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重生之纵意人生》》 · 八声甘州 · 2026-07-26
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有公平二字,或者应该说最多只能做到相对的公平。所谓绝对的公平,只是人类脑海中的意淫罢了。
方同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天才存在,这是不是对其他人的不公平。他对自己思考这个问题很奇怪,也许是今天他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刺激到已经午夜还不能入睡。
在方同四十年走过的人生中,也看到过不少被人称之为天才的人,这些人大都相同,年轻有为,比同龄人更早的在各自行业取得成功。可是,他从来没有过这般震惊的时刻。和安然这个小男孩比起来,那些天才们最多只能算是走在大街上普通的路人。
今天,他竟然为了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嫉妒了,他嫉妒老天爷的如此偏心,为什么会诞生出让自己浑身充满无力感的人。可是总监大人却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他现在的遭遇其实对于银河唱片竞争对手们来说,同样是不公平的。上苍总是对某些人某些事偏心许多,银河唱片获得了一个天才的支持,这本身就是对其他对手们的不公平。
江南宾馆三楼紧挨着一起的三个房间,住着三个从千里之外香港来的客人,这三个客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入睡,因为他们睡不着,睡不着的原因各自不同,但都和一个叫做安然的孩子有关。
张学友失眠了,一年多的酗酒,让他活在昏天黑地的日子里,这几天算是今年来最正常的几天。已经午夜时分,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外面的街道无比凄清,除了挂着几片凋残叶子的枫树在昏黄的路灯下摇曳,马路上看不见一个人影,或许隔上十几分钟,才能有一辆疾驰而过的夜车给寂寞的城市增添一丝热度。
眼中看着这种冷落的景色,张学友的情绪没有受到半点影响,相反的满是喜悦和兴奋。一年了,自己终于可以摆脱噩梦,终于可以坦然的面对所有人,可以用自己的成绩回答所有讥笑讽刺自己的人。
晨曦细雨重临在这大地
人孤孤单单躲避
转身刹那在这熟识的路旁
察觉身后路人是你
如一套戏重逢在这旧地
而彼此不知怎预备
一些叹气跟一串慰问
……
他轻轻的唱着,唱着今天晚上第一次看见就属于自己的歌。孤单的人孤单的歌,没有半点感伤,没有半点顾影自怜的感觉。是的,他有理由兴奋,有理由憧憬未来,因为有一个人专门为他铺就了一条大路。他很感激这个人,非常感激,即使这个人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很小的孩子。
在等待家长归来的时候,安然同学兴奋之余,给未来的歌神抄了三首歌,三首本就是张学友后世演唱的好歌。这个举动很率性,安然并没有考虑到做出这样的举动有什么不妥,他很喜欢张学友的歌声,今天能见一见本人很是高兴。
于是,有些事情必将改变它的轨迹,包括那份合同。当场装腔作势写下三首脍炙人口的好歌之后,方同没有任何疑虑的暗示一旁的律师,给安然拿出了一份银河唱片提供的完美合约。
律师这个职业在绝大部分人的印象,可以概括为以下几个词语:现实、精明、利益至上。其实这种笼统的概括,同样可以放在百分之九十的人类头上。实际上律师这个职业,最需要的就是冷静和细心,还有不屈不折不服输的精神。
张国豪有很多头衔:黄张林律师事务所大律师、银河唱片法律顾问等等等等,但是归根结底,他是一个追逐利益的人。对待一件事,每个人都会从自己的角度去看问题,在看待和那个叫做安然的孩子签订的合同这个问题上,他不能成眠的原因和隔壁两位同伴截然不同。
这一次来江南市,银河唱片准备了三种不同的合同,三份权利和义务差异很大的合同。在详细考虑了内地人群的收入水准之后,他准备先拿出那份最次的协议,也做好了签署中等协议的心理准备。
张国豪律师是个很认真的人,可惜他花费良久所做的功课都白费了,就在三个小时前,那两个叫做安树和卫兰的人,战战兢兢的在最丰厚的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是方同总监临时做出的决定,另外两份差异很大的合约,从来就没有拿出来过一秒钟。
这是一份五年的专属合约,那个叫做安然的男孩在未来五年内需要为银河唱片服务,不得为其他唱片公司提供创作,每年必须完成十首以上的新歌,这十首歌均要达到普通发行水准以上,否则就会被均视为违约。
条件似乎有些苛刻,但是再比较一下对方所能得到的,前面的一切又好像不那么苛刻了。
没有薪水,周薪月薪年薪均没有,但是有十万港币一年的补贴。每一首歌的酬劳为五万港币,如果安然打造的专辑销量突破一百万,每张唱片还可以获得1.3港币的版权收入。
这些条件是经过那个孩子和银河唱片总裁的委托人,唱片公司制作总监方同协商后达成的,每每想到一个四旬的中年人和一个十岁的孩子据理力争的场景,律师先生脸上都会泛起异样的表情,想笑却又笑不出。
那个场景真的是……很无语。
嗯,这个合约还有一个细节,这是让律师先生最为惊讶的:在合约正本之外还添加了一份附加条款,上面明明白白的写着,在一本名字叫:“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的小说上市销售之后,银河唱片须配合该书进行宣传,这页附加条款极为复杂,整整写满了三页公文纸,共列出了十几个小目录,详细的阐述了应该怎样配合宣传的细节。
银河唱片的歌手们应该在怎样的场景下说出广告,每人至少要完成几次的推广,每次的受众应该有多少,在场媒体不得少于多少……
一条条一款款,把这个原本该是收购与合作的合约,差点变成了广告合约。
漫长的两个多小时扯皮讨价还价中,作为律师的张国豪基本没说话,大大的违背了自己职责。不过他有自己的理由,首先他对音乐完全不懂,其次根本没有扭转乾坤的能力,那种情况下,无论是哪个大律师在场,都没有那个能力来改变什么,既然这样还不如不说。
因为,那个叫做安然的孩子太强硬了,与之相反的是,银河唱片这方又太软弱了。
对于银河唱片步步退让,张国豪可以理解,但他也有无法理解的事情,从始至终,安然的父母坐在一旁都没有发出自己的声音,除了不住倒水、散烟、客套几句,根本不参与谈判的过程,不管方同总监如何巧言令色的周旋或是声色俱厉的威胁中止谈判,都一声不响的默默看着,似乎这件事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天下怎么会有这么的父母,竟然听任那么小的孩子全权进行这种谈判。即使是在方同总监拍案而起佯装要离去的时刻,他们也只是把目光看向自己的孩子,而不进行一点干扰。
也许这就是奇迹诞生的原因吧,天才的成长是需要环境培育的,只有一对开明的父母才能教育出有才能的孩子。
张国豪律师下着定语,给今天忙碌、震惊、备受心灵冲击的一天做出最后总结。总结之后,早已为人父母的律师开始考虑着,自己回家之后,是不是也该向那两位学习一下,给自己上国中的孩子彻底松绑,还给他广阔空间,说不定亡羊补牢也能培养出一个天才出来。不指望能像安然这么妖孽,只要比其他人强一点就够了。
不奢望自己的孩子能变成天才,只要能变成人才就行了,为人父亲的张国豪暗暗想着。眼前浮现的却是安然淡淡的笑容,和永远都宠辱不惊的表情。
唉
三个房间里同时传出轻轻的一声……
谁又能知道安然的云淡风轻从何而来?
一个胸无大志的人,期望过上一种睡觉睡到自然醒这种生活的人,一个已经注定了富贵一生的人。拥有这种底气的人,怎会把这点东西看得他们想象中的重?走过二十年利欲熏心弯路后重生的人,如何不会看轻金钱名誉这种东西。
所以,今夜骤然跨入江南市最有钱的人之一行列中的他,睡得很香很踏实。
同样的一片夜空下面,住着形形色色的人们,有人欢喜有人忧愁,还有人没心没肺的呼呼大睡。安然同学睡得很香,香到父母在床边坐了许久都不曾发觉。
和江南宾馆的那三位香港来客一样,安树和卫兰一夜未眠。睡不着,是真的睡不着,也不怪他们,随便哪对和他们遇见同样事情的父母都会睡不着的。
六十万港币!
这得是多少钱?安树看着自己睡的香甜的儿子发愣,自己一个月工资才80多块钱,一年不吃不喝差不多能有一千,六十万啊,自己六百年才赚得到。
夫妻俩默默无语,不知该如何是好。晚上安然和香港人据理力争的时候,做为父母的安树和卫兰并不是不想插嘴,而是不敢插嘴、没有心思插嘴。数以十万计的财富直接把两个从来没见过五位数,甚至三位数现金斗难得一见的普通人砸晕了,等到他们缓过神来,谈判已经结束,客人们已经站起身握手告辞。
“你说,这是咱们儿子吗?”
卫兰看着丈夫小声的问,目光慈爱的看着睡着了偶尔吧嗒着嘴的孩子,顺手把孩子身上的被子掖紧了些。
“什么话,不是我们儿子难道还是别人的?”
安树不高兴的小声回道,自己儿子有出息了是好事,虽然他到现在还是晕晕乎乎的,可男人的接受能力究竟比女人强些。
“嗯,我们进去说话吧,别吵着孩子睡觉。”
夫妻俩蹑手蹑脚的走进里屋,一阵微弱的踢踢踏踏声音之后,屋里恢复了安静,安静之沉默了几分钟,又隐隐约约传来轻微的对话声。
“我现在还有点心慌……”女人如是说。
“嗯,我也有点。”男人也好不到哪去。
“你说咱们儿子怎么懂那么多?”
“我怎么知道,不是你要他去学什么音乐的吗?现在学好了你又怪他?”
“多学点东西有什么不好的?音乐能陶冶人的情操,再说了,我那不是怕儿子整天在家闷坏了,找点事情给他做做吗?”
“我又没说不好,可弄出这么大的事出来,我总觉得跟做梦一样……”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也是……”
025 搞定
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某些人心中妖孽级的安然起床了,每周只有一天的休息日他还是有些不习惯。可怜的孩子虽然是周末,还是不能休息的,因为今天他要抄上十首歌。
写十首歌容易吗?需要多少时间?
每一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或许难或许易,或许短或许长,但不可能有何安然一样的答案。太容易了,不就是抄嘛?安然只需要个把两个小时就能搞定这些。
不过他不敢,自己显现的神童状态已经很逆天了,要是在三个大人面前一个小时搞定了十首好歌,还让人活不活?
说三个大人不太准确,准确的说是五个,安然的父母和香港来的那三位。之所以说是三个,是因为安树和卫兰在楼下张罗着丰盛的午餐,站在门外焦急等待的只有香港来的那几位。
安然有点后悔,自己昨天有点心急了。想早点结束这场没有太大意义的谈判的他,放出狂言说今天一天就能搞定这一切,结果……
三个大男人安静的站在门外等着,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要走开几步用最小的声音,生怕影响到屋中天才的思绪。尽管安树上来几次请几位客人去楼下坐坐休息一会,可换来的只有沉默的摇头。
见证一个奇迹,这是三人心里的想法。能够见证这样一个奇迹,对于他们来说很重要,也许这一生只有这一次了。
和他们的激动心情不一样,安然很烦躁,有种要把手中的笔掰成两段扔出窗外的冲动。这是可以原谅的,不论是谁在知道门外有三个大男人直勾勾注视着自己的时候,相信都会有这种想法。
“呼”
安然咬牙切齿的忏悔着,痛骂着自己的无聊,手中的笔沙沙的书写,不做片刻的停顿。
他豁出去了。
自作孽,不可活啊!即便是被人看做是变态也认了,总好过被三个老男人在后面虎视眈眈强上百倍。
十首歌,两个小时,安然拍拍手,写完收工。
“给你。”
拿起稿纸走到门前,安然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了音乐总监。
“写完了?就写了一首了?”方同惊叹着接过来,还不忘笑容满面的安慰着安然,在他看来,小男孩说一天写完这些绝对是孩子气的话,是做不得数的:“别着急,我们有时间,你的才华已经很惊人了,只用了两个小时就能按照一个歌手的独特声线和风格写出一首切合的歌。”
他说的很诚恳,这的确是极难的事情,没有超一流的天赋是肯定做不到的。
安然翻了翻白眼,你是有时间,可我哪有时间整天写这东西?
“十首全部写好了,你自己看看行不行,我下楼活动一下。手酸死了……”
“啊?!”
“十首?”方同急忙翻动着手中的稿纸,这才发现是几张叠在一起的,每张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音符和歌词。
天,这是什么人?
没来得及去看新歌的好与坏,音乐总监大人已经石化了。就算这些新歌水准一般,这也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神啊,这个世界疯了吗?
三道目光凝固在转身消失在楼梯口的安然身上,没有说话没有惊呼,已经被这种创作速度震撼得说不出话了。
安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目光,即使他看见了也不会觉得有多自豪,这些都不是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据说读书人抄袭是天经地义的,不算偷最多算是“窃”,那么搞音乐的“引用”点后世的好歌,那也应该是站得住脚的嘛。
二十一世纪的无耻厚黑理论武装起来的厚脸男哼着歌坦然的下楼,只是耳后微红,脚步轻颤,唱歌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而已。
“爸、妈,我出去走走,透透气就回来。”
安然和父母大声打着招呼,脚步迅速的向大院外急行。
“哦,去吧,一会就回来吃中饭啊,都十一点了。”
卫兰心疼的看着儿子的背影,她知道孩子一上午都在房间里写东西,这两个小时可都没出房门一步,可不能闷坏了。
“你去上去招呼一下客人,怎么能让客人在屋外总站着?”卫兰拽拽丈夫小声的说着。
“嗯,就去。”安树也是没法子,他已经招呼方同他们几次了,可偏生人家不下来愿意站在外面,自己有什么办法?
“唉,看来自己的脸皮还不够厚啊!”
逃出大院的安然同学靠着院墙叹气,这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脸上发烫、心跳得厉害。剽窃不难,当着别人的面公然剽窃就不容易了,就算天底下不会有人知道,心里还是有点发慌的。
今天安然的剽窃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给张歌神写的几首歌都是张学友将来要唱的经典,他只不过是把时间提前了一点罢了。而今天抄的十首要交给十个不同的人,虽然之前自己问过那些歌手的名字,也尽量引用他们后世的名曲,但其中有几个籍籍无名之辈,叫他到哪去找?
说不得只有张冠李戴,把其他歌手的成名曲划了过来顶上了。
自己这么做,蝴蝶的翅膀会怎么扇动?
安然的手叠在一起,做着蝴蝶状摇动,心里想的却是这种行为对原本历史轨迹的冲击。这种后果没有人知道,因为所有的理论不过都是推测罢了,根本不可能有实践的机会。
说不定自己已经毁去了某些人的大好前程,今天抄的那几首歌的原唱者,是否还有机会大红大紫?安然不知道,他也不愿意想得太多。
他不是所谓的君子,也没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做了就不后悔,后悔也没用,大不了以后自己有条件的时候,给那几个人一点帮助就好了。
安然很宽慰,自己的良心看来还是大大滴好,喝水都还曾不忘了挖井人那。
可惜的是,他忘记了那些歌曲的作者们,又能如何去补偿他们呢?或者安然并不是真忘了,而是选择性的忘记罢了,因为他根本想不起来那些作词作曲者,相信也没有哪个人听歌的时候会牢牢记住作者的。
男孩在院墙外面的小径上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直到把这些乱糟糟的想法全部理过一边,心情豁然开朗。
不开朗也不可能,些许的内疚就像是晴空中的云彩,在如同烈日的未来面前消散是迟早的事。要知道自私是人类的本能,永远无法改变。
无私这个词语本不应该被发明出来,因为这个世界不可能有真正无私的生物。所有的人都是自私的,这种自私或者大或者小,但归根结底对于世界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自私的对象可以小到一个人,也可以大到一个种群,关键看你怎么去看待这个问题。
自私是天性,是好事情,唯有爱自己,才能爱别人。
026 七十万是什么概念
午餐很丰盛,围坐一桌的人们却很欢快,香港来的客人喜笑颜开。工作进行得顺利得出乎意料,回去就可以打造新的专辑了。作为众人目光中心的安然的心情也很不错。
剽窃是很轻松的事情,可心里还是会有内疚,这是一个人最简单的人性问题。安然心情轻松的缘由,就是可以暂时停止剽窃了。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贪婪,而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也许这是不可避免的,但只要他想到这个问题,心里始终会有个疙瘩。
“安先生、卫女士,我敬你们一杯,恭喜你们生了个好儿子。”
方同端起酒杯,面对着淳朴的夫妻俩有感而发,眼角的余光在一旁默默吃饭的男孩身上徘徊。
“谢谢,谢谢!”
夫妻俩极高兴,自己的孩子能有这么大的出息,多么让人不可思议。作为父母,从昨夜到今天,激动的情绪一直都不曾缓和下来。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用着还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赚到他们以现在的工资水平一辈子都不可能获得的巨额财富。要说出去估计九成九的人不会相信,可偏偏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
年轻的父母虽然不是那种贪财的人,可这种数量的财富是普通人无法抗拒的,他们也不是圣人,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
方同和安树卫兰干了一杯,再次斟满转向了安然:“安然同学,我也敬你一下,原本我还以为要在江南市住上几天,没想到可以预见如此天才,出乎我们的预料啊。”
安然笑嘻嘻的端起面前的杯子,里面装着满满的汽水,嗯,两毛钱一瓶的汽水。
“方先生过奖了,安然惭愧。我不过年少无知,懵懵懂懂的班门弄斧罢了。”
三位客人频频点头,安然当真是少年老成,出类拔萃的天才儿童。
安树卫兰夫妻大好的心情却是有点沉重,这孩子怎么说起话来活生生像是大了十岁,让为人父母的他们情何以堪。
“安然,我们下午就要回香港了,等新专辑一出来,我就先寄给你一张。”张学友弯下腰说道。他对这个男孩很感激,是这个人挽救了他的音乐生命,把他从悬崖的边上拉了回来。
安然知道他的心情,他前世就很喜欢张歌神,对他前段时间的坎坷经历了如指掌。
“好啊,张大哥可别忘了哈。不光是要寄新专辑给我,我还要照片签名,你马上就是大明星了,以后看见我不能装作不认识。”
“哈哈、哈哈”
一桌人被安然的话逗得捧腹大笑,安然刻意的玩笑让桌上的气氛轻松许多。
方同拍着张学友的肩膀忍俊不住:“友仔,听见没有,以后可不能看见安然不打招呼啊。”
张学友连声回道:“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我怎么会是这种人?”
安然听着这些蹩脚的粤语呵呵直笑,他喜欢在这种气氛下交谈,轻松随意而不是彬彬有礼的冠冕堂皇。
“方先生,除了张大哥的新专辑,其他人的我也要哦,一样还要照片签名,一个都不能少。”
方同笑着回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不过安然啊,你叫友仔大哥,却叫我方先生,我有那么老吗?”
“嘿嘿,”安然笑得很贼,上下打量着方同:“比起我来说,你不年轻了。”
“小然!”
坐在边上的卫兰拽了拽儿子的衣角:“怎么对客人说话这么没礼貌?”
方同丝毫不以为意:“卫女士,安然说的没错,我儿子今年十五岁,比起他来说都不能年轻了,我还用说?”
一个四十岁的成年大叔,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孩子的玩笑话生气,何况这句话本身并没有任何刺耳的地方。只比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年长,这分明是夸他年轻。
笑语欢声不绝于耳,众人围坐着饱饱的吃罢中饭,对于香港来的三位来说,现在是极放松的时刻,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好,就等着办完最后一道手续下午坐车提前回去了。
而对于安树和卫兰,更是满腔的欢喜,自己的乖儿子这一两个月里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又一个惊喜,哪里需要有其他父母的半点操劳。
至于安然……
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心思早就不在桌上,他在思考着另外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就是:搬家。
是的,他想搬家。这个房子是父母单位上分配的,前世在这住了足足二十年,可现在他不想再继续住在这了。不是嫌弃房子破旧,而是因为他不习惯。
隐私,这是一个十年后才应该广为传播的词语,安然想买房搬家的唯一理由,就是这个。一个有着三十岁心态的人,住在一个完全没有个人隐私的房间,是极其别扭的。
安然家的房子是前后两间,后面是父母的卧室,而前面既是客厅又是安然的卧室。每日里父母进进出出,安然一丝隐秘都不可能保留。要是无意做梦说了些什么,给父母听见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安先生、卫女士、安然同学,我们上楼履行最后一道手续吧。”
方同看了看手表,12点40分,下午去往深圳的火车抵达江南市的时间是3点半,时间不算太充裕了。方同所说的最后一道手续,是指安然完成所有创作后银河唱片对合同应有的履行,也就是该付钱了。
一行人放下碗筷匆匆上楼,顿时将安然那可怜的卧室挤得满满堂堂,更是坚定了男孩要买房子的决心。看见别人坐在自己床上,安然的心都碎了,那张小床发出吱呀的响声,仿佛顷刻就有崩塌的危险。
“安先生、卫女士,按照合同我们公司应该在安然将所有歌曲创作完成之后,经过我审核通过,立即将所有的佣金交付到你们手中。但是现在出了一点小小的状况……”
方同的脸上有点惭愧,的确是出了点小意外,通过海关是不允许携带大量港币现金的,人民币现金携带的数额也有限制。原本银河唱片的想法是他们人先过来,和安然签下合约,然后直接回公司交差。过个一两周,香港那边再派人以公司的名义携带现金或者支票进入内地完成合约。
这个计划按理说并没有什么差错,因为创作十首主打歌需要的时间不会太短,最起码也要半月以上的时间才可能完成,有这么多时间做为缓冲,别说几十万人民币,就是几百万也没有半点问题。
可是谁能料到,安然只用了半天就完成了别人一个月甚至一年都玩不成的合约,这就造成了方同现在的骑虎难下。一方面他急切的想带着这些新歌回去香港,另一方面身上又没有能够支付购买新歌的款项,这该怎么办?
方同也没隐瞒这个事实,一五一十的把着原原本本的经过说了一遍,接着说道:“按照合同我们应该支付六十五万港币的稿费和十万元补贴,共计七十五万元。可我们三个入关时兑换了五万人民币的现金,身上还有一万多港币。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交付五万定金,再以公司的名义打七十万的欠条,两周之内我公司会派专人来江南市支付剩下的尾款。”
看着安树、卫兰夫妇犹豫的神情,方同更发不好意思起来。这件事情是他们没有考虑周全,才导致现在的被动。现在竟然被逼得要打欠条,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可怜的八十年代,中国所有的银行都未开通转账业务,就算现在他们打电话给香港叫那边打款过来,也需要通过邮政汇款,按照中国邮政的速度,估计还没是派个人送钱来的快些……
“要不这样,两位可以跟随我们前往香港取款,这乐谱就先由两位保管,到了香港再钱货两清如何。两位去香港的所有费用我们公司会全权承担,这个你们不需要担心。”
安树和卫兰沉默着,他们都是普普通通的工人阶层,香港在他们的印象中只是一种传说般的存在,听了这个建议有点不知所措。
“算了,不需要这么麻烦。”
正当香港来的三位心中忐忑的等待两个大人答复的时候,坐在一旁的男孩说话了。
“用第一个方案,你们先付五万定金,其余的写一张欠单吧,那张欠单上只要三位共同签字就行。你们银河唱片是家大公司,我相信方总监和张大哥是不会骗我这个小孩子的。”
安然表现得很大度,对一行三人似乎放心的很。他当然放心了,那两个他是不认识,可张学友他还能不知道?就凭着张学友将来在华语乐坛的地位,七十万港币能算个什么?
“小然……”
卫兰有些不放心,提醒着自己的儿子,安树却是继续沉默。
“妈,你放心吧,方总监和张大哥他们不会是骗子,我相信他们。”
安然说的很坚决,香港来人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不论是谁,能够得到别人的信任,都是一件让人感动的事情。
“我这里有一块劳力士,买来也花了三十几万,先放在着做抵押吧。”方同脸色潮红的脱着手腕上的表带,他没有想到这么点大的孩子能给他这种信任。一个孩子能顶着父母的压力说出这样的话,自己再不拿出点实际行动岂不是要内疚死?
说出这种话,方同也是真没办法了。从香港来的三位都算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他和公司的法律顾问张国豪自不必说,身家都已突破千万,就连张学友这个沉入谷底的小歌手,拿出七十万都不算多难的事情。可在这内地,三个人加一块都想不出一点办法。
要是回去被人知道,这三位因为区区几十万而束手无策,不被人笑死才怪。
“要不这样,两位先回香港去,我留下来等公司来人。”张学友忽然开口,那两位都是大忙人,而他目前还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尽可以多留几天没有关系。
“没必要,合作的基础就是相互信任,张大哥你们一起回去吧,我说过我相信你们。方总监的劳力士可别留下,我怕一不小心摔坏了可赔不起哦”
安然呵呵笑道,语气果断坚决。这种卖人情的机会可不多啊,能让未来的歌神欠自己一个人情,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一直沉默的父亲眉毛一扬,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终于开了口:“嗯,就按小然说的办吧。”
卫兰欲言又止,看了看丈夫再看看儿子,点头说道:“就这么办吧。”
做出这个决定很不容易,七十万,这是一个对八十年代的老百姓来说能吓死人的数字!除了安然心中稳稳有数之外,安树和卫兰心里都是一直打鼓的,这么大的一个数字变成了一张小小的欠条,要不是自己儿子说的那么坚决,他们是绝不会同意的。
反正这些钱都是小然赚回来的,就交给他自己做主吧!
安树贴着妻子的耳朵如是说……
027 谢谢老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安然不是一个喜欢太多思考的人,那种顾影自怜愤世嫉俗也不是他的特长。简简单单的活着,快快乐乐的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是他唯一的人生态度。重生之后对于未来的规划,他没有什么宏伟志愿,只是跟随着本能一步步的前行。
这种寒号鸟似的得过且过的精神,是一个小人物的真实写照。如果他没有后世的记忆,也许生命的轨迹还会和前世一样,不会有丝毫偏差,但是他有记忆,非常好的记忆。
说起来的确很奇怪,安然也不明白,为什么重生以后自己的记忆力会这么好。最后,他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归结在了重生身上,别人重生之后特异功能一把又一把,自己只是记性好了一点算个什么?
趴在桌上的男孩想的并不是关于记忆好与坏的问题,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乱了,乱糟糟如同乱麻。
有什么不能有病,没什么不能没钱。
安然心里的纷乱,都是钱闹的。
五万RMB,厚厚的五叠钞票整齐的摆放在眼前,十块一张一共五千张。
五万,一个五四个零,写在纸上轻描淡写,对从2010年重生回去的人来说,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刺激,可这厚厚的钞票安静的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时,对视觉的冲击是极大的。
香港的客人们走了,拒绝了他们送到车站去的好意,只留下了厚厚的钞票和一张欠条,还有一份合同。
一家三口紧紧的关上门,围坐着静静敲着桌上的钱发呆,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呼吸的急促。
年轻的父母比安然更加的不堪,毕竟安然比起他们来说,还有着一定的抵抗力。在2010年代,五万块算不得什么大数字。
安树口干舌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钱。眼神飘移着,在儿子稚嫩的脸上和钞票之间游移着,为人父的他终于开口:“我现在去钱存起来,以后给安然结婚用。”
卫兰木木的点着头,表示自己同意这个意见。
安然苦笑,自己结婚用,那得到何年何月?自己重生前都三十多了,那时候还没结婚呢。五万块现在是个大数目,过上二十年只能是微不足道了。
“爸、妈,咱们家买个房子吧。”
父母吃了一惊:“为什么,这住得好好的买房子干什么?”
“咱们家楼上楼下太吵了,我看不进去书。”
安然是一定要买房子的,倒不是因为这个家不好,他有自己的原因。一方面是为了阻止父母把钱存进银行,另一方面是他的小心思,他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真正的独立。
一直以来他最羡慕那些有院子的住宅,不需要多豪华,几个房间一个小院独门独户,幽静而韵味。从前他没有这个能力,而现在他有了。
“嗯……”卫兰沉吟。
“安树,孩子的功课还是重要的,那就买个吧。咱们这栋楼的确吵了点,小然的成绩会受影响的。”
安树看了妻子一眼,再看看儿子。
“那好,我去打听打听哪有房子卖。”
“听说城南建了个香山小区,环境挺不错的,就是贵了点,要100多一平米,一套房要八千多。”
听着母亲那惊叹的语气,安然无语摇头。100多块一个平方的房子还贵,那后世这个城市四五千一个平米的房子怎么办?
“我不想住楼房,我喜欢外公原来住的那种。”
安然没有炒房的意思,他是真的喜欢那种带院子的老式瓦房。
安树呵呵笑,在儿子脑袋上摸了一把:“咱们儿子不喜欢住新楼,那听你的,老爸明天就托人去问问有没有院子买。”
卫兰瞪了他一眼:“孩子懂什么啊,新楼房干净敞亮住的多舒服,干嘛买旧的。”
“钱是儿子赚的嘛,当然是听他的。你放心吧,咱们儿子以后肯定有出息,能给他妈买楼房,是不是啊小然。”
安树的理由很强大,这也是他真正的心思,既然是儿子赚的钱,给他花那是天经地义的。
“你们爷俩都一个样,说风就是雨。”
卫兰扑哧一笑,搂住安然眼中全是温柔:“儿子,妈不要你赚钱,只要你开开心心的成长,做个有出息的人就行了。”
三言两语间,一件人生大事就算是说好了,这让安然有些诧异,他有无数说服父母的理由都还没出口,这就答应了?他清晰的记得,前世到了2000年时,他家买了一套新房,前前后后光商量地段价格这些事情就花了几天。
安然还没有意识到,由于自己的重生,也改变了父母。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大多数人消费的态度,取决于口袋中的钞票厚度。有钱人买东西不需要有顾虑,只要喜欢就能出手。没钱人是不敢的,特别是买大件的时候,必然是斟酌再斟酌,商量再商量。
安然忽视了一个事实,他现在已经算得上一个有钱人了,八十年代的有钱人。穷惯了,不怪他。
虽然商量好了要买房子,安树还是急匆匆的把钱存进了银行,买房子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搞好的事情,总不能把这么多钱堆在家里,这样太不安全了。
安然跟着父亲下楼,父亲向右他向前。已经到了去李爷爷家学习的时间,逐渐真心爱上音乐的孩子,不想漏掉一节课。
安然前世就喜欢音乐,很喜欢的那种,不是如此他也不可能记住那么多的歌词和旋律。但是喜欢归喜欢,他从未接触过系统的音乐教育,连识谱都办不到,基本就是个音乐盲。
中国的学校自初二以后,便没有副课的容身之地。所谓的地理、音乐、美术之类,不是被主课老师借用,就是沦为自修。像安然这样喜欢而没有条件接触自己喜欢的东西的孩子比比皆是,这也许才能算是应试教育最大的败笔吧。
答应母亲去跟李爷爷学音乐,部分原因是安然本身对音乐的爱好,更多的却是为自己现在写歌卖钱做一个铺垫。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显得过分突兀,才能给自己所做的事情一个可以自圆其说的理由。可是现在,他的心思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么功利,放下了金钱的执着,融入了自己的情感。
从喜欢听到现在对音乐有些入门级的了解,安然越来越尊敬李云飞,因为是他把自己带进了这扇广阔的天地,更因为李云飞对他的悉心教诲。不光是音乐上的教导,也有为人处世做人这面的指导。
安然越来越觉得,李云飞像是他人生的老师,真正意义上的老师。类似古代中国道德伦理中的师徒关系,而不是现代教育中近乎买卖似的师生关系。
古代中国,每家每户堂屋的正壁上都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子,逢年过节,人们便叩首礼拜,把老师和天地君王父母同列为神圣。在中国的传统定义里,师生关系通常被视为仅次于直隶亲属关系的最重要的社会关系,师承关系往往维持一辈子。
而经历十年动乱后的师生关系,古代流传下来的那种由伦理道德约束的东西早就崩溃殆尽,从而转化为老师管理学生,和学生挣脱束缚的对抗。等到二十一世纪后,更是赤裸裸的演变成金钱关系。当然,并不是每一个老师都只为了钱而进行教育,但大部分的老师只是单纯的为了金钱付出劳动。
安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也许是出于对二十年后教育体制的悲哀,还是为越来越沦丧的道德哀婉,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从安然的家道李云飞的小院不远也不近,一个在江南机械厂家属生活区的东头,一个在生活区的西面,走路也就是十几分钟的事情。
据说人的思维可以接近光速,安然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事实,但他知道思维一定是很快的东西,因为这短短的一路,他想到的东西太多太多。
被金钱暂时迷住的心灵忽然挣脱了束缚,阔别十多年久违的清醒重新回到男孩的身体内。为什么要那么看重财富?难道说财富就是唯一衡量生活的标准吗?
安然有些羞愧,每天欺骗着自己,给自己找着种种的理由和借口,不都是为了过上纸醉金迷的生活?重生,难道只为了成为将来国内那种为所欲为的有钱人?
不应该这样下去,安然对着自己拷问,带着未来的记忆,名利地位唾手可得的自己,到底应该怎样摆正自己的位置。
这个问题一直到走进李云飞的房间,安然还没有得出答案,于是他向自己的老师询问:“老师,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该怎样活着才有意义?”
李云飞沉默,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千百年来的先贤们无数次提出过这个疑问,也给出过很多答案,但他都不觉得完全正确。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也不会有标准答案。”李云飞一面思考着一面说着,他希望自己尽力能把这个问题解释的清晰一些,给自己的学生迷茫的前路多出一些正确的选择。从安然问出这个问题,他知道安然一定是碰到了疑问,他有义务去用自己的人生经验给孩子解惑。
“安然,你了解宇宙的博大吗?”
“知道。”
“那么你觉得对于宇宙来说,地球的存在毁灭与否有意义吗?”
安然摇了摇头抬头看着天,目光似乎能够透出屋顶望见无尽的苍穹。
“地球对于人来说大吗?”
“大”
“你觉得人类是否存在对于地球来说有意义吗?”
安然继续摇头,没有人类,地球照样运转。
“人类的存在对于宇宙和地球都没有意义,那么人类为什么还要继续顽强的活着,还要努力的奋斗?”
“人是一种生物,有智慧有思想的生物,有血有肉有情感。拿我们每一个个体来说,我们活着或者死亡都不会对人类这个种群带来丝毫的变化,但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存在都有着自身的意义,很多很多……”
“也许为了家人,也许为了朋友,也许为了爱人,但是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喜怒哀愁……”
“生命本身没有什么意义,你要能给它什么意义,它就有什么意义。与其终日冥想人生有何意义,不如试用此生作点有意义的事。”
“人活着只是为了活着,没有能力的人,尽力让自己活的美好些,有能力的人可以让更多的人活得美好些。不要盲目的让自己背上太重的负担,也不要轻易放弃应有的责任,这就是我
对自己活着的理解。”
“老师,如果有一天我有可以帮助到别人的能力,但是我却很懒,不愿意去努力帮助别人,该怎么办?”
“呵呵,”李云飞笑了:“人活着首先要自己能够快乐,如果自己都不快乐如何能给予别人真正的欢乐?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情呢。每个人都是自私的,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做自己喜欢的事,前提是不要伤害别人,这就足够了。”
想了想,李云飞继续说道:“你的年纪还小,没有必要去想太遥远的东西,从眼前做起,从今天做起,这才是最重要的。”
安然思索着,弯腰鞠躬:“谢谢老师。”
028 笑语
“你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花?”
安然不自觉的擦擦脸,难道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扑哧”
董青轻笑,目光这才下垂,看着李军老师给他们写好的作文意见。还有几天就要去省城参加比赛了,李军更加的忙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年得到了校长的青睐,才几年教龄的年轻老师已经在代理初二年级主任的职务。
“……”
安然心神一荡,青涩少女的面容说不出的俏丽,那夕阳照耀下的发丝微微摆动着,环绕着金黄色的光芒,长长的睫毛抖动,眼神偶尔往这边瞟上一眼,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看着我干嘛,我的脸上有花?”董青的诘问着。
几十秒钟之前自己的原话,被女孩用来反问自己,顿时噎住男孩的喉咙。安然脸色微红,挺直腰杆左右看看,用最无辜的眼神回应着:“你是在问我吗?”
“哼!”
董青别过头去,装出最冷漠的表情,以示自己不想再理睬这种痞赖之徒,可惜那抑制不住的笑纹,无法隐藏内心的喜悦。
挂在办公室墙壁上的钟滴滴答答的走着,窗外放学的喧嚣逐渐的消散,夕阳的影子缓缓在办公桌上移动,渐行渐远爬出窗堎。
初冬的黄昏校园,弥漫着尘土飞扬的味道,却又是如此的清新。
“喂!”
“嗯?”
安然没有转头,依旧双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数着那些坚强不屈残存在树梢的黄叶。
“你就是来这里发呆的啊,李老师的点评你都不看一下,还有几天就要去比赛了。”
“谢谢啦,我回家之后会看的。”
“哼哼。”
董青连续发出两个重音,表达着自己一片好意被如此轻描淡写忽视之后的不满。
安然微笑,女孩子们为什么总是喜欢用鼻音来表达情感呢?人真是奇妙的动物,男人的鼻音和女人的鼻音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尤其是美女的,根本让你无从生气。
办公室里再一次安静下来,两个孩子并排坐在窗边,一个痴痴看着窗外,一个低头看着手中的本子,偶尔不经意的瞄上一眼身边的人,一切是如此的静谧协调。
“嗯?”
安然的眼睛忽然聚焦在操场中央,那儿有一个蓝色的身影正行走在空旷之中。
“水蓝?怎么她这么晚才回家。”
望着那个孤单的身影,安然的心跳有些加剧,原本以为已经遗忘的过去,瞬间清晰的展现在眼前。无数次在她身后小心的凝望,无数次听见她的声音装作无意的碰巧遇见……
前生、今世,自己能否找回自己的梦想,能否圆满二十年的期望,安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是和过去划清界限,还是追寻往日的足迹。
忽然耳边一个声音响起,董青似乎在叹息着:“那是水蓝吗?”
“嗯,好像是。”
“她是你们班长吧。”
“你认识她?”
“咱们学校有人不认识她吗?”
安然疑惑的转头:“为什么这么说,她很出名吗?”
初一的女生,就算是期中全校第一很多人认识她,也不该有董青说的这么夸张才是。
董青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漂亮,漆黑的眼眸格外黑白分明,和大部分人深棕色的眸子都有些不同。
“水蓝是今年初一的第一名,谁不知道?”
“你说期中考试?”
“切!看来你还真是……是升初中考试的全市第一,你还和她一个班呢,这都不知道。嗯,她期中考试也是第一?那你第几?”
安然无语,这个小妮子记得住几个月前的考试成绩,却不知道一周前张榜公布的成绩。
“她当然是第一了。”
“嗯,想想也是她第一,听说她不喜欢和别人说话,是不是真的?”
女人也许都有八卦情节,从十岁到七十岁。董青好奇的问着安然,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
“嗯……”
安然一边看着水蓝的背影消失在学校门口,一面轻轻的摇头:“说不清,我和她不熟。”
“你们不是一个班的嘛,怎么会不知道?”
安然哂笑,故作鄙视的说道:“一个班那么多人,我为什么就要知道她。”
安然当然知道水蓝的性格,可他会承认吗?
董青扬了扬光滑的脸颊,一副鬼才信你的表情,心里却是有些欢愉:“好啦,李老师怎么还不回来啊,都4点半了。”
放学已经快半个小时了,操场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小猫三两只还在玩耍着,就连教师办公室也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可怜兮兮的坐着。
与此同时,江南市南面千里之外的香港半山住宅区,两个在香港算得上知名人物正热切的交谈着,谈论的话题却是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内地男孩,嗯,就快要十二岁了。
“许大老板,你看我才刚下飞机呢,怎么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我?”
“黄生,抱歉,我真是太激动了。你看看这些,我昨天刚刚收到的,哈哈!”
黄沾狐疑的接过一打厚厚的乐谱,能让驰名香江的娱乐传媒界大亨许镇涛先生开心成这样,肯定不是简单的东西。
“嗯……嗯?”
草草翻过一遍,黄沾的脸色也有些通红起来,这是他兴奋的征召。
“你这几天就收到这么多好歌?不简单啊,看来许老板即将财运亨通,旗下的歌手们时来运转啊。”
“这是哪几个名家所做?你用了多大的代价把别人的心血一网打尽的,老实交代哦。”黄沾和许镇涛是惯熟的,说话并没有多顾忌。
“黄生猜猜看,这些都是一个人写的,你觉得哪位有这么大的手笔?”
许镇涛心情极好,银河唱片这两年旗下的歌手大部分都很低迷,眼睁睁的看着老对手们将亚洲的各大音乐奖项囊括怀中,而自己公司却颗粒无收。虽然说一个唱片公司的低迷对他事业的影响并不大,他手中的电视台、电影公司红火得很,可这关系到私人面子问题,当然也有钞票问题。谁也不喜欢自己的投资失败不是?
许大亨哈哈而笑:“今年,将是银河音像的翻身年,我期待着想看看他们今年的脸色,哈哈!”
黄沾无奈的摇头:“你这个小气鬼,不就是三月金曲奖颁奖典礼上他们笑话了你们公司歌手几句吗,你就能从年初记到年底?”
“对了,”黄沾急忙把话题又收了回来:“这些歌究竟是谁写的?首首都是好歌,曲曲堪称经典啊,我实在想不出谁有这么大的手笔,是不是哪位压箱底的东西都被你挖出来了。”
许镇涛故作神秘一笑,压低了声音指指北面:“黄生难道就忘记不久前的事情了?”
黄沾一愣,随即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是说那个孩子?”
“为什么不可能?”许镇涛有些奇怪,黄沾不是很看好那个孩子的天赋吗,怎么现在又不相信他能写出这些东西。
“那个孩子的确天赋惊人,你要说这里面有部分是他的手笔我绝对相信,可要全部是他写的,我不敢相信这个事实。这才多久?”
黄沾反问道:“我离开香港才一周的时间,我离开之后你才派人北上的吧。这来回内地起码三五天,而且你昨天就收到这些乐谱,岂不是说那孩子只用了一两天的功夫就写了这么多好歌,可能吗?”
随着黄沾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下来,许久许镇涛才回答道:“黄生,别说你不敢相信,我自己其实也不敢相信,但是这是真的,千真万确!”
“那个叫安然的孩子只用半天,准确的说是两个小时!”许镇涛抖了抖乐谱。“两个小时啊,就写出这么多好歌,谁敢相信?但是这是真的,方同和张学友,还有张律师亲眼所见,不由得我不相信,这个世界真的有生而知之者。”
“真的?”
“真的。”
黄沾沉默,他知道许镇涛不可能骗他,也没有任何的必要骗他。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我很想见见这个天才,可以让全亚洲的音乐人惭愧的天才。”
029 为难
小雨蒙蒙通常是在春天,没想到这个冬天也有这种情景。安然紧了紧衣领,缩起脖子撑好雨伞,看着屋檐外细细的雨丝,迈步走了出去。
今天安然不需要去教室办公室参加辅导,因为明天就是去省城比赛的日子,张军老师手头上需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
放学的校园斑斑点点,五颜六色的雨伞涌上几栋教学楼中间的空地,缓缓的向外流去。安然混杂在七彩人流中安静的走着,看着前面一把蓝色的雨伞,伞下不断摆动的马尾,皙白修长的颈脖。
水蓝……
回到这个时代的这段时间里,安然很少像从前那样去凝视水蓝,不管是在班级教室里,还是下课后的操场上。即使偶尔两人的目光交错,他也只假装着偏转。无意或者刻意回避着,安然知道自己回避的是什么,不光是前世对自己的伤害,还有那段不堪回首的时光。
水蓝的脚步很慢,白球鞋在湿润的土地上不疾不徐。青绿色的长裤更衬出女孩修长的双腿,就算是行走在拥挤的人群中,依然是那么宁静,这就是水蓝。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与身旁急着回家的同学走在一起显得分外格格不入。小雨落在雨伞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四处的喧笑打闹声似曾远离,安然的眼中只有那一抹青绿的颜色,静静的。
时间和距离永远是相对的,在你挽留的时候走得飞速,安然从教室到校门的这一段恍惚也是如此。走出校门,水蓝的脚步似乎停顿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些,前面直到街口两人都是同路的,安然有些兴奋,也许在这个雨天,自己又可以有一段可以默默欣赏她背影的路程。
“嗨,安然!”
一个女孩在远处喊着,安然转头,董青站在校门外马路对面的商店外,正对着这边不住的招手张望着。
安然有些犹豫,看了看前面熟悉的背影,心里叹息着向马路对面走去。擦肩而过时,却仿佛看见水蓝的脸庞侧向这边,两人的目光在雨丝间交错一下,随即分开。
“找我有事?”
安然站在屋檐下跳了几下,抖落身上的水滴,眼睛还是不由自主的看着大楼的拐角,水蓝刚刚消失在墙壁的后面。
“你明天怎么去江北?”
安然看着学校门前络绎不绝涌出的同学,有些奇怪董青的问题:“张老师不是说明天上午九点在汽车站等我们吗?当然是跟老师一起去啊。”
“哦……”
董青想了想说道:“我爸爸明天正好也要去江北有事,我会跟他的车一块去,你要不要一起?公共汽车很难坐的,挤死了。”
安然笑了笑:“看不出啊,你老爸很牛嘛,我考虑下。嗯,算了,我还是跟着张老师去吧。”公共汽车虽然挤一点,可坐得自在不是?搭董青老爸的车子去的话,到时候女孩的父亲问东问西的太烦了。
“什么牛啊,什么意思啊?”董青不明白。
“额,牛就是很厉害的意思,我们男生的行话,你们女生不懂的。”
董青有些失望:“唉,路上有个伴说说话多好啊,从江南到江北有两百公里呢,坐车得三四个小时,怪闷的。要不我回去问问我爸,能不能我们和张老师一起搭他的车子去?”
“嗯”
安然也不是受虐狂,放着舒服的不坐非要去挤那又脏又臭的长途车。
“那我回去问问看,明天上午九点在汽车站是吧,我叫我爸直接去那接你们吧。”
董青的口气很坚决,根本没有回去询问的意思,自己在这就做了决定。安然不置可否,只是对董青的父亲起了些兴趣,这年头能自己有车的人可难得的很,应该有很大的概率是个不小的官。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你明天上午九点在汽车站门口等着啊,可不准迟到,不然我要你好看。”董青笑颜如花,嘴里却是说着狠话。
“好的。”
安然回应着,促狭的上下打量着忽然开心起来的女孩。
董青横了他一眼,对他这种目光表示鄙视:“讨厌,又这样看人。我先回家了,看看这次竞赛咱们谁更厉害,输的人要请客喝汽水。”
“哎”
安然看着董青小跑离开,无奈的收回准备说的话,我没和你赌啊,真是……
董青走得很快,一会便消失在形形色色雨伞覆盖的大街上不见踪影,安然发了会呆,靠在小卖部的玻璃柜台上看着纷纷攘攘的学生买着各式东西,却失去了原本急切回家的欲望。
这个地方他曾经非常熟悉,这是他初中三年和同学一起逃课的聚集点,柜台里那位白白胖胖的老板娘,把他三年的零花钱搜刮了个干净。
冲不住瞟着他的老板娘微微一笑,安然看了看柜台里墙壁上的各式商品,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自己再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子,对这些孩子的食物和玩具没有任何兴趣。
前行、左转……每天下午的音乐课,安然是不会迟到的。
很意外,李云飞的小院里今天很热闹,老师卧室隔壁的储藏室,也就是安然练习拉琴的房间坐了几个大人正谈笑风生。
“老师,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安然收起雨伞,顿了顿脚甩干净鞋子上的水迹走进房间。里面是父母和老师,还有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李老师,这段时间多亏了您教导,小然才有今天的成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卫兰拉过儿子,没口子的感谢着李云飞。安树坐在一边呵呵笑着,他不擅长言辞,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内心的喜悦了。
李云飞摇摇头:“安然这孩子是我的学生,这都是我的责任,不需要感谢。再说取得了成绩是因为孩子自己的天赋,我可不敢领这个功劳。”
“相反我还要感谢你们呢,能让安然来陪我这老头子打发时间,我该欠你们的人情才是。”
李云飞是真不觉得安然创作音乐跟自己有多大的关系,虽然这个学生的基础都是自己教的,可这种基础教学随便哪个老师都可以胜任,至于音乐创作这一块,他还没有开始。
“对了小然,这位是银河唱片来的王先生,他还有事情要找你。”
李云飞岔开话题,指着坐在一旁好奇打量着安然的男人说道。他知道这个香港人有什么事情,他很想当面看看自己的学生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值得来人如此推崇。
王星只是银河唱片的普通工作人员,这一次来内地只是为了给安然家送一张汇票,一张七十万元的巨额银行电汇支票。临行前主管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要注意自己的态度,不能让对方不满。所以安然的眼中,八十年代香港人对内地人那种高人一等的心态,在王星身上半点都找不到。
“安然同学你好,鄙人叫王星,这一次是老板吩咐我来完成与您的合约的。”
安然笑了笑,没有一个孩子面对陌生大人的羞涩:“你还,王先生。”
“除了履行合约这件事情之外,许先生还有一件事情想请您帮忙。”王星很客气,客气的有些过分。“许先生即将有一部电影开拍,可主题歌还没有写好,所以想请您看看能不能帮个忙。”
“电影?”
“是的,电影主题歌,但是许先生也说了,这个是由您自己决定是否尝试,如果能够完成不管能不能采用,价格都按照合同办理。”
“哦?”
不光是安然,在座的几个大人也很惊讶。五万块对普通人来说可不是个小数字。来人的意思是只要安然写,不管行不行都花钱买下来,这种条件可不一般。
“什么电影,能不能稍微介绍一下?”
安然有些兴趣,这个银河唱片的老板对自己这么有信心?而且听起来这位许先生的产业不少,不光有唱片公司,还有电影公司。这个年代是香港唱片和电影最繁荣的年代,能够同时拥有两者的人可不是等闲之辈。
没有人会嫌自己的钱多,何况这种坐在家里随便写写就来钱的事情,安然就算再懒,也是愿意试一试的。
“不知道您看过金庸先生的笑傲江湖没有,这部电影就是改变笑傲江湖这本小说。”
“笑傲江湖?”
安然一愣,这个他要不知道岂不是白痴?笑傲江湖这部电影他也看过,算是一部名片了。看现在的时间来推测,这部电影应该是1990年版本的笑傲江湖,那可是迄今为止公认的改编最为成功的金庸电影,也被誉为“新武侠电影的开山之作”。
其中由黄沾创作的千古绝唱《沧海一声笑》更是随着电影横空出世,这首主题歌的词曲贯穿了整个电影的始终,对电影的成功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笑傲江湖的主题曲?那不是黄……”安然紧急刹住,那首著名的歌前世是黄沾写的,可现在歌还没写出来,自己要不要……
安然有些彷徨,这首歌在华语歌坛的地位太高,作者黄沾先生又是他钦佩的前辈,他真还下不去这个手去剽窃。
“武侠电影吗?”安然故作思考,“我对武侠没有认知,恐怕写不出来。”
王星没有想到,老板开出的这种丰厚条件都会被人拒绝。要知道这个条件对方并没有任何约束,只要你写不管是好是坏都有钱拿的。这个原本以为可以百分百完成的任务竟然遇到了障碍,王星情何以堪?
“这个,安然同学,你不尝试一下,又怎能知道不行呢?”
王星心里着急得很,这种条件都拿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回去之后怎么跟老板解释?要是真的拿不回去新歌,估计自己这辈子在银河唱片都别想出头了。
“你就把它当一首普通的歌来写,不要顾忌武侠电影的背景就好了。”
王星心急如焚,只差赤裸裸的说,你随便写写就完了,不管怎样都行。
安然能够听明白,毕竟心理年龄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不过他还是有些举棋不定。有些事情可以做,心里不会有太大的阴影,有些事情做不出,勉强做了之后会压抑一辈子的。
即使现在已经是文坛大盗,安然还是有自己的做人原则的。
安树和卫兰不吭声,儿子愿意写就写,不愿意写就算了,他们也无所谓。可李云飞不这么看:“安然,你就试一试,人家也没一定要你写得多好。”
安然是李云飞的学生,做老师的自然不能看着学生这么一味的推诿下去。写一首歌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那么多都写了,还差这一首?李云飞也想亲眼看一看,自己这个关门弟子到底天赋有多高。
“老师???”安然无法解释,又不想去剽窃自己尊敬的人的作品,左右为难起来。安然不是那种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人,盗了这么多其他人的作品,他从没觉得自己有多高尚。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去碰触的东西,安然也不例外。
“小然,你就随便写点吧,好坏都不要紧。”卫兰忍不住了,看着李云飞有些严肃的表情,她不想自己的孩子惹老师生气。
“那???”安然无奈点头:“好吧,事先声明,我尽力试试。”
030 江南冬
自古以来,描写江南的诗句不尽凡几,但大多是伤春悲秋之作,江南冬景的诗确实不多。南唐后主李煜有词云:梵宫百尺同云护、渐白满苍苔路、破腊梅花早露、银涛无际、玉山万里、寒罩江南树。
没有梵宫,只有一座热闹的车站;没有苍苔路,路上车水马龙;没有破蜡梅花、银涛万际,只有随风飘落的雨丝。安然孤单单的站在汽车站门口,看着路边的一颗围着草裙过冬的树,心里默念着这首词。
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种悲词,或者是因为男孩心中的孤单,有些贴合李后主写这曲词时的心情吧。是的,安然认为自己很孤单,没有可以一诉心事的人。
生理年龄和心理年龄的巨大差异,让他左右为难。和同龄人无法交流,年长者又不可能真正的和他平等对话,使得这个读初一的孩子无可适从。
一个才十一岁的孩子,背着一个不大的书包,站在汽车站候车大厅门前落寞的看在外面,让过往行人无不侧目。这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会站在这黯然神伤,是不是遇见了不好的事情。甚至还有热心的大婶上前来询问,想要帮助这个貌似无助的孩子。八十年代的人们,比起二十年后来,更多的是扶危济困的人情味。
礼貌的微笑着,安然拒绝了几位大妈的絮叨,告诉他们自己不是碰到了困难,只是在这里等人罢了。大妈们一步一回头狐疑的看着安然,还不忘大声的叮咛:“孩子,要是真遇见了什么难事,可别闷在心里面,一定要说出来啊。”
一句话的温暖,就能融化三冬的寒冰,何况只是几许的寂寞。安然笑了,发自内心。
九点已经过了,安然没有任何的不耐,依旧静静的等待着。张军老师还没来,董青家的车也没有到,这些都不重要。安然不后悔提前半小时到达这里,虽然这儿很脏很乱,可他在这里得到了久违的温暖。
远远的,马路上驶来一部黑色的轿车,安然的目光注视着缓缓靠在路边的车上,车窗落下,董青从后座探出头来,满面笑容的招着手喊着他的名字。
安然眯了眯眼,收起心里的惊讶背着包走过去。这是辆中国最早版本的桑塔纳轿车,但在八十年代末可算是一流了。车牌很嚣张,嚣张到只要是江南市的人看一眼就会退避三舍:江H00002
这是江南市的2号车牌,意味着这辆是市长的座驾。董青的父亲要去江北办事,莫非他老爸是江南市的市长?安然的脚步加快了一点,他对这个时间段江南市的市长是谁完全没有印象,这个年纪的孩子根本不会去关心这个。
“你快点啊,外面下雨呢。”董青推开车门,边往后座中间挪边冲着安然责怪道。
安然没吭声,很自然的矮身坐了进去,顺手把车门关紧。
“没事,这雨小得很。”
“你就带了这么点东西啊,我们要在江北住两天呢。”董青惊讶的看着安然卸下不大的书包,里面最多能装几件内衣和洗漱牙膏牙刷什么的。
“是啊,只是住两天而已,干嘛带那么多?”安然不以为然,董青和他老妈一个腔调。他可不是一年都难得出趟远门的毛孩子,在冬天出门两天,不至于要带上大衣橱吧,累不累啊。
“懒得理你,”董青对安然的这种回答很不满意,转头挽住另一边的中年男人的手说道“爸,这是和我一起去参加比赛的同学。”
安然把书包放在座椅后面车窗旁,转过头对着中年男人笑一笑:“叔叔好,我是安然。”
董建国笑了,这个叫安然的孩子很不错。他还没有遇见过这么沉稳的孩子,听说还只有十一岁,刚刚读初一。这么大的孩子他见过很多,大多是家世很好从小耳熏目染受到过良好教育,但都做不到这个孩子般云淡风轻。
是的,安然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词,云淡风轻。从安然迈步过来开始,他就在观察自己女儿不吝夸奖的男孩。他观察得出的结果让自己都很惊讶,这个孩子绝对不简单,在看见这辆轿车那片刻时露出的吃惊表示他没有心理准备,可随即就自然起来,上车时没有任何拘束的表现。特别是关车门的时候熟练之至,似乎经常乘坐轿车。再加后来的那份随意,安然的表现不像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就连那些出生显赫的孩子们都没有这份沉稳。
“你好啊,安然同学。”
董建国伸出手,安然愣了愣,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倒不是他看见市长这么大的官心里害怕,而是没想到董青的爸爸会主动和自己握手。
“走吧。”董建国拍拍前座吩咐道,桑塔纳缓缓启动,向前驶去。
“张军老师呢?”
安然问着董青,难道不等张军一起?
“张老师坐教育局的车和别的学校的人一起去,我们今天住天河宾馆,自己去报到就行了。”董青解释着,这是她父亲做的决定。
董建国不希望她这个市长女儿的身份暴露在别人眼中,但却拗不过女儿的坚持,只有特意过来捎上一个初一的孩子。只不过是个初一的孩子,市长大人很有把握让这个孩子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可是现在,他没那么大的把握了。
“安然同学,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啊。”董建国和蔼的问着。
“江南机械厂的普通工人。”安然的回答很简单,也很镇定,要是前世能和市长坐在一辆车里,他肯定会诚惶诚恐的,可是今世的他不会。有一个词叫做底气,有底气的人不论面对怎样的情况都能应付自如,安然的底气就很足。
一个未来的亿万富翁,底气能不足吗?何况这个亿万富翁没有欲望。世界上有一种人是最难说服的,那就是无欲无求的人,他们不会为旁人的利益引诱,也不会被权贵的气势压垮,因为他们无欲无求。
安然不是无欲无求,但是他不需要借助别人的力量,就能满足自己的欲望。所以他不在乎,你是市长也好,省长也罢,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当你的官我做我的百姓,在安然的眼里,这个市长只不过是董青的父亲,仅此而已。
“江南机械厂?”董建国饶有兴趣的继续问着:“那个单位挺不错的啊,收入怎么样,家里过得怎样?”
市长大人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这才是十来岁的孩子,自己问这个做什么。身为一地父母官,时常下去检查工作的他,习惯性的把对走访的百姓说的套话用到了一个孩子身上。
安然笑笑回答:“一般般,就那样吧。”这是一句没有营养的话,说了等于没说。前排坐着的秘书诧异的瞥了一眼后视镜,他还是第一次听有人对董市长的问话这么潦草的回答。
安然不是故意的,有三十多岁思想的人没有刻意搪塞市长大人的意思,他只是没营养的答案回答没营养的问话罢了。只要用平等的视觉去看待一个大人物,你说出来的话也会和安然一样随意。
“呵呵。”董建国感觉到一丝尴尬,但也不至于生一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孩子的气,只有干笑两声,然后闭目假寐。
车速不算很快,但是很平稳,谈话间已经出了市区,开上了503国道。
031 污染
改革开放第十个年头的江南市,城市外围也圈了一大块地作为招商引资的开发区。黑色轿车正行进在开发区一侧的国道上,车速微微慢了一些,以便车中的人能看得仔细些。
“董市长,那个就是上个月开工的利华水泥厂二期工程,投资四千两百万元,今年六月完成一期工程投产,明年三月二期完成之后,总生产能力可达到每年三十万吨普通水泥,一共可以解决1100人的就业问题。”
坐在前排副驾驶的是董建国的秘书肖瑞,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正指着道路右面沸腾的工地讲解着。这个水泥厂是江南市今年招商引资的最大成绩,也是江南市首个总投资超过四千万的企业。
董建国对这些数据早就了然于心,这个工业开发区还是他的政绩。他来到江南市不到两年,就打造了整个江东省最大的工业区,把江南市的工业指标上升了百分之五十,算得上成绩斐然。对于一个投资庞大的民营龙头企业进驻,作为主抓经济的市长和水泥厂的老板那当然是脸熟得很。
秘书肖瑞的小伎俩董建国心知肚明,不就是想用这个来拍拍自己的马屁?虽然知道肖瑞的心思,董建国也不以为意,每次看见这些拔地而起的工厂,他的心情都好极了。
市长大人正想接过肖瑞的话发一发感慨,做一做指示,没想话还没出口,却看见车内后视镜里一张憋红的小脸,脸上满是强忍着的笑意。
“你怎么了?”董建国话到嘴边,转脸去问那个莫名其妙的孩子,是不是自己有什么惹他发笑的地方。董青和肖瑞的目光也随着董建国的问话,专注到强忍着笑意的安然身上。
“没,没什么。”安然终于把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憋了回去,连连摇手回答。
董市长、董事长,安然在肖瑞的称呼上联想到后世人们最喜欢的头衔,由经理到总经理,再从总经理到总裁再到董事长,最后变成风靡一时的CEO,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安然一想到如果哪天,坐在身边的市长大人再过几年看电视的时候,发现电视剧里的一个个董事长活蹦乱跳,脸上该是怎样的表情。董市长看董事长,那个啥,今天的天气哈哈哈。
市长发问,不能不答,也不能说真话,安然回道:“我刚才想到了一个笑话,所以有些忍不住,抱歉。”
“什么笑话啊,说给我听听。”董青兴奋的问,坐在车里很闷,父亲和秘书聊的东西她不明白也不喜欢,要是能听听笑话很不错。
董建国有点不信,他有种感觉,安然的笑和秘书肖瑞刚才那句话有关系:“嗯,那你讲讲,是什么笑容这么好笑。”
讲个笑话还不简单?以后的网络上笑话数不胜数,安然信手拈来:
一个英文女教师在提问学生:“eye是什么东西?”
学生:“不晓得!”
英文女教师:“看我鼻子的两边是什么?”
学生:“是雀斑!”
“咯咯,”董青笑得前俯后仰,这个时代大多是那种成人之间的冷笑话,这种学校内的笑话还不是很多,“你是在哪看到的,笑死我了。”
董建国和前排的秘书也忍俊不住呵呵出声,不过市长大人的觉悟不比常人:“安然,你怎么能编排老师的笑话呢,做学生可要有学生的样子。”
安然偷偷翻着白眼,这个段子还算什么编排老师,以后更狠的比比皆是。
董青意犹未尽,扯扯安然的袖子追问:“还有没有别的笑话,再讲个给我听听。”
“额???”
安然想了想,看了眼窗外那逐渐远去烟雾缭绕的水泥厂说道:“那我再讲一个自己经历的真人真事吧。”
有个学生对老师说:老师,地球被污染了。
老师:你胡说什么呀!
学生:我没胡说,你看,地球仪上全是灰。
“你骗人!”董青满脸不信:“哪有这么笨的学生啊,你肯定是编出来的。”
安然嘿嘿两声,继续说道:“我还听过一首搞笑的打油诗:50年代淘米洗菜,60年代洗衣灌溉,70年代水质变坏,80年代鱼虾绝代。你看看那边,说的就是从咱们江南市绕城而过的皖江,前年我还经常去那游泳,自从上面的造纸厂建好了……”
安然看着面色不愉的市长大人接着说道:“现在我可不敢去那游泳了,江面上全是脏东西,洗了比不洗更脏。”
“小孩子懂什么?”坐在前排的市长秘书再也忍不住,这个孩子话里的意思他听明白了,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吗?看见董市长并没有打断自己的话反是闭上眼睛不闻不问,他更有了底气。
“改革开放就是要招商引资加速经济建设,这样才能尽快改善老百姓的生活,对环境的暂时污染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凡事都有利弊两端,怎么能因为河水变浑就把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这个事实忘得一干二净。”
安然冷笑一声,怡然不惧他的声色俱厉,这个话题是他刻意提起的。刚才路过水泥厂的时候,他便想起这个工业区中几家污染企业给江南市环境即将带来的破坏,将是多么让人触目惊心。
特别是一家造纸厂一家水泥厂,没有一点废气废水处理设施,所有的废气废水都是直接排放,让原本生机勃勃的皖江变成了黑黝黝盖满白色泡沫的臭水沟,完全失去了自我调节能力。
虽然这两家工厂在十五年后已经因为污染过于严重的问题被关停,可清澈的皖江耗费了几十亿元进行七年的长期治理,到安然重生前都还无法回归原貌。
知道严重后果的男孩,正是要引出对方的驳斥,以便阐述出自己的观点,要是能够及早改变未来的困局,那也不枉自己重生回来这一趟。
“改革开放是要发展经济,但并不是说一定要用子孙后代的青山绿水来换取今天的经济发展。人类追求经济发展、开发自然资源的过程中,的确必然会造成环境污染,但是不要忘记了,这种破坏和污染的程度是可以人为控制的。我觉得真正发展的王道是在保证经济发展的情况下,追求环境污染最小化,这才是可持续性的发展。既有金山银山,又有绿水青山。”
安然顿了顿,似乎是想让两个大人消化一下他刚才的思路。
“发展经济和保护环境不是对立的,而是统一的,要采取各种组织和技术等措施防治污染,做到最大限度的减少污染。对待资源要综合利用,对待污染要综合治理,最好能化废为宝,形成良性的循环经济。”
“比如说咱们工业区的造纸厂,造纸工业是污染最严重的,为什么就不能上一套废水处理设施,把他们排出来的废水先处理再排到皖江中去呢?像刚才经过的水泥厂,能解决上千人的工作问题的确不假,可每天它排出的废气会有多少,是不是会形成酸雨,是不是对我们这座城市郊区的农田造成破坏,对老百姓的身体产生影响,这其中的得失又怎么计算?为什么不把这种坏的可能降到最低,是因为要满足企业主的利润最大化吗?还是用普通人的生命去给极个别人的政绩添砖加瓦?”
“够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董建国厉喝一声,打断了安然的长篇大论。
032 睡梦
一辆轿车在宽敞四车道刚刚修葺一新的国道上疾驰,这是一款84年出的普桑。这种车在88年这个承上启下的一年里,还属于百姓们需要仰视的对象。
虽说上海大众在去年也就是87年已经推出了更为高级的新款桑塔纳2000,但安然小同学还没有在马路上亲眼目睹过,似乎新车型还没有普及到内地的二三线城市当中。
国道的车不多,可能是因为这个年代家庭轿车还没有开始普及,而各个单位公车风气才是刚刚萌芽的缘故吧。
车里的气氛很压抑,给领导开车的司机惯例装着耳聋,只顾着看着前方的道路一言不发。肖瑞脸色涨得通红,三十岁的副县级干部被一个十岁的孩子给教训了一顿,还哑口无言没有还手之力,说出去怕不给人笑掉大牙。
董建国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一阵青一阵白,安然的话说得太直白太尖锐,对他这种发号施令惯了的领导来说,显得刺耳无比。如果刚才说那些话的不是他女儿的同学,一个只有十一岁刚读初一的孩子,说不定他会忍不住叫司机停车请这个猖狂之徒下去。
沉默的空气中,安然反倒是老神在在的看着窗外,一丝紧张拘束的表情也看不出。殊不知男孩的心里反复的念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高千仞,无欲则刚。
就连董青这个小女孩,也感觉出气氛的紧张,有些坐立不安的左顾右盼。刚才安然说的那些她觉得有些道理,但是并不明白其中真正的含义,只是难得看见父亲的阴沉着脸,女孩的心中开始发慌。
“爸,我们还有多久能到江北啊。”剔透水晶般心思的女孩,抱着父亲的手臂左右摇晃撒着娇。
“呵呵,”董建国的脸色在女儿的痴缠中缓解了些,爱惜的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现在才刚出江南市,还有几个小时才能到,你是不是累了?”
“没呢。”董青小心的看着爸爸转晴的脸色,长出了口气。董建国在女儿面前极少发脾气,可董青知道父亲一旦生气,肯定是被人惹急了。
“嗯,”知女莫若父,董建国知道自己女儿的心思,多云转晴的面孔对安然微笑道:“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只是说易行难,有些东西你年纪还小,是不能明白的。”
安然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年龄,就算是偶发惊人之语,也未必能引起一市之长的关注。算了,言尽于此,要是说得太多反倒是对自己不妙。安然是自私的,他愿意去尝试让江南市少走些弯路,可他不愿意在自己还没有力量的时候得罪父母官,即使这个父母官是他同学的父亲,并不一定会对他不利。
“是的,我知道了。不过,我想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
安然终究是有些不甘心,忍了许久还是冒出一句。小市民的浮躁并未想克制就能克制住的,重生后的安然,依然只是一个小市民,并不会瞬间变成圣人。
董建国呵呵笑了两声,随即转回头再次合上眼睛,他到江北有自己的事情,没有精力再和一个孩子纠缠。
风驰电掣的小轿车内,再次安静下来,没有人愿意再开口说话。安然倚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望着向身后呼啸而过的风景怔怔出神,远远的青山,近处的稻田,路边的行人。
有些事情他能够改变,那是因为自己的力量足够;有些事情无法改变,那是因为自己的影响力还太小。
空调送出的暖风从另一侧吹着脸庞,在车窗的冰冷凉意和暖风的侵袭下,安然的眼睛慢慢闭上,心乱如麻的男孩昏昏欲睡。重生回来这么久,他第一次感到无力。那种能够预知未来掌控时空的优越感觉,在刚才的微微碰撞中消失殆尽。
力量……
安然梦见了这个词,只有自己足够的强大,才能够改变更多人的命运,让许许多多勤劳的人们不会无辜落泪。可是,这是自己的追求吗?
安然呓语着,我的梦想是什么,我的追求是什么,我该怎么办。
喃喃的低语有如蚊呐,昭示着重生者的彷徨。退后一步海阔天空,前进一步千钧重担,这并不是危言耸听。未来社会那么多的不公,正是从90年初那场剧烈变革开始,能够看见未来的人,如果愿意付出自己全部的努力,肯定能够多少改变一些东西。
默默的,靠着窗的男孩睡着了,渐渐滑到在汽车真皮座椅上。
“小王,你靠边停一下,拿一床毯子来。”董建国看着睡梦中的男孩,拍拍司机的座椅。轿车的转向灯亮起,在路边缓缓停下。
司机干净利落的下车,到后备箱里拿出两床毛毯,憨笑着递了过来:“市长,这孩子睡着了啊。”
董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出声,示意他继续开车出发。
睡梦中的时间没有停顿的闪过,等到它恢复正常的流速,是人们睁开眼睛的时刻。睡眼迷蒙的安然小童鞋勉强睁开眼睛,他是被董青喊醒的,因为他们已经到了江北,车牌为江H00002的桑塔纳已经停在江北市教育宾馆的楼下了。
“我们到了?”
安然看着撅着嘴的董青,脑袋尚未恢复正常。
“下车啦,真笨,怎么都喊不醒。”
额安然的额头垂下一颗粗重的汗珠,喊不醒和笨有什么关系?
“快点啊,我爸还有事呢。”董青不满的把拽起来,安然的包已经被她背在身上了。
“嗯,嗯。”满头成吉思汗的男孩连忙抢回自己的书包,跟在董青身后下了车。
车子停在教育宾馆大堂门前,上面有飘出的顶棚挡着雨,董建国站在一边对着秘书小声交待着什么,见两个孩子下了车,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叔叔再见!”
安然脸红耳赤的微微鞠个躬,自己竟然在别人的车上睡得喝猪一样,到了地方都喊不醒,真是没脸见人啊。
“嗯,醒啦?”
看见董建国脸上隐隐的笑,安然真想在地上找个缝直接钻进去,今天的人丢大了。
不过这只是早熟孩子自己的想法,几位等待他醒来的大人可没有这么无聊。才是十来岁的孩子,在车上睡着正常得很,谁也没取笑他的意思。
“你们俩在大堂里面坐一会,教育局的车也应该快到了,注意不要乱跑。”董建国一边交待着一边上车,他今天的事情很多,没有时间继续陪着女儿。
“知道了,爸爸再见。”
董青冲着已经发动的车子挥手,崭新的白球鞋却不小心的狠狠踩在安然的脚上。
凄厉的闷声惨叫欢送着轿车离开,外面的风大了些,夹带着细细的雨点吹了进来,天真的有些冷了。
033 询问
“疼不疼?”女孩问道。
刚才那一脚董青觉得自己没有把握好力度,在踩下去的时候好像太使劲了。看着安然扭曲的脸部表情,阴谋得逞的喜悦瞬间消失,转而担心起来。
安然侧着脸看着宾馆大门,八十年代末的教育宾馆不知道能不能算三星级,不过从陈旧甚至有点残破的装修上来看,挂在门前的那三颗明黄色的星星水分不小。
对于董青这种事后安慰,安然没有办法回答。他既不是受虐狂,也算不上心胸狭窄之辈。董青的小脾气在这么久相处的过程中,安然早就清楚了。
惹不起,我躲得起。
其实董青对他还是蛮不错的,安然心里有数,要是她不偶尔做做这种让人抓狂的事,和她相处还是很愉快的。
幸运啊,十三岁读初二的女孩不准穿高跟鞋……
安然的思维天马行空,一想到一双高跟鞋踩在自己脚背上,单薄的身体不禁颤抖一下,想象一下都会牙疼。至于回答董青的问题,安然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怎么可能不疼,让我用力踩你一脚试试?
“对不起啦,我、我不是有意的,要不我也让你踩一下回来……”
男孩的冷脸让女孩感到不安,他不会是真的生气了吧,女孩懊悔万分。
“我知道,”男孩终于开口了,董青的心放了下来,只要安然愿意说话,那就代表这事马上就要过去。
“你不是有意的,你只是故意的。”
“啊?”
四目相对,正想接话的董青被这个转折呛得哑口无言,随即看见男孩的脸上露出怪异的表情,嗯,勉强憋住笑容的痉挛症状。
“你真讨厌!”
小拳头像雨点一样飞落,却全数击在了空处,早有防备的男孩闪到一边,再也抑制不住笑声。
“你坏透了。”
董青大羞,抿着嘴唇怒目而视,安然一副你想怎么样的吊儿郎当模样,刺激着她心里的暴力分子。
“别跑!”
男孩女孩的追逐让大厅里来往的人们微笑,多么单纯的年纪,多么无忧的年代。
“小肖,那个孩子说的话是不是属实?皖江的污染真的那么严重?”轿车开出教育宾馆的大院拐进慢车道内,董建国忽然开口问道。
“嗯……”肖瑞沉凝一下,自家老板发问不容欺骗,他对皖江的污染也听说过,不过是不是很严重就不得而知了。
“市长,我从前是听过有这么回事,但应该不会有那个孩子说的那么夸张。青光造纸厂前年五月建成投产,去年上交利税六十万元,今年前三个季度的利税就已经超过了去年……”
80年代还没有称呼领导为老板的习惯,那种后世不知从哪刮起来的歪风,直接把无数的官员吹成了商人,利用手中的权利来盘剥利益。
官员们如此称呼,其实就是官本位、官特权、权贵思想在作祟。有权贵思想的人,在称呼上必然媚俗、庸俗,这种江湖习气、市侩作风助长了社会的等级观念,把特权阶级和平民百姓牢牢的分隔在天地两端。
“我不是问你青光造纸厂,我是问皖江的污染情况!”
董建国的眼神严厉的看着自己的秘书一眼,他对肖瑞刚才的回答很不满意,从前他忽视了污染这个问题,亦或者是根本没有太深入的考虑到这方面,今天听得安然的一番话,让他在恼怒之下多了几分忧心。如果要真的如安然所说,造纸厂建成两年,就把皖江的环境破坏到这个地步,的确要做点什么了。
“老王,你知道皖江现在的情况吗?”
司机老王是个老实人,向来在董建国面前不多说话的。还别说,他对皖江现在的情况很熟悉,因为他喜欢钓鱼,从前一有空闲就拎着鱼竿上皖江边上坐着。这两年皖江活水变死水,别说是钓鱼,就是岸边上的渔民拿网都捞不上。
老王对这事心里要说没有抱怨是不可能的,但从来不会在领导面前说起,这次既然是市长问起,老实人也借机开始发起牢骚。
“皖江的情况我知道,那个小朋友没说谎,以前皖江的环境还不错,我周末运气好能一天钓上十几斤鱼。造纸厂建好以后水就不行了,现在江里的水全是黑的,岸边上堆满了泡泡,别说鱼没了,就是草都长不起来。”
想了想,老王补充道:“也不是都这样,上游还是干净的,就是造纸厂往下几十里不行,然后再往下游去就好点了。”
“两年,几十里?”
董建国又问道:“真有这么严重?那江边上的渔民怎么生活?”
皖江边上不少村子都有渔民,皖江被污染没有鱼的话,为什么没有人反映到自己这来?这是董建国想不清楚的地方。
“渔民?这个我也不知道,现在江上看不见打鱼的船了,应该是解决了吧,没听说有人闹事。”
“这个我知道。”
肖瑞见市长关心这个问题,连忙插嘴道:“去年我到靖安区办事,听说过这个事情。从造纸厂往下污染最严重的地方是下河乡,为了这个事下河乡政府和青光厂协商过。岸边上的渔民不是很多,造纸厂做了一定补偿,也安排了不少人在厂里上班,另外没有解决出路的乡里重新划分了责任田,全部改成农民。”
“嗯”
董建国放了点心,刚才他听说污染到了那个地步的时候真的吓了一跳,沿着江边靠打渔为生的人可不少,弄不好是要出乱子的。
034 安然的人生哲理
房间里静悄悄的,晚上九点不到,张军老师已经睡熟了,安然却依然睡不着。
他有点认床的毛病,在硬梆梆的床上不容易入睡,再说上午来的路上足足睡了几个小时。但是这些都不是主要的,男孩华丽丽的失眠了,睁着眼睛看着模糊的天花板,听着时不时从大街上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安然的心很乱,欢喜、担忧、惶恐……
乱七八糟的想法纷至沓来,满满的挤在安然不大的脑袋里。安然不是傻瓜,董青对他怎样自是不会没有察觉,正是因为他有些明白,所以才会这么纠结。
安然的野心不大,做惯了小市民的失败者重生之后,不敢有其他重生者的那种叱咤风云的想法。好吧,安然承认自己胆子不大,他也不想能成为所谓的人上人。欺负别人的事他不愿意做,同样也想被人欺负,这就是他给自己的定义了。
赚花不完的钱,娶一个喜欢的女人,嗯,如果有机会再找几个红颜知己也不错。安然的愿望不小,但对于一个重生者来说,再容易不过。
安然喜欢水蓝,也许是爱也许不是了,但喜欢是一定的。现在的他有这个自信可以配得上水蓝了,他不会再像前世那么怯懦。可是现在自己太小了,小到根本不可能去谈情说爱。所以,他在静静的等着,等到自己长大的那一天,慢慢的积攒着实力。几年的时间而已,水蓝肯定会属于自己,这是他的决心。
董青很漂亮,安然知道,他更知道董青以后会更漂亮,美到让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需要仰视。前世那个平凡的他也知道这个女孩,但是仅仅是知道而已。高他一个年级的天之骄女,他没有愿望也不敢去喜欢她。谁能知道这辈子,竟然会如此巧合的相识,在自己选择无视的前提下,董青对自己却越来越粘。
安然不是圣人,也不是所谓的正人君子,他只是个普通人,喜欢舒适的日子,喜欢美女相伴的普通人。小市民的本质决定安然的性格,即使重生了一次也无法改变本性,热血、胆怯、冲动、虚荣。
安然有自己的生活目标,他不喜欢发生太大的意外,董青就是这个意外。可是他又不舍得拒绝,也许董青只是喜欢和他在一起玩,这个年纪并不会涉及到男女之情,但谁知道呢?安然无法保证自己是否会喜欢上董青,他不是意志坚定的人。
一墙之隔,董青一样睁着眼睛。
她感觉到脸烫的厉害,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害羞今天自己的失态。这是为什么?董青问着自己,为什么会求爸爸让安然和自己一起来,为什么自己的视线总在跟随他的身影,为什么平静的心会起伏波澜?
她明白又装着不明白。
冬天的夜晚,街头行人逐渐稀少,十点钟才是夜生活开始的年代还不曾到来,相反因为严打的关系,除却必须没有多少人会选择晚上出行,寂寞的城市中潜伏着无数颗跳动的心。
数着绵羊,不知道是两千还是三千时,安然终于睡着了,像整座城市一样安静的进入梦乡。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朝阳已经透过玻璃窗,染红了床铺边、墙壁上。
张军不在房间里,安然没有关心老师的去向,而是重新闭上眼睛贪恋着被窝的温暖。真是幸福的日子,不需要考虑明天,没有生活的压力,睡觉可以睡到自然醒,赖床能赖到……
“懒猪,快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一个粉红的身影风一般冲进来,站在床边鄙夷的看着不愿起床的人。
安然用被子蒙着头,无需要眼睛看,只听见声音他就知道是哪路神仙打扰了自己的赖床大业。
瓮声瓮气的回答从严实的被子下面传出:“美女,下次请先敲门再进来,你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你快点起来,张老师叫我们去吃早饭,都七点多了。”
董青难道的脸上一红,但坚决不承认自己是不请自入。
“好吧,我马上起床,可你能不能回避一下?”安然探出头瞪着女孩。
“切,还回避呢?”董青满脸不以为然,脚步向外走着,微垫着脚尖轻轻的小心翼翼。
江东省中学生作文竞赛的赛场,放在省会江北市一中。这一届竞赛有十三个地市近两百名学生参加,都是各地市获得一二三等奖的选手。
因为这一次比赛,江北市一中放了一天假,因为两百名参赛者需要十个教室作为赛场。作文竞赛和其他的竞赛有点区别,监考并不那么严谨。其实以往作文比赛根本就不需要把参赛者们汇聚到一起比赛,只要由各地市教育局选送好的作文上去就行。今年江东省教育厅不知道抽哪门子风,搞出这么个阵仗。
安然坐在最后一排,趁着题目还未发下之前四处东张西望着。这个考场只坐了不到二十个人,没有一个认识的。这也难怪,所有的参赛者中他只认识一个,偏偏没有和自己分在一起。
其他的选手也和他一样,作文比赛没有任何的投机取巧可言,这么一丁点功夫也谈不上临时抱佛脚。
随着抱着试卷的老师进入,气氛随之紧张起来,参赛者们眼巴巴的看着老师手中那卷试卷,猜测着内中的题目。
“人生哲理?”
安然在十个作文题中艰难的选择,思想跳跃了二十年的人要想写好这些题目很不容易。用2010年的思维去写作文给1988年的人评判,这其中的尺度份外需要注意。
看来看去,安然也只有选择这个题目了,关于人生哲理这种东西,即使是时差上千年,有些东西还是可以通用的。也不是说其他的题目就没办法写,只是那些歌颂祖国的东西安然过去写得太多太多,已经有种逆反心理。
一篇作文需要写多久?每个人的时间都不同,快一些半个小时,慢一些就说不清了。不过这种省级的作文比赛,每个参赛者一定都是慎之又慎的,更何况这次的竞赛成绩直接关系到能不能获得全国性的大奖呢?
时间滴滴答答的走,参赛选手们一笔一划的写着。出于对重要比赛的重视,即使写作最快的人也都变得缓慢,须知字体的端正与否也会影响到老师们对试卷的评判的。
监考老师看着窗外,考场内不需要那么严肃的观察,作文竞赛时没有标准答案的,学生就想作弊也无从作起。他的任务与其说是监督学生,还不如说维持考场次序。
“哗啦,”一声轻响,老师的目光立刻转回考场中。
一个学生站了起来,老师起身正要询问,没想那个孩子拿起答题卷,旁若无人的在全场目光中走上来。
老师很疑惑的看了看手表,九点十五分,难道他就写完了,十五分钟就交卷?
“老师,我考完了。”
安然把写得满满的作文试卷放在讲台上,略略点头示意快步走了出去。
老师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孩子几步跳跃式的跑出教室门,这才忽然醒悟过来喊道:“你等等。”等到她追到门外时却已经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一间标明了:厕所两个大字的门内。
通常考试比赛都有一个规则,时间不满三十分钟是不得交卷的。安然很无奈,总念叨着低调的人这次是真没办法,人有三急是控制不住的,谁让他今天早上吃坏了东西拉肚子呢?
“现在的孩子啊!”老师一边心里感叹着,回忆着从前自己那一代人的听话与懂事,一边顺手拿起那份作文卷看了起来。
监考老师的目光在答卷上移动着,由快到慢,从随意到凝重……
“在新疆吐鲁番以东42公里的戈壁沙滩上,有一座举世称奇的“地下博物馆”。那里不但保存着大量千年不腐的古人干尸,还珍藏着无数的珍贵文物,它就是著名的阿斯塔那古墓群。
阿斯塔那古墓群位于著名的高昌古城北郊,整个墓群从古城东北一直延伸到西北,东西长约5公里,南北宽约2公里。在约10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埋有自晋至唐的古墓数千座。这些墓葬没有碑刻、祠堂、树林等地面纪念物,甚至连封土都没有。地面上除了砾石沙丘,几乎见不到任何墓葬标志。每座墓葬基本上都由斜坡墓道和深约四五米的单室或双室墓室组成,极个别的还有天井。
墓葬中保存的文物也极为丰富。仅文书一项,目前就已整理出1700多件。这些文书,上迄西晋,下至唐代,历时500多年,包括契约、账簿、官府文书、信札、经籍写本等;大自典章制度、重大历史事件及人物,小到礼尚往来等生活琐事,涵盖了当时社会的经济、军事、思想、文化等各个方面。墓中随葬的大量陶佣、木俑、丝织品等,也有较高的艺术价值。
墓中还保存了大量彩绘壁画。这些壁画内容广泛,题材多样,从多方面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生活面貌。尤为难得的是,在其中一座墓的墓室中,保存了6幅壁画。这6幅壁画从不同的方面,反映了墓主人的道德操守和理想愿望,也阐发了一些可贵的人生哲理。
第一幅画画着一个欹器,墓主人以此警戒自己:满招损,谦受益,时刻都不能骄傲自满。这种欹器,是一种两头稍尖、支点易偏的盛水容器。无水时,它向一边略微倾斜;盛满水时,它立即会向一边倾倒;水不满时,则可稳定地挂在特定的支架上。于是古人便将其置于案侧,取名“宥坐”,放在座位右边,当作劝告之器。当年孔子在鲁桓公庙看到这种欹器时,便说:“吾闻宥坐之器者,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确切地说明了欹器的特点。
第二幅画画一绿衣人,胸前写有“玉人”二字。“玉人”原为周朝太庙阶下的雕像,表情温和,好像在控制着内心的欲念。其意在教人节制物欲,修身养性,端正操守,守身如玉。
第三幅画画一人用布巾勒住嘴巴,胸前写有“金人”二字,意为做人应该少说多做,惜言如金。这里用的是“金人缄口”的典故,说的是孔子曾在周朝太庙右阶下,看见铸着一个金人(铜人),嘴上被布缠绕三周,即“三缄其口”,背后有铭文: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
第四幅画画一人两手张开,侃侃而谈,胸前写有“石人”二字,意在教人要敢于仗义执言,立场坚定。“石人”原也是周朝太庙阶下的雕像,与右阶“金人”的位置相对,胸前也有铭文:无少言,无少事。
第五幅画为墓主人的画像,他正在屏神凝息,闭目深思,也许正在考虑如何应对这复杂的人生?
最后一幅画画一筒状容器,上有一刻度线,东西装得过了线,便会从筒底漏掉,意为做人应当廉洁,不要贪得无厌……
六幅普通的画,却讲述了如此丰富的人生哲理,也留给人们太多的思索……”
035 违规
张军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安然一身轻松的走出来,就看见满脸阴沉一副恨铁不成钢表情的张军老师站在门口。这种气场很可怕,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欠他几百块钱不还。男孩很诧异,是谁惹得总是满脸笑容的张老师如此生气?
“安然你过来。”张军看着男孩招手。
“张老师,您找我有事?”安然摸不着头脑,连忙走上前。
“现在几点知道吗?”
“嗯……九点二十五。”
张军气得发笑:“你还知道时间?你知道考试规则吗?未满半个小时不得交卷,否则直接做零分处理。”
“啊?”男孩现在知道张军老师黑着脸的缘由了,这个考试规则他当然知道,不过刚才太急给忘了,“那个……张老师……?我……”
安然没有办法解释,他也找不到解释的理由,错了就是错了,找再多的理由也是错。
男孩喏喏的站着,虽然他并不在意这种竞赛,可把老师气成这样心里终究过意不去。“老师对不起,是我的错,请您原谅。”
“唉!”
满腔的怒火被学生一句话消弭得一干二净,面对知道错误的学生,哪个老师都愿意原谅。面前的孩子张军很喜欢,正因为喜欢所以刚才如此生气。
“算了,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会不会是昨天晚上受凉了?”
张军不想苛责下去,这才是十来岁的孩子,知错能改就是好的,就算这一次不能取得好成绩又怎样呢?明年他一样有机会的。
“应该不是,可能是早上吃东西吃坏了。”安然低头声音很低,惭愧啊,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和董青那种十几岁的小妮子打赌,结果吃得太多肚子受不了……
“你先找个地方坐一下,我去看能不能找组委会说说,给你一次机会。”
张军想了想,指着不远处树下的水泥围栏,那是操场上的简易座位。安然已经交了答题卷,现在再生气也是无用,只有去找组委会的老师说说,看能不能网开一面。
心里叹着气的年轻老师沿着走道向组委会办公室走去,十五分钟写完一篇作文,还是在紧张的竞赛中,张军对安然的竞赛作文质量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现在去争取只是为了给孩子一个机会,同样也给自己一线希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
组委会的临时办公室在另一栋楼,从这栋楼的尽头饶过一个水池就是。从满怀希望到如今的失望,张军的心情份外的烦躁。他知道董青也许也可以取得好成绩,但是没有安然的把握大,是以他的希望大半都寄托在男孩身上,没想到结果是如此的出人意料。
“咦?”
还没走到一半,张军的视线被几个教室外面窃窃私语的监考老师吸引。看样子他们应该是组委会的巡考,可手里拿着张答卷正小声说话的那个,不正是通知江南市教育局带队干部找自己的考场老师吗?
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军走上前去,他们似乎在争论着什么,声音太小又听不大清楚。他看了看教室里埋头写作的学生,无语的回头望了望大树下坦然坐着的安然,摇摇头。
“这位老师,请站在考场三米外,不要影响竞赛正常举行。”
张军站了有一会了,这才被人看见。
“好的,”张军点头脚步却不移动:“我是刚才那个学生的带队老师,就是那个十五分钟交卷的安然,是江南市教育局的同志通知我的,不知道找我有什么事?”
张军当然知道是什么事,刚才江南教育局的人已经转告他了,现在只不过是找个借口想探听一下这儿出现什么状况罢了。监考老师手里拿着的答卷,他有一种预感就是安然的,他很想看看安然的竞赛作文,如果写得不错的话,自己去组委会争取一下也好有些底气。
“你就是那个安然的带队老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抬头问道。
“是的,我叫张军,江南市三中的,安然是我校初一的学生。”
“初一的?”几人惊讶出声,对张军的回答仿佛有些不信。
“初一的,今年才十一岁。”
张军的心里察觉到什么,这些人的失态意味着什么,是不是安然的作文水准很高?和安然接触的越久,张军对小男孩越来越有信心,就算是只花了十五分钟写就,他猜想安然的作文水准肯定不会很低。
“来,我们到边上一些说话,我有些问题。”
为首那位戴眼镜的老师往边上走着,其他的人也跟着走开,这儿离考场太近了,要是说话没有控制住,会影响里面学生考试的。
“安然为什么十五分钟交卷,竞赛前难道你们没有告知学生竞赛规则吗?”
走了大概七八米,一行人来到操场边缘终于停下脚步,戴眼镜的中年人发问道。
张军连忙解释:“讲过的,在进入考场之前我还提醒过他们。这是一次特殊情况,我刚才已经找到他,问明了缘由。”
“他现在哪?刚才据监考老师说是上厕所去了?”
张军指了指身后二十米开外的树下:“嗯,他今天早上吃坏了东西拉肚子,所以才提前交卷的,就在那,要不要叫过来。”
安然半靠在红叶稀少的枫树上,傻傻的看着这一堆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难道他们正在说自己的事情?安然没心思去猜这个,说也罢不说也罢,他不想去关心,现在他想的是家里的新房子,也就是即将搬进的新家。
三十年的梦想即将达成,安然将有一所自己的宅院,完完整整的宅院。安树做事的效率很高,运气也很不错,正好机械厂东门外有一户人家因为工作调动要搬走,想要卖掉自家的房子。安然还没有去看过那套房子,根据父亲的说法,那房子绝对能满足他的要求。青砖大瓦房,面积有两百多个平方,还有个一百平米的院子。据说户主是一个退下来的老干部,已经去世了只留下一个老伴。这次是因为他儿子媳妇的工作调动,要去上海定居,这才要把房子卖掉的。
戴眼镜的老师想了想,摇头道:“算了,如果是因为身体原因的话,这一次可以破个例。不过下次你们一定要记得和孩子交待清楚,如果遇到这种事情,可以向监考老师申请去上厕所,不能违反规则提前交卷。”
真是意外的喜讯,巡考组的老师竟然这么好说话,张军没口子的回应着:“好的,好的,我一定做好工作,下次不会再出现这样的问题。”
下次,是不是会有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张军哪里想过这个问题,看巡查老师的这个态度,安然的竞赛作文一定写得很出色。
“嗯,你去照顾一下学生吧,你也太不注意了,怎么能让这么点大的孩子在比赛前吃坏了肚子!”巡考老师再次看了看远处魂有天外的安然,拿着小男孩的答卷递还给考场监考。
“是,这的确是我的疏忽。”
只要不判安然违规,就是说再重的话,张军都会欢喜的承受下来。
“那孩子很不错啊!”
巡考老师的话轻飘飘的传进张军的耳朵里,等到他在喜悦中回过神的时候,一行人已经走出五六米外。
“那孩子很不错?”张军看着他们离去,心里反复思量着。
036 拒绝
情和欲对于男人来说哪个更为重要,这种命题没有标准答案。感情和欲望有时平行可以画上等号,有时相交打上一个大大的红叉。不可否认的是,只有让情与欲并肩,才是最有利于身心的事情。
安然有些苦恼,他现在弱小的身体还无法承接欲望,但在欲望降临之前,他要先弄清楚自己的感情。
单、双、单、双……
这是通常只有感情中挣扎的女孩们玩的游戏,失魂落魄的男孩蹲在路边片片撕着树叶,董青还是水蓝?艰难的徘徊在左右心房的人忘记了,他现在做任何选择从理论上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被选择的两个人目前都不属于他,甚至迄今为止连短暂的暧昧都尚未有过。
她们都太小了,小到无法分清情感的种类,友情亦或是爱情。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让时间来选择吧。
安然站起身,他也发现了自己的无知与狂妄,两个媚世众生的女孩,并不是他予取予夺的选择对象。想到自己刚才的纠结,男孩苦笑、然后再次苦笑。
家,带着最熟悉的气息,让人倍觉慵懒。
父母去了新家打扫卫生,这是楼下邻居转交的留言。安然很想去看看自家的新房子,看看带着苔痕的青砖瓦房,爬满青藤的红石院墙,还有院中小径和荡起的秋千。
期待中陌生的人和物最能勾起人的美好想象,被父亲和母亲赞美的新房像是一个钩子,安然是那只仰脖待钓的鱼。前生的愿望今生被实现,安然走出了自己的第一个变化,有了一个新家,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装下满身疲惫的地方。
日落月升,小男孩的生活轨迹和往日一样平淡无奇,在李老师家练习了两个小时后慢慢的走回家,乘着冬日的冷风远远望见简陋厨房温暖的灯火。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吧。”
安树和卫兰站在门口,看着背着琴盒的儿子在月色中走来,心里满是自豪。身为父母的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的孩子能够这么优秀,每次夫妻私语时,都仿佛在做梦一般。
“嗯”安然小心的放下背上的琴,靠在饭桌边的凳子上。这把琴是母亲给他期中考试好成绩的奖励,也是他们家目前最值钱的一件东西。
这是卫兰坚持要买的,花费了她近一年的工资,安树对此有些不满,但终究把心里的话咽了回去。反正是买给自己孩子的,贵就贵一点吧。父母总是这样,对自己多花一块钱都心疼半天,给孩子花一千却豪爽无比。
“新房子弄好了,咱们下个星期天搬家。”
安树严肃的总结,心里却是温柔的。卫兰抿着嘴,自然而然的搂着儿子,脸上光彩照人。
“小然,你的房间妈妈已经布置好了,外面是书房里面是卧室,喜欢不喜欢?”
“喜欢。”安然别着头臆想着自己卧室的结构。新房子很大,只有一层的平房有200多平米,加上院子占地足足有半亩。这时代的房价真便宜啊,这么大的房子才买三万块钱,放到二十年后和捡没有区别。
说起新房子,安树的性质高了起来。农村长大的父亲以前根本没有想过自己能住到那么好的房子里,不是安然的需求,他也不会有买房子的欲望。国企的职工们永远等待的都是单位分配,被固定的思想要跳出成型的轨道很难。
“小然,”安树由房子想到另一件事:“香港那边把所有的钱都付清了,爸妈替你存着,以后给你上大学娶老婆用。”
“呵呵”卫兰笑了,这阵子是她一辈子最开心的时光,家庭美满儿子争气,一切都是如此美好。不需要为明天发愁,不需要考虑下一代的前途,这应该是每一个做母亲的最高梦想。
“对了,小然,”卫兰想起来一件事情,她觉得需要和儿子商量一下。
“李老师对我说,他想把你送到音乐学院读书,他能保证拿到特招指标,你愿意去吗?”
在看过安然最新的那首“笑傲江湖”现场创作之后,李云飞终于按捺不住了。在他看来安然这么优秀的音乐人才,如果他继续纵容下去的话,是对孩子未来的极度不负责任,也是对一个音乐天才的埋没。
他不允许自己再沉默下去,同时他也知道安然的决心和想法,于是,老人选择了迂回战术。李云飞已经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卫兰身上,他希望卫兰能够说服安然,让一个天才能够走上正确的道路。
“我不去,我不喜欢搞音乐,只想安安静静的生活。”安然没有抬头,这是他意料之中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为什么呢?你有这么好的音乐天赋,而且你不是说自己喜欢音乐吗?再说在音乐学院附中一样有文化课,不会耽误你正常的学习。”
卫兰被李云飞说动了,不光是他,安树对李云飞的想法也是赞同的。夫妻俩已经答应了老人的请求,准备等这个学期结束就把孩子转到江东省音乐学院附中去。
安然沉默一会,寻找着合适的理由:“我是喜欢音乐,但这只是一种爱好和点缀,我不想它成为生活的全部。嗯,我不想离开你们,音乐学院在江北,坐车都要好几个小时呢,我不舍得爸爸妈妈。”
“妈妈你放心,我会好好学习的,一定能考上重点大学给你争气,你不要送我走。”
安然最后的话打动了母亲,孩子才这么点大,就让他一个人出去求学,父母自是万分不舍。父亲接口道:“嗯,儿子别急,你妈只是和你商量,你不想去就不去,爸爸支持你。”
“谢谢爸爸。”
安树心里大慰,劝着妻子道:“咱们儿子这么棒,长大了干什么都会有出息的,没必要一定送那么老远去。你明天跟李老师说说,就说孩子太小,等过几年大一些再说吧。”
“唉,那好吧。”
卫兰答应下来,虽然她还是觉得孩子按照老人的安排更好些,可也舍不得儿子孤身一人在外。
037 魔法波澜
生活永远是平淡的,不管你是皇帝还是平民,绝大多数的光阴都没有电影中讲述的那么波澜壮阔。人们在平淡中向往激情,在跌宕起伏中又憧憬安静,地球上的主宰种群本就是一种矛盾结合体。
安然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宁静得云淡风轻。家、学校、李云飞的院子,三点一线的生活。搬进新家也有一阵了,男孩逐渐适应了这个新的居住环境。房子很大也很幽静,他的房间前后两间,各有近二十平米。房间里的家具有些陈旧,但保养的不错,有些书香门第的味道。
院子不小,进门是一个影壁,遮住门外窥视里面的视线。院子里开出几块菜地,院角一个葡萄架,只是冬天看不见青色的藤蔓,待到春暖花开时节,定会长出片片绿芽。
院子里还有几颗大树,安然用手量过,双手环抱还不能圈拢,看样子年头不小了。这个宅子据说是清朝时一个徽商在江南市建的别院,后来民国军阀混战、本朝建国来来往往的更换了几个主人。几万块钱能买到这么好的一个宅子,安然每每想到此处都会露出痴痴呆呆的傻笑,这算是他重生以来捡到的第一个大便宜。
其实这个价格在这个改革初期的时代是正常价格,只是看惯了天价房的二十一世纪回来的人无法理解罢了。八十年代的中国人最期待的就是搬出这种旧平房,住进课本上一直宣传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新楼房。只要他还愿意买,相信类似此处的宅院还有无数,也许没有这个宅子这么精致。
房子,这个未来中国百姓最不愿意提起,最痛苦的名词。像这种宅院,二十年后别说几万,就是几百万都买不下来,这个价格还是指江南市这种二三线城市。要换成北京皇城根的一处好宅院,花个几千万上亿也只是等闲,更关键的是有钱没地方买。
安然在住进这栋梦想中的宅子的第一时间,就下了决心一定要去北京也买一处四合院。相信二十年后价值数千万的房子,现在花不了他多少钱。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是不是自己的小农民意识在作怪,非要品味一下过去地主的生活,难道是上辈子穷的太厉害?
安树和卫兰对这个宅子也极是满意的,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把房子整理干净之后,对买一座旧房子略有微词的卫兰再也不提自己是如何的喜欢那些光线充足新楼房了。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菊花已经过季,南山被广厦千万间阻挡,但这种悠然的心态是一样的。安然晒着冬日的暖阳,翘着脚看着手中的书,旁边摆着一张小几,一杯热腾腾的开水在空气中冒着迷蒙的水雾。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安然一直都喜欢哲学,这是九十年代青年们追求女孩的必行功课,这个闷骚的男人自然不能脱俗。不过今生再次看这本书时,只是单纯的为了喜欢而喜欢,没有掺杂其他的功利其中。
“你们经历了从虫子到人的道路,在你们身上多少有点像虫子。你们以前是猴子,在现在人也比任何一只猴子更象猴子。”
“对于人来说,猴子是什么?一种大笑或者是一种痛苦的羞辱。而人类对于超人来说正是如此:一种嘲笑或者是一种痛苦的羞辱。”
男孩需要找到自己的动力,他已经没有生活的方向,一切都是那么轻而易举,没有未知的未来让人感到沮丧。安然自己现在有些像查拉图斯特拉所说的超人,回首前生平凡是那么的不堪回首,但落魄中有着无数的激情与泪水,还有愤懑和不甘。现在的他有什么呢?
注定的富裕生活,还有趋吉避凶的天赋?
这些事曾经平凡的他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现在他无意中全部拥有了,但是他真的快乐吗?
也许很快乐,也许很无聊,也许安然感到寂寞了。但是心灵呢,真的很满足吗?
每个人的心灵都是一个自我超越的过程,萌芽、成长、超越,其实没有成功也没有失败,几十年的生命最后的归途都是消亡,都只是茫茫宇宙中不起眼的瞬间。
“唉”
男孩躺下,带着墨香的书本盖着眼睛,躺椅轻摇,时间流逝。
今天是1989年的第一天,在南中国某个小城市中的角落里,刚刚十二岁的男孩偶尔的思索,或者能够改变这个古老国度的许多。但是这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他要去做。
“铃”
房间的电话铃声顽强的响着,熟悉又刺耳。这部电话是安树托关系找电信局特意装上的,一部电话花了五千大洋,相当于一间六十平米的新楼房。这也是安然的要求,他需要和香港那边密切联系,没有电话太不方便了。信息时代回来的人,很不习惯这个没有网络没有手机不能随时随地传输信息的时代。
安然不情愿的爬起来,起身进屋拿起话筒:“你好,哪位?”
“你是安然?”电话里传来一句生硬的普通话,原是那位总编张思林先生。
“是我,张总编您好,有什么事吗?”
“这次我打电话过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中英文两种版本的翻译工作都已经完成,另外出版渠道全部就位,从今天开始预售,一周之后就能出现在书店里。”
“是吗?那真是好消息,谢谢你张总编。”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和你先说一下。我们出版社在英国那边的发行渠道比较少,销量应该不会太大,你要有思想准备。”
张思林对东南亚这边的市场很乐观,可对英国那边一点底也没有。这边市场乐观的原因有很多,首先是发行渠道网络成熟,其次是新书的宣传非常到位。
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的宣传,除了出版社本身请的一些作家撰文在报纸杂志推广外,更多的是依靠安然的手笔。完成了对银河唱片的合作,许镇涛大亨也兑现了给男孩的话。银河唱片旗下小有名气的歌手们,都已经在一些公开场合或多或少的推荐着安然的新书,这其中最积极的当属张歌神。
张歌神的新专辑比安然的新书上市早一些,在十二月中旬震撼上市。这张格调温暖,充满着绵绵情意的新专辑上市伊始,就引爆了华语歌坛,安然创作的三首主打歌直接霸占十余个不同音乐榜单的前三名。
凭借着这张横空出世的专辑,张歌神一扫两年来的颓势,比前期更上一个新台阶,站在了华语唱片界的顶峰。对安然这个命中贵人,张歌神从心里万分感激,宣传新书这件是他目前唯一能够回报男孩的事情。
只要在合适的公众场合,懂得感恩的张歌神次次不落的把哈利波特挂在嘴边,除此他更是号召自己日益庞大的歌迷书店定购,宣称将在新书上市的第一天去现场签名售书。知道的明白他是出于感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本书是张歌神自己写的。
一本玄幻小说,一个电视台,五份报纸,十一本期刊,六个作家,十二位明星在半个月内密集宣传,这能引来多少人的好奇?还有一位香港甚至东南亚华人中享受盛名的才子,也在这场盛况空前的宣传大战中发出了声音,那便是黄沾。
看过安然写出的笑傲江湖词曲之后,黄沾对许镇涛大亨只说了一句话:“你一定要抓住这个人,他是你事业壮大的机会,有了他你不需要再担心银河唱片的未来。”
他自愧不如,内地男孩只用了一个小时,就解决了他困扰数月的难题,这是什么样的奇才?一个小时,甚至还不到一个小时,根据带回新歌的工作人员讲,从思考到写完花费一个小时,写完之后没有进行修改……
黄沾曾经试图去完善这首放浪形骸的狂歌,对着谱子枯坐三日之后,他亲自把原稿送到许镇涛手中,一字未动。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黄沾希望自己能够看到这位新人的崛起,他很乐意为旷世奇才做点什么。
仔细看过安然的新书后,惜字如金的才子主动联系了几家媒体,给即将上市的新书“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做出如下推荐:这是一本充满魔力的书,让人捧起便不愿意放下。
他把魔法界写的如此真实,无数的细节交织成一片魔力的网。书中最吸引人的无疑是那充满悬念的故事情节,每一次的结局都让你如此意犹未尽,拍案叫绝。书中到处是伏笔,谁能想到出乎意料的结局就隐藏在众多的细节中。
哈利这个小男孩的形象深深刻在了我的脑子里,他的忠诚、勇敢、对正义和真理的追求,以及那种百折不挠的精神,无一不清楚的回荡在我的思想中。可曾想过,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要承担拯救世界的责任,要面对死亡,要忍受巨大的痛苦和委屈,我自己是否可以做到?
在这一轮盛大的宣传之后,还未走上书架的“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就深深的映入每一个亚洲人的脑海中,预售开放还不到七天,各大书店传来的预约达到两万三千本!
多么惊人的数字,这个数字竟然是一本籍籍无名的作者写的西方式玄幻小说产生的,不禁让所有的出版商和作家们惊掉了下巴。出版界无数人在相互的追问着,哈利波特与魔法石是一本什么书,讲的是什么内容?没有人知道,一切都是一个谜。
全香港甚至台湾和东南亚的媒体询问着,这本书的作者是谁,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名人不予余力的宣传?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谜题无法解开,知道的不会说,想说的不知道。
由一本新书引发的波澜在中国四周掀起,这阵波澜随着新书上市越来越大时,安然仍旧寂静上学放学,偶尔与水蓝清澈的对视一眼,偶尔哼着莫名的小调行走在冬日的冷风中。
038 同行
懒洋洋的太阳照耀下,冬天的街道人声鼎沸,江南的暖冬气温不低,即使是现在是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气象台的天气预报今天是1——4摄氏度。
安然慢悠悠的走在街上,找到了过去和女朋友漫步街头的感觉,只是现在的右手边空空荡荡,没有那双温软的小手挽着。
水蓝在他前面,两人一前一后的缓行。安然的新家很巧,和水蓝所住的地方隔的不远,两人现在放学要一共走过三个街区。
看着前面熟悉的背影,安然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虽说现在谈什么追求水蓝不合实际,但起码也要两人熟识一些才好。
“水蓝。”安然开口叫道。
“嗯?”水蓝停下脚步,她知道后面是谁,只是不知道这个一个月来男孩缘何总是跟着她走到向阳巷口才转身离开。水蓝不喜欢这样,她对安然没有坏印象,但也不愿意总被别人跟着。她猜测过很多原因,又不好直接开口发问,现在安然自己开口,正好可以说清这件事。
女孩的眉头微微蹙起,乌黑晶莹的眼睛看着后面赶上来的男孩,嘴角挂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等待着安然说话。
“嗯,那个,”这还是第一次和自己的梦中情人直面,安然口干舌燥忽的想不起刚才找好的借口。
“安然,这段时间你怎么走这边?我记得你家是机械厂的,应该走东边才是啊。”
水蓝等了一会,见安然无话可说,这才皱着眉问着。她很想听到一个真正的理由,可以证明这个自己不讨厌的男孩不是和其他人那么无聊。美丽的少女到了含苞待放的年纪,自然而然的引来无数胆大的狂蜂浪蝶的骚扰,她真的不愿意安然也是这其中的一员。
“呵呵,”安然觉得自己的笑声干巴巴的是在没有营养,像极了调戏小萝莉的怪蜀黍。“我家搬了,现在住桂花路,就是你们家那个巷子过去那条街。”
“啊?”水蓝吃惊的捂住了嘴,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她能气势汹汹的逼问别人,源自于她怀疑安然的不良企图。按照她的构想,接下来在安然找不到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她准备说的话是:“我们年纪都还小,不该想这些事情,应该把所有的精力都专注在学习上。”
在组织这些拒绝的语言时,水蓝在心里徘徊过很久。她不讨厌安然,不愿意把给其他人那种更刺耳的话说出口,她希望能够说的婉转些,让这个男孩不会过于难堪。可是这些精心准备的言辞还未出口,得到的却是这种意外的答案,一个让她脸红的答案。
安然很奇怪,自己只不过是搬了个家,水蓝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也没有多想,指指前面说道:“我们一起走吧,边走边说。”
安然的确没有想太多,他也不会想太多。他今年才十二岁,水蓝也才十四岁,这种年纪在八十年代末是没有恋爱的资格的。这个时代不同于十年后二十年后,学生早恋是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一旦东窗事发,等待他们的不敢想象。
拥有成年人思维的安然不会去干傻事,他现在和水蓝的关系还仅仅是算不上熟悉的同班同学,他也不会自恋到觉得自己重生回来就有多强大的魅力,会把所有的女孩迷得死去活来。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个体而改变,唯一可能的就是每一个独特的个体慢慢被环境同化。
安然现在想做的事情很简单,他要走出第一步,和水蓝做一个朋友,了解她同时也让她了解自己。
“我的英语成绩不太好,快要期末考试了,我想请教你对英语的学习方法。”
安然找到一个最好的理由,能够让彼此都可以接受的东西。就算这个要求被水蓝拒绝,也不至于以后见面会有尴尬。他的英语成绩的确不算太好,在班上最多就是中上,这主要和他对英语的逆反心理有关。他还记得为了拿到学位证考四级的辛苦,结果在大学毕业之后,整整十年的时间,这些曾经烦得他死去活来,大洋彼岸的语言从未用过一次。
“英语啊,”水蓝别过头去,装作思考这个问题来隐藏自己的羞涩。
水蓝很犹豫,有心拒绝却又说不出口,她不习惯和别人走得太近,别说是异性就是同性也一样。可看见男孩一脸平淡的模样,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同学之间相互帮助补习功课也是很正常的。嗯,安然的英语成绩的确不算很好,可数学成绩永远是一百分,而这一门恰好是她的弱项。
“听说你的妹妹是在这读书,几年级?”两人一起走着,前面喧闹的就是六小的大门口,安然故作疑问。
“四年级。”水蓝这才想起来自己还要每天接妹妹回家,哪里有空帮安然补习英语。
话还未毕,水蓝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妹妹在六小读书?”
安然无奈:“你没必要这么防贼一样吧,每天都走在你后面,我要是不知道那才不正常。”
水蓝有些泯然,抱歉道:“那,对不起,我是有点过敏了。”
安然笑笑:“快去接你妹妹吧,别让她等急了。”
不需要他提醒,水蓝已经看见学校门口一个女孩远远的挥着手。
安然静静的站着,看着有些痴了,姐妹俩有说有笑的走来,汇聚着不少偷窥的目光。水蓝的妹妹比她小三岁,姐妹俩有八分相似,都是一张精致的鹅蛋脸,唯独和姐姐不同的是,妹妹的脸上永远带着淡淡的笑容。
“你还没走?”水蓝一愣,安然怎么还站在这不回家?
“你还没给我答复呢,我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怎么走?”安然反问。
“边走边说吧,别堵在这了。”
妹妹好奇的打量着安然,俏皮的笑了笑,露出几颗洁白的细齿。
“你是我姐姐的同学?”
水旋问着安然。
男孩笑笑:“是啊,同班同学。”
水蓝沉默着,她忽然发现这个男孩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完全不像一个学生,说话时那种神态和早早去世的父亲有着三分相似。虽然她已经不是太记得父亲的模样,可依稀间和安然重合着。
“我叫安然,你叫什么名字?”
安然伸出手去,发现小女孩完全没有和他握手的觉悟,僵了一下姗姗的把手缩了回来。
“我叫水旋,姐姐我们回家吧。”
三个人走成两排,姐妹俩在前面并肩而行,安然自觉的在后面跟着,听着水蓝絮絮的低语和水旋窃窃的笑。
街道在脚下向后蔓延,熟悉的巷口眼见就到跟前。
“再见!”
水蓝大方的转身向他点点头。
“你要是英语真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课间休息的时候可以来问我。”
“嗯”
男孩点头,侧身擦肩而过。
039 火爆
你不能强迫一个人爱上你,但起码你可以制造机会。
这是尼古拉斯凯奇在战争之王中的一句台词,也是安然现在做的事情,制造和水蓝接触的机会。他已经跨出了二十年来的第一步,就算努力最终还是失败了,他也不会有丝毫的后悔。
如果挺直了胸膛的自己都无法得到水蓝的倾心,那只能证明他的确不是水蓝的菜,早多想也是无用了。安然要的并不多,他只想实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和心仪的女孩牵着手一起走向未来。
安然想的很简单,但是他忘记了,今生并不等同于前世,感情的道路向来不会一帆风顺。他更是选择性的忽略了一个事实,水蓝是他暗恋了十多年的女孩不错,可经历了十多年的挫折之后的心,是否真的能够复原,他是真的爱着特立独行的女孩,还是只为了修补过去的创伤?
谁也不知道,只有时间知道。
冬夜的风寒冷刺骨,房间里却是暖烘烘的。母亲一早在安然的房间里升起炭火,怕自己的儿子晚上写功课的时候冻着。橘黄色的灯光倒映在院子里,染成一片朦胧。
男孩背斜靠着藤椅脚架在火盆边歪着脑袋接电话,圆珠笔在手指间不住的转动。这个电话来自香港,话筒的另一面唠唠叨叨没完的是那位张总编。
张思林这段时间过得很好,非常好,从没这么好过。
前天出版社开股东大会时,总编大人第一次改换了身份,由主持会议的总编变成了幻林出版社的第四大股东。这一切都来自于一个男孩,还有他的一本神奇的魔法书。
哈利波特与魔法石是香港科幻小说的一个奇迹,也是香港出版业十年来的最大奇迹。一个籍籍无名的作者,一本玄幻类的小说,还未正式发行就赢得了两万三千册的订购!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数字?
收到这个数据的时候,早就有心理准备,知道这本书销量一定不会差的张思林惊呆了。这是幻林出版社成立以来取得的最好成绩,也是香港玄幻小说取得的最好成绩,这个成绩甚至超过了四大才子之一的倪匡的新书订购最好成绩。
这就是宣传的力量吗?张思林捂着心脏看着报表,在看到这个数据之前,就算增加一倍的想象力,他也不会认为哈利波特的订购能突破五千本。
是的,他小看了炒作的力量,更是小看了偶像的力量。这两万多本订单中,有一多半是银河唱片的歌星们号召自己的歌迷购买的,其中张歌神的歌迷会就订购了五千本之多。
由于“吻别”的疯狂大卖,张歌神的歌迷会像是吹气球一样急剧膨胀,从11月底新专辑上市前的聊聊不到千人,一个半月的时间发展到三万多人,成员从香港本地发展到台湾、新加坡甚至韩国、日本。
五千本的订购还只是小部分的歌迷所为,要是再有一个月的时间,单单是张学友歌迷会的预定就能突破两万。张歌神已经是尽了自己最大努力了,这一个多月来安然的新书时时被他挂在嘴上,推广“哈利波特”的次数,比宣传自己新唱片还要努力。
而剩下的一小半,则是因为媒体炒作的结果。十几位歌星和数名知名作家的宣传,还有才子黄沾的专访,彻底引爆了媒体人的好奇心。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公众人物一起来推广一位新丁的小说,这其中有怎样的奥秘?所有人都想知道真相,而真相始终没有人能找到。
明天就是“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公开发行的第一天,张思林在这个激动的夜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安然,他必须要和男孩分享自己的心情,不然他怕自己会因为激动而心脏衰竭。
安然微笑着,对于张思林激情澎湃的话无动于衷,男孩的语气照旧平淡:“张总编,谢谢您对我的新书的看重,看来您已经对我有了足够信心。”
“当然,我一直对你都信心十足。”张思林很果断的接话,订购就已经过了两万,那上市之后的销量呢,十万?还是二十万?
天啊!张思林用力揉着胸口,心脏又在不争气的狂躁了。
“续集,安然你准备好了吗?我想在最快的时间内看到这本书的续集。”
趁热打铁是全天下商人的一贯作风,这个大好形势下推出续集,一定能搭着这阵东风狂飙突进。要是等这阵风潮过了,下一本想要达到这本的轰动效果,张思林不认为有这个可能。
身在局中的他明白,这一阵哈利波特的大红大紫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利用了人的好奇天性。
“续集?很抱歉,我目前还没开始动笔,需要这么急吗?”安然奇怪的问,第一册都还没上市,就急着退出第二册,似乎没有这个必要吧。
在他的构想中,哈利波特全书七本在五年内写完就行了,现在关键的是如何把魔法石这一册在欧美的出版工作做好。欧美才是重中之重,是哈利波特掘金的最重要一环。
“你还没动笔?”张思林很失落。
“嗯……”安然犹豫一下,还是给对面的总编一点信心为好。
“虽然还没开始写,但是重要的情节都构思好了,如果你急着要的话,大概两个月就能完成第二册。”
“第二册?”总编有所悟:“难道说还有第三册?”
“哈哈,”安然笑了,很大声:“当然,在我构想中这本书一共是七本,字数在两百万左右。”
“这会不会太长了?”
张思林疑问着,一本玄幻小说这么长的篇幅,未必是一件好事。在九十年代前的纸媒时代,玄幻小说的篇幅通常是不超过六十万字的。
“您放心吧,这本书不会让您失望的。不过……”安然停顿一下接着说道:“和在香港的发行相比,我更关心的是英国那边的发行情况。”
哈利波特的英国发行权安然也卖给了幻林出版社,他真的不希望因为这个与历史的差异,就影响了这本神书的未来。
“英文版的发行吗?在英国那边我们没有展开订购,只有等到图书上市之后才能知道结果。你不用担心,鉴于我们出版社在英国发行渠道比较狭窄,我已经和著名的企鹅出版社达成协议,由他们来帮助我们进行发行和宣传。”
这又是一件和安然记忆相悖的事情,在他的记忆中,企鹅出版社拒绝了JK罗琳的投稿,对这本书并不看好。
“企鹅出版社?这可是出版界的大人物啊,他们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安然不能不好奇,JK罗琳被拒绝,而自己的被采用,都是一样的东西,莫非是自己的人品比较好?
张思林虽然不明白安然为什么对英国那边这么关心,还是耐心的解答男孩的疑问:“你不知道,原来我们和企鹅出版社谈判并不顺利,但是哈利波特在香港掀起波澜的事情上周传到英国本土,多家主流报纸都报道了这件文坛盛事,其中太阳报还用半个版面专门详细分析了这件事情。这种情况下,企鹅出版社只要不是傻子,就绝不会拒绝。”
张总编说的都是真话,但是他也隐藏了一些地底下的交易。要让太阳报这个英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用上半个版面,他可是费了不少力气,也花了不少钱。
“您辛苦了,真的很感谢。”
安然感激的对着话筒说道,虽然他们只是商业合作关系,自己天天在家优哉游哉,而张思林为了“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奔波忙碌,不说一声谢谢他真的过意不去。
040 邀请
当董青俏生生站在初一三班门外时,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中吵吵嚷嚷的教室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教室的最后一排,一群翘着脚聊天打P的学生中簇拥的冯继堂大少爷,笑嘻嘻摇来摇去的硕大脑袋立时摆不动了。
“那个女孩是谁?”
冯继堂小声的问着身边死党,这个女孩有点眼熟,可偏偏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有时候只要惊鸿一瞥,就能够打动心中最柔弱的地方。
冯继堂不懂什么叫爱情,可刚才这个身影一眼之间,就让他感觉到心跳的加速。
“那个是初二的董青吧?”张小川不是很确定,学生们之间划分界限分得比较明显,从学校到年级再到班级,一个个圈子套下来,亲疏之别和关注的力度渐渐变小。
一个班级内的同学,就算不怎么说话也会熟识;一个年级的同学,即使见面不打招呼也大概知道名字;连一个年级都不是的话,谁会有心思去管他?这还是董青,初二年级的佼佼者,才会有初一的人对她有点印象。
安然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喧闹声变得无声无息,这些与他无关。这种事情发生的频率很高,通常在自习课时老师忽然出现在门口的时候。
安然连头也没抬,手上不停奋笔疾书。真是悲催的事啊,他昨天晚上一不小心乐极生悲,签下了一个让他无比痛苦的条约,在新年过后的元宵节,哈利波特的第二册就要完稿。
昨天他接到张思林的电话,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在香港上市10天再次创下新高,各大书店纷纷告急,首印三万册的小说除掉从前订购的两万多册,剩下的只一周时间就销售一空。
现在第二版还没有上市,各大书店的负责人把幻林出版社的电话都快打爆了。在大本营香港之外,台湾新马泰这些地区的发行量也很不错,安然的新书稳居畅销书排名第一位。
最让安然开心的是英国的销量,企鹅出版社的加入无异于打了一针强心针。原本前世第一版首印量才500本的小说,在主流媒体报道过之后直接变成一万本。加上一流出版社的强大平台优势,10天就卖出去6000多本,占据英国本土销售各种榜单的前三名。
这种利好的刺激下,张思林痛并快乐着,快乐来自于小说的畅销,痛苦的是在最具优势的清况下,只拿到了“哈利波特”系列丛书的繁体中文版发行权,白白损失了大笔财富和把出版社推向世界的机会。
纠结的张总编很无奈之余,只有不停的打电话来催稿,也许是想用这种方法来报复懒惰的男孩。
“安然在不在?”
董青站在教室门口问,眼睛已经看到了教室正中埋头书写的男孩。
“安然,有人找你。”门口的同学大声喊着,几十道目光再次聚集在男孩身上。安然抬头,有些茫然,还有一丝不悦。正写到得心应手的时候被人打断,这种感觉很不好。
水蓝眼睛向这边一瞟,好奇的在安然和董青身上转个圈,随即看向手中的书本。
“安然,你出来,我找你有点事。”董青招招手,光洁的脸上扩散出清澈的笑容。
安然放下笔,把稿子塞进抽屉,这才站起身走了出去。从座位到门口不过几米路程,他能感觉到目光聚焦在背上的刺痛,尤其是来自最后一排的那道目光,让他非常不舒服。
“你今天这么有空?上自习课出来请假了没?身为班干部带头破坏纪律是不对的。”安然走到教室门外,用厚厚的墙壁遮挡住旁人的注视,这才松了口气讪笑问道。
“我找你有事呢。”董青恶狠狠的说道:“不准给我摆出这种嬉皮笑脸的样子。”
安然苦着脸点头哈腰:“是,您说的对,我一定虚心接受、坚决不改。”
董青白了他一眼:“这还差不多……额,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你找我有事吗?”安然连忙问道,现在是上课时间,初中生的联想力也是很丰富的,耽误的时间长了指不定会传出点什么。
“哦,有点事,我爸爸说想见见你。”
“啊?”安然大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见家长?不能啊,自己对董青可啥也没干,小手都没牵过一把,最多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YY一下,这也要负责吗?
“啊什么啊?”
董青有点恼了,一伸手在安然手臂上拧了一下:“我爸说你很不错,想叫你去我家坐坐。”
“为什么?”安然奇怪的问,他当然不会当真以为董建国是要找他做女婿,只是想不通市长大人找他这种小孩子有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上次你说的那个污染什么的吧。”董青跺跺脚,三九天气教室外面风很大,两个人都有点冷。
“你家住在哪,我让爸爸晚上派车去接你吧,这么冷的天。”
“今天晚上?”安然还没想清楚,到底董市长找他有什么事。他不想不明不白的招来祸端,重生的小男人胆子可不大,不想没事找来一堆麻烦。
“快把你家的地址告诉我,”董青作势伸手,安然无奈点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自己的身家也有百万了,想来小心一点不会出什么大错。
“晚上我让王伯伯去接你,你可不准出门。”
董青记下安然家的住址,小心的叮咛着。这次让董建国找安然她是知道缘由的,是因为安然上次在车上说的污染问题,已经被完完全全的查实了。
安然哪里知道,这次的事情就是面前笑语嫣然的女孩一手促成。原本位高权重的董市长是想不起一个出言不逊的小毛孩的,可架不住心疼的女儿旁敲侧击不停暗示,这才想试试看,说不定女儿嘴里那个神童真的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自己的难题。
送走了眼角藏不住笑容的董青,安然小心翼翼的回到座位。这种众目睽睽他很不喜欢,尤其是水蓝那看似不经意扫过的眼光,让他有种自己在犯罪的罪恶感。
再没了写作的心思,安然百无聊赖的趴着,无视四周嗡嗡不停小声说话的同学。
我干嘛要这么不安?安然很莫名其妙,不就是和董青在教室外面说了几句话嘛,我真的那么在意水蓝的看法吗?男孩侧头看了左边一眼,恰巧和那边的眼神在空中交错,然后分开。
041 小楼夜话
今年的冬天很温柔,温柔到缠绵,所以在晴了一周之后泪水又绵绵的落下。安然站窗前看着漆黑的夜,听闻着小雨打在树叶上沙沙的响声,心情随着风一起上下起伏。
他不喜欢政治,从未想要参与到政治中去,但是今天晚上可能要违背自己的本意。市长大人是董青的父亲,他的召见有什么用意?
安然有点茫然,同样有点兴奋,要不要去尝试一下?
男孩深知,如果自己愿意,用上自己二十年的经验推上一把,董青的父亲前途将不可限量。远的不说,只说未来几年世界格局的大动荡,如果能够抓住这个机遇,任何一个政府官员都能脱颖而出的,何况董建国这个年纪还不到四十岁的正厅级一市之长。
能不能这么做,做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这是安然一直在考虑的。
一个人不管做什么事情总有一个目的,也许正义也许邪恶,也许只为了兴趣或者是一种恶趣味。自己做这件事情目的是什么,能够得到什么,男孩皱起眉头,是为了将来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不再如此艰难么?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能安么?
一道雪白的灯柱远远划破夜空驶来,冬雨中安静的巷子里响起两声汽车喇叭。
老王看着宽敞的大门有些吃惊,没想到上次搭车去江北的孩子家和自己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单凭这大门外墙的宽度,他就可以想象出这栋房子该有多大,起码是他家的几倍。
撑着伞站在门外,可以透过墙头看见里面淡淡灯光,还有隐约的电视新闻声音传出。老王用力拍着门,他很奇怪那个孩子会住在这里。作为市长的司机,他知道这条巷子住的都是什么人,这条巷子是江南市解放前的富人聚居区,后来解放之后划归老干部休养所,八十年代初老干部休养所搬走之后,这里的房子全部廉价卖给了军队退下来的离休老干部们。
这个巷子是未来二十年江南市中心唯一没有被拆迁的旧建筑群,也没有任何人敢动这里一砖一瓦,这就是安然在父亲挑选的几栋房子中坚持选择这一所的根本原因。
要知道这栋房子不是选择对象中最大的,也不是最新最漂亮的,但却是价格最贵的。但是安然明白,这栋房子所在的位置可以抵御将来中国变成“拆哪”而带来的麻烦,只这一条,价格再贵上一倍安然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老王拍了几下,侧耳听听里面的声响。
“谁啊?”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随后可以听到脚步声响起,大门“吱呀”打开一条缝。
老王问道:“安然同学是住在这吗?”
“是的,您是?”
老王笑笑:“我姓王,特意过来接他,安然同学认识我的。”
“啊,你好。”安树把门打开:“请进来坐一坐。”
安然在晚饭时就已经告诉了父母这件事,但是他没有说晚上来接他的人是谁,只是轻描淡写的只说要去同学家有事。早就放任孩子自由的夫妻俩根本没多问,他们现在巴不得孩子能多出去活动活动,最好变回以前那么活泼可爱才完美,嗯,前提是学习成绩不能下降。
“王叔叔好!”
安然出现在父亲身后,手里拎着轻薄的书包。
“安然你好。”老王看了眼男孩手中的书包,并没有多说什么。
“爸爸,我出去了,可能晚点回来。”
“去吧去吧,在同学家别调皮啊。”安树无所谓的挥手,让老王侧目不已,这个当父亲的真是放心儿子,这大冬天半夜出门竟然一点都不担心。
目送接儿子的桑塔纳在巷尾倒车,明亮的车灯晃动着黑夜中如麻的雨滴,而后缓缓从身旁滑过,安树挥了挥手,诧异着自己儿子有着这么有钱的同学。
幸亏雨夜的光线着实太暗,安树看不清车牌号码,否则今天夜里他将无心入眠。
江南市政府在城市的边缘,坐落在距离皖江大约两公里的郊区。这里准备打造成江南市区的一部分,江南人习惯的称之为新区。
市委市政府集体搬迁才是这两年的事情,新区建设还不是那么完善,和繁华市区之间隔着两三公里的荒野,一条八车道的大马路将两处紧紧相连着。
围绕着政府大院,江南市的各大机关大部都搬迁了过来,与之配套的是数百栋住宅楼整齐拔地而起,形成一个次序井然的居民区。当然,身为市长的董建国不会住在这些楼房里。在江南市委后面有一个清静的院落,其中从里面数第二栋小楼就是董青的家。
桑塔纳轿车在大院门前没有受到阻碍,值勤的哨兵只就着大门前的灯光看了看车牌便直接放行了。安然看着一晃而过的武警摇了摇头,感慨着重生之后的际遇。从前只能在院外远观的自己,现在竟然能坐着2号车畅通无阻。
小市民的心理总也挥之不尽,看来安然前世的怨念太过深重了。
小楼只有两层,几级台阶上去是干爽的小平台,顶楼上面飘出来一块正好遮风挡雨。翠绿色的防盗门虚掩着,门前顶上的路灯不是太明亮,光线在夜晚显得昏黄。
“你跟我来吧。”
老王关好车门,带着男孩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一个熟人打开门,却是上次见过的秘书肖瑞。肖瑞看见老王,点头笑了笑,目光随即转移到跟在后面的安然脸上。
“你好啊,安然同学。”
“你好,肖秘书。”
“快进来吧,外面风大着呢。”
肖瑞侧身让开,安然也不客气,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是个玄关,绕过这一块遮挡客厅一览无余。这个客厅很大,几乎占据了一楼的一半面积。靠着西墙是电视柜,电视机的对面用一排沙发隔成一个小空间。
客厅的另一边放着张餐桌,几张椅子,一旁略作些装修,形成一个半开的餐厅。客厅的尽头一个不长的过道,再往前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过道两边各有一个房间,房门紧紧关着,那应该是客房或者给保姆住的。
“安然同学请坐,我上去通报一下。”
肖瑞微笑请安然坐下:“董市长在办公,董青在写作业,你可能要稍微等一会。”
“好的,您请便。”
安然还以微笑,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一下江南市第二号人物的家,楼梯上就传来董青的笑声:“安然你来啦,外面冷不冷啊。”
男孩转头看去,在家的董青和学校里换了一幅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042 新闻联播
“吃过了?”
安然的脸红了红,自己问了一个相当愚蠢的问题,现在都七点多了,董青怎么会没有吃饭?
“吃过啦。”
董青脚步轻快,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这儿沙发还是老款,看年龄恐怕比安然还要大。男孩有点奇怪,这房子就是前两年盖好的,里面的家具怎么这么旧。
这一点在安然的眼里有些不可思议,遥想当年自己见过的那些科级处级官员们的豪华办公室,再看看这一间市长大人的客厅,显得是那么的不真实。
“看不看电视?”老王倒了杯水放在安然身前的茶几上,看着两个孩子正在沉默插话道。
“看。”
“不看。”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女孩是一个字节,男孩是两个字节。
“为什么不看?”董青拱起膝盖撑着下巴问。
“你想看就看嘛。”安然不想回答,他心思不在这,还在犹豫自己是不是要走出那一步。那一步走出去风险很大,就算董建国得到了自己的帮助真的飞黄腾达了,但他回过头来又会怎么看自己?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是如何知道这些的,这可不是说着好完的事情,没有合理的解释,他有怎能去说服一个对政治非常敏感的官员听自己的。
安然的不正面回答让董青觉得很无趣,百无聊赖的打开电视之后,眼神还是不经意的在这个方向徘徊。
十四英寸的彩色电视机,安然瞄了瞄品牌,日立,八十年代最流行的鬼子货。电视信号似乎有些闪烁,一男一女正坐在播音台后画面并不是太清晰。在没有卫星电视之前,中国的百姓通常只能收到三个台,国家台、省台,地方台。
现在这个时间段,不用看夜知道必定是国家台的新闻时间,再过一会就是天气预报,然后各省台和地方台开始播当地新闻。这也就是安然说不看电视的原因,电视台的新闻……哈哈,大家都懂的。
不过现在无聊之下,男孩也认真看起电视来。有时候人的注意力很奇怪,在需要打发时间的时候课本都是美味无比,可以安静的看几个小时。对于眼光还没有适应时代的安然来说,电视里那两位家喻户晓新闻主持人身上穿的服装,啧啧,真谈不上有多好看。
这个是必然的现象,把任何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扔回八零年代的中国,都不能适应当时的服装潮流,尽快将来人们的眼界开阔,对新生事物的接受能力已经强上百倍,终归不适应还是不适应。
冬天里的一把火时看费翔怎么看怎么时髦,二十年后再去看当时的费翔怎么看怎么老土,何况是内地的新闻主持人。
安然仔细的观察着表情严肃的一男一女,罗京穿的一身乳白西装,一条藏青色的领带,李瑞英的外套也是白色,形状有点像蝙蝠衫。
“安然,你不是说不看的吗,干嘛现在看的那么入神?”
董青最喜欢的就是挑衅安然这个闷葫芦,可惜男孩总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受她的刺激,既不会恼怒也不会脸红。
“呵呵,男孩子是要关心一下国家大事,中国的未来还是要靠你们的。”
董建国终于下来了,安然站起来问好:“董叔叔好。”
“坐坐,”董建国满脸笑容:“安然,在家的时候看不看新闻?”
“额”男孩不好回答,他会看朝廷台的新闻吗,这怎么可能?
从男孩的迟疑中市长大人就已经知道了答案,领导的作风不管在哪个地方都不能轻易改变的,尤其是刚刚才夸奖了这孩子一句,现在却得到了一个相反的答案。
“你们虽然才是中学生,可对新闻节目也要关心。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现在科技发达了,可以让你们坐在家里就能看见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你们要珍惜。”
安然无语,他最怕和官员们在一起的原因就是这个,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让男孩心里十分不爽。安然没有意识到,他在重生回到这个时代之后,自己的心态不再像前世那么谨小慎微。变得喜欢站在一个俯视的角度看待别人,更加无法接受有如过去那般的被藐视。
要是换做从前的他,能被市长大人这么亲热的用长辈的口气叮嘱几句,估计骨头都会轻上三两,可现在从心里升腾而出的却是一种莫名的羞辱感。
“爸,你怎么又这么说。”董青撅着嘴摇晃着董建国的胳膊,阻止父亲的继续说教,这种话她听了可不少次了。
安然依旧沉默着,虽然心里纠结得厉害,但是成熟的心态抑制住他有些烦躁的心。
董建国呵呵一笑,摸摸女儿的头坐在安然身边。
“安然,刚才的新闻都说了些什么,你能不能讲给叔叔听听。”
董建国对这个孩子有些兴趣,这一次特意接他过来并不只是董青这个小女孩能决定的。,自从安然说了污染问题之后,回到江南市他派人实地调查才发现,青光造纸厂对皖江的污染非常严重,远远超出了他原先的预想。
这一段时间,董建国一直在寻找完美的方案,希望在不影响经济建设的同时还能治理污染。可惜这种鱼和熊掌兼得的好事几乎是不可能的,左右两难的市长大人为此伤透了脑筋。一面要抓经济发展招商引资,一面又要对江南市的老百姓的家园负责,一心想做出成绩的董建国左右为难之下,这才有今天请安然过来坐坐的想法。否则的话,一市之长怎么可能会试着想从一个孩子那找到自己都无法解决的难题的答案,这近乎是病急乱投医了感觉了。
“新闻?”安然呆了呆,谁知道今天的新闻讲什么呢,他刚才不过是无聊之极观察了下主持人身上的服装罢了。
男孩打了个哈哈,急中生智说道:“新闻联播的内容每天都差不多,前面十分钟说领导们都很忙,中间十分钟说人民都很幸福,后面十分钟说其他国家的人民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安然的声音不紧不慢,神态似乎和电视中各位国家领导人们对话相仿。
“嘻嘻”董青捂着嘴窃笑,就连站在一旁的老王和肖瑞都露出怪异的神色。两人强忍着笑容变形的脸,只因为坐在男孩身旁的市长大人面色铁青。
这个男孩真是胆大出奇,竟敢当着自己的面出言讽刺,董建国良久不语,只有森然竖起的眉头可以表达出市长的心情。
043 另一个方向
僵硬的气氛,宽敞的客厅里冷了下来,安然的心揪成一团,听着电视新闻呆板的播报,心思以光速运转着。他有点后悔,在1989年初的年头市长面前说这种话,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安然的年龄太小,即使再严肃的官员,也不可能真的凭借一句玩笑对一个初一学生恼羞成怒。如果董建国能容得下那句讽刺的话,自己可以尝试着帮他一把。
是的,说那个后世有名的新闻联播简介,安然是故意的,要是一个官员对他的这种玩笑都无法容忍,那这个人是绝对不能靠近的。
董建国侧头盯着安然,似乎想从这个孩子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他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张带着稚气的平静表情,目光中找不到一丝畏惧之意。但是他无法发现,男孩的心跳的极快,掌心中已满是汗水,外强中干的纸老虎是也。
“呵呵。”
董建国笑了:“你们这些孩子啊,比我小时候可调皮多了。”
市长的笑声缓解了室内的气氛,老王和肖瑞也附和不断,董青轻轻哼了声,眸子在父亲和安然身上打转。
“对了安然,叔叔还要感谢你,要不是你上次提醒,我对皖江的污染还是一无所知。”
安然谦让:“董叔叔客气了,小孩子不懂事,只希望您不要见怪就好。”
这种话听着份外的怪异,好端端的一句客套话,要是一个大人说出来天经地义,可这么大的孩子嘴里讲出来,却只能是让人无所适从。
董建国暗暗摇头,估计自己再在这和安然对话下去,说不定真的会失态的,还是两个人单独聊聊才好。
“安然,你愿意陪董叔叔聊聊天吗?”
男孩点头,董建国的气量不算小,看这房子里的陈设也不像是多贪的官。90年代前中国的官员还算清廉,不会像以后那样歇斯底里。
“来,到我书房里去坐坐。”董建国说着站起身,不再回头径直向楼梯走去。安然冲董青几人笑笑,起身跟在后面。
楼梯返折,一边十一个台阶,上到二楼。楼梯口也是一个小起居室,简单的摆了一张茶几几把椅子。起居室两边各有两扇门,安然略略扫视一眼,猜想着哪一扇是董青的卧室。
“进来吧,”董建国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自己随便坐,要不要喝水?”
“不用了,谢谢。”
安然打量一下,这个房间很简洁,正对门是一张办公桌,后面一个靠墙的大文件柜,办公桌前摆着两张藤椅,墙壁上挂着一张江南市地图。这里的装修,甚至还不如安然的书房舒适。
董建国坐下,看着安静的男孩,手指下意识的敲了敲桌面,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董叔叔这次叫我来,是关于皖江污染的事情吗?”
安然斜靠着藤椅,不愿意和市长大人直面,反正有些话迟早要说,迟不如早。
“你很聪明,但是我希望你能把自己的聪明用在正途上,有些话在外面不要再说,比如刚才你在楼下说的东西。”
董建国没有否认自己的目的,但是在两人正式对话之前,他觉得需要敲打一下这个聪明过头的孩子。
“呵呵”
安然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对董建国沉重的脸视而不见。
“我知道了。”
董建国有种很无力的感觉,眼前的人真的刚刚踏入十二岁?他怎么看都无法理解,一个孩子在怎样的环境下成长才能变得这么成熟。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希望能见见孩子的家长,请教一下如何教育子女。
他的想法并不是认为董青不好,而是另有缘由。
“安然,上次你对我说了皖江的污染之后,我派人实地考察过,情况的确和你所述一样。青光造纸厂向下四十里之内污染十分严重,对两岸的居民生活有很大影响。”
董建国说的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男孩的面部表情,似乎想找出蛛丝马迹。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认为对于安然在车上说起皖江污染情况,只是出于一个孩子的心直口快,但是今天她的想法发生的转变,这样一个沉稳的人会有那种不计后果的冲动?
如果能知道董建国的想法,安然一定会大呼冤枉的。安然的心理年龄虽有三十岁,可三十年的小市民生活并不能把一个人培养成政客。别说三十年,就是六十年安然也不可能变得如董建国所想的那么老谋深算。
冲动害死人,冲动之后被人误解为深思熟虑有所图谋,更加的害人。
眼下,男孩还没有觉悟面前的正厅级地方长官已经转换了视角,再不把他当成一个孩子看待。于是他还在继续的伪装,辛苦的佯装成一个初中生。
“董叔叔是不是很难决断,环境污染和经济发展之间的取舍?”
“嗯,你的那句话我很喜欢,既要金山银山,又要绿水青山。可是这种口号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青光造纸厂是江南市乃至江东省最大的造纸企业,每年给我市带来的利税不说,还解决了上千人的就业问题。”
“董市长,”安然忽然换了一个称呼。“听说利华水泥厂二期工程就快建设完成,过年之后就能投产,是吗?”
董建国想了想:“你的记性还不错,上次在车上肖瑞说了,没错。”
“那将来江南市除了水资源要被污染,空气也逃不过去了。”
董建国一皱眉:“有这种可能吗?按照你的意思,工业建设不要搞了,因为会产生环境污染?”
“有人说环境污染是工业革命带给人类的礼物,是完全无法避免的,经济建设和环境只能是二选一。这句话没有说错,但也没有说对。”
安然从下午就开始构思有关于保护环境、减少污染的办法,可把前世看过的资料在脑海中翻了个遍,也找不出完美的解决方案。只有采用2010年最火爆的办法了,那就是节能减排。
安然构想中的节能减排和2010年的那种拉闸限电完全不同,现在江南市的工业还在起步阶段,完全能够避开重工业的污染,打造全新环保的产业链才是真正的王道。
不过这还只是构思,能不能实行安然没有信心,因为他只是一个学生,一个偶然之下见过市长大人一面的学生。
要促成自己的心愿,只有一个办法,说服面前的市长,重新调整江南市的工业布局和建设思路,这谈何容易……
几近于难如登天。
044 一扇窗
“中国城市建设的历史长达数千年,人类的工业化也已有两百年的历史,在二十世纪的末端,如何建设一个城市,应该是最新的话题。”
安然的声音很平淡,但是眼神很炙热。董建国没有吭声,男孩这种跳跃式的发言让他摸不着头脑。长期官场养成的习惯,市长大人选择了沉默倾听。
安然自来熟的拉过一本空白信笺,拿起笔边写边说着:“人们把现代城市总结出了几个种类,1、工业主导型,2商贸带动型,3、交通枢纽型,4工矿依托型,5、旅游服务型,6区域中心型……”
董建国若有所思的看着男孩,变声期的童音在房间里略有些回声。
“董叔叔,您觉得我们江南市应该属于哪一种类型的城市?”
安然合上笔帽,把写好的信笺掉转身推了过去。
董建国看着信签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思考一会答道:“江南市的工业基础薄弱,也没有大型的矿藏,应该算一个小型枢纽城市和本地区域中心。”
“那旅游服务呢?”安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董建国摇摇头:“江南市周围虽然山清水秀,也有一些旅客慕名而来,但历史文化比不上那些历史重镇,谈不上旅游型城市。”
“如果让您选择,你希望江南市成为怎样的城市?”
董建国拿起桌上的香烟,笑了像一只老狐狸:“安然,你呢,你希望自己的家乡成为什么样的城市?”他并不回答男孩的提问,反倒将同样的问题扔了回来。
董建国明白了安然刚才举动的用意,这个孩子准备了一篇大文章。
“我?”安然看着吞云吐雾的市长大人,生出也点上一支烟的欲望,几个月没抽烟了,真的很怀念饭后一支烟的感觉。
“我希望自己的家乡成为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城市。”
“嗯?”
董建国的手停顿一下,香烟冒出一点火星。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适合人类居住这种概念,在这个时代的中国根本还没有出现。
“怎么样叫适合人类居住?”董建国不是很明白安然的意思,这种超前观念一时半会很难反映过来。
“每一个城市归根结底都是由人组成的,其他的东西都是人们聚居之后的产物。最适合人类居住的意思就是……”安然对这个词语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心里明白是怎样,但要用语言说出来有点难。
“城市适合不适合人类居住,按照我的理解有几个指标。”安然尽力的挖掘大脑潜力,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着。董建国做出一个让安然很意外的举动,摆好信笺拿起笔,准备记录男孩的话。
“第一个就是环境,第二是生活工作便利,第三是居民的生活水平。”
后世对适合人类居住城市也没有特别详细的标准,对此一知半解的安然干脆抛开那些按照自己的理解开始忽悠。
“城市的环境分两种,首先是居住环境,其次是人文环境。随着中国未来的城市化,在城市急剧扩张的同时……”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一个说一个听,说的指手画脚越来越兴奋,听得忙着记录也感觉大有收获。这个氛围和谐极了,唯一不和谐的是讲解的人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而记录的人反倒是成熟的中年人。
“怎么打造绿色生态住宅?”偶尔大人会插上一句,询问自己没有理解的新名词。
男孩对此表示压力不大,反正这种名词现在还没有出现,怎么解释可以随心所欲。
“绿色生态住宅强调的是资源和能源的利用,注重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关注环境保护和材料资源的回收和复用,减少废弃物,贯彻环境保护原则。它的实际释义为:消费最少的地球资源,消耗最少的能源,产生最少废弃物的住宅和居住小区。绿色生态住宅贯彻“节能、节水、节地、治理污染”八字针,强调可持续发展原则……”
中年人频频点头,把孩子所讲的重点迅速记录着。
“董青,那个怎么样?”肖瑞指了指楼上。
董青扁扁嘴:“爸爸和他聊得正开心呢,我没进去,估计一时半会还出不来。”
肖瑞和老王面面相觑,这都两个多小时了,董市长和一个初中生有什么可说的?肖瑞看着董青,希望她说说上面两位年龄地位都相差甚远的男人究竟聊些什么。
董青摇摇头:“我听不懂,好像是城市环境,还有什么城市特色,和高新科技这种东西。我先去复习功课了,还有几天就要期末考,王叔叔、肖叔叔晚安。”已经快晚上十点钟了,董青的作息时间是每天十点半前必须睡觉的。
楼下三个人各有心事,老王是希望能早些结束回家睡觉,肖瑞在这有个房间,可他希望能多了解一些自己领导的心思。而董青呢,女孩的心思谁也别猜……
楼上两位大有忘年之交感觉的男人精神亢奋,哪里会管现在是几点钟,更忘记了楼下还有三个等待的人。也许并不是忘记,而是忽略了,或者说假装忘记了。
“你说的工业模型我比较认同,但是我们江南市的条件并不是很好,如何能大规模的发展第三产业和高新科技产业?眼前的污染该怎么治理,又如何防止进一步的污染?”
“先说这个污染问题,污染最主要有两种,一种是水资源污染,一种是大气污染……工业发达的今天,污染是无法避免的,但是我们可以采取措施:从源头抓起,从技术上提升,从能源上清洁,从减排上获益,最终进行清洁生产。
把废水处理到符合标准排放出去,这并不是根本,最好的办法是把废水处理好了之后,再次深度处理:消毒杀菌,变成肥料我可以养鱼,提纯一些工业原料可以回用。最后可能产生不需要排放,零排放的美妙画面,用水量少还能产量高,经济效益高,这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随着安然的描绘,董建国脸上的神采愈加飞扬。他真的没想到,只是本着随便问问的态度接这个孩子过来,竟然给自己的视野打开了一扇能看见天空的窗户。他真的后悔,后悔为什么不能早点认识面前的人,要是能早上两年听到这些,说不定自己的道路已经改变。
江南市的市长大人并不知道,现在他对男孩的欣赏马上就要发生变化,究竟会变成什么样,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还是吃惊感叹,只有当事人才能知道了。
安然从后世得到的对城市和经济建设的看法,经过两三个小时的草草讲述已经差不多见底了。“一个城市的经济发展……”长篇大论之后,安然的话锋一转,把视角从区区一个江南市带到了全国大盘乃至全世界经济的发展趋势。
“长三角的崛起和珠江三角洲这个改革前沿……”
董建国惊呆了,这个男孩太令人不可思议了,就他能理解的这些话来讲,安然的大局观和前瞻性胜过了无数的经济学家。
……
夜幕下的江南市,冬雨绵绵的凄冷夜晚,政府新区某处一栋两层小楼的灯火一直亮着,一直到凌晨才熄灭。
045 期末
期末考试,老师学生最重视的一次学期大考。作为一个学期学习成果的考评,衡量学生们努力与否的测试,所有的老师们都把目光聚焦在此。
还有三天就要期末考了,今天也是1989年一月的最后一天,距离寒假不到一周的时间。即便是再调皮的学生,在这个时刻也开始慌张起来,是看见父母的笑脸还是迎来狂风暴雨,就看三天之后的成绩。
临近考试,早自习也严格起来,班主任比从前到学校更发的早,上课铃还未响起就坐在教室里监督着学生学习。江南三中初一有六个班,杨秀梅带的三班在期中考试独占鳌头,年级前十名有四个是三班的学生,水蓝和安然分居一二名。
这样的成绩让同级的老师们既羡慕又嫉妒,也给杨秀梅带来不少压力。抛开面子和荣誉感不提,学生的成绩也直接影响到老师的奖金多少。
教室里一片安静,看书的写作业的俱是静悄悄无声无息。这种大考之前的紧张时刻,班主任坐镇在讲台后面,冯继堂这种刺头也不敢特立独行。
杨秀梅一边批改着学生的作业本,一边居高临下扫视着教室里每个角落。西北角有人在打瞌睡,东北角的冯继堂似乎在看课外书。杨秀梅很无奈,每个班级都有这种不爱读书的学生,老师就是想管也管不过来,只求他们不要影响到其他同学的学习就够了。
嗯,水蓝在看英语书,杨秀梅暗暗点头,这个孩子向来最为自觉,也最不需要她操心,能有这样的学生当真是一种幸福。安然在做什么?班主任观察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水蓝和安然的方位。
安然在写字,却不知道是神内容,但绝不会是作业。男孩写得很认真,达到了心无旁骛的水准,整整一节自习课没有动弹一下。这是一个奇怪的孩子,这是班主任给安然的评价,她找不到其他任何词语能够形容安然。
说他调皮吧,安然从来没有扰乱过课堂次序;说他认真吧,经常有任课老师说这孩子上课时貌似认真听讲,却经常魂游天外般不知道在想什么。起初有几次被老师提问的时候,安然都默默无语,根本不知道老师提的问题是什么。后来老师们再不提问安然,免得大家尴尬。
不过奇怪的是,安然每一次测验的成绩都很不错,所以众多老师们也就听之任之,随他去了。这就是优秀生的特权,只要你成绩好,在老师眼里就算是再调皮,再不认真都是好孩子。何况成绩好又不影响别人,只是喜欢发发呆的这种。安然是过来人,这其中的巧妙如何会不知道,是以他必须要考出一次次的好成绩,这样才能获得老师家长放纵的自由。
班主任讲台高坐,安然照样趴在桌上辛勤写作,写的是哈利波特的第二集故事。他坐在第三排,距离讲台上的班主任不超过四米,一本厚厚的信笺扑在桌子上,尽收于老师眼底。
同桌的小胖陈程筒子心里悲痛,和这个怪物同桌真是悲哀至极的事情,必须承受老师的重点照顾。更可悲的还不止这一点,安然不管上什么课,想听课就停课不想听就干自己的事,老师们从来当看不见。可是他,就成了各个老师的出气筒,一有蛛丝马迹小动作,顿时就会被明察秋毫的老师一眼看穿。
自安然重生以来,陈程小童鞋受苦良多,不下十次请求和其他同学更换座位,可惜都是无疾而终,更有甚者被叫到办公室批评良久。
陈程眼睛咕噜的转,手里捧着的书拿反了都没发觉,杨老师居中一坐,他心急如焚。抽屉里昨天才借到的武侠小说还只看了个开头,本打算早自习的时候大快朵颐,谁知道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
“下个学期一定要换位置,打死也不和安然坐一块了。”陈程捏了捏底下厚厚的武侠小说心里流泪。
安然的心情和同桌是天壤之别,这几天好事不断,自从那天和董建国一夜详谈之后,他相继收到几个电话,有张思林打来的,还有银河唱片公司打过来的。
张思林的电话主要是汇报“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的销量,经过一个多月的销售,“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的繁体中文版本销量达到了破纪录的五万多册,而且从每天的销售情况来看,还处于稳步上升状态。英文版本的销量也很不错,目前销售了近八千本,牢牢占据了英国本土各大媒体图书销售榜单的第一名,而且把第二名甩出去几公里远。
张思林长达一个多小时的电话还有另一个内容,“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在香港东南亚和英国本土的热销引起了全世界许多大型出版社的关注,目前美国、欧洲、日本、甚至非洲、南美的大小上千家出版社向幻林出版社致电询问,要求获得“哈利波特”系列图书的出版权。
说到这个,张思林一肚子的苦水,悔恨看来是要伴随他一生一世了。他一直都认为,当初安然只给幻林出版社繁体中文出版权,是因为自己开出的条件太低,引起了男孩的逆反心理。从安然的行为他看得出,这个男孩是属于那种懒散型的人,能坐着坚决不站着,能躺着就不会坐着。这种人最不喜欢的就是麻烦事,要是自己当初开出一个好条件,何至于到今天这种地步。
“哈利波特”当真有独特的神奇魔力,单单一个繁体中文版一个月就卖了几万本,是畅销图书榜单上第二名到第十名所有图书销量的总和!就算这一切和安然策划的另类广告有关,那英国那边总没有广告吧,不照样比第二名销量高一倍?
这个成绩很让人不可思议,一向以大英帝国荣誉感自称的英国人沦陷了,他们为一个异国作者打造的哈利波特疯狂。也许是因为故事的场景发生在英国,也许是因为每一个场景都是英国人耳熟能详的地方,也许……
英国媒体寻找着答案,给出了无数注解,用来解释高傲的英国人追捧一本来自异国玄幻小说的原因。不管这是自我安慰也好,是真正寻找答案也好,幻林出版社和企鹅出版社都十分配合。媒体炒作的越凶,“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的销量就会越好,他们甚至巴不得全英国的媒体们都来深挖,管你是捧还是骂,都比自己花钱做广告强上百倍。
电话的最后,张思林给安然提出了一个建议,他希望安然能在寒假期间赴香港一次。没有安然的授权,幻林出版社无法给任何前来咨询的出版社答复,每天打进来上千通电话已经给小小的出版社带来了无数困扰。其中最直接的,幻林出版社的电话接线员从原来的一个变成了现在的三个,即使是这样还照样每天口干舌燥。
除此之外还有无孔不入的记者,慕名而来的读者,乱七八糟不知道为什么而来的人们,不下百人长期围堵、隐藏在出版社楼下周围,给出版社的正常工作次序都带来了很大影响。
在找不到“哈利波特”原作者的时候,最可怜的无过于张思林总编大人。现在他每天上下班都要小心翼翼,说不定那一瞬间就会有一个记者出现在眼前,要他说出这本书的作者到底是谁。
这的确是一个谜,一个让所有人困惑又心动的谜题。一本畅销小说的作者为什么不出示自己的身份,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这个笔名叫做冉安的人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香港人还是别的国家?
人心对未知事物的好奇是无限的,这种无限的好奇给“哈利波特”的宣传推波助澜。有一个记者撰文给出了一个让安然苦笑的答案,这个答案获得了半数接受调查的读者的认同。冉安是一个住在香港的英国人。这个结果来源于这个记者对“哈利波特”的逐词逐句反复阅读。他认为如果作者不是英国人的话,不可能对英国有这么深刻的了解。
甚至张思林都在疑问,这样的做法是不是安然的行销策略,利用人们的好奇心来刺激销售?
安然对这个问题很无语,他哪有这么聪明的脑袋?除了重生之后的记忆力好像很变态,其他的能力他一样也没有挖掘出来。
别人重生一次总会出现特异功能什么的,要么和外星人勾勾搭搭,要么和神仙阎罗王卿卿我我,可自己就这么不声不响,只有对后世的记忆。
经过思考之后,安然接受了这个建议,决定在放寒假之后赴香港一行。
做出这个决定,不光是因为哈利波特发行的原因,还有银河唱片这边的邀请。
银河唱片方同总监在张思林来电的前一天,给男孩发出同样的邀请,希望安然能够去香港一趟,因为张学友的“吻别”新专辑两个月销量逼近一百万张!
银河唱片和安然的合同中有约定,当唱片销量过百万时,将给予男孩每一张1.3港币的版权收入。这一笔钱可不是个小数字,要是又要换成RMB送到江南市的话,还真不那么轻松。所以银河唱片和安然协商,男孩能不能来一次香港,顺便参加“吻别”破百万张庆功会。
按照现在销售趋势的估算,“吻别”这张专辑突破一百万张销量指日可待,所以唱片公司已经在筹划这个庆功会了。
对于参加这种抛头露面的庆功会,安然一点兴趣也没有,一心想低调过几天安稳日子的他,直接把这个邀请推到了西伯利亚,明确的答复不会参加。但是突破一百万张的130万港币版权费事要拿的,同时银河唱片也发出另一个邀请,唱片公司内部举行一个小规模的庆祝会,希望他能够参与,毕竟签过合同的他也算银河唱片半个员工了。
安然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考虑了一天,给了香港那边肯定的答复。他去香港的目的并不只是参加什么庆功会和拿钱那么简单,是为了一劳永逸的解决抛头露面的难题。当然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他需要给自己寻找一个增加财富的平台,一百多万港币的财富现在看起来不少,可如果放进银行过上二十年,起码要缩水百分之九十五。
046 且听风吟(上)
1989年出一趟国很不容易,在身份证都还没有完美普及的国度,不少人在国内出门还需要带上单位、街道开具的介绍信的年代,要办一本护照,还是初中生的护照,难度相当的大。
不过好在想到了这一点,银河唱片和幻林出版社都专门派人送来了邀请函,再加上安然再次登门市长小楼后拿到的领导指示,本来没一两个月办不下来的护照顺利了许多。
这些琐事都是安树在办,安然照样过着自己的三点一线生活,来回在学校、家庭和李云飞的小院。实际上他就是想去办,恐怕那些官老爷们也不会搭理他,这也是年龄小的有得有失之处。
如果这些内情旁人知道的话,安然的家庭在外人眼里是很奇怪的。两个大人对自己的孩子听之任之,从不发表决定性的意见。只要孩子认为是对的,讨论之下总是按照孩子的意见办,这一次即将去香港一游也是这样。
经过家庭开会讨论之后,卫兰老师肩负起了陪伴儿子去香港的任务。原因无他,只因为她的职业是老师,和安然一样不需要请假。
一边考虑着香港之行的行程,一边应付着期末考试,安然的生活有些杂乱起来,不复有前几个月的悠闲。其实人们所谓的清闲都是相对的,主要还是体现在心境上。王维有首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说的就是类似的心境。
有些人整天忙忙碌碌,他还觉得自己很清闲;有些人一天到晚宅在家里,却感觉到闲不起来,这就是放得下放不下的问题。如果你放得下,那么即使今天身上事情再多,心总是闲着的;要是放不下,再闷在家里不出门半步,心里堆满了事情也不可能放松心态。
有人说闲着是一种幸福,有人觉得太闲是一种痛苦,这种事情本就没有绝对的答案,只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安然是很喜欢闲着的日子的,当然这必须要有一个前提,不能有烦心的事。还好,他目前没有。
也不是完全没有,现在有件事情他比较失望的,那就是和水蓝之间的关系一直处理不好。突发奇想出来的创造机会战役中,男孩完败了。
自从上次他和水蓝同路还认识了水旋,他们之间就再没有进一步的熟悉下去。不是安然不想搭好桥梁,实在是有点无奈。水蓝的性子本就清冷,不管对谁都是冷冰冰千里之外的感觉,尝尽了人情冷暖的十二岁重生者对这种冰冷面孔有些抵触。
其实,这个也只是安然安慰自己的一个理由,实际上是男孩对水蓝和前世差不多,一筹莫展。虽说经过二十年锻炼的他脸皮厚度增强不少,可毕竟没有达到没脸没皮的地步。一次碰钉子两次碰钉子,第三次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了。
是的,水蓝给了他不软不硬的两个大钉子。其中的过程没有什么好表述的,初中生之间除了搬出学习做借口之外,还能有什么合理的东西?
安然不明白水蓝的心思,为什么那次两人同路还算融洽,也不曾拒绝自己请教英文的提议,可之后却又冷若冰霜起来。想不通的事情再想还是不通的,推己度人并不是正确的方式,因为每个人的思维都不一样,看待事物的观点天差地别。
也许是她的性格天生如何,也许是她发现了自己的不轨企图,也许……
也许有很多也许,既然想不明白,安然就不再想下去,他现在很有时间,非常有时间。从现在到高三还有五六年的时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就算是到了高中还追不上,那么大学也未必没有机会,安然也只有这么想了。
有时候男孩想到自己的想法都会发笑,自己是不是真有点受虐的心理?前世被水蓝虐了十几年,今天难道还有重蹈覆辙?这个问题安然还是能知道答案的,一个人最需要懂得的首先是自己。安然绝不是个受虐狂,他一丁点受虐的心态都没有。
胡思乱想中,对中国无数的学生来说厌恶或者期待的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了,不管成绩好与坏的孩子们同时绽放开笑容。学习好的期待着下发成绩单的时刻,学习差的盼望的是寒假新年的赶紧到来。
和其中考试一样,安然还是压着铃声交卷的。考完最后一门,男孩的心思活动起来,签证终于办好了,2月4号也就是后天就要出发,达到香港之后停留三天返回,以便早点赶回家过年。
今年的新年比较晚,2月18号才是除夕,重生之后的第一个新年,安然心向往之。人的年纪越大,对新年的期待就越低。童年时对新年的期盼,来源于热闹与自由,当然还有丰盛的晚餐、红纸包着的压岁钱,过年的新衣裳、到处燃放的鞭炮。
长大了之后,为着生活奔波劳累时,过年的意义有了百八十度的急转。像安然这种只身在外生活的年轻人,过年就是一声号角,吹响回家团圆的旅程。不管这一年里在外如何辛苦,是成功还是一无所得,都要回家和父母在一起辞旧迎新。天下的父母们对孩子的思念,在这个日子里得到化解。他们不会嫌弃你多么的落魄,也不会对你的失败和贫苦有半点责怪,在他们心中,自己的孩子永远是最棒的,不论贫贱富贵都不要紧,最紧要的是平安就好。
安然慢慢的走,每次想起以前自己背着陈旧的包裹,一无所有的回到千里之外的家时父母的笑容,男孩的心满是酸涩。过去的自己太忽视了父母的感受,任性和自我的孩子,总是伤害自己最亲的人。
“安然。”
安然没有回头依旧慢慢前行,他能听出是水蓝在喊他,可这一刻心情沉重的男孩真的没有心情。前世那十多年的内疚,莫名的在走出考场想起新年的片刻爆发出来。为人子女的他,为了一个女孩疯狂了十年,却忘记了父母在身后担心的眼神。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安然?”
水蓝快行几步,和安然并肩。
“你考的怎么样?”
安然有如梦醒般摇头,面对梦中情人时再没加剧的心跳,有时候得失心太重的话,真的不是一件好事情。
水蓝奇怪的问:“考的不好吗?我们对对答案看看吧。”
安然心里苦笑,这世界的事就这么见鬼,自己原来巴巴的和水蓝说话,连续吃了两次不软不硬的钉子。要不是自己被社会锤炼的十几年,早就心灰意冷了。现在倒好,自己没心思说话的时候,这小妞神奇般主动起来,难道命运无聊耍人玩?
想归想,恨归恨,命运折磨人和水蓝是没有关系的,安然只是觉得搞笑外带无语而已。
“我考的一般吧,你考得怎样?”安然选择了直接回答前面的问题,对答案太累了,一交试卷安然就下意识的把试题忘掉,对自己有信心的男孩没必要想的太多。他也不追求一定要考第一或者前三,能保持比较拔尖的成绩考上重点高中就行了。
“嗯,我也就一般吧。”
安然的话中带着一丝抗拒之意,水蓝回了一句之后开始沉默。
047 且听风吟(中)
一个学期的最尾声,阴霾的天空拖着倒影,辉映着寂寞校园里的行人。两个人,一起走,相隔两步。
两个同样寂寞的人,走在一起会是怎样的光景?
淡淡的话语有一句没一句的相互着,偶尔的笑容,更多的是落寞。
人总是这么的奇怪,在男孩主动上前时,女孩会下意识的向后退缩。水蓝的心情很复杂,此情无关风与月。前段时间她感觉到了安然一点点的靠近,却用冰冷的回应阻挡着偶尔波动的心情。当男孩开始退后,心中又泛起点点失落。这一次,是水蓝一生中第一次刻意的走近另一个人。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同学之间的关心,毕竟安然曾希望她能够帮他补习功课。
水蓝的话很简单,得到的回应更加简单。
“我看过你的作文。”
“嗯”
“写得很好。”
“嗯”
“你是不是看过很多课外书?”
“嗯”
“嗯”
本就不善于交流的女孩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对话下去而变得更沉默时,安然这才发觉出自己的分神。
“是看过不少,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借给你看看。”
“嗯”
“马上放假了,你需要的话可以直接到我家来拿,反正我们住的不远。”
“嗯”
“嗯……你今天不用接妹妹放学吗?”
“不用,他们前天就考完了。”
“哦,这样啊。”
“也不是特意去接,我妹妹的学校就在回家的路上,顺路而已。”
“哦”
安然低头,看着即将到达的校门底下,那几颗顽强的从水泥裂缝中探出脑袋的小草。心乱如麻,这就是他现在的真实写照。命运就是这样的弄人,得到与失去之间太过巧妙,能在任何人面前冷静自如侃侃而谈的他,在水蓝的面前照旧笨口拙舌。
水蓝抿着嘴,眼神中没有冷静,带着几分飘忽看着前方,白皙的颈脖泛着淡淡的红晕。这是她第一次和男生走的这么近,而且还是自己主动,即便有着无比光明正大的理由,女孩还是忍不住羞涩之意。
越不说话越是尴尬,安然终于憋出了一句:“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嗯”水蓝的回复有点慌张起来,因为她看见另一个方向有几个老师走了过来。她不习惯这样和人单独并肩而行,即使隔着距离也不行。
安然感觉出女孩的不安,疑惑间抬头,却看见学校大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寂静的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