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花好孕圆》》 · 八月薇妮 · 2026-07-26
元宁急急进宫,在宫门口抓了个过路的小太监,问道:“父皇何在,太子是否人在宫中?”那小太监见是元宁,也不怎地打怵,只因这位四殿下是有名的好脾气,当下便笑道:“殿下,何止是太子殿下在宫中,大王爷三王爷也都在呢,加上您,整整好是一位不缺。”
元宁心头焦急,问道:“他们都在何处?”小太监道:“都在怡心殿里头,好似有什么大事,先前奴婢见到东明的一位特使大人……也似去了那处。”正说到此,却听元宁道:“是了!”将他放开,迈步急赶,走的快,那身子便越见颠簸。
小太监唤道:“殿下,殿下您慢着点!”却见元宁身边两个跟随之人想扶又扶不住,只好跟着一路小跑。
小太监望着那晃动背影,很是不解,自言自语道:“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向来慢腾腾地四殿下也如此急眉上火的?”又看着元宁的腿,不由地又叹一声,道:“可惜可惜……好端端地凤子龙孙,竟然……”
元宁一路走的急,极快地到了怡心殿,虽然心中有些准备,见了眼前情形,仍旧一惊。却见怡心殿的外围,侍卫重重,见了元宁来到,差些就上来相拦。元宁入内,却见怡心殿外,一大群太监宫女垂头等候,鸦雀无声,其中竟还有皇后素日的跟随王太监,见他来,悄无声息地上前,行了个礼,低声细语地道:“殿下您怎么也来了?”
元宁道:“这是怎么了,怎地都在外头?”王太监脸见忧色,细声道:“四殿下还是别进去了,有些古怪。”元宁道:“你也不知道?”王太监点头。
元宁皱眉道:“那么,东明的特使也在内?”王太监撇嘴道:“谁说不是呢,一个外人,竟也在里头掺和……”元宁道:“我得进去!”王太监还想劝,道:“四殿下……”元宁却推开他,不由分说望内而去。
元宁迈步进入怡心殿,起初还不闻什么,越走越是忐忑,走了十来步,却听到里头有人忽地厉声喝道:“住口!再敢胡说八道,管你是什么特使,拉出去打死!”声音严厉,又带一丝激动,竟是皇后娘娘。
元宁闻声,猛地停了步子,一时间屏住呼吸,却又听另一个声音,道:“胡闹!你且让他说!”这个声,是北疆的尊皇了。
元宁更为惊诧,有些汗意渗出,沉吟片刻,便又慢慢望内走。一边走,一边却听得里头又有人道:“不管如何,庆鸾他都是我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孩儿,谁、若是敢伤他分毫,本宫永不会跟他甘休,豁出这条命也要替他讨个公道!”
这话说得尽是决绝,元宁又是一惊,不由地有些毛骨悚然,此刻他已经将到里头,正试探着要迈步,便听到另一个声音道:“母后不必过于惊慌,大哥终究是我的大哥,不管如何也都是的……只是……真相也不容忽视,不如先让特使说完如何?”却是太子永琰。
皇后喝道:“永琰!你当我不知道你怀着什么心思!”
太子的声音却仍旧波澜不惊地,道:“母后,永琰能有什么心思?总比大家伙儿都被蒙在鼓里,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好。”
皇后气急,道:“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永琰,你这句话,当真刺心之极!如今你是要跟本宫撕破脸了么?”
太子未曾开口,皇贵妃道:“姐姐,你先别气急败坏,这还什么事儿都没有呢……就先骂上了,素日你不是也说永琰是个好孩子么,他如今也是为了陛下跟姐姐您着想,让大家知道内情,这孩子也是一片孝心,又性子耿直,藏不住事,故而才会这样的……皇上您说呢?”
皇贵妃说完,北疆尊皇道:“正是,让使者说完不迟。”
却听一个中正清朗的声音道:“多谢陛下开恩,特使遵命。”是上官的声音无疑。
元宁听到此,再无疑问,硬着头皮迈步入内,里头的众人见有人来到,都是一怔,见是元宁,才各放松。
元宁趁机将在场众人看了个清楚,见在上位的,坐着的是自己的父皇,旁侧站着的是皇后,另一侧坐着的却是皇贵妃。
在皇后的手边,是明王庆鸾,此刻默默地站着,垂首不语。而庆鸾旁边,是老三昭王,面沉如水,同样一语不发。
而在皇贵妃那侧,站着的却是太子永琰,众人之间,却是瞩目焦点,那东明的特使上官直。
元宁见了,便迈步过去,不偏不倚站在上官直身边儿,先冲上行礼,道:“元宁参见父皇母后。”皇后娘娘未曾做声,皇帝却道:“元宁你怎地忽然进宫来了?”声音淡淡地。
元宁道:“听闻三位哥哥都在宫内,元宁也进来凑个热闹。”说着,又假意看了众人一眼,最后却近近地看了旁边的上官直一眼,趁着大家伙儿不留意,飞快地冲上官直使了个眼色。
上官直一怔。元宁想说话,可是众目睽睽下,私相传递实在是大不可能。元宁心中焦急,望着上官直,忽地计上心头,便笑道:“噫,这位不是上官大人?听闻是东明来的特使?久仰久仰!”也不行礼,便探出手去,握住了上官直的手。
上官直越发一愣,旁边众人也觉得元宁这举动有些突兀。独元宁把上官直的手握住,也不放开,笑道:“小王素来听闻上官大人一表堂堂,是个极为出色的人物,早就渴慕一见,未想到竟在此遇上,实在是相逢不如偶遇,可见我同大人是极有缘的……”
上官直神情变幻,望着元宁笑脸,片刻之后,也笑道:“四王殿下谬赞了,让使臣何以克当?”元宁道:“当得起当得起,若是大人不嫌弃,改日小王同你约个时间,大家细细相谈……”
拉拉杂杂地,正说到此,旁边永琰皱眉,道:“元宁,此刻有正事要处理,你若是要玩,改日再说,休要耽搁了正经事。”
元宁此刻才将上官直的手放开,朝上行了个礼,道:“是元宁一时欢喜,有些失态了,请父皇母后,皇妃娘娘,太子哥哥,大哥三哥见谅……”
大家伙儿也都无言,皇帝道:“你若无事,就先出去罢。”
元宁说道:“父皇,方才太子哥哥说有正经事,不知是什么正事,元宁也有些好奇……不如让元宁留下?”皇帝双眉微敛,却不曾叫他出去。
此刻太子又冲上官直道:“尊使可以从头说了。”
元宁回头看了上官直一眼,四目相对,却看不出男人清冷的面色是何意思,是否明白他所传递的消息……只是仓促之间,未免有些慌乱,也不知自个儿是否表达清了……元宁的心突突乱跳,却仍勉强带着笑,退了开去。
这边上官直转回目光,说道:“先前本使说,曾在东明皇都见过明王殿下……”
皇后娘娘闻言,面色煞白,身子略略有些摇晃,旁边站着的明王庆鸾,——便是凤卿,此刻却缓缓地朝上走了一步,默默地探出手去,将皇后的手一握,轻声地道:“母后。”是安抚之意。
皇后一颤,抬头看向凤卿,双目里头盈盈地都是泪,却知道他体恤自己,更不愿让他见了忧心,皇后转头,让泪弹落了,才又回看凤卿,千言万语,只道:“庆鸾。”
元宁盯着上官直,又看太子,却见永琰嘴角带笑,一副势在必得之意,旁边的三王楚昭,却只是静静地站着,自始至终,仍旧是那副凝重之态,一直到上官直又开口道:“其实本使不仅在皇都见过大殿下,更也见过这位,——三王殿下。”他说着,便转头,目光炯炯看向楚昭。
楚昭这才慢慢地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对,楚昭不言,上官直却望着楚昭,缓缓说道:“怎么,三殿下莫非不记得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么?也是的,昔日殿下乔装改扮,甘为人下,藏得滴水不漏,让人叹为观止,如今恢复身份,自是今非昔比,贵人多忘事。只不过我同您之间那一场,可真是离奇诡异,又何况是不打不相识的死仇怨,殿下总不会将那些都忘了罢?只不过对本使来说,却总是淡忘不得,且每每想起,便觉锥心刺骨,夜不能寐……”一派的恶狠怨毒之色。
元宁在旁边见了这幕,只觉得呼吸都要停了,心中茫然想道:“事情终究要坏了?花姐姐若是知道了……岂不是要忧心如焚?等等,这个时候,我不是要担忧大哥跟三哥的么?”急忙收敛心神,再看面前情形,却见顷刻间,殿内却风云莫测,再度又起了变化。
126.合欢:送行不合合留行
新仇旧恨,难以释怀,上官直望着楚昭,恨不得扑上去将人撕碎,楚昭却始终不语,是心虚无言以对?亦或者只是等候时机?
上官直道:“本以为殿下一走,山水渺渺,再相逢不知何时,没想到竟恁般巧合,让本使无意之中得知,昔日的下仆,竟是今日的昭王殿下,这真是天意昭昭,叫人半点不能亏心私藏。”
皇帝色变,连皇后也敛了眉。
太子永琰道:“咦,三弟居然还曾为人下仆?我以为在边漠的时候已经是最为不堪的境遇,没想到竟还能,我说……三弟你这却又是何苦来哉,到底也是皇族血脉……此事若是传扬出去的话……”旁敲侧击,煽风点火。
皇贵妃冷笑,轻蔑道:“永琰,你也不用苛求三殿下,毕竟是那样儿卑贱的出身,一时之间改不了也是有的。”两人一唱一和,话中带刺。
皇帝道:“昭儿,你说,此事当真么?你当真……乔装改扮,为人仆下?”
楚昭回身行礼,口道:“是真。”他倒是坦白。
皇帝面色更变,太子笑意更盛,宛如唱戏一般,扫了一眼凤卿,回头又看上官直,道:“特使大人尚未说清,他究竟为何要甘为下仆,又跟……我大哥有何干系?”
上官直说道:“昭王殿下苦心孤诣,所图谋的自然非凡,我今日就要在皇帝陛下跟前说明白,让陛下给我个公道!”
永琰越笑,凤卿只是望着皇后,楚昭沉默,皇帝怒气勃发,元宁在旁看着,心中惘然,不知这幕戏将如何结局。
一树红缨,随风摇曳,隐隐地有阵阵香气飘来,并非如花香般浓郁,让人有种恍惚间春风拂面之感。
车轮滚滚,车中人寂静而坐,无悲无喜。风掀动车帘,露出车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
茫茫然里,季淑转头看。
陌生的景致,却有种熟悉的感觉自心头升起,终究要离开了么?自来到的第一日就渴望离开,如今终于成真。
然而此刻,双目却赫然涩了。
季淑怔怔看着,车窗之外,那花树上头的红缨随风微动,有的便飘落下来,有一朵,晃晃悠悠地吹进了车内,落在季淑的膝上。
扇面般的小朵,绒绒地,柔柔地,季淑拈起来,低头看。
便在此刻,有一道影子,自外头的野草地上,急急而过。
走得急,风撩起他的衣摆,那大袖在风中翻飞,他紧紧地跑上一步,用力跃起,跃上略高处,向着这边张望。
当看到马车之时,他猛地迈步,向着这边奔来。
并未看到那惶急的脸色,也并未察觉那人靠近之时,季淑正将手摊平,略探出车窗,要将那朵误落入车厢的小花儿放入风中。
一只手自车厢后头伸出来,修长的手,不偏不倚,将季淑的手握住。
季淑一惊,蓦地转头看,却见那人自后面赶上来,握着她的手,唤道:“淑儿,淑儿!”双眉蹙着,叫人九曲回肠。
季淑身子抖了抖,看着他跑的甚急,便身不由己起身,扑在车窗边上,“凤卿,你……你来做什么?”
护卫的车队见了异状,有侍卫便要围过来,前头的上官将马一停,回头看看,终究一抬手。
侍卫们见状,便四散退下。
上官直看了凤卿一眼,声音平稳,不露痕迹,说道:“继续前行!”策马往前。
车队依旧前行,毫无停滞。
凤卿握着季淑的手,追着马车疾走:“淑儿,淑儿……”终究赶上,却不知要说什么是好。
季淑望着他:“你回去吧……回去吧……”事到如今,又有什么说的?
凤卿双眼发红,那眼中的泪已经将落,却仍旧咬牙忍着,说道:“淑儿,你别怕,我来不为别的,我只是……想再看看你……本来……”他一路忙着追来,上气不接下气,说的急促,断断续续,略一停,又道,“本来我离开东明,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今生今世都无缘,我……没想到老天垂怜,让我再见你一面,淑儿……我不舍,舍不得你……”不是泪,却是汗,自他的额头上洒落,那秀美的脸因动作激烈而透着红,竟比满书红花更明艳三分。
季淑说道:“不要说了。”车队旁边,尚有他人,他此刻是北疆的明王,说这些有多么的惊世骇俗,他不是不知道的。
凤卿道:“淑儿,我也不想,只是……我这次不说,怕是再也不会有机会了,淑儿……你留在此处也好,回去也好,我……我只想你好好地,快活无忧……淑儿你放心,我并无其他奢求……”
季淑将头转开,不叫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泪。
凤卿道:“我只想,在此刻说出我心里的话……淑儿,我……我——此生此世都忘不了你!昔日你对我所说的种种,我一句也不能忘,以后……也是,淑儿……我会听你的,我亦会好好地,因你说过,只要活着,便有希望……既然上天能够让你我再度相逢,以后或许,也有希望,是不是?淑儿?”
季淑眼中的泪停不了,她的手被凤卿死死地握着,几乎要将她从车内拽出去,季淑道:“是,是的,你知道了……明白了,我也放心。”她深吸口气,忍了泪,转头看他:“回去吧,回去吧,别再糟践自己。”轻声一叹。
凤卿道:“我知道,也明白,淑儿你一片苦心,我怎会不知?淑儿,你叫我好好地,你自己也是……淑儿,我想同你说最后一句:好好地……保重。”他的气力都要用尽,却仍不松手,眼巴巴地望着季淑,“淑儿,你应承我,会好好保重,珍重自己。”
季淑心底无限悲楚,怎会想到,这人竟会了解自己心意?在这时候……说出这些惊天动地、却又贴心贴意的话?原来……她并非是自己想象之中的孤单悲惨,季淑一笑,望着凤卿,道:“我应承你。咱们……都好好地。”
凤卿望着她乍然露出的笑颜,也跟着一笑,汗同泪一起落下,凤卿低声道:“这样……我就放心了,淑儿……”
他紧走一步,握了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轻轻地吻一吻,而后松手。
那如丝的眼波却始终留在她身上,如天长地久般地绵长,永远不肯离开。
季淑的手落了空,手上似沾着汗,沾着泪,被风一吹,凉凉地,季淑攀在车窗上,回头看他,却见凤卿站在原地,孤零零地,双目却始终看着她的方向。
是,不管她人在何处,是何境地,毕竟,还有个人真心实意地爱她,念她。
或许……这已经足矣。
季淑低头,望着手心里那朵被揉得散乱的合欢花,上头大概是沾着他的汗或泪,又,或许是她自己的汗或泪,谁说得清?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无缘无故在世上哭,在哭我。此刻有谁夜间在某处笑,无缘无故在夜间笑,在笑我。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无缘无故在世上走,走向我。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无缘无故在世上死,望着我。”
不管怎么样,一定有这么一个人。
季淑抬手,那朵花儿随风而去,零落成泥碾作尘。
上官直回头,看马车继续前行,也看那人被抛在身后,上官直面色无悲无喜,仍旧是先前那种平淡如水,仿佛凤卿未曾出现过,也仿佛他那些掏心的话,他未曾听到过。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学会了不听不看,就算听到看到,也当视而不见,或许这也是所谓“成熟稳重”的一大标志,君子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上官直想到此,忽地一笑。
而后他回转头的时候,那笑便凝滞,然后消失。
他望到在前头,长路尽头,合欢花树下,亭子前头,有一人,背负着手,端然站着,他身后,一匹骏马,悠闲低头,在地上吃草。
云淡风轻,乍然不见。
上官直心中想起那一场戏。
北疆殿内,当着皇帝的面儿,上官直怒斥楚昭,疾言厉色,说道:“这人狼子野心,狼心狗肺,禽兽行径,令人发指……”一副要将他撕碎吞了的模样。
正当太子面上笑意盎然之时,他咬牙道:“他潜伏我府中,同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沆瀣一气,唆使他不务正业,流连花街柳巷……这还罢了……他竟然,竟然……竟然还看上了我的夫人……陛下,请你为我做主!”心底疮疤解开,一瞬间,真的痛了,竟落下来泪,却是因愤怒。
当真耸人听闻,皇帝浑身发抖:“你……你说什么?”上官直道:“这件事我也不想说出来,实在是家门不幸,但……但却是千真万确,此事让我痛心彻骨,又是奇耻大辱,我本以为是个无赖所为,天大地大,没处寻去……没想到竟是北疆昭王,陛下,请你替我做主!”
皇帝怒视楚昭,道:“昭儿,你说!特使所说是不是真?”
楚昭跪地,道:“回父皇,皆是真的。”他竟然从头至尾都一口承认,丝毫辩驳都无。
皇帝气得面色发白,差点晕过去,手拍着龙案,道:“你这孽子,你当真是色迷心窍,无法无天,你……失心疯了不成,如今那女子何在!”
皇后在旁边,想到季淑,此刻已经将前尘后事,想得明白,也知道上官直所来何为,他是报复而来的……
想到此处,皇后不由地越发担忧看着凤卿,却见到凤卿面上并无异样,隐隐地竟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态。
皇后略惊,却又极为欣慰,不管将要面对什么最坏之境,皇后忽地不再怕。
这边楚昭不及回答,上官直道:“她如今已经被我觅到,人在我身边,只是这口气,我是万万咽不下的!”
皇帝道:“这是自然!朕也不会饶了这个孽子!混账,混账……”咬牙切齿地望着楚昭。
永琰一笑,道:“特使还未说完……”
他想一箭双雕,志在必得,楚昭是一,最主要的,是那个拦路之人。
永琰扫一眼凤卿。等更好的戏上场。
不料上官直道:“说完了。”
永琰一怔,道:“嗯?”有些措手不及,于是提醒,“特使……我大哥……特使不是说在东明见过他么?”
上官直擦去泪,傲然道:“正是,我先头见昭王跟他在一起。”
永琰愕然,怔道:“没有其他了?”
上官直哼道:“他们是一伙儿的,还有什么其他?对我已经足够,”他不理太子,看向皇帝,道,“陛下,我虽不知道明王有无掺和在内,但既然他们是同行,那……”
皇后面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喜色。
永琰急道:“特使大人,你不是说我大哥……”
皇后刚要说话,上官直道:“当时我只听闻明王是从南楚还是哪里来的……也不熟悉,只是见过那么一次。”
皇后彻底安心,所谓绝处逢生,难道便是如此?真想哈哈大笑,皇后的手发抖,看凤卿,却仍旧自若如前,眼神亦笃定。
此刻,殿内当真是鸦雀无声,皇帝,皇后,皇贵妃,太子,凤卿,楚昭……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或者各自出神。唯有元宁在旁边,半明白半懵懂,心道:“这我可糊涂了,到底是怎么了?上官大人究竟明不明白我传给他的消息?如今这幅情态,又是如何?是好是坏?花姐姐若是知道了……是安心或者焦心?只不过……好像大哥无恙了,若是他不知情的话,就不会有事,但是三哥么……可怎么了得?”
127.合欢:长亭诗句河桥酒
果然君子之风,尚欠火候。
上官直望着那人,无法视而不见,——楚昭,就像是他心头上一个疮,他想割除,却又下不了手,怕一个失手,连累自己痛不欲生。
大地命中注定,故而会山重水复到现在,但若楚昭死心,他们之间便永不会了局……上官直虎视眈眈,已经跟他面面相觑。
楚昭回过身来,望着上官直,拱手道:“上官大人。”上官直并不下马,只是俯视着,先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才道:“昭王殿下?没想到昭王殿下对本使如此长情,竟来送行了。”冷笑不已,他是来做什么的,彼此心照不宣。
楚昭一笑,偏道:“我是特意来相谢大人的。”
上官直睥睨,冷道:“相谢?不知是谢赖我之福,殿前的那五十廷杖呢,还是谢因我之故,昭王殿下要被贬边漠了。”他极为嘲笑,想在对方面上看到一丝不安挫败。
楚昭却似毫不在意,自顾自说道:“我多谢上官大人深明大义,放我跟大哥一马。”
上官直啐了声,道:“深明大义?对你?切勿自作多情。”
楚昭却仍拱手,道:“不管如何,我承了大人这个情了。”他人在马下,说话却不卑不亢地,人也未曾仰视过来,那气势浑然天成地,竟丝毫无损半分,……大抵是马匹不够高大的缘故。
上官直心中恨恨地:“失策,下次定要换匹高头骏马。”
想到此处,顺便看一眼那马车,马车静静地,毫无动静。
上官直回头,恰好见楚昭也看了一眼,上官直冷笑,道:“难得王爷竟还有心,既然知道承我的情,那现在就请王爷速速让开,切勿挡路。”好狗不挡路……这种粗鲁的话,身为君子,自是不能多口。
本以为要好一番纠缠……先头凤卿“珠玉在前”,好一处执手相看,泪撒长街,感人肺腑。
此刻又见此人,上官直心道:“你若是再厮缠,就是自找死路。”
不料楚昭竟从善如流的很,道:“本来想同上官大人饮一杯酒的……”
上官直目光一转,这才看到旁边桌上放着两个白玉杯,中间高挑酒壶,寂然立着。
上官直冷笑,心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面上只道:“本使没这个心情,请王爷让开!赶路要紧。”
楚昭竟似有些遗憾,却也不曾拦挡,果真退了一步,道:“既然如此,那也无法,那么我便恭送上官大人。”
上官直见他“从善如流”,颇为讶异,却未曾表露出来,自也不会放松戒备,只道:“真真是不敢当。”策马而过瞬间,驻马又回头看楚昭,道:“若是殿下当真承我的情,那还请以后万勿再出现在我的跟前,免得大家都难堪。”说罢之后,重新打马,一壁扬声说道:“看好了东西,听闻这段路颇不太平,留神歹人出没,失了物件!”旁边的随侍们听了,只觉得没头没脑,别说此处离皇城不远,哪有歹人?就算有歹人,也要吃了雄心豹子胆才敢挑衅皇使兵队……众人腹诽,却不敢忤逆大人,只好应承,打起精神,左右紧密巡逻。
上官直扫视楚昭,却见他当真就乖乖地站在原地,也不曾动。上官直心中想道:“这人玩什么花样儿?”
楚昭望着上官直策马在前,便去看季淑那辆马车,原本冷静双眸,隐隐地起了微澜。整个人却仍未动分毫。
一直到那马车骨碌碌地从跟前过去,楚昭都只站在原地,只是那目光紧紧地望着车帘,每当风吹车帘之时,便是他心惊肉跳之时。
车轮滚滚而过,楚昭依稀看见了一缕青丝在跟前闪过,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心中,一片茫然。——她去了?
她去了!竟连一面也不可得,霎时心凉如水。
楚昭不能不识好歹,也不能不认清情形。
那日上官直在皇帝跟前指认,楚昭本做好最坏打算。
什么凤子龙孙,他不稀罕,只要不死,大不了再回边漠,他早就如此愿望,只可惜了凤卿……半生流落失所,他又不似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好不容易要享受父母关爱,却又揭起旧疮疤,皇家威严,颜面是极要紧不容玷污的,倘若知道昔日曾为戏子,怕是要翻天覆地,一世荣华,尽数又跌入泥污里。
楚昭打定主意,纵然东窗事发,也要尽力将事情兜下,得罪上官直的是他,上官直最想要置之死地的也是他,只要他一力扛下,或许上官直不会那么针对凤卿,他再力争一番……
只是未曾想到,事情竟会出现令人震惊的转机。
事先的谋划准备,竟都成空,尽数没有用武之地。
谁能想到——上官直竟空口白话,不曾揭穿凤卿的真实身份。
楚昭何等精明,想到先前元宁同上官那一番执手相看,心中便有计较:元宁是他叫去驿馆看季淑的,元宁去时,上官未曾离开驿馆,哪里来的“初次相见”。
必有缘故。
因此楚昭顺着上官直所说,不愿忤逆他分毫。他说他罪恶滔天,他认,他说他胆大妄为,他认,他要他死,他也都要认。
上官直陈情完了,怒不可遏:“请陛下给我一个公道!”又道:“我夫人是何身份,大概陛下也知道,若是此事给我岳父知道,必不会甘休!我不想要引发那泼天般的祸端,因此只跟陛下说明,还请陛下秉公处置!”掷地有声,万箭穿心。
楚昭跪在地上,身子也不曾摇晃分毫。
北疆尊皇虽怒,到底是自己的孩儿,换了别人,早就推出去杀了,但是此刻,……只好先安抚一下上官直。
旁边皇贵妃看太子皱眉,却抢先问道:“特使,你说你当时见过明王,那便是说明王同昭王两个沆瀣一气了?”
皇后面色一变,目光如剑看向皇贵妃,皇贵妃只当未曾察觉。
上官直还未回答,楚昭却先开口说道:“并非如此,当时我只是将大哥找到……便急着要送他回来,此后我所为之事,他统统不知,都是我一人筹谋。”
上官直便哼了声,皇贵妃皱眉,正想再追问,皇后道:“怎么,妹妹这是什么意思?觉得庆鸾也应在其中横插一腿?还是说妹妹见庆鸾未曾在其中掺和,觉得遗憾?”
皇贵妃僵了僵,道:“姐姐说哪里话,我不过也是想弄个清楚,而且大家伙儿都知道明王跟昭王两个素来极好的,因此也保不准……”
皇后怒道:“**!你给我住口!你同永琰一直针对庆鸾,其心可诛!”皇后忍无可忍,顿时发怒。
正当不可开交之时,皇帝道:“行了,都不必多说,特使已经说了只是昭儿一人所为,不用多牵扯旁人!”
皇贵妃无声,皇后兀自愤愤,狠看了贵妃一眼,扭过头来。
皇帝这才看向楚昭,说道:“你尽数都认了么?”
楚昭道:“正是,请父皇责罚我便是了。”
皇帝哼道:“算你这畜生还有些良心!来人!”
不知行了多久,过了晌午,上官打马,跑到季淑车边上,将车停了,便跳上车,钻入里头。
季淑正闭目养神,见他进来了,便睁开眼睛。
上官讪笑,若无其事地道:“骑马骑得腰腿都酸了。”伸手捶腿。
季淑不置可否。上官道:“车内也颠簸的紧,还惯么?”季淑点头,说道:“一切安好。”便不再言语。
上官皱了皱眉,略想了会儿,就说道:“你为何不问问我,他们两个……下落如何?”季淑说道:“你说的是谁?”上官一拍额头,道:“啊!我是傻了,方才你是见过那位了……只是未曾想到,时过境迁,他的这性子倒是一点儿未变,难为那人还处心积虑地想他……”
季淑望向上官直,有倾听之意。
上官直停在此处,本就想让季淑留心,见她果然上心了,便一笑,说道:“那天你叫那位四殿下去通风报信,可是晚了。”季淑说道:“我醒来,你已经出去了,正好那孩子来看我……”上官直道:“那孩子?”面有笑意。
季淑咳嗽了声,道:“既然他送信晚了,怎么凤卿却无事?”上官说道:“我不说,你便怎么也猜不到……其实太子邀我过府,果然是他不知从哪里探听到凤卿在东明之事,因此要我出面,做个见证。”季淑说道:“你当时答应了么?”上官说道:“他们这边的浑水,我本不想趟的……只是我见你……”季淑说道:“见我?”上官道:“我知道你恨他们……或者,你并非是恨祈凤卿……哈,好旧的名字,从此怕是要烟消云散了!嗯,我是说,你大概是恨那楚昭的,正如我也恨他一般。”
季淑听了这名字,心仍忍不住抽痛了下。就低头。上官道:“我本拿不定主意,看你痛得晕了,就决意要给他好看,因此便答应了太子爷。”
季淑叹息,道:“那然后呢?”上官直道:“我进了宫,正在讲述,那位四殿下便去了,他假意拉我亲热,却在我手心写了个‘止’。我来之前,在驿馆见过他,自知道他是去看你的,如今忙不迭地进来,怕是传达你的消息。只是……当时箭在弦上……”
季淑点点头,道:“我也能想到,当时必然是紧张万分。”
上官直道:“这是自然。可就是他这一来,促我在千钧一发之时,改了主意。”
季淑道:“我不明白,当时不是蓄势待发无法挽回么,难道你会力挽狂澜?”微微地一笑。
上官直道:“只要我愿意,又有何不可?只不过……哈哈,事到如今,我也有些想通,淑儿,多亏你派了他去通风报信,不然的话……恐怕这趟北疆之行,又会起更大波澜。”
季淑摇头道:“你说的云山雾罩,我不明白。”
上官直道:“你听我细细说来,其实在见过那位太子爷之后,我……又见了一人。”
那天上官直在太子府中吃过了酒,出门欲走,却有人自门内出来,唤道:“特使留步。”
上官直停步回头,却见是太子身边儿那个见识广博的商时风,据说是太子幕僚,风度翩然,长相儒雅。上官直还以为太子有何交代,便站定了等他。不料商时风前来,说道:“我正有事要往景安街一趟,不知特使可否行个方便,让在下搭个车?”上官直略觉诧异,便点头。
商时风上车,马车骨碌碌前行,商时风只管打量上官直,上官直觉得他目光有些古怪,就暗暗戒备。
马车走了一段,眼见要到地方了,商时风才忽然开口,说道:“特使觉得太子为人如何?”
上官直万没想到他竟问出这句,当下一怔,而后答道:“太子为人豁达风趣,且又雄才大略。”
商时风笑道:“特使所言极是,太子的确是雄才大略,譬如,前度还曾跟南楚密使接洽,此事谁都不知。”
宛如惊雷在耳,上官直心头一震,皱眉道:“既然此事谁都不知,商先生为何要同本使透露?”
商时风道:“南楚同东明交界,亦离的最近,素来同东明水火不容,特使觉得,南楚派了密使过来,是为何?”
上官直毛骨悚然,同聪明人说话,不用说得太详细。何况商时风已经点透,若是上官直还不明白,他这朝臣,也算是白当了:商时风这话,分明是在说太子跟南楚之人勾结,大有对东明不利之意!
上官直心惊肉跳,却一时猜不透商时风的意思,若太子当真要跟南楚之人联手……必定是为了将来登基之后,拓展版图铺路,也是有的,可商时风身为太子之人,怎会说出这个绝密?难道……上官直瞬间在心中有两个猜测:第一,商时风可能是奉太子命,来说服自己当他们在东明的细作;第二,商时风也可能是以此来威胁上官,或者……交换什么紧要条件。
但不管如何,他既然肯将这个秘密说给自己知道,必定是铺了后路,倘若上官直不从的话,那后果……
上官直神色不定。那边商时风笑道:“特使大人不必忧虑,我对大人并无恶意。”上官直道:“那商先生意欲何为?”他哼了声,道:“莫非是太子看我先前在府中未曾应允替他们指认明王,故而才……”
商时风微笑,道:“正好相反。”
上官直皱眉,难道他们当真另有图谋?
上官直如临大敌,沉吟间,商时风却向他凑过来,上官直忽地发觉他的眼角竟是微微上挑的,近看居然有几分妖媚意思,不由地微微往后倾身。商时风却一直靠到他身边,低声说出一番让上官直越发心惊的话来。
季淑问道:“他说了什么?”此刻好奇之心当真被高高吊起来,一眼不眨地看着上官直。
上官直望着她关切之色,心中一动,便也向着季淑边儿上靠了靠,就宛如商时风当时的姿势一般,口里说道:“他当时就这般靠近了我,一直……”
季淑见他越来越近,而她后退无路,便皱眉,道:“什么?”也不动,也不避。
上官直倾身过来,靠在季淑耳畔,轻声说道:“就是如现在这般,他说:永琰太子野心勃勃,他若登基,必定跟南楚联手,挥兵东明,若是想要天下安稳,就要……”
季淑的心怦怦乱跳,不知是因为上官直靠的太近了,还是因为要听到绝密,一时心悸。
上官直说话间,热热的气息扑上肌肤,钻入耳朵,他的声音也一点一点地,顺着望心里爬。
上官直却垂眸,望着季淑近在咫尺的脸色,以那小到只能容她一人听到的声音,继续说道:“……就要另立新君。淑儿你猜,他看中的新君,会是谁?”
季淑蓦地睁大双眼,上官直对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一时失神,目光定了定,身不由己地顺着往下,便落在那胭脂色的樱唇上。顷刻间,上官直喃喃唤道:“淑儿……”心中有种隔了许久的东西,极快破土。上官直鬼使神差地转头,舔了舔嘴唇,便往季淑的唇上压落。
128.合欢:一树红绒落马缨
季淑并不闪避,只是垂眸,静静道:“上官。”声如玉石鸣琅。上官直动作一停,那红唇就在眼前,咫尺之间,却硬是半分也凑近不得。
“不要如此。”她轻声说,声儿里是一股子淡漠。
上官直心头一凉,抬头看季淑,那双眼里,平静无波,她也看他一眼,便转头开去,望着车窗外,“你该知道我的心意,我同你之间已是不可能的。所以……不要如此。”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撞成一团,肩头微微发抖,上官直身子僵直,仍旧是先前那个倾斜的姿势,却……
“我不介意,你又何必。”他说。声音艰涩,一个字一个字,似是从喉咙里艰难爬出来的。
季淑一笑,轻摇头:“不介意?”笑意渐盛,只是看着那树上红缨,迎风飘舞招展,眼角却已经有了水光,“一句不介意,便知道你在介意……只不过,这对我来说已不算什么,其实你也知道的,从头至尾,我不曾对你动心过,你我之间,不过只是一纸婚约,我从来都求你解除……如今,正是时候。”
上官直愣愣地听着。风撩起她的鬓发,在脸颊上蹭动,季淑抬手,将头发丝拢在耳后,道,“你值得更好的人相衬,不必委屈自己。真的。”
无端端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上官直张手将季淑拥住:“我只要你!”季淑皱眉,道:“放手。”上官直说道:“你也知道我们是一纸婚书,这边足矣,除了这个,我不求别的,你爱祈凤卿?或者楚昭,都使得,你从头至尾不曾对我动心,我认了!但你究竟是我的,谁也夺不去!除了我……”劈头盖脸吻落下来。
季淑抬手,清脆一掌甩在上官直面上。
上官直吃痛,停了动作,震惊看她。季淑道:“你忘了你自己期许的最初么?你是厌弃我的……就如我从头至尾不曾为你动心过,你对我的厌弃也是从头至尾的,先前同凤卿,现在同楚昭,你心中存着芥蒂,你不是个为女色所迷的人,我记得我醒来的时候,你同苏倩说的那些话,你恨不得我死,恨不得摆脱我,你的语气之中,充满了鄙夷,为什么现在你却成了你所鄙夷的那种人?上官,不要忘了你最初所求的是什么。”
缓缓地,似一股冰水从心头爬过,上官直怔怔地看着季淑:“你、你都记得?你……是因为我当时……故而记恨我么?”当真的,一点儿的机会都没有?是的,他究竟是不肯服输。
季淑摇头:“我不记恨你。故而,也不想你因赌一口气失了理智……”由爱故生恨,她只当他是陌路人,从前,现在,将来,无可更改。
上官直伸手捧额,片刻问道:“那为何楚昭要带你离去的那晚上,你不肯跟他去?”季淑道:“我本想同你说的,我并非是贪恋你或者上官家,我是……不想离开我爹。”
上官直颓然垂手,靠在车壁上,许久过后,才又问道:“那我……能否知道,你心中所爱的,是谁?或者说……你心中是否有所爱之人?”
在极快的瞬间,季淑心头掠过一个清晰的影子……而她凝眸不语,片刻过后,方淡淡地道:“没有人,我不曾爱过……任何人。”憋着一口苦泪,囚在心头。
宁肯舍弃,不愿屈就。
本来就未曾奢望过会爱上过任何人,如今更落入这般境地,夫复何言。
又或许……是因为不够爱,故而愿意舍弃?可惜情爱这回事,不能放在天平之上,加加减减,算一算谁多谁少。
夜晚便又宿在驿站之中。季淑方解了外衣,刚要卧倒,就见外面上官直进来。季淑一惊,便看他。上官直苦笑:“因知道你是我夫人,故而只叫我过来这边。”季淑道:“你……”上官直道:“你不用多想,我只是不想有人说三道四罢了,而且这驿站颇小,不比在皇城内的……重新让他们安排也是麻烦,幸而只留一宿,故而我留在此处,你放心,不会为难你什么。”季淑说道:“既然如此,也好。”上官直说道:“赶了一天路,你必累了,早些安歇罢,我就在这桌上趴一趴就行。”季淑说道:“那委屈你了。”上官直便笑:“淑儿,你当真是心狠。”季淑道:“我倒是有心不委屈你,可同床而卧这种事,还是忌讳些好。”上官直道:“怎么说我仍是你的夫君。”季淑叹了声,道:“上官,对不住了……”
上官直看她面露愧疚之色,便道:“不用这么说,……是我……错过。”是错过?是无缘?还是……上官直心中自有计量。
上官直坐在桌边上,眼望着那敞开的窗户,此刻月轮升起,清辉一天。
上官直轻声道:“此情此境,倒让我想到一句,嗯,……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念到此,便停了。
季淑道:“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可是这个么?”
上官直回头看她,笑道:“你也知道这个。”季淑说道:“正好看过……这一段,跟那几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有异曲同工之妙。”
上官直双眸一亮,有些意外地点头,道:“果真是的,我先前也曾如此觉得,只不过从未对人说过,没想到淑儿你……”正说到此,却见季淑怔怔地望着那敞开的窗户,面上露出又是惆怅、又是感伤的神情。
上官直唤道:“淑儿,你怎地了?”季淑回过神来,摇头道:“没什么,我有些倦了,我睡了。”当下转过身去,侧着卧倒,不发一言。
上官直望着她倒身侧卧,略有些惊诧,看那月光照进来,微风吹拂,烛火也跟着晃了晃,上官直满心惆怅,不由地也叹了一声。
更深夜静,窗口有道白色影子一闪,悄无声息跃入,上官直伏在桌上,丝毫无觉,那影子手一动,在上官直身上拂过。
影子到了床前,低头看过去,见季淑双眸合着,他也不做声,只是呆看许久,大概一刻钟功夫,探手入怀,掏了样东西出来。
影子将季淑的脸颊捧着,微微转过她头来,便将手中之物放在她唇边,似是想让季淑吞下去。季淑却毫无知觉,影子皱了皱眉,想用力,又怕把季淑惊醒,一时犹豫不决。
正在这当儿,季淑眉头一皱,睁开眸子,冷不丁发现面前有人之时,心中一惊,有个名字即将脱口而出,却又刹住。
季淑惊道:“天权?”
那影子赫然竟是天权,天权见行踪曝露,满脸懊恼,本想撤手离去,不知为何竟未动,看看季淑,又看看自己手上之物,便道:“吃了它!”声音冷冷地。
季淑一看,天权手上的东西似曾相识,原来是那日楚昭送到驿馆的。那天楚昭说过,天底下只此一颗。季淑记得,便道:“怎么……又落在你手上?是他让你送来的?”
天权扭过头去,冷道:“不是!”又生硬地说道:“吃了就是了!”
季淑起身,因衣着单薄,便拿了被子裹住身子,道:“不是?那就是你自己拣去了的?”
天权见她问长问短,很是恼怒,眼光冷冽地看着季淑,道:“你不吃便一定会死!休要辜负天枢一片好意!”
季淑哼了声,道:“我偏要辜负,又怎么样?”天权没想她竟如此冥顽不灵,气道:“你这女子,怎地如此绝情!”季淑道:“你今日才知道我绝情么?”一脸满不在乎。天权浑身发抖,显然是被气得七窍生烟。
季淑反笑道:“瞧你生气的样子倒是蛮有趣的,从第一次见你你都一脸冷若冰霜,还以为你总是那样儿的……”
天权本极为恼怒,见她如此幸灾乐祸的表情,反而镇定下来,忽地冷冷一笑,说道:“我却不似天枢……既然你如此,那么就休怪我……”
季淑仍旧哼道:“怎么,难道你要将我打一顿么?有种你就打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天
权不怒反笑,道:“打一顿倒是不会的,只是……”说着,忽地探手,闪电般握住季淑的下巴。
季淑一怔,天权用力,季淑吃痛,还未曾开口,天权忽地俯身过来……季淑瞪大眼睛,想说话,却又被掐的疼,眼睁睁地看着天权一寸一寸靠近,心道:“不是吧,我不过是戏弄他罢了……他想干什么?”
天权见季淑眼中隐隐地透出焦急之色,心中有几分得意,便道:“怕了么?我还什么都未做。”季淑镇定,道:“你难道想劫色?看不出你表面很正经,实际是个色鬼。”
天权本就不擅玩笑,听了这句,清冷的面上略见微红,却不曾放开季淑,只道:“住口!”
天权一手捏着季淑下巴,一边举起那颗药丸,季淑道:“你……想干什么?”便抬手挣扎,天权见她急了,也不说话,把她的嘴强行捏开,便将药丸塞进去。季淑被掐的极疼,连话也不能说,手又被天权擒住,只有双眼乌溜溜地,着急转动,很是无助。
天权道:“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又不像天枢会迁就你,哼!快吞下去!”季淑呜呜有声,天权心头一动,在她胸口飞快一点,季淑忍不住吸气,这一动弹,那颗药丸骨碌碌地顺着滑了下去,卡在嗓子眼里,季淑一惊,呼吸都停了,想咳咳不出,想吞吞不下,眼泪被噎的冒出来,天权见势不妙,慌忙松手,季淑捂着胸口,道:“混蛋……水……”声音嘶哑。
天权道:“在哪有?”季淑指着旁边桌上,天权急忙回身,匆忙倒了杯水返回来,水洒了一手,季淑将杯子接过去,拼命喝下,喉咙被噎的几乎涨开,幸好那口水及时,总算是把那药丸顺下去了。
天权手足无措地看着,见季淑面色恢复,才放下心来。
季淑伸手揉着胸口,一边瞪天权,道:“你差点害我被这药丸噎死!”天权见她无事,心中有几分愧疚,面上却偏仍旧冷冷地,道:“那也是你自找的。”季淑道:“混账,欺负我没武功,如果我打得过你,有得你好看!”
天权悠然道:“好说,对付不识好歹的女人,就只好如此。”
季淑没想到他居然能回以这句,又好笑又好气,说道:“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挺会吵架的,本以为你只能乖乖地被人调戏。”
天权听到“调戏”两字,身子略一僵,便不再接口,只是看着季淑,又伸手摸摸她的脖子。
季淑伸手打开他的手,道:“干吗!”又看上官直,见他自始至终不动,便知道被天权点了穴道。
天权凝眸,道:“你这女人甚是狡猾,当真吞下去了么?不会吐到哪里了罢?”说着,便又在季淑手中跟床上细看。
季淑无奈笑道:“是啊,刚才我趁你拿水的功夫,不知道吐到哪里了,不如你再捡一次。”她是有心作弄,不料天权竟当了真,目光变得极为严厉,瞪了季淑一眼,便果真在地上也细细瞧了一遍。
季淑旁观天权俯身寻找,心中好笑之极,面儿上也微微地透出几分笑意来。
天权细找了片刻,自是找不到的,抬头看到季淑似笑非笑的样儿,便若有所思地问道:“你是骗我的么?”
季淑双眼眨动,颇为无辜道:“没有啊,刚才真的吐掉了。”天权双眉一蹙,上前攥住季淑手腕,厉声说道:“不许瞒我,究竟是不是吞下去了?”季淑道:“好疼,放开!”天权道:“那是天枢辛苦寻回来的,关乎你的性命!你这不识好歹的女人,倘若你未曾吞下,岂不是辜负了天枢一片心意……你、你究竟……”
季淑听他左一个天枢右一个天枢,听得心烦,便道:“够了!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说的算,关你们何事?什么天枢,你再提他,我跟你翻脸!”天权道:“莫非你现在不是翻脸么?狠心绝情的女人,若不是看在天枢面儿上,我一掌就杀了你,何必管你死活!”
季淑手上被他攥的极疼,手腕似要断了,又听到这些话,不知为何,泪便坠下,忍着道:“我都说了我跟他已经毫无干系,你要杀就杀,说这么些废话做什么?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承他的情,不要不要!你杀了我干净!”
天权没想到她的反应竟这样激烈,正想再斥骂几句,忽地看她落了泪,一时微怔,便骂不出口。季淑说罢,心中那烦乱更盛,不知为何,腹中却是一团儿的火热,渐渐地蒸腾起来。
季淑身子晃了晃,头脑发昏,只觉得自己有些古怪,本-能地就想推开天权。
不料天权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放,此刻见她摇摇晃晃地,便不由自主地扶住,季淑哼了声,软软倒在天权怀中。
天权一惊,怀中娇香暖玉,这感觉异常古怪,天权略一犹豫,正想将季淑推开,却听得她呻-吟了声。
天权忙问道:“喂,你怎么了?哪里不适么?”
季淑本不回答,天权又问了遍,季淑才探手,手也无力,勉强揉了揉额头,昏沉道:“我……好热……你觉得热么?”手落在胸口,将那衣襟一扯。
天权道:“说什么!你……到底如何了?”看她手势一动,更是吓了一跳,低头看她,却见她面容粉粉,眼神迷离,仿佛喝醉一般。
天权不知何故,季淑却抬眸望他,看了半晌,模模糊糊地,说道:“你……做什么又回来?不知我多厌你么?”口里说着厌,泪珠却滚滚地落下来。
天权浑身一震,心神恍惚。季淑定定看他,道:“我这辈子不想再见到你,我恨你!”双眸之中,水汽氤氲,泪光朦胧,说着,伸手要去打他,却是无力,那手拂落天权胸前,反而如抚摸一般,缓缓地从上到下滑落。
天权浑身微抖,心如擂鼓,知道最好把人推开,可偏不能动。季淑贴在他怀中,又道:“我知道你也恨我……又何必对我留情?恨就恨得彻底点儿……楚……”话中带恨,面上有情,眼中泪落,她轻声低语,合上眸子,如梦似幻,水火熬煎间,蓦地仰头,露出白玉般颈子,在天权眼前闪过一道极为惊心动魄的光,而她樱唇香软,却在电光火石之间,轻轻地贴在天权的唇边。
明月中天,那敞开的窗户之外,一道英伟影子,月辉下,如渊渟岳峙。
129.兰花:莲华峰下采兰堂
可怜天权,素来毫无经验,哪里体会过如此暖玉温香抱满怀的滋味儿,纵然素来冷清,到底也是血肉之躯,且正年轻,目睹如此活色生香,一时之间不由地有些意乱情迷,眼神迷蒙,任凭季淑在脸颊边上蹭蹭亲亲,正在两处不好时候,天权耳边忽地听到一声极为轻微的响动。
天权模模糊糊之中反应过来,猛地一惊,吓出一头的汗,顿时回归清净。天权定睛看一眼季淑,浑身的汗涔涔而下,慌忙将她推开。
季淑蓦地被推开,很是难受,便嘤咛了声,皱起眉头。
天权后退一步,却退无可退,耳旁听到外头那声音越发近了,天权心弦绷得如满月弓,稍不慎便要绷断了去,他屏息静气,目光一转之间看见桌上的上官,危急时刻,脑中灵光闪烁,当下手上一动,一股空空真气袭向上官直,顿时之间解去他的穴道。
上官直身子一抖,醒了过来。
天权向旁边一闪,情急躲入旁侧床帐后,遮了身形。
此刻,季淑被推倒床上,原本靠在身边儿的热热身子失了着落,一时之间委屈之极,半伏着身子低低哭道:“混账……坏蛋……”
上官直正迷蒙中,闻声反应过来,急忙站起要看何事,不料头仍有些晕,腿又酸麻,走前几步,便身不由己扑在床上,一时爬不起来。
正在这时,窗外那人已经现身,正向屋内看来。此刻天权躲在床帐之后,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有汗滴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往下。
床-上上官直动了动,不免摸到季淑,正当有些晕眩之时,还不忘唤道:“淑儿?”开口要问,却听得身下之人呻吟一声,张手将他抱住,委委屈屈地道:“原来你竟未走……”又有欢喜之意。
窗外之人站定,双目极亮,无声无息将这一幕看个正着,一时之间浑身大抖,握紧了拳头,却不做声。
上官直听季淑如此说,一惊之下,喜道:“淑儿,莫非你……”原来她仍对己身有情?白日种种,不过做作而已?也是,她的性子倔强,当面儿不好意思认,也是有的。
上官直只觉如一脚踩入了云端,晕陶陶地,却很是欢喜,感觉身下季淑动了动身子,又轻声说道:“抱我啊……”呵气如兰,声儿却带着一股子的媚意。
上官直心头大动,二话不说顺势将季淑抱住,浑身热血贲张,叫道:“淑儿,淑儿……”季淑“嗯”了几声,显然是大有受用之意。
窗外之人愣愣看着这幕,起初眼中透出凶狠之色,仿佛野兽要择人而噬,连床帐之后的天权都感觉到那股凛然杀气,天权暗暗叫苦,不料情形竟变作更坏!当下打定主意,万不得已的话就只好……
不料,那人站了会儿,渐渐地却又熄了那光,取而代之的是满目黯然绝望之色,那目光掠过床上纠缠两人,看向别处,身形一闪,竟是要走了!
躲在床帐之后的天权,万万未曾料想竟会出现这样一幕,只是察觉那人欲走,下意识便松了口气,然而转念一想,却又紧紧皱眉,很是不忍。
天权犹豫,那人欲走,正在此刻,听到上官直亲亲热热地道:“淑儿,你当真令我意外,白日说的那样绝情,我还当你真的不喜我,谁知……竟是如此……”声音微微地带着喘息,一手腾出,便去解衣。
那人欲走的身形一晃,那心便如被人生生撕碎了般地,痛不可当,一跺脚,便要离去,却听那呢喃不清地声音道:“我恨你……是恨你的……”如泣似诉,然而此情此境听来,却更似诱惑。
那人听得清楚,越发气极,然虎目之中反滴下泪来,也不顾夜深人寂,喃喃出声道:“罢了,罢了,从今往后,我的心便死了……小、小花……”这声音却是带着几分哀伤之意,却偏又倔强,声音嘶哑,又尽是悲凉,听来让人甚是难受。
天权皱着眉,脚步向前,想出去,却又迟疑。
而那人说完,一咬牙,纵身而起,身形刹那掠了出去,便是在此刻,耳畔隐隐约约地似听到细微一声唤:“昭……”
刹那之间,连头发也似竖了起来,人在半空,乱了心神,身形不稳,“噗通”一下便跌落下来。
真真是前所未有的狼狈,此人昏头昏脑、胆战心惊地从地上爬起,那张脸在月光之下看得分明,俊朗如斯,自然不是别人,正是楚昭!此刻呆呆地回头,这一会儿也忘了自己本人在何处,意欲何为,方才那一声唤,将他心神似也击碎,满心懵懂茫然……
但那一声,究竟是真,还是他想念太过,产生幻觉不知?
与此同时,上官直动作僵直,低头看身下之人,满脸不信,张口结舌,喃喃地道:“什么?淑儿,你……你刚说什么?”
季淑双眸睁着,目光迷离,望着面前上官直,道:“我说我恨你,厌你……可是我……”眼中的泪滚落出来,“也爱你……你说怎么办?我的心……好难受……昭。”
上官直毛骨悚然,望着面前的季淑,身子一晃,跌落床下,然而心却比身更痛,踉跄爬起,望着季淑道:“你……你喜欢的是他?”
季淑神智昏沉,勉强有一丝清醒,眼睛眨了眨,道:“你的声音……怎地,不、不是……我怎么了?你不是……不!我不喜欢谁……啊!”趴在床上,一时大喘。
上官直向前,将她拉起,厉声说道:“花季淑,你同我说清楚,你心中喜欢那人,是否是楚昭!”
季淑被他一晃,脑中那丝清醒顿时又荡然无存,双眼一闭,喃喃道:“嗯……是他……那混账家伙……”说了这句,又求道,“我很难受,你……你抱抱我……”
上官直发呆,季淑探手勾住他的脖子,便凑上来欲吻,上官直满心悲凉,无处倾诉,正一动不动间,身上一麻,眼前发黑,哼也未哼一声,向前栽倒。
与此同时,有人探手过来,轻而易举地将季淑肩头握住,略微用力,便抱入怀中,那声音更是如哭如笑,道:“小花……你、你当真瞒得我好苦!”
楚昭不由分说地将人紧紧抱着,满心喜悦,却似要溢了出来,本是大喜要笑,却不知为何,那双眼中的泪偏生滚落下来。
季淑被他抱着,却不安分,低声道:“我好难受……嗯……”双手微微碰触他的身子,连手指头都是滚烫的。
楚昭低头,在她脸上用力一亲,发出响亮声响,道:“小花,虽不知你是怎地了,不过……我是不会离开你的,绝不会。”脸上的泪便蹭上季淑的脸,当真喜极而泣。
楚昭将人抱起来在怀中,低头又看看床上晕了的上官,便笑道:“抱歉了,上官大人。”转过身,轻轻一跃出了窗户,身影几个起落,已经消失在月辉之下。
一直等楚昭去了,床帐后的天权才闪身出来,月光之下,满头亮晶晶地,却是冷汗。天权伸手擦擦额上的汗,回头看看再度被人点了穴道的上官,哑然失笑,道:“幸好幸好,有惊无险。”
这座山是北疆皇城之外的第一山,因山形似莲花瓣之故,唤作莲华山,山脚下有一碧湖,湖中多有荷花盛开,每到夏日六七月,荷花盛开,连绵数里,看起来赏心悦目。
此刻正是当季,荷香阵阵,季淑先前同上官所在驿馆之中,便能远远看到一星儿荷花的影子。楚昭抱着人行过荷塘,绕过荷塘边上的林子,遥遥地望见半山腰上,飞檐斗拱,竟露出几座屋宇来。
楚昭停了步子,侧耳细听,却不妨季淑手臂探出,勾住他的脖子,仰头过来,在他脸上乱亲。
楚昭本是极为厚颜的,此刻却有些面热,喃喃道:“小花,你是怎么了?”被她撩拨的心猿意马,却还忍着,道:“你别乱来,我找到地方再……”又不敢说下去,隐约有些羞。
季淑嗯哼几声,终于亲到他嘴边,好似找对地方般地,当下嘬住不放,急切间,又将香舌探入进来,不停咂弄。
楚昭只觉得自己一颗心砰砰乱跳,似擂鼓一般,整个身子也绷紧起来,热腾腾地,浑身发颤,几乎按捺不得。
好不容易挣开,季淑却又顺着他脸颊往下亲吻过去,一直到了胸口,似嫌那衣裳碍事,便用力一撕,只不过她力气有限,到底不如楚昭的,只拉扯开一小片,季淑探头过去,不管不顾地便一路亲吻。
楚昭哭笑不得,只好放眼四看,却见那荷花塘的边儿上,有一株大树,张扬招展,其下是一丛绿幽幽地夏草,月光下看来宛如毯子一般,旁边岩石耸立,却是荷塘里头引出来的一道溪流,流水潺潺地动,月辉招摇,闪闪有光。
楚昭打定主意,抱着季淑便往那边去,站定了脚一端量,把季淑放在自己腿上,张手将衣裳脱下,望地上一铺,便把人放在上头。
季淑很是不安分,上下其手,搂着楚昭不放,被楚昭放下时候,便顺势又嗯哼了几声,楚昭望着她绯红脸颊,迷离双眸,苦笑道:“小花,看你似神志不清……让我看看你是不是中了……”探手握住季淑的手腕,便要把脉。谁知季淑嘟起嘴来,好似不满般地凑过来,又吻住他的嘴唇。
楚昭任凭她为所欲为,便替她把脉,仓促间也未察觉什么不妥,楚昭大为惊奇,可又无计可施,此刻季淑已经神智全失,在他脸上亲了几口,便自胸口探进去,揉住楚昭的胸,不停抚摸,那手指头揉着他的突起,起初好奇般地捏了捏,捻了捻,然后就迫不及待去探头去吸吮。
楚昭浑身着火,似要疯了,却又不知季淑到底如何,不敢就轻举妄动,暂且还忍一会儿是一会儿,仍旧听脉。
不料季淑吸了会儿,似觉得不足,便用力咬下。楚昭没提防,竟痛得叫了声,越发啼笑皆非。此刻季淑喃喃几声,呢喃不清,竟主动挺身,跨坐在楚昭腿上。楚昭本就对她极有情的,若非是察觉她异样,早就翻身而上,此刻也已经忍耐不住,便望着季淑,低声问道:“小花,小花……你现如今有些不清楚,若是你清醒过来,会不会怪我?”
季淑闻声,便略停了动作,垂眸看了楚昭片刻,终于一笑,搂着他的脖子,主动又去吻他的唇,身子乱动。
楚昭放开心意,不再忍耐,便尽情同她相吻,一边探手,把自己里衣解开,手向下一扶,还不敢贸然就入,又试着摸了摸季淑,却觉得手上湿湿地,楚昭微喜,轻轻在季淑面上一亲,道:“小花……”情意绵绵,磨了会儿,才缓缓用力抵入。
季淑“啊”地叫了出声,三分痛意,七分餍足,楚昭怕她不适,不敢就动,未想到季淑一边抱着他颈,一边款款地自己动起来。楚昭又惊又喜,自家反而忍着不动,只让季淑自己动。
季淑一番动作,钗发散乱,衣衫也尽数褪去,月光之下,越是美得惊人,楚昭细细看她,却见她肌肤如玉,泛着一股惊心动魄地粉色,双眸似要滴水一般,樱唇微微肿起,却是因她先前太过用力地亲吻。
楚昭心中想到:“若不是实在舍不得……故而来看看,小花就……”想到自己先前误会了她,差点儿离去铸成大错,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欢喜,便俯身吻住那颤动的娇柔两团,爱不释手,低声道:“小花……我再也不疑心你了。”
季淑乱动了会儿,便有些体力不支,呜咽着贴在他身。楚昭见她娇弱无力,便一笑,将她抱住,轩腰挺动,起先还温柔款款,渐渐地便一下狠似一下,撞得季淑似要碎了,偏生觉得爽快无比,先头还只嗯嗯啊啊,后来便大叫起来,如告饶,如快意。楚昭从未见她如此,当下也放纵心神,不再克制自己,动作渐渐狂放。
楚昭换了数个姿势,弄了几回,他放肆之际,仍不敢过度,也曾看了看,见她下头微微肿了,不免心疼,便也住了,只是抱着不放,又见季淑面上的晕红也缓缓褪去,只是那身上亮晶晶地,如水晶般,又是胭脂色。楚昭细细看看,若有所悟。
楚昭见季淑安静下来,闭眸沉沉睡了。他才轻轻吻了吻她的面颊,又拿了自己一件里衣,到溪流里头浸了水,回来之后,轻手轻脚,一点一点替她擦拭身子。
楚昭替季淑清理完毕,又到溪水里把自己洗了一番,回来后草草擦拭,便又迫不及待地将她抱入怀中,又怕她着凉,便用件自己的中衣裹了外面,紧紧搂着,低头看,越看越爱,恋恋不舍地又在她面上亲了几口。
此刻东方有些放白,楚昭无心睡眠,就这样儿抱着季淑,坐看天光。
未几,东方日头初升,山林之间雾气蒙蒙地,然后便射出一道金光来,落在不远处的荷塘之上,那荷花从中便见一缕一缕的白气缭绕,看起来真如人间仙境一般。
楚昭有心想唤醒季淑来看,也知道她必定是喜欢的。可却又有两怕,第一,便是怕吵醒了她安睡,因昨晚对她来说,实在极为劳累……第二,便是有些下意识的不敢面对,毕竟,季淑先前对他恁般绝情,却在无意之中给他得知,原来她对自己也是有心的……可万一她醒来不认,又该如何?
正当楚昭怀抱美人,独看美景,心怀忐忑之时,楚昭怀中季淑动了动。楚昭一时惊动,也不知自己是装睡好,亦或者……正当无法之时,季淑睁开眼睛。
先入眼帘的,便是面前那一大片连绵的荷花塘,一半的荷花被阳光照耀,金光明媚,美不可言,另一边的兀自在晨雾之中浸润,如仙境相似。季淑眨了眨眼,疑心自己是在做梦。
一直到耳畔听到一声略带沙哑的“小花”之时,季淑浑身一震,缓缓地抬头看。
此刻,正当阳光渐渐地笼罩了这边,扫过大树枝叶,落在两人身上,季淑抬头时候,便见到散发的楚昭,正垂眸看她,不知是否是光的错觉,只觉得他原本明朗的脸色极为柔和,双眸亦满是温柔般地望着自己。
季淑呆了呆,喃喃道:“我、我是做梦么?”
楚昭微微一笑,满腹的忐忑在此刻烟消云散,低头在她眉心一亲,道:“是我,小花,你不是做梦。”
季淑呆呆看他,又看周遭,脑中依稀掠过些凌乱荒唐的场景,季淑身子一抖,脸色骤然而白。
130.兰花:永怀佳境不能忘
季淑察觉身边之人是楚昭,顿时色变。楚昭自是看出,当下也是一阵紧张,浑身绷紧,仿佛临近危险。
两人四目相对,顷刻,季淑道:“嗯……”眼睛一眨,目光闪开,望向别处。
这极短的瞬间,楚昭却似等候千年,那颗心随着季淑的一个眨眼,骤然而停——,却又因她回转投去,重砰砰地开始乱跳。
楚昭猜不透,亦想不到,季淑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何她不曾发怒,也不曾有其他动作,只是淡淡地一声“嗯”?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人在局中,无法自理。
季淑靠在楚昭怀中,察觉自己身无寸缕,不由苦笑,双眼却望着面前,那一大片袅袅荷塘,荷叶静止,有风吹来时候,便荡漾起来,仿佛绿色波涛,其间粉嫩荷花,随之摇摆,就仿佛跟着翩然起舞似的,郎情妾意,缠缠绵绵。
季淑眼看美景,心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些古怪场景,她双眼所见,是头顶明月,本是静止在空中的,却不知为何,留给她不停摇晃的影子,水中荡漾般地,却极美。
是风,吹过脸颊……相似的感觉。季淑不由地缓缓闭上双眸,果然,那种感觉越发清晰,风吹过身上,十万个毛孔也似舒展开来,透着一股子畅快甘美。
心头大力一颤,耳边响起一声旖旎呻吟,那情形逐渐地清晰起来,闪现眼前,是楚昭在上,腰身起伏,长腿压在她的腿上,他的头发如现在一般散着,遮着底下……是她的脸!
双眉微微一蹙。
不愿再见,却更看得清楚,是她朱唇轻启,邀约般地呻吟,双眸似开似闭,不时看他,神情似痛苦,却更是欢悦!
“小花……”身后的人,小心翼翼地唤了声。
季淑满心慌乱,战栗,甚至有些无地自容地厌恶……听到这一声,猝不及防睁开眼睛,忽地怔住。
面前,日头升起,光影转换,赫然似另一个世界了!如此奇妙地,先前缭绕在荷花间的淡淡雾气消散不见,只有一朵朵荷花,骄傲地,张扬地,自在地,在风里头,阳光下,摇摆,跳舞,吟唱……
那淡淡地荷香沁人心脾,那风中传来的细微的簌簌声响,就是她们天籁的吟唱了吧。
心中的不堪烦乱,种种计量,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头顶上古树洒落荫凉,身畔绿草如茵,金色的阳光下更似缎子,溪流潺潺,流水从荷塘泻出,活泼地跳跃飞溅,清流如银,撞在岩石上,水晶花绽放。
不知名的鸟儿在树枝上欢快地唧唧喳喳鸣叫,而身后的人……有着暖热的体温,他的胸膛,如许坚实可靠。
瞬间,似要泪落。
季淑轻声道:“别做声。”
楚昭一怔,果真闭口不言。季淑将头向后一靠,倚靠在他的胸前,双眸闭上又张开,缓缓地看眼前美景,似要将一切都印入眼底,永不褪色。
不知过了多久,楚昭动也不敢动,几乎以为季淑已经睡着。却听她喃喃说道:“见日之光,长勿相忘。”
楚昭心头一动,低头看季淑:“小花?”
季淑道:“你还记得……当初你带我到北疆途中,经过万山时候,那日清晨,我执意要看了日出再走?”
楚昭点点头,道:“永不敢忘。”
季淑一笑,道:“当真么?”
楚昭说道:“是,我心里头也想过,要带你再回去看一次……”季淑一笑,道:“花言巧语。”楚昭见她说笑,心头一宽,却又急忙道:“若有半点虚言,便叫天打雷劈……”季淑皱眉:“别说……”楚昭停口,讪讪地道:“我真是那般想的……我记得你爱看日出的,就是方才,我看到日照荷塘,就知道你爱的,本想唤醒你来看,又怕吵到你,故而不敢。”
季淑无声地笑。
楚昭心中默念:“见日之光,长勿相忘。”想着季淑无缘无故说起万山之事,感觉甚是微妙。片刻,终于道:“小花……”犹豫着,“昨晚上……”
季淑摇头:“别说了。”抬手,轻轻地揉揉额头。
楚昭便不说。
季淑默默看了会儿风景,说道:“楚昭,你爱我吗?”楚昭身子一震,道:“爱的。”季淑说道:“真是古怪……”楚昭说道:“哪里古怪?”季淑道:“我本来以为我很憎恨你……也一直暗暗说服自己是如此的,可是细细想想,其实……我大概很久之前,就……”
楚昭只觉热血涌动,问道:“就怎样?”季淑道:“就……老虎油。”楚昭怔住,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苦想了会儿,挠头道:“小花,老虎……油?这是什么意思?”季淑扭头,看他那种苦恼之态,便忍不住笑,她一开心,娇花绽放似地,明媚容颜便在眼前,楚昭顾不上追问,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亲吻。
季淑竟也未曾将他推开,倒是楚昭自己有分寸,未曾定她的心意,不敢再造次,只是浅尝辄止。
季淑见他主动停了,才又缓缓一笑,楚昭见状,就知道自己停下是对的,虽不言,心里捏一把汗。
季淑说道:“那就是我也喜欢你的意思。”虽然是笑着,脸却缓缓红了。
楚昭一时魂飞九霄,那句“见日之光,长勿相忘”,在心底反反复复,细细念着,刹那只觉得身子飘飘荡荡,好似不是自己的,一阵轻风便能吹走,却又有一股极为适意的感觉,自心底散开,暖洋洋地,比太阳的光更暖,比肢体相亲的感觉更敷贴,就仿佛一个冰天雪地里头将要冻绝之人,饮了一口热热地酒,将身浸泡在温泉里,那暖意一寸一寸地在身体之中涌动,那种感觉,当真美得难以形容。
季淑未曾听到楚昭出声,便眼看面前,说道:“意外么?还是你也早就知道……是啊,我恨你,却又爱你,我自己也瞧不起自己,因我什么都不能说……在上官家的时候,我原本当你是个知己,虽然表面上冷待你,但是,你为了救我宁肯自己受罪,就在上官青死的那晚上,从那时候开始,大概我就喜欢你了,因为、就在那时候,我看着你被拉走,心中想: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想方设法救他,就算豁出我的命去,我也要这个人活!”想到那时种种,泪无声地跌落下来。
楚昭身子微微发抖,垂头不语。
季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重又说道:“倘若你只是个身份寻常的武师,倘若是那样……或许我们会安稳一些,我总会设法离开上官家的,到时候,或许我跟你有不同的情形,可是一切出乎我意料,你……竟是另有所图的。”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黯然。
楚昭想说话,却又打住,季淑道:“我本来觉得,你该是最懂我的,你果然是……你知道就算同我说明实情我也不会跟你走,故而强行带我走,可是你不懂的是,这样,会让我很恨你。尤其是后来在王府里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抗不过,我不想说,我只能从,可是我心里多恨你你知道么?那天你说的那些话,……让我……真是死了心……”
楚昭叫道:“小花,小花!”大力抱住她,后悔无以言说,只含泪道,“是我不好,我那天是气急了,又怕你跟大哥走,还以为你爱大哥,……小花,你打我骂我、怎么罚我都行!”此刻忽地又害怕起来,怕季淑真的死心,怕刚刚那种极为幸福的感觉,忽然之间又失去。
季淑一笑,转头,将脸蹭在他身上,泪尽数擦去,才道:“无妨,已经过了。就让一切……过去吧。”
楚昭怔住:“小花……你、你是说……”患得患失。
季淑道:“本来我想,我要恨你到底……可是我又知道,我不能彻底的恨你,可也不能彻底的爱你,我心里头太重,这样的情形,让我很憎恶,可是又无法解脱。——楚昭,让我们从头开始,就当你我,是从今日才认得,好么?”
楚昭有些明白,又有些懵懂,有些期待,又不好意思地问道:“我、我不太懂的。”
季淑提高声音,说道:“就是说我会原谅你,给你个机会的意思,笨蛋!”
楚昭呆怔。季淑又低声道:“也未尝不是……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楚昭反应过来,大为高兴,如吃了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一百二十颗定心丸,搁了担忧,转忧为喜,喜滋滋问道:“小花,那么以后你便可以一直都跟我在一块儿了。”
季淑哼了声,说道:“你想得美。”
楚昭如被冰雪,心头即刻堵起来,道:“为、为何?”真要被这人给弄死了,先给一颗蜜枣,又递一把刀,且不止一次,偏生他不长记性,每次都乖乖跳入。
季淑慢慢说道:“我虽然要给彼此一次机会,但不代表我现在就能接受你,嗯……我听说你要到边漠去了?”楚昭呆若木鸡,忙道:“你跟我去好不好?”又补上一句,“不好的话,我可以跟你去东明。”
季淑斜睨着他,似笑非笑地:“你跟我去东明做什么?仍旧当你的仆下?”楚昭眨眼看她:“你若愿意,我没甚么的。”季淑哼道:“你没什么,我有!我不许你跟着我去。”
楚昭大为懊恼:“那怎么办?”季淑说道:“你得去边漠,我却必要去东明,嗯……等我在东明的事罢了,我就派人告知你,或许……”
楚昭如坐针毡,希望明明就在眼前,却偏不能给一个十足安稳,便问道:“是什么事?要紧么?什么时候能罢?”季淑眼神一暗,说道:“总之会尽快的。”
楚昭总算还有几分清醒,当下问道:“上官家你不放在心上,你是说花相么?”季淑见他猜到,便点点头。
楚昭想到那风姿超凡的人,愣怔道:“唉,说起来也是,上回我跟他不欢而散,他心中定然记恨我……将来怎么相处?”
季淑见他想得倒长远,就笑道:“打住,你想太多了好么?”楚昭道:“我也是人之常情……”又忙问正题,“你还未说,你什么时候可以真的永远跟我在一起?”
季淑说道:“我说会尽快的。”楚昭叫苦:“若你一百年再跟我相会,又怎么说?”季淑问道:“那你爱我么?”楚昭道:“自然的!”季淑道:“那你愿意等我么?”楚昭犹豫,道:“若你说来,我便会等,等一千年也值得。”
季淑微笑:“这才乖。”楚昭觉得这句话有些奇异,偏生他还受用,就道:“可是……你不会真让我等上千百年罢?”季淑笑着看他,道:“不会的,我也爱你嘛。”楚昭心花怒放,得她一句,便如得了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相似。
两人说了许久,季淑道:“我得回去了。”楚昭才又想到一件事,便道:“你回去的话,必有风险,我不放心。”季淑道:“你休要出尔反尔。”楚昭说道:“我不跟去就是了……我叫人护着你,如何?”
季淑意外,问道:“啊……何人?”楚昭想了想,说道:“天权罢。”季淑一怔,随即“噗”地笑了声,楚昭看她,道:“怎地,不合你意么?先前是你跟我说要他的。”季淑咳嗽了声,说道:“好吧,你说是就是了。”楚昭道:“总归有个人在你身边儿,我也放心。”说着,便又轻轻吻她。
季淑说道:“打住。”楚昭一阵紧张,道:“你回东明,我去边漠,不知多久才能见到……”季淑道:“你这点儿都不能忍?”楚昭叹息,道:“好狠心的人啊……我如此苦命,竟爱你这样狠心绝情的人。”季淑笑道:“天底下有的是温柔可爱的美人儿,找谁不行,你倒是去呀。”楚昭用力将她一抱,发了狠,就去亲她的嘴,道:“我只爱这个,别的也难看入眼里。”
季淑笑吟吟地说:“那你岂非自讨苦吃。”楚昭道:“虽是自讨苦吃,不过甘之如饴,娘子你就成全我罢!”说到这里,也懂了季淑的心意,当下便不再迟疑,抱着人凶狠地合身压下。季淑笑着推他:“喂喂!光天化日,别乱……”却哪里能打住?被吃个干干净净。
131.兰花:上人开窗面山坐
楚昭替季淑穿好里衣,仍觉不大妥当,便又拿了自己一件中衣给她披上,整整衣襟,上下打量,神色是一派认真。
季淑看得好笑,心中却想到一事,便问道:“对了,我听闻塔琳果儿也回边漠去了?”楚昭有些意外,说道:“小花你怎地问起这个来?”季淑道:“我问问不行吗,另外……那个公主,是怎么回事?”
先前她在王府,自有大把时间同机会来问这些,但她从未表示过好奇。楚昭心中一转,便想明白,将她抱住,动容道:“小花……”季淑笑道:“怎么了?”楚昭亲亲她的发鬓,说道:“我只是觉得欢喜。”先前纵然她心里头好奇,因恨他的缘故,故而有关他之事她只当漠不关心,如今却开口问起来,岂非正说明她心中对他已无隔阂,更肯关心起他身上发生之事了。季淑自己尚未明白其中奥义,楚昭却已经想通,一时之间当真满心感慨。
楚昭道:“此事我本来发誓不会对人提起,就算是天权天璇他们,隐约知道些内情,但详细如何,却仍是不知的。”
季淑就笑看他,道:“噫,你不会是对谁发了誓,比如若是透露就天打雷劈什么的吧,若是那样,可别冒险。”
楚昭听她大有促狭之意,又极为敏锐地嗅到她话里有一丝醋意,心中居然大为受用,便道:“你当我是随随便便就会对别个发誓之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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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淑哼了声,说道:“谁知道。”楚昭探手在她肋下挠了挠,季淑怕痒,顿时缩成一团,楚昭见她求饶,才停手,就道:“不许再故意拿话堵我……嗯,果儿的姐姐飞娅公主,是个不凡的女子,她是漠族中的女英雄,比一般的男子还英勇。”
季淑静静听着,也不来插嘴了,楚昭道:“不过我同她之间并无什么,而且飞娅她爱的是……”叹了口气,道,“她心上之人,应该是我的一位兄弟。”
季淑只觉得这八卦实在刺激,精神一振,问道:“啊?你说的是跟着你的那几位么?”究竟是?脑中刹那将其他六位的样貌过了一遍。
楚昭摇头道:“不,不是他们,是……个你未曾见过的人,他跟飞娅之间的事情我也不算很清楚,就是飞娅心上的人是他……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只记得那夜,飞娅的侍女前来找我,我赶去之时,她已经小产,人也奄奄一息,她交代我要替她隐瞒此事……否则的话,传扬出去,定会给整个部族蒙羞。”
季淑说道:“你既然当他是兄弟,他跟飞娅的事,你居然丝毫不知道?”
楚昭皱着眉,说道:“他的身份特殊,极少在人前露面,他自己私事,也从不对我提起,飞娅更也未曾同我说起,是在事后我才想到,曾经撞见过他们两个在一起。”
季淑道:“难道是这样……真的如云吉所说,他做的事,你来顶缸?”楚昭道:“我当时想清者自清,便不在意,……加上当时飞娅相助照料我的母亲,所以大家就以为她对我有意。”
季淑心中一想,便道:“怕没有这么简单。”
楚昭问道:“小花,你说什么?”
季淑道:“没什么,你继续说。”
楚昭神色之间有些忧闷,说道:“当时情形混乱,几乎隔几日便有一场战事,几族之人虎视眈眈,漠族的族长便想借我之力……就不由分说地撮合我跟飞娅。”
季淑哑然,问道:“你……你不会是被封为什么金刀驸马或者银刀驸马的吧?”原来她听到这里,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射雕英雄传》里头的郭靖,便笑嘻嘻地看着楚昭。
楚昭疑惑说道:“什么金刀驸马……不过族长的确宣布要飞娅同我成亲,当时情形危急,飞娅为安稳人心,就同我商议,求我先应承,也正是因为这个,让众人更以为我同飞娅有情……”
季淑哼了声,也不说话。
楚昭忐忑看她,道:“后来……”
季淑道:“后来怎么了?”楚昭说道:“我本想过了这阵子就离开,不料,那晚上,他们灌醉了我……”
季淑心中一惊,面上却冷笑看楚昭:“艳福不浅啊!”
楚昭忙道:“小花你放心,我并未跟飞娅同床。”季淑心中一宽,却偏偏作出不在乎的样子,道:“也没什么,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楚昭正色说道:“你休要不信,那晚上,我喝醉了,可我人不在飞娅帐中,是摇光跟天权照料我一夜。”季淑说道:“不用忙着找人证,然后呢?”楚昭说道:“我不过是说出实情,不然这件事也无人知道,因那夜我未曾跟飞娅同床,摇光同天权是见证的。后来飞娅有孕,她的侍女来求我去,我一人秘密前去,不料摇光怕我出事,就偷偷一路跟着,看了个明白,摇光回去便同其他人说,开阳他们才知道些内情,我回来后,就严令他们不许泄露此事。”
季淑道:“那你怎知道飞娅心上的人是你那兄弟?”楚昭道:“飞娅临去,留下一样物件,是他身上佩戴的,我见了才知道,问飞娅是否是他,飞娅只是坠泪。后来……我跟他相见,曾当面问他,他未曾承认,可也未曾否认,但我料定除了他再无别人……”
季淑皱眉,有些匪夷所思,说道:“既然是你那兄弟所为,为什么飞娅会小产,为什么他又不回去找她?”楚昭说道:“他们之间究竟如何,我也不明白,飞娅她临死前说……”说着,就叹了口气。
季淑说道:“说什么?”楚昭有些难过,道:“说她信错了人。”
季淑心惊,道:“难道你那兄弟……不过是个薄情之人,是他故意玩弄飞娅公主的么?”楚昭道面色沉重,道:“我不想这么猜他……但若是这件事贸然透露出去,对他不好,对飞娅也更不好,因此我一直不曾澄清,阴差阳错地果儿就一直以为我跟飞娅……”说到这里,忽然又道,“嗯,对了……”
季淑心却正出神,她的心中滋味有些古怪,先前听塔琳果儿说飞娅如何英雄,能征善战,自然而然就想到个极骄傲不凡的女子神态,而楚昭显然也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公主很是推崇,没想到她的经历竟是如此的……
果然世事无常,每每出人意料。
季淑心中叹息,见楚昭停了,便问道:“什么?”楚昭说道:“你还记得在上官府……吕瑶女之事么?”季淑道:“瑶女?她的何事?”楚昭说道:“她意图跟上官直春宵一度之事。”季淑点点头,道:“怎地忽然说起这个?”楚昭说道:“那晚上,你可知发生了何事?”季淑想了想,道:“我记得她是认错了人,上官直并未前去……”楚昭笑微微地,道:“那你可知上官直为何未去?”这于季淑来说,本是个谜,此刻见楚昭提起,就道:“莫非你知道……莫非是你所为?”她极快地便想到此点。
果然楚昭点点头,说道:“那你猜,跟吕瑶女在一起的是谁?”季淑发呆,她心中一直猜忌一个名字,此刻见楚昭问,就道:“难道是……”并不说,只抬手,伸出两根手指一比。
楚昭微笑,说道:“果然是聪明的小花。”说着,握了她的手指轻轻一亲。
季淑惊道:“真的是他?”
楚昭道:“不是他,还是何人?他对你始终惦记……我当时虽替他行事,这一宗事我本也不愿多手的,谁知道给我知道了吕瑶女之事,我便将喝醉的上官直点了穴道,扔进柴房,又叫人传信上官青,只让他以为是你在那处……”
季淑问道:“竟……竟是如此,你为何……要这样?”又有些心惊,“你别说你那时候就对我……”那个时候她可未曾穿越过来,若是楚昭在那时候就喜欢上她的话,虽然没什么大的禁药,但……终究叫人有些不舒服。
楚昭摇头,说道:“我只是想到我自己,故而多此一举,可现在却极为庆幸我如此做了。”就笑吟吟地看季淑。季淑好奇问道:“你想到你自己?”楚昭说道:“我是想到我跟飞娅那晚上……我差点身受其害,因此就不喜欢这样儿。”
季淑笑了笑,道:“这真是……冥冥中自有注定。”楚昭道:“是啊,注定我要护着你,注定你是我的人。”季淑道:“我不是你的。”楚昭失望道:“小花……”季淑慢慢说道:“我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楚昭才笑:“好罢,只要我是你的便好,但除我之外,不许你再要其他人了。”季淑哼道:“我的心也小小的,有一个人在里头翻腾就已经焦头烂额不已了。”楚昭很是欢喜:“那就让我永远都在里头罢!”季淑见他高兴之时竟有几分纯真之色,心头感动,就抬头,轻轻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两人卿卿我我片刻,楚昭道:“果儿知道了内情,就一心要回去边漠,以她的性子,必然要追究此事,部族虽然灭了,但旧部仍在,若是给她纠结人众,去找我那兄弟,那就大大不妙。”
季淑问道:“是谁不妙,你那兄弟?他是咎由自取,听了你说的这些,我倒是希望塔琳果儿能够替飞娅报仇。”楚昭道:“我自不担心他,我担心的是果儿,她哪里是我兄弟的对手……唉……我虽同飞娅毫无瓜葛,但念在她曾对我母亲有恩的份上,也答应了她要替她照料果儿,因此是不能袖手旁观的。”
季淑沉思,说道:“你想拦着她么?”楚昭说道:“你有所不知,我那位兄弟,为人最狠,果儿不去找他便罢,若是找上他,以他的性子,定然是要斩草除根的。”
季淑皱眉道:“这人如此冷血没心肝么?你怎会认得这样的人?”楚昭苦笑,道:“罢了,不要提他,我只愿你此生也不会有见到他的一日。”
季淑听得心惊,便道:“这样宛如蛇蝎般的男人,哼!……对了,这么说你被贬去边漠,是正中你心意了?”
楚昭道:“我不过是顺势去罢了,但倘若你许我跟着你,我自然就不去了。”季淑道:“哈,那你还是去吧。”
两人说了许久,见时候差不多了,楚昭便相送季淑回去驿馆,果然见人都还未曾开拔,楚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季淑送入屋中,依依不舍。
“我回去后,便即刻叫天权前来。”轻轻地在她脸上亲吻过,楚昭低声叮嘱,“你自己也要多加留心。”
季淑说道:“我知道,你也是。”临别之际,也有些眼眶发红。
楚昭还想再说,却听到外面人声传来,季淑就推他走,楚昭无奈,只好抽身而去。楚昭前脚离开,后脚丫鬟进来,见季淑人在,就急忙出去禀告。
片刻上官直急急进来,季淑已经换好了衣裳,上官直问她为何消失,季淑就说自己独自一人出去透气……上官直自是不信,可又无可奈何,只好眉眼冷飒地出去吩咐启程。
车驾行了半天,季淑便在车内补眠。沉沉地睡到了黄昏,才醒来,车内灰蒙蒙地,季淑忽地玩心发作,便道:“天权?”
试探着叫了几声,周遭静默,并无人回声,季淑自言自语道:“大概是没有来?”又笑道,“也许根本就不想来,推掉了也不一定。”
如此车驾行了有七八日,终于出了北疆地界。将到了东明,上官直早就派人去送信,又四五日,传信的回来,说信已送到。
如此又行了两天,此日将近黄昏,车子慢慢地停了,季淑知道又到了歇息的地方,果真有丫鬟来相扶,季淑下车,正站定了脚,忽地觉得有些异样,迟疑地抬头,左顾右盼看了一阵,目光停在不远处一道人影身上。
那人本是坐着,上官直则走到他的身前,颇为恭敬地说什么,那人起身转过来,正好看到季淑。
四目相对,季淑心头一震,眨了眨眼,将那人看得清楚之后,目光便再也移不开。
与此同时,那人已是快步向着这边而来。
季淑撇开丫鬟,自己向前走了两步,脚下绊了块儿石头,踉跄几步,站立不稳,那人则及时过来,及时将她扶住,唤道:“淑儿。”
季淑抬头怔怔地看他,泪眼朦胧里,依稀看清那人熟悉脸庞,想张口,嗓子却似哑了一般,喉咙口里堵着什么似的,怎地也发不出声。
那人叹一声,将她拥入怀中,温声道:“淑儿,无事了……回来便好。”
132.兰花:山水含晖吟谢郎
来人自正是花醒言,将季淑一抱,便携了她手,此刻上官直在旁相看,面色淡淡地。花醒言回看他,道:“子正,此回你所做甚好,嗯,你先行一步,回去面圣,我自会将淑儿带回。”上官直行礼,道:“有劳岳父。”抬头时候看季淑一眼,犹豫片刻,终于道:“小婿遵命,只是在离开之前,有几句话要同淑儿说……”
花醒言点点头,道:“好。”便看季淑,季淑擦干了泪,久别重逢,心中万千感叹。
季淑踏前一步,上官直引着她走到旁边无人之处,两人站定了,上官直才说道:“淑儿,我要回去了。”季淑说道:“嗯,你要同我说什么?”上官直说道:“淑儿,我只是想同你说,自在北疆同你重逢,我待你如何,你心中应该明了,你、你说的那些绝情言语,我尽可当做不记得,不管先前发生了多少事,我心里想你同我回上官家。”
季淑望向上官直,却见他并无怨怒或者哀愤之色,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季淑有些难过,却仍道:“上官,我说的那些,不是玩笑话。句句是真。”
上官直静静看她片刻,终于说道:“我大概也是知道的,但此刻,只想你知道我的心意。”他的面上忽地多了几分无奈的冷意,看了一眼在不远处的花醒言,轻声说道:“淑儿,不知为何,我有种古怪预感,这些话我本不想再说了的,你也知道我的脾气,如你所说,不是委曲求全之人,可……我只觉得,若是此刻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故而我还是想亲口说给你听的。”
季淑一怔,喃喃道:“上官。”
上官直说道:“你说的没错,我心中是有芥蒂的,我恨那人……也曾恨你,恨你绝情,也恨你……心里竟还有他!可是……怎生是好?我仍是没法儿只恨着你不去爱你,或许我对你是爱恨交加的,但这几日行路来我扪心自问,不管我是恨你或者爱你,我都不想放手……人道是,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
季淑忽地觉得自己很难面对上官直,若他是先前那样蛮不讲理容易动怒之人,她还可以拿捏自如,但此时……季淑沉默片刻,终于说道:“这天底下可爱的女子甚多,上官。”
上官直一笑,却缓缓地探手出来,将季淑的双手握住,道:“我不为难你,或许……嗯,——我先走一步,在上官家等你。”
将季淑的手轻轻一握,上官直放开,又向着花醒言行了礼,终究转身,带队伍离去。
季淑远望上官直骑马而去,越行越远,终究摇头一笑,回过头来,却见花醒言正站在身旁,若有所思看她。季淑道:“爹爹。”
花醒言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她手,道:“过来。”引她到旁边,走了几步,踏上条杂草丛生的小径,其中野花盛开,有些小小蜂蝶出入其中,颇有野趣。花醒言的随行大概有十数个,远远散开护卫。
花醒言道:“方才子正同你说什么?”季淑道:“没什么大不了……”本不想说的,心念一转,道,“说会在上官府等我。”
花醒言看她一眼,道:“那你呢?”季淑见他竟问起来,便说道:“我也正想跟爹爹商议。”花醒言道:“此处没有旁人,你有什么话,就同为父说。”季淑道:“我想跟爹爹商议,叫我跟上官直和离。”说出这句之时,仿佛冰棱断做两截。
季淑说罢,一时屏住呼吸。
季淑看花醒言,等待答案,却见花醒言面上并无震惊或者恼怒之色,反而只是微微地点点头,却不做声,只是放开她走,向着旁边走出一步,道:“你不在这段日子,我反复思量,若是你出了事,再不能回来,若是我此生再也见不到你,该如何是好。”
季淑见他不回答,反说这个,很是意外,便静静听着,心中却暗暗打定主意:倘若……
花醒言背对着她,继续说道:“我发现我无法想到那些更坏的,先前你在东明,虽说嫁为人妇,就算再难见到,可就算数月也好,一年也罢,总归是能见到你,也能想着听你唤我一声‘爹爹’的。只要知道你无恙,我就放心了……可自你离开,一想到会永远都不再见到,有好几次,夜不能寐,或者从噩梦之中醒来,不怕你知道,我都觉得或许我度不过晚上,熬不到天明。”
季淑身子一震,凝眸看向花醒言,他是微服出来,只是简单的一袭淡色青衣,头上戴着一顶文士帽,遮着底下发髻,先前相见急促,季淑又泪盈盈地,看也只看他的容颜,还不曾察觉其他,如今细细看来,却见他帽子底下露出的头发之中,隐约见斑斑点点,星星花白。
季淑越惊,还以为自己看错,急急走上前去,向着花醒言鬓边看去,却见那原本毫无瑕疵的青丝之中,掺着若干的银丝白发,季淑鼻子蓦地酸了,两行泪夺眶而出,伸手捂住嘴,挡了满心哽咽。
花醒言却未曾察觉,只是仍道:“原来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我此生最不能少的是什么,便是我的淑儿……”声音亦苍老悲凉。
季淑难以忍耐,张手,将花醒言抱住,唤道:“爹爹!”花醒言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她,说道:“如今你回来了,你的心愿便也是我的心愿,你要离开上官家,爹爹为你做主。”
季淑泪眼朦胧里听到这个,又惊又喜,抬头看花醒言:“真的么?”花醒言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帕子,替她轻轻擦去脸上的泪,说道:“你乖,先前你向我求,我本是要应你的,但那时,时候未到,我不敢轻举妄动……,有些事你不知,故而心里头怪着爹爹,爹爹也是有苦难言,如今,爹爹已无须再忍……”他的目光之中带着一丝坚定,道:“该是结束一切的时候了。”
不知为何,季淑听到此刻,只觉得心中有种不祥之感,一颗心噗噗乱跳,好似有什么不好之事要发生,呆呆停了泪,问道:“爹爹,究竟是什么事,不能说给我知道么?”
花醒言的手指轻轻地摸过她的脸,将她垂落的发丝撩开,爱怜看她,道:“你可知为父最欣慰的是什么?”季淑想了想,便摇头。花醒言笑的无奈,道:“为父最欣慰之事便是……你将先前发生之事尽数忘了。”
季淑心头一痛,却说不出究竟是何滋味。花醒言微笑看她,说道:“走罢,爹爹带你回家。”
两人乘车而回,季淑全没料想事情竟是如此顺利,虽然心下仍旧有些不踏实,但已经比预期的要好许多,——她回来路上,本已经做好最坏打算,倘若花醒言坚持不许她同上官直和离,那么她就只好死了那条心,再怎么相似,也是两个人,绝对不是她朝思暮想的父亲。该舍弃的时候便要舍弃。
谁知道花醒言竟说出那些话来,事情也并没有坏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季淑自是高兴的。
如今,季淑望着近在咫尺的花醒言,看着他鬓边华发星星,心中仍旧酸涩的很,花醒言不过是三十多岁而已,竟已经生了恁般多白发,在她离开东明的时候还好端端地,可见在她离开这段日子里,他是多么忧心,才会如此。
季淑想到这里,便探手出去,将花醒言拦腰抱了,唤道:“爹爹。”花醒言低头看她,见季淑依偎自己怀中,一脸满足感动。他便微笑,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道:“怎么了?”季淑心满意足,道:“你对我真好。”花醒言哑然,又笑道:“现在才知道爹爹对你好?唉,你是爹爹的乖女儿,不对你好对谁好呢?”
季淑在他怀中用力蹭了两下,花醒言哈哈而笑,很是欢欣。季淑静静趴着,想了会,便问道:“爹爹,方才你说要结束什么……究竟,有何事瞒着我呢?真的不能同我说么?你说给我,或许我……能替爹爹分忧。”她试探说到这里,花醒言的脸色便有些沉郁起来,季淑忙道:“若是不能说的话就不说好了,爹爹不用为难。”
花醒言的手轻轻抚摸她的长发,沉吟片刻,道:“上回你在上官家出事,我不在京中,闻信几乎昏死过去……后来回来后你却好了,我知道你将昔日的事忘了,心中竟很是欣慰。”季淑道:“为什么?”花醒言说道:“你大概也忘了,你发生那件事醒来,跟我相见,说话,是那半年来第一次……此前,你不肯见我,就算是我去见你,你都避开不看,连话也不同我说。”
季淑道:“我、我真忘了。”花醒言笑了笑,说道:“或许那是老天给你我的机会,让你我重做父女。”
季淑本来满心疑问,花醒言越是不说她越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才让他们两人反目?忽然听到花醒言说“重做父女”这句,顿时满心涌涌欢喜,便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花醒言见她一脸娇憨,亦很是欢喜,说道:“以后爹爹会好好地护着你,在爹爹身边儿,无人敢欺负你。”季淑高兴的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紧紧地抱着花醒言,说道:“我知道,我也要永远都留在爹身边……”欢欢喜喜说到这里,忽然之间想到什么,顿时身子一僵。
花醒言察觉,便低头看她,道:“怎地了?”季淑的面色有些尴尬,慢慢地将花醒言放开,犹豫不决,手捏着衣襟,不知该怎么说好。
花醒言见她面色有异,顿时也上了心,挺直腰背望着季淑,问道:“怎么?真的有事?”
季淑张张嘴,又不知怎么说,脸上也有些微微发红。
原来季淑想到了楚昭之事,……只不过,上回楚昭同花醒言相见,两人势同水火,楚昭更是掳走自己的罪魁祸首,大概花醒言心中已经恨死了他,更因此扬言同北疆发兵,如今,叫季淑怎么开口说自己想同楚昭好?花醒言心中又会怎么想这个?
花醒言略带忧虑看她,季淑越发脸红,她才刚跟花醒言相见,父女其乐融融,万一又因这件事而不好了怎办?她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把好好地气氛搅合了……便有些退缩,在心中想道:“不如回去了再说,反正不急于一时。”正想到这里,心中却忽地跳出一个卡通形状怒气勃发的小人儿来,指手画脚地道:“不成,快些说!”气愤愤地,正是楚昭。季淑吓了一跳,咳嗽了声,不由自主想道:“若真的给他知道,或许真的会怒发冲冠……不过也是他的错,叫什么叫呢?”想到这里,唇边忍不住带了笑。
花醒言正在细细看季淑,见她先是犹豫,继而发呆,发呆时候双眼空濛,脸颊红绯,唇边却忽地浮起浅浅笑意。
花醒言心中大惊,他纵横官场,阅历丰富,察言观色何其厉害,当下唤道:“淑儿?”
季淑一抬头,对上花醒言明亮双眸,她本就心虚,当下便有些慌乱,想来想去,终于鼓足勇气道:“爹爹,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只是……你听了不要动怒。”
花醒言不动声色,问道:“何事?你说。”
季淑说道:“你先答应我别动怒。”花醒言无奈摇摇头,道:“我答应你不动怒就是了。”季淑才说道:“那个……爹你能不能别……嗯,别生楚、楚昭……的气了?”说到“楚昭”两字,声音微微有些发抖。
花醒言脸色到底有些变,却问道:“北疆的昭王?为什么?”季淑说道:“咳,其实他……其实他那个人,虽然很霸道也有些坏,对我、也……有些很过分之处,但是……但是我……”一时之间脸涨红,吞吞吐吐,说不成句。
花醒言望着季淑,皱眉道:“淑儿,你在替他说话?”季淑红着脸,点点头。
花醒言眉头越发深皱,道:“淑儿,你不要告诉我……你喜欢那畜生罢?”
季淑很是难为情,这件事说起来很不可思议,若非当事人的话,别人看来的确是匪夷所思的,怎会爱上个强掳自己的人?又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病症……可是个中滋味,点点滴滴,种种黯然**、无法舍弃之处,却只有季淑最为明白,但就算她极明白的,一时半会儿怎么说得清楚?花醒言也未必肯听……
季淑说道:“爹爹,他那人一时虽然有些犯浑,但是大致上对我……还是不错的。”话音刚落,便听到花醒言冷冷地哼了一声。季淑心中七上八下,也不知道花醒言到底如何态度。
133.木槿:风露凄凄秋景繁
花醒言冷哼一声,季淑心中不安,正在此刻,车外有人轻声道:“相爷。”花醒言看季淑一眼,便转身回去,将车帘掀起来,略探身出去。
一位侍卫骑马而行,俯身嘴唇微动,不知说了什么。花醒言略一点头,便放下车帘,重又回来。
季淑自不知发生何事,就又看他,问道:“爹爹……”花醒言才开口道:“那畜生给你吃了什么迷药了,你竟还给他说话?”季淑听他如此说楚昭,竟隐隐地有些心疼,花醒言又道:“你也说他霸道蛮横,当初他不顾你意愿,将你掳走,他当你是什么?我亲自追去讨你,他还不领情,难道如今你要为父同他妥协么?”
他虽是语声缓慢,却暗含绝情之意,季淑的心怦怦乱跳,急忙说道:“我也怪他行事粗莽,又冒犯过爹爹,故而也同他说过,我暂时不会原谅他,也把他逐走了……”花醒言道:“哼,他幸好是走了,若是被我碰上,有的他好看!”
季淑见他同楚昭“水火不容”,勉强定了定神,说道:“爹爹……你有所不知,其实他带我回去之时,一路凶险,多亏他护持着,而且他那人,虽然性子有些粗,但对我尚不算太坏……”花醒言道:“他将你掳走,心怀不轨,难道要任由你死在路上么?护着你是应该的,尚不算太坏?……淑儿,你是女儿家,心软,被人三言两语地就骗了去,他那样的人,用些手段,便容易迷了你的魂,你休怕,如今回来了,万事有爹爹做主,他还想如先前般欺负你,却是不能,我也必要让他为先前所做,付出代价!”
季淑心一惊,更是暗暗叫苦,忙道:“爹爹……爹爹,就算你恼他,但是毕竟跟国事无干,如今我也回来了,你、你总该不会对北疆用兵吧?”花醒言道:“尚未可知。你虽回来了,但先前遭受折辱,怎能让为父气平。”
季淑见他竟不软化,虽然焦急,却也知道不能硬来,便慢慢凑过去,手拉住花醒言袖子,求道:“爹爹……你就看在女儿面上,不要对他动真气了好不好,反正我现在都回来了。”花醒言道:“你虽回来了,人却似丢了魂,被那畜生**成这样,哼……”季淑道:“我没有我没有,我也知道他很坏的,……我以后也会教训他……”花醒言笑道:“他肯听你教训的么?”季淑忙点头,花醒言道:“只怕他是有所图,装出来的也未可知。”
季淑道:“爹爹,我也不求你即刻就谅解他,只不过,不要起兵斗是第一要紧的……至于他,以后慢慢地再说,好不好?”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摇晃花醒言的胳膊,又眼巴巴看他,乃是一副小儿女撒娇之态。
花醒言瞅她一眼,道:“淑儿,不是为父不肯松口,只是……唉,回想先前,你一心要嫁子正,为父当初也颇有些犹豫,奈何是你所愿,就也从了,如今竟成如此情形,想那楚昭,比子正坏到不知多少,为人又凶狠霸道,子正起码是个读书人,又是我东明之人,若是有什么不好,我还可以替你出头,可那楚昭呢?又是北疆的,瞧那性子,又似未驯化般的,如狼似虎!倘若我真许你跟了他,将来他负了你,欺负你,又如何说?你自己也知道,上回我跟他讨人,你瞧他那副不由分说的骄横狂妄之态,当真是不知所谓,为父想想便气坏了,如今是断然不肯大意,……就算你说他好,为父也要好好地看一阵子再说,起码要将先前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好了,你不用再替他说话了,否则爹爹可要怪你一句‘女生外相’,真要生气了。”
季淑听花醒言一句一句说来,虽然是不答应自己跟楚昭,她心里听了也有些抑郁,但花醒言字字句句却是为了她着想,因此季淑也不觉得格外难受,此刻又在花醒言的气头上,不便就硬碰硬,只好徐徐图之,因此季淑就说道:“那……我便先听爹爹的。”
花醒言见她退却,才一笑点头,将她揽入怀中,说道:“你是爹爹的宝贝女儿,以后万万不能再随便轻易地就许给哪个混账小子,……就算是有人觊觎,也要过了爹爹这一关再说。”
季淑听了这个,便也一笑,道:“我知道爹爹是为了我好的,我也要找个真心对我好的人,如此也不会让爹爹担心了。”花醒言颇为欣慰,在她发顶一吻,道:“这才是爹爹的乖女儿。”
两人正说到此,忽地听到外面“叮”地一声,极为细微,季淑起初都未曾在意,一直到听到那声响变大,且渐渐地察觉就在车外不远,才觉得有些不对,侧耳一听,好似是兵器交加,间或有人的呼喝。
季淑皱眉,看花醒言,道:“爹爹,这是什么声响?”花醒言的面色却是如常,道:“别怕,只不过是宵小之辈,一路上尾随着我们,我叫人拿下看看,究竟是谁如此大胆。”
季淑听了这句,心头一动,急忙起身,撩起车帘子往外看。
季淑定睛一瞧,却见不远处,一道白影如虹,剑气纵横,洒脱帅气,但人却是极熟悉的,不是天权是谁?此刻却被三个花醒言的侍卫围在中央,以一敌三,腾挪飞跃,虽然并未受伤,可是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颇有些现象丛生。
季淑虽然不懂武功,隐约看出点儿端倪,她一惊之下,急忙扬声叫道:“住手,住手!”
不料那些侍卫并不停手,天权亦似在全神贯注对敌,只是在季淑出声之时,剑光不知为何一偏,被花醒言的侍卫觑了个破绽,一剑刺出,骤然之间,天权雪白的衣襟上绽出一朵血花,竟是手臂上受了伤。
季淑见状,魂飞魄散,不由地尖叫起来,花醒言道:“淑儿?”将她拉回,季淑扑在花醒言身上,叫道:“爹爹,别伤他,他是护着我的!别叫人伤他快停手啊!”
花醒言听了这个,双眉一皱,转头往外一看,却见那白衣青年身形敏捷飘忽,虽然被三人围着,却竟还能应对自如,只手臂上伤了……花醒言道:“停手!”
与此同时,季淑人已经到了车门边儿上,叫道:“停车!”不见马夫停下,此刻马速放慢,季淑咬牙纵身一跃,顿时就往地上跳去,花醒言正喝止了侍卫,见状大惊,急忙一撩衣摆,也跟着过去。
那边儿上花醒言的三个侍卫停手,其他正虎视眈眈的侍卫也都收兵器入鞘。
天权见状,本是要悄然隐退的,忽地一眼看到季淑跳下车,又在地上栽了个跟头,他的脚步一顿,便未曾动,反而向前一步。
与此同时那先前围着他的三个侍卫将他拦住,道:“站住!”天权面色冷冷地,目光却望着地上的季淑。
季淑还未曾爬起,就被花醒言从后揪起来,心痛地拥住,道:“淑儿!怎么如此冒失?”季淑摸摸头,说道:“爹爹,他受伤了……”
花醒言这才看向天权,却见那少年白衣孑立,虽被围在中央,但那股傲然冷清之意,却丝毫未改,花醒言说道:“张护卫你们回来。”那三个护卫才纵身而回。
季淑想向天权边儿去,却被花醒言拉住,季淑道:“爹爹,你让我看看,无事,他不会伤害我……”那边天权已经转身,似要离开,季淑见状叫道:“天权!”天权便停了脚步。
花醒言到底放手,季淑向着天权跑过去,一直到他身边儿,才道:“伤的怎样?”便伸手去拉他手臂,目光一转却见他手臂上一道长长划痕,白衣上鲜血淋漓。
季淑倒吸一口冷气。
天权微微侧身,躲过季淑的手,道:“无恙。”
此刻花醒言已经踱步过来,侍卫们护在周遭。花醒言望着天权,道:“你是楚昭的人?”
天权傲然不语。季淑冲花醒言点点头,花醒言一笑,道:“你跟着我们一路,意欲何为?”天权道:“我只是跟着她。”
花醒言道:“我的孩儿不用来路不明的人跟着,滚!”
天权眉宇之间掠过一丝愠怒,却不曾发作,只冷涩道:“我并非听命于你。”
季淑见两人话不投机,便又探手拉住天权袖子,生怕他一言不合就跑了,又对花醒言道:“爹爹,他曾经救过我性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之意。
花醒言自然听得出,当下略一皱眉,也未曾再说什么。
季淑两头安抚,急又看向天权,道:“你受伤了,过来。”天权一缩手,道:“小伤而已。”季淑看着他一派冷清孤傲之态,啼笑皆非,便道:“这时侯还在耍帅,这点儿小伤你这天权少侠是不放在眼里,但我放在眼里成不成?我们即刻要赶路的,你是不是也要跟着?这伤口不及时处理,万一感染了溃烂了,连累你病倒了,你还怎么保护我,岂不是有负你们……那谁所托?”
天权没想到她竟讲出这些大道理来,眨了眨眼,道:“我说没……”季淑截断他话,道:“什么?你敢说没有负了那[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谁所托?”天权皱眉:“我是说……”季淑道:“你看……你承认了?”瞪大眼睛看他。
天权望着她眼中隐带的笑意,知道她有心作弄,就哼道:“总之我说无事就是无事。”
季淑见他死硬,恨不得大骂一顿,碍于花醒言在侧,就回头冲花醒言讨好一笑,又攥住天权手腕,拉着他略走开两步,才低声问道:“你听楚昭的话么?”天权道:“废话,当然。”
季淑笑道:“那楚昭听我的话么?”天权愕然,季淑逼近,凶狠看他,天权极不情愿地,略微一点头。
季淑又笑,遂低声道:“你听他的,他听我的,这么说你就得听我的,如果你不听我的,就是不给我面子,你不给我面子,回头我就不给他面子,看看是你吃亏还是他受罪,怎么,怕了吗?怕了就跟我来!”她咬牙切齿地威胁,凶狠霸道之态,却另有一种略带煞气的美。
天权怔怔听着她说,以他的武功,本是能轻而易举挣脱季淑的手离开的,听了她这一番话,心中略有些犹豫,他是见识过季淑的“绝情”的,果真有些担忧忤逆了她的话她回头去折腾楚昭,这么一犹豫,又看到旁边袖手旁观眉带冷淡的花醒言……
天权想到方才马车里花醒言跟季淑说的那些话,心头一转,竟未曾再多说什么,任凭季淑拖着自己手腕,一步一步跟着她往前走,但到底有些别扭,腰脊僵直。
花醒言冷眼旁观,见这孤傲的青年竟乖乖地从了季淑,心头一动。季淑方才说的话虽低声,他却听得明白,心下些微讶异。
季淑拉着天权到了花醒言身旁,道:“爹爹,有伤药么?”花醒言点点头,旁边的侍卫递了瓶伤药过来。季淑接过来,道:“爹爹,我给他上药,他的脾气有些古怪,爹爹你念在他年纪小不懂事的份儿上,别怪他,大人不计小人过啦。”
天权听她信口胡说,更是眉头一挑。花醒言却难得地微微一笑,道:“看在淑儿的面上,无妨。”季淑眉眼盈盈地,道:“我知道爹爹最疼我的。”一派娇憨天真。
天权旁边看着,心头略有些恍惚,却见季淑回头过来,挑眉道:“臭小子,看我爹爹多大度的,你也不许忤逆我爹爹啦,跟我来!”不等天权反应,拉着他向着车边而去。
季淑爬上马车,天权稍微犹豫,也纵身上来,而后是花醒言,幸好这马车大而宽敞,足能容下五六人,三人坐着也大有空余。季淑便将天权袖子挽起来,替他上药。
天权自始至终都不曾出声。季淑细心替他包扎好了,才问道:“天权,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了?”天权道:“离开驿馆之时。”季淑道:“啊……”有心问问他那晚上究竟发生何事,又觉得当着花醒言的面儿不大好说。就道:“那我先前路上叫你,怎不见你露面?那时候你也跟着?还是说你偷懒去了?”天权道:“跟着。你无事,我便不出现。”
季淑道:“你怎么这么不好玩,害我一路上多孤单,你出来大家聊聊天也好啊。”花醒言在一旁听得微笑。天权却仍旧绷着脸,道:“我只是负责护着你,做什么要同你聊天?”
季淑就看花醒言,道:“爹爹,你看这家伙多么死板。”花醒言只是笑,却对天权道:“你听命于楚昭?我对他本无什么好感,但念在你曾经救过淑儿的份上,容你留下。”
天权面无表情道:“不必!我片刻就走。”季淑握住他手腕,道:“你去哪里?啊……说起来,你跟了我们一路?你是藏在哪里的?”
天权扭头不语。季淑上上下下打量他,花醒言道:“淑儿你自然不知,他们江湖中人,伏击隐遁,是拿手好戏,你又不懂武功,自然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季淑道:“爹爹怎会知道呢?”花醒言道:“他的轻身功夫倒是一流的,江湖中怕难有人及得上……只不过,方才我同你说起那厮的时候,他有些关心情切,跟得近了些,听我骂他,大概就动了怒,一时之间调息不稳,给我的人听出端倪了。”
季淑恍然大悟,道:“方才有人来见,就是同爹爹说这个啊……”又目光一亮,道:“难道爹爹你方才骂楚昭,就是为了引天权现身?”
花醒言道:“也不全是,我是当真生他气的。”季淑“哦”了声。稍微有些失望,天权在旁,将她神情尽数看在眼底。
134.木槿:可怜荣落在朝昏
虽说前路究竟如何,尚未可知,但同花醒言重逢,又明了他的爱护心意,季淑心中欢悦,自是不用说。天权从旁相看,心中更是纳罕。
原来先前她在北疆昭王府内,多半是事事都无所谓之态,对什么都是冷冷清清,懒懒淡淡,发起难来时候更是一副眉眼冷峭、尖酸绝情的模样,令人望之心恨。可是如今,却总是眉眼带笑,那双眸子,弯弯地像是两弯月牙儿,嘴角更总是上挑着,带着喜滋滋地笑意在里头,让人看了便似能感觉到她的大好心情,情不自禁也跟着高兴起来,满怀欢畅,如饮蜜水。
天权心中滋味奇妙,他从来都只是跟楚昭等人混在一块,极少如此近距离的面对女人,更不知道这女人竟如此的变化多端,若不是天生冷清喜怒不形于色,真要瞠目结舌。
行了两天,中间略作停留,终究进了东明皇都,一路入了相府。天权本不愿跟着,季淑却始终拉着他的袖子,天权绷着脸,略有不服,却好歹也从了。
季淑安排了个洁净房间给天权,便欢喜陪着花醒言出去。她做这些之时,花醒言从不干涉,只是负手在旁看着,只有当季淑拿不定主意时候,才出言指点,望着季淑之时,总是笑微微地。
花醒言同季淑出了天权的房,一路往季淑房间而去,花醒言道:“这两日或许我会极忙,你便留在家中,尽量先不要出去,上官家那边,我自会去跟他们交代,你也不须担心。”季淑挽着他的手臂,道:“又要让爹爹操心了,不过我心里竟这么高兴,我是不是极坏的。”花醒言见她笑嘻嘻的模样,也跟着笑道:“能为你操心,爹爹才安心、也才高兴呢……”
季淑将头在花醒言胸前靠了靠,才又道:“对了,我虽然不知爹爹你忙些什么,只是要记得,……别太劳累了,要保重身子,我可不想要看你病倒或者……”说到这里,便抬头去看他,却见他鬓角华发斑斑,季淑有些心酸,便抬手过去,轻轻拂过,道:“一时间生了这许多白发……爹爹才这样的年纪……”
花醒言察觉她心意,便将她手握住,道:“能让我日夜忧心的,也只有淑儿一个,如今你回来就好了,其他的爹爹都不放在心上。”
季淑垂头道:“我以后也尽量不让爹你操心了。”探手将花醒言抱了抱。花醒言笑道:“好啦,唉……”轻轻一叹。
季淑道:“爹爹怎么了?”花醒言望着她,道:“如今你如此听话,对爹爹又如此孝顺,爹爹心里头委实高兴,可却又有些怕……”季淑问道:“爹爹怕什么?”花醒言踌躇片刻,终于低声道:“怕你以后……就不这样了……”
季淑见他面带隐忧,这在向来镇定的花醒言,却是极特别的,季淑便道:“不管到什么时候,爹爹永远都是我最亲近的人,谁也比不上。”
花醒言一时动容,定定看了季淑片刻,问道:“那么那个……楚昭呢?”季淑见他眉眼带笑,是有些玩笑的意思,却又并非全然玩笑,大概是半真半假,便道:“他虽对我不算太坏,可若论起一辈子都不会伤害我的人,却是爹爹你。他……自也比不上的。”
花醒言将她抱住,道:“淑儿,爹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隔着几株绢绢盛放的木槿花,朱廊下,天权静静地靠在柱上,一袭白衣,随风轻轻而动。
待季淑安定下来,花醒言果然便离开府中,离去之前,又交代了相府卫士们好生看护,暗中又派了几个顶尖儿侍卫护卫季淑,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才好,他心里头还不曾完全信任天权,毕竟天权是楚昭的人。
而季淑一路回来,经历了若干颠簸,此刻终于安稳下来,待花醒言走了之后,先洗了个澡,然后上床美美地睡了一觉,此刻已经初秋,天气凉爽,季淑拥了被子,一觉便睡到天黑,觉得肚子饿了才爬起来,吃了东西,问了问花醒言还未回来,就又问天权,侍女道:“已经给公子送了饭菜去了。”季淑见她两个回话中笑盈盈地,随口问道:“他吃了么?”侍女道:“用了些,吃的不多。”季淑笑道:“大概是不合他的口味,怎么,你们笑什么?”侍女道:“小姐恕罪,只是那位公子……”季淑道:“怎样?”
侍女两个面面相觑,掩嘴而笑,你推我我退你,其中一个就说道:“小姐,那位公子……生得倒是好,就是人冷清了些,不是我们东明的人么?”季淑若有所思,道:“哦……难道是看人家生的好看,你们动了心思了?”两个侍女脸俱红了,低头道:“奴婢等不敢。”
季淑笑道:“没想到那小子也挺招人的……”说了一句,忽地目光一转,道:“天权?”自然是无人答应的。两个侍女见状,便问道:“小姐唤谁?”季淑想了想,挥挥手道:“你们先出去吧。”侍女们只好答应。
季淑待她们去了,才又道:“我知道你一定在的,快些出来,我有事要同你说呢。”悠悠然说了这句,果然见门口白影一晃,有人从天而降,身形翩然又潇洒,简直如仙子从天而降。
季淑瞠目结舌,没想到他竟是这样华丽的出场,一时笑道:“喂,先前你就在屋顶上么?”天权并不进门,站在门口,冷冷说道:“你说有事,却是何事?”季淑道:“大事,你进来说,在外头我怕隔墙有耳。”天权道:“这周遭无人。”季淑道:“叫你进来就进来,难道我是老虎,会吃了你么?”天权心道:“你虽不是老虎,却比老虎可怕可恶数倍。”到底不敢说,就勉强迈步进来。
天权进门,便问道:“说罢,到底何事?”季淑笑道:“是你的终身大事。”天权很是意外,旋即皱眉,道:“你又胡说什么!”季淑道:“你方才没听到么?小姑娘家家的,为你春心大动。”天权恼怒,道:“我要走啦。”季淑见他真个生气,才道:“噫,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急什么?我倒是真有事跟你商议的。”
天权这才停步,道:“你若是再说些无稽之谈,以后你再怎么叫我我都不会出面。”季淑笑吟吟地,道:“咳,你也不能讳疾忌医……好吧,我想说的是,今儿我睡觉的时候,隐隐约约地,好像听到宫中有人来,似是清妃,召我进宫呢。我因睡得迷糊,不愿意动,又记得爹爹临走前叫我安心留在家中,便把人遣走了。”
天权不解,问道:“如何?”季淑说道:“你说她叫我进宫做什么呢?”天权说道:“我怎知道?”季淑说道:“我只想问问你,倘若她还叫人来,我是去还是不去?”天权道:“你自己决断便是了。只不过,你若去,我自是跟着去的。”季淑笑道:“正好,我其实就是想知道你这最后一句。”
正说到此,天权忽道:“外面有人来了。”身形一晃,便要离去。季淑道:“不用走,你留在我身边便可。”天权道:“孤男寡女,叫人见了不好。”到底消失。季淑自言自语道:“小小年纪,想得倒多的。”耳边听天权道:“你年纪也不比我大,不用总是老气横秋。”虽看不见他人藏身何处,这声音里颇有不忿,季淑又笑。
果然,片刻有人来报,竟又是宫内来人,又是清妃,季淑道:“我才回来,先前也已经说过了,身体有些不适,就改天再进宫拜见娘娘……”那宫里来的太监躬身道:“贵妃娘娘本也知情的,不过,委实是有重要的事儿要跟大奶奶商议……”
季淑见他抬头,好似是个使眼色的样子,心知有异,就道:“竟是何事?”那太监大胆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娘娘说,此事不能声张,只是务必要大奶奶进宫去面谈,若是大奶奶相问,就只说……是有关相爷安危,十万火急。”
季淑一听这个,一颗心果真吊了起来,脸色变了几变,问道:“只说了这个?”太监点头。季淑皱眉急想片刻,说道:“请稍候。”太监答应。
季淑起身往外,走出前厅,把几个护卫唤进来,问那领头之人,道:“我爹爹去了哪里,怎地还不回来?”那护卫面有难色。
季淑心怦怦乱跳,担忧不已,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快说!”那护卫才道:“启禀小姐,只不过相爷临去前吩咐,外头的事不许传进来让小姐知道。”
季淑越发不安,道:“什么事?你快些说,你若不说,我自会去问别人,总归要打听到才罢休。”那护卫犹豫片刻,终于说道:“说起来到底如何,卑职等也不知,只是听闻,相爷黄昏时候快马加鞭出城去了。”季淑道:“去了哪里?”护卫道:“好似是去了襄城。”季淑道:“襄城?”忽地想起,回来的路上似路过这城,当时外头极为热闹,来来往往尘土飞扬,似乎屯了重兵……
季淑心里七上八下,再问此人,他却也说不出什么详细。季淑心事重重将他挥退,在厅内反复来回地走,正危难时候,见天权白衣影动,竟是静静地站在门口,季淑停了步子,轻轻一叹,定了心意。
季淑回去,相见了那太监,就道:“请公公稍后,我换一件衣裳便随你进宫。”那太监听了这个,一颗心放到肚子里,喜笑颜开,道:“多谢大奶奶。”
此刻入秋,天气却兀自闷热,已经天黑,宫门将要关了,这太监急匆匆命人赶路,赶到之时,却见宫门紧闭,太监上前叫门,那守门士兵道:“入夜后宫门便关,任凭你天王老子也不得进入,管你是谁?”太监怒道:“是清妃娘娘请的上官大奶奶,你们这帮兔崽子反了么?回头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士兵们听了这个,才急急忙忙开门,又作揖道:“天黑了没看清,公公莫怪。”太监挥动拂尘,打了当前士兵几下,道:“幸好没耽搁太久,否则误了娘娘的事,就算你们是孙猴子,有那七十二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士兵们不敢反驳,只是诺诺。
终于入了宫,宫门重重,防卫森严,季淑进宫来随身带着一个丫鬟,并几个花醒言留下的侍卫,也不知天权人在何处。季淑暗暗忧心,有些后悔未曾让他留在身边儿,不然的话,便可正大光明带进来了,不用他辛苦藏匿。
不料,太监领着众人,将到清妃的寝宫时候,便把侍卫们拦下,道:“各位大哥,请偏殿用茶,此处是娘娘寝宫,众人不得擅入,还请大奶奶一个人去参见娘娘。”侍卫们自然是懂得规矩的,当下被个小太监领走,却让季淑一人进入。
季淑出了轿子,看看周围,周遭黑魅魅地,宫阙连绵,黑暗中如剪影的画,季淑放眼四看,心中一叹,迈步跟那太监入内。
进了清妃寝宫,才见里头灯火通明,上头坐着一位美人,听到太监禀报,急忙起身迎了出来,季淑才上前两步,刚要行礼,那美人已经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道:“淑儿你总算来了……”语气温柔,略带焦急。
季淑抬头,见面前之人容貌清丽秀美,眉宇之间却带焦虑之色,正是清妃娘娘。季淑便道:“娘娘唤我前来,有何事?”清妃屏退左右,说道:“淑儿,我实在是没有法子,身边也没有得力的人,想来想去,只好叫你进来……”说着,那眼睛之中便有了泪。
季淑吓了一跳,心也不免一沉,忙问道:“娘娘,您别着急,到底是发生何事,您慢慢地跟我说。”清妃双眉紧皱,道:“此事若是别的事,我也不急,也不放在心上,可是……此事关乎相爷安危,叫我怎么能不急?”季淑按捺心跳,道:“我爹怎么了?”
清妃的手发抖,欲言又止,将季淑拉着,望内走了几步,又瞧了瞧左右真个无人,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此事我也不知找谁商议是好!若是贸然传出去,怕有杀身之祸……淑儿,你休要着急,也休要害怕,我是没了法子才找你来相问,想借你的聪明,想个解决的法子出来,事情是这样儿的,——我听人说,相爷、相爷他要造反!”
季淑的心“嗡”地一声,就好像是急救室里的心电图在瞬间走平,“造反”,这个词在古代意味着什么以及后果是什么,不言而喻。在季淑脑中眼前一刹那闪过的,是无边无际的血色天地混乱场景。
“怎么会!”季淑定神,本能地出声反驳,“娘娘,这话不能乱说,您听谁说的?有人乱说这个,您就该将人打死了……堵住他们的嘴,以儆效尤!”
清妃身子也跟着抖起来,低声道:“淑儿你噤声……别大声嚷出去叫人听到,你说的我怎会不知道?这话若是从别人哪里听来的,你也知道我的,在这宫内,谁敢这么说,我就绝对不会放过他!可是,我为何如此之怕,且毫无法子?只因说这话的人,他是……”
季淑看到清妃眸子之中有丝惧怕之色一闪而过,她心中忽地升起一股不祥感觉,问道:“是谁?”
清妃两道柳眉几乎拧在一块,眼中也落下泪来,狠狠咬了咬唇,道:“是皇上!”声音冷涩,颤颤地,却又极为清楚,绝无差错。
135.木槿:未央宫内三千女
清妃失了主张,目光盈盈望着季淑,似只等她一句话。此刻寝宫之内静悄悄地,毫无人声,宛如一片死寂。阵阵夜风吹入,拂在身上,隐隐地竟有些透骨冷意。
季淑脑中一团混乱,见清妃张皇面色,便于混乱之中强自镇定下来,说道:“娘娘,是您亲耳听到的么?”清妃道:“千真万确,是我亲耳听到。”季淑问道:“是皇上对您所说?”清妃摇头,道:“今早上我歇在殿内,陛下本也在,后来我醒来,见人不在便去寻,谁知到了内殿,隔着屏风,隐约见太傅竟在……我怕他们正议事,贸然进入陛下会不喜,就想悄悄退出,谁知道忽然就听到他说了这一句,我吓得魂不附体,后来,记得陛下说什么……自有法子之类,我太过害怕,听不真切,又怕被发现,就浑浑噩噩地离开。”
季淑咬唇沉吟,清妃道:“我听了这个隐秘,实不知如何是好,又怕人看出,就只装睡,陛下回来,唤了我几声,我只装方醒,才过了这关,淑儿,我本想找上官家的人商议,怎奈你也知道,女人们都没个精明能干的,听到这个,怕只有吓死当场的份了,至于男人……父亲我是不能靠的,以他的脾气,什么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恐怕也是会说出来的,若是子正,我又怕他太年轻,且又气盛,怕不会信我,就算是信,也不敢如何的。幸亏是你回来了,我没其他法子,就只好找你。”
季淑道:“清妃娘娘,多谢你。”清妃道:“又何必谢我?只因这些年来,我心里最清楚,若是相爷谋反,陛下要对付相爷的话……上官家又能讨到什么好?现在朝中都知道相爷同上官家是极好的,怕也会有个连坐之罪。”
季淑说道:“娘娘……”清妃道:“我一个人,想是想不出什么法子来的,有了你,起码有个商议的人,淑儿。”双手将季淑的手握住,道:“事到如今我们该想个什么法子?我百般打听,听闻相爷离开皇都去了襄城,前些日子,相爷调了许多兵马,听闻都囤积在襄城,如今、如今……岂不是有些坐实了陛下所说?我担心陛下会对相爷有所行动。”
季淑方才一直在想事情,此刻便说道:“娘娘,您先别急,照我看,我爹不会要谋反的。”清妃道:“淑儿,莫非你知道什么?”季淑说道:“我爹爹向来疼我,若他真要谋反,何必要将我带回来才要谋反,岂不是要害了我么?”清妃一怔,而后迟疑说道:“我……我不知……或许,淑儿你说的对……”季淑见她神色犹豫,她暗自也是有些惊心的,表面却仍作出坚定状,道:“我很了解我爹爹,他若真个有谋反之意,绝对不会扔我在此,让我置身险地。”
清妃定定看她片刻,说道:“淑儿,你既然如此说,我……我也信的,可,纵然你我都信又如何?陛下他不信,生杀大权,握在他的手中,他若是要谁死,那……”
季淑说道:“我觉得此事还是让爹爹解决的好,毕竟我们都不清楚究竟如何,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我即刻叫人去通知我爹爹,让他早些回来……且这么多年,皇上跟我爹都极亲厚的,怎会一时之间就翻脸了。”
清妃摇头道:“万一陛下已经对相爷动了杀心,相爷回来,岂非正好羊入虎口?淑儿你不在皇家,因此不清楚,这皇家之情是最冷酷不过的,何况君心难测,要不怎会说是伴君如伴虎?”
季淑道:“这个不行,那还要如何?”清妃泪落,道:“我也是丝毫没有法子,我的心都要想得碎了,我下午叫人找你来,不见你,我提心吊胆地,生怕外头已经发生变故,再也挽回不得,幸好一直到如今,虽然大概只是看似风平浪静……只不过,陛下到现在都未曾发难,或许、事情并没我想的那么坏,淑儿……你说是不是?”
她这是逼得没了路,就自己安慰自己的话,季淑自是知道的,但此刻并不是麻痹自己之时,季淑道:“虽然庆幸暂时无事,但谁知道下一刻会如何?既然皇上说出了这种话,就等同埋下一颗……惹祸种子,还得好好地想个法子,最起码,要派人给爹爹报个信,至于究竟如何,就让爹爹决断。”
清妃道:“这个你放心,我已经早派了人往襄城去,若是路上无误,这时侯怕是该到了的。”季淑道:“娘娘,多谢你!”清妃将泪拭去,幽声叹道:“相爷同上官家,可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我们又这样好,于情于理,自是不该置身事外。”
清妃说完这个,便道:“本来想让你早些来,敢在天黑之前,或走或留都成,你这时侯才来,宫门也关了,再出去恐怕惊动别人,反惹出事,不如你明天绝早,静悄悄地出去,如何?”季淑想想也是,便答应了。
当晚上,季淑便歇在清妃寝宫,清妃还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一直到深夜,季淑也忍不住觉得困倦,清妃才去了,季淑只觉得上下眼皮不停打架,便揉揉眼睛,让宫女也退下。
等殿内空无一人,季淑才悄声唤道:“天权,天权你在么?”如此叫了两声,果然见天权自前方的柱子后闪出,抱剑道:“我在。”
季淑见了他出现,心头一宽,急忙下了地,向着天权跑过去,一直到他身边,才道:“方才你听到了?”天权点点头,季淑叹口气,问道:“你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办好?”天权道:“我对东明这些不甚了然,因此也不大懂。”季淑说道:“那你觉得清妃说的……是真么?”天权道:“你觉得她在说谎?”季淑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这种事非同小可,而且她向来跟爹爹关系不错,该不会乱说,若说皇帝真的翻脸,也是有的,嗯……爹爹不在,我的心也乱了。”
天权见她面带忧色,沉默片刻,便道:“我虽然不懂这些,可我知道,天枢看上的,应不是蠢人,你心中怎样想的,便去做就是了。”季淑目光一亮,似笑非笑看他,道:“你是在教训我,叫我遇事莫慌么?”天权扭头,道:“其实也不用慌张,天枢让我护着你,我便会护你无事的。”
季淑伸手拍拍他肩膀,说道:“唉,你这话怎么让我这么感动呢?”天枢见她动作语气,便知道她又有调笑之意,就冷冷地不接茬。
季淑笑容乍现,却又敛去,放低了声道:“不过,说起来我的确是慌了,此事若是放在别人身上,自然无事……就算是我身上有事,我也不会如此慌张,只是那个人,是我爹啊……我一想到他就……”伸出手来抱住头,很是无奈。
天权这才道:“其实……”季淑问道:“怎样?”天权说道:“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本不关我事。”季淑苦笑道:“你……难道要我威逼利诱才说?这都生死关头了,请讲如何!”天权道:“其实我私心觉得,你不需要置身其中才好。”
季淑皱眉,问道:“为何我不懂这句?如今是我爹爹出事,你让我不要置身其中?”天权道:“我的意思是,你不必管这些。有些事情,得交给男人去做。”季淑似懂非懂,天权望着她的眼睛,便又扭开头去,说道:“你是女人,再聪明也不过是女人,故而天枢让我护着你,但在此地,是你爹护着你,他不是说过么?不必让你担忧……”
季淑心头一动,说道:“你的意思是,我爹自会料理这些?”天权点头,说道:“是。”季淑心中飞快地想了想,说道:“我如今在局中,你却是局外人,看事情怕是比我清楚的。是……我爹爹临去之前的确是说过,让我乖乖留在家中,不用管其他之事,故而下午清妃召我,我才未来,后来听说爹爹有事才来,难道说我……”她的心猛地一跳,却又喃喃道:“可是、可是我究竟是不放心的,不来看看,必是难安呢。”
天权看她总是忧心难解,便道:“既来之,则安之,毕竟只是一夜罢了,而且方才你也说让人送信给你爹了,他接到信了,自会顶多。你自去安心歇息罢,我会看着,绝不会有事。”他素来跟季淑说话都冷冷地,此刻虽然也有些冷清,话语底下却暗藏安抚之意,只是季淑此刻心有所属,竟未察觉,闻言只是点点头,说道:“嗯……”又想到一事,就说道:“我觉得,我得亲自叫个可靠的人去跟爹爹报信,万一清妃娘娘……嗯,万一她派去的人半路出了事……”
天权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的,你进宫之事,就已经有人去送信了,方才也有人去。”季淑意外道:“啊?”天权道:“此刻也有两人在跟着……”说着,有意无意扫了一眼宫殿内隐没之处。
季淑先是愕然,而后激动道:“你的意思是,我爹叫人跟着护着我?”天权只是淡淡哼了一声。季淑也不管他心中不悦,忍不住笑道:“我爹对我可真好。”
天权见她高兴,就想到先前听到季淑跟花醒言的对话,越发不高兴,本要说“天枢对你不好么”,心念一转忍了下去。谁知低头时候,却见季淑只踩着双袜子在地面,他一怔,便移开眼光,道:“去歇息罢,这殿里头阴凉,留神着……”那“凉”字还未曾说出。
季淑已经搓了搓手,道:“不知不觉竟是秋日了,的确有些冷,对了,我睡的话,你在哪?”天权露出不耐烦之色,道:“你自去睡罢,不用想东想西。”季淑道:“其实我先前看武侠小说,说那些刺客啊厉害的,会躲在灯笼里,我一直极为好奇,你能么?”天权冷冷淡淡瞟她一眼,道:“你还未睡,竟做起梦来了,你当我是什么?神仙妖魅?”季淑笑道:“哈哈哈……不亲口问问我不放心么。”终于转身跑向床上。
天权见她匆匆地往床上跑,到了床边竟纵身一跃跳上去,顺势打了个滚儿,把被子扯过来裹了身子……动作倒也一气呵成的,天权唇角一动,回身之时,唇边才有一丝淡淡地笑,又缓缓隐没。
天权见季淑裹了被子睡了,他便纵身一跃,自柱子边儿跳上梁柱,那柱子宽阔,正好可以藏身,天权躺身其上,耳边听着季淑逐渐稳定下来的呼吸声,双眸盯着上头的花纹,毫无睡意。
渐渐地过了一个时辰,天权才有些睡意,不觉间,方才某人忧心之态,欢喜之态……一一闪现眼前,忽地,又有一幕,乃是暧昧浓夜,是惑人心神的唇,缓缓地贴在他的唇边。
天权身子一抖,急忙闭眸,两道剑眉皱了皱,方要劝自己收敛心神小憩片刻,忽地察觉不对。
有一股极淡冷意,悄无声息靠近,这感觉就好似一条毒蛇慢慢逼近,散发着不怀好意的歹毒气息。天权一惊,搁在手边的剑一把握起,身子陡然跃起。
季淑先前闭着眼睛,脑中却一刻不停地在转,一会儿想到花醒言,不免忧心,想到那些最坏后果,不免不安,翻来覆去转了几个身。又想到天权相劝,才幽幽叹口气,勉强定神。
她想来想去,竟身不由己地又想到楚昭,呆呆地想:若是此刻他在的话,应该会好些么?起码她不会这么彷徨无措了……想到楚昭,那脑中便更乱,他的好坏,一颦一笑,纷纷涌现,挥之不去,竟把她心头为花醒言的忧压下去了,不知不觉……倦意困意一并袭来,终究睡着。
季淑迷迷糊糊地睡着,却未察觉,有一道影子,自外而来,不疾不徐,缓步到了床边,低头打量,看了片刻,又抬手,在季淑脸上缓缓抚过。
季淑毫无知觉,沉睡梦乡。那人的手滑到她的颈下,轻轻摩挲那如玉肌肤,手指头却迟疑似地,微微颤抖,呼吸隐隐地有些不稳。
136.木槿:但保红颜莫保恩
天权握着长剑,自屋梁上跃下,落地之时,身形一晃,顿时心中冷透,情知中了人家的道儿,最可怕的,却是不知对手是谁,更不知对方是何时下的手。
那药性极其厉害,天权竟看不清面前,只是觉得寝宫殿内的烛火闪烁,头目森森,向来矫健敏捷之人,此刻却站不住脚,隐约见一个人影闪现,天权咬牙仗剑而上,极快地动了手。
那黑影闪闪烁烁,似知道天权撑不久,猫捉老鼠般地周旋片刻,却有个极淡漠的声儿从旁道:“行了。”淡淡的一声,却极尽威严。
那人听了,收拾精神上前,不再似先前轻描淡写,动手间皆是雷霆万钧势头,本以为一击必中,谁知天权剑光如电,刺破那人衣袖,剑光向前窜动,竟到那人跟前,那人心惊,这才知道是轻敌了,生死之间将身后仰避过,此刻,另有一道影子从空中降落,趁机在天权后背用力一点,天权再撑不住,已经是强弩之末,身子摇摇晃晃,便要倒下,耳闻有个声音轻轻地道:“好孩子,睡罢!”
天权跌在地上,呼吸不定,长剑就在身边儿,却怎地也握不起来,双眼睁开,眉睫上竟带着点点细碎汗滴,天权听到自己呼吸之声,极为沉重地在耳旁,眼前却另有一道影子,淡淡地踱步过来,似在看他。
天权心中又悔又惊,悔的是自己大意,惊的是是谁竟敢在皇宫动手,且手段如此诡秘。天权用力睁动眼睛,依稀看清面前之人,似是极为清俊的模样,双眸很亮,望着自己,道:“你可知这其中的药叫何名儿?不妨说给你听,便唤作‘空里流霜’,——空里流霜不觉飞,明白么?纵然就散现你的眼前,你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你已经尽力了,好孩子,乖乖地睡罢。”
天权极力挣扎,却动弹不得,只挣出一身的汗,好不容易嘶声道:“你、是谁?”声音极细微,似喘息一般。
那人闻言,略一抬头,不答,反是轻声一笑,而后道:“我是谁?其实我也不知……”声音淡而飘渺,他转过身,迈步向前。
天权心头一紧,模糊的目光之中,望见前方正是季淑睡着的床,果然他是冲着她来的么?天权伸手,玉色的手指握住宝剑,心中只道:“宁死也不能负天枢所托。”正想到此,却听另一个声音道:“这小子死硬,此刻兀自不肯乖乖低头。”另一个冷肃声道:“方才你太大意了,我倒佩服这小子!”说话间,一只手过来,将天权的剑捡了去。天权吼一声,只觉得后心痛极,似被什么击中,眼前一黑,便晕过去。
那捡了天权剑去之人见状,怒道:“你做什么?”压低声质问。旁边那身形高挑之人,一脚踩中天权后背,冷笑道:“你说这小子死硬,我看他硬挺到何时!师兄不必心疼,入了暗狱,有比这个更疼上千百倍的呢!”
那影子到了季淑床前,低头看她熟睡面容,怔怔地看了许久,才缓缓坐在床边。
影子坐了片刻,手探出,手指在季淑面上轻轻抚摸,细细掠过她的眉眼,鼻子,嘴巴,目光之中尽是娟然温柔,他是散发单衣而来,动作之间,垂落的长发在胸前肩上,微微晃动,昏黄摇动的灯影之中,看来恍若一个幽魂。
他如此坐了一刻钟,便道:“你终于又回来了,可见你无论是去向哪里,最终都是要回来的,我也一直都知道。”说罢之后,轻轻一笑,似是自嘲,又似欣喜。
手回来,在胸口摸了摸,摸出一支玉色的笛子来,笛身光滑异常,显然是经过长久摩挲才造就的,那人便将笛子横在唇边,轻轻地吹奏起来。
双眼仍旧看着床上季淑,悠扬笛声倾泻而出,乐声之中略觉轻快,让人听了也觉心头愉悦,倒如同身在烂漫春日,嗅到百花芬芳般的欣喜。
而那人吹奏着,目光逐渐变得迷离,到最后一曲停下,他才低声又道:“忆昔午桥桥上饮,座中尽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说到此刻,又轻声一笑,道:“你是极为喜欢的,当初便在那杏花林之中,是何等的惬意自在,无拘无束……”说到往事,不胜惆怅,横起笛子又漫漫地吹了起来。
他前段笛声悠扬,后段儿却转为低郁绵长,仿佛含着无限心事,吹了片刻,才又放下,轻声吟道:“二十余年成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眺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可惜,可惜呀……你说是么?却自何时,你我竟变作陌路一般了?”一手握着笛子,一手轻轻地抚过季淑的脸,来回抚摸,到最后,人便轻轻地倒身下去,挨着季淑躺倒,一手探出,将她揽入怀中,起初还贪看她容颜,到后来便闭了眸子,长睫轻动,似笼了无限濛濛雾气在里头,而他那单衣缭绕,长发缠绵,竟似朵堕坠的莲花一般。
季淑次日醒来,便欲回家,方才梳洗打扮好了,忽地听宫女来说,清妃病倒。
季淑一惊,少不得先去探望清妃,当下便跟随宫女入内,将到了里头,却听得里面是清妃温柔婉转的声音,道:“臣妾何德何能,劳动陛下来探望?不过是小恙罢了,陛下切勿为了臣妾劳心。”
季淑脚步一顿,原来皇帝竟在此处。季淑心乱跳,迟疑瞬间,那边宫女已经入内禀报,道:“上官大奶奶来拜见娘娘。”
清妃道:“啊?”看了皇帝一眼,道,“昨儿我觉得身子不适,想找个说话儿的人,正巧听到淑儿回来了,就接了她进宫了,昨儿因天色已晚,便留她在宫内住了一宿。”
季淑心中忐忑,耳边听到个微温的声音道:“原来如此,朕也许久不见淑儿了,快叫她进来罢。”清妃道:“臣妾遵命。”
宫女出来,道:“大奶奶请。”季淑深吸一口气,迈步入内,一直到清妃榻前,却不敢抬头,只道:“淑儿拜见皇上、清妃娘娘。”
清妃道:“快快免礼。”季淑起身,仍旧垂着头,道:“淑儿听闻娘娘病了,特来探望。”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听清妃道:“不过是小病而已,倒要闹得人尽皆知,前脚陛下来到,后脚你也来了。”
季淑听不到那皇帝说话,越发不安,清妃说完,才听男声道:“朕也许久不曾见淑儿了,快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季淑听了便缓缓抬头,目光所及,便看到一个清挹俊秀的男子,坐在清妃旁边,脸容极白皙,竟有些看不出年纪几何。
季淑望见他面容之时,心头一阵惘然,却不知从何而来。
东明帝见季淑抬头,微微笑了笑,道:“淑儿瘦了好些。”清妃道:“可不是么,前阵子生了病,出去休养这阵子,吃不好睡不足,尽遭罪去,自是瘦了。”东明帝问道:“嗯,朕也听丞相说了。”说着便又看向季淑,道:“淑儿的身子现在全好了么?”季淑道:“已经好了。”
东明帝道:“看朕糊涂的,来人,赐座。”宫女抬了椅子上前,季淑谢坐。皇帝道:“丞相近来可好?这几日都未曾见到他。”季淑心头一跳,面不改色说道:“父亲前两日去接淑儿回来,昨儿好像听说有事,就出去了。临去前说让淑儿好好留在京中,等他回来,淑儿同父亲久别重逢,父亲必不会舍得留淑儿自己在京中许久,淑儿觉得父亲很快便会回来。”她如此说,暗中意思,自是让皇帝放心。
东明帝一笑,道:“淑儿说的对,朕也是这么想的,丞相向来稳重,先前也有些时候为了国事操劳,时常在外头走动,如今大概也是如此,朕也不过是随口一问,淑儿你且安心。”他笑起来竟有些云淡风轻的意思,季淑暗暗纳罕,心道:“这样看似闲散人般的竟是皇帝?”面上道:“多谢陛下。”
东明帝望着季淑,半晌笑道:“清妃你看,淑儿比先前长大许多,懂事许多,也同朕生疏许多了,先前小的时候,见了朕还会同朕撒娇呢,如今……”清妃道:“淑儿如今长大嫁人了,有诸多不便,同皇上自然跟先前小时候不同了,其实她心里也还是惦念皇上的。”
东明帝道:“淑儿说是么?”季淑犹豫未答,清妃道:“淑儿昨日还跟我说许久不见皇上甚是惦念了的,淑儿,是罢?”说着,就笑盈盈看季淑,眉间却带着一抹焦急之色。
季淑才也微微笑,道:“淑儿当真是许久不曾见皇上了,心里惦记是一回事,等亲眼见到,却又百感交集地,不知说什么好,还请皇上恕罪。”
东明帝闻言才又笑道:“你这孩子,比之先前也更会说话了,好罢,你既然来了,那就在宫中多留几日,嗯……等丞相回来了,再接你回去罢,省得你自己留在府里头也孤零零地。”清妃闻言却道:“皇上,臣妾病着,让淑儿留在宫中,怕也是无人作伴,不如……”东明帝道:“无妨,朕闲了,也会来看淑儿的,何况……”
正说到这里,就听到外头有人说道:“朝阳公主到。”东明帝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你看,就算你不能相陪,不是还有朝阳么?她从来跟淑儿极好的,就让淑儿跟她好好地相处罢。”
说话间,朝阳已经进来,极快地看了季淑一眼,便行礼道:“朝阳拜见父皇。”东明帝道:“你怎么来了?”朝阳道:“听闻清妃娘娘抱恙,特地过来探看。”东明帝点头道:“你有心了,嗯,你来的正好,淑儿昨日进宫来,清妃又病着无法相陪,你就带她在宫中好好地游玩罢。”朝阳略微惊讶,却道:“朝阳遵命。”
东明帝又道:“只不过你记得,不许同淑儿吵闹,若是给朕知道了你欺负她,朕饶不了你。”朝阳道:“父皇,明明是她欺负我过多,……你怎地不说这个?万一她欺负我又如何呢?”东明帝道:“淑儿懂事,哪里会同你一般见识,就算你说她欺负你,朕也是不信的,依旧只责罚你就是。”朝阳嘟起嘴来,却是“敢怒不敢言”。
清妃笑道:“皇上自小就疼爱淑儿,淑儿……还不谢过皇上?”季淑便行礼。
朝阳站了会儿,就告退,东明帝道:“淑儿,你也跟着朝阳去罢,记得,她若是对你不好的,便依旧如小时候般来朕跟前告状,朕替你做主。”说这话时,双眼温柔看她。
季淑望着他的眸子,顿时心跳漏一拍,行礼道:“淑儿遵命。”朝阳气地无话,却也忍着。
朝阳先头出门,季淑便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清妃寝宫。朝阳站住,从头到脚看了季淑一眼,才问道:“听闻你先前病了?出去寻访名医,现在怎样,好了?”季淑点点头,说道:“多谢公主惦记。”朝阳哼了声,说道:“不用,其实我真正好奇的是,你真个儿是病了么?总不会是……”皱着眉凑近了看季淑。
季淑说道:“不然是怎样呢?”朝阳咬了咬唇,说道:“总之,你别瞒着我,倘若给我知道你有事瞒我,我……我绝不同你甘休。”季淑道:“公主言重了,我都不知公主在说什么。”说着,便东张西望,道,“这宫内可有什么好玩儿的么?公主带我耍耍。”
朝阳见她装痴卖傻,暗自咬牙,便道:“你又不是没来过,装的过了头罢,哼。”扭身就走,季淑望着她的背影,一笑跟上,边走心中边想:“她在怀疑我么?……是了,她心心念念的人是凤卿,当初为了凤卿,还偷了皇帝的龙行谕令,当初凤卿不见,而后我又离开,恐怕这丫头心中以为我跟着凤卿走了……唉,有口难言。”
朝阳领着季淑,过了御花园,道:“那你跟我说,你在外头去过些什么地方,见过了什么人儿?”季淑信口说道:“去过好些名山,当时我病得厉害,记不真切,只记得遇到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说是要让我在山上治病,那山极高且陡峭,马车跟人都上不去,那老道士将我放在筐子里,亲自背我上去,情形可谓凶险无比……”
季淑信口编造,其中却又有几分真,这一幕是从楚昭背她上那悬崖杜撰出来的。而朝阳本是想探虚实,听季淑说的这样惊险,忍不住问道:“你、你说真的?”瞪大眼睛望着季淑。季淑点点头,说道:“你未曾亲临其境,是以是想象不出来的,那悬崖陡峭之极,连最敏捷的猿猴也难攀登,那老道士是个武功很高之人,我觉得他已经跟仙人差不多了,才会那么能耐,只不过,中途也差一点点发生意外……”说到这里,面带笑容,正是因想到楚昭对她的好处了。
朝阳听得入神,说道:“什么意外?”季淑正要再说,却听到有个清脆的声音说道:“你骗人,世间哪里有这么厉害的人?除非真的是仙人!”
朝阳跟季淑一并回头,却见从旁边的花丛里钻出个五六岁大的孩子来,双手掐腰,望着季淑,小脸上一片傲慢之色。
季淑不知这是谁,朝阳却上前,说道:“辰熙,你又四处乱跑了,跟着你的宫女呢?你留神,若是给母后知道了,又要责罚你。”
小男孩哼了声,满不在乎道:“不过是打手心罢了,我怕什么。”将朝阳不耐烦地一推,上前望着季淑说道:“你方才说的是真的,还是骗人的?”
季淑道:“自是真的。”小男孩道:“既然是真的,你叫他来,给我看看。”季淑道:“世外高人,哪里会轻易现身呢?”小男孩道:“那假如我父皇下诏让他来,他敢不来?”季淑笑道:“他所住的地方,猿鸟都难登上,就算下诏,也找不到人啊,又哪里会来?”
小男孩皱眉,咬了咬唇,道:“那么……我就亲自去找他。”季淑道:“武功最厉害的侍卫也不一定能找到,何况是你?”小男孩气道:“你说什么?这也不成哪也不成,你是在戏弄我么?”
朝阳本想拦着小男孩的,听到这里却正中下怀,便只冷眼旁观。
季淑道:“我只是说实话罢了,你不听就算了。”小男孩大怒,道:“放肆,你敢小觑我!”季淑道:“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说的。”小男孩怒地叫道:“来人啊,把她给我捉住,我要打她!”
季淑早看到朝阳在旁边看热闹,当下露出慌张之色,拉住朝阳袖子,说道:“朝阳,怪道你方才说这孩子不懂事就爱闹腾,我还不信,这回一见,果然是如此!”
朝阳吓了一跳,道:“你说什么?”小男孩转头看向朝阳,叫道:“原来你背地里说我坏话!你看我不告诉母后,让母后教训你。”说到这里,叫嚷着跑了,旁边闻风赶来的侍卫宫女急忙跟上,唤道:“六皇子,六皇子……”
朝阳见小孩跑了,便怒看季淑,道:“你自己惹事,为何要拉我下水?你好生奸诈!”季淑笑道:“这不是更热闹些么?”朝阳道:“花季淑你过分!”将季淑的手甩开。季淑却偏走过来,道:“若不这样,怎么让这孩子离开,朝阳,我有事问你。”朝阳只瞪着她,季淑低声道:“上回花王神会,你带我去的地方……我想你再带我去一次。”
朝阳一惊,面上恼色退去,微微皱眉看着季淑,道:“为何……要去?”
137.芙蓉:重帷深下莫愁堂
季淑握着朝阳手腕,道:“闲着无事,四处看看,走了走了。”拉着朝阳迈前一步。朝阳既恼且笑,将她的手用力一甩,道:“要去也要看好了,南辕北辙也能去得?你的记性什么时候这样差了?——是走那边!”说着便一指身侧。
季淑笑道:“的确是差了好多,大概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朝阳越发啼笑皆非,道:“你是越来越古怪了,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不过……那地方不是好玩的,去了可要担干系的,你当真要去么?”季淑道:“担什么干系?”朝阳踌躇片刻,道:“你果然不知,不过,上回带你去,你就如见鬼了一般跑了,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如今却是怎样,自己要去?”季淑道:“或许我是真的见了鬼也说不定。”朝阳怔了怔,道:“你说什么?”季淑凑过来,说道:“闲话休提,倘若撞鬼……你不觉得很刺激么?走啦走啦。”朝阳狐疑看她片刻,终于叹了口气,道:“好,我也正在回味你当时如见鬼般逃走的表情,既然你想去,那么……”季淑见她兀自犹豫,就道:“莫非公主你怕?”朝阳皱眉道:“上回跑的可不是我,我怕什么?”
两人一路而行,一路的宫女太监见了,各自行礼回避。朝阳边走边道:“话说起来,我也有件事要问你,不知你可知道。”季淑道:“何事?”朝阳道:“嗯……那个……我想问,你可知道祈凤卿他……去了哪里么?本宫最近毫无他的消息。”她说这话时候,竭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来,但实则手都情不自禁地紧紧握在一块儿。
季淑心道:“若是给她知道了她惦念的那‘凤卿’如今当真成了人中龙凤,那还不知怎地呢。”便道:“说来也实在古怪,前些日子听闻他大病了场,几乎死了,后来似乎是病好了……再后来便销声匿迹,也不知到底是死是活,唉,那人看似是个薄命的相貌,公主何必还惦记着。”朝阳听她说着,便呆呆地,到最后才道:“不许胡说,他哪里是个薄命相貌了?”季淑道:“有道是红颜祸水呀,他生得恁般出众,我看……也是悬乎的。”
朝阳咬牙道:“住口,不许你咒他!他好端端地呢!”季淑奇道:“噫,公主怎知道?莫非公主……知晓他的下落?”朝阳本是要问她的,却被她反将了一军,想了想,便道:“总之他是无事的,起码,我见到之时是好端端地……我知道他不会死,会好好地活着,就算此刻我见不到他……”她说到这里,语气之中就带几分惆怅。
季淑心头一动,道:“公主对他是动了真心了?”朝阳扫了季淑一眼,竟不否认,只道:“罢了,跟你说这些作甚。”季淑心中一叹,也不再做声,却听朝阳道:“说着说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季淑一惊,跟着停了步子,朝阳看她一眼,下巴挑起向着前方示意,道:“怎么,敢进去么?”
季淑定睛去看,却见前方显出一座殿阁,看起来极为古旧,虽是在皇宫之中,却有种古怪的遗世独立的味道。
朝阳先左右看看,瞧着无人,才道:“好啦,进去么?我和你说,可不是我怕,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你现在想回头可还来得及,上回我是瞒着,未曾跟你说过,看你的模样,大概也是不知内情的。”季淑道:“什么内情?”朝阳说道:“你可发觉了么,一路来此,人越来越少了?”季淑道:“这倒是。”朝阳点头,道:“你休看此处没半个人影,是个不起眼的地方,我为何带你来?——皆因父皇曾下令,不许人贸然来此,被禁军发现擅入者,立刻处斩。先前有两个宫女无知,贸然踏入,被巡防的禁军擒拿,血溅宫门呢!后又有个侍卫大胆,跟个宫女在此处私通,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却给父皇的暗卫发觉,两人皆是死的苦不堪言……”
朝阳说到此刻,忍不住就打了个寒战,又怕季淑察觉,就装作若无其事,道:“总之自那时候起,此处虽无人看守,却也无人敢踏入一步,当初我带你来,只是想吓唬你,幸喜未被人发觉,谁知道你进去后跟见鬼似的跑了……”
季淑先前听得神往,听朝阳说到这里,就道:“唔,我当时跑了,公主呢?”朝阳被她问的一怔,脸色有些尴尬,却道:“我自己没趣,自然也出来了。”季淑道:“还好,我以为公主见我跑了,自己也怕的逃了。”朝阳道:“我才不似你一般!”愤愤地往前走。
两人肩并肩地,将那两扇宫门推开,迈步入内,却见不过是座空旷的大殿,有些阴凉,却没什么好玩的,朝阳入内,说道:“我听闻此处是昔日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不知为何废弃了,又成了禁地。”
季淑一路仔细看着,却未曾发觉有什么异样,两人走到大殿尽头,朝阳道:“外面有个亭子,好些桃树。”季淑心头一动,问道:“桃树?”朝阳道:“好似罢……我也不大清楚,或许是李树……”说着,就迈步往里走。
季淑跟着刚要走过去,脚步忽地一停,望见身侧垂落的帘幕,大概是被风一吹,微微地掀动了一下。
季淑一怔,好似想到什么似的……从脑中一闪而过,她便迈步过去,伸手撩起帘幕,却见底下空空地,什么都无,季淑皱着眉,心道:“方才好似想到了什么,可惜,究竟是什么?”闭上眼睛,绞尽脑汁地想,可惜仍旧什么都想不到。
先前在上官家,自上官青死后,她这具身体之中有关“花季淑”的东西似乎也随之席卷而去。以前刚刚穿越过来时候,见到上官直,凤卿,以及一些旧日物件,脑中都会泛现关于旧主花季淑的鲜明记忆,可是后来,却再也未曾有最初的那种感觉,季淑似知道,花季淑残留在这身体之中的不甘,挣扎,爱恋或者愤怒……都伴随着杀她真凶的死而消亡。——这身体是真正属于她的了,只是可惜的是……昔日这宫殿之内,到底有什么触动了花季淑,让她不顾一切回到上官家,让她跟花醒言翻脸大吵,让她想跟祈凤卿私奔离开……究竟是什么,她却再也感知不到了。
季淑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有些怅然,却听得朝阳唤道:“你怎么不来?不是又怕了罢?”季淑回头,却见朝阳站在身前,正望着她。
季淑一笑,便跟着走过去,两人转入内殿,沿着走廊走了几步,果然见眼前豁然开朗,前头假山中,有个亭子,底下还有些石凳石桌,而就在假山之下,却有郁郁葱葱地一片林子,季淑看了会儿,脱口道:“这不是桃树。”
朝阳道:“你怎知道?”一边跑下去,原来这些树上已经结了果实,圆圆地藏在叶子中央,朝阳笑道:“好玩好玩,却竟有果子,不知好不好吃?”
季淑迈步下来,细细地看,或者说,这些树里头大部分不是桃树,只有少数几株,桃树的叶子细长如针状,这些树的叶子却有些圆如卵状。朝阳伸手摘了一枚果子,拿在手中看,笑道:“果真给你说中了,我也知道这不是桃树,是杏树,虽然细小,我却认得是杏子。”说着,就咬了一口手中果子,忽地皱眉吐舌,道:“竟是如此酸!不好吃!”信手将手中果子扔掉。
季淑道:“还没有熟,自然是酸的。”心中却模模糊糊地想:“杏树……奇怪,怎地好似哪里听过的,有些熟悉。”
季淑一边沉吟,一边伸手摸了摸树干,不料,当手抚上去之时,竟有种极为古怪的感觉,自有些凉的树干传到手心,季淑猛地缩手,猝不及防里后退一步,有些如临大敌地看着那静静伫立的杏树。
朝阳正在四处转悠,回头见季淑呆若木鸡状,她一怔,便有些惧意,唤道:“喂,你怎地了?”
季淑正盯着那树,脑中却在不停地回想,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面对这杏树的时候有种极为恐惧的感觉,从手指头极快地袭上心头,大概并非是想到什么,而是这种惊悸,是深入骨子里的,如今被唤醒而已。
朝阳见季淑不答,忍不住就也害怕起来,原来上回花季淑如见鬼状逃了后,她也吓得魂不附体,跟着磕磕绊绊逃走,为此还病了几日,这些她自不会说出来的。
此刻见季淑好像又如先前一般,就打了个哆嗦,忍不住走到季淑身边,说道:“花季淑!”
季淑被她一唤,人才清醒过来,朝阳见她面色雪白,就道:“你、你怎么了?怎么看着树发呆呢?难不成是又见到了……”那个“鬼”字未曾说出口来,就觉一阵凉风隐隐袭来,顿时之间满树枝叶晃动,发出簌簌声响,朝阳的笑僵在脸上,鬼使神差地说道:“我……我们回去罢……这里、真不好耍!”
季淑还想四处看看,朝阳却拉着她衣袖,道:“你一定是又怕了,脸色很是不好,走了走了。”她不说自己害怕,倒推在季淑身上。季淑身不由己随着她往前走,将到殿门口的时候,忽地见到那处人影一晃,朝阳一眼看到,顿时大惊失色,脱口而出叫道:“鬼啊!”厉声尖叫,反把季淑吓了一跳。
季淑定睛一看,却见那人已经慢慢地走了出来,朝阳一眼望见那人长发如瀑,衣袖翻飞,心跳如擂鼓,双腿发软。
季淑正看前方来人,只觉得身旁朝阳身子一晃,季淑急回头看,却见朝阳竟无声无息倒了下去,季淑急忙伸手将她抱住,唤道:“公主,公主!”
正在此刻,前方脚步轻轻,那来人已经迈步出来。
138.芙蓉:卧后清宵细细长
此刻,那人已经踱步出来,见状便道:“这般胆小,竟然还敢忤逆朕的意思擅闯禁地,哼!”声音有些冷冷地,不是东明帝是谁?
季淑扶着朝阳,一边仓皇看向东明帝,却见他已经是换了一身衣裳,跟先前在清妃寝宫所见的焕然不同,并未曾着龙袍,戴冲天冠,反而只着一袭普通淡色锦衣,玉带扣勒在腰间,外罩青色长袍,长发也未曾绾起,随意地垂在肩头,整个人俊逸如飞,清静如莲。
季淑就着扶朝阳的姿势行礼下去,道:“淑儿参见皇上。”
东明帝望向季淑,道:“淑儿,你为何也跟着朝阳胡闹,为何要来此处?”声音却不似先前一般冷峭。季淑道:“请皇上恕罪,来此是淑儿的主意,是淑儿胡闹了。”东明帝问道:“哦?你的主意,那你说说,为何要来此处?”季淑道:“只是觉得……好玩。”东明帝笑了笑,问道:“哪里好玩?”季淑词穷,看看怀中昏迷的朝阳,心头一转,道:“皇上,朝阳公主晕过去了,还是先找人来救她……”
东明帝却好似并不上心,只说道:“不是大碍,朝阳她太过胡闹,让朕很是不快,就当做惩罚了。”说着,便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朝阳,说道:“孔别。”
季淑正不知所以,却见从东明帝身后悄无声息出现个身形高挑的蒙面男子,东明帝也不曾回头,自顾自道:“把公主送回寝宫。”那男子道:“遵命。”闪身到季淑跟前,将朝阳抱过去,退到东明帝身后,身形一晃,季淑只觉得眼前人影一动,那叫做“孔别”的男子跟朝阳竟双双失了踪影。
季淑目瞪口呆,先前见识过天权的身法,已经是神乎其技,没想到竟是天外有天。东明帝望着季淑吃惊神情,忍不住一笑,道:“怎么,让淑儿受惊了么?”季淑慌忙摇头,道:“皇上……”忽地停口,这偌大宫殿,仿佛只剩下了她跟东明帝。
季淑想到方才在殿后那种感觉,有些不安。转念想想,天权应该跟在身旁,只不过……看东明帝唤出的这人,显然是个绝顶高手,却不知天权能不能应付得了。
季淑有些心忧,又有些心安,勉强道:“皇上,是淑儿胡闹了……公主既然回去了,那么淑儿也……”刚说到这,东明帝忽地伸手,将她的手握了,道:“既然来了,那就随朕一块儿走走罢。”
季淑呆了呆,方才朝阳晕倒在地,东明帝尚云淡风轻,连过来看看、伸手扶扶都不曾,如今却是怎样?季淑轻轻地向回撤了撤手,却挣不脱,只好说道:“陛下,淑儿有些倦了。”东明帝回头看她,道:“方才瞒着朕偷偷地来,如今却想走了?还是说朕吓到淑儿了?”他双眸清澈,言语温和,又天生威严,令人不容拒绝,季淑只好道:“那淑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东明帝见她从了,才一笑,道:“这才乖呢。”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分明极为温柔,听在季淑耳中,却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季淑一动,东明帝即刻察觉,回头看她,道:“淑儿冷么?”季淑道:“此处有些阴凉。”东明帝点点头,停了步子,松开季淑,回手将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手中一抖,轻轻地罩在季淑身上。
季淑起初不知他用意,反应过来后急忙道:“皇上使不得……”便想推开,东明帝不由分说将衣裳替她披了,顺势将她手握住,道:“若是害得淑儿着凉,朕于心何忍?”季淑只觉得他的手极冷,当下想也不想把手缩回来,低头心乱如麻。
东明帝望着她,笑道:“怎么,害羞了么?故而朕说你长大了,也变了许多,若是小时候,此刻怕是要我抱着你了。”他的声音里满是宠溺,季淑一怔,竟想到花醒言,便抬头看向东明帝。东明帝望着她懵懂神色,抬手在她额头上一摩,轻笑着道:“小丫头。”
季淑心中迷惘,不知他究竟要如何,东明帝却转身,道:“跟朕来罢。”季淑只好跟上,她生的娇柔,东明帝的身形却跟花醒言不相上下,她只能到他肩头而已,因此那衣裳便垂了地,季淑忙忙地撩起来跟上。
东明帝走了阵,便停下来回头看季淑,见她忙碌之态,便笑道:“不用去管了,快过来。”季淑正走着,闻声抬头去看,却见东明帝站在栏杆边儿上,笑得明朗,宛如美玉生辉,于先前的清悒里头透出几分明丽来。
季淑心头一宽,想道:“他是跟爹爹一般,当我是小辈看待罢,恐怕是我多心了……嗯,这些古人,多半成亲早,跟现代比不得,其实他是真——大叔级别的了。”
季淑便走过去,东明帝看她过来了,才收了笑,伸手过去,轻轻拍拍她肩头。季淑道:“我怕把皇上的衣裳弄脏了。”东明帝又笑,道:“给淑儿用的,休说是弄脏了,就是你扔了它,朕也不会生气的。”季淑望着他,道:“皇上,你对我真好。”东明帝道:“你这丫头,现在才知道么?”季淑道:“皇上为什么对我这样好?”东明帝一怔,旋即笑盈盈地道:“因为朕喜欢你啊。”
花醒言如今不过三十六七,皇帝跟他年纪差不多,可单看表面,却似比花醒言更年轻几岁,花醒言的模样同花风南一模一样,季淑一眼便认定是“父亲”,但皇帝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陌生人,季淑心中虽知道他是父辈的人物,可总也同个“叔”扯不到一块儿去,如今听他说了这句,忍不住微微有些脸红。
季淑便道:“多谢皇上……”刚说到此,就听东明帝道:“淑儿跟朕是越来越生分了,记得你小时候,见了朕,还会亲亲热热地叫一声三叔。”季淑愣了愣,东明帝回头看她,道:“果真不记得了?朕依稀听闻你自上回那场意外,先前许多事都记不得了,很是可惜。”说到这里,便又细看季淑。
季淑道:“的确是不记得了,皇上恕罪。”东明帝笑道:“无妨,那,如若现在朕叫你唤朕三叔,你可愿意?”
季淑愕然,一时踌躇,东明帝叹道:“果然你们一个个都不似从前了,只有朕还牢牢地记得昔日情形么?”季淑觉得他的话语之中带着无限伤感,让人忍不住心生同情,当下便道:“淑儿只怕冒犯皇上……既然如此,那我就唤您……三叔……好了。”东明帝听了,转忧为喜道:“淑儿,还好你是最体恤朕的心的,朕身边的人当中,你是对朕最好的了。”他这时侯的表情,竟有几分纯真之色。
季淑定了定神,道:“我爹爹对皇上……不,对三叔也很好的。”东明帝笑道:“怎么忽然说起丞相来了?他对朕又怎么好了?”季淑道:“爹爹为了国事操劳,就是对三叔你的好了啊,他是三叔你的左膀右臂,相助三叔治理天下,先前都极少有时间陪我,镇日为了公务繁忙,他岂不是对三叔最好的人?”东明帝大笑:“淑儿说的对。”大为开怀。
两人说到此,季淑总觉得东明帝其实并未疑心花醒言,要不然他就是个演技出神入化之人……只不过也说不定,皇族之人,大抵都要演技出众。
然而季淑无法直言叫他不要疑心花醒言,便只问道:“三叔,此地是什么地方,为何你说是禁地呢?”东明帝道:“这地方昔日是我们几位皇子的读书习武,私下里聚会的地方,后来几位皇子出了事,这地方也就废弃了,……只因朕是个念旧之人,不想别人私自闯进来,扰乱了昔日的清净,故而成了禁地。”
季淑点点头,道:“我明白,昔日大家相处的时光,定然极为美好。”东明帝笑看她一眼,走到那杏树边儿上,伸手摘了一枚果子。季淑记得先前那种异样滋味,不敢靠前,只站在东明帝身后,道:“不要吃,酸的很。”东明帝却咬了口,道:“酸么?为何朕不觉得?”
季淑见他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好奇,道:“难道你这枚是甜的?”东明帝笑得极好看,道:“自是甜的,淑儿你尝尝看。”便回身递给季淑。
季淑不疑有他,道:“三叔你真是有福之人,这里的果子都没熟,竟给你挑到个甜的。”说着也接过来,果真咬了口,没想到入口又酸又涩,一时之间酸的季淑脸都皱起来,赶紧吐掉,咋着舌头道:“骗人,明明是酸的!”
东明帝看着她的模样,哈哈大笑,见季淑要扔掉那枚杏子,他便重拿过来,又咬了口,道:“很酸么?为何朕不觉得?可见这有福没福,都是别人眼中的,有时候你自己明明又酸又苦,但别人却已经在啧啧称羡,真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不过……有些酸苦,吃的常了,也就不觉得酸苦了,反而习以为常,只觉甘甜。”
季淑呆呆听着这几句话,只觉得句句至理名言,却又含着一股莫名滋味在里头,她想象不到东明帝这样高高在上的帝王,竟会说出这样入骨三分的话,便只是听着。
东明帝说着,已经将那枚杏子吃光,见季淑怔着,便轻轻拍拍她的头,道:“傻孩子,怎么了?不懂么?无妨……以后慢慢地会懂的。”
季淑说道:“皇……三叔……”东明帝莞尔,伸手握住她的手,说道:“好啦,不跟你说这些了,再说怕要吓到你,嗯,你看……咱们来的不是时候,若是春天里来,这功夫杏花满天,美得无法言说,你定会喜欢……”说到这里,星眸闪闪,语声温柔似水。
季淑只觉得他的声音低沉蛊惑,便觉异样,正想找个借口离开,东明帝道:“淑儿,此刻虽无杏花,难得你在,便是良辰美景,——就陪朕坐会儿好么?”
季淑很是意外,道:“三、三叔,不用了吧……”东明帝却轻咳两声,握着她手,轻轻地坐在那杏花树下,季淑被他使力一拉,身子倾倒,东明帝将她一抱,道:“淑儿乖,陪三叔坐会儿好么?”这声音贴着季淑的脸颊说来,说话间热热的气息喷在脸上。季淑更是面红耳赤,忍不住浑身微抖,正要挣开,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力,连手指头都是无力地,竟是反抗不得。
东明帝揽住她肩膀,令她靠在自己胸前,轻而易举抱她入怀,柔声又道:“好孩子,乖乖地……”声儿勾魂夺魄,温柔似水。
139.芙蓉:直道相思了无益
季淑醒来时候,却发现自己披着东明帝的衣裳,窝在他的怀中,脸颊正贴在他的锁骨处,一抬头,便是他如玉的脸容。
东明帝见季淑醒了,便一笑,道:“终于睡足了?”
季淑大惊,她自知道自己不是个这么容易就会睡着的人,定然是其中有鬼。
季淑皱眉起身,道:“我怎么会在这里睡着呢?”她起身时候,身上披着的外袍便坠落地上。
东明帝弯腰替她捡起来,又轻轻地咳嗽两声,才又要替她披上,季淑将他的手臂一推,道:“不用了!”东明帝眉头一挑,笑看她问道:“怎么了,好似不悦?”
季淑望着他,道:“皇上,皇……嗯,我……我该回去了。”东明帝道:“回去?回清妃寝宫么?”季淑心头乱乱地,道:“我回府。”东明帝道:“丞相未归,你暂且留在宫中好么?”季淑说道:“皇上为什么执意要我留在宫中?”东明帝道:“乖,叫我三叔。”季淑扭头,道:“皇上先回答我的问题。”东明帝说道:“朕自是体恤你回去也是独自一人,留在宫中,自有人相陪。”季淑道:“只是如此么?皇上别哄我。”
东明帝伸手拢住嘴,轻轻地又咳了一会儿,才道:“朕骗你作甚?”季淑看着他恳切之色,想了会儿,便说道:“三叔,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能否答应我不动怒,也答应我说实话?”
东明帝望着季淑,定定片刻,才道:“朕答应淑儿,不管淑儿说什么,朕都绝不会动怒,亦会实话实说,若有隐瞒,便天打雷劈。”季淑蓦地心惊,急忙道:“不用这样!”她万万没料到东明帝竟直接起誓,赌咒发誓本是极严重的,何况他是帝王,金口玉言,只是绝大忌讳,季淑见东明帝竟如此,忍不住有些动容,又有些惊心。
东明帝却只是温文一笑,道:“能让淑儿安心,朕便足了。如今你放心了么?那就说罢。”季淑叹了口气,再不能后退,便道:“三叔,我问你,你是不是疑心我爹爹要谋反?”
东明帝皱眉,道:“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季淑问道:“你只管回答我,是也不是?”东明帝摇头,道:“不是,朕从未有疑心过丞相。”季淑道:“那我爹爹去了襄城,三叔你一点儿也不怀疑么?”东明帝伸手拢着嘴,又咳了几声,道:“丞相素来替朕操劳,这十几年来,随手都是机会,要谋反的话他何必等到现在,何况我自信任他,何况如你所说,他若真的要反,为何要将你留在京中,以他为人,早就安排妥当了……”说到此便苦笑道,“你也知道,他平生最疼爱的便是你了。”
季淑见他说的如此认真,心头上仿佛一块大石落地,既然他不怀疑花醒言反,那一切好说,天下依旧太平……只不过,究竟为何清妃会那样说?
东明帝见她沉吟不语,就道:“淑儿,那话你从何处听来的?”季淑道:“没、我只是在外头听些闲言闲语。”东明帝便笑,道:“外头?闲言闲语?若是这些话传出去,那可是要出大事的。说这话的人,不安好心,若非是想挑拨我跟丞相的关系,就是自己有不轨之心。”季淑一怔,道:“不会的!”东明帝望着她,道:“究竟是谁?让朕猜猜,宫外的人,不会有这么大胆,莫非是你进宫后的事?是朝阳?”季淑摇头:“三叔,没有人说,你别猜啦。”东明帝道:“朝阳脾气坏,若是跟你吵起来,说出这话是有的,可她好似跟你玩的开心,那不是她……难道是清……”季淑本能地伸手挡向他的嘴,道:“三叔!”
东明帝语声骤然而停,季淑才发觉自己手心挡在他的唇上,手心的触感温热柔软,她急忙缩手,神色不定。
东明帝看着她动作,沉默片刻,道:“朕这一生,生在尔虞我诈之中,原本论不到一个‘信’字,但朕最不会疑心、唯一可信会信之人,便是你爹爹,朕的丞相大人。”他的口吻如此笃定,季淑不由地有些怔然。
而东明帝说罢,又道:“朕最信他,不然的话,朕一国之君,先前也不会同他称兄道弟了呢。”说这话之时,又面露温柔之色,却隐隐地又带些惆怅。
季淑怔怔看他,心中反复掂量。
东明帝说到此,忽地微微一笑,道:“淑儿放心了么?”却趁着季淑发呆片刻,握了她的手腕,轻轻向前一凑,便吻在她的掌心上。
季淑一惊,叫道:“皇上!”用力把手往后撤,却被东明帝牢牢握住。
东明帝微笑道:“叫错了……”季淑脸热,道:“三叔,放手。”东明帝却望着她,道:“淑儿,既然你问了朕的真心话,那朕也有几句话想要问你。”
季淑说道:“那、你先放手。”东明帝道:“淑儿是羞了么?你乖乖地,朕才放你。”声音已经大有调戏之意。
季淑心砰然乱跳,道:“三叔你要问什么?”东明帝道:“听闻你爹爹已经同上官家说了,要你跟上官直和离?”季淑道:“大概是有的。”东明帝道:“好孩子,什么是有的,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
季淑扭头道:“爹爹所为,我不清楚。”东明帝道:“那朕问你一句你清楚的……朕喜欢你,你……喜欢朕么?”
季淑一惊,仿佛有个惊雷就在耳旁。
东明帝头一次说喜欢她时,还理解为是长辈对小辈的关爱,但是此刻……季淑望着他极亮的眼睛,退无可退,便只装傻,道:“淑儿……自是喜欢三叔的,如……喜欢我爹爹一般。”
东明帝缓缓地摇了摇头,道:“若说,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呢?”季淑脸上大红,道:“三叔你说什么!”东明帝道:“怎么淑儿果然是不喜欢我么?”季淑摇头:“你是我三叔,怎么可以?”东明帝说道:“你先前也忘了这样儿叫我,你又非皇家骨血,何妨?且淑儿你知道么?若非是当时你嫁给了上官直……你此刻便是朕的妃子……”
季淑心神巨震,脱口道:“你说什么?”东明帝望着她,眼神有些迷离,不知为何,那白皙如玉的脸颊上也隐隐泛红,道:“若不是你嫁给了上官直,你便是朕的人了。”
季淑将他推开,东明帝身子一晃,伸手拢住嘴,却又望着季淑,道:“如今你既然同上官府和离,便再做朕的人,如何?”声音仍旧极为温和,却带了一丝颤在里头。
季淑后退一步,道:“不行!”只觉得这件事实在荒唐,心中却也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东明帝道:“为何不可呢?”目光之中隐隐透着焦急。
季淑仓促间,脱口说道:“我另有喜欢的人了。”东明帝皱眉道:“另有人?是谁?”季淑道:“总之,三叔,这件事不行,就算是我爹爹也不会答应的!”说到这,才觉得有些安心。
的确,花醒言绝对不会应承,虽然未曾问过他,但季淑心中隐隐如此觉得:花醒言绝对不会答应让自己进宫,而在掠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季淑心中有种古怪的感觉,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心底亮了一下。
东明帝望着季淑,双眉皱起,道:“你心中的人是谁?你说出来,朕……”看着季淑神色,心头一转,生生地把那个字压下去,反而一笑,道,“你又未曾问过丞相,为何知道他不会答应呢?”
这件事发生如此变化,实在出乎季淑预料,她本想即刻离开的,却见东明帝说了这句之后,脸色极为惨然,那白皙的面容,好似透明一般,树荫之下,苍白如鬼,季淑怔怔看着他,忽地叫道:“三叔!”拔腿跑过来。
东明帝见她来到,才撤手,握住季淑双臂,季淑低头,却见他原先拢着嘴的手上,掌心一滩鲜红血迹,季淑心惊胆战,道:“三叔,你这是怎地了?我……不行,我们回去,叫御医!”东明帝唇边带血,跟那苍白脸色对比,愈发触目惊心,望着季淑道:“淑儿,唉,你真要跟你爹爹一样固执倔强么?为何如此绝情……”双眸一闭,那脸色竟白的近似透明。
季淑用力扶着他,却觉得他的身子只是沉沉地靠在自己身上,还一个劲儿地往下滑,季淑心惊肉跳,也不管他说什么,只叫道:“三叔,三叔你撑着,这是怎么了,找御医,御医!”大力抱着东明帝,仓皇失措间本是要叫天权的,想了想,天权此刻现身,恐怕不妙,便勒着东明帝,将他半扶半抱,一步一步往外蹭去。
季淑扶抱着东明帝出到外头,才有暗卫现身,带着东明帝回殿。即刻间,太医院的御医风一样地卷入,而后是皇后,清妃,朝阳公主,以及数位小公主跟皇子,众人蜂拥而至,反把季淑推挤到了外围。
季淑见如此大阵仗,便顺势退了出来,一直到了殿外才站住脚,回头看看里面乌压压的人众,心中又惊又忧。
她冒险探出了东明帝其实并不怀疑花醒言谋反,这么说花醒言在外头如何,都不会有危险。这是她最为头疼且记挂之事,如今自是大石落地。但惊的是东明帝突如其来的“表白”,如今想想,他先前各种温柔举止,原来就是预兆!并非是她看来的长辈对小辈的爱护,反是男女之间的爱慕,而从东明帝的话语之中,季淑更得知,东明帝对“花季淑”的爱慕并非一朝一夕,而是从先前就开始了,若不是她阴差阳错嫁给了上官直,恐怕此刻就是他后宫里的一个妃子了。而忧虑的,则是东明帝的忽然病倒,先前看他偶尔咳嗽,还以为是掩饰之举,如今看来……竟不是那么回事。
季淑站在廊下,凝眸出神。
她在想这些其中,隐约想到一点,为何她会嫁到上官家,为何她一再要求离开,花醒言却不答应?
而,为何东明帝说不曾怀疑过花醒言,清妃却说她亲耳听到亲眼所见……若不是有人胆大包天到冒充东明帝,就是清妃说谎……但是清妃为何要冒险说这个谎话?如她所说,花醒言跟上官家,可是同一条线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
季淑猛地一震,是了!花醒言要她跟上官家和离,那么丞相家跟上官家的最大羁绊便就此切开,那以后他们还会否是同一条线上的?难道说就是因为这个,清妃另有打算?如东明帝所说,不惜挑拨花醒言同东明帝之间起罅隙,他们好从中得利?
可季淑想不到,清妃所代表的上官家,会从中得到什么?倘若花醒言同东明帝翻脸……顶多是朝堂上乱成一锅粥罢……
季淑想来想去,虽然隐约想通了五六分,但却总不能确定,她到底不过是个闺阁中人,又不是花醒言那样的朝臣,也不是时刻关心朝政的清妃,不通其中根本,那些关键诀窍,就根本也想不通想不到……何况,就算是个精通朝政之人,也未必会明白那别有用心之人的打算。
季淑想了会儿,便沿着廊下往前,此刻东明帝病倒,无人管她,就算她出宫也无妨。这宫里头的浑水,她才不想趟,只要花醒言无事,她好好地等他回来便可。
谁知刚走几步,便听到身后有人唤道:“淑儿。”声音柔和。季淑一皱眉,便停了步子,缓缓回头,望着那人,道:“娘娘。”
140.芙蓉:未妨惆怅是清狂
原来来人,却正是清妃,她迈步过来,身后太监宫女却留在原处,未曾跟随。清妃一直走到季淑身边,才问道:“淑儿这是要去何处?”季淑垂头道:“回娘娘,皇上出了事,宫内,如此,我不便久留,便想先回府。”清妃道:“皇上不是说了么,让你多留几日,怎么就急着要走呢?”季淑道:“娘娘跟皇上的身子都有恙,淑儿又帮不上忙,还是先回去算了。”清妃摇摇头,道:“傻孩子,皇上这样疼爱你,如今他病着,你自然要留下的,若是一走了之,岂不是更叫他心痛?”
若是这话在先前听来,季淑定不会往别处去想,但是此刻她心中跟清妃之间,已生罅隙,更加上明白东明帝对自己的心思。因此听到清妃如此说时候,不由心头一动,便皱眉看向清妃,道:“皇上再疼爱淑儿,淑儿也不过是个外人,何况公主皇子们都在,又有娘娘们伺候着,何必要淑儿在这里多事呢,再者,皇上也不过是看在我爹爹面儿上,是以给我三分颜面……若说疼爱,还是最疼爱公主皇子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