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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花好孕圆》》 · 八月薇妮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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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神色一变,季淑心头发冷,望着他,问道:“被我说中了么?”楚昭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你自管说。”季淑气道:“我跟你没有好说的了,只最后再说一句……楚昭,你别逼我恨你,你现在放我回去还来得及。”

楚昭说道:“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应承你。”季淑怒道:“你去死,你这混蛋!无赖!”楚昭将她的手捉住,道:“大奶奶。”季淑说道:“你根本没当我是!”楚昭道:“淑儿。”季淑一怔,而后怒道:“你更没资格这么叫我,放手!”楚昭却仍唤:“淑儿。”季淑刚要再骂,楚昭将她一抱,低头压下。

79.含笑:搴帏跛客相迎处

季淑吃了一惊,双眸瞪大,还想要挣扎,可是却分毫都不能动,楚昭这厮简直如个自动的人肉捆绑机一般,且又充满了技巧,竟没有碰到季淑的伤处,却将她压得气衰力竭。

楚昭含着那花瓣儿似的双唇,气息咻咻,吻得缠绵热烈,像要把人吞了,季淑挣了会儿,终究无能为力,只任凭楚昭纠缠着,虽然在脑中极力催眠自己是被一只狗在舔着自己,可是狗儿是不会把舌头也探进来的,加上他身上有种极特殊的味道,并不难闻,却似会让人骨软,将季淑包围其中,好像置身深潭,越沉越远。

季淑一边拼命说服自己不用在乎,一边却又觉得这厮的动作简直是在招火……无可奈何,只好死忍,心怦怦乱跳,好像要心悸过度而亡,终于撑到他主动停止。

季淑只觉得自己浑身火热,像是一块儿刚被烧过的炭,浑身散发着炙热的气息,此刻若是有水浇过来,定会发出嗤啦一声,冒出白色水汽。

季淑含羞带怒地瞪了楚昭片刻,才道:“放手!”楚昭看她脸颊红扑扑地,眼中水光烁烁,偏生怒意勃发之态,甚是可爱,便一笑,果真将手抬起。

季淑回手捂着自己嘴唇,又用力擦了擦,一时说不出其他话来,楚昭瞧着她的唇瓣,此刻真是娇艳欲滴,便将她的手握了,道:“再擦就伤了。”便将她牢牢抱着,硬实坚韧地身子贴在季淑身上。

季淑身着单衣,衣不遮体,更觉得难受,只好挣开手去,闷闷说道:“用你管?滚开。”

楚昭反将季淑抱得更紧了,那股热乎乎的古怪的感觉袭上心头缠绕全身,季淑忍不住缩了缩身子,楚昭却又重新将她的手握住,垂眸望着她,道:“淑儿,你不愿我这么唤你么?”季淑冷道:“你不如还唤我大奶奶好些。”楚昭道:“那个不好。”他思忖片刻,道:“不如我唤你小花好么?”

季淑一惊,转头看向楚昭,问道:“你说、说什么?”楚昭打量她面色,道:“你喜欢这个,对么?”

季淑心头惊疑,犹豫片刻,试探问道:“你打哪里听来的?……你偷听的?”

楚昭说道:“偷听?谁还如此叫过你么?……这我自己心里头想的。”

季淑道:“骗我?”楚昭说道:“骗你作甚,本是想叫你淑儿的,你不喜欢……才又想了这个。”

季淑心头发酸,却道:“这个更不喜欢,不许叫。”楚昭看了她片刻,将她抱了抱,伸腿压住她的腿,道:“我知道,你喜欢的。”季淑道:“不喜欢。”楚昭说道:“喜欢。我看得出。”季淑说道:“总之不许叫,你敢叫的话……”楚昭低低一笑,凑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口,道:“如何?小花……”他将声音放得极低,季淑从没有想到他的声音竟能如此魅惑,或许是她对“小花”这个称呼实在太过敏感,当楚昭压低声音又略微拉长点儿叫她这一声的时候,季淑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呼吸好像亦静止在此刻,灵魂却轻轻颤抖,而眼睛发酸发涨,呆呆怔怔地,连反击的话都忘了。

楚昭望着她的模样,便知道自己是对了,手轻轻摸过季淑的脸颊,手指在她脸上那伤处停了停,道:“我知道你在上京那里,放不下之人,不是上官直。”

季淑回过神来,急忙眨了眨眼,将那股奇异的感觉挥去,便看楚昭。

楚昭道:“你放不下之人,是花相,对么?”

季淑咽了口唾沫,道:“你想说什么?”

楚昭微微一笑,说道:“花相是个人物,你若是担忧他的安危,是不必的,你若是想……回到他身边儿……将来也有机会,何况,花相也已经派人来找你了。”

季淑屏住呼吸,有些紧张,说道:“爹爹派人来找我?他们会找到我么?”

楚昭见她担忧的样子,分外可爱,便凑上来又亲了口,道:“我说过,花相是个人物,我……咳,总之,迟早是会察觉你的踪迹的。”

季淑心头一喜,却又极快皱眉,警觉地看着楚昭,说道:“你怎么会跟我说这个?你……你有何用意?”

楚昭说道:“我同你说这个,因我知道你会担心这个,说出来叫你安心。”

季淑望着他带笑的双眸,忽地问道:“我看还有一个原因。”

楚昭道:“什么?”

季淑慢慢说道:“恐怕你知道我爹爹是找不到我的,或许……就算知道我在你这里,要救我出去也难,对不对?”

楚昭眼中笑意加深,说道:“淑儿,你不用这么多心……不过……”

季淑道:“不过什么?”

楚昭叹道:“没什么,我只想跟你说,以后别再逃了,像是今日,吃了这些皮肉之苦,还是轻的,若是遇到了歹人,又或者虎狼,我未曾及时赶到,又如何是好?”

季淑不屑一顾,说道:“假惺惺地,你是怕我有了三长两短,便影响你的谋划么?”

楚昭眸色微微一沉,片刻却又一笑,说道:“你这样说,倒也好,起码比先前说我只垂涎你的美色要好些罢。”

季淑一怔,而后哼道:“你肯对我说这些,就是铁了心地不愿放了我了?”

楚昭道:“嗯……我好不容易将人抢出来,又怎么能再轻易送回去。”

季淑无法,沉吟片刻,便道:“你休要后悔。”

楚昭说道:“我此生从不做会令自己后悔之事,这件,更是如此。”他说完之后,便又轻吻季淑脸颊,手也顺着她肩头往下滑去,季淑伸手推向他胸口,道:“你这臭流氓,别乱动!”

楚昭一怔,便笑着将季淑拥住,道:“我若要乱动,还需等到这时?委实是你今日气到我了,本来我也知道你挑拨那些人的意思,我也并未将些区区匪类放在眼里,谁知道中途杀出那个讨嫌的西罗人来……坏了我的好事。”

季淑冷笑说道:“原来你是太过自信,栽了跟头又气不忿了。”

楚昭说道:“我并非气你趁乱逃了,只是气你素来聪明,怎么今日却做这种蠢笨之事,逃不过,就要认命,似你这般,只是自己吃尽皮肉苦楚。”

季淑瞠目结舌,说道:“认你的大头鬼!你的脸皮倒是厚的令人匪夷所思,居然说我逃得蠢笨,那你说说,何为聪明的逃法儿?”

楚昭笑道:“你跟我跟久了,便自会知道。只是我不妨同你说,若论起荒漠追踪,山野伏击这些,是我的出身行事,别说你这般娇滴滴的深宅女子,就连是久经于此的老道之人也逃不出我的双眼双手,故而我叫你别再如此贸然行事了,只是白费力气。”

季淑气的冷笑,说道:“行,你能耐,那叫你说的,我落入你的手里,就要乖乖地坐以待毙就行了?总归怎么逃都是成不了的?”

楚昭说道:“坐以待毙?我对你有恁么坏么?只是,我虽不怕你逃,却恨你如今日一般伤到自个儿。”他说到这里,便凑过来,在季淑唇上亲过,季淑将他推开,怒道:“你别总是动手动脚的。”楚昭说道:“小花……”季淑一怔,楚昭却趁机又凑过来,手也滑过她的肩头,将那残存的衣裳轻轻一扯,季淑一震,道:“楚昭!”

楚昭俯身,一寸一寸吻落下去,季淑胸口起伏不定,感觉他的手探上胸前,用力揉捏了两下,身子也压重了几分,季淑无法动弹,她自知不好,慌乱之中灵机一动,便叫道:“好疼啊!”

楚昭一怔,便果然停了动作,抬头看向季淑,季淑皱眉道:“你这混蛋,你弄的我的伤口疼了!”

楚昭惊了惊,急忙来看她臂上的伤,见无什么大碍,就又低头去看她的脚腕,季淑趁机缩起身子,坐了起来,说道:“我宁肯你痛快点杀了我,也不想被这么羞辱,你当我是什么?我如今还是上官家的人!你总是这样像什么!”

楚昭见她伤口上渗着血,也未及说其他,只道:“对不住,我一时……”季淑说道:“我很累,我要休息,你出去!”楚昭说道:“小花,叫我留下好么?”季淑道:“别这么叫我,你出去,我不要同你一块。”楚昭道:“我留下,不会对你做什么。”季淑说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说这样的谎话,你还不如就立刻扑过来直接了当些!”

楚昭啼笑皆非,却是不恼,听季淑说罢,就伸手将她抱过来,动作却是轻柔许多,道:“我说不会动你便不会,何况这不是时候,我方才一时忘乎所以了,你别怪……”

季淑被他牢牢地抱着,见他软硬不吃的,反陪好话,她也没了法子,又怕惹怒了他,他真个就不顾一切,就叹口气,说道:“楚昭,你说话算话,别让我看低了你。”楚昭道:“行啦,睡罢。”在季淑脸上香了香,又将身子望她身上靠了靠,手上一挥,桌上的蜡烛竟然无声而灭,季淑吃惊地叫了声,黑暗里楚昭笑道:“行了,有我在,安心睡罢。”

季淑道:“有你在我才安心不了。”话虽如此,到底是困了,硬撑了会儿,便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季淑醒来,却不见了楚昭,她急忙检视身上,却见那残存的衣物尚算完整,也没其他异样感觉,季淑松了口气。片刻,摇光送了一套衣裳来,却是男装,道:“这地方偏僻,没店铺,这一套是店家小儿的,干净未穿过的,娘子委屈些。”

季淑正愁没衣物穿,当下便将那套衣裳穿上了身,想必那店家的儿子也十几岁,她生的娇小,穿上倒极为合身。

季淑身上腿上有伤,就撑着下地,洗了脸,把头发简单地挽了个男子的发髻,便要往外走,正出门,就见楚昭迎面而来,见了她,便意味深长地笑。

季淑只觉得他的笑很是玄妙,便白了他一眼,楚昭却上前一步,将她扶住,道:“我抱你下去。”季淑说道:“不用,我自己可以。”楚昭笑道:“行了,你脚上有伤,没人笑话你的,就娇弱些又如何?”季淑便瞪他。

楚昭不由分说将她抱起来,低头轻声说道:“小花儿,你这一身儿打扮,别有意思。”季淑本要呵斥他几句,可听到他在自己耳畔的低语,这味道十分熟悉,季淑心头一动,便看楚昭,楚昭笑道:“怎么了?”季淑问道:“你昨晚……”楚昭双眸之中笑意更浓,道:“昨晚?如何?”

季淑心头突突地跳,想来想去,说道:“没什么……只不过,以后你别再跟我……睡一张床。”她说这话极小声,可脸却红了。

楚昭无辜道:“为何,莫非我做了什么?我明明一直极为规矩老实。”季淑有苦说不出,看着他这幅贼兮兮的样儿,便更笃定他昨晚上没“规矩老实”过,只不过她睡得沉了,哪里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便只哑巴吃黄连,把所有先都吞了,只恨恨地瞪了楚昭一眼了事。

众人出了客栈,又急走了半天的路,季淑留心看经过的路径,楚昭看在眼里,也不说话,渐渐地季淑听到耳畔哗啦啦地,好像有水声,正在惊奇,果然见前方竟是极宽广的一条长河,横亘眼前,除此之外,再也无路。

季淑吃了一惊,楚昭他们放慢了马,均都翻身下来,季淑变了脸色,握着楚昭袖子道:“不是要从这里走吧?”刚问这句,就见前头一艘船从旁边的芦苇荡里头出来,两个船夫跳出来,上前跪地行礼,道:“君上!”

听到这个新鲜词儿,季淑几乎一口血喷出来,便斜着眼看楚昭,楚昭咳嗽了声,道:“起身罢。”天璇急忙上前接洽。

楚昭望着季淑,说道:“怎么了?我们要改走水路了。”季淑说道:“可、可是……”楚昭说道:“可是什么?”季淑望着那滔滔江水,又看楚昭,脸如纸白。

季淑奄奄一息地趴在船舱之中的桌子上,头晕脑胀,方才那一番吐得死去活来,几乎心肝肺都翻了个个儿。楚昭又是好笑又是疼惜,道:“怎么竟晕成这样?”将她抱过来,搂在怀里,手便去轻轻抚她胸口,道:“还有两日水路走呢,来,将这碗热汤喝了,你若是早些说……”季淑道:“若是我说了,你会不走水路?”

楚昭道:“你……唉,来,喝了这碗汤。”季淑忍着喝了两口,楚昭抱定了她,说道:“小可怜儿的。”季淑软软地偎在他怀中,仿佛是个猫儿一般,脑中昏昏地,只觉得气不忿,就道:“你才小可怜的,你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老娘结婚早的话,你这样大的儿子都有了。”楚昭听得模糊,却知道她是不服之意,便笑着香她的脸,道:“你喜欢如何就如何。”季淑按捺着心头的翻涌之意,道:“我喜欢你滚开。”楚昭笑着说道:“那可不成。”

如此又走了一日水路,季淑已经不知晨昏,更是滴水不沾,一粒米也吃不下,如此在第二日午后,那船竟靠了岸,楚昭将季淑抱了跳上岸,季淑迷迷糊糊地,问道:“怎么了?”楚昭道:“上岸了,好些了么?”

季淑揉了揉额头,说道:“怎么我记得还有一日。”楚昭笑道:“好啦,乖乖地别动。”

季淑本以为楚昭这一句不过是寻常叮嘱的话,不料过了一个时辰后,才算知道了他是什么意思。

80.含笑:射雉春风得意时

壁立千仞,几无落脚之处,隐约有几缕白云自旁边悠悠飘去,季淑扭头看了几眼,又往下看,却见底下那原本枝繁叶茂的大树都化作小小一点。

季淑咽了口唾沫,想说话却又不敢开口,转回头来看着身下负着自己的楚昭,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蚕宝宝,被楚昭绑在身上,只剩了头可以转来转去。

似乎察觉她的不安,楚昭道:“乖乖地休要动弹,不然就糟啦。”

季淑问道:“明明还有一日水路,你为何忽然又爬起山来了?”楚昭不答。

上头天璇道:“天枢留神!此处有些凶险。”

楚昭道:“上去再同你说,现下你闭上眼,只当自己睡着。”季淑本想说几句,抬头一看,却见上面的山岩几乎是被人用刀劈开地一般,哪里有落脚之处?她心里担忧,便紧紧地闭了嘴不言语。

自楚昭下船,随身只带着天璇同天权两个,开阳天玑同摇光却依旧乘船,此刻天璇天权两人攀在上头,天权走在最前,季淑仰头,却只见一道白色的影子,就好像一片白云飘在头顶相似,身边又有山风缭绕,季淑不由地有几分心颤,若是在此处失了手落下去,那便是有死无生。

天璇极慢地过了那宽壁,便停了脚看楚昭,季淑想看又不敢看,勉强眯着眼睛望,却见楚昭一手握着块突出石头,另一只手向前,向着山石上插进去,正在此刻,一阵急急山风忽地吹来,楚昭脚下没踩中,整个人身子一晃,摇摇欲坠。

季淑刚要叫,却又死死地咬住唇,一瞬间仿佛像是梦境之中出现的一般,从高空直直坠下,没想到过了片刻,却未发生,季淑仔细一看,却见楚昭一手探向前,五指成爪状,五根手指头都深深地插-入山壁之中。

季淑的心大跳,这才发现,原来山石上头微微地露出几个小小的窝洞来,季淑仰头看,却前面也同样,她心中一想,便想到是天权跟天璇经过时候留下的,只是这窝洞甚浅,只能容手指前关节没入,仅仅供一时着力罢了。

楚昭不言语,提着口气,将手指探入之时,却竟是没了进去,竟好像探手插-入豆腐之中一般似的,深深直入,季淑心惊胆战,没想到他竟有这种功夫,她看的目眩神迷,又想想自己的处境,人在半天空,又是如此凶险的毫无保险措施的攀岩,一瞬间真个是“欲仙欲死”的滋味。

楚昭将手探出来,复又往上,季淑屏息静气,恨不得自己就化身重小小虫儿,缩成一团减轻他的负担都好,如此又过了会儿,季淑渐渐地见到楚昭抬手入洞之时,手指上隐隐地竟透出血迹,季淑心头一颤,问道:“楚昭,你……”

楚昭道:“叫你闭着眼的,放心,无事。”季淑一皱眉,不再言语,只是心中忽地有些沉重。

过了那宽阔的岩壁,上头终于有可供落脚把手之处,前头已经不见了天权的影子,只望见天璇还在,爬一会儿,便回头看一看。

如此又行了会儿,上头便垂下一道绳索来,楚昭攀了阵儿,便捉住那绳索,绑在腰间,如此上的便更快了些。

片刻功夫,上面天璇天权两个用力一拉绳索,楚昭双手握住绳子,身子腾空而起,季淑终究忍不住,便惊呼了声儿,楚昭背负着她,借着那绳索之力,飞身直上,季淑眼睁睁地望着那白色的云烟从自己眼前被劈开,整个人身不由己,晃晃悠悠地随着楚昭落在悬崖顶上。

楚昭落地,胸口一阵起伏,天璇天权两个急忙过来相扶,道:“天枢无恙么?”楚昭伸手将他两个的手臂一搭,道:“放心。”天璇见楚昭双手带伤,便去腰间囊里头掏出伤药来,楚昭笑道:“这点儿不碍事,好了,继续赶路罢。”

天权望望楚昭,又看看他背上的季淑,默默转过头去,将绳索收起来。

楚昭这才将自己身上绑着季淑的绳子解开,将她放下地,季淑坐在地上,看看楚昭,又回头看看刚刚爬上来的山崖,有心想去边儿上看看,怎奈浑身似虚脱了一般,丝毫力气都没有,连惊叹的声音都没了。

楚昭将她抱起来,道:“怎么,吓到了么?”季淑摇摇头,望着他问道:“你本来可以乘船的,忽然换了,是……为了我么?”楚昭一笑,道:“这样儿也快些。”季淑说道:“可是你知道不知道这样很冒险?”楚昭道:“我知道。可是有我在便不会有事。”

季淑听着他自傲的口吻,不知道是该敬佩他胆大好还是要恨他不把性命当回事好,心情复杂之中,季淑垂眸,却见楚昭抱在自己腰间的五指渗血,她回想方才楚昭五指入石之态,一时间连心尖儿也忍不住颤了起来。

四个人在山野之间走了许久,天璇说道:“过了前头的那座山,便快要到月陵了。”季淑说道:“你让我自己走一会儿。”楚昭道:“你这几日都未曾吃东西,怕是没气力的,等到了月陵,在客栈里歇息一夜再说。”前头天权闻言,那清冷的面上,两道剑眉微微一蹙。

如此将到了天黑之时,果然翻过了一座山,在草木葱茏之中,隐约见到个客栈,高挂大红灯笼。

四人入内,天璇便去要房,楚昭将季淑放下,低声问道:“可有胃口了么?”季淑依旧脚软,便身不由己地靠在楚昭身上,说道:“嗯,我有些饿了,你做主。”楚昭听到一句“你做主”,便微微一笑,季淑说道:“让你弄些饭菜罢了,笑得那样。”

楚昭将季淑扶着坐在桌边上,季淑回想先前悬崖上惊魂一刻,忍不住叹了口气,便趴在桌上。

楚昭见她如此,便伸手轻轻地抚摸她背,又低声地说道:“不如我先带你回房歇息些儿,要吃东西,也可以在房内吃。”

季淑哼哼了两声,心中却烦乱不已。

季淑身上穿着的,是早先从客栈里取得掌柜之子的衣物,是个男子打扮,又加上赶路风尘仆仆,整个人有几分灰头土脸,可却依旧难掩绝艳之色。

又加上楚昭对她百般疼爱举动,旁边之人看了,不免会有些邪思乱想。

季淑闭眼稍歇之时,楚昭便只望着她,不料旁边桌上的几人,其中一个,生的尖嘴猴腮,却穿着鲜艳锦衣,一眼不眨地望着季淑,同旁边之人道:“你们看那孩子,生的可真真地标致。”

旁边一个养的肥胖,说道:“可不是么?这一身衣裳煞风景,要是给他沐浴一番,换件儿衣裳,我保准这月陵里找不出比他更好看的人儿。”

第三个却是个红脸膛的男子,笑道:“叫我说,应该给他换上女装,再细细地打扮起来,那才真个儿。”

这若是在先前,季淑定巴不得要生点事,可经过上回,又因进行了“野外徒手攀岩”那么刺激的活动,惊魂未定地,季淑便只瞪了那三人几眼了事。

没想到她不瞪还罢了,这样含怒带嗔的一眼,却更惹得那三人心火上升,三人彼此互视一眼,便不知死活地上前来,道:“这位小兄弟不知是哪里人士?看来面嫩……的紧,大概不是月陵人罢?”

季淑趴着不动,懒懒地道:“老子是哪里人士干你鸟事,有多远滚多远。”

楚昭“噗”地笑了声,连旁边的天权也变了脸色,吃惊地看向季淑。

这三人见季淑开骂,楚昭却笑眯眯地不语,便以为他们软弱可欺,那尖嘴猴腮者见季淑懒洋洋趴着之态,更加神魂颠倒,便邪笑起来,道:“好个泼辣的可人儿,瞧你这一身褴褛,怪让人心疼的,……不如你就跟了大爷们,大爷们好好地疼你,保管你穿金戴银,受用不尽,如何?”

季淑见这几人有眼无珠,竟当自己是娈童一类,她满心恼怒,目光一扫,见楚昭不冷不热地坐在身边儿一脸安然,她便心念一转,道:“好啊,我正愁所托非人,日日伤神,不知大爷们能出什么价儿?要是价儿好,又有何不可?”

几人见季淑竟真个开了口,愈发心动,加上季淑微微笑了笑,这几人色迷心窍,骨酥筋软,凑上前来,道:“好孩子,你要多少,就给你多少……”

那瘦猴便伸出手来,想往季淑的脸上摸上一把,不料手还没碰到季淑,便有根硬邦邦的胳膊挡过来,那人一愣,道:“怎么?”

楚昭微微一笑,道:“这人是我的,要卖的话,自是要跟我议价的。”瘦猴三人松了口气,笑道:“自然自然,那不知阁下开价几何?”楚昭说道:“此处人多口杂,叫人听了不好,我叫我兄弟跟三位谈如何。”

三个一愣,楚昭扫了天权一眼,道:“小权,你去跟他们说说。”天权脸色有些难看,却仍站起身来,道:“三位请。”

这三人见是个面色清冷如雪的少年,便笑道:“好好好。”天权迈步离开桌边儿,竟向外而去。

季淑转头望着天权那一袭白衣消失门口,楚昭握住她的脸,道:“还在看什么?”季淑哼道:“我什么时候是你的人了?怎么我不知道?”她本是想说自己什么时候卖给他了,不料楚昭却道:“在我心里你早便是了,你若觉得还不算,那今晚上……”

季淑的脸极快红了起来,压低声音道:“你再说一句,我就怒了。”楚昭笑道:“我不说了就是,我最怕你不快。”季淑看看周围,有几个食客频频往这里看,季淑道:“还是上去吧。”楚昭无有不从。

当夜,楚昭并未来厮缠季淑,季淑本就累的几乎魂魄都散了,才得舒舒服服睡足一晚,第二天醒来,精神大好。便洗漱了出来,楚昭早等在门口,一并下楼时候,正巧听小二同掌柜的道:“昨儿那三个客人不见了影子,也不知去了哪里,是住不住了。”

天权冷冷清清地走过去,天璇却淡淡地道:“昨晚上见那三个鬼鬼祟祟跑了出去,也不知是不是因缺了银子……故而偷偷走了。”

掌柜的自叹倒霉,季淑同楚昭出了门,便问道:“那三个人真的跑了么?”楚昭道:“嗯……”季淑道:“昨儿天权怎么他们了?”楚昭笑道:“这个我不知,你问天权。”季淑看看天权那一张“生人勿近”的脸,不知为何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天璇跟几个客人买了三匹马,三人向前急行了片刻,却望见有几道熟悉影子出现,其中一个飞马而来,竟是摇光,笑道:“天枢,你们来啦!”

楚昭笑着点头,拥着季淑上前,翻身下马,季淑才见旁边竟停着一辆极大的马车,楚昭抱着季淑入内,说道:“再忍三日就到了。”季淑说道:“唔。”心中却忧虑想道:“这加起来将要到十天了……也不知道究竟会到个什么地方,爹爹会找到我么?”她虽然曾因楚昭之事跟花醒言“决裂”,可是心里仍旧不知不觉地将花醒言当成自己在这异时空中的不舍牵绊。

这一天行到野外,天璇天玑几人都不见,只剩下楚昭守着季淑,因入了夏,天气渐渐炎热,季淑心里头也有些烦躁,就下了车在地上闲步,她脸上的伤好得只剩下了一道浅印子,手臂跟腿上的伤口也养得好了大半,当下便挽起袖子用手扇风。

楚昭走到旁边,折了一枚大叶子递给季淑,道:“用这个好些。”季淑接过来,无意问道:“怎不见他们?”楚昭道:“前头有个湖,他们都去洗身子了。”

季淑很是羡慕,便咂了咂嘴,这将近十天来她一直赶路,因行路处处不便,顶多便抽空儿拿帕子略微擦擦身,夏季炎热,此刻一提起来,便觉得身上黏糊糊的,简直不能活。

楚昭似明白她的心意,便道:“是不是也想去?”季淑望着他那貌似正经的眼睛,道:“你想干吗?”楚昭笑道:“仆下哪里敢。”季淑道:“呸!”

楚昭才说道:“不过你若是去,我便陪你去。”季淑道:“谢啦,你不陪还好些。”楚昭正色道:“这山上野兽极多,不防不成。”季淑仰头,哈哈哈笑了三声,嘲讽之意甚浓,楚昭却又问道:“真个儿不去么?从这里再走许久才能到客栈。”季淑咬牙。

这样夏夜,草虫喓喓,热气蒸腾,真要晕过去,季淑撕了撕领口,又抓了抓头发,觉得头上同身上痒的厉害,简直疑心招了虱子,楚昭在旁边见她抓耳挠腮,也不做声,闪闪的眸子里不知埋着什么,终于到季淑忍无可忍,暴躁说道:“好吧,我要去洗澡!”楚昭才咳嗽了声,笑笑地道:“仆下遵命。”季淑看着他惫赖之态,心头打个转儿,便道:“且慢。”

81.月季:谁言造物无偏处

季淑说道:“稍等一下,你不许去。”楚昭道:“为何?我若不去,谁来护你?”说到此刻,便听得有人叫道:“天枢,我们回来了。”

楚昭转头看,却见天璇五人相继自林中出来,其中开阳更是敞着襟子。

季淑淡淡看了众人一眼,便同楚昭说道:“叫天权陪我去。”

楚昭颇有些惊讶,却也没有直接就说不成,便道:“可……”

此刻摇光蹦跳过来,问道:“天枢,你们在说什么?”楚昭道:“没什么,嗯,洗好了么?”摇光笑道:“好了,水甚是清凉,天枢你同我们一块儿去才好。”

楚昭一笑,此刻众人也围了过来,见楚昭跟季淑“对峙”,就有意无意走开了去。

季淑说道:“你该信得过你的兄弟,只不过愿不愿意也在你。”

楚昭道:“既然你信不过我,那也罢。”他略一沉吟,回头叫道:“小权,你来。”天权正在同开阳说笑,闻言便走过来,刚沐浴过,仍旧一身白衣,越发剑眉星眸,乌发白衣相衬,格外出尘精神。

楚昭无奈,心里头有些酸酸地,道:“你陪娘子去前头那湖,听她差遣。”说着便使了个眼色。

天权甚是惊讶,道:“天枢?”旁边四人也听得分明,各自惊了一跳,均都无声看过来。

季淑冲着楚昭一笑,转身便走。

楚昭道:“小权,好生照料。”天权皱了皱眉,便道:“天权遵命。”

天权便跟上季淑,他用剑,一手握剑,替季淑开路,不一会儿便到了水潭边上,此刻月亮初升,照的水面波光粼粼,甚是美丽。

季淑看了会儿,有些犹豫,回头看天权,道:“水深么?我不会水。”天权说道:“不是太深,若是娘子你怕……我带你到那边岩石边儿上,那边试过,只及腰深。”季淑大喜,道:“如此有劳了。”天权便领着季淑到另一边而去,却是几块大石头,围着一潭水,倒似个天然澡盆。

季淑很是喜欢,便说道:“此处甚好。”天权道:“我便等在下头,娘子有事便唤我。”

季淑应声。天权回身往前走了几步,便才抱剑站定,背对着这边儿,竟不用季淑指使。

季淑远远地看着,也放了心,便去解衣裳,刚过片刻,却听得天权叫道:“娘子,这个。”

季淑慌忙掩起衣裳,探头去看,却见天权仍背对自己,却抬起一只手臂来,季淑道:“何事?”天权说道:“这种果子,搓在头上……”说着,手上一动,那两枚绿色皱皮的果子越空而来,正好落在季淑身边儿的水面上。

他是背对着季淑,只不过听声而为,竟能有这个准头。

天权说的虽然简略,季淑却再明白不过,将那绿色果子捡过来,弄开了表皮嗅了嗅,散发出一股似薄荷似柠檬的气息来,季淑心喜,扬声笑道:“多谢啦!”

季淑将衣裳脱下,放在岩石上,自己慢慢进了水里,只觉得水沁凉无比,顿时之间身上的燥热一扫而光,整个人像是在冰雪天里走了一遭。

季淑心情转好,便撩着水,一边高声问道:“天权,你多大啦?”那边天权沉默,季淑见他不答,就又问道:“你的年纪看起来不大,不过武功倒是极好啊,你几岁开始练功的?”天权还是不说。

季淑看看头上月亮,便又问道:“算啦,那么我问你,前几日那三个在客栈里无礼的家伙,你把他们怎样了?”又补充道:“是打跑了?杀了?……我问楚昭,他只叫我问你,你肯说么?你若不说,我再回去问他。”

这回天权却出了声儿,道:“那三人来路不正,已经除去。”

季淑心头一凛,果然是没有猜错,便叹了口气,说道:“看不出来,你年纪小小地,竟如此的下手毫不留情。”

天权颇有些闷,道:“我的年纪怕跟娘子差不多的。”

季淑道:“真的?那你跟楚昭哪个大,你大?”

天权本想回答,忽地转了转头,便道:“此处山风甚大,娘子要留神别着了凉。”

季淑“哦”了声,也不再追问,便拨开那果子表皮,在头上擦来擦去,擦了会儿,便又去涂手跟身上,那果子看起来不起眼儿,没想到竟是极好且天然的去污好物,味道又清香,季淑洗了会儿,很是快乐,忍不住便想唱两句歌儿,想来想去,便哼道:“……你让我梦见了太美的梦,生命中不可承受的轻,你证明了每一颗流星都遥不可及,你因为了我每个所以,所以了这一百年孤寂……哼哼……”她唱着唱着忘了词儿,便只哼哼,哼哼了几句,又绕回来捡着自己会唱的几句唱,如此断断续续,好好一首歌被唱得气衰力竭。

如此过了片刻,季淑忽地听到“啪”地一声,很是轻微,吓得她停了声,便转头看,隐隐地望见旁边岩石上滚落一枚小石子,季淑便松口气,以为不过是石子滚落而已。

大概有一刻多钟,季淑怕泡太久了会着凉,就爬出来,拿一件底衣擦干净身子,嗅着阵阵淡淡的香气,越发觉得喜人,极快地把衣裳穿了,才又往岩石下爬。

因泡了会儿,腿上的伤处有些疼,季淑停下来,就想歇歇脚,不料目光一动,却见在自己脚下不远处,蜿蜿蜒蜒拖着一条色彩斑斓之物,月光下几分妖异,季淑以为是自己错看了,便探头看过去,没想到这一探头却看得越发明显,竟是一条蛇!

季淑大叫一声,那边天权已经如闪电般掠了过来,道:“娘子如何了?”

季淑几乎没连滚带爬摔下山石,天权急忙过去扶着她,季淑便指着那条蛇,颤声道:“蛇,有蛇!”说着,就死死地揪住天权的衣裳,恨不得跳到他身上去。

天权想推又不敢就推开,见她脸色发白,头发地贴在脸颊边儿上,着实可怜,便道:“此处是有蛇虫出没的。”

季淑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变了声音道:“什么?你为什么没跟我说过?”天权道:“我以为娘子不会在意。”季淑道:“难道我的样子长得像老鹰或者猫头鹰,会喜欢这种东西?”天权咳嗽了声,道:“那倒不是。”他见季淑气咻咻地,便安抚说道:“娘子不必吃惊,这蛇已经是死了的。”

季淑呆了呆,道:“死了?”天权点头。季淑问道:“怎么死的?”天权看了眼,道:“被石……”话出口,却又嘎然停住。

季淑望着他,疑惑问道:“被石?”忽地想到方才石子卡啦啦从岩石上落下之声,便问道:“被石子砸死的?”天权略微犹豫,却仍点了点头,季淑道:“你做的?”天权咳嗽了声,却不回答。

季淑脸色一变,顿了顿,便大声叫道:“楚昭你给我滚出来!”

周遭寂然无声,天权的脸色却有些尴尬,季淑咬牙切齿之际,却有个声音说道:“怎地听到有人唤我?”从湖畔那头,有人探身出来,无辜的脸儿,月光下略见清冷,结实修长的身子竟还是赤-裸地,上头沾着水,月光下叫人目眩神迷。

天权见状,便闷头道:“天权先告退了。”季淑忙将他衣袖紧紧拽住,说道:“你站住!”天权本要走,闻言却只好停下。

那边楚昭利利落落地跳上来,伸手将衣裳披了,转瞬间到了此处,便笑吟吟道:“淑儿唤我?”季淑斜眼看他,问道:“你怎么也在这?”

楚昭道:“因我觉得热热的,左右无事,便也陪你一块儿洗洗。”季淑道:“呸!你敢说你没有……”楚昭问道:“没什么?”季淑本要说他曾偷看过自己,可天权还在,便一时也说不下去,只道:“你可知这里有水蛇么?”楚昭点头,季淑放了天权,狠捶他几下,道:“你不跟我说?”楚昭笑道:“怕什么,就算有虎狼也不用担心,左右都有我在。”季淑道:“这条怎么死了?”楚昭风轻云淡地说道:“许是老鹰叼着落下来的,便跌死了,好可怜儿的水蛇。”季淑看看那条死了的蛇,又看看此人三分笑意的脸,恨不得左右开弓打上十几二十个耳光。

当夜楚昭便拥着季淑在车上过夜,季淑洗了个澡,舒服很多,偎在他的怀中睡得香甜,只可怜了楚昭,像是在怀中抱着块烧红的炭火,分明是在引火烧身,却偏偏不舍得扔,一双眼睛都熬红了,却只干忍着。

如此又行了两日,期间便穿州过省地,经过些地儿,季淑从中见了不少奇异风物,跟在上京时候,大有不同。这一日,遥遥地便望见一座嵯峨威严的城池,连绵出现在眼前。

楚昭将季淑用力抱了一抱,道:“终究到了,小花儿。”季淑说道:“是哪里了?”楚昭说道:“是帝京。”季淑道:“同上京有什么不同的?”楚昭诧异看她一眼,却道:“是我们北疆的皇城所在。”季淑点点头,说道:“你还不跟我说你究竟是什么人么?”楚昭微笑,季淑却又叹了声,说道:“罢了,就算你现在说你是玉皇大帝,我也不会惊讶半分的,随遇而安对吧。”楚昭又笑。

马车到了城门之前,守城士兵拦着,问道:“何人?”

天璇上前,道:“昭王殿下车驾在此,还不让路!”

季淑在里头听得分明,却不做声。

耳听得外头守城的士兵们纷纷退开,跪了一地,楚昭却不出去,只望着季淑。

季淑垂了眸子,莫名地一阵心酸,眼睛便有些异样,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悄悄地绞在一起。

马车进了城,缓缓向前,季淑垂眸端坐着,面色冷清默然。

楚昭沉默了许久,却一直都看着她,此刻终于便开口说道:“小花,你可还记得,在上官府的那时候……”

正说到这里,却察觉马车缓缓停下,而后有个脆生生的声音道:“真个儿是三哥回来了么?”

楚昭听了这个声音,便看季淑一眼,温声地道:“我回府之后,再同你说。”

季淑默默地将头转开,深吸一口气,漠然道:“不必费心了。”

楚昭纵身下车,马车便依旧向前而行,骨碌碌的车轮转动,季淑伸手把住车窗,默默地往外头看,纵然帝京风物无双,繁盛异常,人群摩肩擦踵,喧闹吵嚷之声不绝于耳,在她看来,却只是苍白死寂地一片,竟是丝毫的趣味都无。

马车停下,前头是天璇的声音,道:“请娘子下车。”

季淑慢慢地出来外头,天璇在马车边儿上恭候,搭着季淑的手,扶她下来,季淑脚踏在地上,说道:“多谢啦。”

天璇道:“娘子见外了,君上……”迟疑片刻,终于道,“君上大概要片刻才回来,请娘子先入府歇息,自有专人伺候。”

季淑淡淡一笑,道:“进了帝京,便身不由己了?天枢不过是外头的名儿?如今进来后,就得循规蹈矩了是不是?”

天璇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而后低下头去,季淑说道:“既然如此,楚昭这个名儿,大概也从此便不复存在了?”天璇不答,只是道:“请娘子入内。”

季淑点点头,道:“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不是如此呢?走。”她迈步往面前那敞开的侧门而去,这府邸不小,一抬头便能看到烁金刺目的几个字:昭王府。照妖镜似的。

果然如天璇所说,有专人伺候,季淑进了二门后,便有些丫鬟们上来迎了,接了季淑入内,安排洗漱沐浴,更衣奉茶,等等等等,伺候的极为精细小心,几乎无有不妥帖的地方。

季淑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了身衣裳,丫鬟们没有多嘴的,做事仔细稳妥,无有不好,伺候完毕便又问季淑所需,季淑道:“口渴胸闷,煮点清火的汤水来喝吧。”

丫鬟们急吩咐厨房去做,效率倒是极高的,大概小半个时辰,便送了上好的新鲜汤水来,季淑喝了两碗,滋味的确是好,她满意地摸摸胸口,说道:“好喝,如今我困了,想去睡,不要来扰我。”丫鬟们依旧答应,便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伺候季淑安歇的便铺床叠被放床帘子,又撒了把凝神的檀香,便都悄无声息地在外间垂手伺候。

季淑躺在床上,呆呆望着面前垂着的香笼纱绣花帘子,金钩在外头吊着,一动不动,香气缭绕弥漫,季淑眨了眨眼,眼圈儿红了红,却又闭上,终究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季淑醒过来,手摸到旁边叠着的锦绣被褥,帘子外头,已经是黑黑一片,不知今夕何夕。

季淑摸黑起身,也不叫丫鬟,翻身下床,伸手摸了摸额头,正在此时,季淑若有所觉地抬头,却望见就在身前不远处的桌子边儿上,正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人,黑暗里看不清面色,只依稀望见双眼睛,亮烁烁地,依稀相识,似曾相识。

82.月季:独遣春光住此中

季淑同他四目相对,片刻,那人不声不响起身,缓步走到季淑身旁,将她抱住,季淑将他推开,他的身子一晃,不依不饶地,却又靠过来。

黑暗中似猛兽在侧,他低低的喘息声如此鲜明,极热的身躯贴在季淑身上,季淑拧着眉紧紧地闭上眼睛,眼中沁出细碎泪滴。

那人的亲吻落下,从脸颊边儿上到嘴唇,一手搂着她的细腰一手握着她的脸颊,炙热的吻逐渐往下,滑到颈间。

季淑坐在床边未动,他便弓起身子俯就,逐渐地吻到颈间,手在衣襟上握住,用力撕过。

能够穿金裂石的手掌,要撕开这轻薄衣裳何其简单?甚至连“嘶啦”之声都是轻微。

他的身体逐渐颤抖,不能自已,合身上来,将她压倒在下。

手扶着季淑肩头,将衣裳褪下,放在她腰间的手,顺势将腰带解下,粗糙硬砺的大手握在细细腰间,抚摸按揉,力道从轻到重。

黑暗里,季淑望见他头顶一盏紫金冠,束着头发,烁烁光华,不似往日一根乌木簪子就能别住简单的发髻。

他仍旧一身玄衣,却是今非昔比,昔日韬光隐晦,今朝百无禁忌。

楚昭低喘了声,身子往下一压,俯身之际,却又停住,抬头看向季淑,手抚上她的脸颊,道:“小花,你……怎么了?”声音温柔之极。

季淑不做声,楚昭倾身向前,在她的唇上轻轻一亲,又问道:“为何不言语?”季淑转过头去,冷冷地道:“有什么可说的,昭王殿下看上我,是我三生有幸,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我自知反抗不过,就只得从了。”

楚昭双眸一动,说道:“小花,你不要如此。”

季淑道:“不用多说,我听到你的声音就想吐,还好并没有燃灯,不然的话看到你的样子也要吐出来。”

楚昭手上一颤,道:“你就这么厌憎我?”

季淑说道:“我哪里敢?也没有说半个厌憎的字。”

楚昭说道:“白日在马车里,我本是要同你说的……”季淑说道:“我没听到。”楚昭道:“我想说得是,那天在上官府里,因二爷诬赖之事,我被上官直打了一顿,困在柴房里,是你去看我。”

季淑说道:“如何?”

楚昭道:“我并未想到,你会去探我。”

季淑冷笑道:“是我多此一举了,堂堂的昭王殿下,那区区的柴房又怎能困得住你?”

楚昭摇头,说道:“我并未想到,可是我极为欢喜。”

季淑眉头一皱,转头看他,楚昭微微一笑,道:“你来看我,同我说话,你说我是狼狗,我只道是狼跟狗之间生出来的杂种,很是不快,可是你却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双臂一探,拥住季淑肩膀,将她搂入怀中,“我很是欢喜,我自小到大,夜不安枕,一有风吹草动,即刻会警醒过来,那夜晚却睡得极为香甜,醒来那刻不见了你,毛骨悚然地,唯恐是南柯一梦,幸好……”

他一手入怀,掏了片刻,掏出一物,道:“你看。”

季淑垂眸,却见他手中握着的,乃是一块素色帕子,季淑怔了怔,觉得有些眼熟,试探问道:“你……还留着?”

那夜她老早醒来,到底怕被人瞧见了反而更不好,便欲离开,然而他却仍握着自己的手不放,季淑看他睡着之态,很是恬静,生怕吵醒了他,她心生不忍,没有法子,就只掏了这块帕子出来,放置他的手心。

楚昭点头,将那帕子又妥帖放回怀中,说道:“我很高兴……当宝物般留着,及至后来,我入了刑部大牢,这帕子给他们搜了去,问我是何人的,我并未说,后来我逃了出来,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这帕子寻回来。”

季淑心头一动,闭眸无言,满心只两个字在浮动:何苦。

楚昭说道:“我只想同你说,你的帕子我也舍不得丢给别人,何况……是你的人。”

季淑沉默片刻,冷笑道:“是,你喜欢这幅皮相而已,是以不管我仍旧是上官府的人,不管我愿意与否,不管我声名狼藉,就强带我来。”

楚昭不答,却只说道:“你可知我首次见你是在何处?”

季淑不语。对她来说,他首次同她相见,是在棺材旁边。

何其好笑。

可是定然不是的……

果然,楚昭道:“我初次见你,是在我跟上官青入府之时,那时候你在后院荡秋千,上官直在旁边不知气愤愤地说着什么,你却满不在乎地只是笑,荡得悠闲快活。”

这些季淑自不知道,只好静听,楚昭说道:“我当时一见,心道:这女子好生之美。可是只看你一眼,我便留心上官直去了,当时对我来说,你的身份不过是上官府的大奶奶,是上官直的夫人。”

楚昭继续说道:“再见你,是为了凤卿,当时凤卿同你厮缠,我只以为你是个放浪形骸之人,可对我来说,那也无关紧要,你不过是凤卿身边儿的一个女子罢了,是凤卿的情人。”

季淑皱了皱眉,不知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楚昭自顾自地,说道:“然后,便是上官青,他对你念念不忘,时常在我跟前念你,当时我便想,红颜祸水,……我想说的是,曾经对我来说,你是上官直的夫人,是凤卿的情人,是上官青心心念念欲得到的人,我留心的是上官直,凤卿,跟上官青,却从未是你,你是个柔弱的深闺女子,姿色出众,如此而已,对我来说不过是个可有可无之人,——直到那日我将你从棺木之中抱了出来。”

季淑身子一震,这才明白楚昭说这些话的用意。

楚昭道:“从那刻开始,我才正眼看你,留心你的一举一动。本是好奇,谁知后来……”

将人牢牢地抱了抱,楚昭停了会儿,才又道:“小花儿,从了我罢。”

“我想回去,”季淑只觉得鼻酸,方才的愤懑尽数化作心酸,此刻被楚昭拥在怀中,便说道,“我知道你必定不凡,却不知道你来头如此之大,只不过,因为你留心注意了我,便让我背井离乡,离开我爹爹,跑到另一个龙潭虎穴里来,那又是什么道理?”

楚昭沉默。季淑道:“我想回去,你让我回去……如你所说,那里有我放不下之人,我放不下爹爹,我想回到我爹爹身边去。楚昭,你若真个知道我的脾气,就不该如此强逼我。”

楚昭说道:“我怎么不知?可是我能如何?我试着问过你,你不肯答应,我也知道你是无论如何不会跟着我的,故而我只能……”

季淑说道:“那你将我带来此处又是为什么?你是昭王爷,我又是谁?你敢不敢对人说我是东明上官家的大奶奶?是花相爷的女儿?你想将我困在这里,当你一辈子的禁-脔?”

楚昭伸手拥住她,道:“不会。”

季淑将他推开,叫道:“我要回去,让我回去!”

楚昭摇头,说道:“其实你怪我也有道理,我这个身份……非我所愿,我也一直未曾跟你透露,一来我知道你是不会在意我的身份,二来,我心下有些难以启齿,你或许不知,我到帝京来的时日也不长,来了没几天,便去了东明,因此帝京这边熟识我的人极少……这里我是不会长留的,你耐心忍几日,我会离开此处。”

季淑将他一推,说道:“我不在意?……我倒宁肯你真的只是个简简单单,与世无争的武师,那样的话,或许我会想开些,会不在意,可是现在……楚昭,你想抽身没那么简单的,何况我也不愿再跟着你!”

楚昭说道:“小花儿,给我些儿时间好么?”

季淑说道:“你还要问我?你做什么曾问过我?我说不要跟着你,你强行带着我,我怕蛇,你一声不吭地……的确,你有能力护着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也有你无能为力的一天?我说不给,你就会答应?你从来不会问我,问也是白问,何必!”

楚昭道:“我的女人,我自会护着你一辈子,绝不会叫你担惊受怕。”

季淑说道:“可是我明明不是!我也不想是!”楚昭身子抖了抖,终于慢慢地说道:“——我想你是,一直就想你是我的,且只是我的。”他的唇贴过来,明明柔软地很,却带着炽热的坚硬,舌尖长驱直入,闯入其中,缠住季淑的舌,又极力深入,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了下去。

季淑极力挣扎,难堪地别过脸去,楚昭将她抱回来,手上动作,极快地将季淑身上的衣物拉扯掉大半,季淑伸手掩着胸口,泪也凌凌乱乱地跌下来。

楚昭将她身子拥住,手掌擦过那娇香酥软,忍耐许久的**忽地滚滚而出,再也按捺不住,滚烫地目光自她脸上往下,见那两条白嫩胜雪的腿紧紧并着,楚昭喉头动了几动,贴上季淑身,一边将她护着胸口的手握住撇开。

那两团娇盈袒露眼前,似乎怕人注视一般,轻颤了颤,顶上两点,宛若雪顶红梅,娇艳欲滴。

楚昭俯身,张口含住,吞吐轻咬,不舍得放开片刻,另一只手顺着玲珑的腰间往下,按住那娇娇雪臀,向着自己方向一按。

季淑只觉得胸口传来极细微的酥麻酸痒,就好像有几只极小蚂蚁钻了进来,咬了两下,身子细细密密地麻了起来,不知不觉轻轻颤动。

楚昭的大手往下,轻而易举掰开她的双腿,提枪往前微顶。

季淑吃痛,又因极为难耐,便似哭似哼了声,叫道:“楚昭!别……”手推上楚昭肩头,却是无力,只觉得手掌下那躯体滚烫结实,仿佛推到了岩石之上,他自岿然不动,自己反倒倾了身。

楚昭的呼吸有些急促,轻声道:“小花儿,乖乖地……我怕伤了你……”

季淑腰肢扭了几下,却更惹得他火起,方才曾吞吐咬过的红梅随之颤动,上头沾了唾液,晶晶有光。

楚昭的双眼里也似被引发了两团火,目光往下,掠过那纤细的腰间,便探向那幽幽之壑。

手掌握住她双腿,向着自己腰间一拉,楚昭低头望着,见自己的**向前一顶,只没入小半,季淑身子弓起便向后退,怎奈楚昭握着腿儿,向前再度用力,便又入了一寸。

季淑又痛又是难堪,叫道:“你这混账,不要,好疼!”

楚昭倾身,劲瘦的腰弓成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将季淑的双腿轻轻也压住,低声道:“小花儿,你且忍一忍。”

楚昭的□,粗若儿臂,此刻挺立起来,更见惊人,浓紫挺涨,如此顶弄片刻,总算才进去小半。

季淑被这番磨弄,已经出了一身的汗,那浑身肌肤,也变作粉红色,带着盈盈汗滴,更见绝艳动人。

楚昭不停舔弄吮吸她的唇舌,又轻轻揉捏她的身子各处,令她放松,如此卡着半空,他也难受的很,望着季淑通红的脸颊,带泪的眸子,那硬闯的心思便消散大半,便俯身过来,在她耳畔细语,只道:“花儿,我不会伤你,你乖乖地放松些,我会令你快活。”

季淑哭哼了几声,楚昭手指往下探去,揉捏了会儿,摸到黏黏蜜意,他心头一狠,说道:“小花儿,还有一些儿,你忍忍……让我进来罢,我会、会好好地疼你。”

季淑拧着眉落泪,半睁开双眸望向楚昭,见他额头见汗,双眸却只盯着自己看,季淑吸了吸鼻子,勉强说道:“滚!滚!你不用这样、假惺惺地……你最好就折磨、折磨死我了事,否则的话、我、我……”

楚昭见她在此刻仍如此强硬,心中松了口气,便微微而笑,在她脸上不停亲昵香过,又温声说道:“好花儿,你怎么我都好,我也都认了,只不过……我怎么忍心就……折磨死了你?只是要你受些苦头,过了这遭儿,日后就好了……”他嘴里头说的温存无比,身下却顺势向前一顶,顿时便入了进来。

季淑“啊”地惊叫了声,身子猛地一抖,纤腰也紧紧地绷紧起来。楚昭只觉得里头死死地咬着自己,又蜜意热热地烫着那物,这感觉真个如天上人间一般,他骨头一酥,差点儿就丢了。

楚昭大喘了声儿,便生生忍着,也不敢再动,只是手仍旧不停地抚摸季淑的身子,嘴里头断断续续地道:“好花儿,我心心念念地、想了你这许久,终究是成了……此刻纵然、是让我死,我也无憾。”说到这里,也不知是泪是汗,便缀在了眼角,随着轻颤的动作,悠悠晃落下来。

季淑被他握着腰,见他在自己身上缓缓地动作,宛若驰骋之态,她闭眸不看,心头极为难堪难受,身子又疼,只好死死地咬牙。

楚昭试探着动了几番,见下头竟有一丝血流出来,他心里头一惊,也不敢大动,就只在她耳畔说着些温存言语。

季淑恨不得只叫他去死,可骂一声,他却偏欢喜几分,只因他知道季淑既然有力气骂人,便是无碍地。季淑隐隐地猜得他的心思,渐渐就只咬牙不言,楚昭见她不语,就又百般逗弄她,季淑的身子本就极为敏感,哪里禁得住他这样的手段?一时之间整个人似化作一滩水儿般,只由着他的动作而荡荡漾漾。

楚昭起初慢慢地磨,渐渐地发觉了季淑的异样,他心头一喜,便逐渐地放开,身下竟也响起细微水声,季淑昏沉之间听了,越发羞愤欲死,双腿微动想要挣开,楚昭却握着她的腿儿,动作却越来越快,一下一下地狠弄起来,仿佛要将人儿撞碎了才甘休。

83.月季:叶里深藏云外碧

季淑起初还想骂几声,渐渐地浑身酥软,连骂的气力都无了,楚昭见她晃得厉害,被他撞得寸寸后退,头都要抵到床头了,他便将季淑双腿落在腰间,伸手将她腰抱住,将人抱在怀中,复又大开大合弄了起来。

季淑身子腾空落底,皆是身不由己,开头还咬着牙,后来便松了牙关,楚昭大喘几声,着实甘美畅快,便又吻住她的唇,百般吸吮咂弄,下头却仍不停。

季淑只觉得自己的魂魄也似被他撞散,再加上如此一吸,越发把持不住,两人躯体相交,季淑只觉得自己身上汗出如浆,同楚昭的身子贴在一块儿,地,摩擦之间似乎能听到声响儿,像是两人刚从水里头出来地一般。

楚昭吻了个饱,就把人又拥在胸前,再度凶狠地撞上来,这一来便更是撞得实落,一下一下好似顶到了心里头,季淑又怕又难耐,委实撑不住,便轻声道:“行了、行了,停下。”

楚昭盼得就是她出声儿,闻言便亲亲她的脸颊,问道:“什么行了?我未听清楚。”季淑的声里头带了一丝哭腔,却还忍着,只道:“你……也好停下了,我……我……”楚昭问道:“怎样?”季淑咬牙,汗同泪一并落下,道:“你去死!……快停下来,啊……”一声呻吟,却是楚昭趁机又用力顶弄了下。

季淑无力伏在楚昭肩头,楚昭放慢了动作,将她扶起来,问道:“乖乖小花儿,你要说什么?”季淑对上他的眸子,就知道他是有意如此的,她有心想硬撑下去,只可惜此人不是个吃素的,要硬撑,只是自己“受罪”。

季淑压了恼意,便道:“求你停下,我……受不住了……”说了这一句,楚昭便再度嘬住她的唇,如此用力吻了片刻,才将人放开,身下却又动作起来。季淑暗暗叫苦,神思昏昏,只剩下最后一丝理智,却觉得楚昭的动作越来越狠越来越凶,仿佛要将她撞撕碎了一般,但偏偏她的身体并不抗拒,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正在飞快地汇集起来,在腹部汇成小小地一团,到最后,楚昭低吼一声,松开握着季淑腰的手,索性抱着她的身子,从最初很有规律的顶弄变作毫无章法的乱入,季淑身不由己地叫了几声,只觉得腹部那团小小的光在他凶狠地一下一下之中被弄得软软地,就在他极力的一送之下,那团光便散了开去,飞舞流光,令人深溺。

楚昭将季淑拥在怀中,唇贴在她脸颊上,兀自不停温存,心里头无限怜爱。这厢季淑半晌才回过神来,身体的异样逐渐消退,神智回归,她定了定神,便唤道:“楚昭。”

楚昭答应了声,又香她一下,道:“小花儿。”

季淑说道:“楚昭,你可知……”

楚昭望她:“嗯?何事?”

季淑垂眸,道:“你可知,你如此,是在逼我恨你。”

楚昭面色一僵,双眸望着季淑看了半晌,末了喉头一动,说道:“若……若你非要恨我,那就恨罢,我受得起。”手将季淑一揽,更贴近了自己胸前,垂眸看她,双眸虎视眈眈地有光,更分明是个绝不罢手的姿态。

季淑对上他的双眸,目光下移,望着他近在咫尺、赤-裸精壮地身子,又想到方才情形,不知为何满目刺痛,便淡淡地道:“好。”自此将脸别过,再无言语。

楚昭被季淑一句话激得心头发狠,火焰腾空,他自将季淑记上了心开始,便朝思暮想今日,自将人掳了,一忍再忍,终于心愿达成,哪里会轻易餍足,何况他又极为年少强壮……此刻见她仍如此倔强,本要再顺势行一番令她求饶的,只是静默间,见季淑头发丝贴在脸颊上,双眸微合,长睫毛轻轻颤动,那被蹂躏过的唇却是种极红艳的颜色,楚楚地,而那双腿无力曲起,蜷着身子,这般颓然的凄惨摸样,……楚昭想到方才滋味,心里刹那间水火交加,到最后却终究是熄了火,只探手过去,轻轻抚摸过季淑的发,柔声说道:“我方才粗莽,怕是伤了你,哪里不适么?”季淑说道:“没。”楚昭便又道:“嗯,你浑身湿了,我去叫人打水进来……”季淑道:“不用。”

接连碰了两个软钉子,隔了会儿,楚昭才又说道:“小花儿……你恨就恨我,别恼你自己。”季淑眼中的酸意加重,便极力垂眸,掩了眼底泪光,道:“我是个蠢材,我自己知道,不消多恼多恨,我也知道。”

楚昭眉头皱了皱,本想再劝两句,想了想,却也作罢,从旁边拽了衣裳来,替季淑擦了擦脸上身上未消的汗,又低头亲了她两口,才道:“好生歇息会儿罢,我不扰你了。”

季淑也不答应,只是闭了眸子,楚昭拥着她到了半夜,听她鼻息沉稳,似已经睡着,才自己起身下床,回头看了看季淑,拉了被子替她细细妥帖地盖住,自己下地,悄无声息离去。

次日季淑起身,发觉枕边放着一个瓷罐子,也不知是何物,打开来,却是些粘白的膏状,季淑本不知是何物,动作之间,却觉得□异常疼痛,心中这才隐隐约约地猜到几分。

季淑下地,伺候的丫鬟便围了过来,季淑吩咐人打水,自己洗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出来,身上的痛楚减轻许多,只是手臂腰间诸多淤青,手按上去,隐隐作痛。

季淑将那药罐取了,自己上了些药,又换了身轻薄衣裳。

如此忙碌完毕之后,将到晌午,季淑肚子饿了,丫鬟们便问她喜欢吃什么,季淑只觉得口干心燥,便又要了个汤,并几样时鲜菜肴。片刻送上来,倒是好味,她便敞开吃了一番,除了精神仍有些倦怠,身上隐痛,其他尚好。

正吃过了在饮茶,却听得有个声音在外头叫嚷,道:“她是什么观音菩萨……玉女还是金童的,我见不得?这府里头有谁是我见不得的?我倒要看看她长了几个脑袋几根手臂!如此矜贵!”

季淑怔了怔,不由地便哑然失笑,果然如此,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她才来这陌生地方一日,就有人上门挑衅来了。

旁边丫鬟面露难色,季淑却不动声色,只问道:“外头叫嚷的是谁?”丫鬟才说道:“回娘子,是果小姐。”季淑问道:“这果小姐是什么来头?是你们王爷的……亲戚?”她听那丫头脆生生略带醋意的声儿,本以为是楚昭的妻妾之类,可转念一想,既然称呼为“小姐”,那定然不是了,难道是某个楚昭的小情人?

丫鬟道:“回娘子,果小姐是王爷的结义妹子,她不是我们北疆之人,是北疆边漠人士,闺名唤作‘塔琳果儿’。”

季淑点点头,沉吟道:“结义妹子?这么说你们王爷先前也是在北疆边漠?”丫鬟迟疑了会儿,便点头称是。

说话间,外头那声音便近了,塔林果儿道:“谁敢拦我?试试看!”季淑笑道:“不用拦着,让人进来罢。”丫鬟们迟疑,季淑道:“怎么?”丫鬟小声说道:“回娘子,王爷吩咐,不许别人来叨扰娘子……”季淑挑眉,道:“为何?”丫鬟犹豫道:“想必……想必是体恤娘子爱静……怕人多了惹娘子心烦……”

季淑笑道:“你倒是会说话,恐怕他心里是怕人多口杂,说错了话是真的。”丫鬟便不言语,季淑道:“这么说,你们王爷还有事瞒着我?嗯……说罢,他有几个姬妾,有王妃了么?”

问到此,几个丫鬟面面相觑,都露出忐忑之色。

季淑见状,就知道果然楚昭自有吩咐的,不由便笑了几声。

正在此刻,却见门口那人进来,一边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初来乍到,口气倒是不小,——我阿狼哥哥没有王妃,莫非就有你的份儿了么?似你们这等庸脂俗粉算得了什么!我阿狼哥哥心里只有我姐姐一个!”

季淑双眉一挑,定睛看去,却见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大步走了进来,束着双髻,额前围着红红绿绿的抹额类似,一身红衣劲装打扮,显得干净利落,别有韵味。

这丫头生得也俏丽,只是嘴角抿着,有几分凶悍,小脸上更挂着不屑之色。那一双眸子本来极亮,此刻却白的多、黑的少,斜斜地扫视过来。一直到望见季淑,那脸上才又转作惊诧神情。

红衣丫头塔林果儿站定,双眉皱皱地,上上下下将季淑打量一番,问道:“你就是那个初来乍到、来历不明的女人?”

季淑淡淡一笑,说道:“我也不知道初来乍到来历不明的,是不是只我一个,你说是就是吧。”塔林果儿嘴巴一撇,说道:“看你便是一副媚态,定然用了什么下作的手段勾引我阿狼哥哥,才缠得他带你回来。”

季淑笑道:“好厉害,你居然有未卜先知的本领,我还没说呢你就猜到了。”

塔琳果儿略微一惊,又得意又是不屑地说道:“我自然是知道的!你好不知羞!”

季淑说道:“我怎么无耻?”塔琳果儿说道:“你们这些没用地女人,都是一样,总想着攀附我阿狼哥哥好终身有靠,让人瞧不起!”季淑说道:“我们这些……女人?”塔琳果儿不屑说道:“你跟前头的那几个,不都是这样儿的?整日里算计怎么才能讨得我阿狼哥哥欢心,你们做梦呢!我阿狼哥哥心里头只我姐姐一个。”

季淑点点头,问道:“真的?你姐姐又是何人?想必是个极了不起的人物了?”

塔琳果儿面露骄傲之色,扬起下巴说道:“那是当然,我姐姐是我们族的女英雄!只有她才能配得起阿狼哥哥!普天下也只有阿狼哥哥能配得起她!”

季淑说道:“你说了半天,你姐姐也在这府内么?”

塔琳果儿一怔,脸上黯然之色一闪而过,说道:“我姐姐过世了。”

季淑一惊,很是意外,便问道:“过世?”

塔琳果儿咬牙,道:“你不要听说这个就得意起来,虽然我姐姐过世了,可阿狼哥哥心里头仍旧只她一个!”

季淑说道:“我看未必吧。”

塔琳果儿瞪起眼睛,怒地问道:“你说什么?!”

季淑淡淡地说道:“丫头,我只是有些不确定,你口中的阿狼哥哥跟我认识的那位是不是同一个人?我认识的、把我强带回来的那位,明明是个风流成性,一日无女都不可的浪子,我同他是在东明认识的,东明那边,多少名门闺秀,乃至青楼女子,哪个不知道这位郎君的好色多情?”

塔琳果儿脸色变得雪白,双手握拳放在腰间,道:“你说什么?你休要胡说八道!你敢再胡说,我对你不客气!”

季淑说道:“丫头,别凶巴巴地,我只不过是说事实而已,你不信,可以去问啊,对了……倘若你阿狼哥哥真如你所说,心里头只你姐姐一个,他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女人’,又怎么会把我带回来呢?”

塔琳果儿呆了呆,到底是个冲动少女而已,跺跺脚尖声叫道:“那些女人算什么!不过是皇帝赐给他的,他没有法子!他也不想要!至于你……是你!是你勾引他的!你说的那些,定然也是假的!”

季淑道:“是不是我勾引他,你怎么不去问问他?是,我的确配不上他,而且我也不愿意就为了他这颗大树而放弃我的整片树林……”

塔琳果儿发呆,道:“什么?什么大树,树林?你这女人,胡言乱语些什么?”

季淑噗地一笑,说道:“小丫头就是小丫头,这都不懂,我的意思是说,你阿狼哥哥的确是个值得人攀附一生的大树,可是姐姐我呢,喜欢整片树林,树林懂么?就是里面有很多大树,姐姐我不想在他这么一棵树上吊死……这你该明白了吧?”

塔琳果儿的眼珠子都要瞪得脱框而出,说道:“你、你……你真不知羞耻……”

季淑点点头,叹息说道:“我的确够不知羞地,不用你提醒了,小妹妹,不如我跟你商量你一件事,嗯……你阿狼哥哥那么坚贞,心里只你姐姐一个人,他必定极为听你的话?”

塔琳果儿立即大声道:“这是当然!他最疼我了!”

季淑微笑,慢慢地说道:“这样,反正我是个来历不明地,又非皇帝所赐,自然没什么忌讳,——若是你能劝得你阿狼哥哥开口许我这个无耻的人离开,我二话不说,抬脚就走,绝不再不知羞耻地纠缠,如何?”

塔琳果儿皱眉说道:“你……你说得是真的么?”

季淑说道:“我是个喜欢森林的无耻之人啊,如何不真?”

塔琳果儿瞪了季淑半晌,却见她笑地泰然自若,季淑见塔琳果儿不应,便悠然道:“莫非你先前只说大话,其实你劝服不了他?哈,那就算了,我就勉为其难地留下就是了。”

塔琳果儿一咬牙,说道:“谁说的!你妄想!好,我这就去!你等着,——你很快便要滚了!”她说完之后,转身就走。

季淑望着那道矫健身影飞奔出门,低眉之间,心头恨道:“楚昭,天枢,贪狼,阿狼哥哥,昭王爷……你到底有几张脸几个身份?”叹了声,思忖着起身,忽地双腿一软,丫鬟急忙过来搀扶,季淑撑着桌子站住,恼恨交加,挥手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地上,瓷器相撞,一片狼藉。丫鬟们惊了一跳,纷纷跪倒在地,季淑握拳沉默片刻,道:“无事,都起来吧。”

84.月季:枝头长借日边红

一整天季淑便只呆在屋子里,一步也不曾出外。先前连日颠簸赶路,担惊受怕,费尽猜疑,又被楚昭折腾了恁么一顿,她明知发作无用,就只忍着,自己肚里苦。周遭又没个可以说话的,季淑的脾气,也端然不肯把自己身上这些苦楚告诉别人的,就只生生咽下去。如此闷了整天,想到绝望处,黯然魂断,一直到黄昏时候才又缓过神来。

早先还有心情吃用些东西,又被塔琳果儿闹了一阵,心中思绪更是万千,无法收拾。此刻抬头看外头暮色沉沉,索性连东西也不吃了,只批了件衣裳,下地往外。

季淑走到屋门口,立在屋檐下,呆呆站了会儿后,便抬头往天上看。

一弯月儿,竟圆圆地悬再眼前,散发一天光辉,季淑愣了愣身,才反应过来不知不觉大概是月半了,她自穿越过来,也经历了诸多离奇古怪之事,可不管怎样,从未像是现在这样迷惘无措的。

从一睁眼看到挂名丈夫跟小妾乱来,她兀自气定神闲,面对上官直的嫌弃鄙恶,她不过云淡风轻,就算是被上官直迫着有了“夫妻之实”,在最初的愤恨欲狂之下,却也忍了认了,只当被疯狗狠咬了口,谁叫他们仍旧是夫妻?

可不管如何,就算上官直再怎么样,季淑还是只当他是路人而已,她唯一想要亲近的人是花醒言,她心里自有一杆秤,划分两个世界,上官直是一,花醒言是一,黑白分明,楚河汉界。

可是横空出来一个楚昭,他探手出来,搅乱一池静水。

季淑想到这个名字,心里就好像被几把刀戳着,痛绞不已。

正在发呆,耳畔听到有人道:“王爷……”季淑一怔,那些唤声却从中而断,季淑回头,却正见楚昭踏月而来,一边挥手叫那些眼尖的丫鬟退下。

丫鬟们一声不吭,垂手低头,缓缓后退离开。

明亮的月光之下,季淑猝不及防看了他一眼,楚昭身材挺拔,双手负后,脚步沉稳,却落地无声。他的脸本就轮廓分明,眉目如画,自来俊朗英挺,醒目的很,月下看来,更有种异样味道。

季淑从自棺材里苏醒,劳他抱出来之时,就对他印象极为深刻,当初还不觉得怎样,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不过随口所说,如今回想,却哪里是无意巧合?

分明是冥冥之中,早有什么注定。

季淑淡淡地将目光转开,看向别处,就好似不曾见到过楚昭来到。

楚昭走到季淑身边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前头院墙边儿上,几丛花枝郁郁地生长,原本红色,月光之下便暗暗地如黑色,风一吹,枝叶花朵均都轻轻舞动,颇见几分活泼。

楚昭道:“是月季,喜欢么?”季淑索性将头转开去。

楚昭没话找话,道:“先头不知道,以后叫他们多留心,我也会弄些好花草进来的,你想要什么?”

季淑淡淡地说道:“我想要你走。”

楚昭见她如此,便走上前来,张开手臂将她轻轻抱住,道:“怎么只披着一件薄衣裳就出来了?留神着凉,我听说你今儿睡了整天,哪里不适?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只当没听到她的拒绝。

季淑说道:“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好吗?”

楚昭笑了笑,说道:“你跟我过不去就是,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只是受苦。”

季淑道:“我高兴,你管得着吗?”

楚昭低头在她鬓角亲了亲,说道:“小花儿,休要如此倔强了。”

季淑皱眉,有心想说几句狠的,转念一想,便咽下去,只道:“你来做什么?你妹子没跟你说吗?”

楚昭道:“我妹子?”

季淑说道:“你装什么?演戏演上瘾了?那个小丫头长的很漂亮啊,你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楚昭不恼反又笑了,道:“小花儿,我真爱听你这么同我说话。”

季淑一怔,这才察觉自己说的有些不对,便道:“呸,你当我是吃醋?你想得美,我在上官家,你看我又吃过谁的醋么?……要不要我帮你也布置个合心意的妾室?”

楚昭失笑,说道:“你不用如此,我知道你说得出,做得到,——你说果儿?此中有些事你不知道,她不过是个小丫头,你不用理她。”

季淑直接问道:“她姐姐是谁?真是你的心上人?”

楚昭道:“小花儿,这是过去之事,没什么意思。”

季淑说道:“唔,我知道了,原来你也不过是个见异思迁之人,一边有心上人了,只不过心上人死了,你便移情别恋,又看上我?不不,或许在此之前,还经历过许多呢,我算什么,不过如此也好,等你又恋上别个,我便能功成身退。——说起来,还真个没什么意思。”

楚昭双眉深锁,道:“小花儿,你何必这么说?你骂我不打紧,你何必把自己也看的如此轻贱?”

季淑说道:“轻贱?是我自己把自己看得轻贱,还是你当我如此?”

楚昭说道:“我从未如此看你,天地良心!……何况,我并非你所说的那种人。”

季淑道:“哪种人?”

楚昭说道:“你说我留恋青楼,夜夜笙歌,无女不欢……”

季淑冷笑,说道:“那小丫头都跟你说了?你怎么说的?”

楚昭道:“我只将她骂了一顿了事。”

季淑说道:“你不服气,故来找我,要说我污蔑你?”

楚昭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是……你要说我的不是,也由得你。”

季淑笑道:“是我说,还是真的如此,你自己知道。”

楚昭说道:“我自己知道?”

季淑说道:“楚昭,大丈夫敢作敢当,你何必在我跟前遮遮掩掩地?不让我知道你有妾室,你就当真没有妾室了?不让我知道你的过去,你就当真没有过去了?你不说你去东明为何,你当我就不想了?——你以为你带我离开了上官府,我就不知道你跟秋霜之间的事了?”

楚昭一直便静静听着,直到季淑说到最后一句之时,楚昭才微微变了面色。

季淑将他用力一推,竟将楚昭推开。

季淑便回身,望着楚昭的脸,说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楚昭嘴唇微动,问道:“你、你几时……知道的?”

季淑说道:“你不用管,也无须怕,我就算知道了又怎样?我依旧在你手中不是?你该得意才是。”

楚昭说道:“我不知道……秋霜跟你说过什么,只是我……我同她真个什么都未曾发生,我只是……”

季淑望着他,说道:“楚昭,别让我更恶心你多一分,你大好丈夫,何必要跟着上官青那种人鬼混?先前我还信你,如今看来,是我蠢!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跟上官青如此投契,又能好到哪里去?——秋霜再怎么春心大动,到底是个大家闺秀,若不是你有心,出手段勾引,她会对你青眼有加?甚至不惜……”

楚昭沉默,季淑自嘲笑笑,说道:“你的手段我也是见识过,连我都中了计,何况是秋霜?哈……”她笑着摇摇头,后退一步,说道,“我自诩聪明,怎知道竟也被人算计的彻底?罢了……罢了……”

季淑转身要走,楚昭上前一步,将她的手握住,手臂在她腰间一揽,轻而易举将人抱回来,说道:“你为何不听我解释?”

季淑浑身微微颤抖,说道:“你肯吗,你能吗?非凡-比邻有鱼-收录”

楚昭说道:“我到东明,的确不是无缘故地,我当时初来帝京……很是厌烦此处,正巧皇上有一件难为之事,需要有人去东明一趟,我便主动请缨而去,也算是暂时逃开此处。”

季淑见他居然真的开始说,便不言语,也不再动,楚昭垂头看她在听,心中略放松了,便又继续说道:“我不知那件事竟如此难办,自认接了枚烫手山芋,耽搁时候太长,皇帝也发了几次密信,让我放弃了,只不过,一来我不愿意回来,二来,铩羽而归,不是我的脾气。”

季淑淡淡说道:“你说来说去,总是不说自己为了何事?”

楚昭说道:“此事是皇家机密……只不过,你若是想知道,我说给你知道也无妨,而且,此事花相爷也知道……或者说,花相,他也参与其中。”

季淑听他竟说到花醒言,便更加上了心,道:“你说什么?究竟是什么事?”

楚昭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进去慢慢地说,好么?”

季淑心中略一犹豫,转头看向楚昭,却见他正色望着自己,月光下,双眸竟似若许深情,季淑心中一叹,想道:“何必这样,谁知道他这番是真是假?难道被骗的还不够么?”当下便转开头,说道:“你要说就只是说,别要趁机为难我。”

楚昭说道:“我自明白,小花,你放心。”

季淑听他又如此叫自己,实在刺心,却也不肯就这个再跟他多做争执,便道:“好。”

两人入内,楚昭将丫鬟都喝退了出去,室内便只他两个对坐,季淑想到昨晚之事,忍不住浑身燥热,颇有几分尴尬不安。楚昭倒是还如常,季淑垂眸看桌上的红烛,只道:“你还不说么?”

楚昭说道:“嗯……小花,你可曾听说过玉匣书,鸳鸯钥?”季淑说道:“这是什么?”楚昭道:“你未曾听说也是正常,花相想必也不会同你说这个,那玉匣书,传说是百年前的高人留下来的,里头藏有四样宝物,得玉匣书者,便有逐鹿天下颠倒乾坤之能,而那鸳鸯钥,则是能开启玉匣书的唯一之物。”

季淑说道:“听起来这么玄妙,恐怕是假的吧,你们就信了?”

楚昭说道:“本来这传说一直都有,无人相信,可是,在最近,北疆这边,皇帝在皇宫的秘藏里头发现前代帝王所留的密扎,里头就提到这两样东西,原来,制成玉匣书的,便是百年前几位开启盛世的圣皇,——便是北疆,东明,南楚,西罗四位帝王联手而制,当初天下混乱,诸侯割据大战,百姓哀哀受苦,是这四位不世出的皇者各自建立皇朝,皇朝初期,四皇者彼此猜忌,虎视眈眈,眼见大好盛世又将起干戈,却有个异人出面,摄四皇于天镜池边,……逼他们立下誓言从此不起刀兵,为互相牵制,便又叫他们各出绝宝,放在玉匣之中……”

季淑说道:“是什么样的宝物?”

楚昭道:“绝非是黄金碧玉之类,东明这边,圣皇密书里头说的,是一本兵策,北疆圣皇曾被誉为‘兵圣’,那本兵策,乃是他毕生心血,得之者,便能纵横天下。”

季淑说道:“既然这样,那其他三位帝王也必然会贡献出相应之物……怪道你们如此重视。”

楚昭点头,说道:“正是如此,岂料我入了东明,才发现原来东明的皇帝也发现了这件事,而花相也参与其中,当时我潜伏上官府中……上官纬是个敏锐之人,不能近,上官直绝对不会将他们的皇族之秘说出,我便只能向上官青下手。”

季淑咬了咬唇,说道:“上官青……知道什么?”

楚昭说道:“他虽然不入流,到底是上官家嫡子,若说一点儿不知,也不可能,上官家是东明老臣,东明圣皇先前的事迹,他们家中也记录一二,且我查来查去,觉得鸳鸯钥便在他们府中藏着。”

季淑心头一动,便看楚昭。楚昭说到此处,忽地苦笑,道:“只不过……我想到的,好似花相也尽数都想到了……”

85.月季:曾陪桃李开时雨

季淑听他说起花醒言来,不由越发凝神静气,楚昭见她神态专注,心中一叹,季淑看他忽地停下不说,就问道:“我爹爹知道什么了?”楚昭便继续说道:“小花……上官秋霜同我真个毫无干系,我同她不过是一些意外,当时我想找个上官家知根知底的人……谁知道那丫头不知道哪里见过了我,就派丫头来问三问四,我见她有些意动,就也虚与委蛇,除此之外,再无他事。”

季淑垂眸,避开他的目光,问道:“你还未说为何你疑心鸳鸯钥在上官家里,上官青又同你说了什么?我爹爹……”说到这里,想到离开东明时候跟花醒言最后一幕竟是不欢而散,不由地也叹了声。

楚昭见她面露落寞之色,便将她双手握了,道:“我同你说的这些,都是四国之间不能言的秘事,只有少数皇族才知道,我如今对你说,也是违了皇族间的密约,可见我的真心,小花,你不要恼我了好么?”

季淑将头转开去,冷哼了声,说道:“你为何要在意这个?我恼恨你或者不恼恨你,又有什么差别?你不还是依旧。”

楚昭说道:“我只是想让你别苦了自己。”

季淑说道:“我该多谢你关怀么?”

楚昭道:“你总是这样,我说过,你恨我倒好,只别为难自个儿……你今儿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我叫人做些好的来,好么?”

季淑说道:“不用了,你还说不说了?不说的话,就回去吧。”

楚昭将她的手一拉,伸手环抱了季淑肩头,说道:“小花,别就叫我走,我同你说就是了,上官青也是在酒醉之后被我套出来的话,颠三倒四,只言片语,不甚明白,只说他们家那个佛堂有些古怪,定然是埋着什么宝物,又说上官纬的书房也是,除了上官纬,其他人都不许入内,连上官直都不得入,花相是个精细之极的人,我发觉他跟上官纬之间关系非同一般,起初还以为是因为你嫁给了上官直的缘故,后来却发觉,上官家里,也有花相安插之人,劳花相费心,我这才信里头真有古怪,为怕打草惊蛇,便一直未动,到最后要离开之时,才擒了一人,逼问他们为何在此……”

季淑却问道:“你要离开时候才发难,那么那个人后来如何?”

楚昭面色一愕,而后默然说道:“你偏生连这个都留心到了,是,我怕他泄密,便将人杀了!”

季淑转开头去,也是无语。

楚昭望着她,犹豫片刻,终于说道:“本来我想趁机潜入佛堂细查一番,不料又遇到数人,我知道有人在此,细查却不是上官家的,应该是花相之人,当时我受了伤,且……又因心头另有牵挂,就退了回来,去找你了。”

季淑抬眸看他,问道:“你说你离开时候,遇到了我爹爹的人,你说真的?”楚昭说道:“花相也谋划了很久,这次谋定后动,恐怕已经得手也不一定。”

季淑唤道:“楚昭。”

楚昭说道:“嗯?何事?”

季淑说道:“你说我爹爹为何执意让我留在上官家?”

楚昭一怔,道:“我……我不知。”

季淑说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不是不知,你是不愿意说。”

楚昭说道:“小花,花相心底到底想些什么,其实我也猜不透。”

季淑说道:“可是最后你离开上官家之时,我爹爹却在叫人找那劳什子的鸳鸯钥?”

楚昭说道:“我曾想过,或许是东明皇帝的旨意,密使花相如此,只不过……却又有些不对之处,总之此事处处透着诡异。”楚昭说到此,忽地觉得不对,手底下季淑的身子阵阵发抖,楚昭低头,唤道:“小花?”

季淑半垂着头,双眸紧闭,泪却仍不由自主地流出来,说道:“原来我在我爹爹心中,不过是一枚棋子。”

楚昭将她抱住,道:“小花,或许花相另有权衡,你、你不要如此想。”季淑摇头,霎时间痛不欲生,咬了咬唇,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也不曾动。

楚昭抱着她,便轻轻地吻着她脸颊,道:“小花,不管怎样,我会对你好的。”

季淑心里烦乱,却又不曾对楚昭发作,楚昭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掏了帕子给季淑拭泪,又亲去浸了干净帕子,来给她擦脸,又叫人熬了热汤来,几乎是亲捧着喂她喝了一碗,关怀地无微不至。

桌上红烛跳跃,渐渐地便熄了下去,楚昭拢着季淑肩头,道:“小花,去歇息罢。”季淑点点头,说道:“嗯。”又道,“那你呢?”楚昭说道:“我、我可以歇在此处么?”季淑转开头去,低声道:“我……身上难受。”楚昭心头一跳,灯光下看着她,喉头就动了动,说道:“那我不做其他,只想同你睡在一块儿就好,成么?”季淑仍垂着头,静静说道:“我怕你忍不住。”

楚昭听了这一句话,心中果真欲火熊熊,腹部紧紧绷起,却偏仍做无事状,道:“你若不信,就把我捆起来也好。”

季淑本正忧闷,听了这话便忍不住扑哧一笑,道:“真的么?你愿意?”楚昭道:“只要在你身边儿,无不使得。”季淑看着他双眼,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总觉得有些危险,如果你真要留下,我们分床睡好么?”楚昭说道:“非要如此?”季淑点头。

楚昭看着她,呆呆出神了片刻,才道:“好罢,其实我也怕我按捺不住的。”季淑忍不住又是一笑,楚昭却抱着她肩膀,慢慢低头下来,轻声唤道:“小花……”季淑自觉不对,刚要推开他,楚昭却将她环抱入怀,蓦地低头亲吻下来。

楚昭肆意了阵子,到底“悬崖勒马”,虽然万分不愿,可还得“鸣金收兵”,又渴又饿地将人放开了,把侧间的卧榻搬进来,放在季淑床边不远,自己脱了外衫躺了上去。

季淑坐在床边上,床帘子半垂,遮着脸,此刻便往外看,见楚昭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心里头五味杂陈,却仍说道:“晚上睡得时候老实些,别乱动乱走。”楚昭闷闷地答应了声,又弓了弓身子。

当夜楚昭果真并未造次,天明时候,望着身下那不妥当之物,水火煎熬,便起了身,到了季淑床边,掀开帘子看一眼,见季淑还在熟睡,楚昭便顺着床边慢慢地俯身下去,伸手轻轻摸摸季淑脸颊,生怕吵醒了她,便将力度放的极轻,那粗粝的手指缓缓地滑到她的唇上,望着那饱满的如樱珠儿般的红唇,心里头那把火烧得连天般旺盛。

楚昭极犹豫,却缓缓地靠了前来,双唇微微颤抖,终于落在季淑的唇上,不敢用力,只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来回摩挲。

如此过了片刻,楚昭只觉得浑身十万个毛孔都在躁动大叫,恨不得就翻身扑上床去,将人压了做一场,原本清冷的面色也有些微红,煎熬反复,到底起身走了。

季淑醒来之后,见楚昭已经不在,她松了口气,便又叫人打水,自己洗了个澡。回想昨日重重,那颗心冷到极点,便也不觉得怎样了,索性把一切都压下。

沐浴过后,这连日来赶路的辛劳以及内忧外患的种种才算告一段落,丫鬟们捧了新衣裳来,季淑见衣料轻薄,做的也好,便问道:“这是从哪里来的?府里常备的么?”丫鬟说道:“回娘子,是王爷命人赶着做的。”季淑就不再言语。

换了衣裳,梳妆完毕,又吃了早饭,季淑自忖连日来只是苦呆着,整个人似要发霉,便出了屋子,要到外头去走走。

丫鬟们见她心情似有些好转,都暗暗地松了口气,便带着季淑在院子里走动。

季淑放眼看去,见这王府虽然貌似不小,可是装饰什么的却极为欠缺,院落之中也并没有栽种多少花草,只自己所住的屋子外头,有几丛花,昨儿晚上没看清楚,今日阳光大好,看的仔细,却是几丛月季,散散地生长,又有几丛蔷薇,慢慢地爬上墙,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别的好看。

季淑边走边看,也不知走了多久,忽地听到有人高声说道:“你说什么,再说一次试试!”声音高亢。

季淑不由地放慢了步子,而这声完毕,却另有个声音叫道:“我说又怎么地?明王爷是你亲爹还是你什么?不过是如我一般,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值当的你为了一句话就怒发冲冠的?”

季淑听这两人似要吵架,便索性停了步子听热闹,却听得先头那个声音说道:“他不是我亲爹,也不是我的什么人,可我就是不许别人说他半个不是,你再说一次,我撕了你的嘴!”怒气冲冲地。

那丫头冷笑了声,说道:“我说怎么了?他或许真个是个丑八怪,不然的话,为何镇日里只蒙着面?这是哪里来的规矩?皇家里头又有谁是这样出格儿的?唯有丑得无法见人才会如此!”

先头那人厉声叫道:“你下作嘴碎地小人,你竟敢诋毁明王殿下,我跟你拼了!”

接着,便是厮打声,叫骂声,以及旁人的劝架声,幸灾乐祸声……清晰传来。

跟着季淑的这些丫鬟面面相觑,只因墙头那边的丫鬟同她们不是一个主子,一时到也不能多嘴,就只低着头做置若罔闻状。

季淑回头,问道:“这里头在说什么,明王是谁?蒙着面是怎么回事?”

那叫婉屏的丫鬟便说道:“回娘子,明王爷是咱们殿下的大哥,不知为何,一直都是蒙着面的。因此她们就说起来了……”

季淑说道:“哦……为何蒙着面大家都不知道么?”

婉屏道:“这个无人知晓。”

正在此刻,听得墙头那边有人厉声喝道:“你们都不想活了么?竟敢在此议论明王殿下的长相,明王殿下性子温和爱人,是出了名的,可是咱们殿下却不一样,饶是咱们殿下从不过来,倘若有那些多嘴的去跟殿下说了,你们还能活吗?殿下向来爱护明王殿下,倘若给他知道了你们在此说三道四,定要活活地打死了你们!”

前头那个维护明王的丫鬟便说道:“是她先说明王殿下的不是!我气不过才如此的!”后面那个有些理屈,却仍说道:“谁叫你镇日里明王殿下长明王殿下短的?好似明王殿下是你什么人似的,我就看不惯你那猖狂的样儿,毕竟我们的主子还是昭王殿下,你就恨不得跑去给明王殿下捧脚似的!”

前头那丫鬟哭道:“姐姐你看,她还是这样,我说明王殿下怎么了,他人品极好,不是人人皆知的?何况明王殿下对我们家的确有恩,咱们昭王殿下也很是敬爱他,我说说他好就碍了谁的眼了?你凭什么就说他不好!”

那个从中调停的丫鬟就说道:“够了!一人少说一句也就没事了,咱们三个的主子,都是皇上赐过来的,不想着好好地一团和气,倒自己窝里斗起来了!让跨院的那个听了,岂不是要得意死?”

季淑挑一挑眉,不知他们所说“跨院的那个”是何方神圣,难道就是不幸的自己?

旁边的婉屏很是善解人意,当下说道:“娘子有所不知,皇上念我们王爷孤零零地,就赐了三个宫中的女官过来,南面跨院的那个,是皇贵妃所赐,……皇贵妃是太子的生身母亲,而方才所说的明王殿下,却是皇后娘娘所出的。”

季淑见她果然机灵,就问道:“说来说去,昭王呢?”

婉屏略微犹豫,低了头轻声说道:“我们王爷,是娴妃娘娘所出。”季淑心头疑团重重,便问道:“娴妃娘娘……哦对了,有些奇怪,皇后所生的明王为什么不是太子?”

86.月季:仍伴梧桐落叶风

季淑问道:“皇后生的明王为什么不是太子?”按照古代的帝王传位制,多半是立嫡长子为太子,既然皇后所生的是明王,理所当然就该明王是太子,除非明王大不贤或有大过错,导致皇帝舍嫡长子选择皇贵妃生的儿子,又或者除非是明王身故……

季淑问罢,丫鬟道:“娘子有所不知,明王殿下先前人在南楚,才回来不长时候儿。”季淑挑眉,问道:“就算人在南楚,也不妨碍立太子啊。”丫鬟说道:“先前殿下下落不明,因此大家都以为殿下已经……”

季淑这才恍然,说道:“原来大家都以为明王死了?”

丫鬟面有难色,却仍点了点头。

季淑问道:“那么昭王呢,他怎么也才回来?”丫鬟说道:“昭王殿下一直人在边关,一年到头回不几次……是最近以为娴妃娘娘病了,才赶回来的……”季淑说道:“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他也是下落不明的呢。”听到这里,忽然又想起自己初次进帝京时候,在马车里,曾听到外头有人叫了一声“三哥”。

季淑刚想再问,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你又在问东问西的,你怎么这么好管闲事?”

季淑回头,却见身后人影一闪,竟是塔琳果儿,趾高气扬地走出来,而在她身边,却慢慢地跟着一个个头比她稍微高一些的少年,季淑起初觉得这少年有些奇怪,略留心看了会儿,才发现,原来这少年的腿脚竟似不大好,走起路来一跛一跛地。

季淑一怔,却见他打扮的华贵之极,长相也算清秀贵气,身量有些未长开,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显然是来头非凡,却没想竟是个瘸子。

少年慢慢地跟在塔琳果儿身后,此刻也看到了季淑,脸上便露出惊诧之色,对上季淑的目光,望见季淑也打量他之时,他略微一呆,情不自禁地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继而却又飞快抬起头来,面上作出一副浑然不在乎的神情。

季淑见塔琳果儿出现,微微一笑,道:“不过是闲着无事罢了。”塔琳果儿走过来,狠狠地瞪了季淑一眼,又回头看身后少年,说道:“阿宁,这就是阿狼哥哥带回来的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了。”

叫“阿宁”的少年慢慢地走过来,他走得慢的话,不仔细看就也看不出是个跛子来,他自己似也知道如此,走得极为仔细缓慢。

季淑抬头望着阿宁,才问道:“这位公子是?”身后的丫鬟们却在这少年来到之时行礼下去,几乎与此同时,口称道:“参见宁王殿下。”

季淑一惊,没想到这跛足的少年竟是宁王。

塔琳果儿看向季淑,嘴巴撇着,却说道:“哼!阿宁,你要留神,这女人是个狐狸精,会媚术!你别中了她的法术!”

季淑噗地一笑,道:“小妹妹,你说得有模有样地,莫非你曾中过我的法术?”

塔琳果儿厌恶说道:“我不曾,可是阿狼哥哥就中了,不然的话,怎么会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季淑说道:“以前他都听的么?”

塔琳果儿说道:“那可不是!”说着就又恶狠狠地望着季淑。

旁边阿宁看着两人对话,那目光就只在季淑身上看来看去,片刻之后,问说道:“真的是三哥主动带你回来的么?”

季淑听他叫“三哥”,心头略叹,想道:“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没想到他就是那日那个拦路之人,怪道声音有些熟悉,宁王殿下?难道是老四?也不知道他们这里几个王爷……”

当下季淑便看向“阿宁”,说道:“四殿下?”

塔琳果儿皱眉,嫌弃道:“见了阿宁也不行礼,又来问东问西,真是无礼!”

阿宁下巴扬起,道:“是了,你不知道,带你回来的昭王殿下是我三哥,不知者不怪罪,嗯,以后你叫我阿宁就行了。”他装出一副潇洒自如、满不在乎地模样来,最后甚至“淡然”笑了笑,可惜笑里头更有几分僵硬。

季淑望见他的手垂在腰间,微微地竟有些颤,大概是因为紧张,不由地在心中暗笑,觉得这少年还算可爱。

塔琳果儿说道:“阿宁!她不过是个只会勾引阿狼哥哥地无耻女人,怎么可以直呼你的名字!”

宁王怔了怔,季淑说道:“我本来可以当个不太无耻的人的,怎奈你居然没有让你阿狼哥哥听你的话,我可记得清楚,你当日离开之时,说的很确定你阿狼哥哥会听话的,怎么自己吃了憋,不检讨一下自己反只说我?”

塔琳果儿脸上涨红,说道:“是你是你,是你使了坏招儿,阿狼哥哥先前不是这样的,他很疼我什么都听我的,阿宁,你说是不是这样?”

宁王看看她,本能地想附和,又看看季淑,却又有些说不出来。

季淑笑着说道:“那这可不行,你得多说说你阿狼哥哥才好,怎么能这么见异思迁的呢?”

正说到这里,里头那院子门口呼啦啦地过来一堆人,都向着这边看来,塔琳果儿见状,立刻皱眉喝道:“看什么看!”又道:“给我站住了!”

季淑转头看去,却见都是些小丫鬟打扮,望见塔琳果儿跟宁王,有的见机的快就退了回去,有的却来不及退开,就急忙行礼,说道:“参见四王爷,参见果小姐。”

塔琳果儿大步走过去,说道:“方才我远远地听到,你们在说什么明王昭王的,是不是在背地里说阿狼哥哥的坏话?”

这帮丫鬟急忙说道:“奴婢哪里敢。”

宁王远远看了一眼,就又看季淑,季淑冲他一笑,宁王一怔,赶紧垂了头,那白净的面皮上却泛出点点红晕。

此刻塔琳果儿已经在那边大声呵斥,凶狠霸道之态,有个丫鬟被她吓得几乎哭出来,宁王低声说道:“果儿就是这样,你不要在意。”

季淑没想到他居然会对自己说这话,当下说道:“没关系的,呃……宁王殿下。”

宁王脸上又是缓缓一红,说道:“不用这样,就叫我阿宁就行了。”

季淑点点头,说道:“阿宁……这个名字真好听,你就叫阿宁吗?”

宁王摇摇头,说道:“我叫元宁……”

季淑沉吟道:“元宁。”

正在这时侯,那边塔琳果儿已经叫道:“好啊,看我不跟阿狼哥哥说,你竟敢说明王是丑八怪,你真是找死了!”

宁王怔了怔,喃喃道:“她们真个儿在说大哥?”

季淑说道:“阿宁,明王真的都蒙着脸吗?”

宁王道:“嗯,是呀,大哥自回来后,就一直蒙着脸的。”

季淑说道:“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她长得极美,又和颜悦色地,宁王不知不觉地就说道:“我也不知道,有一回我问,大哥说他长得丑……”说到这里,仿佛自知失言一般地停了话头,忐忑看了季淑一眼。

季淑笑道:“这话你可不能听十分,有的人明明生的很美,偏偏极为谦虚,就说自己长得丑啦。”

宁王眼中闪过一道光,连连点头说道:“是了,我也觉得,大哥那么好性子的人,又心善,怎会生得丑?不过,就算他生得丑又☆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如何,他仍是我最敬爱的大哥。”

季淑点点头,说道:“正是这个理,人不可貌相嘛。”

宁王看了季淑一眼,眼中神采奕奕地。

那边地上跪着的丫鬟们,有个哭做一团,嚷着饶命,其他的也个个面如土色,宁王转开目光,说道:“我去把果儿叫开。”季淑不置可否,宁王刚要上前,却见院子门口人影一晃,有个纤纤影子出来。

那人一身白衣,飘然若仙,头上珠钗晃动,一张楚楚动人的脸,细柳眉秋水眼,神韵竟有些似上官府的苏倩,却比苏倩更多一些清冷出尘地气质。

季淑眼前一亮,忍不住在心中赞道:“美人啊!”

却见那美人款款上前,见那一地丫鬟,也不恼,也不惊,缓缓地冲着塔琳果儿行了个礼,道:“苓雪见过果小姐。”又向着宁王方向行了个礼,道:“参见四殿下。”

宁王点头,道:“不用多礼。”塔琳果儿却道:“你是要来替你的丫鬟说情的么?”

苓雪道:“我知道这丫头的嘴碎,说了些不该说的,怎么敢替她说情?人我也都不敢留在身边了。”

塔琳果儿一怔,道:“你要赶她走?”苓雪说道:“虽然是主仆一场,有些不忍,但竟敢在背地里议论主子的,我也不敢留,既然给果小姐遇到了,那不如就让果小姐将人带了去,或打或撵或卖了,都成,苓雪绝不多说什么。”

塔琳果儿没想到竟会如此,她不过是个意气用事的小丫头,哪里知道要怎么办?拧眉看了一会儿,说道:“你当真这么想的?”

苓雪说道:“苓雪怎敢欺瞒?只是果小姐还是不要将此事告知殿下了,殿下性子急,又爱护大殿下,怕是一怒之下,伤了这丫头性命……她的一条贱命自是无关紧要,只是若是给有心人知道了,反胡言乱语地编排殿下的不是,亦或者说起这事情的由头,又扯到大殿□上去,反而不妙,因此不如息事宁人,私下里处置了的好,殿下日后知道了,也会赞果小姐处置得当。”

塔琳果儿正不知如何是好,一听这个,便觉得飘飘然,就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那边宁王本是要过去的,见状就退回来,小声地对季淑说道:“你不认得对么?这是苓雪姐姐,是个最机灵不过的人了,先前在宫里头,是尚服女官,很得母后的器重。”

季淑一听这个,就知道宁王是皇后亲生的……只是为何竟是个瘸子?当下便先按下这个疑问,说道:“你喜欢她吗?”

宁王一怔,看了季淑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就也说道:“嗯,苓雪姐姐对我不错,我挺喜欢她的。”

季淑点点头,说道:“听闻皇上赐了三个女官给昭王殿下,可见是器重他了罢?”

宁王却微微地摇了摇头,说道:“除了苓雪姐姐,还有良惜跟康华姐姐,其实都是母后身边儿的……是母后主张要送她们给三哥的。”

季淑说道:“唔,原来是皇后器重昭王。”

宁王不置可否,说道:“对了,说了这么久,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可以说给我知么?”季淑笑道:“我?我叫……”说到这里,心中几转。

季淑不是没有想过,在异国他乡,昭王府内,她要如何立足,以什么身份生存。

东明权臣花醒言之女?上官府的大奶奶?说出去有人信没有人信先不说,若是说出去,对她有什么好?

若是消息散得快,被人听闻了,花醒言……或许是会来救她出去的。

但是与此同时,另一方面,世人会怎么说她?

为什么东明的一个已嫁妇人,竟会出现在北疆王爷的府内?

真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以花季淑先头的名声,这“淫奔”的明晃晃的帽子,少不得要使劲地扣上几顶,她自己也倒罢了,花醒言呢?

季淑笑了笑,道:“你也知道,我是个来历不明的人,连我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宁王脸上露出失望之色,道:“你不肯说么?”季淑苦笑,道:“不是我不肯说,是难以启齿。”宁王说道:“为何呢?”

季淑顿了顿,才望着宁王,慢慢地问道:“你有没有试过……从高高在上的云端一下子跌落在泥地上的那种感觉?”

宁王起初怔住,慢慢地却变了脸色,双眸定定地望着季淑,却不言语。

87.月季:费尽主人歌与酒

季淑看着那边塔琳果儿耀武扬威,丫鬟们站在身后,只一个宁王在前,便吐一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我的命是怎么了,原本虽然冷清些,倒也干净,忽然之间变作面目全非,被欺辱受惊吓,不过家常便饭,还能挺住,……然而谁知道,我以为是唯一依靠的,却只当我是可有可无的棋子,我以为是忠实可信的,实际是算计我最狠的,这宛如九霄坠地的滋味,当真一言难尽。”

宁王眼波闪烁,道:“你……”

季淑笑道:“你说,人活到我这个份上,是不是也算是极品了?”

宁王看着季淑,沉默片刻,道:“是有些……不过,你休要沮丧,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或许……另有人同你一般也不一定。”

季淑笑道:“噫,若还有人跟我这般凄惨,真要跟他喝上几杯,就当是庆祝‘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宁王也笑道:“是啊,另外,不管如何,你如今尚好好地,就别去想那些不快的,过去之事,能放他过去就罢了,总是纠缠,只能自己越发痛苦,不如且看以后。”

季淑说道:“以后?”

宁王点头,道:“我瞧三哥甚是喜爱你……”

季淑越发笑了,摇头道:“男人的喜欢,是最无常的,前一刻还可以为你要死要生,后一刻便可当你是个陌路之人,若是把我的此生压在一个男人的喜爱之上,不觉得太惨了点么?”

宁王面露惊讶之色,上下看了季淑一眼,点头道:“其实你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苓雪姐姐她们也算出身不凡,自小在宫内受训,比那些官宦小姐还出众三分,可是同你相比……嗯,我隐隐地知道三哥为什么对你这样不同了……且三哥那人,不是个等闲就会动心的。”

季淑一笑,问道:“那塔琳果儿的姐姐呢?”

宁王怔了怔,便皱了眉,沉吟道:“这……”

季淑笑道:“行了,我不过是随口问问,并非故意为难你,也不是要求谁的爱宠,难道没男人的疼爱,我便活不了了么?一个两个都是如此,哈……要真的去计较这个,我也早抑郁死了,放心吧。”她说着,便轻轻拍拍宁王肩头,道:“姐其实是属蟑螂的,生命力强悍,等闲打不死。”

宁王饶有兴趣地望着她,又看看她拍着自己肩膀的手,问道:“何为蟑螂?”

季淑说道:“是一种害虫,又名小强。”

宁王道:“害虫?可是如蝗虫之类一般?”

季淑哈哈大笑,说道:“没有蝗虫那么大胃口,不过也差不多了。”

宁王道:“你可真真有趣,竟把自己比做害虫。”

季淑道:“如何?那你会把自己比作什么?”

宁王深思了会儿,道:“我?那我就是一粒与世无争的稻米。”季淑道:“你是稻米?”宁王点头,季淑再度大笑,道:“那我可要不客气了。”宁王道:“为何?”季淑说道:“蟑螂同蝗虫有的一比,我自然要把那稻米抱住,大口大口吃掉。”一边说着,一边想到个季淑蝗虫抱着粒宁王稻子大吃之态,场面甚是卡通,季淑不由哈哈大笑。

宁王见她如此开心,又琢磨她的话,也跟着仰头哈哈而笑,道:“你真真有趣的很。”

两人笑罢了,便又道:“可惜仍不知你叫什么,无名氏……你是我第一个能谈得来之人。”季淑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说道:“嗯……我不是故意有心瞒你,我只是不知该怎么回你的好,无名氏这个名字挺好的,如果你不喜欢这个,不如就叫我小强吧。”

“小强?”宁王一想,“噗”地又笑,道,“这可不像是个女儿家的名儿。”这边热闹着,那边塔琳果儿同苓雪的对话也已经告一段落,塔琳果儿说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我看你也是个懂事的人,那么这一次我就饶了你跟这个多嘴的丫头,你将她带回去好好地教训一番,以后别再让我听到类似言语,不然的话,绝对饶不了!”

季淑听到这里,不由莞尔,原来此女也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竟是如此轻易地就被苓雪降服,想到这里,不由地又对苓雪的这一招“以退为进”大为欣赏。

那边苓雪又行了了礼,说道:“多谢果小姐,苓雪感激在心,这就回去好生教训她们,若是再有下回,我亲自押着她去见殿下,连我也逃不了罪责的。”

塔琳果儿显然对她的低姿态十分受用,便说道:“好,我记下啦。”

苓雪这才松了口气,缓缓地起身,却又抬眼看向季淑。两人四目相对,季淑便微微一笑,苓雪脸上却全无笑意,两人目光略微一对,苓雪隔空斯文地行了个礼,带着丫鬟回院子去了。

季淑道:“这位苓雪姑娘,不简单啊。”

宁王说道:“是啊,苓雪姐姐本就聪明。”季淑说道:“可惜了这么个人了。”宁王道:“如何可惜了?”季淑说道:“好端端地一个人,囚在这么个院子里,白白浪费大好青春,岂不是可惜了?”宁王张口结舌,片刻笑道:“是了,你不愿如此,可……对她们来说,如果三哥肯恩泽均沾,在这院子里安稳做个侧妃之类,恐怕她们也是甘之若饴的。”

季淑笑道:“是啊是啊,恩泽均沾,妻妾成群,昭王殿下艳福不浅呢。”

宁王看她一眼,便也笑。

这时侯塔琳果儿过来,看两人的情形,便又道:“阿宁你怎么喜洋洋地,她又在说什么?”瞪着季淑,又道,“少妖言惑众的,你若是敢对阿宁用什么手段,我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季淑见她张牙舞爪地,便说道:“我何必对四殿下用什么手段?四殿下对我甚好,我们相见恨晚,相谈甚欢……”

宁王掩口而笑,很是欢乐。

塔琳果儿见了,越发气不打一处来,说道:“果然狐媚,果然会媚术!阿宁,你还笑!”

宁王咳嗽一声,便冲季淑眨眨眼。

季淑笑道:“我这媚术可厉害了,不如就试试看,对果小姐用岂不是好?也省得你整天说长道短,对我挑三拣四的。”

塔琳果儿满脸戒备,说道:“你、你敢!你试试看!”

季淑笑道:“可惜我对女人没兴趣。”说完之后,故意冲宁王抛了个媚眼,转身便走。

宁王见她眼波流转,虽然是故意为之,却自有一股媚态横生,说不出的风流可爱,心中一怔瞬间,便又掩口而笑。

这边塔琳果儿眨动眼睛,半晌反应过来,气道:“你回来!竟敢要挟我!”

宁王将她拉住,说道:“好啦,不要去啦,你又惹事,留神三哥不喜欢。”拉着塔琳果儿,又望了季淑离开方向,见那伊人身影婀娜,移过花枝,姗姗而去,她信手拂过的那花枝,却兀自颤颤动个不休。

晌午时候,季淑因天气热了,便喝了杯凉酒,吃过饭后,酒意上涌,胃里头却有些不大舒服。季淑便在榻上小憩,此刻天气渐热,便只穿了件薄衫,把帘子垂了歇息,正朦胧有了些睡意,却察觉有人靠前来,季淑合眸不醒,那人轻轻撩开帘子,垂眸来看。

半晌,手指移过来,在季淑的脸颊上轻轻擦过,季淑微微觉得痒,心中已经猜到来人是谁,就只忍着。

那人的手指滑到季淑唇边,又去摩她的唇,季淑实在没忍住,就皱了皱眉,却听得那人笑道:“小花醒了?怎还装睡?”

季淑索性起身,向后一退靠在床里侧,抬头,果然见是楚昭,此刻顺势坐在床边儿上,笑微微看她。

季淑酒力未退,还有三分薄醉,便扶着头,道:“我睡得好好地,你跑进来做什么,扰人清梦。”楚昭道:“我不过是进来看看你,并没想诚心扰你,睡得可好?”

季淑道;“在你来之前都很好。”楚昭见她又骄傲又无情的样儿,那脸颊还粉红地,眼波流转,吐气如兰,道是无情还有情似的,看在眼中,更是说不出的心痒。

楚昭便将她的手握住,轻声说道:“小花,听闻你早上跟元宁见过面了?”

季淑揉揉眼睛,道:“嗯。”

楚昭一眼不眨看着她动作,又道:“听闻你同元宁相谈甚欢?还相见恨晚?”

季淑皱眉,道:“你是有顺风耳还是你四弟跟你说的?”楚昭道:“哈,不是,是果儿去我跟前告状。”

季淑嘟囔道:“原来如此,多嘴的丫头。”楚昭趁她不注意,便将人拉过来,自己也向里靠了靠,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口,只觉得又香又嫩,恨不得一口吞了,便顺着亲吻下去,道:“别跟她一般见识,不过是小丫头而已。”

季淑说道:“我为什么要跟她一般见识……你在干吗?”说着,便伸手推上楚昭的脸。

楚昭被推得转开脸去,却仍呵呵笑,只觉得推着自己脸的那手香滑软嫩,他便不慌不忙把季淑的手握住,低头放在嘴边上亲了几口。

季淑道:“放手!真是烦人。”极力地将手抽出来,疑心上面有某人口水,便想找帕子来擦。

楚昭笑眯眯看着她,见她回身找帕子,那纤腰便扭了过去,转成个勾魂夺魄的弧度。

楚昭双眸之中火色烈烈地,当下探手,搂着季淑腰身将人捞过来,喉头一动,道:“虽只别了半日,却如隔了三秋,让我好生看看你。”

季淑伸手打了他几下,浑身无力,就只斜睨着他,说道:“红粉骷髅,色相不过一张皮,百年后尘归尘土归土,有什么好看的,你真肤浅。”

楚昭笑道:“我就是爱看你,又如何?不仅爱看,还……”说着,便禁不住抬了她下巴,双唇相接,缠着她便又亲。

季淑气喘吁吁,用力扯着楚昭胸前衣襟,又抬手再去推他的脸,不料楚昭将她的手擒住,放在唇边一亲,又压开。季淑再不能动,便只能受了。

半晌楚昭才离开,目光迷醉望着她,道:“小花……”季淑见他面色有异,心头一跳,有些头晕目眩,便急忙道:“我有些身子不适,你快走吧。”楚昭道:“我也有些不适。”腻腻歪歪地就凑过来。

季淑看他意图渐渐明显,顿时大叫:“你身子不适赶紧去找大夫,这是干吗?”楚昭道:“这世上也只一个大夫能救了我。”就笑笑地望季淑。

季淑即刻看穿他用意,便道:“我不是大夫,你找错人了!”楚昭说道:“是……你不是大夫,你是救我的灵药。”说着,向下一压,他身子何其沉重,季淑连反抗之力都无,便被压在身下。

88.月季:不教闲却卖花翁

楚昭垂头便亲,一口一口地沿着颈间往下,只觉得娇香扑鼻,叫人情难自禁,血脉喷张,手上也不疾不徐用了力。

季淑身子慵懒,略动了动,便停下来,隔了会儿,出声问道:“你是真的喜欢我呢,还是一时心血来潮,想要这么个人?”

楚昭正伸手解她的衣裳,闻言便停了下来,说道:“小花,怎么忽地问这个?”季淑垂眸扫了他眼,道:“我问你就答,你若没听清楚,我就再问一遍。”

楚昭的手轻轻摸过她的脸,说道:“我并非没听清楚,而是早就说了。”季淑道:“那就再说一遍。”楚昭道:“若不是对你有心,我何必要费尽心思,尽心竭力地将你从东明带回来?”季淑说道:“那个不算,你那种的,让我想到是山匪劫人,有什么真心可言。”

楚昭笑道:“当时在万山,你便以为我是山匪对么?要劫你当压寨夫人?”说到这里,便捏了捏季淑的鼻子,很是爱怜。

季淑皱眉,道:“谁叫你一直都不肯对我说你是做什么的?”便分出手来,拉了拉衣襟。

楚昭将她拥入怀中,手轻轻摩挲怀里的身子,道:“小花,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我尚没说什么,你就急着要逃了,我若是再说了,你是片刻也不会同我安生的,我对你是用了心的,莫非你未曾察觉么?……我自然是真心想要和你好,你也是我这么多年来,头一个能看进眼的女人。”

季淑抬眼看向楚昭,却见他正也望着自己,四目相对,楚昭就轻轻笑了笑,慢慢地凑过来,季淑将手挣出来,堵住他的嘴,说道:“你这院子里这么多女人,你一个都看不进眼?”楚昭说道:“你来了这么多天,自也知道,那些人,我动过没有?”

季淑道:“你也说你回京来不多时候,或许是没来得及……也说不定。”

楚昭一怔,旋即笑道:“你竟拿这个来说事?我既然有时间办你,难道就没时间摆布她们?”

季淑脸发热,低头把他的大手拍了下,说道:“你好好地说话,先别动手动脚地。”

楚昭的手在她身子上抚过,道:“我只是想要你知道,我所爱者,仅你一人。”

季淑道:“你说真的?”

楚昭道:“自是真的。”

季淑双眉一皱,说道:“我先前在上官府的时候,总是被强迫,上官直要欺负我,我再怎么不忿,也没有法子,我因此更为恨他,原以为,我爹是真心疼爱我的,却没想到,在他心中我也比不过那什么钥匙,如今你说你……我是该信呢还是不信?”

楚昭目光微动,问道:“小花,你想说什么?”

季淑探手,在楚昭胸前轻轻摸过,只觉得手下肌肉极硬,想到这个人恐怖的力量,又看看他那能穿石裂金的手,季淑叹口气,道:“我想说的你不明白么?如今我在这里,就如在上官府一般,你若是强迫我,我也是无能为力的。”先前在上官府中,初次见到此人,又怎会想到日后竟能跟他有如许瓜葛?想到当初不知死活地摸他的胸,现在真真恨不得把自己的那不知深浅的爪子剁了。

楚昭说道:“小花,你的意思是……我……”手轻轻握住季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两口,眼睛却望着季淑。

季淑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你更也是个聪明人,必然是猜出几分的,是,若你是真的喜欢我,我要你……”她眼波流转,微微地拉长语调,道,“我要你答应,不许强迫我……”

楚昭听到她说“我要你”三个字之时,手上都忍不住一紧,却也知道绝对没有这么容易的事儿,果然,听季淑说完,楚昭道:“我怎么愿意强逼你?只是你……总是拒人千里之外。”说着,长腿一探,将季淑的身子压了压。

季淑说道:“也不是的,你若是真对我好,我又不是铁石人,只是前天你那样,弄得我很难受,如今好伤着,你忍心再对我如此?”

楚昭对上她略带楚楚的眼波,偏偏那一丝可怜里头又有些不明之意,楚昭犹豫片刻,问道:“还没好么?”

季淑点点头,主动握住他的手,道:“很疼呢。”声音婉转,三分哀求,七分撒娇。

楚昭身子抖了抖,咬了咬唇,道:“那么……那么……”

季淑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口,道:“那么如何?”

楚昭望着她笑吟吟又狡黠的样儿,双眼发红,无奈说道:“你让我等,我就再等些日子。”

季淑忍着笑,道:“好乖。”楚昭叹口气,闷闷地道:“只是你不要叫我熬太久。”季淑笑道:“其实你也不必熬啊,这院子里有人等着你呢。”楚昭哼道:“你让我等,我便等就是了……你若是想借机把我推到别人那去,却是妄想,我又非上官直。”

季淑奇道:“你不愿三妻四妾?”楚昭将她的樱唇轻轻一咬,低声说道:“我一想到你,便无心再看他人,你说如何是好?”季淑懒懒地道:“这大概是病。”

楚昭哈哈一笑,将她用力抱入怀中,手上加重力道揉着她身子,季淑道:“你的手捏的我好疼,想借机报复么。”

楚昭道:“我怎么舍得?只是……小花……”

季淑应了声,道:“什么?”

楚昭垂眸看她,静静说道:“我疼惜你,故而不肯强迫你,只是……也要你心甘情愿跟我好才是,小花,我肯等你,你也不要令我失望:我不想你……只是要找个借口回避我而已,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季淑心头一动,他果然是个聪明人。

季淑抬眸看向楚昭,片刻之后缓缓笑道:“我自然明白,何况就算是要避,也不过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是不是?”

楚昭道:“小花……我只是……”将脸贴在季淑脸颊上,轻轻蹭动,很是亲昵。

季淑任凭楚昭动作,自己却垂了眸子,细细双眉微微蹙起,眼波闪烁。

楚昭厮磨片刻,到底去了。季淑睡足了起身,却听得外头有人说道有人来见,竟是先前见过的苓雪,并两个貌美的年轻女子,想必就是宁王所说的良惜同康华。

四人坐了,苓雪道:“我先前跟娘子见过一面,我叫苓雪,大概四殿下已经跟娘子说了。”季淑点头,另外一个身材高挑,眉眼略有些凌厉气质的说道:“我是康华,见过娘子。”末了那个圆脸大眼睛的便道:“我是良惜。”声音很是温柔。

寒暄片刻,季淑道:“我是个背井离乡,孤苦伶仃之人,三位竟想到来探望我,不胜感激。”

苓雪说道:“娘子不必介意,我们三个原本是宫里头伺候主子的,如今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而已,大家同在王府里,该互相扶持照应,我们三个到底是早来了的,按理说也该先来探望娘子。”

季淑淡笑着说道:“我是个拙言之人,唯有多谢啦。”

康华微微一笑,说道:“听娘子的口音,似是东明人?”

季淑点点头,康华说道:“不远千里到了北疆,果然是背井离乡了,只不过娘子不必担忧,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们说便好,如苓雪姐姐所说,大家都是姐妹,理应互相扶持的。”

季淑说道:“实在是太客气了。”

良惜甜甜地道:“我也不太会说话,请勿怪,嗯……初次见面,这份薄礼,就当是我们三个送给姐姐的见面礼。”

良惜身后一个丫鬟上前,将捧着的盘子奉上。

季淑身后婉屏上前接过来,在季淑跟前将上面盖着的绸布掀开,却见里头放着一枚金钗,一块绣帕,一串海珠。苓雪道:“钗子是我送的,帕子是良惜亲手所绣,珠子是康华的,礼轻心意重,请娘子不要嫌弃。”

季淑说道:“实在是感谢还来不及,怎么好收这么重的礼呢?”良惜说道:“苓雪姐姐跟康华姐姐的,都是先前在宫里头时候娘娘赐得,只不过我没得什么东西,就只好自己绣块帕子。”季淑拿起来看了看,见上头绣着诸样新鲜的百花,颜色鲜明,刺绣精致,实在是好,便点头道:“这绣工真不错。”

康华笑道:“良惜先前是宫里头第一个刺绣能手,这块帕子,可是用足了她的心意。”

季淑说道:“要绣成了,怕是需要挺长时候的吧?”

良惜说道:“先前是我自己绣着玩儿的,已经有半个月了,一直都陆陆续续地不曾搁下,也没完成,后来见姐姐来了,苓雪姐姐就说要准备礼物给姐姐,于是我就急急地熬了两个夜晚……都怪我耽搁了,不然,早在姐姐进府的第一天就能来见姐姐了。”说着,圆脸上便红扑扑地,有些不好意思。

季淑笑道:“还说礼轻呢,我真真是惭愧了,我何德何能,竟能承蒙如此厚待?”

苓雪道:“娘子不必多想,权当是我们一片心意,对了,娘子看起来要比我跟康华小?我十七,康华妹妹跟我同年,良惜十六,娘子呢?”季淑抿嘴一笑,道:“我十八。”苓雪道:“真真看不出,先前我不敢说,还以为娘子比良惜还要小呢,如今……那我们是要叫一声姐姐了。”

季淑说道:“那怎么敢,再说我也是初来乍到。”

康华道:“不必客气,姐姐妹妹,不过是个称呼,并不是叫了姐姐就尊贵了,也不是叫了妹妹就低了……只不过是大家热络些亲近些好。”

良惜道:“康华姐姐便是这样快人快语的,姐姐别怪她……”

季淑道:“谁说的,我就喜欢这样直爽的性子,不喜欢人家跟我绕来绕去的说话,脑子疼。”

三人齐齐而笑,当下,便认了季淑是姐姐。又坐着说了会儿,无非是说些北疆的好玩之处,以及平日里做的些闲散事情,苓雪为人要稳重些,据说先前在宫内的官职也最高,康华次之,康华的个性便比较直爽些,而良惜语声柔柔地,人也长得甜,让人一看就心生怜爱之意,倒似是个可以任人捏来捏去的小软团子。

季淑一边同三人说话一边暗地观察,倒也没看出什么不妥来,一直到了黄昏时候,三个才起身告辞。季淑用了晚饭,闲看了会儿书,便睡了。

次日,季淑便带了礼物去回访苓雪三人,横竖在王府内无事,她也不想总是呆在自己屋里,“守株待兔”一般等楚昭,何况她唯恐避之不及,纵然得了楚昭一诺,镇日擦枪也会不慎走火的,季淑就时常地在苓雪三人院落走动,渐渐地大家厮混熟了,时常地在一块儿说笑,倒是热闹。

这天,季淑便同三个在院落的亭子中相聚,良惜说道:“姐姐,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问。”季淑道:“何事?妹妹你说。”

良惜大眼睛转了转,看了眼苓雪跟康华,才又说道:“姐姐,我们三个……跟跨院里头的那个,来了王府也有半年了,可是……可是王爷都没有到过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屋子。”

康华掩嘴咳嗽,苓雪也有些脸红,便转开头去,季淑问道:“然后呢?”

良惜道:“姐姐,你别笑我,——我们私下里都说,王爷大概是不行的。”

季淑一愕,而后“噗”地笑出来,良惜的脸也有些发红,却仍说道:“姐姐,这一开始可不是我说的,是外头的人说的……因为我们都没有见过王爷宠幸哪个侍妾,在外头也没乱来的传闻。”

季淑拿帕子掩着嘴,一边忍笑一边点头说道:“大概他……真的不行。”

良惜眼睛一亮,眨巴几下,问道:“既然这样,难道王爷也没有跟姐姐……有过?”

季淑的心怦怦猛跳了几下,却见苓雪跟康华也正看着自己,季淑犹豫了会儿,心里有些为难,想了想,就说道:“有时候他会去缠我,不过若论起动真格的……倒还……没有过。”

自季淑入王府,只被楚昭强按着做过一次,那一遭,丫鬟们都被赶走,季淑记得自己也不曾大声叫过,楚昭也是……若是矢口否认的话,应该没什么的。

这三个王府里头的女子,面儿上看来,暂时对她还没什么敌意,何况楚昭都不曾碰过她们,倘若季淑说楚昭碰过自己,那便显得大大地异类了,女人之间争风吃醋起来,不知会怎样,……这还罢了,季淑也不怕人家针对自己,横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她如此说,不如是私心里想如此否认,再说这个时候、就这件事上认了,实在有些怪异。

季淑说完了,康华问道:“姐姐,你说真的么?”季淑觉得骗她们有些于心不忍,却仍旧点了点头。

良惜说道:“我们见王爷那么疼爱姐姐,还以为对姐姐你是不同的,噫,如此说来,难道咱们王爷真个不行么?”

旁边康华捂嘴笑道:“怎么,良惜你想王爷了?”

良惜道:“谁说的!我只是好奇罢了……哼,难道姐姐不想的?”康华笑道:“我倒也想,又如何?王爷不肯,总不能摁倒了他……”良惜笑道:“瞧姐姐你的能耐,难道你能摁倒王爷么?”康华道:“我一个人自是不成的,不如我们四个一块儿上,也许就成了。”

季淑越发喷笑,苓雪也跟着笑,不过她到底稳重,便道:“这话咱们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万不能说出去。”良惜擦擦眼角的泪,道:“怪羞人的,只是当姐姐不是外人才说的,自然不能跟旁人说。”

正在此时,便听到有人道:“你们自己说说便是,难道没想到会隔墙有耳么?”

89.百合:学染淡黄萱草色

外头那人说道:“你们自己说,怎么隔着墙我却听到了呢?”苓雪三人一听这个声,都变了颜色,康华低声同季淑道:“是那院子里的……”季淑便知道,这来人是宫里头皇贵妃赐给楚昭的那位。

说话间,那人迈步进来,季淑抬眸看去,却见进门那人,生的粉面杏眼,柳眉桃腮,纤腰削肩,更是个美人胚子。

季淑心道:“这皇宫内多少美人,皇后大手笔送了三个来,皇贵妃也不甘示弱……送得果真也是上上之选。”忽地又微笑着想,“唉,要我是楚昭,定要挨个扑了再说。”

那女子进门,苓雪三个起身,苓雪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云吉妹妹,有礼。”

云吉一笑,眉宇之间却仍带着倨傲之色,道:“见过苓雪姐姐,两位妹妹,还有这位……不知道怎么称呼?”说话间,便淡淡地扫了季淑一眼。

季淑说道:“栀子。”云吉略微愕然,问道:“栀子?”季淑道:“我的名字,唤作花栀子,见笑了。”

这几天她同苓雪三人,便自称“花栀子”,云吉听了,便道:“这个名字有些古怪,不过还不算太难听。”季淑道:“多谢。”

说话间,云吉便进了亭子里头,回头说道:“对了,你们方才在说些什么,听起来很是有趣?”康华道:“不过是闲谈些小事儿罢了。”云吉道:“这几天我身子不快,也不曾出来玩耍,早知道你们同新来的妹妹说的这么投契,我也就早出来见见了。”

苓雪道:“我们算了算,还是花姐姐最大,她十八岁。”

云吉惊诧看向季淑,那眼光上上下下地,将季淑打量了几遍,说道:“哦?这可真看不出来,看起来面嫩的很,我听说东明那边的女人就是这样,天生见小,看来果真如此。”

不知为何,季淑觉得她的言语里头有些锋芒隐现,便只微笑。

云吉落了座,道:“怎么我来了都拘束了?方才还说的好好地,我听你们说什么里人外人,什么私底下,王爷的,真个是在说王爷么?”

康华说道:“我们不过是在问王爷最近怎地很少见到,是不是在忙?”

云吉悠然地道:“王爷最近的确是有些忙碌,最近边漠那边还有些不太平,太子爷跟皇上说要叫咱们王爷去,怎么你们都没听说?”

苓雪三人齐齐惊诧,季淑心中一跳,有些希望,又有些忐忑,便看云吉。

苓雪道:“这话妹妹从哪里听的?”

云吉道:“我是谁送来的你们还不知道么?还能从哪里听的,总之我说的便是真的就是了。”

季淑听她语气之中自带傲然,心想道:“她是皇贵妃的人,皇贵妃是太子的生母,她这消息,若说是准倒是有的,只不过,她怎地就能大喇喇地说出来?莫非这人的性子一直如此?可是皇贵妃既然要安插人过来,怎么能不挑个谨慎的?”就看云吉。

苓雪道:“王爷若去边漠,不知何时能回?”康华同良惜对视一眼,云吉道:“何时回来又有何紧要的,左右跟我们无关。”

苓雪语塞,云吉说完了,便冷冷一笑,又看季淑,说道:“花娘子是东明来的,是谁的人我可不知道,可是苓雪姐姐你们三个是皇后的人,我是皇贵妃的人,若说咱们王爷心有隔阂不喜欢咱们,也是有的……再者说,家花不如野花香不是么?倒也理所当然。”

她一直说到这里,这话就有几分露骨了,摆明是针对季淑的。

这边季淑挑了挑眉,却见苓雪三人也跟着看了自己一眼,康华就说道:“云吉,何必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呢,毕竟我们都是伺候王爷的。”

云吉说道:“这伺候王爷也有高下之分的,我方才不是说了么,你们有皇后娘娘当靠山,我呢,就有皇贵妃娘娘,至于花娘子……是从哪里来的,偷的抢的或者……哼,就谁也不知道了。”

苓雪咳嗽了声,说道:“毕竟是王爷看中了的,何况花姐姐这份人品相貌,更是不可多得,我们哪个能比得上?”

云吉的样子越见不好,冷笑着道:“够了!你们肯巴结奉承她,我却不肯,我们几个怎么说也是先来的,又是皇后贵妃娘娘送来的,哪里比不上一个外头来历不明的了?凭什么就给她爬到我们头上去?——我就见不得这些只会使手段的。”

良惜小声道:“云吉姐姐,花姐姐人极好的……”

云吉道:“装模作样谁不会?王爷是何等无情的人你我都知道,你我四人也算是宫内出色的了,他几时肯对个我们多看一眼?若是除了我们之外有其他女子倒也罢了,可是有么?哼!若不是她有些手段,又怎么会让王爷为她鬼迷心窍,甚至为了带她回来,中途差点险些丧命!”

这下子三人也都惊了,一时之间面面相觑,不能言语。

季淑从头到尾都未曾插话,只任凭云吉在说,听到此处,便想道:“她说的这个……莫非是说楚昭见我晕船故而擅自改道,背负我上悬崖之事么?……她怎地知道的如此清楚?”

云吉见季淑从头到尾都未曾开口,就说道:“如何?她不曾对你们说是么?不过……其实也无妨的,就算是再香的野花,不过是野花而已,就凭‘来历不明’这四字,就注定她爬不到我们头上去……毕竟上头皇上,娘娘们看着呢,怎能容忍我们王爷要个来历不明的做妃子?”她说着,便极得意,拿了帕子掩着嘴而笑,眼睛就瞟着季淑。

苓雪的脸色有些难看,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大合适,就为难地看着季淑,康华皱着眉,其中良惜拉拉季淑袖子,道:“姐姐,你别往心里去……横竖……”

季淑摇头,便微笑道:“妹妹别担心,我方才不说话,是因为想起了一个故事。”

良惜一怔,问道:“故事?”

季淑说道:“是啊,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兴趣听。”

康华问道:“姐姐想到什么故事?”

云吉便望着季淑也看。

季淑说道:“记得在很久之前,有个人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说的是,南方有一只鸟,要飞到北边去,这鸟有些古怪,它若是飞累了要歇脚的话,一定要在梧桐上才能安歇,不是竹子的果实就不会吃,不是最甘美清冽的泉水它也不会喝一口,结果,不知飞了多久,有一只刚捉到了死老鼠的鹞鹰见到了这只鸟,这只鹞鹰就以为它是来跟自己抢死老鼠的,于是忙不迭地口出吓唬之声,想要让这只鸟知难而退。”

苓雪目光一动,显然是明白了,康华脸上也露出笑意,却也不说话。

良惜却忍不住嘻地笑了出来,道:“姐姐这故事好有趣,这只鸟叫什么?如此古怪挑剔,恐怕难养活,那只鹞鹰也是好笑,竟以为人家是来跟自己抢那死……”正说到这里,康华手肘一拐,顶了良惜一眼,良惜不知所措地停下嘴,看看苓雪又看看康华,这才有些反应过来。

那边上云吉脸色白里泛青,望着季淑,眯起眼睛说道:“好啊,竟然敢拐弯抹角地骂我?”

季淑说道:“我哪里敢,不过是心血来潮,想给大家伙儿讲个笑话罢了。”

云吉用力一拍桌子,腾地起身,盯着季淑说道:“笑话?你自比那鸟儿,却说我是鹞鹰,那么谁是死老鼠?你好大的胆子!”

季淑说道:“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若不是有人心虚,又怎么会如此清晰地对号入座?我可什么都未说。”

云吉手抬起,指着季淑,说道:“你还敢狡辩,好,你给我等着,我现下就去告知王爷!”

季淑说道:“好啊,走好,不送。”

云吉气的手发抖,终于缩手回来,说道:“看你还能嚣张多久!”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云吉去后,苓雪三人便将季淑围住,良惜笑道:“姐姐,你好生厉害,竟把她气的那样……我还是头一次见云吉气的浑身发抖的样儿呢。”

康华目光闪闪,道:“平日里她也太嚣张了些,在宫里头有皇贵妃宠着,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今儿可算遇到了对手,真真大快人心。”

苓雪却有些忧心忡忡地,说道:“先别高兴,她这样一气而去,必然要跟王爷告状,王爷若是发怒怎办?另外……她若是进宫,跟皇贵妃说三道四,贵妃娘娘一怒,又如何是好?”

季淑说道:“大家不必担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况我也不怕她敢如何,难道被人指着鼻子骂,还要忍气吞声么?我的性子也是如此,谁对我好一分,我对谁好上三分,若是如她一般,何必客气。”

四人又说了会儿,才各自散了,季淑便自回了屋。到了晚间,果不其然楚昭来到,季淑大为头疼,她并不怕云吉说了什么,而是担忧另一件事。

季淑见楚昭进门,也自坐在桌边儿上不动,作势看手上的书。楚昭将丫鬟挥退,自己走过来,道:“在看什么?晚间就别看了,留神伤了眼睛。”说着,便将季淑手上的书拿走。

季淑说道:“我才得空看点儿,长长见识,你做什么就给我拿走了?”楚昭看了看,便笑道:“你认得这上头的字?”季淑心头一动,说道:“怎么,难道你以为我不认得?”楚昭若有所思看着她,说道:“你当真认得?”

季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说实话,这些古字,她拼命认也才认得一半一半而已,而且看容易,写起来越发加倍难,只是,楚昭怎么会知道这个?看他的样子,明明是知道了什么……

季淑心头略微想了想,便说道:“……先前我给上官直画那幅画……”楚昭见她说到症结上,就微笑着点头,季淑哼道:“想必我为了写他的名字找族谱,给你知道了?”楚昭笑而不语,却分明是个“你已说中”的样儿。

季淑皱眉看他,说道:“我现在真的很不高兴,也很没有安全感,关于我,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楚昭将她一抱,说道:“安全感?不过你也不必高估我,我什么都知道……可是又觉得什么又不知道。”季淑道:“这话古怪了,我不明白。”

楚昭说道:“我明明知道你的来历,所做,为人,……甚至有些你不知、别人也不知道的,我都知道,可是我越是知道,越是吃不透你,总觉得你有什么瞒着我……于是便想更知道些……”

季淑噗地笑了笑,道:“你这段话倒好像绕口令一般,难为你竟能说出来。”

楚昭在她脸上一亲,柔声道:“小花……”

季淑答应了声,道:“何事?你近来不是很忙的么?无事就赶紧回去歇着,别耽搁了。”楚昭道:“这已经是几日过去了,怎地你还不肯我留下么?”季淑说道:“我受伤了。”楚昭道:“应该好了罢?”就轻轻亲季淑的耳垂。

季淑缩了缩身子,说道:“痒,别……”楚昭却越发心痒难耐,拥着她道:“小花……你要叫我忍到何时?”季淑道:“说了我受伤了。”楚昭道:“应该好了么……不然让我看看……”

季淑将他一推,说道:“身上的伤好了,心里头还伤着。”楚昭一呆,苦笑问道:“心里头?”季淑点点头,说道:“是的,我的精神创伤还没好。”

楚昭伸手摸摸额头,对她的“巧立名目”颇有些无奈,却仍问道:“何为精神创伤?”季淑说道:“就是你对我用强,让我的这里跟这里受到了伤害。”一边说着,一边指指自己的头跟心。

楚昭叹了口气,望着季淑道:“那么什么时候才会好呢?”季淑道:“这可说不准。”楚昭道:“小花……”声音沉沉地,听得季淑心都用力跳了两下。

季淑道:“我不是故意推脱你啊,再者说,你要是忍不住,自去别处就行了。”

楚昭说道:“你又说这个。”将季淑抱住,便拥入怀中,季淑挣了两下,道:“我是给你指一条明路。”楚昭索性将她抱起来,回到床边,慢慢坐了,令季淑坐在自己腿上,说道:“明路?”手指轻轻揉着她的下巴,目光在那樱唇上流连。

季淑哼道:“是啊,免得让人说家花不如野花香。”楚昭笑道:“你还记着这个。”季淑道:“嗯?”楚昭说道:“下午时候云吉找过我了。”季淑说道:“哦……”楚昭说道:“我有些意外,又有些不高兴。”季淑嗤地一笑,说道:“意外?”又道,“你方才进来的时候可没不高兴。”

楚昭道:“你竟懂得用《庄子》来嘲云吉,只不过,我虽知道你那样做是为了气她们的,可是我心里……”季淑道:“你是因为我说你是死老鼠故而不高兴了?”楚昭凝眸想了会儿,说道:“有些,除此之外……”

季淑道:“如何?”楚昭道:“我只想让你知道,不管鹓鶵是不是一定要歇在梧桐上,吃竹子的果实,还是喝泉水,只要是我看上的,就一定要得到手。”

季淑道:“哈……”楚昭说道:“故而,我给你什么,你就要吃什么,知道么?乖乖地……”说着便用力将她抱住。

季淑心头有些窒息,道:“你想做什么?”楚昭道:“我给了你时日考虑了,小花。”季淑想退,楚昭却牢牢地将她抱着不放,季淑缩在他怀中,心砰砰地跳了两下,渐渐变了脸色,皱着眉道:“楚昭……”

楚昭说道:“其实当初答应你我便知道,要让你主动开口应承我,是难上加难,我只是不想为难你,自个也有一线期望,如今……”

季淑摇头,又唤道:“楚昭……”

楚昭自顾自地道:“小花,你总不能永远逃开我,我今晚定要……”季淑双眉蹙起,手抵在楚昭肩头,道:“楚……我……”话音未落,将头一转,“噗”地喷了口血出来。

90.百合:几枝带露立风斜

季淑不及多说,双眉蹙着,一歪身子。纵然尽力隐忍,那一口血猛地冲上,堵在唇边,便自嘴角沁出,朱红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楚昭见状,三魂丢了七魄,万没想到竟会如此,当下将季淑拥入怀中,惊道:“小花,这是怎么了?发生何事!”

季淑嘴唇一动,嘴里的血汩汩而出,楚昭用手一拢,望着手心那满目鲜红,双眸瞬间也跟着红起来,一手搂着季淑,一边厉声叫道:“来人,来人!去请太医,要快!”

丫鬟们先头都被赶在外面,听声急急忙忙跑进来,闻言又匆匆忙忙往外跑。这边楚昭揽着季淑,低头看她,瞬间几乎窒息,道:“小花,究竟是怎么了?”手仓皇抵在季淑胸口,见她双眸半闭,气息奄奄地,他想也不想,将手掌抵在季淑胸前,便想催动内力替她度气。

不料,楚昭的手心刚抵到季淑胸口,季淑忽地大叫一声,身子猛地抽了一抽,向后弓去,仿佛楚昭的手是烙铁碰不得,满面痛楚异常。

楚昭吓了一跳,不敢再动,慌得只是抱定季淑,眼睁睁见她咬牙合眸,忍着无限痛般地,身子轻轻地抖,楚昭有心去安抚她,却又有些投鼠忌器,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怒道:“怎地太医还不来?”

片刻不久,太医并个太医院跟随,如风一般地跑了进来,见楚昭抱着季淑,吓得不敢上前,还要按规矩行礼,楚昭吼道:“快些过来!”太医应了,垂头小跑上前,不敢多看一眼,说道:“三殿下,让微臣替……娘子把脉。”

楚昭把季淑的手握着,向外一撇,季淑抖了抖,似想挣脱,楚昭低声道:“小花儿,忍着点,让大夫看看。”

季淑挣扎着抬眼,看向楚昭,楚昭拿了帕子,擦拭她嘴角的血迹,道:“放心,无事的。”

季淑声音微弱,痛地昏沉,喃喃道:“楚昭,我、我很难受,我……我大概要死了。”

楚昭心头酸痛,轻轻亲了亲她的脸,柔声道:“你乖,不许胡说,……片刻就好了。”那手却也跟着抖个不停。

那太医听着两人说话,不敢稍微抬眼,只看面前那支手,却见那手皓白如玉,指头纤纤,无力垂着,似花儿般地,又宛如玉雕而成,太医不敢就握,正在迟疑,楚昭喝道:“磨蹭什么!还不快些!”

太医吓了一跳,慌张地将旁边帘子撩起,搭在季淑手上,才敢搭手过去。

楚昭见季淑的脸色雪白,双眸合着,动也不动窝在自己怀中,又惊又怕,心急如焚,正是前所未有的六神无主,片刻见太医撤手回去,赶着问道:“如何?”

太医神色不定,望了楚昭一眼便又急忙低头,说道:“请殿下恕罪,这位……娘子的病症,有些古怪,请恕微臣,那个……有些无能为力。”

楚昭说道:“你说什么?”此刻神色难看之极,却宛如被万箭穿心了般。

太医肩头发抖,吞吞吐吐地说道:“王爷请息怒,臣是说,娘子这病症,并非是自身之病,也非是药物所致……有些古怪在里头。”

楚昭心思这才慢慢稳了下来,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说明白!”

太医道:“这……”十分为难。

楚昭探身,一招手将他衣襟揪住,凶狠道:“实话实说,若是被我知道你有所隐瞒,你也知道我自小边漠长大,却不是个好脾性之人!”

不说则已,一说,太医浑身如筛箩般抖了起来,哆嗦着说道:“臣、臣不敢瞒,这病症臣先前只见过一遭,是在很久之前,若是臣诊得不错,这恐怕不是毒,也不是病,而是……”一时还是犹豫着,甚是忌讳,不敢说出来。

楚昭咬牙切齿,道:“快说!”

太医看着他的模样,一瞬间仿佛看到一头易怒的狼在自己跟前呲牙要吃人了,委实害怕,战战兢兢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道:“臣,臣死罪……娘子这症,倒好像是……是、是蛊。”说出那个字来,整个人似要瘫倒下去。

一个“蛊”字出来,楚昭刹那也变了颜色,低头看了季淑一眼,双眸盯着大夫,说道:“你确定么?”

太医一脸如丧考妣,说道:“臣也不敢欺瞒殿下,故而斗胆说了,殿下也知道,这种东西,在吾朝是禁物,臣说这个,也是冒着斩首的风险。”

楚昭神色变幻,说道:“好,你且下去,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说起!”太医道:“请王爷放心,这是自然了,除非是臣不想要命了,”连连欠身点头:“绝对不敢多说一个字出去。”

太医倒退出门,楚昭将季淑放下,手指轻轻摸过她毫无血色的脸,眸光闪烁,片刻起身,往外便走,方走到门口,就见一人在门边上徘徊不前,楚昭一怔,停下步子,道:“小权,你在此处做什么?”

原来这在门口之人竟是天权,见楚昭出来,急忙行礼,道:“我在外头,听人说君上你召宫内太医来,生怕有事,便想进来看看。”

楚昭望望里屋,又看看天权,便将他手腕一握,向着旁边走开一步,说道:“方才那太医在里头所说,你可听到了?”

天权面露难色,道:“不曾,我只打听了不是君上有事,便在此处等候了,太医说了什么?”

楚昭皱眉,压低了声,咬牙切齿说道:“是小花有事,那太医说她……她……大概是中了蛊。”

天权惊地后退一步,道:“怎会如此?”

楚昭不语。天权面色变了变,就问道:“君上,那现在要如何?”

楚昭缓缓地道:“你来的正好,如今你去把摇光叫来。”

天权道:“君上,你莫非是想让摇光……”

楚昭对上他迟疑神色,道:“此事非同小可,自然需摇光……”说到这里,忽地似察觉什么,望着天权道:“你、小权,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天权没想到自己略一犹豫,便被楚昭察觉,想掩饰却已经来不及,只皱眉低头,为难不语。

楚昭心思转动,上前一步,将天权手腕擒了,道:“小权。”

天权看看楚昭,终于道:“君上,我只是觉得,此事最好不要让摇光来做。”楚昭说道:“为何?”天权说道:“君上……据我所知,摇光并不喜欢花娘子。”

楚昭不以为意,道:“不喜欢?我并不是要他喜欢……等等。”说到这里,他双眉一皱,目光如电,望着天权,慢慢地说道,“小权,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是不是……摇光、他对小花做了什么?”问最后这句之时,已经并非是单纯的问句。

天权将头转开,显然不愿多说,被楚昭逼问急了,只道:“君上,此事我也是所知不详,你不如去问天璇。”

楚昭静默片刻,说道:“很好。”

楚昭并未离开季淑居处,只是等在外间,片刻天璇同摇光两人来到,见楚昭负手站着,行过礼后,楚昭说道:“可知我叫你们两人来是为何?”

天璇看了摇光一眼,摇光说道:“天枢,是不是有什么事?”楚昭说道:“嗯。”摇光道:“可需要我去做么?”楚昭道:“正是。”摇光喜道:“不知是何事?天枢你说就是。”

楚昭却说道:“摇光,在此之前,你有没有事要跟我说?”

摇光一怔,楚昭慢慢说道:“我心上那个人病了,病得极重,大夫都无计可施,我想让你帮我看看,她究竟是得了什么病,该怎么医治。”

摇光神色一变,问道:“是那个女人?”

楚昭道:“嗯。”

摇光哼了声,撇嘴说道:“天枢……那女人福浅命薄,你何必为她伤神。”

楚昭说道:“福浅命薄?”

摇光笑道:“天枢你何必以她为重,天下女子多得是,似她那么无礼轻狂之人,早该死……”

话犹未落,天璇喝道:“摇光!怎可在天枢跟前口没遮拦!”

楚昭却慢慢地说道:“好,很好。我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竟私底下一条心,要联起来瞒骗我了!”

楚昭说完这句,天璇急忙跪地,道:“君上!”摇光也变了脸色,跟着跪地,说道:“天枢,我……我没有瞒骗你。”

楚昭说道:“歇在万山那一晚上,是谁去过她的房!”

摇光身子一抖,天璇垂头,浓眉皱起,说道:“君上,兄弟们里头我算是年纪最大的,若有什么责怪,还请责怪我一个人。”

摇光却说道:“我本就不想瞒着天枢的,的确是我去过!”

天璇忙道:“摇光!”

楚昭手紧紧一握,说道:“你去做什么?”

摇光道:“我去……是想杀了她!”

楚昭手臂挥出,一掌打落在摇光脸上,摇光未料想楚昭竟下重手,不曾亦不敢防备,当□子向着旁边跌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天璇向前拦住,劝道:“君上,息怒!他不过是年幼不懂事。”

楚昭气的手指哆嗦,道:“不懂事?若不是你及时拦着他,险些就让他铸成大错,若真的大错铸成,难道就也只一句不懂事打发了去么?我们七人,以我为首,自来是我说一不二,我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我说的话你们都不听了!你发现他有不轨,就该同我说明!却只是替他遮掩,如今更惹出更大的事来!”

天璇道:“我只是念在兄弟情面上,不肯揭穿,并不是想着瞒天过海故意逆你的意思,天枢,……你就饶了他这一次!”

楚昭说道:“我饶了他,谁饶了我?现如今我那人被他害的苦不堪言!”

天璇惊道:“这是何意?”

楚昭瞪向摇光,说道:“你不如去问他!”

此刻摇光缓过劲儿来,手捂着脸,一探身吐了口血出来,抬头看着楚昭,眼中泪扑簌簌落下,道:“天枢,我不过是替天枢你不平而已,你是什么样儿人,哪里轮到她轻薄使性子,当初你那么待她,她却丝毫都不领情,当着众兄弟的面,将你的衣裳踹开……天枢你不知么?众兄弟都替你不平,大家能忍着,我忍不了!我本想偷偷杀了她,然后扔下山涧,替你出这口气,不过是个薄有姿色地女子罢了……哪里找不到……”

楚昭听了这话,越发毛骨悚然,想到当时情形危在旦夕,差点便真个万劫不复,不由地寒彻了一颗心,当下咬牙道:“你还敢如此放肆浑说,莫非你是以为我不敢动手杀你?”

摇光含泪说道:“天枢你从来不是个喜好女色之人,为什么这次却一反常态,为了个女子对我反目?我不过是想替你出气而已,何况,我并没有就杀了她。”

楚昭说道:“那回是拦下了,可这回呢?”

摇光茫然问道:“什么这回?”

楚昭走近一步,握了摇光衣裳,将他向身边一扯,凑近了,低声说道:“她中了蛊,这北疆之中,擅用蛊毒又能近她身儿的,除了你,还会有谁?”咬牙切齿说罢,浑身杀气凛然。

摇光大吃一惊,说道:“什么?”

楚昭打量着他,说道:“你还要同我遮掩?”

旁边天璇拦着说道:“天枢,你手下留情,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摇光惊疑不定,擦了把泪,说道:“是,我的确是恨不得她就死,可自从她到了府中,我只在外头,连见她都不曾一见,又怎会害她?”

楚昭道:“你的手段难道我不知?你若想害个人,又何必亲自动手?”

摇光一惊,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说道:“天枢,你……你竟这样疑我?”楚昭冷道:“是你自己先违抗我意愿在先,就不用怪责我不信你!”说着,将摇光往地上一推。

摇光呆呆跌在地上,半晌不动,只泪落如雨。

正在此刻,外头有人急急进来,道:“天枢,手下留情。”

91.百合:自怜入世多难合

门口有人匆匆进来,却是天权,见状便将楚昭一拦,道:“天枢且慢!”

楚昭转头看去,冷冷说道:“小权,你也要跟我作对?”天权躬身,道:“君上,天权不敢。”楚昭负手说道:“那你想要如何?”

天权瞧了地上的摇光一眼,垂头说道:“天权只是觉得,君上平日里何等稳重谨慎的人,怎么这回却大意起来?若真的是摇光所为,他必然是不想君上察觉的,何况先前在万山也是偷偷为之……既然有杀心,自要做的秘密,又怎会这样张扬地用他擅长的蛊术?”

楚昭哼了声,看了天权一眼,又看摇光同天璇,道:“那也不能说就不是他所为,何况除了他,还有谁?”

天璇便也道:“君上,先前摇光有杀心,无非是因那人……花娘子她对君上颇为怠慢,摇光年纪轻,不懂事,也不知君上疼惜花娘子,故而才会冲动行事,而我自发觉了之后,便日夜盯着他,百般劝说,摇光也都从了,何况他若是有个轻举妄动,我怎会不知?怎会不拦着?是以此事绝对不是摇光所为,君上,天璇愿以性命担保。”

天权也道:“君上,我也愿以性命担保。”

楚昭道:“够了,我不想听!单凭他违抗我的意思开始,我就饶他不得了!”

摇光本跌在地上,只是落泪,听到两人力保,楚昭却仍绝情,他就说道:“你们不用这样,就让天枢杀了我罢,我是为了他好,才不喜欢那女子的,那女子除了长的好些,又有哪里配得上天枢的?先前多番怠慢君上,亏得君上当时还为了她中途改道、差点儿从那百丈崖上跌下来!幸好无事,若是有事,就杀她千百遍都不解气,——我就是恨她厌她,恨不得她死!今朝虽不是我所为,可我心里头却痛快,就让天枢杀了我,黄泉路上碰见她,我也要再杀她一回出气!”他越说越是恼怒,便从地上爬起来,咬牙看着楚昭,“天枢你要杀就杀了我罢!”话说得绝情,眼中泪却兀自跌落。

天权跟天璇见摇光如此意气用事,各自面面相觑,都皱了眉,天权说道:“天枢,若是他做的,他何必在这当儿还不认?他的性情你也知道的。”

楚昭虽然也气,但见摇光之态,又听他颇为孩子气的发狠言语,心中便也知道必不是他所为,楚昭缓缓地便道:“不许哭了!”

摇光虽然任性凶狠,对楚昭却是言听计从,被他一喝,便用力擦了擦泪,一张小脸越发通红,抬眼看向楚昭,又道:“天枢你不信我……我、我也没话说,你要杀就杀,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天璇气道:“住口!事到如今你还不向天枢求情,却说这些混账话!”

摇光道:“我不求情,天枢不信我,我活着也没意思!不如死了也罢!”

楚昭怒道:“闭嘴。”便看向摇光。

摇光鼓了鼓嘴巴,到底停了口,双眸含泪望着楚昭,分明还有些不服,却忍着委屈,不敢再多说。

楚昭看看他,又看看天权天璇,才说道:“你先前所做,实在令我不快,只不过,司命七君,只能一致对外,又怎会自相残杀?”

摇光一怔,楚昭扫他一眼,说道:“我方才不过是试试你,你别就真的撒赖起来,更越发说出不好听的来!”

摇光眼睛一亮,眨巴两下看向楚昭,喃喃道:“天枢?”

天璇松了口气,天权却若有所思地望着楚昭。

楚昭哼了声,说道:“你年纪轻性子直,难道我会不体谅么?可是你先前的确是做错了事,叫我难以释怀,如今花娘子她中了蛊,你去给我看看,若是好端端地将她救回来,就是将功补过,从此我便既往不咎,你方才所说那些,我也可当未曾听到。”

摇光有些失望,呐呐说道:“天枢,你要我救她?”

楚昭双眸望向摇光,沉沉说道:“怎么,你不愿?”

天璇急忙推了一把摇光,摇光迟疑说道:“我、我……既然是天枢所愿,自也是我所愿了……只不过,天枢你也知道,我向来擅长者,是以蛊杀人,这救人上头,却是稀松平常的,就算真个要救,用的法子多半也猛烈狠辣,以毒攻毒的多,恐怕对人身子没什么好处。”

楚昭心头一沉。

天璇道:“你先说了这些坏处,无非是把那蛊毒往厉害上想,若是平常的蛊,你要除去却是很容易的,是么?”说着就急使眼色。

摇光自然领会,急忙也说道:“是!若不是什么厉害的,我就可一试,或能除去也尚未可知!”

楚昭点点头,说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好,你同我来。”

楚昭领着摇光入内,天权跟天璇两人便待在外头,顷刻间,却见外头开阳也匆匆来到,见两人站在此处,便过来,扫了眼里头,问道:“发生何事,怎地我听闻天枢召你们过来,又叫太医?难道是谁伤了?怎地只站在此处?”

天璇道:“噤声,是那女子……有些不妥当。”

开阳一惊,急地说道:“啊?她怎地了?”

天权不做声,天璇扫他一眼,道:“你如此着急作甚?如今天枢把摇光叫了进去,看看能不能成罢。”

开阳惊道:“摇光?摇光拿手的岂不是……难道说……”

天璇一皱眉,开阳伸手向着嘴上一挡,有些忧心忡忡,道:“那究竟如何,还真难预料了。”

天璇看左右无人,便问说道:“对了,天枢怎地知道了万山之事?你们谁同他说了不曾?”

开阳道:“怎么,他知道了?”

天璇道:“不是你说的?”开阳叫屈道:“我哪里会对他说这个……”旁边天权才道:“是天枢先前要叫摇光替花娘子医治,我不合多说了句最好不要叫摇光来,其他的美多说一句,谁知就被天枢瞧出端倪。”

天璇点点头,说道:“天枢本就精明,当时我带摇光走之时,很是匆忙惊险,同天枢几乎只相差前脚后脚,天枢武功又高,倘若被他看到些蛛丝马迹也不足为奇,当时那女子无事,天枢便将此事压下不提也是有的,谁知道她偏生又在这府内出事了,前尘往事的,天枢自然盛怒。”

天权说道:“此事很是古怪,只是……不是摇光,却又是何人?”开阳道:“可惜天玑同玉衡有事在身去了别处,不然的话,倒也可以帮上忙。”

天权却道:“其实,我心里头担忧一事。”

天璇开阳齐声问道:“何事?”

天权皱眉,低声说道:“我觉得,天枢对花娘子,实在是……不同他人。甚至有些……”琢磨着不曾往下说。

天璇面色一变,开阳却不以为然地,只道:“天枢熬了这许久,也该有个人了,不然的话,我都疑心他有毛病。”

天权哼道:“你不明白我话中意思,天璇明白。”天璇点点头,却不说。

开阳道:“小权你便是如此,有话不直说,你憋得慌不呢!”正说到此,有丫鬟过来,见三人在此,便停了步子,不敢上前,天璇说道:“都走开去罢,此处不用伺候。”丫鬟们答应了,垂头小跑退开。

且说楚昭带着摇光到了里头,却见季淑蜷缩身子卧在床上,楚昭当即过去,将季淑轻轻拥住,便低声唤她,季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望着楚昭,便道:“楚昭,你来啦,别给那二货看到,他又要想法儿打你了。”

楚昭怔了怔,不明白“二货”是什么意思,便点点头,说道:“小花,你如何了?”见她能言语,心里半是酸楚半是宽慰。

季淑垂了眸子,疑惑说道:“噫,小花?你怎地这么叫我?只有我爹才这么叫我……你不是该叫我大奶奶么?对了,我爹呢,你叫他来,我、我有话要同他说。”

楚昭见她神思恍惚,言语糊涂,还以为她人在上官府,分明是不曾清醒过来,便急忙转头看向摇光,说道:“摇光,快来。”

摇光正呆呆站着,闻言便上前来,见季淑面色惨白,嘴角一抹朱红,气息衰竭,心头也是一惊,急忙伸手握住季淑的手,听了片刻,手仓促缩了回来,就轻声地道:“不好……”

楚昭只觉得惊心动魄,便说道:“到底如何?你、你细看看再说。”

摇光见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便道:“天枢……你、你将她的衣裳解开。”

楚昭一怔,接着二话不说便将季淑的衣裳解了,摇光一眼看到季淑颈间腻白肤色,目光不由自主向下滑去,却又醒悟过来,急忙低了头,只道:“天枢,你看她……她**之间,或者胸腹之间,是不是……是不是有异样。”

楚昭握着季淑衣裳,垂眸看去,越过那玲珑浮突的所在,果然见在季淑腰间往上,有一线红痕,若隐若现,好似是划伤,细看却又不是,却仿佛一抹胭脂浮着,再细看,却隐隐地好似在动。

楚昭失声道:“怎会如此?”将季淑胸前衣裳掩起,只露出腰间这片儿,说道,“摇光你看看无妨!”

摇光这才转过头来,垂眸一看,心头发憷,喃喃地道:“果然……果然被我料中。”

楚昭道:“究竟如何?”

摇光说道:“天枢,丑话说在前头,这个我真的不成的。”

楚昭按捺怒气,道:“你说她到底是如何了!”

摇光呐呐说道:“这蛊已经养的半大了……看起来有些年头,至少两年。”

楚昭目瞪口呆,问道:“两年?怎会?”如听天方夜谭。

摇光说道:“这叫胭脂蛊,又叫绝情蛊,很是难得,又难伺候,我也是第一次见,据说中蛊之人,只要隔断时间将玉魄带再身上,便绝无异样,甚至也绝少疾病,可身子却会日亏一日,任凭多健壮之人,也会日渐羸弱,精气衰竭,若是满了五年,蛊虫成了,那人便会枯瘦而亡。”

楚昭说道:“玉魄……那是何物?”

摇光道:“这蛊极难得,且又古怪,要养两三年才得一只,养蛊之时,旁边必陪着一块上好美玉给他,蛊才会安稳养成,蛊虫成之日,玉魄也成了,此后玉魄在旁,蛊虫就不会发难,玉魄离身,蛊隔不多长时日,得不到玉魄相陪,就会躁动发作。”

楚昭说道:“她先前浑然无事,莫非是有玉魄防身?”摇光却又道:“我虽不知道究竟如何,但多半是这样了。”

楚昭说道:“玉魄何在?哪里能找到?”

摇光道:“这个须问下蛊之人,另,天枢,莫非你想找玉魄?”

楚昭道:“这是自然!”

摇光摇头,说道“天枢……若是我,就不会找那玉魄。”

楚昭问道:“这是何意?为何不能找!”摇光说道:“因为,玉魄不回来,这蛊就不会长成,但若是过了三年之期,蛊成了,就算有蛊引也是无济于事,这人到了第五年上,必死无疑,什么也救不了的。”说着,便轻轻叹了口气。

这真真宛如“饮鸩止渴”,楚昭一时也没了法子,呆呆地只看怀中季淑。却听季淑道:“我爹呢,我有话要跟他说,快叫他来。”

楚昭咽一口气,说道:“摇光,我知道你先前所为,虽然太过,却也是为了我好,你说我的愿便如同你的愿,那如今我便对你说句实心言语,这人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万不能没了她,——她就是我的性命一般!若是能有一分把握,也求你给我救上一救,你救了她,就如同是救了我的命了。”

摇光怔怔望着楚昭,却见他抱着季淑,手指头轻轻拈起贴在她脸颊上的一丝头发,小心翼翼地似怕惊动了她,垂眸那眼,满是柔情蜜意,又包含无限痛惜。

蓦地他抬头定定看着自己之时,那虎目泛红,隐隐泛着水光,却又带着决然,是无声地相求或不由分说地命令,那股熟悉的味道,仍是昔日那个在边漠同大家伙儿纵横驰骋,傲然挺立马背上的坚毅之人。

摇光先头只说他似有些变了,此刻却才知道,楚昭并非是变了,他的身上只是多了某些先头没曾有过的东西,摇光不了解甚至害怕的东西。

所谓铁血柔情,便如是了。

摇光几时见过这样的楚昭,一时满心震撼,心头百转千回乱糟糟地,又有些难言地酸楚,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最终只道:“天枢……君上,你、你不必如此,我……我尽量想法子就是了!”

92.百合:未称庭前种此花

楚昭不通蛊术,就只在旁边看着,却见摇光凝眉想了会儿,便抖了抖手,也不见他怎么动作,手心里就出现两个极小之物,乍看便宛如一丁点儿灰尘般不起眼,细看才知是活物。

虽知道摇光对自己是绝无二心,也曾见过他放蛊杀人,但如今他的动作关乎季淑生死,楚昭想到此时,低头看看季淑,竟不由地一阵胆寒。

摇光低头看着那两只蛊,想了会儿,却又拈了其中一个,那只便消失手中,接着却又取出另外一个。

摇光摸摸下巴,两条细细眉毛几乎便拧在了一块儿,端量着手上之物,好似正在想什么天大的事儿。

楚昭情知他在想如何做最好,便不去扰他,幸好此刻怀中季淑也安静下来。她不言语,楚昭又是宽慰又是担心,时不时地就凑近了轻轻摸摸她的脸,不料有一回忐忑之间探错了,未探到季淑的鼻息,惊得楚昭大叫一声,差点儿把在旁边打量蛊虫的摇光吓地跳起来。

楚昭察觉季淑无事,才又放心。摇光看看他满是担忧的模样,心里头却又有些酸酸地,是,天枢是未曾变,或者说先头他在众兄弟之中也算是疏离的,但是起码摇光知道,在楚昭心里头,众兄弟是最重的,可是如今,对他来说,或许已然有了更重要之物。

摇光想到这里,便又看了季淑一眼,总觉得这女人很是碍眼,恨不得杀了她了事,只因有她在,天枢就不会再只是司命七君的天枢了。

然而谁叫这是天枢所愿呢?摇光轻轻叹了口气,重又转头看自己的小虫子们。

正当楚昭忧心如焚时候,摇光已经摆弄了好几种小虫儿,到最后,终于双眉深锁地似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摇光探手入怀中,掏了一根极细小的竹枝儿般的东西出来,楚昭却认得那物是一枚玉管,用的是上好羊脂白玉,触手生温的,先前摇光曾对开阳夸口过,只是这玉管的价值就颇为不菲。

只因做的精致,玉管只有摇光小手指三分之一粗细,一不小心便会折断似的,晶莹剔透,宛如冰凌子相似,却又多一份温润。

摇光拿在手中,唉声叹气。

楚昭问道:“如何了?”

摇光看他一眼,满脸不舍,说道:“我这里头有个极品的虫儿,再有一年就成了。”说到这里,眼睛就红红地,小声道,“君上,我真舍不得。”

楚昭看着他的模样,本是要催促他快想法子,可见摇光手指摸索着玉管的模样,那份恋恋不舍之态,却宛如自己抱着季淑一般。

楚昭便耐了性子,说道:“以后我给你再找个更好的。”

摇光摇了摇头,仍旧很是难受,自言自语说道:“再找也都不是这个了……”

楚昭心头一动,没想到如孩子般任性的摇光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摇光叹了几声,手指摸过玉管上头,喃喃地道:“无忧啊无忧,我也不舍得你,更想不到会用你来救人……可是天枢想要救,我就只好救啦,无忧啊无忧,你争气些,休要让我在天枢跟前丢脸。”

楚昭见他越发孩子气的说话,不知为何,却全无想笑之意,看看摇光痴痴的模样,又看看怀中季淑,眼中也颇为异样。

摇光又摩挲了那管身几遍,才道:“天枢,这里头是我最宝贝的了,也是最厉害的,我养了要两年了,他一直都在这里头歇着,他本来叫玉蛊的。”

楚昭道:“玉蛊?”

摇光点头,说道:“是啊,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放他出来,你也知道,我不爱别的东西,就爱这些儿……嗯,不过他若是能救了你的心头好,也算值啦。”

楚昭道:“难为你了。”

摇光叹了声,又道:“不用这般,我用他,是因为他一直都养在这里头,玉的精气都吸了过去,就宛如那玉魄一般,又有蛊气,又有玉气,或许能起那玉魄之效。只是……我不知道他能支撑多久,会不会把这胭脂蛊哄骗了过去,若是瞒过去了,胭脂蛊就停了,如果瞒不过去,我怕他反跟胭脂蛊斗起来……”

楚昭惊了惊,说道:“摇光,你、务必想好了再做。”

摇光一笑,说道:“放心吧,天枢,我方才想了几百种法子,就这个最妥当的,我的无忧跟胭脂蛊不同,胭脂蛊入体两年,若是断然除去,后患无穷,可无忧不会,若真的瞒不过胭脂蛊,我、我自有法子把他除掉的……”说到“除掉”两字,眼中的泪差点掉下来。

楚昭默默说道:“摇光,有劳你了。”

摇光摸了摸玉管,便打开了口,又轻声说道:“天枢,你细看,这只玉蛊,应该是天底下第一只的。”他说话低声细气,好似怕吓到人一般。

楚昭“嗯”了声,摇光便又冲那玉管儿说道:“无忧啊无忧,你出来罢……”说到这里,便握了季淑的手,将那细细玉管倒了过来。

楚昭一眼不眨看着,忽地双眸一动,却见自那玉管里头轻轻地飘出一团极小的光来,细看,却见光中央有一小点,宛如小珍珠一般,光芒便从此发出,这一团跌落在季淑手上,却好似是一片初雪降落,那光芒闪了闪,便陡然隐没不见,就如同初雪被热气融了一般。

旁边摇光眼睁睁看了这幕,泪便又掉了下来,便只吸了吸鼻子,又探手在袖口一摸,摸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针来,一小罐不知是何物,将那针头插在罐子的膏体里头停了片刻,便拔出来,在季淑的手腕穴道上,极快地刺了几下。

摇光做完这些,便又重看着季淑的手。

楚昭看不到有任何异样,他目力极好的,看的清清楚楚,季淑的手上连个微小伤口都无,那玉蛊竟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若不是摇光说,楚昭定以为那玉蛊不曾入体。

摇光一边细看季淑的手,一边说道:“天枢,你知道玉蛊为何叫玉蛊么,因为他虽然生的似玉,性子很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天底下任何的蛊虫遇到他,都只有不死不休,最厉害的都打不过……我本是养来争强好胜的……”

楚昭却只担忧一宗,便问道:“若是他跟胭脂蛊打起来,如何是好?”

摇光说道:“我这只还未养成,杀性要弱些,且我羊脂玉制成的膏浸过针,他嗅了这味道,就还以为自己在玉里头,就不会躁动,只留在手掌里,应不会跟胭脂蛊打起来。”

楚昭见他虽然说着,却死死地盯着季淑身上,便知道一切尚未安稳,便也看着。

摇光忽地说道:“天枢你看。”

楚昭垂眸,顺着摇光的目光看去,却见季淑腰上那一道红色突地跳了一下,与此同时,季淑便“啊”地呻吟了声,蜷曲了身子。

摇光道:“天枢,你休要让她动。”楚昭咬了牙,呈个环抱姿态,让季淑坐在自己怀中,他往下便夹着她的双腿,往上就一手抱定她肩头,一手握着她的手。

那红噗噗地跳了两下,季淑的身子抖得更甚,颤声叫道:“好疼……好疼……”身上脸上的汗涔涔而下,楚昭道:“摇光,这是怎么了?”

摇光一手握着季淑的手掌,一手擎着银针,道:“天枢,再等片刻,等片刻看看。”一边说着,额头上也见了汗,可自始至终,双眸一直在季淑手掌跟她腰间两处来回地看,不曾离开分毫。

楚昭咬牙,拼命勒着季淑,又道:“小花儿,小花,忍忍就好了,片刻就不疼了。”嘴唇贴在她颈间,汗津津地一片,楚昭只觉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只跟着她一块儿痛。

季淑挣扎了两下,疼得剧烈,叫道:“放开我,混蛋,放开我!”声嘶力竭,咬牙切齿,牙关相交,格格作响,不知是疼得亦或者恨得。

楚昭至绝望慌乱之时,整个人却又异常地镇定下来,见季淑咬牙切齿地,便有意将手臂抬高,道:“小花,你不是恨我么?来,咬着我。”

季淑正疼得身子都似要裂了,当下低头,疯了般咬住楚昭胳膊。

楚昭尽量放松任由她咬着,手臂上的刺痛传来,整个人也清醒三分。

此刻摇光满头大汗,脸色渐渐地有些异常,说道:“君……君上,有些不大好,我镇压不住无忧了,那胭脂蛊好像不认无忧,他、他也冲过来了。”

楚昭满心满身地冰凉,摇光哆嗦着,惨然问道:“君上……我,我要不要杀了无忧?”

楚昭双眸一闭,察觉季淑浑身抽搐,情知她疼得不能自抑,连原本咬着自己的牙关都送了。

生死之间,楚昭反而稳了下来,急忙沉声说道:“摇光别慌,你细看看,无忧是你养的,你必定知道怎么控制他!”

摇光正满心慌张,闻言一怔,道:“君上……”

楚昭抬眸看他,静静说道:“我的命在你手里,摇光,细想想!定有法子的!”

摇光握着银针的手抖来抖去,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尽数是汗,他一怔,抬头又对上楚昭双眸……极快之间,摇光一顿,脑中灵光闪动,便飞快地拈了另外一枚较粗的银针,先在季淑的手心手腕各处刺了六下。

他动作极快,这不过也是电光火石间的事儿,而摇光刺下伤口瞬间,便将自己的手探过去,楚昭不解,却见摇光手腕上一溜儿血痕,鲜血一滴一滴地跌落在季淑手心里头。

楚昭竟未看到摇光是怎么伤了自己的!当下叫道:“摇光!”

摇光不吭声,眼睁睁地见自己的血浸了季淑的伤处,也不去收拾自己伤口,只道:“君上,你快给她度一口气。”

楚昭想也不想,捏了季淑下巴,便凑过去,唇齿相济,方度了一口气过去,楚昭察觉季淑双唇冰冷,隐带着血腥之气,他心头一动,悲冷异常,索性顺势向前含了季淑的唇,舌尖入内勾了那丁香小舌,咂住便缠着不放,似亲吻,似度命,似要暖和对方,又似生离死别。这瞬间,是烈焰同冰水纠缠,火焰奔腾,冰流冷溅,交织纠结,难舍难分。

摇光在旁,却并未留心楚昭动作,只看着季淑身上两处。他未出声,这边楚昭却察觉不同,原来季淑挣扎的不再似先头那般剧烈,楚昭回归理智,便缓缓放开她,又转头看摇光,道:“如何了?”

摇光眼睛仍盯着季淑身上,闻言嘴角便扯了扯,似哭似笑,终于哑声说道:“成了,天枢,成了。”

93.蔷薇:绿树阴浓夏日长

摇光道:“天枢,无事了,已经成了!”颤声说罢,手上一松,银针无声坠地,少年盯着自己的手指,嘴角扯动,似想笑,又似要哭。

楚昭闻言,急低头看季淑腰下,却见原先那隐隐地透红痕迹,此刻竟浅得只剩了一点影子,极为单薄,若非细看,当看不出来。

楚昭大喜,心噗噗狂跳,急忙又抓了季淑的手瞧,却见她手上虽沾着血,有些可怖,但这血却是摇光的血,楚昭看看摇光,道:“摇光,真个、真个无事了么?”

摇光点头,眼中的泪也跟着坠下来,道:“嗯,先前是我忘了,这两年来无忧都只跟着我,习惯了我的气息,方才我滴了血在她手上,血渗了进去,察觉有我的气息,无忧就不会再动。”

楚昭说道:“那胭脂蛊呢?”

摇光说道:“这虫儿被瞒骗了过去。起初他大概是察觉无忧有些不妥当,不过,胭脂蛊在身上,虽然对寄主大有危害,便却又如得了主人一般,若是寄主有些不妥当,胭脂蛊就会分神,方才天枢你情急之下用了力道,胭脂蛊便停下来观望,天枢你度气给她,胭脂蛊察觉异样,不免被混淆所知,再加上无忧身上蛊玉气重,胭脂蛊便被惑住,暂时是不会有事。”

楚昭将季淑略用力抱了抱,满心欣喜似要溢出来,仍不放心,又道:“那玉蛊对她有害处么?”

摇光黯然说道:“无忧很乖,落在人身上并无害处,他最大的用处就是跟蛊斗,如今他老老实实地,只要不叫胭脂蛊跟他对上了便好,而胭脂蛊嗅了无忧的气,便会安稳沉眠一段时日。”

楚昭总算是松了口气,又追问道:“这种情形,大概多久?”

摇光说道:“胭脂蛊极懒,是个不爱动的性子,如此一来,等他察觉不妥当,起码便有三个月无事。”

楚昭说道:“极好,这三个月之间,我总要找法子将胭脂蛊除了。”此刻嘴角才露出笑意,低头看看季淑,正想叫摇光先回去,却见摇光自己先站了起来,身子却一晃。

楚昭急忙探手过去,他臂力极好,恰将摇光扶住,问道:“摇光,你如何了?”目光一动,又道,“对了,你的手受了伤,回去好生包扎一番。”

摇光望向楚昭,说道:“我无事,天枢……我只是有些儿难过。”

楚昭心头一动,问道:“你是……为了这只、……无忧?”

摇光点点头,看着自己伤了的手心,说道:“没甚么,我知道天枢你忙……嗯,我先回去啦。”

楚昭道:“那以后,等我想法子除了胭脂蛊之后,你可以将无忧取出来再养。”

摇光的泪重涌到眼中,说道:“不成的,无忧的身子本就是玉之精气培养起来,他离开了玉养,最多也只一年可活,一年后,他就会自己消失。”

楚昭哑然,想到方才见无忧从玉管中坠落,如一片雪般消失在季淑手上,这才知道,摇光为何会有这般难过不舍。

门口天璇三人等了良久,见摇光神不守舍出来,手上带伤,眼中见泪,便都围上来问长短。

摇光无精打采地,道:“暂时无事啦,大家先不要去打扰天枢。”往外就走,三人面面相觑,就只跟上他。

而在屋内,楚昭拥着季淑,一颗心怦怦乱跳,颇有几分失而复得的狂喜,低头便在季淑脸上狠狠地亲了两下,也不管人还未曾醒来。

楚昭抱了会儿,又将季淑的衣衫略作整理,才将她缓缓放下,拉了被子盖好,叫了两声不见丫鬟进来,就亲到门口去唤。

此刻天璇三人已随着摇光离去,楚昭正站定了欲叫人,却见有三人缓缓而来,竟是苓雪,康华同良惜。

楚昭站住脚,苓雪同两个上前行礼,问道:“王爷,为何我们听闻太医来到了姐姐屋内?可是姐姐抱病了么?”

楚昭面色淡淡地,说道:“没什么大碍,歇息几日便好了。”

康华说道:“不知道姐姐得了什么病?方才我们听到王爷叫丫鬟,可是有什么所需的?”

楚昭道:“只是感染风寒罢了,想打盆水,擦擦汗而已。”

康华立刻说道:“方才一路过来,没见其他丫鬟,不如叫我的丫鬟去罢?”

楚昭看她一眼,便点点头,康华转身吩咐那丫鬟,苓雪就说道:“王爷,我们进去看看姐姐,使得么?”

楚昭生怕季淑方才安稳有些不妥,就道:“暂时不必了,她感染风寒,若是传了他人就不妥当,何况她方才歇下了。”

苓雪聪明,便道:“那我们改日再来探姐姐。”楚昭又点头。

片刻康华的丫鬟同几个伺候季淑的丫鬟回来,打了水来,放在外头,楚昭并没叫别人动手,自己拧干了帕子来擦季淑的手。

将季淑手上的血都擦了去,楚昭握着她的手细细地看,却见先头那几个刺出来的针孔,此刻已经变得极为细小,竟好似要愈合起来了。

又换了盆水,楚昭把季淑脸也擦了擦,见她颇为憔悴的模样,幸好睡容颇为恬静,楚昭叹了口气,低下头来,便将脸贴在季淑的脸颊上,低声说道:“小花,快些醒来,勿要我再担忧了。”

楚昭便留在季淑屋内,守到半夜,季淑手指头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此刻仍有些迷糊,望着红罗帐顶,不知今夕何夕,人在何处。

正茫然了会儿,却觉得旁边有人,季淑将头转过来看,却见身旁果真紧紧地靠着一人,正沉沉眠着。

两道英挺剑眉,高鼻朱唇,轮廓极为俊朗鲜明地,是个出色人物。

季淑茫茫然里头想道:“这人是谁,摸样这样的……仿佛哪里见过的。”

她默默看了会儿,便伸出手来,在他的眉上摸了摸,却见他双眉微蹙,似乎梦见什么令人担忧之事,季淑的手指在他双眉之间轻轻抚了抚,心道:“在做梦么?”纤纤的手指头顺着他的眉头往下,越过那高挺的鼻子,到了朱唇之上,轻轻一按,却觉得极为柔软。

脑中有什么闪烁而过,是黑影憧憧之中,是个熟悉的人,唤道“大奶奶”,手轻轻一抱,将她从棺木里头拉出来。

他站在花枝底下,道“仆下并非故意偷听”,面色无辜,又带几分腼腆,而她欺他老实,探手过去,狗胆包天地试探他胸肌发达与否。

再后来……场景纷杂慌乱,天上月辉清郎,月夜里头背靠在门扇两旁的两人,他的手自缝隙里头探出来握着她的,再后来……“我先杀二爷,再杀大奶奶……”,是他擒着她,道“对不住了……”,将她狠狠地一把推开,自己却被人打翻在地,狼狈不堪……她步步后退,双眸望着他,瞬间似永别。

有个名字清楚的浮现出来:楚昭。

季淑忽地觉得眼角凉浸浸地,回手一抹,指头上湿湿地。

面前的人若有所觉,眉头动了动,忽然猛地睁开双眸,定定地看向季淑。

他突然醒来,如寒星一般的双眸死死地望着季淑,神色是惊骇悲痛交加。

“小花……”他呆呆地,声音颤抖,“你无事么?”

季淑说道:“嗯。”

楚昭盯着她,说道:“我、我方才竟做了个噩梦。”季淑问道:“是什么?”楚昭说道:“我、我梦见你……”

季淑说道:“梦见我死了?”

楚昭拧眉不语,将季淑拥得紧了些:“小花,你无事,无事就好。”

季淑的脸贴在他脸颊往下,胸口肩窝处,手贴在他结实地胸口,道:“楚昭。”

楚昭答应了声,说道:“何事?”

季淑说道:“你何以如此……怕我死?”

楚昭说道:“我、我不知道?”

季淑说道:“是因为你看上的,一定要到手么?”楚昭说道:“大概罢。”季淑说道:“先前,我是怎么竟以为你是个老实可欺的人呢?你说……你怎么就变作今天的样呢?”楚昭不语,低头便亲她脸颊。

季淑被他亲了两下,也未恼怒,只是叹了声。

静默里头,两人相依相偎,片刻,季淑忽地又想到件儿事,便道:“先前我很痛苦,迷迷糊糊地,好像发生了许多事,有大夫来过?好像还有摇光?我似有听到他说话。”

楚昭说道:“嗯……你先前急病,我叫大夫来看过,放心,没甚么大碍。”

季淑说道:“我记得摇光说什么不舍得……无忧?无忧是什么?”

楚昭说道:“这个……是摇光说了些他自己的家事,你也知道他很是小孩子气,跟你无关地,休在意那些。”

季淑疑惑地看着他,说道:“真的?没骗我?”

楚昭说道:“怎么敢骗你?大奶奶若许聪慧。”

季淑叹了口气,说道:“楚爷你这样儿夸我,我觉得倒像是在骂我。”

楚昭见她精神大好,便笑道:“我是实心实意在说,小花,你是聪慧,只不过你……”季淑问道:“如何?”楚昭说道:“你虽则聪明,却仍是个单纯之人,你并不比别人或者我差,你只是……不会将人想得太坏,是以算计不到最后一步。”

季淑默默说道:“我不明白,你不是还在拐着弯说我笨么?”

楚昭说道:“那也无妨,太聪明了也不好,我宁肯你‘笨’些,最好就如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子一般,那样你或许肯好好地留在我身边儿,任我疼爱……只不过我却又知道,你绝不是那样的。”他忽地苦苦一笑,道,“不过,倘若你真个是那样儿,我或许不会喜欢上你。”

季淑呆怔,默默地出了会儿神,就又说道:“对了,我似乎还记得一件事。”

楚昭问道:“何事?”

季淑说道:“我记得,有人曾对我说,若是恨他的话,就使劲咬他几口。”

楚昭一怔,便轻轻咳嗽了声,道:“你记错了。”季淑说道:“真的么?可是我记得当时我咬得好狠。”

楚昭手臂动了动,这才觉得臂上某处火辣辣地痛。

季淑目光一转,说道:“给我看看。”楚昭道:“什么?好啦,睡罢。”季淑道:“有什么?给我看!”抬手握住楚昭的右手拉住,将袖子往上拉扯过去,却见底下仍隔着一层底衫,血却在那白色的底衫袖子上渗了出来,模糊一团。

季淑将他的袖口解开,把底衫掳上去,垂眸一看,果然见楚昭臂上一处伤口,血肉模糊。

季淑咽了口唾沫,道:“我干的?”

楚昭苦笑不语,道:“你不嫌我的肉糙硌牙,我已经欢喜也来不及。”

季淑看看他的样儿,又望那伤,心下滋味难明,恨的翻过身,爱的横飞舞,痛到不能言,喜却不自知。

楚昭轻轻抚摸她的背,温声说道:“小花,好好地睡罢,我粗皮糙肉,不觉得痛,你那点子气力,就宛如蚂蚁叮了口罢了,乖乖地,来睡了。”竟如哄小孩儿一般,搂着季淑入怀,百般安抚。

季淑靠在他胸前,却摸索着,探手把他那手臂抱了入怀,翻来覆去,憋了半天,只道:“记得明天上点药。”

楚昭闻言,嘴角一挑,眼中亦带笑,轻声道:“仆下遵命。”

朗朗夏夜,清风吹拂,自窗口丝丝送入,桌上红烛摇动,光影昏沉,罗帐随风轻动,有谁心满意足,纵无法得偿所欲亦无悔,有谁千丝百结,却放低所有只为此时。

94.蔷薇:楼台倒影入池塘

第二日,季淑觉得精神大好起来,得空便问楚昭昨儿自己如何了。楚昭只说她吃坏了东西,一时腹痛而已,季淑就也未再追问。

楚昭便叫人熬了些药并补品之物,频频使人流水般地送上,季淑只觉得自己宛如被大灰狼圈住的绵羊,大概不够肥胖,要吃得肥胖些,才够塞人家的牙缝儿。

午后,苓雪同康华,良惜来探季淑,季淑正卧床苦闷,三人闲散说了会儿话,才算解了闷,苓雪道:“姐姐无事就大好了,我们昨儿本也来过,王爷怕我们扰了姐姐歇息,就打发我们回去了,我们只到今日才敢来。”

季淑说道:“是么?我竟不知,真是辛苦妹妹们了。”

康华道:“听闻姐姐感染风寒?看样子事大好了,宫内的太医就是强些,只是昨日听闻王爷传太医,倒是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呢,幸好姐姐无事。”

季淑笑道:“原来还有太医来过,我糊里糊涂地,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