楚昭打量了下,道:“不如换个姿势。”说着,便将正忙着要爬出去的季淑又抱回来。

原来季淑趁他自语,便要从那藤椅上逃下,被楚昭抱回,便叫道:“混蛋!我才不要!”手握着那藤椅的背,不肯放开。

楚昭轻而易举将季淑拽回,自己坐在那藤椅上,便将她放在自己腿上,欣慰道:“如此便好多了。”

季淑只觉得自己如坐在火炉之上,又好似要上刑,总是不得安生,红着脸咬着唇,扭来扭去地只想离开,楚昭却慢悠悠地道:“小花,你这般扭动,我吃不消。”季淑吓了一跳,急忙不动,扭头就去瞪他,极力正色道:“你快放开,不然我就恼了。”楚昭说道:“那方才你不是恼么?”说着,手便抚过她的肩膀,顺着往下,在她的腰下用力一捏。

季淑怕痒便缩了身子,低低叫了声:“楚昭!”横眉怒眼地。

楚昭见她的脸都红了,却兀自地不服软,便道:“瞧,这不是还在恼我?”说着,便抱着她腰,上下摩挲。

季淑贴在楚昭身上,很是慌张,先头的强硬不知不觉消了许多,便道:“行了,我没有!你放手,休要胡闹,这里会有人来,看到像是什么样儿?”

楚昭不以为然,道:“谁敢看,我剜了他的眼。”

季淑怒道:“楚昭!”楚昭看她真个恼了,那绝美之中却更是另一种端正凛然、格外不同的味道,格外撼动人心,他心里头自是大动,便低低地道:“我的小花儿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只不过,看你这幅模样,我倒想起前日你哭叫的样儿。”

季淑恼红了脸,说道:“你真是低级!”楚昭说道:“你相公我不是低级,是被逼无奈。”季淑说道:“呸,谁逼你了,你是贼喊捉贼!”楚昭便挪了挪身子,腰一动,道:“嗯?再说一次?”

季淑觉得身下那物活动,顿时越发变了脸色,这才勉强又低声说道:“行了,我什么都没有说,王爷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楚昭笑道:“这才像话……”

两人边斗嘴说话,季淑一心虚与委蛇,却不料只觉的身下那物越发不老实,蠢蠢欲动,季淑道:“喂,楚昭!”

楚昭道:“小花儿,我不会令你难受的,你知道。”

季淑只觉得自己一张脸都在丝丝冒热气,便死命推他肩膀,道:“你先前明明说,我、我……”楚昭道:“你如何?”季淑说道:“我不恼你了,你就放我下来,咱们扯平。”楚昭说道:“扯平?”声音带笑,将她揽在胸口,含笑道:“小花儿,天时地利人和,……何必说的这样,辜负良辰美景。”季淑道:“你是禽兽么,美个头!”见说不通,就去推搡他,只可惜人如山岳,算是愚公也移不动的。

楚昭笑笑,双眸一点儿寒,道:“小花,其实你先前若是好生同我说,应了我不去见大哥,我大概就放了你了,可是你偏不肯答应我,如今……我的火都动了……”

季淑抓着他肩膀,又羞又怒,瞪了他一眼,便转开头,道:“你、你若是敢在这里,我……我……”楚昭腰微微一动,道:“你如何?”不等她回答,那身子凑过来,便将她双唇含住。

季淑只觉的他舌尖一推,不知推了什么东西过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身不由己咕嘟一下吞了下去,季淑呆呆地,道:“你给我吃了什么?”楚昭笑道:“你猜呢?”季淑心头一转,怒道:“你不会是给我吃那种……”楚昭只是笑,慢慢道:“哈,你就当是也行的……”双眼望着季淑,眼底却藏着一抹说不出的担忧。

季淑待要发作,楚昭却又凑过来,竭尽全力吻住她双唇,这一番,却不似方才那样温柔,多了些粗暴之意,狂风骤雨一般,叫人无法招架。

风吹过,叶片簌簌抖动,花枝摇曳,风姿万种。而在那葡萄架上,似有鸟儿飞来,啾啾地叫个不停,从缝隙里头探出小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底下两人。

那绝色女子,发钗散乱,衣衫半褪,身子起伏不定,隐隐地有轻预呢喃之声传出,似是欲要隐忍,却终于忍不得。而底下那人,却是个英伟男子,面庞似雕刻般的鲜明生动,发丝儿纹丝不乱,那额头却微微见了汗意,两颊也有薄薄红晕,可一双寒玉般的眸子,却始终地波澜不起,不动声色。

他一直都盯着身上之人,动作或轻或重,或徐或疾,弄得那人眼神迷醉,欲生欲死,欲罢不能。到最后只发出一声含糊呢喃,便伏在他的身上,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楚昭将她的唇瓣一咬,低低道:“应我,以后别再见他了。”季淑昏昏沉沉,只是想哭,楚昭道:“小花儿,应么?”季淑浑身极热,吸了口气,只觉得面上的汗缓缓地顺着脸颊流下,而风吹过来,好歹又带些清爽之意,才缓解那股热,身畔头顶,簌簌的叶子抖动的声音伴着,仿佛整个身子也在这风声之中缓缓化作风,化作水,不复存在,只须楚昭搅一搅,她便会无法招架。

楚昭的脸颊在季淑脸上轻轻地蹭了两下,又问道:“小花儿,应么?”季淑道:“嗯……”楚昭又道:“除了我,你心里头不许有别人,应么?”季淑靠在他胸口,眼睛望着葡萄藤边儿上有朵粉色的花朵正随风颤抖,如此娇弱,身不由己,只赖东君主,季淑眨了眨眼,道:“嗯。”

季淑躺在床上,双腿酥麻,方才楚昭将她从花园里抱着回来,她整个人都是恍惚之中,一直到回来了还觉得如在梦中。何其荒唐,她前世今生,做梦都未曾想到,自己竟会做出那种……她心里头恍惚之际有些疑惑,想道:“他真的给我吃了春-药么?”尤其是当看到某人含笑的双眼,一时浑身麻软之际,更觉得热,汗更频频而出。

楚昭凝视着她,道:“热么?本是有冰,只不过你身子不能吃些凉东西,就忍一忍。”季淑也没理会他,就只向内侧卧着。

楚昭却不介意,亲取了扇子来,替她扇了会儿,见她不动,就又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沉吟了会儿,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玉色的小瓶子。

楚昭把扇子放了,从瓶子中倒出一粒丹丸来,放在眼前端量了会儿,眼中忧色又一闪出来,却又隐没,只抬手把季淑身子扳过来,道:“小花,来吃这个。”

季淑一怔,楚昭便把那颗药丸放在季淑唇边,季淑道:“又吃?这究竟是什么?你刚才……”迟疑且警惕地看。

楚昭微微一笑,说道:“不是那个……是补药,你乖乖吃了。”季淑浑身无力,道:“我好端端地,吃什么补药?”楚昭道:“你瞧你,我都没怎地,你就这样了……总之是好的,快些吃了。”季淑看他一会儿,皱了眉,果真将那药含了,用力吞下去,道:“想喝水。”

楚昭便起身倒了水来,本是要递给她,却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便一笑,转了主意。

季淑见他明明拿了水回来,却不给自己,很是疑惑,就看楚昭,却见楚昭喝了口水,便凑过来,季淑怔了怔,明白他的意思,正要闪开,楚昭一挑眉,将她颈子抱了,凑过来,双唇相抵,季淑无奈,被迫张开嘴来,那口水便渡了过来。

楚昭很是得意,如法炮制,喂了季淑三四口水,季淑不堪其扰,道:“够了。”便捂住嘴不让他渡。楚昭方停了。

季淑吃了那药,便又躺下欲睡,渐渐地只觉得腹部好像起了一团火,起初暖洋洋地很是受用,便想道:“这药跟方才的是一样的么?原来不是春-药,不过,怎么忽然给我吃这么多?”刚要问问楚昭,便觉得那热里头夹着极厉害的痛袭来,季淑心一跳,还忍着,后来便受不住,蜷起身子,道:“你……这究竟是什么?”

春-药?不……宁肯是那个。这滋味实在太不好过,仿佛利刃刻骨。

楚昭将她抱起来,神色也变,却兀自镇定,道:“是好的药,不须怕。”

季淑听他语声坚定,便不再问,只是那痛却渐渐地蔓延开来,心头上也好像被什么捶了两下,痛的难以忍受,季淑不由叫了两声,楚昭也慌张起来,却将她抱了,只道:“小花,无事的,且忍一忍,片刻就好了,真是好的药。”季淑疼得泪流下来,却咬着牙,实在忍不住便低声呜咽,又气又怒,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那痛才算过了,季淑熬了一身汗出来。细细看,浑身的肌肤竟泛现粉红色,楚昭的心本提到半天,见她安稳下来,才也随之放下,急忙取了干净帕子来给季淑擦汗,不料那层汗擦在帕子上,帕子竟变作粉色,原来浮在肌肤上的汗竟是粉色的,楚昭看的分明,手便抖了抖,急忙把帕子掩了,幸亏季淑合了眸子,半睡半昏,不曾察觉。

楚昭将那帕子掖入怀中,叫人备了水,抱了季淑起来,便将她放入木桶之中,那木桶里头杂杂地放着些看不出是什么之物,一层浮浮沉沉地飘在水上。

季淑身子浸入水中,模模糊糊醒了,道:“干什么?”楚昭道:“无事的,你出了汗,沐浴一番的好。”季淑皱眉道:“你不要趁机烦我……我很难受……”楚昭道:“我知道的。”季淑叹了声,实在倦极,就不再言。

楚昭双眸掩痛,自拿了帕子浸水,替季淑擦拭身子,他动作极轻,擦拭了片刻,季淑便只闭着双眸靠在木桶边儿上,也不曾动。楚昭看看她的模样,那神色是极疲惫的,净若透明的肌肤底下,仍藏一片轻粉,似真似幻。

楚昭看看那已经变了色的水,幸好被些花瓣药木遮住,她也不曾留心,楚昭看了片刻,眼皮一垂,手抖了抖,那手中的帕子便坠落水中,他探身俯首,轻轻地吻上季淑带水珠儿的唇上,亲吻片刻,才喃喃地道:“小花儿,不许你离了我。”

114.凤仙:河汉西流月半斜

季淑模糊之中察觉楚昭如斯,便半睁双眸,见他双眸垂着,长睫轻轻抖动,竟似不安之态。

季淑怔了怔,道:“你怎么了?”楚昭抬眸,定定看了季淑片刻,一笑,手指轻抚她的脸颊,道:“无事,洗好了,我抱你回去。”

当晚楚昭便拥着季淑睡了,次日醒来,季淑只觉身子有些乏力,但除此之外,却再无异状,伸手摸摸腹部,昨日那阵要命的痛,恍若一梦。

丫鬟进来伺候,便说楚昭大早便急出门去了,似是有事。

季淑吃了碗粥,渐渐地气力恢复,便信步出外,胡乱走了几步,遥遥看到那花园,登时便想到昨日之事,不由地半步也迈前不得。

正站着,却听有人道:“花姐姐看什么好的呢,如此入神?”

季淑闻言转头,却见来者竟是云吉,一双杏眼,似笑非笑看着季淑。

季淑心中一动,不知她是否知道了昨日之事,便转开目光,只道:“随便看看。”云吉走过来,说道:“良辰美景,深情厚爱,果然是叫人不忍撤手的,姐姐说对么?”

季淑听她如此说,心中便明白云吉恐已知晓,便只一笑,道:“云妹妹有何指教?”

此刻两人丫鬟各在身后,云吉便看着她,说道:“我哪里敢有什么指教,只是看姐姐你脸色红绯,如许明艳动人,心甚羡之。”

季淑淡淡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云吉仰头,哈哈笑了几声,说道:“姐姐这话说的好,竟是我受教了。”说着行了个礼,道:“姐姐知道王爷今儿早早地出去是为什么么?”季淑道:“不知。”云吉凑过来,低声道:“听闻是因明王之事,好似……事关明王出身,有些不甚好的传言呢。”

季淑一惊,云吉细看她脸色,低低一笑,道:“这棵大树倒了就糟了,姐姐该明白,若是上天庇佑,那是机不可失的……”说着,便转身离去。

季淑不知祈凤卿到底发生何事,从云吉只言片语听来,似是有关凤卿出身,莫非是说凤卿在东明时候为戏子之事东窗事发?若真如此,倒果然不好了。

季淑不由地暗暗担心,到了中午,楚昭未曾回来,四王爷元宁却来了,进来相见了,便道:“花姐姐是在等三哥么?”季淑道:“嗯,王爷知道他人在何处么?”元宁捂嘴一笑,说道:“我自然是知道的,也正是因知道他不回来,故而才特地来看姐姐。”

季淑好奇道:“为何这样?”元宁说道:“我也不知如何,只觉得三哥不愿意让我来见姐姐似的,一说起姐姐来,他就支吾遮掩,大异于平常。”

季淑咳嗽了声,便道:“那王爷知道他如今在何处?”元宁饶有兴趣问道:“姐姐是想念三哥?”季淑说道:“只是好奇,别无他意。”

元宁又笑,脸颊一边上竟显出浅浅梨涡,道:“他正在宫里头,安抚大哥呢。”季淑道:“是发生了何事么?”元宁说道:“是啊,也不知从哪里来了个野人,说了若干大哥的坏话,还说曾在东明见过大哥,很不堪的。”

季淑心头一沉,果然如此,便问道:“那现在怎样了?”元宁道:“母后大怒,差点把那人杖毙,如今已经发付有司,细细拷问。”季淑说道:“那三王爷就在忙这个?”元宁说道:“正是,毕竟是三哥将大哥自南楚寻回来的,那人偏说大哥在东明,因此此事便跟三哥脱不了干系。”

季淑问道:“那么此事该如何了局?”

元宁不以为意,道:“姐姐放心,母后同父皇都极是喜爱大哥,又怎会容许旁人诋毁?何况三哥也相助大哥的。”

季淑听到此,便问道:“既然如此,按理说那人是掀不起风浪的,又何以会闹到这地步?”

元宁面有难色,停了会儿,便看看左右,见无人,才道:“姐姐你也看出不妥么?我看此事多半有人从中作梗。”季淑问道:“是不是太……”元宁伸出手指,在唇上一比,道:“姐姐噤声。”季淑便会意。

两人正说着,却见塔琳果儿气冲冲而来,见了元宁,便将他一拉到身边,道:“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见她的么?”元宁面色尴尬,道:“这个……”塔琳果儿又怒视季淑,厉声说道:“你这祸水,别来祸害阿宁。”元宁皱眉道:“果儿,不要如此,实在无礼。”塔琳果儿道:“对这种人有何礼数可言,阿宁你难道不知?她一来,院子里那两个女人都相继死了,阿狼哥哥还为了她对我性子大变,你休要说我未曾提醒过你,离她远些!”

季淑挑挑眉,不愿再跟她纠缠,便道:“四殿下,你忙,我先走了。”元宁道:“花姐姐……”塔琳果儿跺脚道:“她是你哪门子的姐姐?阿宁,你恁般没志气!”

元宁苦笑,情知说不通,便只对季淑道:“花姐姐,对不住,我改日再来寻你。”

季淑答应,又道:“四殿下改日来同我说话,我也好知道些外头的事。”

元宁会心而笑,说道:“请放心。”塔琳果儿却道:“不许!”季淑不去理会这丫头,也冲元宁一笑,拂袖离去。

季淑便自回房,晚间楚昭回来,季淑留心看他神色,却见他面色如常,并没异样,季淑知道此事不能问,若是问起来,不免又另生事端,便也做无事状。

如此过了两日,元宁果真又来,这两日楚昭绝口不提凤卿之事,若非云吉同元宁说起,季淑还不知凤卿出事。

两人相见,季淑见元宁笑眯眯地,便道:“这般高兴,莫非有好事么?”元宁道:“姐姐是否正在担心大哥之事?难道三哥真未跟你说起?”

季淑漫不经心状,道:“我不愿意问他,只问你,到底如何了?”元宁道:“姐姐放心,大哥无事。是这样的,那人被送到按察司,只拷打了片刻,便招认了自己是受人指使,才来胡言乱语,诋毁大哥名声的。”

季淑很是意外,道:“他招认受人指使?”元宁笑道:“可不是么?真是宵小之辈,穷极无聊。”季淑道:“那大王爷果然是无事了?”元宁道:“平安无事!”季淑才放了心。

元宁见她如此,便问道:“花姐姐甚是上心大哥呢。”季淑说道:“咳,我听闻大王爷为人甚好,因此也不忍心他受此冤屈。”

元宁便笑,说道:“原来如此,不然的话,我还以为姐姐跟大哥是旧识呢,我可是听闻……”季淑问道:“听闻什么?”元宁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前几日姐姐不是进宫过么,我听闻大哥曾经……”

季淑道:“原来是那个,是大王爷认错人了罢了。”元宁道:“真个认错了么?”季淑点头。

元宁便道:“如此就好了。”季淑道:“这是何意?”元宁道:“若不是认错人,大哥跟三哥都这般喜欢你,岂不是糟了?”季淑便咳嗽。

元宁却望着她,又道:“姐姐怎么不说话,只管咳嗽?”季淑道:“你要我说什么?”元宁笑道:“其实我心里很是好奇,不知道姐姐你心中的那人是谁?”季淑道:“什么是谁?”元宁问道:“是大哥呢,亦或者三哥?我起初以为是三哥,可姐姐这般关怀大哥……”

季淑道:“我同大王爷不熟,更无论喜欢了。”元宁道:“那就是喜欢三哥了?”

季淑见他刨根问底,不依不饶地,便道:“四王爷只管问这些做什么?难道四王爷你也对我……”她这话本是调笑之意,却不料元宁竟红了脸,目光也不敢同季淑相对,将头转开,道:“说什么……那个,我出来甚久,该回去了……”说着竟匆匆起身。

季淑没料想他会如此反应,当下很是讶异,唤道:“四殿下?”元宁脚步踉跄,慌不择路,竟撞上旁边桌子,他的腿脚本就不灵便,如此一来,差点跌倒,季淑急忙上前,伸手将他的胳膊搀住,道:“殿下留心!”

元宁回转头来,脸上泛红,却急急地将手臂抽出来,身子随之一晃,似躲闪般地,道:“我……回去了!”咬着唇看了季淑一眼,转身离开。

元宁起初走的极快,那跛脚便看的很是明显,身子一高一低地起伏,本是个清秀高贵的少年,偏竟如此……季淑皱眉看着,心中隐隐地有些不是滋味。

元宁方去,季淑便听到身后有人道:“我说姐姐艳福不浅羡煞旁人,姐姐还不认,看宁王爷情窦初开,却不料竟是为了姐姐。”

季淑皱眉,不知为何,在这府内,此人也算是她这边儿的,可是一听到此人的声,她的心中便很是纠结,就好像看到一条蛇,虽然知道她不会伤自己,然而一想到她那些手段,真如毒蛇一般嘶嘶吐信,十分可怖,极为危险,让人很是难受,有些无法接受。

季淑回身,对上云吉笑吟吟地脸,云吉道:“我是来向姐姐报喜的。”季淑没好气地说道:“若是争风吃醋的那些话,就不用说了。”云吉笑道:“那些不过是玩笑话罢了,我知道花小姐心思必不在此。今日来,是为了正事。”季淑道:“何事?”云吉道:“有个大好机会,便在眼前。”季淑心头一动,便看向云吉,却见她双眸如电,一眼不眨盯着自己,这次第,倒真如被一条毒蛇盯上,不知为何,看着她乌溜溜狡黠的眼神,季淑只觉得瞬间心惊肉跳。

不出几日,楚昭有事要离开数日,季淑曾问他去何处,他只是不说,只道:“你好好地在府中,我会带好东西回来给你。”眼带温柔之色。

季淑好奇问道:“什么好东西?”又补上一句,“你当我稀罕么。”楚昭笑道:“稀罕不稀罕,都得要就是了。”季淑就不再理会他。

楚昭离府前夜,便又缠着季淑做了几回,难得季淑竟未曾忤逆他,且只是顺着,楚昭心畅意美,说不出的餍足,末了便拥着季淑沉沉睡了。

楚昭安心,睡得沉稳,却未曾见到被抱入怀中的季淑,只是睁着双眼,定定地望着他胸口,目光上移,欲看不看,眸子之中,竟是淡淡忧伤。

待楚昭离去之后一日,夜深风静,人定城寂,漫天的月朗星稀,子时过后,从昭王府的后门巷子中,得得地跑来一辆马车,便停在彼处,一动不动。

片刻,昭王府的后门开启,有人迈步出来,那马车上之人见了,一步迈下,急急迎了过去,两人相见,那身材高大挺修之人不由分说将来人抱了,道:“叫我等得好是心急,差些便要进去看你……幸好无事。”

那王府内出来之人将他推开,轻声说道:“怎么,你是怕先前之事再重演一遍么?”将兜头的帽子放下,缓缓抬头,一双眼睛如星子般明净,朗月之光,照出绝色容颜,竟是季淑。

115.凤仙:要染纤纤红指甲

季淑道:“莫非你担心旧事重演么?”那人垂眸看她,凤眸里头光芒潋滟,温声道:“淑儿,我知道这次不会,我们走罢。”声音温柔,容貌惊艳,竟是明王,亦是凤卿。

季淑道:“多谢你。”凤卿道:“你要知道,我欠你的不止是一条命而已,你叫我做什么,我自然会应承。”凤卿半扶半护着季淑,两人到了马车边儿上,凤卿便搀着她上车,自己也腾身而上。

马车得得地往外而去,到了城门口,因是入夜,城门紧闭。见有人来,便有守城士兵喝问,要围上之势,凤卿的护卫挺身便道:“明王殿下要出城,尔等还不快快让开!”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确信,亦不敢动。

车内,凤卿抬手撩起车帘子,微微露出半面容颜,柔和道:“我有事须出城一趟,请各位行个方便。”火把光下,那人头顶上金冠束发,鬓边两侧垂着珠贝璎珞,略露半面容颜,已经绝世。

士兵们才知真是明王,个个如痴如醉,跪倒在地,口称王爷千岁,不敢怠慢分毫。

马车出城,向外急急而行,车内不免有些颠簸,凤卿望着季淑,却不敢上前如何,只道:“因怕夜长梦多,故而要急行。”季淑说道:“我知道。”凤卿犹豫了片刻,道:“你叫人带信给我,我起初还有些不信……如此说来,你、心里头并没有三弟么?”

季淑垂了眸子,把头转开去,道:“我不想再提这个。”凤卿道:“淑儿……”欲言又止。季淑叹了口气,便问道:“怎么了?……我知道这样求你,是为难了你,你可想到该如何善后?”

凤卿摇摇头,说道:“这件事我虽然是擅自而为,瞒骗了三弟,可是却对得住你……世间安得双全法,送你走后,我会向三弟请罪。”

季淑心里难为,便道:“嗯,……多谢。”凤卿说道:“其实……”季淑见他欲说不说,便问道:“究竟如何,你说便是了。”凤卿才道:“其实,若是我可以做主,我宁肯、宁肯跟你同去。”

季淑一惊,便看向凤卿,不知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凤卿苦笑,道:“可是一来,我知道你是不愿的,二来,我不能就抛下这些,孑然而去。”

季淑才放了心,缓缓地点点头,说道:“我不知这话该不该说,只是……我自己觉得,你该留在此处,毕竟这里是你的家,你同他们失散恁么久,却又重逢,就该好好珍惜,怎么能说离开?我也知道,皇家规矩多,生活不易,可是哪里不是如此?就说我,上官家的情形你也听到一二,就算我回去,事情也难了局,可是我仍旧想回去,不为别的,只因为……我所牵挂之人在彼,总之大家都是一般的,你可明白么?”想到花醒言,一颗心略觉得酸楚。

凤卿垂头,道:“我知道的,淑儿。你说这些,也是为了我好,想开解我。”

季淑叹道:“说句不中听的,你如今的情形跟先前,何异于天壤之别?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绝处逢生,想想你当初气息奄奄,任人欺辱,如今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凤卿,就算千难万难,总也比不过先前去……故而……”

要撑住呀!

凤卿道:“你说的极是,只是不知为何,虽说过去的时日艰难,不堪回首,但对我来说,却……就说起我回到北疆这些日子,心中所想最多者,竟是过去之日……罢了,罢了。”说到这里,便将头转开去,他回到北疆,日思夜想东明……又哪里是想哪里不堪的岁月,不过是在想那人罢了,那个他曾经负过骗过,捉摸不透之人,可如今那人明明就在眼前,却又有种物是人非之感,又有何用。

季淑默然,道:“你相送我一段,就回去吧,若是不放心,就派个人跟着便是。”凤卿道:“无妨,这正是半夜,我平明再回来也无妨,你、就让我多送一送也好。”

季淑叹了声,默默地低下头去,两人都不再言语,只有车内一点琉璃灯,闪闪烁烁地,季淑不抬眼时候,凤卿便看着她,一眼不眨地,若是她微微一动,他却又极快地移开目光,就当从未看过她、只是在留心别处一般。

同一车内,两人的心思却又有不同,对季淑来说,恨不得一步就离开北疆,但对凤卿来说,却宁肯这条路永无止尽,就这么安稳地,平淡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纵然马蹄声得得,纵然车轱辘絮烦,纵然车内的琉璃灯盏昏昏暗暗,但是毕竟,那人在身畔。

从未曾这么铭心刻骨地想过一个人,偏偏,她就算在他身边,他都是唾手也不可得。

或者说,曾经他有个大好机会就在面前,可……

生生地错过了。

再说什么?

这两日季淑处心积虑地,精神倦怠,起先等待时辰,振作精神不敢懈怠,上了马车之后,还撑着,平稳行了小半个时辰,心底的杂乱思想却沉寂下去,终于倦怠,便微微地合了双眸。

又因见凤卿安静,她便放下心事,姑且小憩片刻,谁知一闭眼睛,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身子歪在车厢上,也忘了车子颠簸难过,一连几日的辛劳尽数按下,双眸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地,在眼睛下方投射出一抹极淡的半晕。

凤卿借机在旁边相看。

这咫尺方寸,却是他的欢喜乾坤,或者说,是他的煎熬地狱。

或许不曾有过,倒也罢了,但他们之间,曾何等紧密,不可分割,如今想来,不过一梦,身边人,陡然到了天边,就算物换星移,他身份变化,可他们之间的丘壑,却不曾缩减,反而壮大,竟成天堑。

凤卿的手探出,在季淑的肩头上,欲落不落,愁杀人。

他凝眸看她,熟悉的眉,眼,口,鼻,身……那柔夷,纤腰,蜷缩着的双腿,她身上寸寸,他无有不晓,这份煎熬似火上炙烤,他能听到心焦脆裂之声,极痛。只等什么时候会受不住,爆裂开来。

那手指尖,柔软的指腹,在她的肩头上一碰,又急急地缩回来。

不可逾越。

自上回将她拥住,被楚昭当场相见,他只想把自己这心放入冰窟里头,万年不化。

兄弟!是兄弟!

然七情六欲,何其可怖。他自道放下,却终究放不下。那念头野草般地,在心上蓬勃地长。当她秘密叫人约见之时,他明知不对,却仍义无反顾,当得知她要离开楚昭之时,他大惊失色,心中却隐隐地有一抹快意。

原来她是不爱楚昭的……这想法有些自私,可是他仍觉得有些快活,虽然对不起楚昭。

他答应了要相助她离开,最大的原因自是成全她的心意,可是另一方面……说不清道不明,情之一字,谁能划分的一三五六清楚?就算是圣人天神,太上忘情,也不能够。

他在北疆这张强大温柔复杂的网之中,这是最想凭着心意拼一拼的一件事。

趁她熟睡,凤卿的手指虚虚地自季淑的额头,作势滑过鼻梁,嘴唇,下巴,一路往下,他熟悉又熟悉,陌生更陌生的地方,他愿意一拥入怀,永远不放却永是妄想的地方……不敢碰,只是虚晃而过,却又不舍,于是就极慢地。

他喃喃地唤:“淑儿,你说这竟是为何?为何我们不再似是从前,是我错,是我错,我认,若是让我跪地相求你能谅我,我也甘愿,可……为何我竟觉得你不会再回头看我一看?”万千思想,都是悲凉,泪忽然涌出,被马车一晃,扑簌簌地,像是落了一天雨。

最难受莫过于,此处柔情万种,热心系她身,那边已经是人去茶也凉,不肯回头。

季淑醒来之时,见凤卿坐在对面,身子靠在马车壁上,似是熟睡。

不知为何,或许是错觉,只觉得他的样子有些憔悴,先头那样秀气的下巴,如今尖尖地起来,像是剪纸画中的人。

季淑呆呆地看,本以为同他缘尽,那一场当头棒喝般地怒骂,已经是她同他的诀别词,谁知道峰回路转,竟又兜回来,可偏没缘分,没缘分的话,为何又要相遇。

真是老天的作弄,总喜欢看人煎熬苦受,不由分说。

季淑回想先前,他的欺骗,他的悔改,他的绝望,以及重逢……一时呆呆地看。

然后凤卿睁开双眼。

两人四目相对,季淑呆怔间,目光也移不开,凤卿也是,四目相对,像是胶着在一起。

顷刻,凤卿单膝跪起,向前。

季淑本能地一眨眼,向后一靠,背后是板壁,退无可退。

凤卿探手,手指发抖,像是要摸上她的脸。季淑瞪大眼睛,顷刻却又闭上。

凤卿的手,最终落在肩上,季淑没来由地紧张,只觉他的身子靠过来,又热,又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而后是他的脸靠过来,贴在鬓角,喃喃地道:“淑儿,我不做别的,只是……让我抱一抱。”发乎情,无法遏制。

季淑只是听着,他跪在身前,将她拥入怀中,良久之后,手才一动,在她背上抚过,极慢地,像是怕惊到她。

季淑困倦,却又紧张地等待,半晌,凤卿的手在腰间轻轻地一握,道:“你瘦了许多。”

季淑身不由己地道:“你也是。”凤卿轻轻一笑,脸颊在她鬓角、脸上轻轻地蹭过,道:“你又怎知道,你又未曾摸过我。”

三分不自觉的挑弄,七分自然而然的习惯。

季淑靠在他肩上:“不用摸,我看得出来……”凤卿道:“真的么?”季淑道:“嗯。”凤卿合眼,说道:“我先前也瘦过,你颇为嫌弃,说会撞得骨头疼。”

季淑心头一动,觉得这话有些过了,凤卿却又喃喃地道:“那时你送了好些东西来给我,让我吃多一些……”

季淑喉头干涩,只道:“是么,我都不记得了。”

凤卿道:“我知道你不记得了,故而才说给你听。”

季淑眉头微蹙,凤卿道:“淑儿。”季淑“嗯”了声,凤卿道:“以后你……会不会连我是谁也都不记得了?”

季淑一怔,道:“不,我会记得,永不会忘。”凤卿身子一抖,疑问又惊喜般地问:“永不会忘?”季淑笑,自他怀中离开,看看他的脸,道:“这样绝色的美人,这样传奇的身世,又这样……对我好,是,我永不会忘。”

凤卿听她语气略带戏谑,却又坚定,便莞尔一笑,接着琉璃灯的光,当真美貌不可方物,季淑笑道:“喂,不许对我笑了,我会按捺不住。”凤卿柔声道:“你不必哄我,你若按捺不住,我倒是求之不得。”季淑哑然,凤卿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道:“被我说中了罢。”季淑将头低下,说道:“凤卿,你很好,很好……将来,会有千万女子为你着迷,一个花季淑,实在算不得什么。”

凤卿静静听着,到最后说道:“纵然是千千万万之人对我好,却仍旧抵不过一个人冲我笑笑。”季淑转头,凤卿却又将她抱住,说道:“我心里头有万语千言,却不知怎么说是好,我怕,怕说错了你不喜,可又怕,怕我不说出来你不知,淑儿,你跟我说,我该怎么是好。”

季淑说道:“那就不要说。”

凤卿低头看她,季淑说道:“有些话,说的再动听,不过是空言虚词,纵然一时欢喜,在心头种下希冀,将来若是成空,则更难受,我这人是最实际的,你不用说,只做便是了,我想看的,是结果。”

凤卿望着她,双眸微微地亮,到最后说道:“我知道了,淑儿。”声音温柔之极,那眼波更是动人。季淑明知不该对他如何,却对这美色无法抗拒,最终哀叹一声,愤愤地闭了双眼,道:“我只是说你不用说出来,你也不用就立刻对我施展美人计吧!”

凤卿一怔,而后哈哈笑了几声,心中悲凉抑郁略略压下,将季淑抱了,说道:“若是对你有用,我是不吝行之的。”

两人相拥着,昏昏沉沉里便到天明,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何处。季淑抬头时候,只见凤卿泛红双眸,季淑道:“怎么了?到哪里了?”凤卿说道:“按你所说,过了前头那林子,山下便有人接应。”季淑不由地喜上眉梢,道:“你说我爹爹会不会来接我?”凤卿不语,季淑不以为意,兀自喜滋滋地,仿佛自言自语般,道:“虽然我不确定,可是我觉得大概他是会来的。”

凤卿看她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便收拾离情别绪,只道:“你欢喜便好了。”季淑道:“凤卿,多谢你!”伸手便把凤卿的双手握了。这是他们两人重逢以来,她初次主动亲近他,却是因感激之情。

凤卿心中百感交集,却微笑,道:“我说过,我欠你的不止是一条命而已,本以为今生今世是无缘得报了,是上天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得以出一份力,我欢喜还来不及,说什么谢不谢的……”任凭她的手握着自己的,只觉得暖暖地,甚是受用。

正说话间,外头有人道:“王爷,前面数里开外,山麓脚下,似有人在。”季淑精神一振,凤卿默默无语看着她,打起精神说道:“派人去探一探,再……再加快一些赶路。”当着她,只恨不能说“慢上一些”。

如此又行了一段,季淑到底按捺不住,便掀开车帘子往外看,遥遥地望见前方似有数道人影闪烁,其中一个,看起来尤为眼熟。

季淑心头一阵战栗,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那边,人虽在,心早飞了,因此未曾留心旁边凤卿也正一眼不眨地看着自己。

季淑看了会儿,越看越是眼熟,浑身战栗,忍不住失声说道:“是我爹爹!凤卿!真的是他,你看,你看是不是?”又是着急认定,又是想要再确认一些。

凤卿正要探头去看,却听得侍卫道:“王爷,后面似有人来!”季淑正高兴间,竟没留心这句,凤卿却身子一震,急忙挺身出来往后去看,却见不远处的山下,有一人策马,极快地向着这边飞奔而来,遥遥地,身姿矫健,独一无二!

凤卿一见,出其不意,心头发凉,便唤道:“淑儿!”声音颤抖。不料唤了一声,不见有人答应,凤卿回头一看,却见季淑正双眸盈盈,无限欢喜地望着前方那人影闪烁处,似只恨不能生出翅膀,一下便飞到那边才好。

前有迎人,后却又有不速之客,往前一步,是她期待之中的、虽并非无忧天堂;但往后一步,情恨生死,恩怨难分,这火上浇油的情形,如何了局?

116.凤仙:金盆夜捣凤仙花

凤卿见势不妙,急道:“淑儿!”季淑方才听到,便回过头来,问道:“怎么了?你说……”尚以为凤卿是看到了花醒言是以作答,面上带笑,不料目光一动,便顺着凤卿视线看过去,猛地望见身后不远处,有一匹马飞快而来,风驰电掣,马上一人,身子随着马背起伏不定,身姿矫健,天地间独此一人,除了他,尚会是谁?

当季淑望见来者之时,笑便即刻僵在脸上,而后消失无踪,双眸瞪着那人,不可置信,半晌才看向凤卿,道:“他!是……他?!”几乎不能多说一字。

凤卿微微闭眸,手伸出,搭在季淑手上,道:“淑儿……他未必追得上。”是安抚之语。

虽说同前头的距离同他差不多持平,但马车行的哪里及得上那人策马狂奔?季淑张皇忐忑,生平第一次如此恐惧,明明希望在彼,偏生后有猛虎,将发致命一击,切断所有前路明路、希冀之路。

将身子贴在车门边上,心急如焚,水深火热,几乎想要纵身而下,拔足狂奔往前。

凤卿似看穿季淑心意,手攀上,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腕,转头对马车边侍卫道:“回去,拦着三王爷!”一声“三王爷”,昭示季淑不敢言的答案,一瞬间仿佛利剑穿心,季淑手心出汗,双目发昏。

难道,终究功亏一篑?不!季淑咬牙,撑着。

侍卫得令,返身而回,两个侍卫策马,极快地同楚昭对上,却不料,他手起掌落,电光火石的两个回合,竟把那两人自马上拍飞出去,坠入深草,不知死活,他,甚至连马速都未曾放慢分毫!

天地之间,哪里有人是他敌手?分明不自量力!

季淑看的分明,一张脸煞白,凤卿的手微抖,却忍着,对那赶马之人道:“快!快些!”这功夫,倒是真心。

三匹马奋力狂奔,然仍旧抵不住身后那人越来越近,眼前不远处,便是等候接应之人,季淑的心似被那惊雷般急躁的马蹄踩着,一下一下,践踏的粉碎。

季淑腾地挺身而出,又是急切又是绝望,叫道:“爹爹!爹爹!”厉声大呼,向着那边,盼是那人,更盼他能听到她一声,凝眸看一看。

那人亦察觉不对,灰袍的袖子一挥,身边儿几个黑衣的卫士得令,不再隐匿,扬鞭飞快地向着这边而来,他亦翻身上马,向着这边奔来。

马车赶得甚急,这一带地势不平,车厢内颠簸的剧烈,季淑的身子腾空,几番似要跌飞出去,凤卿死死地握着她手腕,后来便抱着她腰。

风更急,吹得她原本好端端地发髻散乱,伴着烈烈衣襟,纠缠舞动,如黑色缎子,在眼前闪烁。

身后那人也自看得分明,马上弓着身子,喝道:“驾!”狠狠地一鞭打在胯-下名驹身上,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季淑,黑的无边无际,寒的冷意森森,满脸却是铺天盖地的势在必得。

凤卿见他一刻刻靠近来,把心一横,将季淑拥入怀中,极快道:“淑儿,我下去拦他一拦,你记得好好地留在此处,好么?”

季淑一双眸子急得发红,泪将落未落,想问什么,却又说不出,只好忍着点头。

凤卿将她抱回车厢内,道:“在此,休要出去!听我的!”这是他们此生纠葛相识,他首次以命令口吻待她。

季淑竟答应,见凤卿撇了她,转身要纵身出马车,才急急地道:“要留神!多加小心!”凤卿听她一句,回头看她一眼,道:“放心!”

凤卿到了马车边上,对那马夫说道:“好生将她送过去!”马夫答应,又道:“王爷,你要下去么?让卑下把车放慢。”凤卿厉声:“不用!”马夫道:“可……”这样快的速度,旁边又是山石嶙峋,山路崎岖,石头坚硬,这样跌下去,不死也伤……可是马夫的话还未曾说完,就见那温柔宽和的王爷,纵身一跃!

白衣飘动,他已经落在地上。

马夫的眼前一道白光,竟有些头晕。但这转瞬之间,马车已经将凤卿瞥在后面,也不知那风华绝代的明王,究竟是生是死。

马夫义无反顾,只能向前。

凤卿跌在地上。

仗着昔日演武生的身手,以及那股豁出一切的意气,他纵身而下,落地之时,就地滚了一滚,卸去冲力,饶是如此,隐隐地似听到腿上某处“咔嚓”一声,极快极淡,飞速消失风中。

凤卿来不及检视伤到何处,也来不及检视几处受伤,撑着身子,自地上爬起来,兀自有些摇摇晃晃。

转身,眼看着身后楚昭策马赶了上来,凤卿深吸口气,迈步上前,迎上那似疯了一般的骏马,以及马上之人。

楚昭望着身前不远,那人脸颊带血,身上沾草,白衣狼狈,可是一双明眸却依旧坚定,定定地望着自己。

一股火从心头升起。

楚昭不明白,这是为何?为何偷走了自己的人,竟还能如此理直气壮,纵然是大哥,一辈子的骨血兄弟,又怎能如此待他?!

有那么一瞬间,心头杀意滚滚,他从来不是善类,逆我者亡,只是输在一个情字之上,才对季淑百般温柔,对凤卿敬爱有加,但……为什么,他最为敬爱的两人,竟双双地背叛他?!

那一瞬间,双眸带火,带冰,带泪。

真想纵马而上,将他踏在马蹄之下,才散去心头那满满地愤懑。

马急急向前,丝毫都不曾放慢速度,主人未曾给令,它是曾随出生入死的良驹,千军万马前也是等闲,何况只是一个人拦在跟前?

马蹄声烈烈地,像是能将人魂灵劈成碎片的惊雷逼近,凤卿眼睁睁地看着,看楚昭并未放慢速度,他好看的眼中透出一丝淡淡的悲伤,同疲惫交加,而后,他不曾退却,反而更上前一步,张开双臂,舍身取义般,再度一拦。

——今生算是对你不起,三弟!

——纵然你真的绝情,我也无怨。

——或许如此一死,才是归宿,亦不必再为情为命,反复煎熬,不得解脱。

于是,凤卿的心反是宁静的。

就在烈马将要踏碎凤卿身子的瞬间,远远地某处似传来一声惊呼,听在凤卿耳中,并不真切,可他却知道,那是谁……

她看到了么?

凤卿模模糊糊地想,若是此生为她而死,那所有的欠下的,负过的,都会就此尘埃落定罢……于是心更安稳了。

——淑儿,愿你此生安乐,一切如愿。

灭顶预感之前,凤卿心中,竟是如此的想法。

一直到耳畔一声炸雷般的吼声,一道飓风从身畔旋过般地,强悍的力道逼得凤卿身子摇晃,如风中柳枝,摇摇摆摆,他站定双腿,才不曾跌在地上,而与此同时,楚昭用力一提马缰,那跟随多年的良驹,知道主人的心,于是亦长嘶一声,双蹄奋力一搏,身形腾空而起!

一人一马,自凤卿的身上跃了过去,好像蛟龙横过,那一股带起的巨大力道,将凤卿头发衣袂吹得凌乱,他紧闭双眸,绝美的脸上带着决然,始终不肯退半步让开半步,先前的伤加上必死的信念,让凤卿只觉得如生如死,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不料,一片平静。耳闻马蹄声又再远去,凤卿如梦,睁开双眸,那人已不再。

凤卿如痴如醉,蓦地回神,转身一看:只看到骏马绝尘,楚昭马上的身影,头也不回,决然毅然地。

季淑回头之时,正看到凤卿以身挡烈马之时,那一瞬犹豫,她几乎纵身而下。

一直到楚昭提缰纵马而过,季淑才像松一口气,不料身子忽地一歪,竟从马车的这厢滚到了那边。身子撞在木板壁上,一瞬间骨骼都痛!

季淑不知发生何事,还以为是颠簸的厉害了些,只有前头马夫大惊。

方才他分心明王,回头一转,正看到明王迎上那急奔而来的马,马夫大惊,手上鞭梢失了章法,前头正搏命而奔的马受了惊,马蹄踏错,歪了路,竟向着旁边那深深沟壑一转。

马车的轮子一扭,发出难听的吱呀声响,半枚轮子微微一歪,陷入了沟壑边沿。

一子错,全盘皆落索。整辆马车,摇摇欲坠!

季淑从这边滚落那边,头撞在木板上,昏昏而痛,心里还惦记凤卿,还想着花醒言,慢慢地爬起来,向着车厢口上蹭去。

却听得马夫叫道:“娘子,娘子请出来!马车将要坠了!”

前头花醒言见了,魂飞魄散,后头的楚昭距离这边将有十几步远,见那方形车厢歪向沟壑之中,楚昭想也不想,身子腾空而起,竟自马背上跃起来。

身形腾空,如神龙行空,身下那匹马失了主人,跑的更快,却仍旧不及楚昭快,那行迹,如闪电过境,连个起落都未曾有。

季淑眯起双眼望向车厢口上,身子已经呈现下坠之势,这功夫才知道大事不妙,果然,果然,功亏一篑。

自觉将死时,竟凄然而笑,真的是……今生今世见不到了?明知道如梦幻泡影,却始终不舍,不料,越是不舍,越是失手难得。

泪顺着眼角滑落,坠入鬓角,季淑伸手探向车厢口那一线亮光上,人生皆苦: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

一只手探过来,牢牢地,不由分说地握住,将人一拉,季淑身子随之飞出,那人用力抱住,脚尖在马车边儿上用力一踏,飞身向上。

季淑心头半惊半喜,定睛看去,一眼之下,喜便皆变作惊。

是他,是他,是他!想见的偏生见不到,想逃的却又逃不了!

此刻那烈马正到了,楚昭仓促中低头看怀中人一眼,纵身上马,拨转马头而行。

骏马长嘶,奋力返回。

而那辆马车,三匹马被马车拽着,向着深壑中坠去,那马夫本能跳出来寻一线生机,但他护主心切,不肯先逃,拼命地驱赶马儿向前,才拖得一线生机等楚昭来救,然一直等楚昭带着季淑离开,马车大势已去,向着下头坠去,三匹爱马拼命向上而不可得,发出无奈嘶声,马夫长叹一声,放了马鞭,听天由命。

三匹马带着一人,坠落深深丘壑。

花醒言惊魂未定,匆忙中喝道:“把人留下!”楚昭恍若未闻,在卫士们来临之前,急急返回,与此同时,在楚昭追来的路上,三匹马也急急而来,楚昭沉声道:“将他们拦下!”是他的人!

天权,天璇,还有一个天玑。三人跃马上来,同花醒言的卫士对上。

季淑自楚昭怀中挣出来,忍着头晕,拼命叫道:“爹爹,爹爹!”

花醒言远远听着,双手握拳,扬声怒道:“昭王爷,你不要敬酒不吃!”

楚昭头也不回:“相爷,你要出什么招,我尽数接了!”

花醒言眼看自己的卫士抵不过司命七君,季淑又被那人蛮横带走,越来越远,花醒言一横眉,厉声吼道:“都回来!”那样儒雅淡漠的人,竟动了真怒,花醒言手下的卫士们顿时退出战圈。

花醒言拉住马缰绳,环顾天权天璇三君,于马上凛然道:“回去告诉你们昭王爷,东明在此给北疆下了战书了!你们等着战火连绵罢!”

一语落地,金石之声。

他是一国权相,爱女如命,顾及两国之间,关系非同等闲,故而愿意忍一口气,悄悄将人带回就罢了,不料那蛮横子竟丝毫不领情,竟仍是如此。

花醒言有自己的骨气,他在东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句话,便已经有滔天波澜,惊雷急电,腥风血雨,一场两国大战,便将拉开序幕。

司命七君三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刀口上舔血之人,却因这一句话,微微觉得战栗,烽火征战,绝非等闲。非-凡τχτ

但,终究因楚昭不在,无法应声。

这边花醒言扔下这句话,将马头拨转,道:“众人随我回去!”拨马就走,再也不肯回头一眼!

而这端上,楚昭抢了人而行,怀中季淑咬着唇,忍着泪,情知叫也无用,索性不发一声。

楚昭带她返回,行经凤卿身旁,却见他的侍卫已经将他照料好,见他来到,凤卿叫道:“阿昭!”

楚昭神色淡淡地,道:“大哥,我先行一步!”怀抱季淑,打马而过。

凤卿看不清季淑神色,身不由己追出两步,叫道:“阿昭!阿昭!”却无法令他停步分毫,也无法令他回头。

楚昭同花醒言,两人分明是绝意要背道而驰了。

凤卿受伤,动作不灵,侍卫不忍,从旁劝道:“王爷,不如骑马回去,或者追得上。”一语惊醒梦中人,凤卿翻身上马,紧紧追去。

楚昭在前,凤卿追在后,最后面是天权三人,先后回府。

楚昭下马,自有人将马牵了去,楚昭抱着季淑入内,进了卧房,把门一关。

凤卿来到之时,那房门关得紧紧地,凤卿捶打两下,叫道:“阿昭,此事你寻我便是,是我的主意!不关她的事!”

房内传来一声尖叫,凤卿听得分明,是季淑的声,凤卿心慌意乱,将身扑在门上,大叫:“阿昭,你听我的!阿昭,你若是还当我是大哥,就听我一句,阿昭!阿昭,三弟!”唤了十数声,只换来里头噪乱的声响,楚昭,却始终未曾答应一声!

凤卿拼命捶打门扇,喊得声嘶力竭,身后却有一人匆匆前来,将凤卿一拦,道:“大殿下!”凤卿怔怔回头,却见来人是楚昭身边跟随着的白衣冷面青年,寒星般的双眸,定定地望着他。

117.荷花:荷叶罗裙一色裁

“这是个一个死局。”眼前景物不停变换,是他飞快在走,双臂如铁,拥她在怀,自他一把将她自马车之中拽上来之后,就从未松手过,他的手劲极大,有几次季淑以为自己会被他勒死。

季淑心中茫茫然地,冒出先头那么一句。头晕且疼,不知是否是先前撞到的缘故,渐渐地那疼加剧,错乱情形,复杂情绪,纷纷扰扰地,叫嚣喧闹,无法停歇。

一直到他迈步入了房内,一声喝:“都滚出去!”丫鬟们如雀鸟撞见鹰隼,顿时飞逃四散,他单手抱她,回身将门关牢。

门扇相撞,发出啪地闷响,季淑回过神来,按下满心浮沉,强作镇定,道:“楚昭!”

他不应。

季淑伸手握着他胸前衣襟,又道:“楚昭,你想做什么?放我下来!”该知道是无用的,只是想争取而已。

“楚昭!”季淑提高声音,望着他脸,却见他双眉轩挺,眼珠子黑沉,燃着灼人的冷焰。

不知怎地,气势上竟差了许多,季淑一时胸口发闷,竟有些呼吸不畅,仿佛紧张。

见势不妙,她不想再出声,好女不吃眼前亏,何况似也没什么好说的。

直到楚昭停步,将她往地上一放,季淑以为得了自由,他却挺靠过来,将她生生地压在墙上,二话不说[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低头,便撕咬住她的唇。

季淑心头一颤,本能地抬手去推他,却被他擒了双手,单手束在头顶上,抵住,纹丝不动。

季淑手不能动,口不能言,一时便极力扭动身子挣扎,楚昭手滑到她颈间,用力一撕,只听得“嗤啦”一声,完好的衣裳被撕开,他用力往下一拉,便袒露出她半边□的肩头。

他凶狠地亲吻她,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迫切地需要,不由分说的袭击,尽管他并未当真用力,季淑仍觉得双唇生疼,他的舌极有力地缠住她的,像是要吞入腹中才甘心。

恐惧瞬间而来,山呼海啸般地,有那么一瞬间,季淑真的以为他会把自己吃掉,事实是,她无法呼吸,只有心跳更加剧烈,似要窒息而死,似要心跳加剧而死,似要被他吞噬而死。

一直到他放开,唇沿着向下,在她无瑕的肤上,印下朵朵紫红玫瑰。

季淑自觉得疼,这已经超越了亲吻的范围,而是侵犯。

他咬在自己身上,一次,一次地疼。

可是他居然不肯放开,更不愿体恤,是故意,绝对是故意。那双黑沉的眸子,看着雪色的肌肤上留下点点紫红印痕,眸子里头的火焰更盛。

季淑急促吸了口气,她尚在人间,可生不如死,还未曾来得及出口说话,耳畔听到外头的声音,她模模糊糊地想:“是凤卿么?凤卿……”几分怕,几分委屈,几分怒,几分无助。

他按着她双手在头顶,恁般高大的人,弓起腰来,头低着,唇滑到她的胸前,那双燃着烈烈冷焰的眸子,向上一抬,望了眼季淑的神色。

那样茫然的脸,带点倔强,双眸发红,水盈盈地,嘴唇红艳,带着水光,那是他方才亲吻留下的痕迹,唇有些肿胀,却更诱人。

他眼中有火,心中带火,腹内生火。

楚昭慢慢地,衔住她最娇嫩之处,用力咬下。

季淑猝不及防,“啊”地一声便尖叫起来。

楚昭对季淑的反应似很满意。

季淑忍着痛,道:“楚昭,你不用这样!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别行这种无聊的举动……”楚昭动作微停,唇离开那嫣红之处,看着她带着水光,娇娇颤动,他淡淡地笑,轻声道:“无聊?”

此刻凤卿的声便又传来:“阿昭,是我的主意……你要怪责,便冲我来……”

楚昭不怒反笑,大手轻轻地捏住那嫣红顶端,略微用力,道:“听到了么?大哥如此担忧我对你不好。”

季淑闭眸,身体被人控制,忍不住的一股屈辱之意涌上心头。

楚昭不动声色,细细望着她的神色,缓缓又道:“他对你真好,是不是?”

季淑咽一口气,终于道:“是,他是对我好,起码他不会像你一样,对我为所欲为!”

楚昭更笑,低声道:“为所欲为?我想你是未见识过什么叫为所欲为……是了,我到底不是大哥,不会让你对我神魂颠倒,我到底不是他,从前,现在,你都要同他一块儿离开……可是这如何是好?从前我不管,可现在,——你是我的。”

他的手离开那端,顺势往下,所到之处,季淑的衣衫尽裂,逶迤的长裙被他握在手中,摸索片刻,化作片片坠地,似断翅蝴蝶,而他凑近了来,在季淑耳边轻声说道:“只能是我的,不是大哥,也不是其他任何人,你,——知道了么?”

季淑来不及反应,楚昭握着她腰,将她往身上一贴,他的长腿分开她的,毫无预兆地,便侵入进来。

季淑浑身战栗,被他粗莽蛮横的一动,疼地发颤,身不由己便叫了声。

拧眉,眼泪都逼了出来,本能地想后退,楚昭却按着她的腰,只道:“我先前对你……是太好了些,是么?故而你……才不知何为‘为所欲为’。”

先前是太好了,那些深情蜜意,怕都是错觉,如今,他果真是想将她撕裂成碎片的,这才是他的真面目罢,迟早一日,会露出的。

季淑含着泪,咬着唇,身不由己地随着动,背贴在墙上,随着动作蹭动,点点刺痛。

楚昭放开她的腰,将她下巴抬起,低头便吻住。

“我说过,你做什么都好,只要你别离开我,别为他动心,可惜,小花,你真的很叫我失望。”冷酷的声音,残忍的神色。

季淑只觉自己如一个物件,被摆布着,玩弄着,羞辱着,他是故意要如此,故意折磨她,给她惩罚,让她的所有都被践踏成碎片。

先是泪,后是汗,再便是她竭力忍在喉咙里咬在牙关后的呻吟,可是他仍不饶她。

楚昭是多么熟悉她的身子,知道该怎么做她最受不了。

季淑只觉得,先前那种强横不顾一切的掠夺,倒还好些。可如今,她清晰地听到楚昭在耳畔所说:“何必,你本来不也是水性杨花的么?又做什么一改先前,作出一副凛然不可犯的模样?可如何说呢,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你瞧……都已经是这样了,是不是觉得很喜欢?”

他极为可恶,极为阴险地凑过来,道:“喜欢便叫出来……忍什么?莫非你不叫,我便不知道?哦……你是怕,怕我大哥听到对么?无妨……先前你在上官府,不也是一样?出府则同他私会,入府就同上官直弄这些,也不见你有半点儿羞愧隐忍,反而得意的紧呢,如今这幅冰清玉洁的样子,做给谁看?嗯,莫非是故意来勾我的?”

季淑的泪同汗一并坠下来,就好像有双手,把那颗心生生地撕成两半,可他仍不放过他。

楚昭看着她的神情,仍旧缓缓地说:“你叫出来,无妨,也让我大哥听听,我把你伺候的好好地,不是么?或者……你更喜欢他多些?那你同我说,你喜欢他怎样儿对你?这样?还是这样?!”他是存心地,一边说,一边从未停下动作,到此,便将季淑抱起,轻易将她身子转开,令她趴在墙上,自己在后,紧紧贴上。

“楚……昭。”泪合着汗落下,季淑的声都在颤,只好竭力自控。

楚昭从后靠过来,亲吻她的耳边,手上亦不曾闲,把玩揉搓,“如何?”

季淑咬了咬牙,逼出一个笑来,纵知道他看不到,道:“你知道么?你……很可笑。”她的声也带笑。

楚昭的动作一顿,却又继续,双眸一眯,眼带暗芒:“可笑?”

季淑手上无力,仍撑着墙壁,身子被他带着怒意地一撞,差点撞上来,可他搂在腰间的手却又紧紧地拦着,不曾让她撞上墙壁。

季淑垂头,目光一动:“何必要如此惺惺作态?”她不曾说出,只是咬着唇笑。那长发垂在胸前,随着他动作前后荡漾,汗滴泪滴,坠落下地。

季淑笑道:“是,你是多可笑?我从头到尾,心里都没有你,我从头到尾所爱的都是别人,我是要跟他走,不要同你在一起,怎样?你也知道我水性杨花,这些算什么?可你就算是做一百次一千次,都比不上他!”

楚昭的动作逐渐地便停了下来,到最后,那冷峻僵硬的面色也渐渐地变了,露出极冷的笑来,道:“好啊……一百次一千次,都比不上他?那我就一千零一次,一万次,如何?”

季淑合了合眸子,道:“楚昭。”楚昭道:“怎样?”季淑道:“我恨你……你不知我多恨你!”楚昭缓缓说道:“我曾说过,我受得起!”

季淑一笑,大叫一声,奋力将头向墙上撞去,楚昭眼疾手快,将她抱入怀中,他眼中无笑,却大笑出声,道:“怎么,还未开始就怕了么?想死?怕是没这么容易的!”将她打横抱起,向内便走。

凤卿守在门口,那白衣的青年天权,也静静地站在旁边,隔着门扇,能听到里头略大点儿的动静。

起初凤卿还试图开门,后来便知道无望,两只手都打的红肿起来,满脸的泪,更见动人。旁边天权却始终一张冷脸,毫无表情,只是拦着,偶尔便道:“殿下还是回去罢。”

凤卿垂手,游魂般地站在门边上,呆呆地看着那紧闭的门扇。

里头是谁叫了声,然后便嘶嘶哑哑地沉了下去,像是落入了水,把所有声响都埋没了。

凤卿的眼睛眨了眨,目光直直地。

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

凤卿呆站未动,天权上前:“殿下?”不敢碰他,只是唤一声。

凤卿身子一晃,却又站住。

天权想扶一把,却又停手。

凤卿手探出,摸着那雕花门扇,一寸一寸过,而后,身子便靠在门边上,缓缓地向下,坐在了门边儿上。

他探出手来,拥住膝盖。

垂头,将脸靠在手臂上。曾几何时,他还是个十几岁的稚嫩少年,曾经在一处府邸,抱膝而哭,以为自己死期将至。

是那个小女孩,盈盈而来,笑语晏晏地,救他于水火。

此生难忘。

“我喜欢的是顶天立地,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不喜欢手不能提,肩不能抗,镇日只会哭哭啼啼的男人……”

“好好地活着,好好地留着这条烂命,向我报完恩再死也不迟!”

“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你可以试试看。”

她曾说过,言犹在耳,他从不敢忘,亦不能忘。

或许日后的纠葛错结,都是命中注定,他欠她的永远不止是一条命恁么简单,但……

凤卿泪如雨下:为何终于有个能报答的机会,却又如此无能为力?如今眼睁睁地看她受罪,他却只能呆呆地守在外头,如一个旁观者,又如一个帮凶。

“淑儿……我对不住你。”喃喃地,有个声音从心底响起。

凤卿抱膝坐在门口上,长夜漫漫,斗转星移,从黄昏到子夜,从子夜到清晨。

凤卿一梦醒来,满眼的泪已干,他缓缓地挺身徐徐吐一口气,振一振衣袖。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天权望着那坐了一晚的大殿下徐徐起身,不知为何,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

人还是那个人,样子毫无挑剔,如玉雕琢,天权此生也未曾见过这样美貌出众的男人。

只是……就在此刻,借着清晨那一丝薄曦的微光,淡蓝的色濡染他全身,让那份美貌淡了开去,他浑身上下,却多了一丝……似是凛然凝重的感觉。

哪里……有些不同。

天权目不转睛地看着。

凤卿挥了挥袖子,仰头看看天色。

他踏前一步,又停下,头微微转动,想回过来看一眼般地,却偏又停下。

最终他袖子一拂,迈步向外而去。

受伤的腿,未免有些苦痛,可如今似已经麻木,浑然不觉。

踏步下台阶时候,东方第一丝的亮光跃出,耀过他的脸,那秀美绝伦的眉眼,带些威严,金光煌煌然地,如无形的加冕。

天权心头一动,眼见那绝色的大王爷迈步离去,阳光从他面上掠过,肩头爬过,随着他一步一步踏过,似紧紧相随一般,于是他所踏步前去之处,便布满阳光,于是在他所经之处的身后,是一大片金色的耀耀的阳光,贴在地面,如浑然天成的金地。

天权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中隐隐地震撼,正在此刻,便听到里头有人道:“来人!”

118.荷花:芙蓉向脸两边开

门开处,天权垂首,楚昭扫一眼,道:“他走了?”天权道:“嗯。”楚昭说道:“开阳呢,回来了么?”天权轻轻摇头,道:“天璇他们已经在寻了。”

楚昭道:“他实在极好!”天权略皱眉,道:“他……大概是被那女子所误,天枢……”求情的话犹未说完,楚昭目光一变,道:“倘若他勾结的那女子是存心取我性命,你也肯说这话么?”

天权心一颤,无声叹息,道:“天权懂了。”

楚昭本想离开,却又停步,望着天权道:“我知道你同他好,可如今是他对我不起在先……纵然是来到此处,我们几人之间,同先前可有大不同?我哪里对不住他?”

天权道:“是开阳性子如此,于女色上头,他总是把持不住的,我早该知道……如今,我只是悔恨,当初为何不曾再细心些看紧了他,一直叫他铸成大错,无法挽回。”

楚昭垂眸,道:“罢了,不用再说了。”他轻轻一笑,望着天空,说道:“或许是此处不好,不如在边疆时候,也未曾觉得怎样辛苦,就是自在,别说是你,如今我也时常悔恨,为何我要回来?……若是留在那里,也不会有这些事故发生。”

天权道:“天枢,你是有情之人。”

楚昭心头一动,不知为何,竟有些鼻酸,却只冷哼。

天权道:“你是有情之人,狠不下心,故而会回来,也会发生如此些事,倘若换了他人……”

楚昭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我如今……不知该如何面对……罢了,罢了。”长叹一声,正要走,外头有人进来,却是天玑,皱着眉,忧心忡忡地,道:“天枢……开阳回来了。”

开阳回来,确切地说,是被擒拿回来的。

受伤的开阳,被同袍推进来,衣衫破损,手臂上带伤,噗通跪地,皱眉道:“天枢!要杀要剐,凭你处置。”

楚昭坐在上位,往下看着,道:“要杀要剐?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开阳道:“天枢,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只是……只是你饶了她……”

“她?”楚昭双目眯起,看开阳。

开阳身子一抖,急忙道:“是云吉……你饶了她,天枢,她……她受伤非轻,天枢你杀了我罢!放她一条生路。”

楚昭倾身,问道:“她如今在何处?”

开阳只是摇头。楚昭冷笑,道:“为了个女人,你连性命都不要了,你真是超乎我预料的愚蠢!”说到此刻,忽地想到什么,一怔之下,便话锋一转,“那我问你,你可知道,你这一番相助,是在助她作何?”

开阳一怔,而后将头转开,楚昭冷笑一声,说道:“你不说,便是知道几分了?可我不懂,你明知她对我居心叵测,你却相助她得逞?”

开阳脸色很是难看,沉默片刻,道:“她既然想要如此,我……我也无法。”

楚昭盯着他,问道:“你无法?其他暂且不论,只是,你若是真心爱她,就万万不会叫她近我的身!”

开阳垂头,道:“天枢……”

楚昭说道:“究竟是为什么?你说。”

开阳说道:“天枢,你身份不同,你是皇族,威风八面,我是什么?我什么也不能给她,且她心中爱的是你,我自是要成全她的心愿。”

楚昭哑然失笑,笑到半晌,却又停下,那本觉荒唐而生的笑便渐渐地有些挂不住,变得古怪起来。

楚昭端详开阳,说道:“你说你是真心爱她,故而成全她的心愿?”开阳点头。

楚昭说道:“宁肯把她送到我床上?这便是成全她?”他忍不住失笑:“你何其荒唐……”

开阳皱眉,却仍点头,楚昭望着他神色,忽地一皱眉,霎时间沉默不语,心中滋味万千。

旁边天璇却道:“开阳,你太糊涂!你说什么天枢是皇族,当初我们入京之时,天枢就说过,大家永远都是兄弟,他回来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将来他会同我们一并回边疆,是以众兄弟才也跟着他来……那女子若是真心爱你便罢了,可她不过是个贪慕虚荣又居心叵测之辈,你何必又谈什么成全!且你如此,你把天枢置于何地,莫非你心中只有那女子,连兄弟之情都忘了么?”

开阳垂头,黯然道:“我知道我错,现在说什么都是枉然,只求天枢答应我那一个要求,放她一条生路……”

天璇道:“住口,事到如今你还说这个!”

楚昭一抬手,天璇不再多言,楚昭起身,望着开阳,缓缓说道:“成全?让我同你说你若爱她该怎么办,你该好好地将她留在身边儿,就算用尽手段也在所不惜,别的男人都不许碰一根手指看上一眼!成全?去他娘的成全!我瞧不惯你这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再者,你想让我放过那女人,以你对我的了解,你觉得,可能么?!”

楚昭迈步往外便走,开阳呆怔了会儿,忽地转过身去,叫道:“天枢!”

楚昭脚步不停,开阳大叫:“天枢,就算你用尽手段,留她下来,她却已经心有所属,你甘心么?你快活么?”

楚昭脚下才一顿,微微回头,扬声说道:“就算她已经心有所属,又如何!我也要她的人在身边,总比她心不在,人也不在的好!”

开阳还要说什么,旁边天权将他拉住,楚昭迈步往外,极快地去了。

“那个蠢货。”冷峭无情的字眼,从朱红的嘴唇里吐出来,细看,那唇边还带一丝血痕。

季淑望着丫鬟装扮的云吉,撑着身子起来,道:“蠢货?他将要为你而死,你却如此说他。”

云吉冷笑,说道:“事情不成,他对我便毫无价值,就算是死一百个,关我何事?”

季淑听着这样的话,只觉得心寒彻底,顿了顿,说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云吉望着她,看着她身上斑斑点点,桃花瓣儿落满身似的,艳而动人。

云吉眼睛发红,唇角微挑,探手,在季淑脸上摸过,一直滑到颈间,她的手冰凉,手指细长,在季淑颈间摩挲。

季淑只觉得如一条毒蛇在自己脖子上蜿蜒,说不出的难受,却只是微微皱眉,并不推开。

云吉看她神色,手在她衣襟上一拉,缓缓道:“发生何事?只能说,功亏一篑,我仍旧小觑了他。”

季淑道:“我不明白……你说可以缠住他的,何况还有开阳相助,但为何他中途又追了去。”

云吉手势一停,落在季淑颈间不动,说道:“我知道他留了天权守着你,故而让开阳把天权骗了出去,本来按照原定的,他最早也要三天才回,不知为何,却早早地回来了……哈,只能说是天意如此?”

季淑摇摇头,云吉扫她一眼,手才慢慢地从她颈间离开。

她低头,看看自己细长的手,手指甲纤纤地,隐隐地有些透明,边缘锋利,仿佛利刃,她爱惜地摸摸,手指头从指甲上缓缓地滑过,说道:“不过,我本来有把握将他缠住的……”

季淑说道:“为何又失手了?”

云吉抬头看她,眸色奇异,却不说。四目相对,季淑问道:“你究竟……用的什么法子?”

云吉唇边儿上讥诮一笑,神情变得有些妩媚,道:“女人对付男人,最有效且直接的法子是什么?”

季淑哑然,云吉说道:“只是可惜……甚是可惜……”眼底一丝落寞凄然,一闪而过,快得季淑无法留心到。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季淑说道:“或许你用错了法子。”云吉说道:“用错?这是最好的法子。我自知武功不及他,他也不肯乖乖地躺下不乱动,哈,……故而我在你的房中加了些迷药,本来算得极好,他中了迷药,只会错认我是你……趁着他意乱情迷神志不清之时,我便可以得手……”

何为得手?对云吉来说,或许有两重意思。

季淑心头一动,却不说破。

云吉道:“这法子算来毫无差错,我下药的手法也不算太差,一百个男人之中,有九十九个能中招,就算是高手也骨酥筋软,用不出力,哈……”

季淑说道:“可你仍旧失手了?”

云吉咬牙,道:“你……你想说什么?”看着季淑微微肿着的唇,忽地笑道:“其实说失手,也不尽然的……”她望着季淑,似指望她来问。

季淑却沉默,开口时便道:“现如今王府内很是危险,你尽快离开才好。”

云吉见她不问,便不再继续说,只道:“离开,我又能到何处去?皇贵妃那边,不知为何竟知道了我反了的事,太子的人四处寻我!——他也是!”

季淑一怔,才明白她口中的“他”,应该是楚昭。

季淑说道:“是我连累了你。”

云吉面露诧异之色,眼中的锋芒略略隐没,一笑道:“何必这样,是我自己无能,我知道,事情没办成便是没办成,归咎他人,更是无能之举。”

季淑说道:“你还是快些离开吧,就算是北疆难以安身,你去……找我爹爹吧……”

云吉望着她,说道:“去找相爷?”

季淑点点头,说道:“嗯……我……远远地看过他一眼,纵然不能回东明去,但你若回去,请告诉他,我在此处极好的。”

云吉挑眉,道:“极好?”

季淑转头,拉了拉衣襟,说道:“我不想叫他空自替我担忧。”

云吉双眸盯着季淑,定定地看了半晌,忽地说道:“对不住……”季淑道:“嗯?”云吉说道:“我未曾送你出去,又有何面目见相爷,何况……”她忽地转头看向门口,说道,“他怕是不会让我离开的。”

这一句话,云吉说的柔情蜜意,恍惚中让季淑有一种错觉,就好像是少女温柔地在思念情郎,其中毫无其他情感,只是满满地期待,喜悦。

可是喜从何来?

很快季淑便知道,就在云吉说完之后,门扇被推开,有个声音沉沉传来,道:“贱人,出来受死!”

蜜意柔情,迎上刀刃。云吉的面色却未曾变分毫,手探出,染了蔻丹的指甲仿佛沾血,不疾不徐,握上季淑颈间,说道:“我说过,对不住了……”

季淑颈上一疼,察觉她用了力,便拧眉看向云吉,却见她抿着唇,嘴角边儿上一线血痕渗出,双眸却灼灼地,盯着她,扬声道:“请殿下进来说话如何?殿下还是快些,迟些的话,你心上的人,便要做我的手底游魂了!”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迈步进来。云吉笑,眸光闪闪地:“真是听话呢,昭王殿下!”

119.荷花:乱入池中看不见

“天荒地老,最好忘记,笑也轻微,痛也轻微。”——认命。

云吉的手掐在脖子上,季淑被迫微微仰头,颈间传来的痛楚,令人窒息。

楚昭见状,蓦地上前一步,云吉单手一扬,笑道:“殿下还是乖乖地站在原地的好,殿下武功高强,我是吃过亏的,不敢再让您近身,——倘若您非要过来,我怕我一时失手,伤了娘子。”

楚昭看看季淑,又看云吉,冷笑道:“你好大的胆子,我派人四处寻你,你竟敢再返回来自投罗网。”话虽如此,却果真未上前一步。

云吉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道:“是自投罗网还是什么,尚未可知呢。”

楚昭道:“你想如何?”云吉道:“外头想杀我的人,数也数不清,我想借殿下之力,送我离开北疆。”

楚昭道:“你是痴人说梦!”

云吉笑道:“原本的确是痴人说梦,但如今娘子在我手中,怎么殿下觉得……我一点儿的胜算都无么?”

楚昭又看季淑一眼,却见她头脸微微扬起,双眸微闭,也不知是泪还是怎样,只觉得那双半闭的眸子闪闪烁烁,脸颊也带着红。

楚昭怒道:“你……你当我会为了这个女人,……放过你?”

云吉笑道:“殿下,若说在之前娘子未出现时候,我的确是不信你会为了个女人失了章法,可如今,我浑身上下,连头发丝儿都在这么想。怎么……殿下觉得自己不是?那么……我试试看……”她红唇一挑,手上用力,将季淑的脖子一掐。

季淑双眉蓦地皱紧,却仍咬着唇不发一声,但满脸已是难过之色,喉头咯咯作响。

楚昭骤然色变,怒道:“你敢!速速住手!你若是敢伤了她,我要你死的苦不堪言!”他上前一步,云吉却不去拦他,只是腾手出来,尖尖地指甲抵在季淑喉头,鲜红指甲,薄利如刃,威胁之情,溢于言表。

楚昭看的鲜明,顿时半步也不敢再动。

云吉手上却不曾放松分毫,双眸亦盯紧楚昭,缓缓而笑,说道:“殿下,你输了。”

楚昭面白如纸,毫无血色,只是紧紧地盯着云吉动作。却在此刻,门口人影一晃,有人叫道:“发生何事?我怎么听说……”莽撞冒失地跑进来,却是塔琳果儿。

楚昭一把将她拉住,喝道:“你来作甚,出去!”

匆忙间,塔琳果儿却看清了床上的情态,顿时伸手指着云吉,道:“喂,你在做什么!谁许你在阿狼哥哥跟前大模大样地坐在……”

楚昭还未开口,就听云吉喝道:“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给我滚!”

塔琳果儿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叫道:“你、你说什么?你疯了是不是……阿狼哥哥……”扭头就要跟楚昭告状,楚昭却道:“果儿,你出去!”

塔琳果儿脸色一变,道:“阿狼哥哥,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何总是纵容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先是那个狐狸精惑着你,如今又让这个贱女人在你跟前耀武扬威?”

楚昭不言语,云吉却笑道:“是啊,如今就轮到我这贱女人在他跟前耀武扬威了,小丫头,你信不信,——我如今叫你阿狼哥哥做什么,他就得乖乖地做什么?”

塔琳果儿毛骨悚然,说道:“你疯了么!你这失心疯的贱女人,快点给我滚下来,我打死你!”尖声利叫,一边拆下腰间软鞭,便想冲过去,奈何只被楚昭拉住。

这边云吉一手制着季淑,盯着塔琳果儿,说道:“我忍你这臭丫头太久了,整天以为自己是落魄王女,金枝玉叶,口口声声说你那了不起的姐姐,说昭王对她如何如何倾心,你恶心不恶心?你知道你那姐姐是怎么死的?”

楚昭皱眉,道:“住口!”

塔琳果儿呆了呆,旋即跺脚叫道:“你说什么?你想说什么!我姐姐是战死沙场的,跟摩族人交手的时候……”

云吉哈哈而笑,道:“是么?是你亲眼所见?还是你的阿狼哥哥……昭王爷告诉你的?天真的小丫头,是啊……他怎么能跟你说,你那不要脸的贱人姐姐,比我还贱,为了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苟且生事,有了身孕,无有颜面面对族人,羞愤之下自杀而亡呢!”

塔琳果儿仿佛被雷击中,一动也不能动,僵硬转头,看向楚昭:“阿……阿狼哥哥……”

季淑亦是第一次听这些,心中虽震撼,却因不认得飞娅公主,是以只是冷静旁听。

云吉好整以暇,道:“别误会,她肚子里的孽种,不是昭王爷的……真是荒唐好笑,虽不是他的,他却背着这个名儿一直到如今……替你那贱人姐姐认了奸夫这个名头……哈,哈哈……”

塔琳果儿的泪瞬间涌出来,一张脸却通红,胸口起伏不定,叫道:“你说什么!你敢诋毁我姐姐的清白,我跟你拼了!”她张牙舞爪,仿佛发怒小猫欲冲过去,却被楚昭拉住。

云吉道:“是了,你不信我,那你为何不去问问你的阿狼哥哥呢?天真的丫头,他不过是念在你姐姐曾护过娴妃的份上,又念在她垂死之际把你托付给他……故而不曾跟你说破……”

塔琳果儿只觉得自己身如齑粉,尤其是看到楚昭不发一语,冷峻的脸色,心中已经信了过半,可仍不愿面对这个,正要再怒叫,却觉得颈后一疼,身子一软哼也不哼地便倒了下去。

云吉静静看着,楚昭将塔琳果儿一抱,放在旁边椅子上,说道:“开阳对你当真不错,竟什么都告诉了你。”云吉媚眼如丝,道:“我对男人的手段向来不错,只可惜……”便看楚昭。

楚昭道:“你还知道些什么?”云吉道:“更详细些的我便不知了……因为开阳也不知道。”她嫣然一笑,道:“王爷是不是该感激我?花娘子心底一直对飞娅公主的事耿耿于怀,如今事情总算真相大白,王爷方才不曾拦我,怕也是要借我之口,说出真相,去除花娘子的心结罢。”

楚昭面色沉静,道:“你想太多了。”云吉笑道:“的确是我想太多了,不过也是为了王爷着想,二来,我早看不惯那丫头骄横之态……经此一番,日后看她还能傲的起来么?哈……是了,时候也耽搁的差不多,我是该走了。”

云吉拥着季淑下了床,一步一步向着门口而去,道:“王爷退后数步的好。”

楚昭果真依言后退,站在旁边,道:“我放你走,你何时放她?”

云吉道:“花娘子是我的护身符,没了她,或许殿下当真要把我碎尸万段,不过殿下放心,只要殿下放我离开,便仍会有个活生生地娘子给你,若是殿下想弄虚头……这么娇滴滴的人儿,纵然我要不了她的命,她也绝不会全身而退,殿下可忍心么?想必不会。”

她边说着,那手指自季淑脸颊摸过,忽而又滑上季淑双眸,在她的眼皮上游走一番。

季淑闭着眼,一声不吭。

楚昭某种焦急恼怒之色交加,道:“我放你走就是!”

云吉笑,说道:“多谢殿下,另外殿下大概不知……太子那边,有人追杀我呢,还要借殿下的力了,殿下神功盖世,又有诸多得力相助,那些猫三狗四的小角色怕是不足为惧的。”

楚昭道:“我尽数应你,你何时放她?”

云吉道:“我要殿下备一匹快马给我,我出城之时,不许有人拦阻,若有人追杀我,还要殿下出手,替我剪除了,待我出城,我便会将花娘子安置在城东的凛枫亭。”

楚昭道:“我怎知你所说是真?若是你带人离去,或者伤了她……又如何说!”

云吉道:“殿下就赌一赌,说实话,云吉只求活命,原先对殿下还有几分奢望,只不过受了教训之后,自不敢再强求……只要远离罢了,若是伤了花娘子或者带着她离开,于我又有何好处,我也知道若是那样儿,殿下势必是不会放过我的。”

楚昭道:“算你聪明,也望你会照你所说,休要出其他招数!”

两人正说着,外头急匆匆地,是天玑进来,见状一怔,楚昭道:“何事?”天枢看云吉一眼,上前,低声道:“天枢,外头……”

云吉笑吟吟地,道:“莫不是太子使人来了?”

天玑神色一变,却不语,楚昭道:“去拦着!”天玑领命而去。云吉就看楚昭,楚昭说道:“太子的人马到了……我送你从后门出去。”

云吉竟行了个礼,道:“多谢殿下了,殿下当真是个怜香惜玉之人,虽云吉是没这份福气得殿下垂青了。”

楚昭在前,云吉拥着季淑在后,略放松她,手却依旧抵在她腰间。

季淑看了云吉一眼,云吉笑道:“委屈娘子了,请。”季淑不声不响,随着她走。

楚昭带人到了后门处,遥遥相看,却见街口处果然有士兵身影晃动,此刻下仆牵了马来,楚昭道:“你带人走罢!”

云吉拉着季淑,牵着马离开楚昭数丈,才道:“劳烦殿下替我拦下这些鹰犬了。”

楚昭不看她,只是深望季淑一眼,季淑面色如水,云吉道:“请娘子上马!”季淑咬唇,手拉缰绳,迈腿踏马镫,不料刹那间,浑身痛的像是骨架都要散开,那脚亦有些发抖。

云吉看在眼中,便在她腰间一扶,季淑忍着痛,翻身上马,顿时伏在马背上,痛的动也不敢动。

楚昭看在眼中,只是不言。

云吉见她上了马,也跟着翻身上马,她的动作便利落许多,上马之后,便拥了季淑,一拉马缰绳,喝道:“驾!”骏马向前,绝尘而行。

楚昭凝望季淑被云吉拥着离去,双眸之中露出极为落寞悲伤之色,正在此刻,却听得有人在身后叫道:“三殿下,方才离开那人,可是府中皇贵妃娘娘所赐的云吉姑娘?”

楚昭听这声音熟悉,便回过头来,却见身后士兵云集,其中一人,迈步而出,风度翩翩,儒雅出众,正是太子的得力谋士商时风。

楚昭面不改色,道:“商先生看错了罢……不过,商先生为何带兵而来,又问起那人?难道是出了何事不曾?”

商时风点头道:“正是出事了,不然的话也不会来烦扰三殿下。”

楚昭见他带了数百之众,却仍不动声色,问道:“不知何事?”

商时风微微一笑,手中一柄折扇缓缓打开,道:“那贱婢昨日潜入太子府邸,企图刺杀太子!”

楚昭甚为惊讶,皱眉道:“刺杀太子?这怎有可能?她是皇贵妃娘娘赐过来的人,又怎会对太子不利?”

商时风斜睨着他,说道:“事情奇就奇在这上头,她本是贵妃娘娘的心腹,连太子同贵妃娘娘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故而叫人缉拿那贱婢,想将她擒回去,细细地严刑拷问,看是什么叫她作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来。”

楚昭听他语气颇为不善,隐隐带刺,便道:“难道商先生是在怀疑我么?”

商时风道:“在下哪里敢?只是随口说说,对了,方才离开那姑娘……”楚昭淡淡地道:“不是云吉。”商时风笑,道:“不是她便好,前头那街口上布满了太子的兵丁,万箭齐备,连只苍蝇也飞不过去,倘若是那贱婢现身的话,万箭齐发,顿时间让她血染……”话未说完,就见楚昭变了面色,二话不说,探手将旁边一员将官劈落下马,身形如电,已经上了马,打马向前滚滚而去。

这动作一气呵成,不由分说,众兵丁惊变,尚来不及反应,个个瞠目结舌。唯有商时风却似并不意外,只是望着楚昭离去的身影,高深莫测,似笑非笑。

120.荷花:闻歌始觉有人来

楚昭打马,急急往前,快马疾奔过长街,远远看去,果然见先前逃离的云吉提着缰绳立在街头,周遭无数士兵或跪或立,一排排,一队队,森森然地,张弓搭箭,向着两人一骑对准。

遥遥一望,情形千钧一发,楚昭心悸非常,厉声叫道:“都不许动手!”打马向前,只身冲入。

这厢云吉回眸一看,眸光闪烁,脸上毫无惧色,唇角竟反而带淡淡笑意。

而在她怀中,季淑本正淡看周遭伏兵林立,忽地听到楚昭声音,身不由己一颤,云吉笑,手是哪个一紧,轻声道:“小姐怎么了?”

季淑垂眸,胸口起伏不定。

楚昭并未留心云吉,只向着她前头的季淑身上一瞟,见她垂头无事,才放了心,双眉紧皱,打马跳入圈中,正要开口,几乎与此同时,有个轻微声音道:“动手!”

刹那之间,万箭齐发。

楚昭未曾料想竟会如此,一瞬惊滞,却又极快反应过来,弃了马,纵身向前,身影如鹰隼,想也不想,便拦在云吉那马匹之前。

他大袖张扬,铺天盖地,将那如蝗虫般飞速而来的箭簇一一拦下,挥落地上,同时怒然吼道:“混蛋!都给我住手!”

众士兵一怔,却看首领神色,见那领头的一个决绝手势,顿时之间,利箭重又一拨一拨,如海浪呼啸,前赴后继而来,就连远远地旁观者也都惊呼出声,个个头皮发麻,浑身战栗,虽知自家无事,却不由自主地缩身躲避。

但与此相反的是,这边云吉驻马,望着身前楚昭,双眸之中仿佛跳跃着两簇火光,眨也不眨地盯着楚昭。

楚昭出招如电,将飞来的箭拦下,又喝道:“还不快走!”

身后云吉又是一笑,将怀中季淑抱了抱,在她耳畔低声道:“小姐心中是不是颇为感动?”

季淑本正定定地望着楚昭,双眸通红,被云吉一说,却转开目光,只是咬着唇,一言不发。

云吉也不追问,只望向楚昭,笑得妩媚,因有他在,千军万马,也似等闲,只恨不得永远变留在他身后被他护着的好,却不得不离开,于是笑吟吟地道:“多谢王爷援手!”

楚昭双眉紧皱,百忙之中道:“我不是为你!”

云吉眸色一变,他竟连个想念都不肯留给她,云吉哼了声,一声清叱:“驾!”终究调转马头,斜刺里飞奔出去。

士兵们见人逃了,纷纷地要追,与此同时,楚昭将手中挽住的那些箭猛地甩了出去,那些成山若海的士兵们猝不及防,未曾想到昭王爷竟如此神勇,躲闪不及,无数人中箭,哀叫着跌倒一地。

云吉哈哈大笑,道:“王爷好生神勇,妾身真正未曾爱错人呢!”声音袅袅,带笑带媚,足以让在场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要跟她牵连,她却偏要!

楚昭面色难看,却不言语。云吉心里舒坦,扔下一句,绝尘而去,其他士兵要追,却被楚昭三拳两脚,大展神威拦下。

楚昭沉着面色,护送云吉一程,见她劈开拦着城门的士兵,直杀出城门,这才放心,便在同时,无数的士兵冲上来,将他围在中央。

有人在圈外,曼声说道:“昭王爷,你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是要反了不成?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下竟放走了刺杀太子的重犯,你真是……”儒雅风度,偏惺惺作态,皱眉咂舌,一副无可奈何、恨铁不成钢之态。

楚昭回头,却见太子的近身商时风越众而出,手中的扇子轻描淡写地摇了两下,便合起在掌心,缓缓一敲,眼睛盯着楚昭,叹了一声,道:“王爷啊王爷,你真是让在下为难之极,方才你不是说那并非云吉么?这……又怎么说呢。”

楚昭环顾周遭人山人海,将袖中卷着的百支箭往地下一扔,道:“商先生不必为难,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请便!”

商时风哈哈一笑,道:“三殿下果然爽快!在下佩服。”手一招,地下士兵冲上来,想捉住楚昭,却又不敢动手,商时风微微一笑,声音依旧柔和无害,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绑了罢。”士兵们不敢抗命,有几个胆大的,畏畏缩缩地,勉强将楚昭双臂握着,马马虎虎拿条绳子捆了。

楚昭也不反抗,只是扫了商时风一眼,说道:“商先生立此大功,太子必然心喜。”商时风却叹道:“其实太子也不乐见殿下如此的,毕竟是手足,然……殿下也不必担心,此中或许另有误会,如今不过是走走过程,公事公办,等误会解除,自会还殿下自由之身,如今只不过是暂时委屈殿下而已。”楚昭不愿同此人再说,商时风也不再言语,便道:“将殿下带走。”

兵丁们押着楚昭离去,商时风目送人去了,便上了旁边的月满楼,雅座之外,有四五个侍卫站着守护,见商时风来到,个个不动声色。

商时风点点头,径自进门,里头一人背对着门口坐着,听商时风进门,便低低地道:“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商时风望着那人背影,柔声道:“殿下并未做错,只是三殿下咎由自取罢了,殿下请先回府,好生保重歇息……要知道,这才是第一步,往后的日子,如此之事,怕是免不了的,殿下既然绝意如此,便要有所准备,自古以来,登往那九五之位,从无坦途,殿下,请……”向着旁边悄悄一闪,微微躬身,意甚恭敬。

那人却久久地坐着不动,商时风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地望着那背影,一直等那人起身,才又若无其事地低头。

那人转过身来,如叹息般地说道:“不管如何,此番,多谢商先生……”

商时风抬头,望了那人一眼,面上闪过一丝惊喜神色,旋即急忙又深深低头,恭敬地道:“能为殿下效劳,是商时风的荣幸。”

且说云吉抱着季淑,冲出城门口,一路往官道而去,行了大概有五六里,便又冲到一条岔道里去。

季淑在马上已经摇摇欲坠,云吉用力抱着她,才不曾落地,又跑了四五里,才放慢了马速,垂头细看季淑神色,道:“小姐可还好么?”

季淑“嗯”了声,面上汗意涔涔地,却偏不出声,云吉道:“小姐不必硬撑。”季淑忍着痛,问说道:“如今你要如何?”云吉笑微微说道:“自是将小姐放在凛枫亭,免得三殿下对我穷追不放。”季淑笑笑,却反而闭了眸子,向后一靠,松一口气,说道:“请便。”

云吉见她毫无惊悸失望之色,便挑了挑眉,却不解释,只是暗暗地凝神,听听身后似无追兵,便也松了口气,如此又跑了三四里地,才停下来。

前头有片树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如一片绿云遮住眸子,云吉放慢马速,靠近那边,便翻身下马,刚要接季淑下来,却忽地神色一变,一转身挡在马前头,手扶着腰间,面上露出戒备之色。

季淑已知道云吉下马,正要开口,见她忽然如此,也跟着怔住,旋即就放眼看向周遭,却见周围安静的异常,并无异样,季淑才低声问道:“如何了?”

云吉道:“有些不对!小姐……伏底身子!”正说到此处,只听到几声极细微的破空之声,云吉一声冷笑,手中一招,也见银芒腾空,交相撞击,发出“啪啪”声响,与此同时,有几道影子,从树林之中急速跃出。

云吉张手拦在季淑马前,喝道:“什么人!”却见来者都是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眼睛来,见云吉喝问,也不搭腔,上来便是猛攻。

云吉皱眉,心中暗叫不好,却仍旧迎上,将三人拦住,却还有两人,越过云吉身边儿,向着季淑冲来。

情势危急,云吉怒道:“娘子先走!”手中一枚物事甩出,击中马臀,那马受惊,长嘶一声,向前脱缰奔出,季淑几乎被甩得晃落下来,情急之下死死地拽住缰绳,只觉得那马疯了般地往前冲去,却把那两人撇在后面。

云吉见季淑离开圈子,才冷笑道:“可恨,……别给我猜中了!好狠毒的计策!”

那黑巾蒙面之众,貌似领头之人回头看一眼云吉,说道:“既然给你知道,便更留不得了!”便同那三人道,“尽快除掉!”

云吉说道:“只可惜,他最想除掉之人却是跑了!”

那领头之人冷冷地说道:“一个弱女子而已,又能逃到何处!”说着,便同另外一人,纵身追上前去。

云吉想拦,却被三人拦下,纵使她有通天之能,暂时却□不暇。云吉满面怒色,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迎敌。

季淑任凭那马一力向前急奔,被颠簸的头晕眼花,想回头看看云吉究竟如何,却差点儿被颠下马来,终究回头一看,却见身后有两匹马,急急地追过来,季淑一惊,看得清楚,正是先前那些忽然自树林之中窜出的不速之客!

性命攸关,季淑来不及多想,咬牙握着缰绳,打马往前,如此如丧家之犬逃了有三四里地,到底不如伸手的杀手们骑术娴熟,竟很快地被追上。

季淑心中暗叫不好,想道:“莫非今日竟要死在此处了么?”瞬间心中竟掠过花醒言的样子……到底是到死也见不到的,莫非是天意么?再怎么挣扎也是无用的。

而这念头嘎然而止,莫名地却又出现另外一人的影子,毫无预兆地,是方才那一幕,他拦在马前,挡下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利箭……

那不过是个背影罢了!但……竟落在她眼中,心上,于此刻出现!

苍天弄人?情何以堪!

季淑闭了闭眸子,眼泪瞬间落下,却咬着牙,不肯呜咽半声。

正在泪眼朦胧里头,却依稀见前头有一队车驾,隐隐约约出现,看不真切,季淑以为自己看错,双眸一合,泪珠坠落,再定睛看去,果然就见到真的是有一队人马,缓缓地出来。

季淑一喜,仓促叫道:“来人呀,救命,救命!”

距离有些远,那边的人一时并未察觉,身后的杀手们却发现,那领头之人双眉一皱,道:“不好!”本以为是手到擒来,谁知道还有如此变数?不管那前头来的是谁,任务却不容出错!

那杀手手在腰间囊中一掏,掏出一物,看准了便向前射出,正当季淑打马急赶,马身颠簸,那暗器自肩头擦过。

季淑只觉得隐隐地有些刺痛,起初还未曾在意,片刻醒悟过来,扭头一看,却见肩头上一片血污,顿时毛骨悚然,知道自己性命就在一线。

季淑一边急急地打马,一边叫道:“救人啊,救人啊!”马蹄声声,加上人声嘶嚷,终究给人察觉,那原先慢慢而行的车队骤然而停,前头却有几匹马凑过来,似是侍卫,四五人围在一块儿,驻足凝眸向着这边张望。

那杀手见一击不成,便重又故技重施,让他失手一次不过运气罢了!季淑魂飞魄散,这功夫当真是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来,可惜不能,只能拼命伏底了身子,紧张地几乎忘了呼吸,魂飞魄散地只顾了逃。

季淑心慌之间,却未曾留心,就在前头那队车驾之中,前头的侍卫骑马回去,到了辆马车旁边,拱手禀告道:“大人,不知为何,前头似有一女子被人追杀!不知是何来路,不知要如何处置?”

静默片刻,里头有个声音不以为然,道:“此是北疆境地,既然同我们无关,那便不如少一事的好,不用去管,依旧前行罢。”冷冷淡淡地。

侍卫听命,便要离开。

不料,侍卫方才转身,那人却又自马车之中探头出来,淡淡然地向着这边张望,当看到那马匹上的人影时候,那原本寡淡冷清的神情顿时骤变,此人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呆呆怔怔地看了片刻,才失声叫道:“快、快去救人!”又惊又急,声音竟都变了。

侍卫一惊,而后道:“末将遵命!”急忙驱马上前,召集人众。

季淑拼命打马往前,身心俱疲,只靠一口气撑着,肩头又伤,痛袭上来,手几乎握不住缰绳,身后黑衣人眼中杀气四溢,手一抬,手指之间几道银色锐芒,若隐若现,若是一击而出,恐怕就算是十个季淑也要命丧当场。

电光火石之间,黑衣人已经出手,那银光带着夺命煞气,向着季淑马上颠簸的身影袭去!此刻那救兵尚在数丈开外,眼见便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避无可避!

121.紫藤:春山处处客思家

满目荷叶,遮天蔽日,翠叶袅袅,随风而动,碧叶之中,朵朵红莲,微微摇曳,姿态曼妙,恍若……如梦。

季淑自一个极为深沉的梦中醒来。梦境恬静,几乎让她不舍醒来,待发觉自己是身在梦中,很是怅然,然又见到面前之人是谁时候,她笑一笑,喃喃低语,道:“怎么竟会梦见你?”很是可笑。

那人却一怔,本正专注关切看着她的双眼之中透出一丝意外,并一点伤感之意,而后道:“淑儿。”声音和缓。

季淑本正慢慢合眸,听了这句,睫毛抖抖,缓缓又睁开眼,定定看着面前之人。

他叹了声,伸手握了她的,轻声道:“是我。”

季淑的眼睛蓦地瞪大,神智回归,身子一抖,哑声道:“是……你?上、……官。”简单一句话,支零破碎,“上官”这两个字,一字在南,一字再北,高低起伏,辗转流离,几经波折,才又系一块儿。

在季淑面前之人,赫然正是上官直。

花季淑的正牌夫君,如假包换的东明上官家大公子。清朗的眉,端然的眼,正正气气地面色,通身仍旧是一股凛然不容冒犯的道学气息,只是……

他似瘦削了些,面相显得清癯,不似先前那样,还略有几分贵公子的养尊处优之气,如今在季淑面前的上官直,举手投足,少一分意气张扬,多一份凝重干练。

季淑怔怔地看他,不知此刻是梦境来到了现实,亦或者是现实窜入了梦境,如真如假,似梦似幻地。

上官直却微微地笑,他这一笑,眼中深藏万千。

季淑蓦地起身,看看满室的晴光,自旁边那敞开的窗扇外面,吹送阵阵清风,带着极好闻的荷香,季淑看到,外面竟真个是一大片的荷塘。

“你……怎地会来北疆?”有些艰难,伸手扶了扶额头,忽地低低呻吟一声,歪头看自己肩头。

受了伤,竟忘了,……然而此刻,那伤处已被细心包扎好了,只是有些钝钝地疼。

上官直看着她,顺势坐在床边儿上,垂了眸子,又抬起,静静地道:“我是奉命出使北疆来的。”

季淑看着他,问道:“奉命?”上官直点点头,说道:“是……是陛下的旨意。”季淑不明。上官直说道:“自你失踪,我派人四处找寻,都无果。我也不知你人在北疆,前些日子,花相爷秘密出京,我虽然有些猜到是同你有关,却不知他究竟去了何处……只是心急如焚……”说到这里,便看季淑一眼,又转开头去,继续说道:“我正不知所措,是皇上召我,说是近日来怕是同北疆有些龃龉……但详细如何,陛下却未曾同我说,只是问我可愿意做为使节来一趟北疆,我……自是立即答应了,陛下就叫我尽快准备,早日动身,我便来了此处,未曾想到……竟……”

竟是“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或者:“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季淑自是明白,心蓦地用力跳了几下,她似预感到,接下来上官直便会问她,为何她会在北疆吧,那她将如何回答?是照实说出,亦或者有所隐瞒?

上官直沉默,沉默之中,两人目光不曾交汇,却时不时地扫视对方一眼,到最后,上官直说道:“那些追杀你的,是什么人?是北疆之人么?”季淑点头,说道:“大概是。”上官直说道:“他们,为何要追杀你?”有些小心。

季淑摇头说道:“说起来我也不知,他们是忽然出现的。”上官直道:“他们本追的急,见侍卫们前去,就逃了……因此我也不知他们身份。”季淑点点头,苦笑说道:“若不是正巧遇到你,怕我就死在他们手上了。”

上官直皱了皱眉,说道:“不管他们是何人,实在太过狠毒,我绝不放过!”

季淑有些愕然地看向他。上官直对上她的眸子,心头一动,心里有句话就在嗓子眼里,却怎地也问不出来。

季淑在等,上官直在想,末了,他起了身,道:“淑儿,你放心,如今你在我身边,不会再有人伤你分毫,你好生养伤,等我进了北疆城中,见过他们的皇帝,逗留几日,就带你回去。”

季淑嘴唇微动,上官直说罢了,便向门口走去,季淑看他走到门边,终于说道:“上官!”

上官直停了步子,回头看她,道:“何事?哦,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就叫一声,自会有人……”季淑却道:“上官,你为何不问,我怎地会在北疆?”上官直站着不动,定定地看着季淑,片刻却道:“不管怎样,如今你人好端端地,我就放心了。”

这个答案,很出季淑意料,她还未来得及再说,那边上官直已经转过身,道:“你好生歇息,不必再多想。”季淑说道:“上官。”上官直已经又转了身,这回却不再听季淑说,竟出去了,离去身影,有些仓促。

季淑坐在床上,看着空空如也的门口,又看看自己肩头的伤,手抬起,想要摸一摸,忽地想到什么,手便搭在胸口,想了会儿,手指慢慢地在颈间抚过,忽地一笑。

原来……如此。

歇息了半个时辰,车驾要启程,有婢女来请季淑上车,季淑并不动,只道:“请上官大人过来。”婢女们是朝廷所派,多半未曾见过季淑,不知她是何来头,却不敢违抗,便去请了上官直过来。

上官直一身官服,乃是代表东明出使,自然是赫赫堂堂,他又是士族公子,浑身上下,风流倜傥,威仪棣棣,自由一番令人仰视的风貌。

上官直来到,眉宇之间微蹙,见了季淑,便问道:“为何叫我来,可是有事?”季淑将婢女挥退,说道:“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上官直眉头又是一蹙,含糊道:“何事?时辰不容耽搁,前头已经有人先进城去,此刻北疆怕是有人出城迎接了。”

他在逃避。

季淑说道:“我正是为了此事。”

上官直问道:“嗯?”

季淑说道:“我不能再回去。”

上官直神色淡然,季淑却发觉其中明明压抑着一股不安,季淑道:“你虽不问,也该猜出几分,我正是从北疆城中出来的,我不能再回去。有人……同我不能甘休。”

上官直双眉皱起,终于说道:“淑儿,你怕什么?”

季淑说道:“你不用再问,有些话,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你放心,经过这番,我已经绝了回到上官家的心思,纵然你在此丢下我,我也无怨言……”

上官直蓦地喝道:“你在胡说什么!”面露怒色,瞪向季淑。

季淑看着那一窗的湖光山色,却是满心怅然,说道:“不是么?你不说,难道那些事就未曾发生了?不是的……上官,我只是说破了而已,你做你的出使大臣,自进城去吧,我的伤并无大碍,自己会走……且没了我,你这一行,无惊无险,若是带了我,就不一定,我说真的,不……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你护不住人,只是想跟你说明,你没有必要护我,没有必要为了我而如何,自我失踪那日起,你便当我死了就是了,如今你看到的花季淑,你就当是个鬼魂也可,反正就算是昔日我在上官家,我同你之间,也并无感情……故而如今你撇弃了我的话,也是顺利成……”要同他一分一分,算得清楚。

不料,那个“章”还未曾说出来,上官直已经欺身上前,一把握住季淑肩膀,说道:“不许再说!”咬牙切齿,变了面色。

季淑肩头有伤,顿时疼得哆嗦了下,上官直却只盯着她的脸,说道:“并无感情?撇弃了你?花季淑,你当我是什么?”

季淑镇定,说道:“我当你是上官家长公子,是东明的出使大臣,我知道你丢不起这个人,我是被人掳走的,说穿了,我已经失了身!你忍不了这个也无须忍!对你来说……或许自我失踪时候起我若是死了的话,反而会好受些吧,对不对?”

上官直的脸色如鬼,极为难看,一直等季淑说完,才深吸一口气,道:“时过境迁,到了如今,你仍旧未改你那脾性,你可知……一直以来我很是奇怪,为何你自那一次之后,性子就大变如此,宛如另外一个人……”

季淑说道:“是另外一人了。”

上官直说道:“不管你是不是另外一个人,你是女人,为何你竟总是这样倔强,不肯服软,不肯服输?你被人掳走也好……失……什么也罢,我知道非你所愿,那晚上,那晚上……我都听得清楚!不是你愿意的!”

季淑意外,抬头看向上官直,却见他双眸发红,道:“我听得清清楚楚,你不知么?你同那人……在里头时候,他故意诱你,要你同他走,你并未答应!我听得明白,淑儿……”那双清正眸子里头,泛出水光,却又忍住。

季淑心头一动,皱眉道:“上官,那晚上我……”

怎么说?他很感动,可惜却会错意。

上官直却深吸一口气,又道:“不管发生什么,我知道不是你自愿的……这样……就好!你、你要我撇弃你,难道就如你的愿了?淑儿,你就好好地同我说一次又能如何?难道真要我放开,你自行走了就好?你明明知道,那些人既然想杀你,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要收手,我虽不知发生什么,但……如我所说,你,无事就好。”

季淑看着上官直的眸子,笑了:“上官,听我说……”

上官直叹道:“淑儿。”

四目相对,季淑心头几转,才说道:“上官,多谢你一片心意,只不过,覆水难收。休书也好,和离也好,甚至你当未曾见过我也好,……其实,那晚上,你是误会了,不管是我自愿或者被迫,从我离开上官家开始,我就没有打算再回去。”

上官直怒道:“你说什么!”

季淑轻轻推开他的手,说道:“不管如何,毕竟相识一场,你知道我的性子,我也知道你的,你救我一命,已经仁至义尽,上官,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自她醒来,他不问发生什么,可她的伤势包扎好过,她身上那些楚昭留下的痕迹,他怕是见过了的,他心中有嫌,是以逃避,她知道。

何况,当初在上官家时候,她就对他百般不喜,时过境迁,难道要抱着他当唯一的浮木不放?

何必。

季淑说罢,便下了床,往外走,先前坠马伤了腿,有些不便,只好咬牙忍着。

上官直呆站在原地,就在季淑迈步出门时候,他猛地回身。

季淑被用力一拉,歪了身子,上官直将她揽入怀中,抬脚狠狠地将门一踢,发出巨大声响,门扇晃动,而他顺势便将季淑压在门扇之上,垂眸看她,极快说道:“凭什么,你说如何就如何?被掳走也好**也罢,你仍旧是上官家的大奶奶,我未曾说休你我们也未曾和离,你就是我的人!花季淑,就算是我嫌弃你,那也要我自己说!而不是你擅自决断!想走?你去哪里!”

季淑皱眉看他,道:“上官,何必这样,你的性子如何我清楚,你不该为了赌这口气而委曲求全,上官,别……”一句话未曾说完,上官直将她下巴一捏,季淑吃痛,来不及多说,上官直低头吻落她的唇上,季淑一惊便挣扎起来,上官直揽着她的腰,身子贴上来。

季淑身子未曾复原,气力不足,竟奈何不了他。

上官直咬着她的唇,熟悉的气息沁入肺腑,一瞬间,昔日的感觉尽数被唤起,一时之间,心底的阴霾都在顷刻被驱散不见,上官直垂着眸子,心中发颤,却不愿让任何人知情。

激烈的亲吻化作温柔,上官直的唇恋恋不舍离开季淑,才又看她,瞬间,连目光也似带了绵绵情意起来。

季淑心中沉重,将上官直一推,伸手擦擦嘴,道:“你不该这样!”

上官直握了她手,沉声说道:“我是你的夫君。”

季淑转头,道:“我们之间,名存实亡,你知道的,只要你一句话而已,我……”

上官直说道:“你等我一句话?”

季淑说道:“是!”

上官直笑笑,将她的手放在唇边,那股淡淡的香气缭绕,方才的怒火也缓缓地淡去:“那你就继续等下去,在我说出来之前,好好地留在我身边儿罢!”他的双眸极亮,带着坚决,望着季淑之时,笑中渐渐地亦有几分笃定。

季淑皱眉:不,不该是如此状况。

只是,这还是昔日那个动辄就被激的失控的上官么?她好像……渐渐地有些把握不住他的心意了。

而上官直看出了季淑这份迟疑,那面上笑意便更浓。

与逃无路,欲走无门,车子摇摇晃晃地,向着北疆都城而来。季淑靠在车壁上,望着对面的上官直。

他神色安定淡然,这段日子不见,他果真是变了许多,等闲不再如个炮仗般一点就着了,甚至……就算是她说明了自己的不堪遭遇,他竟也能忍了那口气,只不过,究竟是为了赌一口气,亦或者……

对男人来说,最难以忍受的莫过于所爱的女人“红杏出墙”,就算是不爱的,身为上官家的大奶奶,出了这种事,也是万万容不得的。

季淑看上官直,不由地叹了口气:这惊涛骇浪的古代生活,当真无一刻让人安心,不知下一次迎接她的,又将是怎样地不可思议?

上官直正闭目养神,闻声就睁开双眼,见季淑一脸怅然,他竟笑,问道:“怎么了?”

季淑摇头,道:“你变了许多。”上官直看着她,微笑说道:“你也有些不同。”季淑说道:“说真的,我不能再留在上官家。”上官直道:“不是说好了么,你要等我一句话。”

季淑皱眉,想了会儿,便问道:“自我离开,上官家可好?”上官直眉一挑,道:“尚可。”季淑见他虽然神情轻松,但双眼却在极快间眨了眨,就知道他有所隐瞒,便不再问。

使臣车驾到了北疆都城,果真有官员迎出来,上官直同季淑说道:“你不必动,我出去应付便可,到了驿馆,再做计较。”季淑点头。

上官直便下去,同那些北疆官员打交道,季淑本不在意这些,但隔着一层帘布,却也听到上官直的声音,原来他也会这些周旋应对之法。

季淑一笑,低语道:“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果真是长进了许多。”忽地又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逃出这个地方,却又回来,若是给云吉知道了,不知会否气死,便又苦笑。

车驾入城,果真到了驿馆,上官直亲引着季淑下车,入了驿馆之内。

季淑留在驿馆之中,净面漱口,用了小食,隐隐地听外头说话声儿,便起身来到窗边,透过半掩窗户,看到上官直挺直身影,在外同些北疆官员交谈。

那如明玉般的人,先前张扬,如今学会内敛,究竟是什么让他的性子起了这般大的变化?只不过,季淑心想:“就算你千变万变,本性难道就会尽数换了?更何况,这北疆之地,远比你想象的更为复杂,上官,你将如何去面对?倒让我有几分好奇。”

这北疆的一场戏,本以为要匆匆落幕,却不料,因为这人的出现,又起了转折。

时光流转,事过境迁,昔日的低贱戏子,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大王爷,昔日的家仆,如今是强横霸道的三王爷,而昔日的上官,却仍旧是上官,因此,当三人见面之时,又会发生什么不可思议之事?季淑静静想着,伸手摸摸额头,想不通,却笑了。

人生的趣味,忐忑,惧怕,期待,大概都来自一个“未知”,既然永远算不透,那就且行且看,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车行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上官直似有所觉,便回眸看来,正巧见到在藤花烂漫的窗边儿,那簇簇盛放的藤花之下,那人仰面,自自在在一笑,花面交融,恁般绝艳,如梦如幻,人间天上,一如……从前。

有北疆官员顺着目光一看,却只见香影一片,消失窗边,众人便问道:“上官大人在看什么?噫,听闻大人带了位女子,不知是……”

上官直收回目光,一笑,淡淡地道:“是内人。”

122.紫藤:淡日村烟酒旆斜

有一句话,叫做“猜得到开头,却猜不中结尾”。

季淑袖手旁观,想看一场好戏,因此在听闻上官直次日便要上朝面谒北疆皇帝之时,只恨不得自己亦能同去。

听闻,只是听闻,先前被入狱的楚昭已经放出,平安无事,又听闻,是大王爷亲自向皇帝求情,皇帝才网开一面。

皇贵妃又气又恼,自然不免哭闹一场,与此相反,皇后却得意的很,隐隐地气势,不必言说,自从那含笑不语的面上也透出来。

知子莫若母。

皇后情知“庆鸾”身上,有什么起了变化,皇后不问,却看在眼中。自幼子丢失,她痛心彻骨过了二十余年,如今盼他回来,如今……他必将要乘风而起,飞往她心中本空缺却依旧牢牢留着的那位子。

如此才不辜负上天赐予的这场“绝处逢生”,谁也……不可阻挡。

上官直告别季淑,前去上朝。看着季淑面上笑意,上官直问道:“你今日有些古怪。”季淑问道:“哪里怪了?”上官直看了又看,道:“嗯……不知,好似有什么事瞒着我。”季淑笑道:“你猜是何事?”上官直又观望了她一会儿,才摇头道:“我虽猜不到是何事,但总觉你的笑中有几分幸灾乐祸,莫非是在等着看我好戏?”他倒也不笨,道,“淑儿,你莫不是知道什么,故意不跟我说?”

季淑道:“你若是诚心诚意地问我,我会考虑告诉你,只不过……有些事情你要亲眼所见才有趣呀。”上官直一想,也有道理,何况他也真个儿不会刻意去问季淑,他自来端然笃定。

上官直便挺胸,道:“那好,我便去了,若真个遇到有趣之事,回来同你验证。”有几分傲然不信地。

季淑竟行了个礼,神色似笑非笑地,带几分促狭,道:“如此我便等候了。”她执意想看看,这位貌似变了许多的上官直,将会如何应对超出他想象的复杂之局,是张皇失措不知所谓,还是见招拆招从容应对?

上官直点头,心中虽有几分忐忑,面儿上却丝毫也不露怯,昂首阔步而去。

上官直只是未曾想到,这世界竟光怪陆离至此。当玉阶前山呼万岁,行过两国邦交之礼过后,他才得闲看见那北疆的大臣皇子,目光在某张脸上扫过,错觉?目光滑过数丈,身不由己地又回来……

上官直目瞪口呆,望着那人徐徐抬起的眉眼,此刻他镇定自若,同自己目光相对。

上官直听到无数的嘶声大叫,惊悚,震慑,痛苦,愤怒……各种意外的情绪交撞,发出极大噪烈火花,让他原本清朗中正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眼中那人,向他举手示意,举止优雅,神态自若,是昔人,却又非昨。

上官直不知此刻是梦是真,也不知自己眼前之人是幻是实,旁边的副手见他呆怔,急忙从旁低声道:“大人,此位是明王殿下。”

顷刻间,尘埃落定。

笑意逐渐地自嘴角出现,上官直心道:“淑儿,你所说的,竟是这个?”想到她带一丝狡黠的笑意,满心的恼恨熊熊在瞬间尽数潜伏在冰川底下。

上官直一笑,行了个邦交之礼,道:“殿下风姿神伟,令人钦敬!”过去种种,抹去不提,笑的天衣无缝。

凤卿微笑点头,两人目光相对,都看出彼此心底另藏真实,可偏无法说破,如今,这金殿便是那戏台,大家伙儿粉墨登场,同台较量,谁也别看不起谁的角色身份低下。

须知,世事无常,风水轮流。今日□韩信,他日万人之上,封王称侯,所谓“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终须有日龙穿凤……”

上官直面上自若,心中汗如雨下。

上官直出了午门,一步踏前,脚底下软绵绵地,仿佛一脚踏中云端。

回头相看,抬手擦一擦额头上的汗,心中五味杂陈,却笑着摇摇头:这是何地?他竟是来到了何处?

当初皇帝给他旨意,令他出使,他正是心如止水时候,一口应允。

家中他不愿再停留,想找的人也找不到,便专注政事,皇帝如此,正合他心意,也是皇帝重用之意。

却未曾想到,竟迈入如此光怪陆离之境。

心中忽地升起一股惊悚之意。

这北疆的皇室详细,他也知道大概,来此之前,做足准备,却未曾想到……准备的再充足,也有措手不及之时。

上官直心中极快地盘算。

这大王爷,他知道,据说是南楚回来之人,年幼失落民间,才回来不久。

但如今看来,竟是半真半假,失落是真,南楚却又哪里是?竟是自他们东明……然而,年幼如何失落,先不提,他明明是东明的戏子,二十年不曾抬头,忽地一朝翻身,为龙为凤,其中必定有玄机,那么……

上官直心狠狠一颤,忽地想到个自己痛恨入骨之人。

昔日情形,重重自眼前闪过,那个居心叵测之人,他曾经在东明忽然出现,又潜入上官家,他跟祈凤卿的关系非同一般,他……

难道说……此事跟他脱不了干系?算算也是,自祈凤卿出事到销声匿迹,处处都有他的踪迹,自他带着季淑消失,上官直命人将楚昭的来历行踪,查的一清二楚,故而得知。

如今,季淑人在北疆,两相印证,楚昭在这两件事上都有份,那么是不是可以说,他亦是北疆之人?

上官直的心忽地忐忑。

凤卿是大王爷,那么楚昭是何人?是皇族之中领命办事之人?想来想去,这个解释可以得过。

但……保不准其中另有隐情。

上官直一路走,一路思想,那颗心沉甸甸地,一直想到季淑。

是了,如今,什么也不用顾忌,要好好地问问她。

倘若楚昭亦在北疆,那么……上官直双眉一皱,袖子中的手紧紧握起:“不管如何,那个人……绝对是饶不得。”那恨,他始终难忘,那夜那人如此骄狂地将季淑带走,他便恨他入骨。

上官直未曾想到,他来不及问季淑,那人竟自动找上门来。

当下马入了驿馆,望着堂上坐着的那人,上官直觑面看个正着,第一反应就是,拔出剑来,将他斩杀当场。

那人自不是别人,正是上官直思来想去了一路的楚昭。

上官直只是未曾想到,他们竟见的如此之快,快的让他还未曾来得及准备好。

“围起来!”上官直驻足,一挥手,喝道。

东明的侍卫听命,一拥而上,剑拔弩张,将人围在中央,只等一声令下,将其格杀。

楚昭却自始至终都动也不动,上官直那一声“杀”还未曾出口,旁边驿馆的众官员慌了,纷纷地跑出来,忙着叫道:“请使者勿惊,这位是我们的昭王殿下!”

暴怒之中的上官直听了这句,惊愕之下,忍不住便想笑。

好似意料之中,果然如此。所不信所担忧的正正中了,临头来的想躲都躲不了。

东明的士兵围着楚昭,得不到上官直的命令,不肯就动。上官直看向楚昭,见此人一身黑衣,却已经是今非昔比,昔日的韬光隐晦尽数不见,他站在人群之中,淡淡地看他,不怒自威,霸气十足。

上官直迈步而出,将走到楚昭跟前,两人彼此相看,却都无言,上官道:“你们退下。”士兵们才退下去,驿馆的众人要再解释,楚昭道:“你们都退下,我有事要同上官大人详谈。”

顿时之间,人如退潮一般地,都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上官直望着面前之人,恨不得上前给他一巴掌。生生忍着,道:“三殿下,好久不见!”

楚昭一笑,似未曾察觉他话语之中的讥诮之意,只道:“我知道上官大人对我心有芥蒂,是免不了的,如此我就直说来意,我想见一见她。”

上官直杀人的心都有了,竟还未动,只道:“她?我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楚昭说道:“是小……,花季淑。”

上官直哈哈笑了两声,怒恨交加,说道:“殿下,莫非你觉得这是北疆地方,故而我就应该予取予求?你不说倒也罢了,你既然提起来,我倒是想问问你,当初你为何将我夫人掳走?就算你是北疆的三王爷,又如何?莫非北疆之人行事都是如此?我还未曾找到你,你自己倒是找上门来,既然这样,我倒是想问问你们的皇帝陛下,是不是王子犯法,便会无罪,你还要见淑儿?痴心妄想!”

楚昭说道:“我见她,不是为我自己。”

上官直忍无可忍,指着楚昭说道:“你住口!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本想暗暗寻你,既然你是北疆王族,那更是好办,我虽然是使节来此,不愿多生事端,但假如你北疆如此欺人太甚,我东明也不惧同你们开战!”

楚昭伸手一抹眉头,道:“既然如此,上官大人是不知道花相之事了?”

上官直怔住。楚昭道:“不瞒你说,前几日花相曾来过,只因我不愿小花同他离开,他已经气恼而回,临去之前,下了战书。”

上官直惊了惊,心中极快盘算。

楚昭说道:“我也知道花相在东明一言九鼎,这场战事怕是免不了的,迟早而已。”

上官直抬头看他,陡然一惊,道:“那你想如何?难道要先发制人,将我们……”难道他来不过是先礼后兵,实则……

楚昭摇头,说道:“上官大人多虑了。”

上官直冷笑,道:“你这人卑鄙无耻,无所不用其极,难道你还会行堂堂正正之事?”

楚昭说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如今……万事皆休,我只想见一见她。”

上官直拂袖,道:“还是那句话,妄想!请回罢!”

楚昭上前一步,上官直不动,大义凛然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但若你有此心,我也不会惧怕。”

楚昭摇头,说道:“何必如此,我只是想跟你说,我要见她,是为了她的性命着想。”上官直惊动,皱眉道:“你休想危言耸听。”楚昭说道:“上官家的那些事,想必你心里也清楚,我是否危言耸听,你自明白。另外,我想提醒大公子一句,那日二奶奶算计,要同大公子春风一度,偏生大公子喝的酩酊大醉,倒在柴房内睡了一夜,才避开同二奶奶的伦常惨变,……大公子真当自己只是喝醉而已?”

上官直大惊失色,定定看了楚昭片刻,才问道:“你……你竟连这个也知道?”

楚昭摇头,道:“大公子不必多想,此事并非是小花告诉我的,甚至小花也不知此中内情,纵然……她是猜到几分,却不敢同你说罢了,此事的来龙去脉到底如何,说起来,天底下只有我最为清楚。”

上官直望着楚昭双眼,心中阵阵寒彻,最终说道:“莫非……莫非是你!一切都是你在背后胡为!”楚昭淡淡摇头,道:“背后谋划、心怀企图之人非我,确切说来,我不过是个旁观者,只是有些事情上,碰巧出了那么一点力罢了。”他说罢,便又直视上官直,道:“我说起此事,并未有他意,只是想让大公子知道,我若想害你害她,有的是下手机会,如今我说我要见她是为她性命着想,更是绝无虚言,大公子若是不叫我见她,那也罢了,我亦不想再纠缠,就让大公子顺理成章带人离去,只是……我想告知大公子,你不叫我见她这一次,纵然你带她走,不出一月,大公子就可以替她再操办一场风光大葬了!”

上官直气的浑身发抖,道:“混账,居心叵测,危言耸听,你……你……太放肆了!”他心中埋着的谜团,亟需有人解答,面对如此的威胁,却又按不下心中那口气,三分信,七分恼怒,若是以往的性子,便立刻叫人将他打出去,什么威胁言语,性命之忧,他才不放在眼里,但是此刻……

楚昭看着上官直面色变化,心如止水地,静静等候。目光从门口向外,驿馆的院子里,风吹过,翠叶摇曳,光影闪烁,前尘按下,后事跌宕,而他同她,是生是死,是断是续,都在此刻。

必须,要有一场了结。

123.紫藤:蝴蝶不知人事别

楚昭想:是的,这必须要有一场了结。他心中有种预感,不太妙的预感,类似于玉石俱焚。

将他从大牢中保出,凤卿道:“昭,你当怪我,只是我想同你说,你这样不成,纵然你强留她在身边,以她的性子,绝计不会同你妥协。”他本是天不怕地不怕之人,此一时却只觉得棘手,大为头疼。

自她随着他逃走那日开始,楚昭就已经知道这其中滋味,他明明可以同她毫无隔阂的肆意亲近,仿佛把人绑在身上一般任意而为,可是……心却越来越觉得不安,午夜梦回望着怀中的人,她明明就在,他梦中种种,却总是她骤然离开,从此天涯永隔,再不聚首,何其悲怆。

当梦醒看到她在怀中,他几度热泪。

云吉意图为何,他隐隐地看出,也赌她不敢伤季淑,只是却仍不肯冒半点险,宁肯让她去。

可如今……

忽地又有些后悔。

隔花相望,借一树荫一枝花挡着身形,楚昭见季淑人在圆桌上趴着,圆圆地绢丝扇子放在旁边,半边儿遮着她的脸,她双眸合着,睫毛一动不动地,旁边紫藤花喧喧开放,蜂蝶嗡嗡地出没其中。

忽地,有一只贪色的蝴蝶儿,翩翩地飞来,在她脸颊边上飞来绕去,偶尔便落下,两只细长的腿爪,在她的鬓发上,脸上轻轻地抓一抓,挠上一下。

楚昭看得发呆,恨不得把那只蝴蝶赶走,又或者自己便是那只蝶,才能够如此近的看她恬静安稳的睡颜,她是在做什么好梦么?亦或者是因脱离了羁绊,无拘无束。

楚昭记得,那几夜他醒来,低头看她,情不自禁吻落过去,睡梦中察觉到的她,总是不耐烦地将他推开,眉心皱起,虽未曾睁开双眸,也是不安跟隐隐厌烦。

他一想就心痛。

那蝴蝶气人一般,停在季淑鬓角上,不再离开,抖抖簌簌地动弹,斑斓的花翅膀微微地煽动,好像是朵活动的鬓花。

明明是满目恬然春光,明媚动人,楚昭却只觉得心如被冰雪,只因……

知道会失去,不管他怎么不舍得放手、把人栓在身边,也终究会失去。

那只蝴蝶弓起身子,颇为得意地在季淑的鬓发上走动了几步,鼓起长嘴,竟大胆地向着她的脸颊上凑过去。

楚昭看得痴了。

此刻季淑觉得痒,便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醒来。

蜂蝶纷纷飞离,翅膀闪烁,如一场光影漂亮的梦境,蜂蝶却不舍远离,在她旁边跳跃飞舞,只是不敢再放肆。

季淑睁开双眸,身边怒放的花朵顿时更是失色,而她不以为意地抬手,擦擦双眼,又小小地挠挠脸颊,尾指弯着,神情慵懒,嘴角抿了抿,一举一动,看在他眼中,极为可爱。

但……

她自言自语道:“居然在这里睡着了。”然后就听到前头一阵响动,有什么绷开,当空抖了抖。

季淑不经意地看过去,却蓦地见到熟悉的背影,他正骤然转身,迈步欲走。

弹开的花枝,带动他一丝垂落的散发,就在他转身瞬间,揭露他半边容颜,如许俊朗,至死不能忘。

季淑正信手抓起那柄扇子,见状手上一松,扇子落下,磕在圆桌边儿上,坠落地面。像是大梦猛醒,发现人在冰雪之中,却又急急地按捺下来。

季淑动了动,终究未曾出声,而那边,花枝兀自地弹个不休,可那人,停了步子,僵直的背影,他不肯回头。

两两相对,明明是一片烈火样的心,偏要窝起来,不许燃烧,明明是东边日出西边雨,偏生要当自家是冰封雪盖,冷心绝情。

世间至为残忍的事,口不能言,目视阴差阳错。

季淑起身,手按着石桌,想要回身。那人却也回过身来,向着这边儿走来,季淑回身对他,身子却一阵阵地颤抖,想逃,双脚却如钉在地上,分寸不能动,一直到他走到身旁。

深深看了一眼,楚昭俯身,将地上那柄扇子捡起来,掸去上头灰尘,轻轻放在桌上。

绢扇上是一朵牡丹花,开得瑰丽。

“还……好么?”他目光移开,落在她身上。

背对着他,季淑双眸一阵异样,却转开头,只道:“不劳……下问。”

楚昭乍然一笑,垂了眸子,说道:“见你无事,我便放心了,我……我来是为了……”

季淑想离开,却未动。

楚昭探手入怀,掏出一物,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再勉强于你……我只是,想……”他犹豫片刻,探手向前,张手,掌心有一颗红色的丹药。

季淑垂眸,望见他粗粝的手掌,目光自那丹药上一闪而过,只是看这手。

他的手指头几处破损,是先前曾留下的伤痕,虽然伤愈合,痕迹未散退。

她记得,他负她上悬崖,只为了她行船辛苦,故而冒性命之险。她曾看过,他十指伤损,血痕斑斑地。

她忽地很恼,明知道不是时候,却寒声问道:“是什么?”忽地笑了,“难道是毒药么?”

楚昭摇头,忍而不言,只道:“小花,你吃了它,是好的药。”

季淑握了握拳,劈手过去,顿时将那药丸打翻:“这算什么?……我又凭什么信你?”

药落在地上,顿时沾了灰。楚昭一惊,急忙将那药捡起来,小心握住,望着季淑:“是真的,你吃了它。”季淑不言语。楚昭道:“小花,听我的。”再度递过去。

季淑看也不看,迈步就走。

楚昭将她拉住:“小花!”季淑说道:“放手!你又要用强吗?”楚昭说道:“好!我知道你不愿再见我,我日后不见你就是了!只要你把这药吃了!”

季淑回过身来,怒视着他,说道:“我是生是死,从此跟你无关,用不着你假惺惺地!我凭什么要吃,这不明不白的东西!你拿着它滚!”

楚昭大怔,看着她绝情的脸,心头上寒雪交加,手抖了抖,一怒之下,几乎将那药丸捏成齑粉。隔了半晌,才探手出去,将那药丸放在桌上,低声说道:“你不吃也行,只是……这药是我千辛万苦求回来的,前几日我说,要离开一些日子,带好东西给你,不是别的,就是这个。我这人的确是有不好的,令你憎恨,但你向来聪明,何必要同你自己过不去。”

他顿了顿,将药放下,说道:“天底下也只这一颗,我、总归……不想你有事。”他说到此,苦苦一笑,面上露出一丝讥诮之色,迈步离去。

一直到楚昭离开,季淑才回头,看一眼那桌上的红色药丸,盯了半晌,忽地一伸手,用力扫落,那药丸坠落地上,一路翻滚,自落叶坠花上滚落,坠入角落。

眼中湿润,眉角却带寒,季淑咬牙,道:“我此生此世,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季淑头也不回地离开院中,一直到她离开,才有一道人影缓缓进来,看了看季淑离开的身影,眼中透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楚昭离开驿馆,一路怔怔地走,此刻将近黄昏,天色也暗了下来,一如此心。楚昭走了许久,一直到撞上一人,他未多看,正想闪开,便听到有人说道:“小子,撞了人,也不说一声便走?”

楚昭一怔,抬头去看,却见黄昏之中,有人站在跟前,生的魁伟,一双眼睛恁般明朗,直直地看着他,楚昭看得清楚,便笑出来,道:“你想如何?”此人道:“自不能轻饶,我想你赔我一顿好酒,使得么。”

楚昭探手出去,将他用力一抱,道:“使不得!除非是不醉无归!”那人笑道:“哈哈,我也正有此意!”伸手在他胸前重重一擂。

楚昭抓住他手,笑道:“下手这般狠,打死了我,谁给你付酒钱!”那人道:“你小子皮糙肉厚,休要把自己说得弱不禁风似的,说起来,你方才的模样,倒真个有些相似,怎地了,哪里吃了憋不成,失魂落魄地!”楚昭苦笑,便看那人一眼,道:“你最近改行看相了么!休说这些,走去喝酒是正经。”

两人扭缠着上了酒楼,捡了个雅座,叫了几坛子好酒放下,又衬些猪牛鸡羊之类菜肴,那人看着桌上肥牛油鸡,道:“我向来吃不惯那些精细翻炒,嫌无味,总不如大块的肉来吃爽快。你倒是知道我的心意。”楚昭道:“我自己也不耐烦那些腻腻歪歪的,怎会拿那些来厌烦你。”那人道:“还是我的好兄弟!”楚昭笑道:“总之你来讨我的便宜,眼里才有我这兄弟。”

那人亦哈哈大笑,二话不说先喝了一碗酒,才道:“这话不对,这次摆明是你讨了我一个大便宜。”楚昭道:“哈哈,这倒是的。”那人笑道:“你既然知道,就多饶我几顿好酒菜才是。”楚昭道:“少不得的,来!”

两人喝了半个时辰,天南海北说了一顿。那人看了楚昭片刻,道:“昭,我有件事,想要问你。”楚昭道:“何事?”那人道:“你跟我要那物事,究竟是给何人?”楚昭手势一顿,继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你来找我,就是想问这个?”

那人看着楚昭,沉吟片刻,说道:“我也不瞒你,那女人我是见过的,可我不知道,你对她……”楚昭怔住,片刻之后,把酒杯缓缓放下,说道:“九哥,你想做什么?”

那人面上带笑,道:“你说呢。”两人目光相对,楚昭面上笑意尽数敛了,慢慢说道:“九哥,我不管你图谋什么,只是……她不成。”

那人挑了挑眉,道:“昭……”沉吟片刻,道:“事到如今我仍不信,你跟先前相比,变了许多。”楚昭说道:“九哥,我知道那颗药来历非凡,也知道你得来必定不易,你肯给我,我心中感激你这番兄弟情义,但你若是还当我是兄弟,就记得我如今所说的话,休要打她的主意。”

那人道:“你当真为了那小娘动心了?”楚昭将头转开,默然不语。那人道:“自古以来红颜祸水,果真如此!”楚昭道:“九哥……”那人看了楚昭片刻,说道:“你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做。”楚昭闻言一笑,道:“如此,我就放心了。”

经此一番话,两人都有些沉默,又喝了几杯,彼此渐渐地有些醉意。

那“九哥”叹道:“只是我不明白,你好端端地,怎会变得如此?”楚昭抬头看他,喝的半醉,眼中也有些氤氲地,道:“变得怎样?”九哥说道:“实不相瞒,今日这一番我看到了……”楚昭身子一僵,九哥看着他神色,说道:“那女子分明极为绝情,你何不一掌杀了她了事?那才痛快,才是我好兄弟的性格,你竟还替她找那颗药……”说话之间,神情之中,几分疑惑,几分轻视。

楚昭唇动了动,却不回答,将旁边一坛酒抱起来,泥封拍去,举起来大口喝下,酒水泼了一身。九哥却不动声色看着,眼角冷冷地。

楚昭喝了半坛,将酒放下,才说道:“我也不知,为何我会如此……只是,我身不由己。”他摇摇头,哈哈大笑几声,又举起酒坛子大喝。

九哥望着他,缓缓说道:“昭,你下不了手,我可以,只要你一声,我即刻去杀了那小娘!敢轻视我兄弟的,我要她死的苦不堪言。”他的声音温和,带一股劝服之意,底下却是危机四伏。

“不行!”九哥话犹未落,楚昭将手中酒坛望地上一摔,未曾喝完的酒水洒了一地,楚昭望着面前之人,沉声说道:“檀九!你若是伤她分毫,我们兄弟之情,恩断义绝!”他脸颊发红,双眸盯着檀九,神情是一派的决绝。

檀九心头一沉,却笑道:“我不过是说说,你便当了真了?我们是兄弟,我应了你不会动她,就绝不会出尔反尔!放心罢……”他抬手,在楚昭肩头轻轻拍了拍,楚昭看了檀九片刻,神情一松,笑道:“九哥!好罢,不说了,我们痛快喝一场……”檀九另开一坛酒,说道:“是了,我们许久不曾好好聚一聚,今日当真要不醉无归。”

两人自黄昏喝到夜半,楚昭心头有事,喝的毫无节制,因此醉得极快,伏在桌上,合着眼睛,口里喃喃地。

檀九握着酒杯,脸上虽然也微微泛红,眼神却极冷冽,光影下细细看来,眼底竟带一抹微蓝,他看了楚昭许久,才探手出去,在楚昭肩头轻轻沉落。

楚昭若有所觉,眼睫动了动,轻声道:“九哥……再喝……”檀九一怔,冷冽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道:“好兄弟。”一笑,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天权跟摇光赶到之时,酒楼上只楚昭一个,伏案沉睡,对坐空落落地,只余了已空的酒杯,孤零零立在彼处。

124.紫藤:绕廧间弄紫藤花

“天荒地老,最好忘记,笑也轻微,痛也轻微……生老病死,相聚分离,身不由己,心不由己。”喃喃地,仿佛梦呓。

上官直进门之时,便听到如此一句,那低吟般的语声入耳,叫上官直脚步一顿。

说话的正是季淑,此刻人在桌边,手撑着腮,双眸半是合着,脸颊绯红,似梦非梦,似醉非醉。

婢女们轻轻退出去,上官直扫一眼桌上放着的酒具,缓缓迈步走到桌边上,望着季淑泛红的脸。

她身上亦有淡淡地酒气,上官直探手过去,在她额上轻触。

季淑睁眼,见来人是上官直,也不惊,反而一笑,并不开口,只是探手,将上官直的手臂推开。

“夫人昨夜在院子里坐了大半夜……到天亮了才回屋……”想到方才进门之前侍女的话,上官直皱眉,终于问道:“怎么忽然喝起酒来?”

季淑摇摇头,也不回答。

上官直又问道:“方才……念的是什么?”

“歌啊……”她喃喃地一句,显然心不在焉,眼睛也不看他,迷离地望向别处。

“什么歌儿,我从未听过。”上官直问道,看着她身子轻轻摇晃,又担忧她会坐不住,摔下凳来。

季淑又是一摇头,此刻却笑了,道:“你自是没听过的,要是听过才是糟了……”天热,她只着一件薄裳,衣襟微敞,露出两边蝶骨。

上官直略觉惘然,心中竟想道:“她似是比先前瘦了许多……”那手指头略一弹,竟想去摸摸看,却又忍下。

季淑未留心,一边说,一边伸手出去,握住一个杯子,凑到唇边欲喝,上官直目光转开,探手擒住她的手腕,将那半杯残酒从她手心取出,轻声道:“淑儿,你不能再喝了。”

“谁说我不能?”她只是笑,又道,“干你何事?走开……”将他一推,便又要去拿酒。

上官直被她柔软的手臂一撞,身不由己将她抱住,道:“淑儿……”

先前拥她入怀那种熟悉之感重新回转,上官直屏住呼吸,忽地觉得自己身子有些僵直。

季淑无力,倒在上官直怀中,喘了几口,平定下来后,又要挣扎,上官直喉头一动,按捺心猿意马,提高了声儿,唤道:“淑儿!”

季淑听他声音有变,便抬头看他,四目相对,上官直目光忽地移开。而季淑望着他冷清如水的脸,笑道:“干吗?生气了?”

上官直叹口气,垂眸看着怀中人娇如花,道:“淑儿,你似是着凉了,我叫大夫来替你诊脉。”季淑摇头,不以为意道:“死不了的,别那么麻烦。”

上官直道:“不能等闲视之,酒也先不许喝了。”说话间,仍旧缓缓抱着。

季淑有些不耐烦,伸手抓了抓颈子,道:“我说死不了,要那么麻烦作甚?……你近来很忙,又何必要管我?别烦了,走开!”将他大力一推。

上官直未曾提防,竟被她推地后退一步,季淑醉眼迷离看他,见他站着不动,便嫣然笑道:“这才乖……”手探向前,捉住了个酒壶,也不倒酒,举起来对着嘴倒下。

酒水倾泻,季淑咕嘟咕嘟便喝,狂态毕露,残酒沿着唇角往下,滑过颈间,湿了衣裳,薄薄的衣裳贴在身上,随着动作微颤。

上官直呆呆地看了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上前再度擒住她手,将那酒壶夺过来,望着地上一扔,“啪嚓”一声,把个青花瓷壶摔得粉碎。

季淑怒道:“你做什么?”

上官直却反问道:“此话我正也要问你,花季淑,你在做甚么?!”

季淑怔住,眯起眼睛看上官直,许是错觉,她唇上脸颊沾着酒水,明烁烁地,那双眸子亦是,似水般寒,又有些极异样的妖媚般,看得上官直心悸。

上官直深吸一口气,道:“我便是想问你,你在作甚,——自昨日……昨日你大半夜的不睡,着了凉,今日又喝这般多的酒,你从来不曾如此失态过,就算是先前在东明,经过那么多些事,你哪里在意过半分,哪里似如今……这样……”

季淑冷笑,道:“你知道的倒是多……只是,什么昔日……哈,你怎知我未曾这般喝酒,未曾彻夜不眠过?”

上官直一怔,哑口无言。

季淑说到这里,心头却一动,脑中极快地闪过一幕:那夜,月华如练,夜静人空,她悄悄地行过那空旷的大院,提着忧心,去见那人。

隔着锁住的门扇,看不到彼此,然而听着他的声音,只觉欢悦,他的手探出来,将她的紧握,却比此刻,更为亲近。

可是,怎会……如此?人虽在,今非昨,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到底是流光容易把人抛,还是不知故人心易变?

季淑只知道,这一瞬间,胸口里头那颗心极为难过,隐隐作痛,几乎要呕一口血出来才痛快,却不愿在上官直面前露出不妥,一张脸上,仍旧的冷冷清清,甚至带一丝放狠决绝的笑意。

季淑探手,握住面前酒杯,杯子之中却空落落地,并无麻醉自己的良药。

季淑恨极,却松了手,那空瓷杯侧倒,在桌子上打了个旋儿,咕噜噜地沿着桌面儿跌下,终于追随那青花瓷壶的归宿。

上官直端详着季淑的神色,却并未动怒,季淑忽地觉得疲倦,道:“算了,你……别管我,我真个无事。你让我静一静就好。”伸手揉揉额头。

上官直却不动,缓缓说道:“淑儿,你当真未曾觉出你有不妥么?你彻夜不眠,借酒浇愁,都是因为昨日他……”

季淑脸上的血色点点褪去,不等他说完便道:“他?他是谁,上官,别无事找事。我说了你自管去忙你的,忙完了,我们自可回东明,什么他?我统统不认得。”冷笑,就算是把牙齿都咬碎了,也自吞到肚子里,有什么痛要给谁知道?就是痛死也不肯出一声。

上官直却未曾说破,只是看着季淑,半晌才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恨,淑儿,你放心……淑儿……”他眼中光芒闪烁,似是在犹豫,末了终于道:“淑儿,北疆之事,我已尽知,……淑儿,如今,只要你一句话,我要那两个人,都……”他起初的那一句“淑儿”,极为温柔,到最后,却骤然转为隐隐恨意凛然,眼中亦露出狠色。

季淑心知他已经知道凤卿跟楚昭真实身份,本要取笑他几句,却忽地觉得调儿不对,便看上官,说道:“你……在说什么?”

上官直看她一眼,目光转开,踌躇片刻,才道:“淑儿,我只想告诉你这件事,倘若你真个儿恨他……如今我有个机会在前,就算是要他死也是轻易的。”

心头那股子痛渐渐地要散开一般,季淑咽一口气,冷静道:“上官,你说明白。如今我们是在人家的地盘,又能如何?”

上官直道:“他们这边,是一盘散棋,只需有人从中轻轻拨弄,局势便会大变……总之淑儿,我既然同你说了,就有把握。”他始终竟不愿透露真相,只是看她。

季淑极快地在心中想了想,隐隐地有些猜到几分,便道:“是不是有人跟你说,要对付凤卿……他们?”

两人目光相对,上官直道:“你……不愿么?”不否认,便是认了。

季淑心中飞快一想,说道:“你心中是怎么想的?”上官直道:“我还未曾决定。”季淑道:“那人是谁?是……太子?”试探一问,上官直一震,诧异看向季淑。

季淑看他神色,便知分晓,当下道:“你未曾决定,却来问我?倘若我说如何,你便会照做么?还是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上官直说道:“你说如何,我便立即照做。”神情决然,仍旧看她。

季淑若有所思看着上官直,半晌一笑,说道:“你做人倒是慷慨……”上官直道:“淑儿,你想如何?”季淑说道:“你想好了,倘若把这里搅得大乱,回去了的话,好交代么?”上官直道:“毕竟是他们之事,同我们没什么大碍,何况,如此一来,反倒是好……”季淑点头,道:“他们这儿乱成一锅粥的话,对东明自然是好,皇帝陛下跟前,或许也是大功一件。”上官直道:“那不过是其次,何况君心难测,陛下是如何心愿,尚未可知,淑儿,我只是为你。”面色竟极为诚恳。

季淑双眉微蹙,片刻说道:“为我?”这话是真心,或者假意,又或者……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季淑道:“那你可曾想过,倘若不成的话……”

上官直道:“只要你一声,便无不成。”季淑说道:“是么?看样子你有十足把握。”此刻忽地停了声儿,身子一晃。

上官直察觉不妥,道:“怎么了?”季淑皱眉道:“我、我忽地有些不大好,你扶我……到床上去。”上官直一怔,听到“床上”两字,脸色奇异,一时不能接话。

季淑起身,那股痛散开,一发不可收拾,呼吸都似要停止。

此刻脸色已经煞白,上官直觑见,这才知她真的身子不适,急忙半抱了她上床,道:“哪里不好?我叫大夫来看。”见季淑脸色大为不对,心头一惊,起身唤人。

身后季淑蜷起身子,冷汗涔涔,此刻想到上次自己也是如此发作,楚昭只说是偶然坏了肚子……可如今看来……

回想昨日他捧着那丹药给自己,果然、如此……

季淑想到昨日种种,咬着牙,却是笑了,自牙缝里喃喃地道:“混账,我……就算是死了也……也不要、不要你的……东西。”

此刻上官直真叫罢人,恍惚间听到季淑这句话,便蓦地回头看她,却见她牙关紧咬,眉心蹙在一块儿,分明是个疼得受不了之态,偏生不肯哼一声。

上官直上前,将季淑抱住,季淑“啊”地惨叫一声,撕心裂肺,叫的上官直惊心动魄。

“淑儿……淑儿你怎地了?”上官直问着。季淑却不能答,唇边的血滴滴落下,上官直慌忙取出帕子擦拭,看着那血在帕子上绽放一朵红梅,对比她惨白如雪的脸色,那气息却越发奄奄,竟连痛呼也不能出声,只是细细地颤。上官直惊心之际,忽地想到前日楚昭那一句:“我是为她性命着想。”

季淑醒来之时,见到一个意外之人,略有些丰润的脸颊,少年眉眼之中写着忧心,竟是元宁。

元宁道:“姐姐你终于醒了!”眼睛发红,几分喜极而泣。

季淑怅然地环视周围,见仍旧是在驿馆之内,才松了口气,又问道:“我……我是怎么了?四殿下你怎么来了?”先头疼得晕了过去,本以为会死。

元宁说道:“是三哥同我说你在此的,我便来看看……谁知一来就听闻姐姐你病倒了。”

季淑眉头一皱,道:“唔……”

元宁看她,说道:“姐姐你无碍么?我很是忧心你。”季淑摇头,道:“无事的。”心中想道:“怎么……竟让这个孩子知道我在此处?他又是怎么说的?”却不便问,只是沉吟。

元宁却道:“其实我也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不过……因我见不到姐姐,便总是问,大概是三哥觉得我烦,便告诉我姐姐在此处……呃,我也知道此种或许有诸多不便的,不过三哥也很是牵挂姐姐,我来之前,还特意叮嘱我,叫我留心看姐姐身子如何。”

季淑别过头去,淡淡地道:“死不了就是了。”

元宁迟疑,问道:“姐姐……为何好像很恼三哥?”季淑道:“没有……你多心了,对了,你近来好么?”元宁道:“我还好,只不过近来京内有些乱。”季淑问道:“怎么乱法儿?”元宁道:“先是太子哥哥遇刺,听说竟是三哥府内的人做的,然后三哥偏偏为了那女人当街抗命……还被下了大牢,是大哥力保才无事的。只不过父皇母后对此甚是不喜就是了……皇贵妃也自不消说,三哥近来有些难过。”

季淑垂头。元宁叹道:“唉,总之不要再生出其他事端来的好,我总觉得近来有些不大太平……姐姐大概还不知道,果儿她也要回边漠了。”

季淑一怔,道:“什么?”元宁道:“说起这件事来越发奇异,她原本一直住在京内,忽然绝意要回去,我劝说都无效的。三哥也无法,已经在安排人护送她回去了。”

季淑想到云吉曾说的有关飞娅公主之事……便叹了口气。元宁道:“姐姐你离开了,果儿要走了,这京内是越来越无趣了,说起来,我都想走。”

季淑一笑。元宁道:“姐姐不信?我是说真的,我总觉得京内要发生些不好之事,唉……”

季淑看着她他有些苦恼的神色,问道:“怎么,莫非是殿下知道了什么?”元宁道:“这倒没有,只是,我知道太子哥哥向来不喜欢大哥哥回来……这一回三哥府内那刺客的事,保不准太子哥哥会想什么,毕竟,他向来认为三哥跟大哥哥是一路的……”

季淑听到这里,便道:“这些事便让他们搅去,你休要去掺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说到这里,忽地想起一事,蓦地便直了眼睛。

元宁正听她说,见她嘎然停了,便道:“姐姐说的对,反正我是无能为力的,我本想去劝说他们的……可又怕说得不好,反弄巧成拙,让太子哥哥误认为我是偏向大哥他们的,又或者让大哥误会了我……都不大好……”正挠头间,却听季淑问道:“元宁,你方才过来,可看见上官……大人吗?”

元宁见她问的急,就道:“先前还在,见我来好一番盘问,不过看他衣冠整齐,听闻是要出去,不知现在走了未曾。”话音刚落,就见季淑叫道:“来人,来人!”丫鬟飞快进来,季淑道:“去叫上官大人过来,快!”丫鬟见催得急,也赶紧地出去了,季淑心急如焚等着,心突突乱跳,元宁见她如此,不免问道:“姐姐……发生何事?”季淑只是苦笑,片刻丫鬟回来,道:“回夫人……外头说,大人出门去了,已经去了有些时候。”季淑只觉得耳旁“嗡”地一声,问道:“去哪里了?”丫鬟道:“听闻是入宫了,走得甚急。”季淑浑身发凉。

125.合欢:朝看无情暮有情

元宁见状,便问道:“姐姐,到底怎么了,你莫非是有急事么?”

季淑正在呆怔之时,听元宁问,心中跳了几下,便将元宁的手握住,道:“四殿下,你能入宫对么?”元宁点了点头,季淑道:“四殿下,你……你能否帮我做一件事?”元宁道:“姐姐有何事,只管跟我说,我能做到的便决不推辞。

季淑点点头,说道:“此事非同一般,我要你即刻进宫,找到上官大人,跟他说一句话。”元宁道:“好,是什么?”虽不知何事,也跟着有几分紧张。

季淑说道:“你跟他说……”话到嘴边,却又犹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