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花好孕圆》》 · 八月薇妮 · 2026-07-26
花王神会说起这个来似有些不太妙,但大家伙儿都好奇想听谜语,因此便无人计较这个。季淑说道:“在那场丧事之中,这家子的姐妹两个,见到个生的极好的年轻男子,两人就对这男子一见倾心……”
众女眷有的便掩口而笑,季淑说道:“只可惜,她们不知这男子的姓名跟家居何处,而丧事办完了之后,这男子就失踪了……”一些年轻的女眷不由地开始胡思乱想,有瞬间的怅然,皇后也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季淑说道:“然后这姐妹两个之中的妹妹,就把姐姐给杀了。”
这一下大大出乎众人的意外,顿时有人惊叫起来。连皇后也吓了一跳,说道:“这是为何?”
季淑微笑说道:“这就是淑儿所出的谜语,究竟为何当妹妹的要杀死姐姐?”她说这句的时候,目光向着那太监扫了一眼,却见他仍站在远处,动也不动,宛如木头人一般。
季淑心头一动,便看向皇后娘娘身后的那云纹的牡丹宽面儿屏风。
65.杜鹃:锦瑟无端五十弦
季淑说完之后,在场的众家女眷大为惊疑,便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猜测答案。
片刻后,众说纷纭:说那姐姐欺负妹妹,妹妹被迫反抗错手杀人者有,说是那姐姐不堪相思之苦自杀,妹妹背黑锅者者也有,还有的便说是那美貌男子偷偷潜回来杀的人……最离谱的,便说是那姐妹两的母亲之鬼魂,因见姐妹两人思慕同一男子,故而回来杀人……
季淑听着这种种猜测答案,忍了笑,就看皇后,却见皇后娘娘皱眉沉思,那屏风边儿上的太监站了会儿,忽地转头没入屏风背后,季淑一惊,便有意无意看向屏风之后,却哪里能看到什么?
季淑全神贯注留心皇后身侧动静,却不妨背后秋霜低声问道:“二嫂子,你笑什么,莫非你知道了谜底么?”
瑶女伸手掩了掩口,低声说道:“未曾……我只是觉得大家伙儿被嫂子难倒了,有些……”秋霜心照不宣,便也笑道:“没想到这次的盛会,连郡主的拓枝舞都无法倾倒众人,嫂子的两个小小谜题却把大家伙儿都难倒了。”
季淑略听到两人低语,却未来得及回头看,就只望着皇后那边。
果然,片刻之后,那太监自屏风后面转了出来,走到皇后身边,低低说了几句什么,皇后面露震惊之色,看看太监,又看看季淑。那太监便自退了回来。
皇后抬头看着季淑,说道:“本宫这个答案也不知道对不对……”
季淑说道:“娘娘试着猜一猜。”
皇后说道:“既然那姐妹两个都很是爱慕那男子,必然要不顾一切寻找那男子的下落,只可惜……那男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唯一一次出现便是在丧事之上,因此妹妹之所以杀了姐姐,就是想要再办一场丧事,因为她知道,那男子必定会再一次出现……只要那男子再出现,她便可以跟那男子相识了。”
众人哗然,顿时恍然大悟,又有醍醐灌顶的感觉,可与此同时,却又个个不寒而栗,只觉得这当妹子的实在是蛇蝎心肠,无法比拟。此事说起来匪夷所思,可却又如此无懈可击。
皇后说罢,问道:“我说的对不对?”
季淑行礼,低头道:“皇后娘娘果然是上上之人,这么难的谜题都猜出来了,淑儿叹服。”
皇后叹道:“嫉妒乃女子的天性,自相残杀……这种事情自然也有可能做得出来……”说罢,目光扫了扫在座的妃嫔众,又道:“不过,只是这两个谜题都很是匪夷所思……独辟蹊径,淑儿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季淑说道:“回娘娘,是先前一个世外奇人……偶然跟淑儿相遇,出来给淑儿猜的。”
皇后点头,说道:“那你猜出了么?”
季淑笑着说道:“淑儿惭愧,一个也没猜的出来,还是那奇人自己揭露的谜底,淑儿才得以知道,那奇人还说,普天之下,没几个人能猜的出来呢。”
季淑说着,便又瞟了眼那屏风。心头沉甸甸地。
哪里有什么世外奇人,这两个谜语,是季淑现代知道的,据说是美国FBI测试心理变态的几道之中的两个,也不知真假,不过,能测试一个人的变态程度,这倒是公认的,因为普通人一般都想不到这种解题的方法……能知道答案的,不是那些心理变态擅长犯罪之人,就是智商极高绝顶聪明之人。
皇后显然不知道答案,知道答案的,是那个屏风背后藏着的某人,却偏偏不露庐山真面目,季淑一想到或许此人会跟自己有所牵连,就觉得如坐针毡。
在场众人听了季淑说的,便急忙又开始称赞皇后,皇后点头笑道:“行了行了,说了这半天,大为伤神,且这是大好的日子,就不猜了……对了,花儿准备好了未曾?”
清妃从旁微微低头,说道:“回娘娘,已经准备好了。”
皇后点头,微笑说道:“甚好,拿上来罢,大家不要拘泥,随意选之。”
季淑回身坐了,秋霜笑道:“嫂子,我真不知你竟也有这么多古灵精怪的谜语呢,寻常在家里头怎地也不出一两个,给我们猜着解闷?”
季淑说道:“我都忘了,方才也是刚想起来。”
秋霜却又转头看向瑶女,又道:“二嫂子方才笑,我还以为是知道了谜底呢。”瑶女咳嗽了声,说道:“嫂子都猜不出,我哪里能呢。”
这功夫,外面若干宫女,抬着长长的轻便桌子进来,季淑放眼一看,却见那桌子上放着的是只各种各样盛开的鲜花儿。
季淑不知这是做什么用的,便只是看,宫女将花儿抬到上头,皇后娘娘低头打量,便取了一朵金黄色的牡丹花儿,轻轻地插在发间,接下来是清妃娘娘,取了朵小点儿的红牡丹,也点缀在鬓角,旁边的贵妃选罢了,便才是其他妃嫔,然后下面的许许多多的宫女也各自抬了桌子,依次走到众家女眷的桌前,供大伙儿随意选择。
有两个宫女抬着花儿来到季淑这一桌前,季淑左右看看,见罗夫人选了朵儿紫色牡丹,其他的诸家女眷,也多选牡丹,瑶女却选了朵粉红芍药,秋霜道:“都选牡丹,嗯……我就选这朵八仙花罢。”
瑶女笑道:“这个意头极好,八仙花又叫绣球花,可见秋霜妹妹好日子将近了。”
秋霜一怔,脸上薄红,道:“瞧二嫂子你素日像是个正经人,怎么偏这么口不饶人的,竟也说这种玩笑话。”说着,便作势要将那朵花儿扔下,罗夫人却笑道:“选了就是选了,别再扔了,何况你年纪也不小,你嫂子说的不过分……暂们自说说,别大声嚷了出去就好。”秋霜才哼了声,顺势又将那花收了。
季淑从旁一看,见秋霜手上取的是朵红色的花儿,开的颇为喜气,无数小花簇在一起,拥成个球状似的,原来正是“绣球花”,又名八仙花。
季淑放眼看了看,各种各色的夺目的花儿竞相争艳,秋霜把那朵绣球花插在发端,便撺掇季淑,道:“嫂子,那朵大红牡丹好。”季淑摇了摇头,鼻端忽地嗅到一股香气,她心头一动,目光转开,却见在十几朵牡丹芍药底下,有一朵小小的被掩盖住的花儿……
季淑喜地把牡丹花拨开,从底下将那朵雪白色的花儿取出来,花朵握在手上,还未曾送到鼻端,就嗅到一股甜香沁人,瞬间好像甜到了心底一般。这花儿正是栀子。
秋霜跟瑶女见季淑放着牡丹芍药不选,只选了这样一朵小小的栀子花,都觉得惊讶,瑶女说道:“嫂子怎么选这个?”
季淑笑道:“就这个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在相府的时候,找遍了院落,都没有发现一朵开的栀子,如今却在皇宫内苑找到了,当下欢欢喜喜地,便也将这朵得来不易的栀子花别在了发端,于是那股甜香便一直萦绕不去。
众人又用了会儿酒,早先日影从中偏了,有宫女打起黄罗大伞,替众人遮了日头。再说笑了会儿,时候晚了些,皇后便叫大家自便,自己却先退了,现场只清妃同另个贵妃掌着。
季淑正在四处打量朝阳,却见清妃在上头,向着她使了个眼色。
季淑一怔,清妃微微一笑,伸手向她招了招,季淑便只好起身,从诸家女眷后头迈步往上。
此刻因皇后娘娘先行退席,大家伙儿又吃了几杯酒,便不再似先前般恭静肃然,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有人便又自去看花,委实热闹自在,连秋霜也寻了个不知哪家的小姐,相约看花,瑶女就跟罗夫人同隔壁桌的攀谈,也无人看季淑。
季淑走到上面,刚要行礼,清妃说道:“淑儿你过来几步。”
季淑只好走前几步,清妃伸手,轻轻地挽了她的手,亲亲热热说道:“坐在我身边儿。”
季淑心里诧异,却也慢慢挨着她坐了,道:“娘娘唤我何事?”清妃说道:“许久不见你了,好不容易见上一次,着实是好,让我看看……”
季淑微微一笑,清妃便打量她,近距离看来,却见清妃肤如凝脂,着实保养得极好,双眸又如秋水一般,把鬓角那朵牡丹都衬得失了色,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季淑只顾这般打量清妃,却不知清妃也是这样看她,且又是多几倍赞溢。
清妃说道:“方才你出的那两个谜语,稀奇古怪的,以后可别再说了,怪吓人的,幸好今儿好日子,娘娘心里高兴,不然的话,不知要怎么怪责你。”
季淑说道:“谢谢娘娘提点,方才也多亏娘娘替我开脱了……以后淑儿记住了,绝不再做这些。”
清妃很是欣慰,说道:“你果真是长大了,懂事许多。”手轻轻地摸过季淑脸颊,目光在那朵栀子花上头停了停,惊奇道:“你怎地只选了这朵?”
季淑说道:“因她极香,所以就选了这个了。”
清妃笑道:“你这孩子,偏就这么古怪精灵的……”
季淑见她心情大好,便趁机问道:“娘娘,为何我并未见到朝阳公主在场?”按理说这个场合,朝阳一定是会在的。
清妃闻言,脸上笑敛了,微微皱了皱眉,说道:“她啊……”
季淑说道:“她怎么了?难不成是病了?故而没出来?”
清妃微微一笑,笑里透着淡淡地一丝冷意,看看季淑,说道:“若是病了还好些……”说到这里,便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道,“我同你说,你千万别说给别人知道。”
季淑说道:“不知何事?我答应娘娘,听过就忘。”
清妃点点头,伸手握了季淑的手,微微低头,在季淑耳边低声说道:“朝阳被皇上禁足,关在了她宫内不许外出。”
季淑愣神,问道:“为何?”
清妃说道:“还不是这丫头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上次我被她所求,求皇上饶了她私藏外头男子的罪,把那男子饶了……如今倒好,反而又惹出更大的事来,你可知道,——她居然偷了皇上的龙行谕令。”
季淑不知道这个“龙行谕令”是个什么玩意儿,有何用处,但也知道是个了不起的东西,便问道:“她这是要做什么?”
清妃说道:“我也不知道这丫头心里头想些什么,这龙行谕令……按理说对她也没什么用处,她私藏都没什么好处的,龙行谕令只有一宗好处,就是手持谕令者,可以自由通关过省,就算是自我们这边儿到北疆去都通行无忌,边关将士是无权过问的。”
季淑皱了皱眉,道:“真是古怪……朝阳又不出去……”
清妃点头道:“就是说,本来她贪玩而已,把龙行谕令交出来也就没事了,不料她竟又交不出来,只说自己不留神丢了,若不是皇后娘娘极力求情,皇上早就把她打下大牢了,这公主的名头都……”清妃说到这里就一停,笑道:“朝阳素来跟你不对付,这会子你可高兴么?”
季淑便也笑道:“只是不见了她跟我拌嘴,有些不习惯,——对了娘娘,我可以去见她么?”
清妃神色一变,摇头说道:“不成,这正是非常时期,你若是去见她,别把你也连累了,让皇上起疑……就大不妙!”
季淑一想,心头震了震,暗叫一声惭愧,便说道:“多谢姑姑提醒!”
清妃见她这么快领悟,便又笑,说道:“你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有些事儿想不穿,到底是年纪还小。”
要知道,花醒言是外臣,丢失的又是能通关直到外国的龙行谕令,季淑在这个关头去见朝阳的话,那可真是瓜田李下,令人忧心。而清妃竟在这么快想通其中如丝一般的牵连,却又叫季淑心惊,心惊之余,却不得不叹服。
想见朝阳公主已经无望,季淑做梦也想不到朝阳竟被禁足,看样子这次皇帝很是生气,朝阳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以后还不知怎样呢……
清妃同季淑说了会儿,便放了她回来,季淑坐回桌子后头,又扫了一眼那牡丹屏风,方才去见清妃之时,她曾特意假装走歪,趔趄了下的样儿,顺势就往那屏风后看了一眼,可屏风后面空空如也,哪里有半个人影?
又过了半个时辰,见时候不早了,外头女眷不能宿在宫内,因此今日的花王神会就到此为止,清妃同贵妃先退,而后是妃嫔等,接着,是太监们领着各家女眷往外,有条不紊地依旧交接过去,换了三道手,才乘坐轿子,出了宫门,到了外头。
一路摇摇晃晃,回到府中,已经日影西斜,季淑下了轿子,秋霜便先去见红嫣,要诉说今日之事,罗夫人同季淑就去回老太太,只让瑶女先回去歇息。
季淑同罗夫人到了老天太屋内,把今日之事说了一遍,老太太很是满意,嘉奖了几句。出来后,罗夫人便自回自己屋子,季淑就带了夏知两个往回。
走到半路,却见前头影影绰绰来了一人,季淑定睛一看,却是瑶女。
瑶女上前,见是季淑,便道:“嫂子!”声音颇为焦急。
季淑说道:“怎么了,你为何一个人出来了,这样黑灯瞎火又不打灯笼,绊倒了该如何是好?”
瑶女上前来,紧紧地我了季淑的手,道:“嫂子,二爷不见了!”季淑一惊,道:“怎会不见?”瑶女说道:“丫鬟被我赶去找了,暂不敢惊动多人,怕又吓到老太太跟太太,只在周围先找。”
季淑皱眉,慢慢说道:“别急,许是出去了呢。”瑶女摇头,道:“问过了的,不曾出去,二爷行动不便,嫂子,我怕出事。”说着,就带了哭腔。
季淑看看周遭黑黑的,无奈,就道:“你这样没头苍蝇的也不是办法,不如且先回去再说……让丫鬟们找就是了。”瑶女哭道:“嫂子,二爷已经那样了,万一他再有个三长两短的,如何是好,我也不活了……”
季淑见她哭的可怜,便道:“行了,二爷那人命大,不会有事的,黑漆漆地,我先送你回去罢。”说着,就让夏知扶着她,一路回到瑶女屋里。
不料刚进了屋,抬头就见一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自己,季淑皱眉,不悦道:“怎么你还出去,那不是二爷么?”瑶女不答,季淑刚要回头看,只觉得后脑上一阵剧痛,眼前发黑,身不由己向前跌倒下去。
季淑倒地瞬间,拼着力气,伸手向前一抓,竟抓住轮椅上上官青的袖子。而随着季淑一抓,上官青的身子一歪,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
66.杜鹃:一弦一柱思华年
季淑用力抓了一把上官青的衣袖,却见上官青的手臂陡然垂下,摇晃了两下,就在季淑倒地瞬间,双眸所见,便是上官青身子一歪,竟是向着这边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遭一片黑暗,静悄悄地,毫无人声,季淑只觉得头疼欲裂,勉强动了动,自地上爬起来,手摸了摸头,确定没有出血,脑后却鼓起一个大包。
季淑轻轻呻吟了声,反应过来后定睛一看,却见上官青斜躺在自己跟前不远,一动不动。
季淑惊了一跳,心中有种不祥之感,迟疑片刻探手出去,唤道:“喂!”
上官青动也不动。季淑的手微微颤抖,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搭,上官青身子慢慢转了过来。
呼吸都在瞬间停止,季淑吓得伸手捂住嘴。
此刻季淑的双眼已经适应了屋内的黑暗,外头又有一支烛点着,亮光隐隐透了进来,季淑眼前所见,是脸色铁青毫无人色的上官青,此刻双眸瞪大,宛若铜铃一般,却是死沉沉地毫无生机。
而且不过几日不见,他的脸孔竟瘦了这般多,脸上颧骨高耸,脸颊内陷,再加上双眸瞪大嘴也张开之态,简直如一个骷髅人一般。
而就在上官青的胸口,赫然深深插着一支钗子。——他早已经死去多时,而且是死不瞑目!
季淑死死捂住嘴,捂住那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声惊叫,却拼命地瞪大眼睛想看个清楚,那刺在上官青胸口的这支钗,看起来恁般眼熟,岂不正是今日进宫之时,季淑所戴的一支?
却正在此刻,身后有人唤道:“大奶奶?”
季淑惊地叫了一声,急忙回头,却见门口影影绰绰站着一人,仓促之间看不清楚,只是依稀记得那声音,季淑来不及反应,脱口叫道:“楚昭?”
在她还未曾认出此人是楚昭之前,竟已经唤了出口。
而门边的楚昭动作极快,闪电般掠了过来,将季淑从地上扶起来,说道:“大奶奶,你果然在此!”话音未落,便又看到旁边的上官青,顿时惊了一跳,以他的经验,不用靠前也看得出,当下失声道:“二爷……死了?”
季淑说道:“嗯……”楚昭看了季淑一眼,季淑对上他眼神,脱口说道:“你以为是我杀死他的?”
黑暗之中楚昭双眸闪动,想回答,却又未曾开口,只急地又道:“来不及了,我先带大奶奶离开!”
季淑来不及问,楚昭伸手将她的手握住,牵着她的手往外就走,不料脚步刚动,外头便有人说道:“正在里头!”那声音竟然极近了!
楚昭大惊,焦躁说道:“不可能,怎地如此快!”
季淑心头乱跳,强把那股噪乱压下来,问道:“楚昭,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昭皱眉退了回来,打量卧室之内布置,边极快地说道:“我方才听到有两个小厮偷说大奶奶陷在二奶奶这边……云云,我听不明白,心里担忧,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竟是如此……”
季淑心头一震,猛地想到一件事,还来不及说,外面有人喝道:“快快,快冲进去看看!”
楚昭在室内环顾一周,找不到门扇窗户,脸上露出焦急之色。
而外头又有一个人说道:“你看清楚了,楚昭也在里头?”这声音急促里带一丝冷清,听来竟是上官直的声音。
季淑吃惊地同楚昭对视了一眼,季淑冷笑一声,低声说道:“连你在这里也知道,——楚昭你可记得上次你设计让瑶女入局,以为你要说出二爷来之事?如今她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楚昭脸色微变,哑口无言,不辩解,也不承认。
季淑此刻反而镇定下来,伸手轻轻拍他肩头,说道:“此事跟你无关,我自会同他说清楚。”
楚昭却摇头,沉声说道:“大奶奶,二爷已是死了,大爷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季淑咬牙说道:“不是我做的,我怕什么!”
此刻脚步声纷乱,有人把门撞开,将冲到内室来,楚昭神色一变,终于厉声喝道:“都给我站住!谁敢进来,我一刀先把二爷杀了!”这是他首度出声,外头的鼓噪声顿时静了下去,也无人敢闯进来。
季淑吃惊看向楚昭,——上官青早已经死了,他却又想如何?空城计么?
楚昭似乎知道她的心意,急促地低声说道:“如今是百口莫辩之势,又加上大爷看到我同大奶奶在一块,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大奶奶,对不住……我先前一时着急,竟中了别人的圈套。”
季淑摇头,道:“事到临头,懊悔无用,也不能全怪你,反正都是要面对的。”她说完之后,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道:“我出去跟他说。”
楚昭探出手来,用力地将季淑的手臂握住,季淑身子一顿,回头看他。
两人四目相对,楚昭唤道:“大奶奶……”
楚昭尚未说完,外头上官直叫道:“楚昭,你好,你果然在!……她也在里头么?无澜如何了?你要是敢动无澜一根汗毛,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季淑心头一凉。楚昭极快地说道:“大奶奶你听到了,他全不管你的死活,言下之意,纵然不把你当我的同党,也是怀疑你了……”
季淑咬唇,说道:“你放手!我自会跟他说!”
楚昭摇摇头,季淑喝道:“放手!”手臂一甩,声音大了起来。
楚昭双眸望着季淑的眼睛,说道:“大奶奶……请恕仆下冒犯了……”他声音沉沉,季淑还没反应过来,楚昭便将她抱入怀中,向后一退,到了上官青的尸身旁边。
楚昭抬手,将上官青胸口的发钗一把拔出来,递给季淑,道:“拿着!”声音里竟带几分不由分说,季淑身不由己地将钗子握在手中。
楚昭朗声叫道:“大爷最好别轻举妄动,若是有人敢进来,逼急了我,……我就先杀二爷,再杀☆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大奶奶!”他一边说着,一边俯身从靴筒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来。
季淑大惊看他,却见楚昭握着匕首,在上官青胸口那伤口上一刀刺下去,下手极快,干净利落,顺势将那带血的刀拔出来,便也随着站起身来,他一身黑衣,此刻站在黑暗之中,身上隐隐地透出几分煞气。
季淑见他拿刀刺上官青,心中暗惊,一时猜不透他究竟想如何。
此刻外头上官直怒地叫道:“楚昭,你、你到底想如何?”
楚昭双眸望着季淑,说道:“大奶奶……照我说的做。”季淑不解看他,楚昭对上她双眸,轻声说道:“拿这钗子,用力刺我一下。”
季淑瞪大眼睛,楚昭却忽地皱眉,大声叫道:“大奶奶,你老实点儿,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季淑握着那钗子,只看楚昭,此刻心中有几分明白。
她想通了几分,声音都有些发颤,问道:“楚昭,你想做什么?”
楚昭压低声音,说道:“刺啊!”季淑摇头,哪里刺得下手?
楚昭目光一动,握住她的手,望自己胸前一刺,季淑叫了声,用力要将手移开,然而楚昭的手如铁一般,哪里能移开分毫,噗嗤一声,鲜血溅出。
楚昭跟季淑几乎同时都大叫了一声,楚昭是半真半假的疼跟吃惊,季淑却是吃惊跟真的痛了,此刻,却听得外头有人叫道:“爷你不能进去!”
有道人影极快地冲了进门,电光火石之间,楚昭骂道:“毒妇!”手掌不露痕迹地在季淑颈间轻轻斜砍下去,又到她肩头上一拍。
季淑被那股力气推了把,身不由己后退了出去,却被门口进来的那人扶住。
楚昭捂着胸口倒退出去,一路退到了上官青身边儿,眼睛看了季淑一会儿,垂眸看向上官青,说道:“二爷,你死在我手里,也不冤了。”
门口那人正是上官直,本在看季淑如何,听了楚昭这句,抬眼便看到地上的上官青,顿时大喝一声,将季淑弃了便冲了过去。
季淑身子往后一倒,勉强撑着身后的墙倒不了,此刻门外的仆人尽数涌进来,上官直怒吼道:“把这恶仆拿下!”也没有人管季淑,无数的人便冲着楚昭而去。
季淑最初还能见到楚昭被众人擒住,渐渐地眼前便重又发黑,先前脑后受得重创以及被楚昭一掌砍在颈间,天昏地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在楚昭被人押着出门的时候,在上官直的嚎哭之中,季淑顺着墙边,缓缓地倒了下去。
季淑半夜醒来,屋内蜡烛影子跳动。季淑回想先前发生的事,惊心动魄,急忙爬起来,却见是在自己屋内的床上。
旁边春晓夏知两个见她醒了,慌忙上来,季淑说道:“我怎么会回来了?先前不是……”
春晓将她扶住,说道:“奶奶别急,现在已经无事了,奶奶别怕。”
季淑将她的手推开,皱眉道:“什么无事,我怕什么?”又猛地转头看向夏知,厉声问道:“先前不是你陪我去二奶奶房内么,最后怎么只我一个在,你呢?”
夏知慌忙跪地,说道:“请奶奶恕罪,我扶着二奶奶在后头跟着,见奶奶进了屋,就也想望内,不料有个丫鬟来叫我,说是太太急着叫我过去,我没有法子,只好跟着她去……后来才听说二奶奶屋里出事了。”
季淑目光一动,说道:“太太真个儿叫你了?”夏知说道:“是,太太叫我,问我今儿在宫内的事。”
季淑问道:“那好,二奶奶屋内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晓抢着说道:“都是楚昭那个可恶的奴才,平日里看他人模狗样的,没想到竟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季淑怒道:“给我住嘴!”春晓吓得不敢再说话,夏知说道:“奶奶息怒……昨儿晚上爷带人将楚昭拿下,打了半夜,他也招了,原来他是想离开上官府,因此去找二爷要银子,二爷说没有,他就起了杀心了,正好儿大奶奶到了,他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就把大奶奶也困住了,正要行凶,幸好爷及时到了……”
季淑心中微痛,说不出的难受滋味,伸手按了按胸口,说道:“那么……那么此事爷又是怎么知道的?还有,我被楚昭……那当时二奶奶又去了哪里?”
夏知说道:“听爷身边的人说,二奶奶当时觉得不对,就跑去跟爷求救了,没想到仍是晚了一步。”
“求救?”季淑冷笑一声,说道:“求救……好一个求救。”心中咬牙暗想瑶女究竟跟上官直是如何说的。
夏知跟春晓见她笑的冷飒,都不敢做声,季淑说道:“如今楚昭在何处?”春晓看夏知,夏知看春晓,季淑怒道:“问你们话,怎么不答!”
夏知跟春晓一哆嗦,春晓说道:“被爷送到了刑部大牢。”夏知说道:“刑部也派人来验过了尸……证实二爷是给楚昭杀了的……怕是很快就……”
季淑扶了扶额头,尽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昨晚上在瑶女屋内,她已经将此事想了七八分明白。此事多半是瑶女所为,上官青被谁所杀,暂时不能百分百的定论,但是,此事是瑶女一心嫁祸,却是有百分之九十了。
故意派人前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楚昭引来,就是想要她越发百口莫辩,只是没有想到,楚昭竟然会为了她……
季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瑶女一个孕妇,竟会如此胆大妄为,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令人匪夷所思之事,她到底意欲何为?季淑怎地也想不通。
季淑挣扎起身,说道:“上官直在何处,我要见他。”夏知说道:“二爷的死讯已经传遍了府中,大爷此刻也忙得不可开交,奶奶现在去怕不是时候。”
季淑喝道:“让开!”夏知竟不动,跪地说道:“奶奶听我一句话,这时侯奶奶去,必得不了好儿,奴婢虽然不知道昨晚上究竟发生何事,但爷没有因二爷之死而怪责奶奶,已经是大幸,可爷虽然不说,心中未必一点疑心都无,此刻奶奶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季淑说道:“那楚昭呢?就让他如此白白死了?那可是刑部,严刑拷打之下,他还有命在?”
夏知一使眼色,春晓慌里慌张去关门,夏知急地说道:“奶奶别说了,楚昭杀了二爷,他该死是他的命。”
季淑说道:“可是上官青不是他杀的!”
夏知说道:“当时只奶奶跟楚昭在屋内,不是他杀的又是何人?——只能是他杀的!”
季淑怒道:“你放肆!”
夏知说道:“奴婢知道奶奶心里有火,此事必定另有蹊跷,可是奶奶若是一急,反倒更加遂了些奸人的意,奶奶若是真的有心救人,还要从长计议……”
季淑眼睛发红,已经含了泪,想了会儿,终于又坐回去,喃喃道:“我只怕从长计议的话,他就性命不保了。”
夏知说道:“奶奶你不想别的,也该想想,明明不是楚爷所做,为何他要认了?他是为了保奶奶,倘若奶奶为了救他反而弄得自己不好……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片心?”
季淑回身,泪顺着脸颊流下,她深吸了口气,慢慢镇静下来,抬起袖子擦了擦泪。
夏知便看她的神色,却见季淑面上焦急之色退却,露出昔日那种三分淡然三分不在乎的表情来,夏知心头一宽,却听季淑淡淡说道:“替我收拾收拾,我得去见一个人。”
夏知迟疑了会儿,问道:“这么晚了,奶奶要去见谁?”心头一动,道,“难道是……”
67.杜鹃:庄生晓梦迷蝴蝶
季淑迈步走进吕瑶女的房中,房内光影淡淡地,瑶女躺在床上,旁边站着伺候的丫鬟见了季淑,身子发抖,垂着头悄声说道:“二奶奶……先前哭的累了,刚睡下,大奶奶恕罪,奴婢将她叫醒。”
季淑看了看那个侧卧着的影子,摇摇头,道:“不用了,你们退下罢。”丫鬟们行了礼,向后退了出去。
季淑走上前,道:“妹妹真的睡着了么?”
床上吕瑶女的身子动了动,然后慢慢地撑着床面起身,回头来看季淑,说道:“我听着声儿熟悉,以为是谁,原来是嫂子,我还以为是做梦。”
季淑走上前,站在桌子旁边,歪头看吕瑶女,说道:“别说是妹妹觉得在做梦,我也觉得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我怎么梦见妹妹把我带回来,我就见到了死去的二爷……我醒来后,想来想去都不敢相信,还是得当面来问问妹妹。”
吕瑶女缓缓地下了床,也走到桌子边儿上,却缓缓地坐了,说道:“我不是做梦,嫂子也不是在做梦,二爷他的确是死了。”不错,死透了。
季淑向着她身边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吕瑶女的脸,说道:“二爷死了?怎么死的?妹妹可以告诉我么?”
吕瑶女笑了一笑,转头看向季淑,说道:“嫂子你怎么来问起我来了?我也正想去问问嫂子,只不过身子实在太沉重,累的睡了,没想到嫂子你来了,也好,我想问嫂子的是——为什么嫂子会跟楚昭出现在这房内,楚昭又怎会供认说他杀了二爷的?”
季淑说道:“楚昭为什么说他杀了二爷,我不知道。我只记得的是,我来的时候,二爷就在这房内!他已经死了,莫非妹妹你不知道么?”
吕瑶女说道:“我知道?嫂子你这话问的好胜古怪!”她皱着眉站起身来,说道,“我若知道,怎么会黑灯瞎火四处去找二爷?我若是知道,又怎么会离开他半步?我若是早知道今晚上会发生如此可怕之事,就守着这门扇,一个人也不叫放进来,省得灾星入户!——嫂子如今来问那话却是什么意思?难道嫂子的意思,是说二爷早就死了而不是楚昭杀的?——嫂子这梦是不是还没有醒呢?”
季淑见她句句带刺,语声尖刻,已经不似先前那个沉默寡言,表面恭顺的吕瑶女,这事情的真相转折,实在叫人措手不及,不是因恐惧,而是震惊,就好像看到一只小白兔忽然剑拔弩张地变了形,成了会吃人的豺狼一般。
季淑看着吕瑶女,说道:“我醒没醒,自己知道,只怕有的人还在梦中,说起来,妹妹你今日跟往日大不同了,说话也格外厉害,含沙射影,夹枪带棒,似要置人于死地。”
瑶女一笑,说道:“我夫君也死了,我的胆子自然也大了几分,有些失礼之处,还望嫂子看在我新寡的份上,别跟我计较。我怕的很。”
季淑说道:“妹妹怕?我看不出来,妹妹很令我刮目相看呢。对了,我有一件事不明白:当时我跟你一块儿回来,我前脚进了这屋,夏知扶着你在后头,夏知被太太的人叫走,你呢?你连这屋都没有进过?二爷当时可就在这屋子里头!”
吕瑶女淡淡一笑,说道:“我当时本是要进来的,只是肚子有些疼,就耽搁了脚步,后来我就听到屋内好像有一声惨叫,我害怕,又见蜡烛熄灭了,我叫了几声,无人答应,我心慌意乱地,不知发生何事,当时丫鬟们都被我派出去找二爷,我身边儿又没有别人,我一急之下,就出去叫人了。”
季淑挑眉,说道:“那你没有仔细看看屋内就出去叫人了?”
吕瑶女说道:“正是这样的,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又没什么计谋主张,还大着肚子,不像是嫂子这样,精明能干,不让须眉,让人叹服,——我天生懦弱,还生怕担着什么事,就只好去找大哥哥来。”
季淑见她丝毫不慌,对答的天衣无缝,虽然说的可怜,可是面上毫无一丝害怕之色,那眉眼里头反而隐隐地透出几分冷意,果真是翻脸无情,露出狰狞来了……
季淑心中气的不成,却按着偏不能发作。
吕瑶女又说道:“我这条命也不好,本来嫁了二爷想要安安生生地,偏生二爷不是个能安生的性子,本来我想他断了腿也好,起码不会再有大事了,谁知道老天爷竟似嫌他的罪不能赎够一般,竟要他的命,如今楚昭说是他做的,也好,他在刑部,少不了各种大刑伺候,几日后问明白了,斩了头,也算给二爷报了仇……我又能做什么?就只能在这里坐等,再想不开,也得想开,嫂子你说是么?”
季淑把心头上那股火硬生生地压下去,说道:“妹妹你说的太对了,再想不开,也得想开,这人最怕的就是钻牛角尖,钻到里头头破血流都不明白,殊不知退一步海阔天空。”
吕瑶女笑了笑,说道:“谢谢嫂子的安慰,这么晚了,嫂子也回去歇息罢,对了……我听大哥哥说,是楚昭那个贱奴才想要杀二爷,嫂子冲上去拦着……才伤了那贱奴才的……说起来也是嫂子命大,那贱奴才那么凶狠,连二爷也给杀了,竟没有把嫂子也……咳,看我说的,总之,我得替二爷多谢谢嫂子的。”
季淑听她说到“楚昭”,一口一个贱奴才,心头不由隐隐地刺痛,却也笑道:“只是仍旧没救回二爷的命来,又有什么可谢的?我是命大,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不是?以后有的好呢……对了,的确时候晚了,那妹妹你就好生歇歇吧,我不打扰了。”
吕瑶女略行礼,道:“嫂子慢走。”
季淑出了吕瑶女的屋子,径直往前走,走到半道,用力一脚踢在旁边墙上,夏知慌忙拦住,季淑垂着头,气的浑身发抖,咬牙低声道:“这贱人,究竟同我有何深仇大恨,竟如此处心积虑……”
夏知说道:“奶奶,眼看要天亮了,不如先回去歇息,留神身子受不了。”
季淑转头看天,见东方微白,她心头砰砰乱跳,终于说道:“不用,夏知你叫个丫头去准备车马,要快,我要回府一趟。”
夏知脸色一变,道:“奶奶,这个时候回去?怕是不太妥当……”季淑喝道:“叫你去就快些去!”夏知无法,只好叫个小丫鬟去传车马。
季淑便回到房中,多加了件披风,匆匆地出来,对上官府来说,今夜宛如不眠之夜,将近天明之时,府内却一片沉寂,仿佛万籁俱寂,如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季淑咬牙快步出了府,上了马车,马车得得往相府而去。
花醒言听人报,便起身出外,刚走到卧室之外,季淑已经进来,叫道:“爹爹!”快步走到花醒言身边,将人一抱,身后夏知看了花醒言一眼,一声不响,悄悄地退了出来。
花醒言起来的快,只着便服,微微一怔,便轻拍季淑肩头,道:“淑儿怎么了?”季淑说道:“爹爹,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花醒言扶着她手,将她引到桌子边儿上坐了,端详着她,问道:“发生何事,你慢慢地同为父说。”
季淑说道:“爹爹,我想要求你救一个人,这个人对我有救命之恩!”季淑说罢,就把今晚上的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同花醒言说了。
花醒言听罢,皱了眉说道:“上官青……竟死了?你是说,你到了吕瑶女的房中,就见到上官青已经死了?”若有所思地看着季淑。
季淑说道:“是的,当时我抓了他一把,他哼也不哼一声就倒了下来。”
花醒言沉吟片刻,说道:“淑儿你有没有看错?”
季淑说道:“不会的,我醒来之后,也见了他死在地上。”
花醒言说道:“胸口还刺着你的金钗?”
季淑一怔,却也缓缓点点头,见他只纠缠这些,就说道:“爹爹,你相信我,此事绝对不是我做的,也跟楚昭无关,楚昭是为了救我才……如今他被刑部关押,我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用刑,爹爹,我想求你……”
花醒言说道:“你想求为父救楚昭?”
季淑点头,说道:“女儿不是那种恩将仇报之人,楚昭他对女儿有救命之恩,我不能白白地看他为了我而死。”
花醒言说道:“可是如今他被刑部关押,为父又有何法子?”季淑一听这话,心头有些发凉,便看花醒言,却见花醒言慢慢地又说道:“而且淑儿你想到没有?楚昭说是他杀了上官青的,倘若为父救他,就表示不是他所杀,当时屋内只你们三个,不是他杀的,又会是何人?”
季淑越听越不是滋味,心中有一丝异样,听到此处,心中“咯噔”一声,便看花醒言,问说道:“那……父亲你的意思是?”
花醒言看她一眼,便缓缓地背起手转过身去,说道:“你贸然回府,此举不太明智,何况此事关系一条人命,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偏生是上官青,倘若上官府的人计较起来,又怎么说?楚昭说是他杀的,此事由刑部结案也就罢了,淑儿你不用再掺杂其中,反而不美。”他的声音,竟有些淡淡地。
季淑缓缓地站起身来,一眼不眨地望着花醒言,问道:“父亲你说什么?不用掺杂?”
花醒言转过身来,说道:“淑儿,为父也是为了你好,楚昭不过是个下仆而已……”
“下仆?”季淑心凉,眼睛瞪得大大的,眼中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漾满了泪,“一个下仆而已,要死就死,无关紧要的是么?可是父亲你知道不知道,在上官府内,只有这一个下仆才对我好!肯舍得自己的命救我!如今父亲你说让我别管这件事?”
花醒言皱了皱眉,还欲安抚季淑,道:“淑儿……”
季淑后退一步,让开花醒言探过来的手,说道:“其实在我的眼中,没有什么下仆跟主人之分,而且在我看来,楚昭一个下仆,反而比许多看似身份高贵的人要好上几百倍几千倍,父亲,——我只问你,你肯不肯救他?”
花醒言垂下手来,缓缓摇头。
季淑心头一沉,再质问道:“你不肯?不肯为了我救他?你是朝中大官,只手遮天,你要救他不过是易如反掌,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
花醒言说道:“淑儿,够了,不用再说了。”
季淑说道:“到底是为什么,此事只在你肯不肯出手,你若伸手,必定能救,为什么你不肯?!”
花醒言双眉一皱,上前一步,将季淑的肩膀握住,说道:“你想知道为什么?那好,我便告诉你,我是为了你!——你当先前你设计上官青的事我不知道?”
季淑大为震惊,做梦都想不到花醒言竟会如此说,她一时不知要如何反应,只是望着花醒言,心中有个声音说道:“他知道了?为何他会知道?糟了……”
花醒言盯着季淑双眸,低声说道:“我知道,怕是上官纬也知道,上官纬亲手打残了他,你觉得他心中恨不恨,最恨的人是谁?这一次上官青死了,好就好在楚昭也在场,好就好在他肯亲口说是他所杀的,……不然的话,你以为上官府的人会以为是谁杀的上官青?你自来任性,上一回更是把我也算计了进去,我本以为经过那一场你就会安分点,没想到你……”
季淑听到此刻,便反应过来,截断花醒言的声音,抬头问道:“没想到我如何?”
花醒言及时打住话头,垂眸说道:“罢了。”
季淑再度追问叫道:“没想到我如何?你说啊!”
花醒言皱眉,道:“淑儿,你受了惊吓,精神未曾恢复,你、你回府来也好,就在府内住几天,上官家那边我会派人去说。”
季淑用力将他的手臂推开,叫道:“没想到我如何?——是不是你也在怀疑是我杀了上官青?”此刻声音也变了,动作之间,泪落如雨。
花醒言喝道:“淑儿!不要再说了!”
季淑垂头,心头酸楚,无法言说,尽数化作悲恸泪水,从眼中滚滚滑落,她伸手,扶住桌子,才得以站住脚步。
花醒言见她不语,浑身颤抖,隐约泪落之态,终究不忍,当下叹了声,上前道:“淑儿……”
季淑摇头,忽地说道:“我、我还以为……我有了爹就有依靠了,我还以为他会为了我好疼我,信我,护着我……”
花醒言脸色微变,双眸之中透出无奈之色,轻声唤道:“淑儿,爹爹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
季淑摇头,说道:“你不是为了我好,你要思谋考虑的事情太多了,我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或者一件……”
花醒言双眉深锁,季淑看着他,忽地一笑,说道:“你知道么?我曾经以为……我可以永远都不再离开你了,因为我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原来我错了!”
花醒言脚步骤然停住,而季淑说罢之后,泪越发止不住地自眼中跌落下来,她看不清面前花醒言的样子,或许,看不清楚更好,倘若花醒言不是这个样子,倘若花醒言不是长得跟花风南一模一样,那么她对他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依赖爱慕,甚至将他当成自己会穿越的目的跟生存下去的目标,可是……
或者,庄生晓梦迷蝴蝶,这都不过是一场错觉或梦幻而已。
68.杜鹃:望帝春心托杜鹃
季淑扔下那句话,闭了闭眼,转身向外,快步离去。身后花醒言似叫了一声,季淑头也不回,走的更快。
出得门来,夏知正低头等候,见她出来便伸手相扶,季淑停住脚,二话不说,挥手一个耳光打去,夏知吃了一记,手捂着脸退后,跪地道:“小姐!”
季淑停了步子,看了她一会儿,终究又摇摇头,咬牙说道:“我不怪你,我自己所做之事,我绝对不会否认,只是今后你休想再让我信你一次!”
夏知哭着上前,将季淑的腿抱住,道:“小姐……求你饶恕我,我、我也是……”
季淑将她绝情一推,说道:“别再跟着我!”
季淑自己出了相府,站在门口,一时茫然,黑夜茫茫,她将去往何处?这天大地大,可似乎又并无能容她之处。
一瞬间季淑心中想道:“倘若从此一走了之,天涯海角,两两相忘,或者是好的……”
但是不成,这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季淑定了定神,把脸上的泪擦干了,府内小丫鬟追着出来,季淑认得是素日跟夏知的一个,便道:“你回去,不必跟来。”小丫鬟望着季淑,迟疑着不走,这时侯花醒言跟夏知两个从相府内追出来。
季淑正自己上了马车,扫了两人一眼,冷冷地说道:“走,赶紧回府!”
马车骨碌碌往前,季淑靠在车厢内,一动不动,更未曾回头看过一眼。
在东方放光之时,马车停在了上官府门口。
季淑下车,自己入内,府门口的仆人躬身相迎,不敢直视,季淑目不斜视往前而行,一路回到自己屋内,春晓上前迎了,看夏知不见,想要问,却见季淑脸色冷峭,当下也急忙收了声。
季淑坐定了,道:“取茶来,要热,要浓浓地。”春晓忙地答应一声,出去吩咐小丫鬟准备茶,见季淑脸色极差,便悄声说道:“先前大小姐来过一次……”季淑不以为意,也不搭腔。春晓察言观色,就只静静地守在身边。
片刻,外头有人报:“大小姐来了。”季淑转头看,却见秋霜从外头进来,见季淑坐着,便上前来,道:“大嫂你回来了。”
季淑点点头,说道:“妹妹你这么早?有事么?”见秋霜一脸惶急,双眸通红,精神不振地,似是哭过,就以为她是因上官青之事而伤心。
果然,秋霜望着季淑,双眉蹙着,说道:“嫂子,昨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听的糊里糊涂的……嫂子无恙么?方才我来过一次,见嫂子不在,只好先回去了。”
季淑见她问的急,且有些语无伦次的,便道:“昨晚上的事,我都有些不敢相信,不过,人死不能复生,——秋霜你也别太难过了。”
秋霜摇头,却道:“真的是楚昭杀了二哥么?大嫂,是你亲眼所见么?”
季淑心头一动,略觉得异样,抬头看秋霜,便道:“妹妹……怎么问起这个?”按理说,她不是该恨楚昭么?此刻应该露出痛恨之情吧?
秋霜说道:“我……我觉得楚昭不会杀二哥哥的,怎会如此……”说着,眼中便又落泪。
季淑心头转了转,打量着秋霜的面色,终于慢慢说道:“妹妹你说的没错,据我所知,绝对不可能是他。”
秋霜瞪大眼睛,眼中掠过一道亮光,忙问道:“那是谁?嫂子你可知道?怎么大哥哥说楚昭自己认了呢?”
季淑望着秋霜,心里思忖着,缓缓地说道:“妹妹你当时没在场,我心里这疑惑也不知道要向谁说去,如今谁也不会信我,我说怕也是白说的,不如不要去惹这些是非了。”
秋霜伸出手把季淑的手握住,道:“嫂子你说,我信的,一定信的!”
季淑又叹息了一会儿,才说道:“昨晚上,我自老天太屋内回来,路上遇到你二嫂,你二嫂说二爷不见了,我看她大着肚子,又没个丫鬟陪着,就叫她先回去,可她着急非常,举止张皇,为防意外,我只好送她回去,不料我到了她屋内,却见二爷已经死在了屋中,我大惊之下想要叫人,却被人打晕在地!”
秋霜吓得握着胸,道:“二哥那时候就死了?可是……”
季淑说道:“别急,——我醒来之时,发现你二哥死了,正要叫人,楚昭却忽然来到,我大惊,问他怎么在此,他说是你二嫂说二爷有事叫他前来,我当下就觉得有些不对,偏偏这时侯你大哥哥就带人来了。”
秋霜瞪大眼睛,愕然说道:“怎么会……如此,难道说……”
季淑说道:“楚昭是被逼无奈才说自己杀了二爷的,不然的话,一定会被人以为我跟他有私才杀了二爷,到时候更是无法脱身,”她叹息说道,“楚昭也知道他中了计,他当真是个英雄,光明磊落的好汉,竟不肯连累我,反而自己承担了罪名!”
秋霜怔怔听着,眼睛更是红了,也隐隐地泛出泪光,嘴唇微动,想说什么似的。
季淑望着她,又说道:“我一醒来后,就去找你二嫂,本是想说清楚你二哥的死跟我们无关的,可是她竟然对我百般讽刺,丝毫不似以前那样恭顺谦和,甚至说楚昭死有余辜,还说不知道楚昭因何出现在那里……可是楚昭分明亲口对我说,是她命人传话叫他去的,——她竟然推得一干二净,我没有法子,便只好回来。”
秋霜听到此处,脸色急变,双眸闪烁,片刻后咬牙说道:“嫂子,你不用生气,我知道是谁杀了二哥哥,不是楚昭,绝对不是……我就知道她按捺不住的,那个下作的贱-人……”
季淑压着心头激动,问道:“秋霜你说什么?”
秋霜说道:“我知道那个贱-人向来有可疑的,或许、或许是她杀了二哥,就想嫁祸大嫂你跟楚昭!”
季淑问道:“她?秋霜你说的那人,莫非是瑶女?”
秋霜道:“可不是么!”
季淑忙作出害怕之态,说道:“秋霜,这话万万不能乱说,给你大哥哥知道了,还说是我们乱嚼舌头,定不会饶了我们的。”
秋霜说道:“我并非乱说的,大嫂子……你、你有所不知!”
季淑说道:“我不知什么?”
秋霜迟疑,季淑就点头说道:“我为了不叫楚昭枉死,先前是特意回了娘家一趟,本是想让我爹出面儿的,没想到我爹不听我的,我实在是没了法子……可惜了楚昭一条好汉,白白丧命……我也真咽不下这口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人算计,还连累他人……”她说到此刻,便落下泪来,便拿了帕子轻轻擦拭。
秋霜犹豫到此,终于说道:“嫂子,你可还记得上次你问二嫂她肚子里那孩子多大了么?”季淑心头一动,道:“如何?”秋霜冷笑,说道:“她记得可清楚呢……可是嫂子你又怎么知道,她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季淑问道:“为何?”秋霜说道:“因为那天,正是府内的一颗珍奇蓝昙绽放的一日,嫂子你不记得了么?那晚上本是要歇在雪夜阁的,只因这花开了,所以就巴巴地跑去看,可是……我却凑巧见到二嫂子偷偷地跑到了雪夜阁……”
季淑吃了一惊,说道:“这是什么意思?”秋霜说道:“什么意思?那几晚上大哥哥总是歇在雪夜阁的,嫂子那日本来是在等他,可因那花儿而出去了,难道嫂子你忘了?”
季淑变了脸色,道:“你……你说什么?”心中百转千回,似有千丝万缕在冥冥之中交汇在一起,织出了一个令人不能置信的真相。
许久之后,秋霜离开,季淑垂头,手无意识地捏着指上的香血玉牡丹,转了几番,终于说道:“春晓你去叫个人,悄悄把暮归叫来。”
春晓急忙答应,此刻茶来了,春晓便道:“奶奶,喝杯茶暖暖身子。”
季淑点点头,取了一杯茶,入口尝了尝,因季淑吩咐,这茶沏的极浓,入口又苦又涩,季淑皱了皱眉,却极快地把剩下的全都喝光。
这一天,上官府将上官青的死讯报了出来,便开始准备丧事,置办各种须用之物,外头前来吊唁的也络绎不绝。
季淑一整日就呆在屋内,一直等到天黑,草草地用了一碗粥,又喝了杯茶,才道:“春晓,你素日会说话,如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去二奶奶屋内,不管用什么法子也好,务必要好好地把二奶奶请来。”
春晓精神一振,说道:“奴婢遵命。”
季淑等了一刻钟的功夫,果然才见吕瑶女姗姗而来,季淑见她刚进门,她也起了身,微微笑着迎了过去,道:“妹妹来了,如今非常时候,还让你劳动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瑶女看她一眼,淡淡说道:“嫂子不用客气了,嫂子让春晓自己过去请,她又真的会说话,说的可怜见儿的,我不来,反显得我铁石心肠了,只好过来一趟……怎么了,嫂子找我有事?”
季淑亲自扶着她到了桌子边儿上坐了,瑶女看她一眼,忽地笑道:“嫂子怎么了,这么殷勤的,反而让我心里头不安。”
季淑说道:“我请妹妹来,是为了给妹妹道不是的。”
瑶女挑眉,说道:“嫂子这话什么意思?”
季淑说道:“我昨儿受惊非常,人也吓得颠三倒四的,不免出现许多古古怪怪的幻觉,今早上有些冲动冒犯之处,还请妹妹海涵……要知道,妹妹没了二爷,我该多多体谅才是,竟又失礼说了那些话,我如今回想起来,甚是内疚不安。”
瑶女打量着季淑,说道:“原来是为了这件,嫂子你放心,我虽然不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但也不至于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何况我心里头难过,嫂子也是被惊吓坏了的,我又怎么会不体谅呢?”
季淑微微笑了笑,说道:“妹妹实在是贤惠难得,就如大爷先头所赞的一模一样……妹妹不怪我言语冒犯,我这颗心也算是放下了。”
瑶女也笑了笑,说道:“嫂子不用这样儿,若是没别的事,我该回去了。”
季淑说道:“妹妹且慢。”瑶女道:“嫂子还有何事?”季淑伸手,便握了瑶女的手,说道:“妹妹你就算回了那屋内,也不过是孤苦冷清,不如就陪着我坐一会儿,免得两个人都是孤苦无依的,如何?”
瑶女看她一眼,将手缓缓地抽回来,说道:“嫂子这话说的古怪,如今大哥哥好好地,又不似二爷一般,嫂子可别乱说……我听了没什么,让别人听了,恐怕不大好。”
季淑苦苦一笑,说道:“妹妹不用说这些门面话了,现如今这府内谁不知道,你大哥哥跟我不是一条心的?我有这个人,就等于没有一般,”她靠近了瑶女,低低说道,“当着妹妹的面儿,我也不怕说句更不好听的,在我心里,早也就当他是死了的。”
瑶女双眉一皱,说道:“嫂子何必这么咒大哥哥?”
季淑将腿一搭,翘起了晃了两下,哼道:“这话不过是话糙理不糙,如今二爷是死了没错,大爷在我心里,也就如这样儿了,妹妹大概也知道,我也不在乎大爷这个人,此人迂腐无趣,木讷愚笨,亏得当初还有人夸他是什么风流才子,我呸……我真是被这几个字鬼迷了心迷了眼睛……现在真是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就巴不得他也跟二爷一样……”
瑶女眉头深皱,道:“嫂子,这话有些过了罢?”
季淑微微一笑,低了头,小声说道:“有什么过不过的,妹妹也是个过来人,自然懂得,这男人不是单看外面一张皮就顶了万事的,如今想想,我倒是觉得二爷虽不成器,但却更强过大爷,起码他是个风流场中的人……咳,哪里像是上官直,你看我嫁过来三年,连个子嗣都无,难道只是因我不成么?我不成也就罢了,怎么苏倩也没有呢?我看定是他的问题!”
瑶女眼中掠过一道得意之色,冷冷地笑了笑,说道:“这话可不能说个十足十的……”
季淑说道:“倒也是……如今就看暮归了,要是暮归也无所出,我看八成就是他的问题了。”
瑶女微笑不语,手轻轻地抬起,极为缓慢自得地抚摸肚子。
季淑目光一动,却笑着说道:“不过也不一定,就算是那两个妾室有了种子,也保不准是哪得来的,万一是因爷怎么也有不了,挨不住寂寞出去偷了回来的……野种……”
瑶女皱眉道:“够了!”季淑怔道:“怎么了?”瑶女说道:“什么野种,嫂子你不会生,也不用敢说的这么难听罢?”季淑说道:“我不过是说爷罢了,事实如此,我,苏倩,暮归都没有子嗣,忽然有天真的生了个出来,那十足十就是个野种了,他头上的绿帽子上明晃晃地王八乌龟几个字呢。”
瑶女冷笑着看季淑,望着她那副浪荡之态,便说道:“野种野种,你够了没有!大爷才非无用,不能生的是你!”季淑道:“妹妹你又不是我们这房内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这话也就说说罢了,若说知冷知热知道深浅,还得是我们屋里的人知道。”瑶女越发冷笑,说道:“我虽不是你们屋里的,却比你们更清楚些。”
季淑笑道:“我知道了,妹妹能掐会算,那不知能不能算到我们这没用的王八爷命中有几个野种?戴多少顶绿帽?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上官直,没用的大乌龟!命中注定只能有野种现世!”吕瑶女气的起身,怒道:“你嘴巴不要如此下-贱,大爷若没用,我肚子里的孩儿又是从哪里来的?!”
69.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
屋内一时死寂,吕瑶女说完之后,顿时反应过来,脸色如死灰,急忙伸手捂住嘴。
季淑却靠前一步,望着她问道:“妹妹你说什么?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吕瑶女后退,却仍说道:“我是说……你积积口德罢!不要信口开河,有损阴鸷……”季淑说道:“信口开河的怕是妹妹,怎么我听你刚才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大爷的呢?”
吕瑶女转头看看屋内,却见丫鬟都不在内,才略定了定神,便笑道:“嫂子是昨儿受惊匪浅,如今还在梦中呢罢,我哪里说过?——我是说我肚子里的都是上官家的种,二爷跟大爷都是一脉相承的,所以我说漏了点儿,想必是嫂子这脑中想错了故而也听错了罢?”
季淑见她倒是急智,便一笑,也不追究,只说道:“我真的听错了么?或许是的,哈哈,说起来也是,……妹妹肚子里的孩儿怎么会是我们爷的呢?那这不是乱伦了么?地下的二爷死也死的不安生呢……不过,妹妹,说到这里,我倒是有些不解了。”
瑶女说道:“嫂子有什么不解的呢?”
季淑说道:“我今儿闲着无事,就叫了个你屋内的丫鬟过来,怎么我听得那丫鬟说,昨儿妹妹自宫内回来,就跟二爷两个吵架,二爷说什么‘野种’又有什么‘不能要’之类的……吵得不可开交。”
瑶女脸色发白,却哼了声,说道:“这些下作胚子一日不管,就爬到我头上来了,她们敢在嫂子跟前嚼舌头?待我回去都打死了!”
季淑说道:“她们嚼的的确太过了些,竟说妹妹跟二爷打了起来,然后二爷大叫一声后,就不再做声了,这跟二爷素来的行径不大一样,按理说这样定会打的惊天动地呢。”
瑶女神色镇定,淡淡地说道:“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无非都是如此。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季淑说道:“是么?不过妹妹刚才那句话倒是提醒了我,莫不是二爷发觉妹妹肚子里的真的是野种,于是就跟妹妹反目了,妹妹一时气愤难当,就失手杀了二爷?妹妹没法子,又知道我跟二爷不对付,就设计引我过去,嫁祸给我?”
瑶女笑道:“嫂子这梦发的极好。只可惜嫂子凭空说这些,没人肯信,连我都觉得好笑呢。”
季淑说道:“妹妹你这就是说我说的不对?”
瑶女道:“自然不对,我们夫妻恩爱,一时口角了而已,谁家做夫妻的不口角呢?我怎么会为了丁点儿不快做那种天理不容之事?我又不像是嫂子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她一边说,一边靠近了季淑,低声地道:“嫂子,你也不用处心积虑的指望诓骗我,想从我这里套话?我没有你想的那么笨。”
季淑说道:“妹妹别自卑,我从来没瞧不起妹妹的意思,先前还以为你真的如上官直所说的贤惠淑德,渐渐地才发现,妹妹你才是个不让须眉的人,心机竟比我高了不知道多少,枉我以为自己算计明白,却还中了妹妹的局不是?我套话又怎样?我不过是想死也死个明白,就算我知道真相也是白搭,阖府上下,哪个信我?”
瑶女嘴唇一挑,面露得意之色,说道:“哈,你以为只有你最聪明,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上,告诉你……这府内不是只有你会设局的,你也并非无所不能。”
季淑说道:“是啊,如今我四面楚歌,百口莫言,就连最疼我的爹爹也都不肯信我,在这府内,我也只能忍气吞声,幸好楚昭他是个讲义气的,自己把罪扛了,我就该见好就收……我要是多说一句话,恐怕大爷会疑心我杀了二爷也不一定,他一怒之下,还不知要把我怎么着。”
吕瑶女面带微笑,眼神轻蔑看季淑。
季淑叹了口气,说道:“妹妹你看,你竟逼得我束手束脚,但求自保,只这一招,我就甘拜下风,要对妹妹你写个服字。”
瑶女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道:“我要回去了,嫂子在这里慢慢地服就是了。”季淑说道:“等一等,我还有重要的一句话说。”
瑶女站住脚,说道:“嫂子你还想如何?”
季淑望着她,慢慢地说道:“我想……报仇。”
季淑说完之后,极快地上前一步,用力一撞吕瑶女肩头,瑶女站不住,身子往后一倒,靠在墙上,不由地低呼一声,抬手护住肚子。
季淑将她腿抵住,右手一擎,捏了一把金钗,竟然极快地横在了瑶女的颈间。
瑶女大惊,颈上刺痛,便说道:“嫂子你要做什么?”
季淑望着瑶女,说道:“你也知道我现在已经四面楚歌,走投无路了,俗话说休要赶狗入穷巷,狗急了是会拼了命咬人的,我自诩聪明算计所有,竟然栽在你的手中,你说我这口气怎么能吞下?”
吕瑶女垂眸说道:“你想如何?杀了我?你也逃不脱的,有何益处!”
季淑笑道:“没关系,妹妹你刚才也说过我是个心狠手辣的……我只需要按照你的套路,杀了你之后,对外只说你悲痛之下,自尽身亡跟着二爷去了,如何?是不是很合情合理呢?”
吕瑶女说道:“你敢!”
季淑手上金簪一送,说道:“我不敢?细细算来,也算是赚了,别说我无事,就算我因杀了你事发,都是赚了,我不过是一条命,妹妹你却是两条命呢!”
吕瑶女目光下垂看着自己的肚子,说道:“你不要胡来!”便又看周围。
季淑顺着她的目光一动,说道:“妹妹你也别叫,你叫一声,我就刺下去了,何况你叫也没用!丫鬟们都早早地给我赶的远远的了,就如同昨儿妹妹你做的一般,说起来要谢谢妹妹,教的我也能布置一个好圈套。”
吕瑶女说道:“嫂子,有话好好说,你把钗子放下!”
季淑说道:“说起来,妹妹你可认得这钗子?”
吕瑶女垂眸一看,浑身鸡皮疙瘩冒出来,说道:“你……拿开她!”
季淑笑道:“怎么了?妹妹认得?怕什么呢?”吕瑶女说道:“不、我不认得,你拿开!”
季淑说道:“你怎么会不认得,昨儿我戴着入宫的,妹妹看了好几次,现在又不认得了?让我教教你,我不是问你是不是曾拿他来假冒刺死二爷的赃物的,你全否认了,反而让人觉得你心中有鬼。”
她说着,便把钗子尖儿在吕瑶女颈间划了一下,阴森森地说道:“不过,昨儿这钗子在二爷胸口,如今又在妹妹身上的话,岂不是大妙?夫妻两个殊途同归,竟死在同一把钗子底下,何其有缘。”
吕瑶女皱眉说道:“你、你究竟想如何?”目光闪烁。
季淑盯着她的双眼,沉声说道:“我不想如何,只不过我这个人,是有恩必报,有仇必讨的,你害的我走投无路,我怎么肯善罢甘休?正好二爷他走的凄惶,你们这般夫妻情深,你为了他竟然要设计陷害我好替他报仇,如今我就遂了你跟二爷的心愿,送你跟你肚子里的这个,一起上路陪他吧!”
吕瑶女叫道:“不要动手!”感觉钗子尖锐的一端刺入颈间,拧眉叫道:“我并非是为了二爷报仇才害你的!”
季淑手上略微一松,说道:“妹妹,你又想骗我么?如今你说的那句话我都怕是自己听错了的呢。”
吕瑶女呼吸急促,望着季淑,求着说道:“嫂子,有话好好说,我跟你都是可怜人,我向来憎恨二爷,不错,你先前说的对,二爷的确是我亲手杀的,我又怎么会为了他报仇呢?”
季淑沉默,疑惑说道:“二爷当真是你杀的?你为何要杀他?”
瑶女说道:“因为他……他对我甚是不好,时常出言侮辱,拳打脚踢。”
季淑说道:“这不是理由!你想骗我?”瑶女叫道:“他、他还扬言要杀了我腹中的孩儿!”季淑说道:“虎毒不食子,你不会这也信罢?”瑶女道:“不不,因他知道……知道我肚子里的这个不是他的孩儿!”季淑道:“不是他的?那又是谁的?”瑶女却不再回答。
季淑伸手扼住她喉咙,钗子往下移去,抵在瑶女的肚子上,说道:“这里头真个不是二爷的种?”
瑶女微微点头。季淑一笑,笑里带几分狰狞,说道:“妹妹你看,我先前说上官家的都是野种,你还说不是,这回又如何?你肚子里的这个岂不是也是野种?”
瑶女仍旧咬唇不语。季淑说道:“我们爷可怜,二爷更可怜,居然为了个谁是爹都不知道的野种死了……二爷再不济,也是上官家的人,妹妹你也太心狠了,竟为了个野种杀了二爷,让我也忍不住可怜起二爷来了,不如这样儿……我把妹妹肚子里的这个野种弄死,二爷在地底下想必也极为欢喜的,如何?”
瑶女先前还带几分镇定,此刻却叫起来,道:“不,不行!你不能!”
季淑将簪子挑起瑶女的衣裳,说道:“这一切都是从这个野种开始的,若没有他,二爷也不会死,我也不会被陷害,索性就一了百了最好,我也出了气……”
季淑把簪子向前一抵,瑶女吃痛,惊心动魄叫道:“不行,你不能杀这孩子,他不是野种,他是大哥哥的!”
季淑说道:“你说什么?”吕瑶女说道:“我肚子里的孩儿,是大哥哥的,不是野种,你不要害他!”季淑说道:“我不懂。”瑶女说道:“我没有骗你,是真的,你把簪子移开,休要伤了我的孩儿!”
季淑看了她一会儿,手上的簪子松开,吕瑶女惊魂未定,向后退出几步,摸摸肚子,又摸摸脖子,暗暗提防季淑扑上来。
季淑说道:“原来你肚子里这个,真是上官直的种?你这么能耐,竟能跟他勾搭上?”
吕瑶女皱眉,说道:“你……你疯了!你瞎说什么!这种无耻下作的话你也说得出,哼,你方才还想害我,待我回复了太太……大哥哥也放不过你。”
季淑说道:“噫,我说的明明是妹妹你刚才说了的那些话,究竟是放不过谁呢?”
吕瑶女向着门口退了几步,冷笑说道:“你这疯妇,你当别人会信你么?只能说你嫉恨成狂失心疯了而已,你若是去大哥哥跟前讨没趣,便会越发激怒了他,死的是你,哈哈哈。”她说罢之后,便又换了声调,凄然叫道:“人呢?来人啊!救命!”踉跄到了门口,准备开门。
季淑看着瑶女,笑了笑,道:“妹妹你方才说我发梦没人信,我如今要把这句话还给妹妹……”
瑶女手握着门栓,越发稳了下来,盯着季淑的眼睛,冷笑说道:“你还不死心么?你若想要不顾脸面鱼死网破,大可就去试试看这阖府上下是信你还是信我!你不也说过么?大哥哥说我贤良淑德,而你……不过是泼妇淫-妇,如今还狗急跳墙的疯了……”她冷冷一笑,又正义凛然说道,“花季淑,你今晚上把我引来,企图谋害,还编排了诸多匪夷所思的言语污蔑我跟大哥哥,实在其心可诛!”
季淑不恼,只一笑,说道:“妹妹,别演戏了,你不累么?”她说完之后,便又道:“这一场戏是落幕了,观众呢,出来给点掌声吧。”
瑶女一怔,眼神闪烁不定,正在此时,身边儿的门扇却自己打开,瑶女一惊,却见门口上一人呆呆站着,面白如纸,一动不动。
吕瑶女见了此人,浑身血液都似僵冷了,大叫一声,向后踉跄退出,倒在地上,浑身发抖,盯着那人,不能言语。
身后,季淑将那金钗扔在桌儿上,轻轻笑道:“说真的,妹妹,你这梦的确该醒了。”
70.杜鹃:蓝田日暖玉生烟
门口那人指起头来,一张脸煞白似雪,两只眼睛却宛如两点寒虽,寒意沁然,望着地上瑶女。
瑶女瞪大眼睛,看着此人,魂丢了七魄。回头再看着季淑,却见季淑笑微微地站在身后。
瑶女嘴唇抖了两下,终干自地上踉跄爬起来向前几步,抓着那人的袖子,叫道:“大哥哥,你来的正好,你……你若是早来一步,便能看到嫂子她手持金钗要杀我,还逼拱说出若干令人难以启齿的言语,大哥哥,求你为我做主……”声泪俱下。
季淑动也末动分毫,只是淡淡看着瑶女七清上面,演技娴熟。
来入正是上官直。上官直着看季淑,又低头着看瑶女,说道:“她……逼你?”
瑶女点头,泪涟涟地,着实可怜。
上官直轻声说道:“就算她真个逼你,甚至以死相逼,试问一个贞节妇人,在那生死关头,又怎么会说出那么大逆下道的话来?”
瑶女一怔,上官直垂眸望着她,说道:“瑶女,我只是下明白,为何你要拖我下水,为何要说你腹中孩儿是……我的?你这样诋毁我对你有何益处?你诬赖我是害死了无澜的凶手,对你有何益处?究竟是谁其心可诛!”
上官直手一挥,将瑶女撇到旁边,瑶女后退几步,手撑着墙壁勉强站住,一瞬间冷汗涔涔而下。
上官直进门来,望了季淑一眼,转身看同瑶女,说道:“你下用怕,你把事情的经过真相,一五一十同我说清楚,念在你腹中还有孩儿的份上,我可以对你网开一面。”
瑶女望着上官直,说道:“大哥哥,你、你信我……是、是她逼我的!”
上官直说道:“瑶女,说出来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想要收回来就难了,今日之事若非我亲耳听到,任凭她说一万遍我都不会信一个字,可是你?你素日娴静,就算被她逼得走投无路,又怎么会凭空捏造这般离奇之事,无澜是你杀的?是,我听到了,你诬赖说你肚子里的那个是我的?是,我也听到了,——故而你不用指望我会当什么都未曾发生而听你一面辩解,难道在你心中,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蠢货,也会被你玩弄在股掌之上?”
瑶女摇头,泪刷刷落下,走前几步,叫道:“大哥哥,我怎会这么想,我向来敬你爱你,她们都并非真心待你,只有我才是……我当你是天神尚来不及……”
这话若是平日听来也无什么,可是此刻,上官直听来却甚为呕心,当下怒道:“闭嘴!”
季淑看向上官直,她虽然未曾说话,上官直却无法面对她的目光,只说道:“你心里究竟藏着什么龌龊的想怯我不管,既然无澜临死之前说你肚子里的那个是野种,那必然不是无澜的孩子,你把奸夫招出来自然是好,但你若再敢诬赖我半个字,休怪我翻脸无情!”
瑶女伸手护着肚子,说道:“别人都可以说是野种,但你不可以说!”
上官直说道:“为何我不能?”
瑶女说道:“是,我是杀了二爷,我没说谎,而且我肚子里的这个的确是你的,我也没有说谎!”
上官直上前一步,一巴掌甩过去,骂道:“贱人,你敢再污蔑我一个字,我杀了你!”
瑶女捂着脸歪在地上,却又转头看向上官直,眼中水火交加,道:“你不信我也无妨,但找说的的确是真的。”
上官直浑身发抖,没想到她竟会如此……一时也说下出话来。
旁边季淑静静坐在桌边上,看到此此刻,便说道:“瑶女,你记得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是么?”
瑶女转头看她,冷笑道:“又如何?”眼中恨意滚滚。
季淑笑,看看手上的红玉牡丹,轻声道:“瑶女,你别恨我,你自己做下的孽,迟早是要还的,你不惹我的话,这秘密或许无人知晓,谁叫你心心念念要算计到我的头上?你自己身上有那么多破绽,就该小心些别让人看出来,我问你,——你既然记得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必记得地方?”
瑶女目光一缩,季淑嘴角一挑,带笑说道:“你知道,却不能说,是补是?怕什么,现在大家都撕破脸了,还有什么下能说的,你既然有勇气说这孩子是上官的,就该说出地点时间来,寒碜寒碜他啊,他平日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儿,我也还下知道他竟是个勾引二嫂的主儿呢,你说出来,不是正好让他哑口无言?如果真个是他的种,骨血连心阿,他又怎么会忍心害你呢,你说?”
上官直皱眉看向季淑,嘴唇一动,却不曾开口言语。
瑶女目光闪烁,说道:“你,你这毒妇,你会真心为了我好?”
季淑笑道:“我当然不是真心为你好,我补过是觉得这件事实在有趣,想看上官直吃瘪的样儿罢了。”
瑶女转头看着上官直,上官直着看季淑,又看瑶女,瑶女说道:“这孩子,的确是大哥哥你的,大哥哥你还记得,年前府内那一棵蓝昙盛开的夜晚么?”
上官直吃了一惊,转念一想,便无言。
瑶女望着他,说道:“你那些日子跟……她闹得不快,一连几日都歇在雪夜阁里,那晚上,她想去纠缠你……我听说了,就用法子把她引开了……当晚上,我便同哥哥……”她的脸上得出淡淡的晕红,似平又回味起往日之好,难以割舍。
上官直的脸色却如见鬼了般,看看瑶女,丑看弄淑。
季淑说道:“好好,看样子爷你也没法儿抵赖了,只下过我想……爷怎么也不是个傻子,竟会乖乖地听由你摆布?”
瑶女此刻已经豁了出去,便也不再隐瞒,说道:“我知道你的手段,就也偷巧用了点药,大哥哥进来后……那药催动了……”
上官直陡然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幻不定,身子却轻轻地发抖。
季淑忍着笑,道:“说什么红颜祸水,我看,爷你这也够祸水的了。”
上官直咬了咬牙,回过身来,想说什么却又忍住,只说道:“那晚上之后,你便有了孩子?”瑶女见他并未发怒,就也点点头,说道:“是,那几日我并未跟二爷同房。”
上官直神色一变,沉声问说道:“那,你为何要对无澜下手?”
瑶女心中暗暗叫苦,可是此刻否认已经晚了,就说道:“大哥哥,我实在是有苦衷的,我不是故意要杀二爷,那不过是个意外而己……”
上官直道:“意外?”
瑶女闭了闭眼,说道:“是,自从二爷被老爷打断了腿,他性子竟是越发变本加厉,不能出去风流,就在家中胡闹,时常拉扯着丫头不放,作出种种丑态来……我劝一两句,他就非打即骂,我渐渐的不说了,只当自己是瞎子看不到……可是他却仍不放过我,还逼着我……逼着我奉承他,做他指派的那些招儿……”
上官直说道:“你,你因此心有不忿,而杀他?”
瑶女摇头,说道:“还不止,我肚子里的孩儿渐大,自不能动气,可是他竟然逼着我要跟我……行房,我怕伤了孩儿,自推诿他,不料他惭惭地不满,还时常说我有了外心了不把他看在眼里了云云……那日我自宫里回来,他正拉扯着个丫鬟胡作非为,我只说了一句话,他就不依了,就同我吵,还补停地骂我肚子里的那个是野种,我补想同他吵,想静悄悄地避开,谁知他竟指派丫鬟拉着我,要欺辱我……我拼力挣了出来,他却硬拉着我,说要把野种打死,还伸手掐我的脖子,想要杀了我我当时慌得很,又喘不过气来,吓坏了,摸到了头上的钗子,就拿出来……不知怎地就刺了他一下……他、他就……死了!大哥哥,我真个不是有意的!”
上官直双眸瞪得极大,想说什么,可是又从何说起?
瑶女伸手捂住脸,说道:“我情知闯了大祸,可是我不能就这么……就这么样,仓促之间我想到了嫂子她跟二爷有仇……我……我又恨正式因为嫂子设计才把二爷害得……断了腿,不然的话,他也能出去风流,我还能过几天太平日子,哪里会像是如今,如圈了个恶鬼在家中一样,时时刻刻不能安宁,我又怕腹中孩儿有失,提心吊胆之情,谁能知道!幸好当时丫鬟们都怕的躲了,我叫了几个来,说二爷赌气出去了,让她们悄悄的出去找,不许回来,我自己就去找嫂子……把嫂子引来此处,就狠心将她打昏……”
上官直心念一转,又问道:“那为何楚昭又来了?”
瑶女说道:“此事……却又是一桩前事,我知道楚昭跟嫂子过从甚密……”
上官直听到此处,就看季淑,季淑就冲他微笑,上官直便转过头去,继续挺瑶女说。
瑶女说道:“于是我一不做,二不休,找人故意跟楚昭泄密,说嫂子在这里有失,果然那楚昭就急急的来了!”上官直皱了皱眉,手握成拳,却难得没有说话,瑶女便又道:“我本以为给大哥哥捉了现行,他们两个怎么也是个死……没想到楚昭他居然把罪揽在自己身上!”
瑶女说到这里,就看季淑,说道:“嫂子,我不得不服你,你真是命中遇贵人,我算计到所有,却没有算计的到……楚昭竟肯为了你做到如此。”
季淑微微一笑,还未来得及说话,上官直喝道:“够了!非|凡|鱿|鱼|整|理”
瑶女又说道:“大哥哥,我说的全是真的,绝无虚言,求哥哥……念在我肚子里孩儿的份上,饶了我……我虽然失手杀了二爷,可也是无心的,哥哥……”
上官直眼中透出厌恶之色来,说道:“事到如今,你还以为你肚子里的那个是我的?”
瑶女吃了一惊,说道:“大哥哥?”还以为上官直要不认账。
上官直说道:“你这下作的女人,实在出人意料,我本以为你是个冰清玉洁的,梅西纳感动啊竟如此龌龊不堪,我真是错看了你,还连累无澜白白的送了性命!”
要瑶女听他说得有些不对头,就叫道:“大哥哥!我、我不是有心的呀……再说,我……我的孩子……”
上官直面露厌恶之色,说道:“谁知道那是哪里来的野种,你还有脸跟我说?”
瑶女起身,失声道:“你说什么,那晚上在雪夜阁,明明是你……”
上官直冷冷地不语,此刻季淑便说道:“妹妹,你别急,要不怎么说人算不如天算呢?……那晚上,大爷他在外头吃的烂醉,本是要回雪夜阁的,走到半路却钻到了个柴房里,凑合了一夜,第二天灰头土脸地出来,他也没脸面跟别人说,就悻悻地回去了……妹妹,说道这里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了,你说……那晚上跟你春风一度颠鸾倒凤的那个,是人,还是鬼?”
瑶女大叫一声,说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骗我?”
季淑说道:“要做事自然要做的彻底点,我要查你,不仅仅是问了你身边儿的人,连他身边的人也查问遍了,那晚上跟随他的小厮先一步回来,到了雪夜阁门口却不见人跟来,后来就听到里头喘的厉害,还以为我跟他办事儿呢,就自去睡了,没想到第二日早早地来听差遣的时候,却见他从外头来,头上还带着柴呢。”
瑶女眼睛瞪得将要脱框而出,大力摇头,叫道:“不,不会的,不会的,你骗我?你骗我!大哥哥,那是你,那是你啊!你说句话!”
上官直用力将她推开,说道:“贱货,你真令我作呕,若那晚上是我,我有何面目见上官家列祖列宗,我也只能自尽在此,到地下去跟无澜赔罪了!”
瑶女目瞪口呆的看着上官直,又看看季淑,忽的恍然大悟般,说道:“是了。是了!你夫妻两个联起手来骗我是不是?你……你这毒妇,你好狠的心,定然是你说服了大哥哥不认我的孩儿,是不是?你这蛇蝎心肠的贱人!”
她冲过来,如疯了一般的要打季淑,上官直踏前一步,将她推开,说道:“蛇蝎心肠的是你!我们又何必要骗你?你这恶毒的夫人,真正令我恶心,滚!”
瑶女被他推开,撞在墙上,身子大抖,要倒下却又站住了脚,说道:“你、你说什么?你……觉得我恶心?”
上官直说道:“是!你这种内里暗藏恶毒龌龊的,却比那些顶着不好名声的人更加令人厌憎千倍,你千方百计的要算计我,还勾三搭四,又杀了无澜,我定要你以命偿命!”
瑶女说不出话,含泪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又说道:“你说我令人厌憎,你说要我以命偿命?为什么?我明明那么喜欢你,子正哥哥,你都不记得了?就连当初……当初你第一眼看到的明明是我,不是梁家那个贱人!”
上官直呆了呆,说道:“你说什么?”
瑶女叫道:“你看的是我,不是梁媛那个贱人啊!她其实不喜欢你,暗地里还笑你木讷耿直,还有这个毒妇,她生性淫荡非要跟我抢你,梁媛嫁给别人我很高兴,当时老太太都见过我了,她很喜欢我的……本来是我要嫁给你的,结果就被这个贱人抢了你去,我只能嫁给上官青那个浪荡无耻的人!子正哥哥……”
山管制惊得无语,见瑶女还要来拉扯自己,便向后退去,说道:“无耻!你给我滚开!”
瑶女定定的停了步子,说道:“你竟……真个如此厌憎我?”
上官直说道:“你嫁给无澜,就是他的人,是我的弟媳,你怎可还对我……你果真是下贱无耻的出奇!”
瑶女站住脚步,不再言语,只是定定的望着上官直,眼中的泪却大颗大颗的跌落下来。
季淑在一边静静的看着,本来是想看好戏的,可是看到此刻,望着瑶女的模样,心中却不由得为之一酸。
上官直皱眉说道:“不用说了。”他咬了咬牙,似很不解气,又道:“贱妇!”
瑶女只是目不转睛的望着上官直,忽的一笑。
季淑心中一动,瑶女转头看看她,又看上官直,说道:“原来你竟这么心狠的,子正。”
上官直像是猜到了蛇蝎,叫道:“休要唤我的名。”
瑶女说道:“既然如此……大哥哥……”她半低着头,抿嘴而笑,“就让你再多厌恶我一份,如何?”
上官直皱眉,道:“你说什么?”
瑶女微笑抬头,望着上官直,说道:“大哥哥,你可知道么?当初嫂子她跟祈凤卿私奔,却为何转眼又陈尸后院?”
71.杜鹃:此情可待成追忆
瑶女说罢,上官直面色一变,季淑的神色反而淡淡地,只波澜不惊地抬眸望着瑶女。
上官直情不自禁转头看了季淑一眼,见她神色淡然,他心下却更为忐忑,迟疑转过头来,双眸望向瑶女,道:“你此刻提起这事来又想如何?”
瑶女望着上官直的模样,伸手掩着口,呵呵一笑,说道:“大哥哥,你心里头可害怕么?”
上官直怒道:“笑话,我行得正坐得端,我为何要怕?”
瑶女说道:“是,大哥哥你自然是行的端正,然而龙生九子,可是各有不同,就算亲生兄弟,也是千差万别!”
上官直神情更变,说道:“你这话是何意思?”
瑶女向着旁边走开两步,移开目光,看着季淑,说道:“嫂子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朵山茶的事儿罢?其实我知道的真相,不仅仅只是如此。”
季淑说道:“你要说就说,何必卖关子?”
瑶女说道:“你只当你跟祈凤卿要私奔之事,只是天知地知,你知他知,却没想到,除了你们之外,更有别人也知道,只是大哥哥却还被蒙在鼓里。”
上官直身子一震,喝道:“你休要胡言乱语!”
瑶女一笑,说道:“大哥哥恁般单纯的,是不是胡言乱语,你听下去就知道啦,那天,二爷自外头回来,气冲冲地冒雨出去,我看他神色不善,生怕他惹事,就跟着出去看看,不料他竟一路直往后面而去,等我赶到的时候,却见二爷勒着一人,正是……她!”
季淑虽然早有准备,被瑶女挥手一指,心中却仍一跳,却不言语。
上官直也一时无声,只看瑶女。瑶女说道:“我吓了一跳,便想冲出去阻止,可是却已经来不及了,我见她在二爷手下挣了一会儿,便不再动弹,我捂着嘴不敢出声,以为二爷便会停手,谁知道他竟恁般大胆,竟将她的衣裳扯破……”
上官直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便道:“住口!你以为你在此凭空捏造,我便会信么?无澜,无澜怎会做如此禽兽不如之事!你休要污蔑逝去之人!”
瑶女丝毫不惧,说道:“我是不是污蔑,想必大哥哥你心中也有数,嫂子心里也有数。大哥哥你行得正坐得端,你可知道你那个弟弟是什么人?说他是禽兽,真是抬举了他,大哥哥你要是个女人,如我一般嫁了他,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上官直气咻咻地,想拦着瑶女不许说下去,奈何季淑在一边儿淡淡地,季淑越是如此,上官直反而越气虚心悸,一颗心如吊了十几个水桶似的,七上八下。
瑶女扫了两人一眼,又说道:“我见二爷他竟胆大妄为至此,暗暗叫苦,正在这时侯,苏倩房内那个不知死活的丫鬟捡了那朵先前坠落地上、随着雨水冲出去的山茶花,便自言自语,这一声却惊动了二爷,二爷大惊之下,便急忙退了出去,回去的时候,慌不择路地,就跟那丫头撞了个满怀,后来那丫鬟害怕,便也自尽了。”
瑶女徐徐说着,上官直半信半疑。而坐在椅上的季淑,此刻眼前却忽地就出现如此一副场景:大雨倾盆,哗啦啦的声音重新席卷而来,润泽的水汽,将她包裹其中,似乎连天地万物都封印在雨水之中。
季淑蓦地睁开眼睛,低头,发现有一只手从身后来,将她勒回去,她想大叫,却被那人用力一推,撞在墙上,雨水迷了眼,眼前什么也看不清。
那一双恶毒的手,紧紧地扼住季淑的脖子,她张大了嘴想要呼吸,却又有无数的雨水争前恐后地冲入嘴里,灌下喉咙,呛得难受,胸肺都似要炸裂,她想咳嗽,却咳嗽不出声,奄奄一息地仿佛上了岸的鱼,只能任由嘴巴无声的开合。
满头青丝因挣扎而零乱,头上那朵山茶坠地,大水一冲,便冲出老远,季淑拼命地一眨眼,双眼瞪得很大,被雨水冲的又疼又涩,几乎要瞎了,却终于将面前那人看的清清楚楚。
那样尖尖的下巴,阴鸷的双眼,他狞笑一声,仿佛猎物的鹰,手上却捏越紧,另一只手在她腰上胡乱一扯,“嘶啦”一声,衣裳破损。
——上官青。
季淑双腿腾空,胡乱踢着,眼前的影像却越来越模糊,渐渐地,便消失在雨水之中。
不远处,那偶然经过的丫鬟“噫”了一声,躬身垂手捡起来,道:“这看起来恁般眼熟。”
上官青吃了一惊,手一松,季淑无力倒地,雨水将她半边身子淹没,她伏在地上,身子仍旧娇柔诱人。
上官青正踉跄地步步后退,目光一动瞬间,却望见季淑腰间□之处,那一朵红色的牡丹纹,若隐若现,刺人双眼。
上官青痴看片刻,扭身而逃,那丫鬟正呆呆地看山茶,冷不防上官青冲过来,将她撞得跌在地上。
上官青目露凶光,逼近一步,吓得那丫鬟想叫又不敢,急忙捂住嘴。上官青冷笑一声,此刻后院处有人叫道:“花季淑!”声音极大,正是上官直,上官青面色一变,转身自去。
那丫鬟自地上起身,忐忑不安,捏着那朵花,正想离开,却见吕瑶女迎面而来,面色阴测测地。
原来,如此。
呼啸而至的记忆嘎然而止,脑中空白了一瞬间,而后,似又有无限光芒闪烁,在模模糊糊的光辉里头,那女子娇憨的笑,眉眼儿绝艳,她坐在栏杆上,双腿悠闲荡来荡去,仰头看蓝天白云,她缠着祈凤卿,委屈求道:“带我走,离开此处。”她俯身亲吻身下之人,说道:“我只有你了……好人儿,你别离了我。”她的眼睛眨动,里头有空空朦朦、说不出的哀愁,令人动容。
千娇百媚,国色天香,她最终的下场,却是被死死地扼住喉咙抵在墙壁之上,而后葬身在冰冷无情的雨水之中,双眸睁开,连死,都不知道为何。
季淑那么清晰地听到她的笑声,听似快活而无心,那声音从脑中来,却又渐渐地远去,而后,那些光芒闪闪烁烁,渐渐地隐没,有一种空茫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从心上被连根拔起,从此烟消云散,再不会回来。
眼泪在瞬间冲上眼眶,季淑浑身一抽,猛地向前一栽,身子却被人及时揽住。
双眸溢满泪水,看不清,季淑抬手擦去泪水,望着上官直的脸,微微一笑道:“我……无事。”她将他的手,缓缓地推开。
瑶女问道:“嫂子无事么?”
上官直回头怒视着她,说道:“你不必再说了!我、不会信你。”瑶女说道:“哥哥你怕?你不信,怎么不问嫂子信不信?”
上官直将季淑挡在身后,说道:“这个不劳你这贱妇操心。”
瑶女见他护着季淑之态,仰头哈哈大笑,状若疯癫,说道:“哥哥你也真有趣,先前不是弃若敝履,如今却又如珠如宝的……你心里头不是极为痛恨你被迫娶了个淫-浪破鞋么?”
季淑身子一抖,伸手抱了抱头。
上官直见她一反常态,很是恼怒,说道:“你再不住口的话……”
瑶女说道:“我怕什么?哥哥你自诩正人君子,却没有想到,一直对你身边儿人动心的是你弟弟,曾经动手杀她的也是你亲弟弟!嫂子身上的那一点印记,是他亲眼所见……你不信?你好生想想,嫂子‘死’了的那几日,你可曾见到过他么?是他害怕,故而躲了出去!想必在外头气不忿,念念不忘到死没有得手,故而跟人合计画了那本册子来发什么念想儿……可笑哥哥你竟还疑心嫂子……甚至当二爷再度对嫂子动手的时候,你还护着他……当真好笑之极……”
上官直厉声大喝:“吕瑶女!你够了!”
瑶女说道:“不,我没够!你看看你身边的这些人,有哪个肯真心对你好的?我自见了你一面,就一直念念不忘,谁知道阴差阳错嫁给那个令人作呕的东西!那也罢了,能够每日看到你,我也认了……我只想要个你的孩子而已,才那么算计的,你竟然说不是你的?你叫我怎么甘心!事到如今我连是谁的种都不知道?你说我够了没有!”
上官直不为所动,说道:“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若是肯安分守己,这一切便也不会发生。”瑶女说道:“我安分守己又能如何,你那个禽兽弟弟,不还一样会杀了她?她命大又活过来了,你看看你那禽兽弟弟对她死心了未曾!这一切都跟我何干?”
上官直说道:“那你为何又来算计我!你大可把这些同我说明白,难道我会坐视不理?”
季淑听到此处,就出声说道:“上官。”
上官直一怔,瑶女却笑了,说道:“哥哥你看,嫂子都出声了不是?你还真个儿坐视不理过,那次二爷没得手,反诬嫂子跟楚昭,你不也心知肚明却置之不理了么?”她笑了声,又道,“你的枕边人如此你都不管,何况是我?我若是去说这个,想必你早就厌憎我了,何必等到此刻?”
上官直后退一步,哑口无言,他心里很是鄙薄瑶女,可瑶女这两句话偏是叫他无法反驳。上官直想到他因上官青被打断腿去找季淑时候,季淑所说的话,此刻才知真是忠言逆耳,瞬间心中千刀万剐般的,悔恨无法言说。
瑶女望着上官直,目光之中爱恨交加,正想再说,季淑却忽地叫道:“瑶女。”
瑶女挑眉说道:“怎样?你也要来训我?你这可怜虫,你以为我中了你的计策就是你算计透了?你算计我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被人……”
季淑无心再听,皱眉喝道:“瑶女,看你的脚下!”瑶女怔了怔,顺着季淑的目光往下一看,顿时惊了一跳。
却见在瑶女的双脚中间,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滩暗红色的血,蜿蜒而出。
瑶女一惊之下,才觉出不妥来,顿时伸手捂住肚子,弯下腰去,叫道:“我、我的肚子……为何……为何好疼!”
季淑起身,便要往外,上官直将她手腕握住,问道:“你去何处?”季淑说道:“她怕是要……小产了,叫丫鬟来!”上官直说道:“不用理会!”
瑶女疼得满脸是汗,闻言便抬头看向上官直,脸上是汗,眼中的泪却也跟着坠下,眼睁睁地望着上官直。
季淑还要再说,上官直不理瑶女,只将季淑的手握住,说道:“不用管她,一切都是她罪有应得,由她去!”
瑶女闻言,双眸一闭,泪滚滚跌落,忽地嘶声叫道:“大哥哥!子正!你……你……”无限绝望,合着疼痛揉在一处,瑶女手捂着肚子,向前跪倒在血泊之中。
季淑双眼发红,将上官直一推,开门叫道:“来人,快来人!”
丫鬟们匆忙而来,见状也吓呆了,季淑道:“去请稳婆,快去!”丫鬟们七手八脚,将瑶女抬到就近季淑的床上去,放下了帐子。
上官直站在门边上,皱眉看了看里间,又望着季淑,低声说道:“淑儿,你何必这样,她处心积虑的想要害你……”
季淑说道:“她虽然可鄙,但我跟她之间,仇不至死,我也并没有就想要她的命!”
上官直一怔,季淑望着他,说道:“你也知道的,何况,孩子是无辜的。”
上官直双眉皱着,说道:“那不过是个野种而已,淑儿……”鄙薄了前句,唤季淑之时脸上就透出些愧疚之色。
季淑摇头,不想纠缠在此,便说道:“够了,我意不在此,先救回她的命,以后要如何处置她,是你的家事,我不会过问。我想说的是,你可明白么?——为何我今日只是叫暮归赚你前来,却并没有惊动老爷跟太太等人。”
上官直惊地看季淑,此刻才有些后怕,讪讪说道:“淑儿,真是多谢你了,你、你是苦心不想我丢丑是么?”
季淑略摇了摇头,说道:“你不用谢我,我不想事情就闹得无法收拾,对我也毫无益处,我如此做,一来想让你自己知道,害死二爷的不是我,也不是楚昭……二来,”她苦苦一笑,说道,“……现在既然真相大白了,我想求你帮我做一件事。”
上官直目光一动,目光缩紧看向季淑,缓缓问道:“莫非,你想……让我救楚昭?”
季淑见他竟猜到,就也直言不讳说道:“正是,如今你也知道他是无罪的,你若救他,易如反掌。”上官直看着季淑,若有所思问道:“你为何这样着紧他?”季淑一怔,反问道:“你这话何意?”
72.杜鹃:只是当时已惘然
上官直问道:“你对楚昭如此上心?”季淑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味儿,便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上官直说道:“我只是觉得,他不过是个下人……”季淑皱眉道:“他虽是个下人,但却能仗义救我一把,上官你可知道这么一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上官直神色微变,说道:“你将他同我相比?”
季淑望着他,缓缓一笑,道:“是了,我不能将他跟你相比……”本是要说一句“相比的话怕是辱没了楚昭”,话到嘴边,却又吞回去,反倒说:“那样岂不是辱没了爷你的尊贵身份么?”但话仍旧有几分嘲弄之意。
上官直哪会听不出,当下皱眉道:“你不用讥讽我,就把楚昭当作是好人了,他先前跟着无澜厮混,又能好到哪里去?且我疑心无澜变得如此堕坏,必然是给那些人给引诱的,楚昭也是脱不了干系。”
季淑说道:“世间有‘出淤泥而不染’这种事,也有‘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这道理,就不用我多说,且说先前之事,又有何用,上官,不用我再提醒你了吧?这一次倘若不是楚昭挺身而出,此刻我能站在这里同你说话么,恐怕你早就中了瑶女的计策,心里头恨我入骨,而我同你便也势同水火,你愿意那样儿?”
上官直说道:“难道你此刻跟我不是势同水火么?”季淑一怔,上官直又说道:“何况,那夜楚昭为何急急地就去找你?他那时候说无澜是他杀的,一力替你遮掩,其中莫非又有什么隐情?”
季淑盯着上官直,说道:“有什么隐情?我说过,他是个讲义气的好汉,我花季淑也是个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人,我不是那些丧心病狂不懂得知恩图报的!上官,你怎么也算是个正直之人,你难道非要把事情想的那么龌龊么?——休要我看不起你!”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相看了片刻,上官直终于说道:“好……我信你同他没什么,但是楚昭那个人,我始终不能信他……”
季淑说道:“不管你信不信他,这一回事跟他无关。”
上官直点头,沉吟片刻,说道:“我不是那种是非不分之人,也不能叫你再骂我知恩图报,要我救楚昭,可以,可是你要应承我一个条件。”
季淑刚要问什么条件,外头的丫鬟领着稳婆匆匆忙忙来到,与此同时,里头传来瑶女的一声惨叫,有几个丫鬟从里面冲出来,惊慌失措,叫道:“大奶奶,二奶奶怕是……”
季淑心头一震,顾不上跟上官直说话,就想进去看一看,上官直见她迈步望内,也想跟着,转念一想,还是停了步子。
季淑到了里头,那稳婆已经在替瑶女查看下-身,季淑往床上一望,见瑶女身下也都已经被血染透,地上几盆水都是血红。
稳婆看了一会,焦急说道:“这可如何是好,怎么这个时候竟能血崩?”
季淑听到这个字,心头一缩,此刻床上瑶女疼得已经晕了过去,稳婆迟疑,回头看季淑,问道:“奶奶,孩儿怕是凶多吉少,好似已经不动了……要尽快地引出来才是,若是再耽搁,连这位奶奶也怕要保不住的……”
季淑心头一沉,说道:“孩子死了?”稳婆说道:“十有**,没了胎息……且血都流的这样了,老身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季淑说道:“劳驾你,能不能想想法子?”稳婆摇头,说道:“此刻只求菩萨保佑,能止血了最好,可也要奶奶尽快决定。”
季淑心头乱乱地,这是吕瑶女的事,她又不是吕瑶女亲近之人,若是单纯从个现代人的角度出发,此刻自然是要选择保大人了,可是……季淑心中却又知道,若是保不住孩子,吕瑶女怕是也会……凶多吉少。
稳婆催促说道:“奶奶,要速速决断了。”季淑无法,说道:“尽量地母子平安,实在不成……就不要孩儿了吧……”她说完之后,正巧床上瑶女悠悠醒来,听得这句,顿时叫道:“我的孩儿,你们不许弄掉我的孩儿!”伸手去捂着肚子。
稳婆急道:“快将她拉住。”又劝道:“少奶奶,你还年轻,就算这个孩儿没了,只要把身子留着,将养起来后,自也还会有的……”
瑶女拼命摇头,奈何手臂被丫鬟压住,她又浑身无力,哪里有法子,便无奈地求道:“嫂子,嫂子你叫她护着我的孩儿!我向你磕头认错儿!”
季淑看着她凄绝面色,且又是一副气衰力竭的模样,想说几句,却又真不知说什么为好,便只将身转过去。
稳婆说道:“取麻药过来。”跟随着的一个婆子便递了块湿了的帕子过来,稳婆把那帕子塞进瑶女嘴里,瑶女瞪大眼睛,只觉得嘴里苦苦涩涩,慢慢地便不省人事。
那稳婆又叫人把瑶女的腿分开,俯身过去,季淑不忍看,更不忍听,鼻端嗅到一股浓浓的血腥气,熏人欲呕。
过了半晌,稳婆出了口气,说道:“这孩子果然已经是死了的。”季淑心跟着一抽,稳婆道:“奶奶你也不用伤心,看样子,怕是死了有个一两日了。”
季淑吓了一跳,不知为何心里头很是难过,勉强回头看了一眼,见稳婆已经拿了块小小被子把那小可怜的裹了起来。
季淑双眼发热,心中涌涌地尽是酸楚,不敢去看一眼,稳婆说道:“也是他跟爹娘没缘,他自会寻那有缘的人家去,或许会有另一番福泽造化。”
季淑知道她们做这种营生,自然是见惯了的,故而也都有一套安抚人心的说辞,季淑点了点头,拿帕子擦擦泪,说道:“有劳了,那少奶奶会怎样?”
稳婆说道:“也不甚好,若是这孩儿早一日落了,倒好,如今……只能尽量的将养将养,若是能过了今晚,就算福大命大,若是过不了今晚……”看看床上瑶女,又看看怀中那娃儿,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
稳婆把塞着瑶女嘴的浸了麻药的巾子取了出来,片刻瑶女竟醒了过来,第一反应便伸手摸摸肚子,猛地觉得肚子陷了下去,陡然大惊,便叫道:“孩子呢,我的孩子呢!”丫鬟便将稳婆所说同瑶女说了,瑶女不理,只是摇头,胡乱叫道:“花季淑,是她害死我的孩儿的!”
季淑此刻正在外间,丫鬟们便有些害怕般地望向外头,瑶女察觉,便也转头看过去,叫道:“花季淑,你不敢见我么?”
季淑起身,说道:“妹妹,你先节哀。”瑶女失了孩子,万念俱灰,望着季淑,说道:“花季淑,你害我的孩儿,你如此歹毒不安好心,你不会有好下场!”
先头伺候的婆子便说道:“少奶奶,这孩儿已经是死了两日了,不取出来,你也活不得的,你要多谢大奶奶。”
瑶女哈哈笑了两声,叫道:“我谢她?我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给我的孩子报仇……不过,花季淑,你放心,你害了我的孩子,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你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儿,你听到了么,你这辈子都不会有!”旁边的丫鬟跟那婆子都吓呆了,季淑摇摇头,说道:“瑶女,你好生歇息,你既然见不得我,我先离开。”
瑶女喝道:“你站住,你不用这么假惺惺的!你明明恨不得我死,是不是!你何不让大哥哥把我杀了!”
季淑回头看她一眼,见她钗发散乱,形容枯槁,双眼直愣愣地,宛若疯癫之状,忍了忍,终于说道:“我不会恨你,因为你实在太可怜了。”
瑶女一怔,季淑说道:“你只是……爱错了一个你不该爱、也不能爱的人,爱是会叫人疯魔而不自知的东西,我不恨你,我只是觉得……有些……”季淑也不知该怎么说,虽然瑶女为人可鄙,又处心积虑害她,可是眼见她这般下场,心中却没有快意的感觉。
季淑说到这里,嘴角漾起淡淡苦笑,道,“或许你不懂,连我也不明白,……不过,也无妨,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恨你,而你……你若是还想继续恨我,就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吧!”
季淑说完之后,便迈步出外,身后吕瑶女叫道:“你回来,回来……”却渐渐地小了声音下去。
晚间,些丫鬟们熬药的熬药,看护的看护,因为瑶女占了季淑的房,季淑便只在不远处的一间偏房里头歇息。
至于老太太,太太那边,则不劳季淑操心,上官直自有一番说辞,只说瑶女为了上官青之事,大受刺激,悲恸过度所以如此。
而此刻季淑最担心的,便是楚昭。偏偏上官直一直都未来,季淑叫人打听,却听说上官直已经出府了。季淑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便只等着,未想到上官直还没回来,那边却有丫鬟来报,说瑶女请她去见一面。
季淑回到自己房中,伺候的婆子跟大夫聚在一起,面露焦灼之色,那大夫先退避了。季淑入内,婆子上前行礼过,便道:“奶奶要有准备……少奶奶怕是过不了今晚上了。”
季淑心头一凛,隐隐地便觉得有些凉,本能地问说道:“怎会如此?”婆子说道:“换了几个大夫,都说失血过度,神仙难救,撑到这时侯……已经是不幸中的……”季淑说道:“行了,不用再说。”
此刻,里头便响起瑶女的声音,道:“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来了?——你为何不进来?”季淑便望内走。
季淑到了里头,却见瑶女已经起了身,正靠在床上,一张脸白森森的,毫无血色,明明是个气虚力竭的样子,可是却透出一股异样的精神来。
季淑只看了一眼,就想到一个词,——回光返照。
伺候的丫鬟见季淑进来,行了礼都退了出去。而瑶女见季淑进来,便道:“你来了。”季淑见她神色平静,就点点头,说道:“好些……了么?”瑶女笑,说道:“好不了啦。”
季淑不说话,瑶女说道:“我跟嫂子的这场较量,终究是输了,且输的如此糊涂,不能翻身,嫂子该高兴才是。”
季淑说道:“你身子未好,还是安心养着,何必说那些不必要的,若是人死了,才是不能翻身,只要一口气在,未必就不能的。”
瑶女望着季淑,看了一会儿,笑着点头,说道:“嫂子,先前我竟没有看出来,你真个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季淑说道:“有什么厉害的,还不是一样都在这里厮混?”
瑶女哈哈笑了几声,忽地说道:“嫂子,恕我直言,我觉得,你自那次‘死而复生’,就跟先前宛如两个人了……”
季淑心头一动,看向瑶女,瑶女望着她,说道:“真的,我是真个儿这么感觉的,在那之前的嫂子你,没有这么多心机,更没有这么些手段。”
季淑有些茫然,道:“先前的我,如何?”
瑶女笑着看她,说道:“一个蠢货。”
季淑一笑,瑶女也笑着说道:“一个被人玩了还不知道被玩弄的蠢货……我对她好,她就以为是真的好了……笨的让人同情……”
季淑说道:“若能平安一世,笨一些,未必不是件好事,可惜,没那个福分。”瑶女点头,面上也略带了似惘然,道:“若真的是那个性子,平安一世,倒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可是……在这府内,那种性子,只会被人算计至死……”
季淑目光一变,说道:“算计?”瑶女却欲言又止,只说道:“嫂子,今儿你握着金钗逼我之时,那股子杀气腾腾地,真是把我给镇住啦!也怪道我觉得你跟先前是不同的两个人了。……你说,你是不是真的不是先前的花季淑了?”
季淑不说话,只是望着她。瑶女笑笑,问道:“也算了,我栽在你手上不冤,毕竟,是我算计你在先的,——对了,大哥哥呢?”
季淑说道:“他出去了。”瑶女说道:“我想见他一面,使得么?”季淑皱眉道:“这个……”瑶女说道:“他不愿意见我,是不是?”脸上的笑,多了些勉强。
季淑叹息,说道:“等他回来再说吧。”
瑶女说道:“等?……恐怕我等不了了。”
季淑正要再说,却见瑶女的身子靠在床边,一直往下委顿,季淑上前,将她肩头扶了一把,蓦地目光转开,吓得几乎往后跌出去,却见瑶女身下的被褥上,殷出鲜红血迹,季淑抬手将盖在她下半身上的被子掀开,果然见瑶女□似浸在血中一般。
季淑大惊,回头就要叫人来,手臂却被人握住,季淑抬头,对上瑶女烁烁的目光。
瑶女说道:“先前你说,你不恨我,可是我听错了么?”
季淑说道:“你放手,我叫人进来替你看。”
瑶女说道:“救不了了,嫂子。”
季淑心中一酸,眼中的泪就撞上眼眶。
瑶女看着她的神情,却缓缓地一笑,道:“嫂子替我难过?可见那句话,我没听错的。”季淑说道:“别说了。”瑶女说道:“可是……我很恨嫂子,很恨你。”
季淑垂眸,瑶女说道:“我本来极为恨你抢了大哥哥去……可是现在,我却……更恨大哥哥。”
季淑抬眸看向瑶女,瑶女说道:“他实在……好生狠心,是不是?”眼中的泪也缓缓地落下来,与此同时,身子用力一抽,向上挺了挺。
季淑胆战心惊,知道她大限已至,便伸手按住她的身子,道:“瑶女,你撑着,我叫人来。来人啊……”瑶女的眼神有些涣散,脖子往上一仰,身子渐渐地向下抽躺下去,手却死死地握着季淑的腕子不放。
“别叫人,”她似乎在撑着自己,目光移动,看向季淑面上,“别叫人,嫂子,我……我不成啦!可是、可是……”喉咙里头,咔咔作响。
季淑问道:“你想说什么?”
瑶女望着她,说道:“嫂子,你、你骗我的是不是?”季淑一怔,问道:“什么?”瑶女望着她,一眼不眨,问道:“那晚上在、雪夜阁里头……明明是大哥哥,是他、是不是?”她撑着一口气,只为问她这一句,那涣散的眸子之中,透出一丝希翼之光,如许微弱,却又如许强烈。
四目相对,季淑缓缓转过头,深吸一口气,才重回过头来,答道:“是。”
73.石榴:五月榴花照眼明
瑶女问道:“那晚上,是大哥哥对么?嫂子是……骗我的是么?”季淑道:“是,我是骗你的。”
瑶女怔怔地看着季淑,面上却慢慢地露出一个笑来,道:“嫂子……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都是这么的……”她欲言又止,眼角的泪无声滑落鬓中。
季淑说道:“别说了。”手轻轻地搭在瑶女的手上。
瑶女的神色逐渐平静下来,身子缓缓软了下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说道:“我忘不了他,当初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坐在那些人当中,我第一眼就见到了他,那样的容貌,说话的样儿,就好像有人一刀一刀地把他的影子刻在了我的心上一般,我怎地也忘不了,嫂子、你说的对,我是疯魔了……”
这声音气若游丝,回忆在最后一刻漾起,人生若只如初见、停在初见,那世间该少多少稀奇古怪的纠葛,但世事便是如此。
季淑默默不语,瑶女望向她,问道:“嫂子你,可曾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么?”
季淑双眸平静,淡淡地说道:“我未曾遇到。”
瑶女说道:“倘若、倘若嫂子遇到了这样一个人,嫂子会如何?”
季淑道:“这辈子也不会遇到。”
瑶女苦笑,道:“假若会遇到呢?”
季淑静了片刻,说道:“若真遇上,我也会不顾一切地……不遗余力地爱他。”
瑶女双眸一闭,泪水滚滚落下,静默许久,就在季淑以为她已经断了气息之时,瑶女却又说道:“嫂子,多谢你了,我……”
她的话未曾说完,便嘎然而止,那手猛地一颤,往下一滑,却握住季淑的手指,死死不放。语声停下的瞬间,身子向后用力一挺,眼睛突地瞪大,却又很快地合上。
吕瑶女身子跌落,双眸合了,咽了气息。
季淑只觉得自己的手被瑶女牢牢地握住,她望着瑶女看似极平静的脸色,一瞬间,心如止水。
她至死不忘的人是上官直,她那么聪明,自然知道那个答案,却偏偏要选择自欺欺人,可是季淑自己又如何不是明知故犯?
宁肯成全她。
只有女人才会更懂得女人,也只有女人会更怜惜女人,可是这世间最无可奈何的事情却是……最残忍的争斗往往也是出在女人跟女人之间。
季淑转头,眼角的泪,冷冷地。
丫鬟们进来,按捺着心头不安,想将瑶女的手掰开,不料瑶女僵硬的手仍旧紧紧地握着季淑的手指,季淑挥退丫鬟们,自己缓缓地将手抽出来,手是抽出来了,那枚香血玉的牡丹戒子,却坠在了瑶女的手心里,竟似是被她撸下来的一般。
一个丫鬟见了,便想替季淑取出来。
季淑看看瑶女死寂的面色,心灰意冷,道:“不用拿了,就当我……给二奶奶的吧。”
丫鬟们忙忙碌碌,季淑步步后退,将出了屋子,却撞上一个人的身,那人将她的身子轻轻揽住,季淑抬眸,却见来人,正是上官直。
季淑怔怔看着上官直,一时脑中放空,竟想不到自己要问什么来,只记得有件紧要的事要问,张口,却道:“瑶女去了。”
上官直看了一眼屋内,手握着季淑的手腕,将她拉出了里间,往旁边的屋子走去。
季淑跟着上官直,入了侧间,上官直才说道:“你为何要骗她?那明明不是我。”
季淑见他面上带一丝恼,就点头,淡淡地道:“我自然知道,那不是你。”
上官直道:“你怜悯她么?这一切不过她咎由自取。”
季淑说道:“我也知道,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怜惜她,是因她是女子,也因她为了一个情字,她的孩儿也没了,人都要死了,何必让她死不瞑目。”
上官直显然不愿说这个,便道:“不管如何,我瞧不得这些!只是……我并未想到的是,你居然……是这样的性子。”
季淑问道:“这样的性子?我不懂。”
上官直琢磨般地望着季淑,道:“不知为何,我有种古怪的感觉,你的确是跟先前不一样了。”
季淑心头略惊了惊,却一笑,缓缓地摇摇头,道:“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在有些情境之下,不得不变,只是不管变成怎样,切勿要逆了忘了自己的本心就是。”
上官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淑儿……”声音柔柔地。
季淑心头茫茫然地,说到“本心”之时,才忽地想起一件事来,急忙脱口问道:“对了,先前你出外去了,是不是去了刑部?——楚昭如何了?”
上官直方才满心异样感觉,只觉得眼前之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令人动容的味道,亦刚亦柔,这感觉很是新奇,简直叫人无法抗拒,上官直望着季淑的脸,先头只觉得她生的太过好了,再加上素日行径,让人觉得有些……不宜亲近,可是现在,却又隐隐地觉得她无限可爱,正有几分难得的类似“柔情蜜意”之感,却被季淑这突然问出来的一句话打散。
上官直皱眉,有些不悦说道:“你只问他?”
季淑奇道:“我不问他问谁,在刑部大牢的又不是你。”
上官直看她一眼,说道:“哼……不过我回来,的确是要跟你说这件事儿,可你要应承我一件事。”
季淑道:“那你先说,楚昭可无事么?”
上官直垂了眼皮,没好气地说道:“他命大,暂时死不了。”
季淑松了口气,上官直见她这幅模样,不悦更甚,却到底没说什么。季淑便问道:“到底是何事,你说就是了。”
上官直这才又说道:“其实极为简单的,我只想要你应承我,以后……”他望着季淑,见季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那神情,几分好奇,几分等待,却又有一份冷静之态,上官直喉头干了干,不知为何有些难以出口,却仍旧道,“嗯……以后你收了心,好好地跟我过日子……也不许再见什么楚昭……跟些外人。”
季淑皱眉,她显然是没想到上官直竟会提这样的要求,当下略带惊讶又有些烦恼地斜睨他。
上官直望着她的表情,便道:“你这是怎样,莫非是不答应么?”季淑说道:“你先头那么厌烦我,恨不得把我踢出上官家,这却又是怎么了?”
上官直说道:“你休要说那些,我只要你应承我那句,你若应了,万事皆好。”
季淑道:“我不应呢?”上官直皱眉:“你!”季淑一笑,道:“你真是令我意外,我做梦也想不到你会提这个,楚昭本就无罪,你又承我的情,何不顺水推舟将他救出来?”
上官直气道:“难道你不答应?”季淑说道:“我为何要答应,如今你有两个美妾,还觉得不够?为什么非要厮缠我?”上官直道:“有妾又如何?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正妻。”季淑道:“很快就不是了。”上官直问道:“你说什么?”
季淑见他震惊的神色,心头一动,隐隐地透出几分烦恼来,强按捺涌动的心绪,说道:“实话同你说,楚昭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只因我感激他救我一命,莫非你就以为我为了他什么都肯做?我不过是报恩而已,尽力而为,但犯不着把自己压进去吧?”
上官直听她这么说,心中半喜半忧,喜的是,季淑不是十分的上心楚昭,看样子果然是没什么私情的,忧虑的是,季淑对自己的成见似乎十分之深……
上官直说道:“说什么压进去?我对你不好么?”
季淑斜着眼睛看他,显然是觉得这句话很是荒谬,上官直也觉得自己这话说起来好无力度,当下咳嗽了声,道:“纵然以前有些不是,以后我自会加倍对你好的,如何?”
季淑听到这里,反而笑起来,道:“我是不是要山呼万岁,加谢主隆恩?”
上官直恼道:“我并非是玩笑话的!”
季淑见他不提正事,只是跟自己说些这个,心里老大的不乐意。
季淑虽然聪明,可骨子里却又透着倨傲,连虚与委蛇也不肯,更懒得哄骗上官直,就说道:“我说过的,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二爷是这样,你不怕我也是这样?或许过些日子,我依旧浪荡如初……你依旧厌烦我如初,岂不是两两相厌?故而你现在也不用想的那么长远,我们就走一步看一步,如何?大不了我不会故意针对你,——既然我们现下是夫妻,那对外就是个夫妻的样,如何?你满意了吧?”以后若走到不是夫妻的一步,自跟这个无关了。
上官直见她难得地服了软,他心里头想了想,觉得这些话自己可以接受,就点点头,说道:“嗯。”
季淑暗暗地松了口气,就问:“那么楚昭……”
上官直说道:“我回头就去叫人跟刑部的主审大人说。”季淑说道:“救人如救火,回头是什么时候儿?”上官直道:“淑儿,总之我向你担保他会无事就是了。”季淑说道:“不行,你现下就去!”上官直瞪眼,道:“我在府里头府外头忙的团团转,老太太跟太太那边,老爷那边我都得应付,不然你以为他们怎会不来过问……那人之事?又要在刑部走动,刚回来你就又催我走,你且让我喘一口气好么?”
季淑看看外头天色,又见上官直脸上的确有几分疲态,就说道:“你敢担保楚昭会无事?”
上官直说道:“是!”语声之中又有几分愤愤之意。
季淑一笑,便安抚说道:“那你回去好生歇息吧。”
上官直道:“回去?回哪里去?”
季淑奇道:“回暮归那边去……苏倩那里也好。”
上官直说道:“我懒得走动,且让我歇在你这里。”他说着,便东看西看,想要走到床边坐下。
季淑瞪大眼,道:“我?我这房里有个死人,自己都住不得,要住偏房,怎么能这么委屈爷,——我去叫人通知暮归,来接你过去。”
上官直见她说完之后,转身就走,丝毫留恋之意都无,便急急跳起来,一把握住季淑的手,道:“淑儿,你做什么总去找别人?”
季淑被他握住手,蓦地想到先前上官直强行同她欢好之事,她心有余悸,顿时道:“放手!”上官直见她变了脸色,心里一震,却道:“你方才也说过,我们是夫妻……”他忙里头其实并没有别的意思,不料季淑听在耳中,却觉得这话更不好,便道:“我是说对外头是夫妻。”上官直楞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季淑说道:“就是说你别碰我!”她用力将上官直推开,转身要往外走。
上官直心头发寒,他回来之后,绕来绕去,“低声下气”地赚她回来,却没想到她仍这般相待,上官直快走几步,将季淑抱住,道:“休要去叫他人!”
季淑浑身一僵,变了声,道:“上官直!”
上官直说道:“你为何要这么对我?……先前不是对我百般厮缠的么,为何自那以后就冷若冰霜的?是……我是识人不明……大概是我误会了你若干,我以为是个端庄贤淑的,骨子里竟是个下作不知廉耻的,我以为你不是个好的,却没想到……如此可敬可爱,——淑儿,我知错了,你也别再如此待我好么?”
他低着头,在季淑耳边如此细细地说,果然是个悔改的姿态了。
换做别个,大概就会顺水推舟下来,可是季淑铁了心,自然不会为上官直所动,被他抱着,只觉得浑身上下很不自在,当下只道:“先放开我再说。”
上官直道:“淑儿!你可听到我说的了么?”季淑道:“你放开我,我会听的更明白!你这是在要挟我么?”上官直素来被众星捧月惯了的,哪里见过这样冷心冷面软硬不吃的主儿,当下道:“你是……打心里厌我?”
季淑烦躁不堪,道:“你放手不放!”上官直的火气也跟着上来,怒道:“我偏不放手!这辈子你也休想我放开!”
季淑大怒,便要挣扎,上官直仗着身高优势,便要将她抱回来,其实并无他意,却就在此刻,听到有个淡淡的声儿,略带些冷峭,自身后传来,说道:“爷还是放手罢。”
74.石榴:枝间时见子初成
上官直同季淑两个惊了一跳,此刻上官直背对着门口,闻声便回过头去,却见身后门口上站着个丫鬟,静静地,也不知何时来的,冷眼看去,恍若鬼魅。
季淑将上官直推开,扭头看去,却见那丫鬟眼熟,竟是先前她查暮归下药时候,大太太那边派来盯着看的景儿。
上官直自然也是认得景儿的,当下镇定下来,问道:“景儿,你来此作甚?”
景儿已经行了个礼,道:“见过爷,见过大奶奶,我奉太太之命,来请爷过去。”
上官直皱眉问道:“此刻?可有什么事么?”
景儿看了季淑一眼,垂了眸子,不动声色道:“回爷的话,是太太睡了会儿后,做了噩梦,梦见二爷了……太太就再睡不着,又打听说刑部的大人们并未给杀死二爷的凶手定罪,那凶手还并没有给二爷偿命,太太便急了,要我来找爷回去好商量……”
上官直面色一变,急忙说道:“行了,我已经知道!”将景儿的话打断。
此刻季淑也有些色变,上官直回身安慰季淑,道:“你暂且安歇,我去去便回来。”
季淑将他拉住,双眸望着上官直,问道:“太太那话是什么意思?商量什么?”
上官直看一眼景儿,将季淑一拉,避过景儿,低声说道:“我先前忙着在外头奔走,一时就没有顾得上跟太太细细解释,你放心,我这就去,我答应你的,就一定会做到。”
季淑先前放下的心紧紧地便又揪了起来,一眼不眨地打量上官直的神色,想从他的细微动作里头看看他所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上官直握了握她的手,说道:“你先睡罢,这两日也颇为劳神……”
季淑盯着他双眸,正色说道:“上官直,你答应我救楚昭的,你不能食言。”上官直愣了愣,说道:“自然。”季淑又道:“我要你牢牢地记得,一定要救他。你不要忘了,我能够把瑶女的事压下来,就有能耐再揭出去!”
上官直皱眉,道:“淑儿,你如此不放心我?”
季淑说道:“人皆有私心,我只是想在你做决断之前,想清楚了所有。我把丑话先放在这:倘若你不想个万全之法救楚昭,却只想在太太跟前遮掩过去,让楚昭当替死鬼也好保全所谓上官家清誉的话,那么我可以向你保证,就算是现在瑶女跟二爷都死了,该浮出台面的那些龌龊之事,一件儿也不会少,甚至会变本加厉,到时候你想后悔都来不及。”
上官直心头一凛,到底有几分不高兴,便道:“先前说你只是报恩,如今却又是怎样?竟似要为了他跟我拼命一般!知道的还清楚你是报恩,不知道的……哼!”
门口景儿低着头,说道:“爷……怕太太等急了。”上官直喝道:“行了!这便来了!”
上官直到底是随着景儿离开,季淑这才松了口气,先把春晓叫来,牢牢地关了门,让春晓跟个小丫鬟在外间守着,自己到了里头,连沐浴也懒得,直接就倒在了床上。
这两天来,事情发展如风云变幻,瞬息万变,快的叫人咋舌,起伏高低,比过山车更激烈万分。倘若承受能力差一点儿的,早就垮了。
季淑先前靠浓茶跟精神力撑着,不知不觉地已经差不多两天未曾合眼,当躺上床的时候,四肢百骸仿佛也都散开了架子,紧紧地敷贴在床上,一丝儿也不愿意动一动。
朦朦胧胧之中,半梦半醒。
似是上官直回来了,一张脸冷冷地,道:“好了,你终于可放心了。”季淑隐隐猜到,喜道:“楚昭无事了?”
上官直嗬嗬笑了两声,道:“他自然是无事了,你看,他岂不是正在这里?”季淑忙定睛去看,却见上官直往旁边一闪,果然是楚昭正站在他身后,季淑大喜跑过去,叫道:“楚昭,你没事了!”欢喜地伸手去摸他的身,想确认一番。
楚昭望着季淑,唤道:“大奶奶……”一声未完,却听得上官直道:“还不动手?”季淑一愣,却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两个衙差打扮之人,手持钢刀,向着楚昭胸前扎去。
季淑大惊,飞身想要去救护,脚下却似乎坠了千斤铁石一般,半步也动弹不得,急得魂飞魄散,眼睁睁地看那雪亮的刀锋刺入楚昭胸口。上官直笑道:“终于报了仇了,太太老爷跟前也不用费心遮掩了,好好好!我早就觉得他可厌的紧,——把他的头砍下来给我扔掉!”
那沾血的刀从楚昭胸口抽出来,鲜红的血喷涌出来,溅了季淑半脸,热乎乎,火辣辣地,季淑摇头,泪如泉涌,尖声叫道:“不要!”
楚昭尸身轰然倒地,季淑不知为何竟能动了,飞身过去,将他抱住,拼命摇晃,叫道:“楚昭,楚昭你不要死,醒醒!”她在这里喊得撕心裂肺,那边上官直却笑的甚是得意。
此刻门口又出现一人,季淑正哭的绝望,见了此人,便抱着楚昭,叫道:“爹爹,爹爹你来救他一救!”
门口的花醒言却径直走到上官直身畔,并不过来,道:“人死不能复生,淑儿,你过来,为父带你回家了。”
季淑听到“回家”两个字,心酸里带了一丝希冀,可是转头见楚昭死了,却又痛不欲生,便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爹爹,你把楚昭救活了好不好,你救救他先……爹爹!他不能死的……”刹那间,哭的肝肠寸断,声嘶力竭。
季淑抽抽噎噎,情难自己,泪如泉涌。正在绝望无助之时,却听到有人在耳畔轻声唤道:“大奶奶……”季淑抽噎着,不肯动,却好似有人将自己抱住,这感觉不是上官直,也不似花醒言,复在她耳畔低声而温柔地叫道:“淑儿,你被梦魇住了,快些醒醒。”
季淑听到一个“梦”字,隐约之中有些醒悟,低头看看死去的楚昭,自语道:“是了,是了,他明明就在牢里,还未曾死,我是在做梦,定是在做梦!”她碎碎念了几声,却仍醒不过来。
那人叹道:“是啊,你是做梦,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季淑只觉得浑身被巨石压住一样,动弹不得,两个眼皮也恁般沉重,用足了十万分力气才睁开,眼前烛光摇曳,模糊之中,却望见一张英俊坚毅的脸孔,近在咫尺。
季淑吃了一惊,从梦中乍醒,嗓子眼里还带着哽咽,眼中脸上的泪更来不及擦拭,当下呆呆地唤道:“怎么……会是你?你不是、不是在牢里么?我还在做梦?未曾醒来?”
床边那人镇定地说道:“大奶奶,你并非做梦,真个是我。”
季淑定定地看着他,慢慢伸手,在那人的脸上抚摸过,触手过去有些凉,慢慢地就觉出温热来,季淑的手向下,滑到他的嘴唇边上,摸了摸他的嘴唇,那人忍不住,微微地一笑,笑里头三分冷清,季淑的泪一涌而出,轻声呼道:“楚昭,真的是你,你没有死!”
季淑张开双臂,将楚昭牢牢地抱住。
这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季淑床榻之前的,竟果然是那个本该在刑部大牢之中的楚昭。
季淑心里头又酸又涩,想到方才梦境,一时难以安稳。楚昭被季淑一抱,却也未动,只道:“大奶奶,劳你记挂了,唉。”
季淑说道:“你没死,这太好了……你不知道,方才我做了个极可怕的噩梦,我……我很怕你真的死了,那怎么办?我用尽所有法子也不能令你复生,又该怎么办?”想到梦里头的惨状,越发心有余悸,将人紧紧地抱住,才觉得有几分心安。
楚昭却始终都未曾动过,一直到季淑反应过来,自己松开了手,他才说道:“我知道大奶奶记挂着我,又怎么敢就死呢?”这话里头,几分玩笑,却又有几分无意透露的淡然自若。
季淑伸手擦了擦泪,问道:“对了,你不是在刑部么,怎么忽地回来了?难道是上官直他……”说到这里,却又知道不是,上官直此刻怕还在府中,又怎能相救楚昭?而季淑之所以做噩梦,一来是担忧楚昭,二来,却是因为……仍旧信不过上官直的缘故。
楚昭说道:“我……我不愿瞒着大奶奶,只怕说出实情,会吓到大奶奶。”
季淑自也不笨,怔了怔,小声问道:“莫非你是逃出来的?”说到这里,忽地觉得手上有些黏黏的,低头一看,吓了一跳,却见两只手通红,季淑举起手来放在眼底看,手指擦了擦,才醒悟过来,竟然是血!
季淑大吃一惊,叫道:“血……楚昭,你受伤了?”她抬手便往楚昭身上去探看,楚昭将她的手轻轻地握了,道:“不过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大奶奶不必担忧。”
他略安抚地笑笑,又道:“既然大奶奶已经猜到了,那我便直言不讳了……我的确是逃出来的,若再不逃,怕是要死在里头,此生就再也见不到大奶奶了。”
季淑只觉得这话又是可怕又是叫人心酸,那泪便滚滚落下,说道:“怎会如此?你……你定然吃了许多苦头。”
楚昭说道:“这些真个不算什么,我若不是急着来见,好好地包扎一番的话,大奶奶也会看不出来的……”
季淑也不知要说什么,只是无限心酸感动,说道:“楚昭,那你现在要如何是好?上官府不能留了。”
楚昭点头,说道:“我知道的,大奶奶,我打算离开上官家了。”
季淑蓦地抬头看他,听了这句话,几分欣慰,却又有几分空落落地,怔怔跟着说道:“是……是么,这样好。”
楚昭也望着她,见她泪汪汪地,便道:“可是,我不放心一个人。”
季淑振作精神,道:“是何人?你同我说,不管是谁,我会替你护着。”
楚昭似有些不好意思般一笑,迟疑不说。
季淑道:“怎么?莫非你不信我?”楚昭说道:“我自然是信的。”季淑道:“那就说啊。”楚昭说道:“大奶奶可以护着别人,那可能好好地护着自个儿么?”
季淑一愣,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望着楚昭那双清亮眸子,才道:“你、你说的是……”
楚昭道:“是,我不放心之人,正是大奶奶你。”
季淑恍恍惚惚,却又用力笑了笑,道:“这话很傻,难道会有人欺负我不成?欺负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你又不是不知道。”
楚昭说道:“大奶奶。”他并没有多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季淑就知道,他不信。
季淑静了会儿,说道:“你放心,就算是吃些苦,那就吃些好了,反正又死不了人,这府里头算计我的自然还大有人在,但我未必就会给他们算计死了。我不是那种柔弱到什么都做不成的人,你也知道的,不必替我担心。”
楚昭不说话。季淑不愿说这个,便话锋一转,道:“好了,不用再多说了,你尽快地离开此地最好,万一官府追查起来的话……对了,我给你找一些金银首饰,你带在身上,变卖了好用。”
她说着,便低头,这才发觉自己的双手竟一直都被楚昭握在手里头。
他的手心滚烫,季淑这才觉得有些异样起来,就想将手抽回来。
楚昭见她垂头不语,却道:“我不要那些。”季淑有些不自在,便问道:“那你要什么?”楚昭说道:“我只要一个人。”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季淑却觉得自己在这一刻都窒息了,抬头看向楚昭,问道:“一个人?”
楚昭说道:“我费尽气力逃出来,本可一走了之,可是却放不下一个人,想进来看看她,……我本想就这么远走高飞,无牵无挂,可我却放不下一个人,大奶奶……”
季淑禁不住脸红耳赤,低低说道:“够了,别说了!”
楚昭却仍旧说道:“大奶奶,跟我一起走,离开上官府,好么?”
季淑只觉得大概是窒息之故,脑袋都有些微微发晕,却摇头,道:“别说了,楚昭,你……你快走吧。”
楚昭说道:“大奶奶,你为何还要留在此地?上回若不是我,你便被爷给……你又能如何了?何况这府里头充满了算计,你虽然聪明,可双拳难敌四手,身边又有哪个能相帮?若再有如上次一般情景,我也不在了,又如何是好?”
季淑哑口无言,却又道:“你……别说了,谁说我会在上官府里头呆一辈子的?我会出去,会很快出去……我爹爹……他、他答应我了的。”
楚昭道:“相爷?”
季淑点头,像是溺水之人握住一根救命稻草,道:“是,我爹爹答应我,会带我离开的,他一定会的。”
楚昭说道:“如果相爷真的可以护着大奶奶,为何上次你被人所害,相爷不能在身边儿?谁又敢担保,如此之事不会再生?”
季淑皱眉叫道:“我叫你别说了!”她所有的赌注都放在花醒言身上,她可以用尽心思算计所有,却始终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她告诉自己能忍,同时也渴望着,渴望着花醒言能够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从上官家拉出去的那天。
可是……
想到昨儿为了救楚昭她回府求花醒言时候他的态度,想到自己当时的心碎以及同他隐隐地决裂,想到方才那个梦,梦里头他事不关己一般站在旁边……是不是,根本是她错了,是她奢望,是她要求过多?何必奢求一个只是面容跟花风南相似的人,也对自己掏心掏肺以百分之百的赤诚相对呢?
季淑这瞬间的恍惚迟疑,楚昭尽都看在眼里,楚昭伸手,将季淑缓缓抱过,手将她肩头轻轻按着,道:“大奶奶,跟我走好么?天高地远,何处不能去?”他的声音低沉和缓,中带坚定,于室内这昏暗光影之中,自有一种催动人心的力量。
这功夫,就好像时光流转,相似的命运又重新展开。
昔日,花季淑为了要离开上官家,约定跟祈凤卿私奔,结果落得个陈尸后院的下场。
如今,季淑四面楚歌,却又有个楚昭出声相邀,那么,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了的后果,又会是如何?
就仿佛是冥冥之中地再一次考验。
季淑静静地靠在楚昭的肩上,双眸定定地望着黑暗里头的虚空,心里头却缓缓地浮出一句话:这一场命运的豪赌,我已经拍案下注,你敢不敢坐庄?
75.石榴:可怜此地无车马
楚昭所说,对季淑来讲无疑是颇具诱惑力的。季淑怎么隐忍坚强,到底是个现代人,闲散惯了,一辈子被锁在大宅门之内,钩心斗角,绝对非她心头所愿。一直到现在,上官府中种种,她也是被逼不过才出招应付。
除去花醒言的牵绊,其实在季淑心里头,还是极为渴望自由的,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哪里不能去得?虽然换了时空,但骨子里的有些观念却并未改过。比如人人平等,所以先头对楚昭,她从来没低看过他一眼,就算楚昭因她被关,她也能毅然去探望,种种行径,跟高门大户中女子所为,均都大相径庭,而季淑又不想自己真个“入乡随俗”。
季淑本以为花醒言答应了她,她定然会很快离开上官家,可是因楚昭一事,她跟花醒言之间产生裂痕,如今她实在很难说服自己百分之百地相信花醒言。
而且在这样封建社会之中,她既然已经出嫁从夫,就好似注定了要留在上官家,同上官直厮缠,一直等花醒言出手,季淑并不是怕留在上官家里,只是……有些咽不下这口气。
他们大概……都笃定了她不能走也走不了。
此刻听了楚昭的话,季淑似觉得血液之中有什么东西隐隐地涌动,嘶叫,复活,渴望着离开这阴谋笼罩的地方,走到阳光普照,无忧无虑的地方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那么一瞬间,脑中有个声音催促:“答应他,立刻就走,这种地方,一刻也不想要多留了,还有……”
楚昭见季淑不语,便轻声唤道:“大奶奶……”
季淑反应过来,慢慢地离开楚昭肩头,道:“嗯,我想好了。”
楚昭望着她,问道:“大奶奶,你……”
季淑说道:“楚昭,我……不能跟你走。”
这一瞬间,空气都好似被冰冻了,楚昭望着季淑,目光之中有不解,有意外,问道:“为何?”季淑说道:“总之是不能的,你……你快走吧。”
楚昭沉默,迟疑说道:“大奶奶是信不过我么?”
季淑将自己的手从楚昭手中抽出来,说道:“你我之间,虽没有什么过多相处,但到底也算共同经过些患难,我不敢就说我有十分的明白你,可若说上官家里头有个可以令我在关键时候倚靠信任的人,那便是你。”
楚昭静默不语,若有所思苦苦一笑。
季淑又道:“只是……我真的不能跟你走,我可以抛下什么劳什子的名声,也可以抛下什么子虚乌有的身份,可是……就如你先前所说的一般,你心里头放不下一个人,而我,也是同样。”
楚昭面色微变,说道:“大奶奶你……难道……”欲言又止。
季淑看着他的表情,便知道他是误会了,她本是要解释的,转念一想,却又罢了,道:“好了,总之,你不用以我为念,自去就是了,你武功高强,细心躲藏的话,那些官兵也自奈何你不得,对了,我给你收拾些东西。”
楚昭说道:“我不要别的。”声音淡淡地。
季淑道:“怎么了?不高兴了?哈……我知道,你是个好汉子,你对我青眼有加,说实话,我也挺高兴的,只可惜……我们注定不是一路的,放心吧,像你这样的英雄,出去之后,定会有许多女子青睐……”
楚昭突然说道:“大奶奶这是在替我操心么?”
季淑对上他烁烁的眸子,不知为何有些无法面对,便一笑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便去开自己的梳妆盒,一边说道:“我也不过是随口说说,大家一别之后,你有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山水不相逢,要说也说不着你了不是?所以此刻多说两句,你别见怪。”
她将首饰取出来,从怀中掏出帕子,一样一样放在上头,忽地想起一事,便问道:“对了,我一直没有得空儿问你,凤卿他……”
刚说道这里,就听得外头“咚”地一声。
季淑手势一停,紧张道:“这是什么声儿?”她匆匆看楚昭一眼,停了话头,便往外走,想看个究竟,没想到刚走了两步,就见暗影里头依稀站着个人,季淑一惊,倒退两步,却撞上身后跟随而来的楚昭身上。
季淑看看那人,又看看楚昭,心惊急道:“是……他,你快走!”
楚昭却道:“大奶奶不必怕。”
季淑说道:“你说什么?”刚要推他走,却忽地觉得有一丝异样。
原来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子之中、季淑面前站着的那人,的确是上官直,可上官直却只是直直地站在那里,自始至终,毫无动静。
季淑一惊,刚要上前看个究竟,手却被人拉住,季淑想回头,却忽地觉得后颈间一阵酥麻,刹那间,她眼前发昏,站不住脚,向后倒下瞬间,听到有个声音在耳畔低低说道:“对不住了,我也……”
楚昭将季淑身子一揽,轻而易举抱住,这才走上前,手指在面前上官直身上一点,上官直嘴唇一动,终于能出声了,便急地说道:“楚昭你想做什么?放下淑儿!”
楚昭望着上官直,道:“怎么,大爷你担心什么?”
上官直说道:“你想如何,冲着我来,休要对淑儿……”
楚昭冷笑道:“哦,我还以为大公子是个冷心冷血的,谁知竟还有几分真情意,你这时侯不担心自己,反想着大奶奶,……难道你是听了方才的话,以为她拒绝了我,想要为了你留下,故而得意起来?”
上官直咬牙恨道:“混账!你究竟是何人,想做什么!我警告你,你千万不要对淑儿如何,否则,我怎样也放不过你!”
楚昭说道:“这个就先不劳你操心了,我还要劳烦大爷你,相送我们出城呢。”
上官直瞪大眼睛,说道:“你在说笑是么?简直痴人说梦!要我送你出城?除非我死!”
楚昭道:“爷看我的样子,像说笑么?”
上官直望着楚昭,却见他气宇轩昂,淡淡的烛光之下,仿佛宝剑出鞘,锐芒隐隐叫人无法直视,这才知道此人昔日果然是在韬光隐晦。光是以这份气度,此人绝非是池中物,更绝对不会是居人篱下的仆役之辈,只是……这种人,为何竟屈尊降贵跑到上官府来甘当一员被人呼来喝去的奴仆?
上官直对上楚昭一双眸子,再看看被他抱在怀中的季淑,刹那间一股寒意从脚底飞快地爬上心头。
季淑只觉得身子不停地颠簸,慢慢地便也醒了过来,双眸睁开,却见面前一袭黑衣,季淑的目光仓皇上移,就见到某人突出的喉结,而后往上,却是他熟悉又陌生的脸。
“楚昭?”季淑忍不住惊呼出声,同时耳畔一阵嘈杂声响突然冲来,“得得得”,竟是马蹄声踏地急奔的声音。
季淑大惊,蓦地转头去看,却见自己竟是人在马背上,两边景物,被飞驰的骏马甩往身后,季淑大吃一惊,回过头来,却对上楚昭的双眸。
楚昭双眸微垂看向她,道:“大奶奶醒了?”唇角带着一丝浅浅笑意。
季淑看看楚昭,又低头望向他放在她腰间紧紧搂着她的那只手,问道:“你这是……这是在做什么?这又是何处?你究竟……做了什么?”说到最后一句时候,人便回想起来在昏迷之前的最后一幕场景:她似乎看到了上官直在她屋内突然出现,她以为上官直是为楚昭而来,便急着推他走,不料……
楚昭又是一笑,道:“大奶奶不愿意跟我走,我就只好相助大奶奶一把,请大奶奶恕罪。”
季淑听了这话,心头一凉,算是彻底地印证了方才那个碰也不敢多碰的想法,季淑望着楚昭,说道:“你说什么?你……你是说你私自带我出上官府?”她问着,人便往周遭看,却见周围绿树葱葱,这条路显然是很陌生看不出什么来,只有楚昭骑着马匹,飞奔向前。
楚昭说道:“正是。”
季淑皱眉,怒气顿时涌了出来,人用力一挣,便动了起来。
楚昭将她的腰揽了一把,道:“请大奶奶息怒,此刻已经离开上京百里,我选的这条路人迹罕至,纵有追兵,也难追到。”
季淑气的心火上升,腾出手来,向着楚昭脸上打去,怒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你竟然罔顾我的意愿擅自做主!”
楚昭吃了一记,却只面不改色地说道:“请息怒。”
季淑喝道:“你快点停下放我下去,我要回去!”
楚昭道:“大奶奶回去做什么?可记得先前你见到上官直在你屋里头么?若不是我赶到,他便摸到你的床上去了。”
季淑愣了愣,咬牙道:“不管如何,你先停下!我要回去。”
楚昭说道:“大奶奶就这么放不下他?”
季淑也不解释,手用力地捶向他胸口,道:“你聋了吗,我叫你停下!”
季淑厉声大叫,楚昭却仍旧不为所动,策马奔的更快,季淑捶打了一会儿无果,咬咬牙,伸手便摸向自己头上,一摸之下,却又失望起来,不知为何,头上的钗子都消失无踪,一头青丝逶迤散落。
楚昭垂眸看了她动作,道:“大奶奶想找钗子么?”
季淑本来是想摸钗子来威胁他一番的,如今见他竟看破自己心意,便咬牙道:“楚昭,你现在放我下去还来得及,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
楚昭说道:“可是我不舍得放,那就只好委屈大奶奶了。”
季淑见他竟然如此惫懒,恨地又去打他,道:“你疯了么,你为何要这么做,我都拒绝你了,你为何还要这样强人所难!”
楚昭看了季淑一眼,又淡淡看向前方,道:“我心里头放不下大奶奶,你却非要我放下,岂不是也同样在强人所难?”
季淑怒道:“干我屁事!”楚昭哈哈一笑,丝毫不恼。
季淑见楚昭如此面不改色地,且自己又挣扎不开,便镇定了一下心神,道:“楚昭,你该明白我的为人,你这样擅自做主,以后……”
楚昭说道:“我知道大奶奶的手段,可越是这样,就越是……”他微微一笑,道:“心爱。”
季淑见他脸皮竟然如此之厚,又意外又恼怒,偏无计可施,楚昭飞奔了阵儿,道:“是不是累了?靠我近些,颠簸的少些。”
季淑心底里乱乱地,本是想劝他回心转意,可心里头也知道,楚昭此人,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劝服的,于是便先偃旗息鼓,也不愿搭腔。
楚昭见季淑不语却只是沉思之状,便将她往怀中抱的紧了些,唇边笑意淡淡地。
如此又行了一段时候,楚昭竟将马速放慢,季淑蓦地警觉起来,便探头来看,却听得前头树林里头一声呼啸,与此同时楚昭脸上也露出淡淡笑意。
季淑诧异,扭头往前看,却见前头林子里,冲出了六匹马,一律都是黑色骏马,看起来精神异常,马上骑士六人,一溜儿整齐排成一队,立在林子边上。
这边楚昭马速放慢,到了林子边儿,那六人策马过来迎了几步,不等楚昭的马到跟前,他们就纷纷翻身下马,笔挺站在马边儿上,等楚昭的马靠近了,便都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低头行礼,口称:“天枢!”
楚昭抬起手臂,手一挥,道:“众位兄弟别多礼,时候不能耽搁,快快上马罢。”
那六人服饰各异,长相各异,楚昭说罢后,却都齐齐地答应一声,不约而同起了身,纵身上马,动作极其利落整齐,就如练成的默契一般。
季淑在楚昭怀中看着,心头惊疑不定。
楚昭纵马上前,其他六人就跟在身边儿,其中一个策马上前,跟楚昭相差半头距离,楚昭说道:“大家等了多久?”那人道:“得了信儿来后,出来等了三天。”楚昭道:“多有辛苦!”那人道:“天枢说哪里话,先前听闻你有事,兄弟们都想冲进上京里去。”
楚昭一笑。那人说罢,便扫了一眼楚昭怀中的季淑,季淑却也正在打量他,那人见季淑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不错眼珠儿地看,便皱了皱眉。
楚昭察觉,便将罩在季淑身上的长衣一拢,遮了她看那男子的视线,同时微微躬身低头,在季淑耳畔轻轻道:“大奶奶,留神风吹了眼睛。”季淑皱眉看他,却见他的脸近在咫尺,那熟悉地面上,笑仍旧淡淡地,莫测高深。
76.石榴:颠倒青苔落绛英
晌午头众人就在树林里歇息,歇脚放马。跟随楚昭的这几个人,均都席地而坐,拿出随身带的干粮水囊来用,另有一人消失不见,不知是去做什么。
楚昭抱了季淑下马,季淑在马上颠簸了大半天,浑身都似要散架了,落地时候,便忍不住踉跄了下,楚昭将她拦腰一抱,道:“留神。”季淑抬头看他,却见他笑吟吟地,便哼了声,将头转开。
楚昭带着季淑到了众人中间腾出的地方上,脱了外衣下来在地上一铺,便叫她坐,季淑飞起一脚,将楚昭的衣裳踢开,自己坐在地上,旁边几人在,见状便都侧目。
季淑便一一狠狠地回看过去,那几个男人见她瞪大眼睛看自己,各都惊愕,却不便同季淑对视,就自看向别处去。
楚昭笑了笑,竟也神态自若地在季淑旁坐了,旁边一个长胡子的中年汉子坐在楚昭身畔一人远,探身递过一块干粮来,楚昭捏了捏,就递给季淑,道:“肚饥了么?将就些。”
季淑碰也不碰,转头看向别处。
楚昭见她不吃,便自己吃了半块饼,才起了身,自到一边儿去。
楚昭起身瞬间,那中年汉子跟旁边一个白面文士打扮之人便也跟着起了,两人走到一边儿,便低低地开始说话。
季淑转头看过去,见那汉子说了几句,楚昭便点点头,也回了几句什么,隔得远,他们说话又低声,却听不清。
季淑看了会儿,便收回视线,此刻原地只剩下两人,年纪却都不大,一个身着白衣,是个江湖少侠打扮,神情漠然,透着些冷清出尘,另一个一身锦衣,几分俊俏风流。
季淑回头瞬间,却见那面相俊俏的男子正打量自己,季淑一怔,便也望他,见这人不过是二十几岁,生的周正,季淑便问道:“你们是何人?”
那男子没想到季淑会出声问自己,便愣了愣,旁边那白衣青年听了,只冷冷一笑,却仍默不做声,先头那男子便道:“嗯……那边儿说话、有胡子的是天璇,旁边的文士模样的是天玑。”说着又下巴一抬,示意旁边的白衣男子,道:“他是天权,”,然后说自己道:“我叫开阳,放马去的小兄弟叫摇光。”
季淑点头,思索说道:“这些名字听起来有几分熟悉,哪听过。”
开阳道:“是北斗七星之称。”
季淑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大熊星座里的北斗星啊。”开阳奇道:“大熊星座,那是何物?”季淑笑道:“你说的北斗七星,其实是大熊星座里的,你仔细看天空,就会看出那几颗星星组成一头大熊的模样。”
开阳很是惊奇,旁边面色冷漠的那白衣青年天权也忍不住看向季淑。
开阳便问道:“这说法新奇的很,大熊星座……难道,还有小熊星座?”季淑说道:“那当然了。”
开阳正要再问,季淑却又说道:“你们是哪里人?连这个都不知道,我们上京人都知道。”
开阳呆了呆,道:“上京人都知道?我怎地没听说……”季淑点点头,问道:“所以你们是外邦的。”
开阳迟疑说道:“是。”却不说自己是哪里的。
季淑不以为意,却又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开阳说道:“到了你便知道。”季淑说道:“你们说话口音同当地人不同,你既然不说是哪里的,不如让我猜猜看,莫非……嗯,你们是北疆之人?”
开阳神色一变,同天权面面相觑。
季淑见状,便知道自己猜中了,便说道:“楚昭是你们的首领,他也是北疆人,他到上京做什么?”
开阳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北疆人?”旁边天权将他一拉,道:“休要多说了。”开阳双眉微皱,季淑正要再引他说话,却听得旁边有人说道:“你想知道,为何不来问我?”
季淑转头,却见楚昭站在自己身边儿,他旁边那彪形大汉天璇对开阳跟天权使了个眼色,三人便躲开这边。
楚昭挨着季淑坐了,问道:“怎不回答?”季淑说道:“我问你,你肯说吗?”楚昭说道:“你不问,又怎知道我不会说?或许你不必费心就可以让我吐露实情。”季淑说道:“谢了,不过我觉得你不是那么简单就会对我说实话的人。”
楚昭道:“为何?”季淑说道:“恐怕此刻你心里头正在笑我也不一定,对么?”楚昭挑了挑眉,道:“我怎么敢笑大奶奶。”季淑定定看他,却不言语,眸子里透出几分愤然厉色。
楚昭对上她的眸子,面上笑容微微敛了,说道:“你别恼,我这话是真的。”
季淑看了楚昭片刻,将头扭开一边,说道:“你是北疆人,却潜伏在上官家,你是何居心?”楚昭说道:“此刻我不便就说,还请宽恕。”
季淑说道:“那好,或许那个同我无关,我不问也罢,那么,你如今把我掳出来,又是为何?”楚昭道:“我舍不得留你在上官家。”
季淑冷笑说道:“你想让我相信你是个会为女色所动之人?”
楚昭沉默片刻,慢吞吞说道:“你自然可以不信。”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季淑深吸一口气,不再开口。楚昭却道:“你不吃用些东西,怕受不住,等会儿赶起路来可停不下。”季淑只是别过头不语,也再未曾看过楚昭一眼。楚昭也不来相劝。
众人坐了会儿后,便又重新上路,楚昭依旧抱了季淑上马,这一回果然走了很久,一直到了入夜,马匹还在飞奔,季淑起初还看清楚路,后来便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黑暗之中听到楚昭说道:“若是困倦了,便闭一会儿眼罢。”
夜风吹拂,空气之中是陌生的气息,此刻不知人在何处,倘若楚昭别有异心,在此处杀了她,那么便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可季淑心中却并无惧怕之意,只是……有一股隐痛。
上京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眷恋的好地方,可是,一想到花醒言的容貌,便有种悲凉唏嘘之感,离开他了,最不想离开之人,竟也朕的离开了,再见还不知何年何月,或许到时候物是人非?又有谁知道,她这一离开,花醒言是何反应?高兴?平淡?焦急?
季淑闭了闭眼,大概是风吹的眼睛疼,有些泪涌了出来。
马匹跑的渐渐地慢了下来,季淑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倾斜起来,竟止不住地往楚昭怀中靠,起初她还挣着要离开他,到最后却赫然发现,马匹是在上山,故而她的身子一直下滑靠过来。
楚昭伸手将她护住,道:“别动,小心跌下去,这里黑漆漆地,若是掉下去,我怕找不到你。”季淑心头一动,楚昭却又道:“这里荒山野岭,或许还有虎狼出没,你要是掉下去,安然无事还好,若是虎狼早我一步将你叼了去,却又如何是好?”
季淑听着冷笑,便道;“你不用恐吓我,我没有这么傻就会乱跑。”
楚昭微笑,轻声道:“能明白我这番话的意思,又怎会傻呢?”
又行了一阵,山势越发陡峭,楚昭便喝令马停了,他翻身下来,仍旧抱着季淑,旁边一人上前将马牵了,渐渐地,前头竟见了灯光。
季淑抬头看去,却见前头高山之上,灯光隐隐地,旁边一人便笑说道:“摇光出来领路了。”
说话间,果然见一道人影极快地从山上下来,为何能看清是人影呢,因为此人手中提着两个灯笼,起初只看见灯笼在山上蹦来蹦去,渐渐地靠近了,才发现竟是个大活人。
季淑起初看那灯笼飘飘忽忽,还以为是鬼,近距离看了,却见是白日那六人之中看似年纪最小的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灯笼光里头眉眼笑盈盈地,跳下来,道:“天枢!”
楚昭笑道:“摇光,你的轻功精进不少。”摇光笑道:“多谢天枢夸奖。”说着,便递了个灯笼过来,旁边一人伸手拿了,摇光道:“上头准备好了,我带天枢跟哥哥们上去。”
如此又行了一会儿,便上了山上,季淑定睛看去,却见是座不大不小的山寨,只是寨子里空荡荡地,没什么人。
摇光动作快,便同天权将马拉入马槽,其他四人便在大堂歇息,楚昭道:“我去去就来。”四人起身恭送。
楚昭握着季淑的手望内走,季淑因骑了一天马的缘故,脚步便有些踉跄,四人在后头目不转睛看着,便彼此而笑。
一直等楚昭走了,开阳才道:“天枢怎么竟带了个绝色的美人儿回来。”
天璇便道:“你可又上心了?我看还是罢了,这回的事有些古怪,怕是天枢不仅仅是瞧上那女娘的美色。”
天玑便道:“天璇说的对,我也觉得有些古怪,这女娘看似娇滴滴的,一双眼睛好生厉害。”
天璇道:“总之要留神些,白日开阳还被那女娘引得中了套儿,可别忘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是坏了天枢的事,那才是糟了。”
开阳面红耳赤,说道:“我只是一时未曾防备,以后加倍留神就是。”
楚昭拉着季淑入内,却见摇光从后面跑过来,说道:“天枢,我忘了说,从这里过去第一间房子你住。我已经打扫过了。”
楚昭点头,道:“行了,我知道了。”摇光道:“不如我领天枢进去。”楚昭摇头,道:“我自己可以。”摇光又看了季淑一眼,才行礼后转身离去。
楚昭推门进内,见里头布置的粗糙,可喜干净的很,里头却是个土炕,铺陈着被褥枕头。
楚昭回头看季淑,问道:“这个习惯么?”季淑将他的手推开,走的离他几步远,说道:“是你住的,还是我住的?”
楚昭说道:“一起可以么?”季淑拧眉看他,楚昭笑了笑,道:“好好,你若不愿,我让给你住。”季淑说道:“我要多谢你么,天枢?”楚昭笑道:“别这样儿,这不过是兄弟们之间叫惯了的。”季淑说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楚昭说道:“你很快便会知道。”
季淑见他仍旧咬牙,便气道:“你还是不肯跟我说,就连为何掳我也不肯说?”楚昭说道:“我只是……”季淑不愿多言,只道:“行了,既然如此,你出去罢。”楚昭道:“你一天没吃点东西,我去给你找些东西来吃。”季淑道:“我吃不下,别费心了。”楚昭道:“这样会撑不住的。”季淑说道:“说了不用你管,出去!”楚昭双眉一皱,目光沉了沉,终于说道:“如此,你好生歇息罢。”说完之后,便退了出来,将门带上。
一直听到外头楚昭脚步声渐渐远去,季淑才回身打量屋内,只见那土炕之上有一扇窗户,季淑顿时大喜,急忙扑到炕上去。这土炕极大,季淑连滚带爬到了窗户边儿上,将窗户打开,却见外头黑乎乎一片,看不清楚。
季淑心头一颤,本想就这么爬出去,忽地觉得一阵风冷嗖嗖地吹过来,她便回过身来,到桌子上取了蜡烛,凑到窗口上照了照,果然见窗户外黑洞洞一片。
季淑呆了呆,回手在炕上摸来摸去,摸到一块火石般的东西,往下面一扔,过了许久,才听到“啪”地一声,遥遥传来。
季淑手一抖,恨地一拳垂在炕上,正在此刻,门被推开,有人进来,却是那个先前笑的烂漫的少年摇光,见季淑握着蜡烛转身,便道:“娘子在做什么?留神那外头的悬崖,掉下去定会没命的。”说着,便把手中之物放下,也爬上炕来,将那窗户严严实实关起来,又上了栓,最后把挂着的窗帘子也拉起来。
摇光做完这些,又将季淑手里的蜡烛接过,道:“娘子走了一天路,必是累坏了,下来喝口热水,吃点饭菜。”
季淑见他言谈自若,仿佛跟自己认识许久了,便也慢慢下了炕,问道:“你……是天枢叫你来的?”摇光说道:“嗯,天枢吩咐过的。”季淑说道:“他究竟是什么人?是……土匪?”
摇光双眼瞪得大大地,惊奇地看着季淑,而后却又蓦地笑出来,道:“土匪?娘子说笑了……此处是天枢暂时安身所在,明儿就要离开了。”
季淑说道:“暂时安身?”摇光说道:“不过娘子所说倒也不差,此处本是个土匪窝,是我们兄弟几个担心天枢到此没安歇处,就把他们清剿了。”季淑愕然,道:“你们……就你们几个?”摇光点头道:“是啊……娘子快些用饭罢,是我亲手做的,娘子可以尝尝看。”
季淑本要赌气不吃,此刻闻到一阵饭香味,忍不住也饿了,这两天在上官府内,因为各种事情她睡不好,也没吃多少东西,全部精神只顾在算计上去了,此刻缓了口气,虽然仍旧闷闷地,身体却受不了,当下点点头,也来到桌边儿上。
摇光见她来到,便亲拿了筷子递给季淑,季淑说道:“多谢。”摇光笑笑,说道:“娘子肯吃,我就放心了。”季淑吃了口菜,觉得滋味竟极好,不由地惊讶看了摇光一眼,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竟有这种手艺,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季淑吃饱了饭,摇光又快手快脚地把饭碗收拾出去,又替季淑打了水来,季淑不愿让他忙碌,就叫他出去了,摇光答应,放下了洗脸的铜盆,转身出去。
等摇光去了,季淑回头看看那窗户,这条路算是走不得了,她犹豫着到了门口,将手一拉门扇,却拉不开,季淑一惊,用力摇了摇,却见门竟是从外头反锁了。
季淑气的踢了两脚门扇,本是要大骂,转念一想,却不怒反笑,楚昭竟防备她防备到这个份上,好,实在是太好了。
季淑咬牙切齿回来,和衣倒在炕上,这两天她实在太过劳累,又兼赶了一天路,真个精疲力竭,当下放下所有算计,暂时睡倒过去。
半夜里,隐约听到山风吹过窗扇,发出的呼呼声响,模模糊糊里,季淑心头想道:“倘若此刻是无忧无虑地,跟个能相依为命之人远居深山,深夜梦回,听到这样晚风吹拂,该是何等快意消遣,怎奈偏偏天意弄人。”想到这里,便觉心酸,轻轻一叹,将身子蜷缩起来,复又沉沉睡去。
到了夜半,却听得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人轻手轻脚进来。
77.含笑:百步清香透玉肌
门口有人闪身进来,悄无声息地到了炕边儿上,只是看了一会儿,便探出手去。
那手向着季淑的颈间而去,微弱的烛光照耀之下,只见那手掌底下,寒光一抹,竟是刀芒,若隐若现逼近季淑颈上。
正当危急关头,门口却又急射进另一道人影,一把将那人的手腕握住,那人一惊,来人低声急促喝道:“跟我走!”将人一拉,向着门口倒退回去,只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两人便消失不见。
桌上的灯光闪了闪,而后恢复如常,炕上的季淑毫无所觉,仍旧睡得沉酣。而就在两人退出去之后不久,房门却又被轻轻打开,楚昭在门口停了停,往后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之色,却终于迈步进来,将门关了,才慢慢走到炕边。
低头看看正睡得沉沉的人,暗淡的灯光之下,楚昭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目光从季淑脸上往下,一寸一寸看过来。
手轻轻抬起,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抚摸过,到鬓边,捡了一丝长发,缠绕在手指之间,摩挲良久。
看了有一刻钟,终究意难平,楚昭坐在炕边上,将季淑轻轻抱起来,拥入怀中,他的动作很轻,季淑竟也未醒,只是被拥入怀的瞬间,她似乎有些察觉,便向着楚昭怀中蹭了蹭,并不睁眼,嘴里喃喃地道:“爹爹……”
楚昭闻言挑了挑眉,低头望着季淑,眼眸之中光芒闪烁,半晌之后,人便极缓慢地倾身过来,往那花瓣般的唇上小心翼翼地亲下。
第二日天未亮,季淑还在沉睡,门扇被轻敲两下,季淑有所察觉,缓缓睁眼,却见周遭空无一人,自己独占大炕,此刻门上又响了两下,季淑才说道:“什么?”门口是个清亮的声儿,说道:“娘子,我是摇光,可以进来么?我们好赶路了,天枢让我来看看娘子起了未曾。”
桌上那支蜡烛都燃尽了,季淑将身边窗帘子掀开,见窗棂纸上是深深的蓝色,季淑把窗栓打开,推开窗户看出去,一时之间,整个人怔住当场。
原来外头,竟全是悬崖峭壁,群山叠嶂,连绵起伏,实在壮美之极!
而这间房也正坐落在悬崖边儿上,下面只有一丁点可供落脚之处,仅仅能容一个人。
而就在群山叠翠之中,那高山背后,却又透出红红的光,想必是东方将日出,周遭是深深蓝色,天幕之中甚至有星子的微光,未曾完全隐没,面前却正当日出,而在林木之中,有哪些早起的鸟儿啾啾声响,又有些鸟儿掠过长空,清晨跟残夜,静谧跟灵动……如此美景,难以言喻。
正是绝早,伴随着窗户打开,那清冽的气息伴随山风一拥而入,将身上一晚上的暖意吹荡开去,季淑抱了抱肩头,俯身在窗口上,一时之间竟然无言。
尘世的种种算计,喧嚣,不如意,就在看到如此广阔的美景之时,荡然无存,季淑深吸一口气,怔怔地望着面前造物的鬼斧神工,恨不得就永远在这里,无忧无虑地看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正在发呆之间,身后门扇被打开,有人迈步进来,季淑也不回头,只是呆呆看着,浑然不觉自己的长发被山风吹的荡漾开去,连同衣袂一并轻飘飘地。
有人自身后靠过来,轻轻地将她腰肢揽住,道:“在看什么?”
季淑只觉得自己的脊背靠在那人胸前,他身上暖暖地,倒不难受,季淑自知道他是楚昭,便道:“这里真好看。”
楚昭似笑了笑,道:“你喜欢么?”季淑点点头,楚昭道:“可惜我们要走了,不然倒可以多留些日子。只是,不须担心,……以后还会有更好的。”
季淑沉默,片刻问道:“楚昭,你究竟想做什么?”
楚昭迟疑了会儿,说道:“总之,我绝不会害你。”季淑的心里本无怨无恨,更无惧怕,昨夜也是一时胡思乱想,此刻忽地听到这一句,却又有些心酸,就不再言语,说道:“那好。”
楚昭见她神情之中忽地透出一丝哀伤,心头一动,便低下头来,在季淑鬓边轻轻亲了口,季淑转头看他,楚昭却道:“要不要收拾一番?就要走了。”
季淑道:“等我看了日出好么?”楚昭略一犹豫,道:“好。”说着,便将季淑揽入怀中,令她坐在自己膝上,季淑回头看他一眼,道:“怎么,你怕我跳下去么?”楚昭一笑,不语。
季淑先前正有些冷,不过冷的颇为快意,此刻便靠在他怀中,身子却暖暖地,季淑怔怔地望着那东方,过了片刻,楚昭道:“要出来了。”季淑来不及说话,一眼不眨地望着那边儿,果然见那一轮红彤彤极为耀眼的日头从山后面窜了出来,刹那之间,霞光万道,映的此处更是宛如仙境一般。
季淑痴痴看着,不由地双眸之中满是泪,喃喃地道:“好看吧?”楚昭说道:“嗯……极好的。”季淑听他语气含糊,便说道:“哼,你懂什么!”将头扭开去,顺势让泪偷偷跌落。
楚昭说道:“我自然懂得,因为……”那目光落在季淑面上,从开始到现在始终未曾移开过,他看的哪里是日出,从始至终他看的不过是她罢了,只是季淑不知。
一行人下了山,季淑睡了一夜,养足了精神,又有了力气,此刻便开始打量周围景致。
楚昭见她精神极好,那笑也宽慰了几分。下山之后,众人便又一路狂奔,此又是一天的路,将近傍晚,便见到前方黑漆漆地,却又亮着些灯光,摇光便催马向前,说道:“天枢,前头是客栈了,我先去再探一探。”
楚昭点点头,摇光便飞马去了,其他四人就仍旧跟在楚昭身后,一刻钟的功夫,众人便到了那客栈旁边,见摇光从里头出来,说道:“我先定好了房,众位哥哥先同天枢进去罢。”
大家翻身下马,天璇道:“天权你帮摇光将马拉到后面。”天权答应,便同摇光去了。
其他三人就跟着楚昭入内,楚昭一手握着季淑的手,迈步走到里头,见这客栈里头是**张桌子,有十几个食客正在用饭。一见楚昭同季淑两人进来,顿时十个人有五对儿转头来看。
人多眼杂,楚昭不愿在下头多留,天璇知情,上前正要跟那掌柜的说,季淑却道:“我饿了,在下面吃点东西吧?”
楚昭一怔,就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在下头罢。”天璇就道:“掌柜的,准备好房间后,准备点上好酒菜过来。”掌柜的便急忙答应,又叫小二伺候。
楚昭握着季淑的手,两人坐在正中的一张桌儿上,天权天玑同开阳却不跟他们同桌,只在旁边一张桌上坐了。
而自季淑进门,直到落座,四周遭的食客们目不转睛地往这边看,碍于天璇几人不是好惹的,便不敢十分造次。
片刻后,酒菜上来,楚昭并没有动,旁边天玑过来,端起来看了眼,又闻了闻酒,才点点头,季淑问道:“这是做什么?”楚昭低声道:“恐怕这饭菜之类不地道,天玑看过便无妨了。”季淑问道:“他能看得出来有没有毒么?”楚昭见她好奇,便也笑道:“其实玉衡才是用毒的行家,什么毒也逃不过他的眼,只不过他不在,但天玑也不差的,饿了吗,吃些。”
楚昭说着,就握了筷子给季淑夹菜,季淑吃了口,便说道:“玉衡就是不见了的那个人?”楚昭点头。
季淑说道:“那玉衡擅长用毒,他们呢?你又是什么的行家?”
他们没进来之前,这客栈里还有人说话,等他们进来之后,那声音便小的很,此刻季淑开口,周遭便鸦雀无声了,因此季淑说话,这些人竟是听得一清二楚。
楚昭没想到自己一时多嘴,竟引得她又问起来,便微笑,若有所思地道:“我若说我是杀人的行家,你会不会怕?”季淑道:“唔……真的么?我不信。”楚昭看着季淑,便不再答话,季淑却偏说道:“你若真是杀人的行家,就把这里这些人都杀了,我才信你。”
楚昭面色不变,天璇天玑神情也是淡淡的,只有开阳有些色变。
周遭的这些食客,除了两三个是当地之人打扮,其他的十多个,却是一副来头不善之态,各自腰间带刀,形容粗莽,此刻听到季淑这么说,其中一个便一拍桌子,起来叫道:“你那小娘子说什么!”
季淑哼了声,道:“我说什么你听不到,你耳朵聋了么?”
那人气道:“老子从武阳山一路赶过来,还未曾见过这么嚣张之人,兄弟们,不如在这里干一票再去万山不迟!”
另一个人便压低声音,道:“万山那边来催的急,说那群点子棘手的很,竟占了他们的山寨,我看咱们还是别半路生事。”
季淑心头一转,便看着楚昭,说道:“楚昭,你听他们说什么山寨,我们昨晚上歇的那个地方,不也是山寨么?”
她这一句话出,周遭的人顿时都悄无声息。
楚昭望着她,仿佛还不明白她的用意一般,眼中满是笑意,竟慢慢地又道:“是啊,而且那山寨正是万山的。”
季淑心怦怦跳,不知为何他现在还能笑的这样自若,她这一番做的很是露骨,不信楚昭会看不出她的真正用意,可……假如他已经看出来,为何不阻止自己或者尽量隐瞒,反而如此肆无忌惮地,就算纵然天璇天玑他们厉害,可这里的人有十几个,难道他真的有这种自信能够以一当十?
此刻原先站起的那个彪形大汉将腰间的刀一把拔出来,说道:“原来就是你们这群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给老子受死!”其他的匪众也都跳起来,他们这周遭的匪徒,都是彼此呼应的,天璇他们灭了万山寨,万山的残存匪类便向周遭的人求救,周遭匪众得了信儿,便派人赶来支援,没想到竟在此遇了个正着。
眼见那些匪众们乌压压地冲上来,季淑也是头一次看古代的“黑帮群殴”,虽然胆大想拼一把,心里头却仍忐忑不已,观望周围准备找个绝妙机会浑水摸鱼。
楚昭举杯,饮了口酒,眼睛望着季淑,说道:“怕么?”季淑喉头一梗,却说道:“有你在,我怕什么?”楚昭一笑,伸手握住季淑的手,说道:“你说这话,我真正爱听。”季淑咬了咬唇,说道:“他们要杀过来了,你、你……”
此刻天璇天玑也并没有动,开阳笑了笑,站起身来,双手一招,只见几道银光自他袖底飞出,耳边也听得嗖嗖之声,然后便是几声惨叫,此起彼伏,季淑一颗心怦怦乱跳,瞪大眼睛看过去,却见那冲在前头的几个匪徒竟倒地,有的身亡,有的却受了伤,哇哇乱叫。
此刻天璇天玑才起了身,天璇沉声道:“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也休怪爷们了。”
楚昭将季淑抱过来,拥入怀中,小声道:“你是想看我能不能制得了他们,试试我的能耐么?”季淑看他一眼,见他双眸子极亮,心头更乱乱地,便勉强说道:“哪里,我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怎么知道就会这样。”楚昭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外头几声惊叫,听来好似是摇光的,天璇天玑面色一变,天玑便说道:“难道外头有事?我出去看看。”闪身便去了。
天璇一掌劈倒一个匪众,道:“留神!”
开阳暗器乱发,便同天璇两个将众人拦住,季淑说道:“这样乱,你不去帮他们么?”楚昭说道:“这几个,不用我。”季淑想看又不太敢看,见他不动,只暗暗叫苦,却正在此刻,听得楼上有人道:“噫,没想到竟在这里见到威震北疆的司命七君!”
楚昭听了这个声音,面色才微微一变,便抬起头来往上看,季淑也跟着向上看了一眼,却见楼上竟站着个翩翩锦衣公子,手握着一柄山水扇子,风度翩然地,颇为潇洒。
楚昭说道:“阁下何人?”那人看了楚昭一眼,又看他怀中的季淑,说道:“相逢何必问姓名,在下只想领教一番天枢君的功夫。”说着,手轻轻地一按栏杆,竟从楼上跃了下来,季淑吃了一惊,楚昭将季淑一抱,放在旁边无人的墙边,道:“在此别动。”
百忙里,季淑张口说道:“小心。”楚昭笑道:“无事,你看我教训这狂妄小子。”正在此刻,那人飘然下来,手上扇子先伸了过来,道:“噫,又没想到一向以冷血辣手闻名的天枢贪狼竟是个怜香惜玉之人。”
楚昭闪身避开,说道:“既然知道我的名,还敢上前挑衅,你倒是个人物。”那人笑道:“这是在下多年的毛病,见到传说中的人物便按捺不住会手痒,只是,听闻天枢君不是去了帝……”楚昭神色一变,手在旁边桌上一拍,桌上的杯盘跳起来,向那人袭去,那人手忙脚乱避开,笑道:“好内力,再接我一招!”
楚昭见他甚是多嘴,便不愿给他留说话的余地,起初相斗时候还回头看季淑,却见季淑靠在墙边一动不动,他便放了心。
两人又过了会儿招,渐渐打得激烈起来。原来但凡习武之人遇到势均力敌之人,就好像将遇良才棋逢对手一般,不知不觉便入了神,片刻之后,楚昭终于择了个破绽,一掌击中那人胸口,那人倒退几步,唇边见红,不复先前恁般潇洒之态,却叹道:“好个天枢。”
楚昭正要开口,忽然想到一事,急忙回头,却见季淑所在之处,竟然空空如也!
78.含笑:满堂皓齿转明眉
楚昭回头一看,惊地身子晃了晃,方才对战时候还气定神闲地,此刻却只觉得背后一股冷嗖嗖地寒意爬过。偏偏那白衣公子在后头笑嘻嘻地道:“啧啧,看样子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呢!”
楚昭只觉得一股火从心头升起,回头看了那人一眼,道:“西罗清远侯跑到东明来是为何?难道是听说玉匣书鸳鸯钥出世之事,要来分一杯羹?”
清远侯一怔,说道:“莫非你知道鸳鸯钥的下落?”
楚昭冷笑,道:“有胆就自己去找,只可惜东明不是你们西罗,只怕你要白跑一趟,找不到那劳什子是小事,留神连小命也留在此处,回不了西罗。”
楚昭说完之后,纵身掠出了客栈。
话说季淑趁着楚昭同那白衣男子相斗之时,偷偷地溜出客栈,正好天璇跟开阳两个也同那些匪众相☆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斗,一时也顾不上她。
季淑出来客栈,放眼一看,夜幕降临,周遭无人,却有一匹马,得得地过来,似乎是从哪里惊跑了出来的。
季淑大喜,念了声天佑我也,急忙冲过去,大着胆子拉住马缰绳,学着楚昭的模样,翻身上马,用力拍了拍马屁股,道:“驾!”便向着来路而去。
那匹马是训练熟了的,当下撒腿就顺着大路跑,季淑不敢回头看,用力挥动鞭子抽打马臀,那马如飞一样,极快地离开客栈,暮色茫茫,季淑回头看一眼,见那客栈越来越远,虽然前路茫茫,满心却只觉得快意之极,不由地迎风哈哈大笑。
正又跑了一阵,季淑忽地听到身后马蹄声传来,她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候,却见一匹马追在身后百丈外,季淑心头一悸,觉得有种不好感觉,急忙用力抽打那马,不料,身后有人唿哨一声,那马忽然放慢了步子,最后竟缓了下来。
季淑吓了一跳,怒道:“你这无间道的臭马!关键时刻掉链子!”眼见没其他法子,身后追兵越发近了,季淑索性翻身从马上下来。
季淑上下马不熟练,顿时便跌在地上,手撑着地望往后面一看,见身后那匹马如箭似的直追过来,季淑一咬牙,转头看看路边树丛,便翻身跳下大路,从小沟里头爬到树林里,一路往里头狂奔跑去。
身后那人正是楚昭。楚昭追到此处,见那匹马在地上打转,见他的马来了,便上来亲昵地蹭动,楚昭翻身下马,纵身跃过路边的沟,也冲着树林里跑着追去。
季淑跑了一阵,只听得林子里渐渐地有些响声四起,咕噜噜地,好似夜鸟啼叫,又好像窸窸窣窣地,有什么埋伏着,这才有些怕。
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紧紧地握在手中,季淑回头看看来路,不见有人追来,她松了口气,向前奔去。
夏天的树林,枝繁叶茂,又有些野草长的很是茂盛,叶片却如锯条一般,划在身上,剧痛无比,就算是隔着衣裳,也要尽量小心,季淑走了会儿,身上各处已经带了伤,她只顾着逃,也并未在意,一直到腿上好像被什么缠住了走也走不动,季淑不以为意挣了一下,腿上却是一阵剧痛传来。
季淑低呼一声,跌在地上,急忙俯身去看,却见是根带刺蔓条,绕在脚腕上,手摸上去有些疼,又有些黏糊糊的,怕是出了血了。
季淑小心把那些蔓条解开扔掉,正要起身,却见面前悄无声息地站着一道黑乎乎的影子,季淑大惊,忍不住尖叫了声,那人却沉声说道:“是我。”
季淑呆了呆,心中一阵绝望,抬头望着黑暗里头的楚昭,勉强地一笑,说道:“咳,真巧啊,你也在这里散步啊?”
楚昭并无说话,只是俯身过来,先是把季淑手里的树枝拿了过去扔在一边,就又轻轻地将季淑抱起来。
季淑情知这时侯挣扎也是白搭,就静静地不说话。
楚昭也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他生得人高腿长,走的极快。
季淑觉得自己跑了许久的树林,楚昭竟是用了一会儿就走了出来,这样黑乎乎的,难为他竟认路认得很准。
那两匹马站在原地未曾离开,除此之外,天璇跟天玑竟也在,见楚昭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一匹马打了个响鼻,楚昭抱着季淑走到那马儿跟前,翻身欲上马。
季淑说道:“我自己能骑马。”楚昭垂眸看她一眼,黑暗里头,季淑竟能看清这双眼睛,寒浸浸地,季淑心中一叹,便没有再说什么。
天璇天玑两个就在前头,楚昭抱着季淑上了其中一匹,另外那一匹马就乖乖地跟在后头,几人极快地又回到客栈。
此刻客栈里头已经一片平静,天权跟开阳摇光三个在外头站着,见楚昭回来,小心迎了进去,楚昭不作停留,边走边淡淡地说道:“大家各自安歇。”只说这句,便径直抱着季淑往楼上去。
四人面面相觑,也都无话,便叫了饭菜来,自吃了些。
且说楚昭抱着季淑上了楼,那掌柜的早派小二上来带路,领了楚昭进了一间房,便急忙又退了出来。
楚昭将季淑放在床上,就打量她的脸,季淑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异样,就转开头去,心里有些忐忑。
楚昭缓缓将季淑肩头握了,忽地用力,将她身上衣裳撕了开来,季淑吃了一惊,急忙伸手握住衣裳,道:“你做什么?”
楚昭却只望着她肩膀上一道被藤蔓划出的血痕,伤痕在那玉色的肌肤之上,格外触目惊心。
楚昭一声不吭,又往下看,把季淑的腿抬起来,就将她的裙子撩起。
季淑的裙摆上还沾着些草叶跟些扎人的植物,楚昭用力撕了一把,只听得嘶啦几声,那裙子便裂开,季淑叫道:“喂!你疯了?”楚昭不理,只握着她的小腿,把她绢裤轻轻挽起,就算还未曾挽起裤腿,也都看到,那绢裤下摆上被血染得一塌糊涂,挽起来后,却见腿弯上被藤蔓划出一道血口子,血还在流。
季淑原本没看见,这样一看,也觉得吃惊,方才因一直分心警惕楚昭,只觉得有三分痛,也没在意,此刻一看,就有了十分痛,顿时皱眉,道:“啊,伤的好厉害,我会不会变作残疾之人。”
楚昭转头看她一眼,季淑道:“好痛啊,你别给我动。”楚昭双眉皱着,那手握成拳,握起又松开,最终将季淑放开,一言不发出去了。
季淑见楚昭关门出去,才松了口气,想到方才黑暗之中他那眼神,兀自有些心有余悸,幸好他未曾乱来。
季淑出了会儿神,就想把自己的伤处置一下,正龇牙咧嘴地将裤腿卷高了一点,就听见门被打开,季淑抬头,却见是楚昭去而复返。
季淑一惊,问道:“你……又回来做什么?”楚昭不言语,只是默默地过来,季淑本能地想退后,楚昭握着她的腿,向这边一拉,季淑叫道:“喂!”楚昭说道:“别动。”季淑这才看到他手中握着几瓶子东西,此刻尽数放在床上。
季淑心里虽忐忑,却不再言语。
楚昭把她碎了的裙子撕开,扔在一边,季淑本觉得有些不自在,可在现代她穿裤子穿惯了,倒也不觉得怎样,横竖撕了裙子还有裤子,裤子撕了一半,可以当短裤穿,只是守着这男人,总觉得有些不安。
片刻有人敲门进来,竟是摇光,端了一盆热热的水,里头放着块干净帕子,将热水放在桌上,又小声道:“天枢,要是有什么吩咐,我就在外头。”楚昭头也不抬,说道:“嗯。”
摇光便低头出外。
楚昭起身,拧干了帕子过来,季淑将他拦住,说道:“我自己来就行。”楚昭不理会,反而将人一把抱过来,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就去擦她脸上的伤,季淑这才知道自己脸上也伤到了,一怔之下,便闭了双眸,任由他去。
楚昭慢慢地替她擦完脸上那伤口,便往下,握了她的手腕,替她擦手肘跟臂上的,季淑有些疼,便只忍着,又不能乱动,此刻她宛如缩在他的怀中一般,一动就会碰到他。
楚昭垂眸打量她脸色,却见她额头上见了汗,咬着牙,那模样便又是倔强又是可怜地。
楚昭不动声色地,最后便去擦季淑腿上的伤,这才是最要命的,季淑疼得嘶嘶发声,又往后抽那腿,奈何楚昭的手宛如铁铸地一般,季淑动弹不得,只好忍痛,泪只在眼睛里打转。
楚昭擦好了她腿上的伤,便把毛巾扔进热水里头,刹那间水都染红了,楚昭便从瓶子里倒了药出来,替季淑上药,又是好一番痛疼折磨,季淑几乎没疼得晕过去,几次缩手缩脚却被楚昭制止,只好生生忍痛。
如此足足忙了小半个时辰,才弄好了。
楚昭将那药瓶子盖了,道:“身上怎么样?”季淑吓了一跳,道:“没什么事,好好地。”楚昭说道:“给我看看。”季淑说道:“你休想。”楚昭将她擒住,问道:“休想?”季淑一怔,却见他狠狠地盯着自己,那种眼神,仿佛要吃人一般。
两人靠得极近,季淑说道:“你有话就说,瞪什么?”楚昭说道:“我说的,你肯听么?”季淑道:“你不说怎知道我不会听?”楚昭道:“你肯听?却挑拨那些人来捣乱然后偷偷逃了?”季淑说道:“是因为你不说我才走的,你不要恶人先告状,对了,”她望着楚昭,忽地一笑,说道,“不过你根本就不打算跟我说,就算说了,我又怎么知道你说的会是实话,——在上官府的时候,你问我能不能跟你走,实际上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问我的意见,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带我走,是不是?”
楚昭垂眸,说道:“是。”
季淑哈哈笑了两声,道:“如今你还来指责我?我逃又如何?还不是你逼的?我以为你是忠实可靠的黑背狼狗,没想到你竟然是一只狼!”
楚昭说道:“我是狗也好,是狼也罢,我说过不会伤害你,你自己不也是厌了留在上官府么?”
季淑说道:“我要留要走,我自己决定,我不喜欢有别人来左右我的人生!”
楚昭说道:“所以你怎样也要逃么?”季淑说道:“你不用问我,你自也该记得,我曾说过我讨厌被人骗的感觉,尤其是被我……”她欲言又止,转开头去,说道:“你现在放我回去还来得及。”
楚昭说道:“倘若我不放呢?”季淑说道:“总之我一定要回去!”楚昭道:“大奶奶……”季淑道:“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奶奶么,你当我是什么?……你这样威风,这样能耐,要多少女人不能够?你何必要缠着我?还是说,——你非要我跟着你,底下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