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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我的青天大老爷》》 · 魏小陶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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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七尹下颌一紧,目光中阴翳更重。握了握拳头,却见夏桑落毫不畏惧地瞪着他,左边脸颊上还是红肿的,这一下也打不下去。转而对着门口怒道:

“叫人去打水,打到哪里去了?”

外面两名丫头早就等了半天,听他喊,连忙抬着水进来,又注进浴桶里去,战战兢兢地退下了。夏桑落从屏风后转出来,见室内热气蒸腾,她脚步一停,赵七尹自己走过来扯她的衣裳。

夏桑落一惊,护住衣领道:

“你疯了?!”

“对,我是疯了。”

赵七尹恶狠狠回了一句,嫌扯她的衣裳太麻烦,直接抱起往浴桶里一扔。夏桑落一头栽到桶里,连喝了几口水,拼命爬起来,额上又起了一个大包。扑面的热气蒸的人眼泪都快下来,她抹去脸上的水,揪紧散开的衣领。

赵七尹见她满脸的防备,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

“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别人碰过的女人,我没兴趣。”

说完就一甩袖子出去了,房门一开一合间,冷气飕飕地钻进来。夏桑落捂着额头上的包,僵了半晌,将脸埋进了滚烫的热水里。

许久,快要窒息,水声一响,她抬起头来,满头满脸的水。咳了几声,在水里褪了衣裳,却不想洗,坐着发呆。桶边上是被她摔了的镜子,捡起来看,倒没摔坏,背后刻的并蒂莲,摔了一片坑洼。图案也不完整了。

人说破镜可以重圆,仇敌般的夫妻能否和美?她和赵七尹,不知道是谁折磨谁,又要折磨到什么时候。

就这样一直坐着,忘了时间。夏桑落头靠在桶边上,几乎睡着。

再醒来的时候,肩膀上冰凉,脸上却滚烫,桶里的水都凉了。她着了风寒。

还是外面守着的丫头发现的及时,进来将夏桑落弄到榻上去厚被子裹了,又跑出去找大夫抓药。夏桑落脑子混混沌沌,反应迟钝,裹得跟蚕茧似的坐在榻上,脸上一阵阵的烫。抓来镜子看,左颊似乎肿得更高,眼睛胀胀的有些充血。

她茫然放下镜子,想起在书肆里,他在吻她,脸上也火烧火燎似的。再出来的时候,就遇上了赵七尹。

才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就仿佛世事变迁。

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不也曾有过隐约的不妥。红杏出墙,要被浸猪笼。如今却没有了当初自请从族谱除名的勇气。这人可真是越做越倒回去了。

昏沉中闭上眼,不觉有人走近。她的手被人握住,轻轻地捻。来人似在试探,不知道该不该叫她。她自己睁开眼,见赵七尹在面前。只是视线不清楚,看不见他什么神情。只觉得方才那勃发的怒气似乎消减了一些。

她抽了一下,没抽动,也就算了。赵七尹摸摸她的额头,又握住她的手。她眯着眼睛看了看他。

他蹲在榻边,半晌,缓缓道: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他吻了一下她的指尖,低低地,沉沉地语调。一直在重复。

“你知不知道,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夏桑落完全迷糊。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连夜就医,次日起来,病已经好了大半,只怪自己身体太好,不能学别的弱女子缠绵病榻,起码可获取几分爱心。只是夏桑落的脑子明显比前日慢,凡事从比别人迟钝一些。整整一天都是魂不守舍的状态。

赵七尹一直没有出现。他的小姨子夏屠苏上门来了。

夏屠苏自姐姐成亲后第一次上赵家门,却是在知道夏桑落惨遇火灾又染了风寒的情况下,自然气不打一处来,上门就给人脸色。

夏桑落懒得招呼她和她的七八个月的肚子。夏屠苏也不客气,自己在榻边安置下来,翘个腿,看看夏桑落的脸色,气道:

“看你这可怜的样子,进门不足月的新妇,有你这样的么?”

夏桑落拍拍她的腿:

“孕妇不要这样坐,难看。”

夏屠苏哪管她,朝外面瞥了几眼,不满道:

“连丫头都没几个,看来你这个正室夫人一点也不受宠啊。”

夏桑落未置可否。赵家下人势利,看风行事,赵七尹极少到她房里来,况且总有闲言闲语传出来,于是自己也变成了不受宠的可怜大房。她乐得清净,夏屠苏却看不过眼,问:

“听说你们家里那个二奶奶,叫蜜儿的,以前在得意楼就是狐狸精,怪不得你输给她。”

夏桑落嗤笑。

“我是不稀罕和她争。”

“自己相公都不稀罕,你稀罕什么?”

夏桑落一愣。相公,夏屠苏提到这个字眼,极其自然,可是她却没法把相公和赵七尹联系起来。恍然又想起晚上他在榻前,握着她的手,轻声喃喃。她总觉得是一场梦。经历了昨晚一场事,赵七尹怎么平和得下来?

又发起呆来。夏屠苏问她:

“你在想什么?”

夏桑落愣了愣。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夏屠苏翻个白眼,朝四周看看。夏桑落也在借机打量她,她快要临盆,精神却好,也丰腴了不少,奇怪冯九斤居然让她单独出门。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夏屠苏问:

“那个狐狸精呢?”

夏桑落还没有反应过来,夏屠苏又一提裙子到了门口,对外面粗声大气地嚷嚷:

“二奶奶到哪里去了,夫人染病,榻前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丫头们面面相觎,知道夏屠苏这是有意找茬,这一位的泼辣程度,比起夏桑落来自有一番境界。于是不敢耽搁,忙去告知蜜儿出来迎客。

蜜儿袅袅婷婷地来了,听见外面人声,夏屠苏对夏桑落挤挤眼睛,起身道:

“哎哟,二奶奶这才来啊,忙着呢?”

蜜儿有些尴尬,笑了笑,迈着小碎步上来,从丫头手里接过药碗,轻声道:

“刚才在厨房替夫人煎药,不知道不知道二姑娘来,可不就来晚了,二姑娘勿怪。”

夏屠苏干笑几声。见蜜儿在榻边脚凳上坐下,一头乌发如云,更衬得面如美玉,身上穿的用的,虽不张扬,却显然不是粗物。便笑了笑,看蜜儿轻轻吹着药,打趣道:

“二奶奶比起以前在得意楼的时候,更显得惹人心怜了。”

蜜儿一僵,慢慢用勺子搅着汤药,垂眸道:

“二姑娘说笑了,说起惹人爱,谁的比得上夫人和二姑娘呢?真正一对姐妹花,整个桐香县都声名显赫的。”

夏桑落对夏屠苏投去好笑的一眼。夏屠苏遭她反讽,竟不知道说什么的好。她本来就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最不会这些指桑骂槐的。于是也便哑了。

蜜儿笑笑,起身吹吹药,对夏桑落道:

“夫人玉体娇贵,我怕一个不小心,又有什么闪失,还是你自己来吧。”

这一讽刺没个头。夏桑落暗骂。蜜儿往她面前又凑了凑,夏屠苏在后面看得清楚,见她正要上前,一脚轻轻踩了裙角,结果蜜儿手里一个不稳,药撒了满处,差点扑到夏屠苏的怀里去。

夏屠苏捂着肚子叫起来:

“二奶奶,你这是要人命啦?”

蜜儿脸色微变,忙拿了帕子要去帮夏屠苏擦身上的药,夏屠苏躲得敏捷,一边闪,大声嚷嚷道:

“我这七八个月的肚子,自己都不敢有大动作,二奶奶今天这一下,万一孩子出了事,我可怎么跟相公交代!”

嚷嚷着就把帕子捂上脸哭哭啼啼起来。夏桑落笑看这一场闹剧,并不插嘴。蜜儿自知被抓住了由头,连忙赔礼,拉下脸来说了许多好话,最后夏屠苏才止住,愤愤道:

“你出去吧,粗手粗脚的,看到你就不舒服。”

蜜儿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咬唇慢慢出去了。

她刚一走,夏屠苏眼泪就没了,踢了踢地上的碎碗渣滓,不屑道:

“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放了砒霜,她送来的药你也敢喝。”

“怎么可能,”夏桑落笑笑,“你看她是那种傻子么?”

夏屠苏皱着眉头想了半晌,想起刚才蜜儿温温柔柔的样子,遭人斥责也毫不反抗,心里更加觉得不妥。上来坐在榻边,对夏桑落低声道:

“这女人怎么看怎么不简单,赵家不是长待的地方,你赶紧另找出路吧。”

夏桑落诧异,见夏屠苏一脸认真的样子,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另找出路的话,自然不可能实现,但这番心意,却令人感动。她笑了笑,转换话题,问:

“冯九斤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他呀,”夏屠苏甩甩帕子,满不在乎,“他今天本来死活缠着要一起来的,结果临时被县太爷叫走了。”

“县太爷?”夏桑落猛然从榻上坐起来,“县太爷找他?因为什么事?”

夏屠苏摇摇头,不知道。夏桑落又发起呆来。

山雨欲来

沈南溪召得意楼的幕后大老板冯九斤去问话。冯九斤为人多么滑头,早知道没什么好事,只顾着打哈哈,不肯实话实说。沈南溪耐着性子和他绕了几圈,耐性用完了,眼睛一瞪,对龙小套道:

“龙师爷,上夹棍!无良奸商,夹不死他!”

冯九斤一抖,听后堂果真想起了锁链的声音,也有三分胆怯,忙道:

“大人,私设刑堂可是大罪一条。”

“私设刑堂是罪,知情不报就没事了么?”沈南溪冷哼一声,对龙小套做个眼色,龙小套作势要上来。

“大人,你这是要毁了我的生意!”

“如果是做的无良生意,不铲除不足以造福百姓。”

冯九斤沉默片刻,正色道:

“大人,我知道你想查案子,不就是为了揭发赵七尹么——我和赵七尹不一样,虽然平日斤斤计较,伤天害理的事是绝对不做的。你一定要逼我认罪,那我也没办法。”

“不是逼你认罪。”沈南溪微微一笑,盯着他,“只要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别的不用你管。”

冯九斤一直在犹豫,沈南溪也不催他,他左右为难,最终还是一咬牙说了出来。沈南溪所问,无非是做皮肉生意的内幕。从哪里买人,往哪里卖,经手的都是哪些,有多少人押送之类。他这一问,自然是要去半路拦截,坏了生意,被行内的人得知是自己放的风,得意楼就难维持下去。

抱着牺牲小我的情怀将实情都说出来之后,冯九斤松口气,觎着沈南溪,见他一脸沉思的表情,心里有些惴惴,试探着问:

“大人,今天这事,我可是立了功了,你说过别的都可以不追究的。”

沈南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揶揄道:

“知道的这么清楚,可见你也有参与其中。”

“大人冤枉!”冯九斤连忙喊冤,“我虽然也开妓院买人,那都是自愿卖身,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不信你去问问!”

沈南溪哼了一声,沉思半晌,见冯九斤还在耳边嚷嚷,有些不耐烦,挥挥手道:

“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冯九斤停住,暗地观察着沈南溪脸色,果真是没什么大碍,于是也放下心来,高喊几句青天大老爷之后就出去了。

衙门外冯家小厮等的心急,见冯九斤出来,忙迎上去问:

“公子没事吧?大老爷问话,可是有什么祸事了?”

“祸事?”冯九斤在小厮头上狠狠敲了一记,脸上显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谁说是祸事?这次是福非祸,平白走了大运!”

小厮眨巴着眼睛没有听懂。冯九斤在下巴上摩挲半晌,对他勾勾手指,低声吩咐道:

“本来说定的那桩生意,赶紧跟那边说,过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不做了?”

“不错。”冯九斤勾唇一笑,啪的一声打开扇子,“我要坐山观虎斗,等到他们斗得无一幸免,我得意楼一枝独秀。”

说完哈哈一笑,领头而去。走了一段,又想起来,对小厮吩咐:

“不急着回去,你去一趟赵家,把少奶奶接回来,赵家要倒大霉,以后少和他们打交道。”

“哎,”小厮答应一声,挠挠头,又问,“那大姑娘那边呢?人家两姐妹许久没见了,要不把大姑娘也请到我们冯家去算了?”

“要你多管闲事?”冯九斤眼睛一瞪,“我大姨子自然有人罩着,还轮不到别人瞎操心。”

小厮点头如鸡啄米,跟在大摇大摆的冯九斤后面回去了。

冯九斤走后,沈南溪在书房想了很久,一出门,当头碰上龙小套。龙小套满脸激动,问:

“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沈南溪看他一眼,不咸不淡。

“你很想行动?”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

沈南溪摇头道:

“不行,光衙门里的人,不够用,人手太少。”

龙小套偷偷把衙门几个衙役挨个数了一遍,十根手指头,加上脚趾头,居然都没有用完。于是又沮丧了,光赵七尹的家丁,都胜过一个衙门了。无财势无背景的芝麻官,果然没用。

沉思了片刻,沈南溪对龙小套道:

“我再想办法,你先出去吧。”

龙小套答应一声,出去了,到了门口,又回头看,见沈南溪端坐在案后,提袖子捏起笔来。知道他要写东西,便关上门轻手轻脚离开了。

书房里安静,沈南溪心无旁骛写完一封信,粗粗看了一遍,封了口,正要出去找人送了,龙小套从外面匆匆忙忙地跑回来,一脸的惊惶。心知又有意外发生,沈南溪抓住他,镇定道:

“什么事?”

龙小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猛一眼见到沈南溪,跟见到救星一般,拍腿道:

“大人,不好了,又有麻烦了!”

沈南溪眉头一皱,龙小套又道:

“又有人家丢了女儿啦!”

“谁家的?”

“倒不是什么大户人家,”龙小套脸上又青又白,“是上次知府大人来说定要采选入宫的女子,再过几天上头就要来人了,我们这边交不出人来,真就闯了大祸啦!”

沈南溪比他冷静地多,沉着脸想了半晌,什么也没说,正要回去,想起怀里那封信来,要让龙小套送到驿站去,结果信还没送出去,就有上头的公文下来,知府大人亲笔书信,因为桐香县人口失踪案极为震怒,勒令他在三日内破案。

三日后还找不到人,革职查办。

凌厉的笔触写出革职查办四个字,令人看了心惊。

龙小套忐忑不安觎着沈南溪脸上的神色。沈南溪看了半晌,一言不发,将公函塞回袖里去,对龙小套淡淡道:

“知道了,你先把我的信送出去。”

龙小套接过信札,看了看,答应一声,急急出门了。沈南溪在县衙门口,站了片刻,往外面走去。旁边书肆正在重建,瓦砾上起了新的地基,不做书肆,改作了酒肆。赵七尹的生意一日日兴旺起来。

工地上在忙,人声鼎沸。赵七尹正在远处看着进度。他负着手,身形孤傲,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天气不好,也比不上他脸上的表情更阴沉。

似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赵七尹回头看了看。两人目光一触,都是平静的。沈南溪看看天色,皱起眉头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夫妻反目

为了追查失踪的女子,沈南溪暗地派人守在水月庵和赵家附近,整个县衙倾巢出动,虽然是私底下行动,桐香县却已经流言满天飞。夏桑落觉察到其中的不妥,在又一次看到赵七尹和人密谈之后,直接在书房门口拦住了他。

赵七尹送走来人,目光淡淡地看着她。自从书肆着火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面对面说过话。

夏桑落问:

“又是你干的,是么?”

“你在说什么?”

夏桑落上前一步,在台阶前停住,仰起脸,低声道:

“失踪的那个女子,是你干的,你想害沈南溪被革职查办,是么?”

赵七尹桀骜地看她一眼,冷笑。

“怎么,你舍不得?”

夏桑落抿紧嘴一言不发。赵七尹冷笑一阵,托起她的下颌,审视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盛怒之下的表情,这明亮的眼睛,只除了她没有像往日一样暴跳如雷。他讥诮道:

“奇怪,不嚷嚷了?你不是该骂我痴心妄想,该叫我去死的么?现在的你,真和以前大不相同,是有了身为□的自觉了?”

闹有什么用。夏桑落还记得自己当初指天发誓死也不会嫁给他。还是嫁了。她在几天前还在想他到底有什么好处,现在想也不用想了。她盯着他,冷冷道:

“跟你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说完就转身要走。赵七尹盯着她的背影,忽然道:

“没话说,也可以,有事做就行。”

说完紧走两步拉住她,往外面而去。夏桑落以为他又有什么企图,正要挣扎,却已经被强行拖到了外面,一直往县衙的方向。

两人走得急,到了县衙附近,夏桑落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见到县衙大门,门外无人,心念微动。正要问他,他却一直拉着她在书肆前停住。新的酒肆已经在热火朝天的筹建中。夏桑落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看过去。

“你的生意可一天比一天好了。”

夏桑落淡淡道。赵七尹的气势愈发嚣张,她原来还会觉得不公,现在却已经差点要认命了。可惜只差一点点,她这一辈子还不知道认命两个字怎么写。

赵七尹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对她道:

“等这间酒肆盖好,就叫夏家酒肆,如何?”

夏桑落愣住,半天,转而看着赵七尹,没有摸透他什么心思。赵七尹又道:

“你不是想做生意,整天都惦记着你的酒肆么?干脆以后把心思都放在这家新的酒肆上,做赵家堂堂正正的少夫人,做这里威风八面的老板娘,我绝对不干涉。你还跟以前一样,愿意么?”

夏桑落还没有回过神来,赵七尹说完,一直看着她,眼神是平静的,询问性的,连丝毫的强迫都没有。若是没有误会,他这种表情简直可以称为温柔。夏桑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酒肆,差点就要说出一个好字。

却没说,她摇摇头,道:

“怎么可能和以前一样?”

赵七尹皱着眉,看着她。她又摇头,既否认他,也否认自己。

“怎么可能一样?”

从她被迫嫁给他之后,就不一样。所有的计划都打破,对命途的预期也发生混乱。以前是厌恶他,现在是恨他。当然,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也许可以称之为且喜且悲,无所适从。就算是单纯的怨偶,也比她要好受些。

在赵七尹的目光下,夏桑落沉默了半晌,最终低声道: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又抬起头来盯着他,“不义之财换来的东西,还是让它姓赵比较好。”

说完甩开他的手,赵七尹脸色微变,要上前,她又立马退了两步,避之如蛇蝎的样子。赵七尹的目光渐渐变为愤怒,他指着她的胸膛道:

“你不要忘了,你自己现在也姓赵,你吃的用的,都是赵家的,不满意?为什么不全都扔掉?你从头到脚,为什么不全都还给我?”

夏桑落手攥着衣边,紧咬着唇一言不发。赵七尹的语气愈发恶毒。

“怎么,恨我?一直到现在了还对沈南溪恋恋不舍,等他死了,你是不是也要跟着一起去殉情了?”他哈哈一笑,指着赵家的方向,“你现在就回去,等到两日后沈南溪被革职索命,你用我们赵家的剪刀白绫——随便你用什么,去追随他到黄泉路,去啊!”

夏桑落死死地盯着他,脸色都白了。赵七尹仍是一脸讽刺的笑,他对于怎样激起她更大的恨已经熟能生巧。半晌,夏桑落轻声道:

“这就是你说的夫妻么?”

赵七尹微微一怔。夏桑落不等他反应过来,提起裙子转身就跑了。赵七尹独自站在书肆外,终于醒悟到自己说了什么,想要去追,夏桑落已经没了人影。他转而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夏桑落跑回赵家,关了房门,开始在里面收拾包裹,头上的钗环,身上的华服,全都换下来,赵家的东西,她是一点也不想多碰。还有这个罪恶满地的赵家,更不想待。

不到片刻功夫,包裹收拾好了,外面菖蒲早敲门敲得震天价响。夏桑落放他进来,又从箱底找出自己几锭私房银子塞进包裹去。菖蒲跟着她前前后后转了个圈,心里急,不住地问:

“大姑娘,你这是干什么?要走?咱们的酒肆筹办的差不多,我还要跟你汇报汇报账目——”

“不用汇报了。”夏桑落打断他,“酒肆的事不要管了。”

菖蒲满脸惊愕。

“反正也不留在这里了,还管什么酒肆,赵七尹的钱,都还给他,花出去的就算了,没花的留给他。”

菖蒲听得一愣一愣,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挠挠头正要再问,夏桑落把包裹往被子下一塞,转而正色对他道:

“我不待在赵家了,这两天就找机会走,你是要跟着我,还是留在这里?”

菖蒲下意识叫道:

“菖蒲当然跟着大姑娘!是死是活都是大姑娘的人!”

“好菖蒲。”夏桑落挤出一点笑容。她的三个下人,除去跟了沈南溪的惠泉——又是自己一个心结。她摇摇头摆脱惆怅。除了惠泉,失踪了的花雕,就只剩下这么一个菖蒲。人丁冷落也不是这么惨的。

菖蒲情况都没搞明白,一听要离开赵家,也急了。夏桑落却沉默下来,往凳子上一坐,想了半天,又喃[www.qiyebooks.com奇`书`网]喃道:

“不行,还有花雕,不能现在走。”

“啊?”菖蒲脸又挤在一起。他的心情,大起大落,精彩十足。

夏桑落暗忖片刻,又道:

“走之前,还要做两件事。”

说完对菖蒲做个手势,菖蒲附耳上来,主仆两人低低商量起来。

县衙里,书房灯火燃了近一夜。沈南溪一夜未睡,派出去的人也没有消息。按理说赵七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急着脱身,现在却平静得令人生疑。龙小套抄着手,来回转了好几圈,又去外面看看,不由叹气起来,对沈南溪抱怨道:

“大人,派了那么多的人手去监视赵家和尼姑庵,我们衙门也留几个人,万一真有了消息怎么办?来不及呀!”

况且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赵七尹防的严,要打探他的动静,难于上青天。

龙小套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沈南溪起身来,看着窗外的夜色。烛火跳了一下,他脸上明暗不定。龙小套忙去换了支蜡烛,看看天色,已经快要到黎明,一天又过了。知府大人的催命公函还躺在案上。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这可真是无路可走。龙小套叹道:

“这个知府和赵东家,是真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沈南溪不动声色,在外面站了一阵,回来,没看一眼公函,直接往烛火上送去。龙小套一惊,要抢已经来不及。一团火烧了起来,沈南溪甩甩手,把它扔到地上去,轻声道:

“我怎么会让他把自己逼上绝路呢?”

龙小套倏地睁大了眼睛,觉得沈南溪话里有话。沈南溪却什么也没说,留下一地的纸灰,出去了。

快要到黎明。日出在黑暗里潜伏许久,蠢蠢欲动。危机快要转化为契机。

狭路相逢

知府大人前几日送来的密信,拆开来,却只有短短一行字。

何必铤而走险?

赵七尹把密信放在桌上,凝神思忖。信札早在几日前就到了,他却一直没有看。知道知府来信质问,并有意与他共谋,他这不回应,就等于拒绝了知府的好意。他和沈南溪的事,又何须外人插手?

深深吸口气,提起笔来在信的末尾补上一句:

情不能共存,势必毁之。或自毁。

他是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不能等下去了。

写完之后,装回去,封口。家丁来回报:

“公子,快要四更了。”

赵七尹答应一声,就要出去,信札还留在案上。家丁问:

“要送去给知府大人么?”

“不用。”

赵七尹吹熄灯,关了书房的门离开。

到了夏桑落房外,灯是灭的,没有人声,他知道她一直在房里。

本来要推门进去,却又迟疑了,赵七尹站在外面,看着黑沉沉的天色。过了四更,马上就要到凌晨,恰好是一天最寂静的时候。院子里树上的鸟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枝头轻晃。

赵七尹转身往院外而去。家丁急急跟上,悄无声息地。

他前脚刚走,夏桑落屏住呼吸,轻轻开了门。整个赵家,陷入一片沉寂。突然间,她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间空宅。

沈南溪回去换了一身衣裳,刚从屏风后转出来,龙小套就冲进来,急道:

“大人,有消息了!”

沈南溪眼中利光一闪,不动声色系了腰带,穿戴整齐之后,对龙小套道:

“走吧。”

龙小套答应一声,小跑着跟了他出去,到门口,眼睛一转,又从厨间找了一把切菜刀来小心揣怀里。悄悄招呼了人,一起跟着沈南溪出门。

仍旧是桐香山下,山上水月庵,距离山脚三四里正是桐香县。此处是通往县外的必经之路。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候,山下林子里漆黑一片,偶尔有虫草的叫声。众人轻手轻脚到了林子里,各自找地方蹲了,眼睛盯着林外河对岸的方向。

龙小套摸了摸怀里的刀,心跳的有些厉害。往日看夏桑落用刀追人时很有底气的样子,自己照样学来,却还是摆子打个没完。再看沈南溪一脸沉着,就连蹲着也比别人显得有气度。登时更矮了一截。

等了许久,不见动静。都有了不耐烦起来,却也不敢说话,都憋着。

忽听身后一阵呜哇的低嚎,阴风过处,人人背上起了鸡皮疙瘩。像是山里的猛兽。于是都吓了一跳,跳起来查看,却见龙小套嘿嘿直笑,从林子一头牵来一只大狗,强道:

“有夏小姑娘在此,待会动起手来以一当百,好用得很。”

众人嗤的一声,落落狗也跟着哼了几哼。龙小套挠挠头,见沈南溪脸色阴沉沉的,也不敢再开玩笑,便将狗嘴巴用布包了栓在一边,仍旧回来蹲着。又开始打摆子。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有车轱辘碾地的声音。众人都一凛,紧盯着对岸不敢再动。

却见一架马车,罩的严严实实,从山后拐了出来。随车护送的人有十来个,个顶个都是年轻的汉子,无疑是从赵家来的的家丁。车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押的是谁,不言而喻。采选的民间女子,落谁手里都是个烫手山芋,赵七尹哪敢多留她?

要在天亮之前出城,马车赶得快,跟随的人却一点声音也没有,气氛莫名奇妙的紧张。龙小套吸口气,看了眼沈南溪,对旁边衙役做了个手势:放狗。

悄悄解了狗链子,落落呜咽一声,往林子外跑去,又凫水上岸,那车队里原本悄无声息,忽听见水声,又见一只巨大的东西跑过来,都吓了一跳,胆小的当场叫了起来:

“娘哟!”

“是狼啊!”

“狗屁,狼会凫水?!”

落落一直冲到队伍里去,当即乱了套,众说纷纭,没一个敢动的。马车停了下来。龙小套对众衙役做个手势,提着一口气从林子两边绕开,淌水过对岸去。趁乱将车队包围。

猛然间冒出来这么一股人,众人大哗,抄起家伙围成一圈往后退去,后面也有人,前后堵了,衙役们个个凶神恶煞,于是对方也抄起家伙,蓄势待发。眼看就要打了起来。

龙小套吸口气,大喝一声:

“抢了姑娘再说话!”

说着从怀里掏出菜刀,衙役们也冲了上去,两下交起手来,落落在人群里左冲右撞,见人就咬,搞得一团混乱。车里仍然静悄悄的没一丝动静,龙小套心知是姑娘被人下了迷药,神魂已失,要做救美的英雄,便擦亮菜刀往车前凑去。

后领子被人一拽,又扯了回来。沈南溪沉着声音道:

“你别去。”

龙小套眨巴着眼睛退了回来。看沈南溪绕过打得七零八落的众人,慢慢到了马车前。停了片刻,正要去开车门,门却从里面推了开来。有人慢慢下来。

龙小套屏住呼吸,下一刻就惊叫起来:

“赵东家!”

沈南溪和赵七尹面面相对。

***

夏桑落在赵七尹的书房里。点了一盏灯,也没人看见,平日看守的家丁都随他出去了,偌大一个赵家,只留下女人。正是偷鸡摸狗的好时机。

赵七尹的书房里,账簿不少,能放在明面上的,自然都是没有问题的,找了许久,毫无所获。她仍在想会不会有密室之类,也没有找到,呆了片刻,怕引人注意,想要回去,又见桌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

拿起来看,也没有封口,她取出信来,看到上面的字。赵七尹道:情不能共存,势必毁之,或自毁。

没有送出去信,是留给她看的。

夏桑落放下信,推窗往后山的方向看去。沉沉夜色涌了进来。快要天亮了。

***

桐香山下还在僵持。

龙小套见车里是赵七尹,自然知道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心里暗暗叫苦,打哈哈道:

“误会误会!赵东家这是要出城?请吧请吧,一路小心。”

说完就小心翼翼收了刀扭头就想走。忽见沈南溪一动不动,还在和赵七尹怒目相向,忙上去暗地扯了扯沈南溪的袖子,低声道:

“大人走吧,不然今天闹出事来不好解释。”

“不好解释?”赵七尹冷冷一笑,“你不好解释,我帮你解释如何?”

沈南溪面沉如水,还在沉默。龙小套满腹狐疑地看向赵七尹。赵七尹眼睛往周围扫了一圈,道:

“就说沈大老爷为救民女,在桐香山下与山贼发生冲突,结果死于乱刀之下——为民丧命,如何?”

脱身也难。狭路相逢,勇者为胜。龙小套又取出刀来,大喝一声:

“兄弟们,杀啊!”

正面冲突

龙小套是冲了上去,两个主子没发话,周围也没人敢动。龙小套悻悻然又退了回来,看看赵七尹,又看看沈南溪,忽道:

“赵东家,我们今天来是为了追查民女失踪案,赵家这么多人,三更半夜在外面游荡,实在可疑。”

“哦,是么?”赵七尹转向龙小套,“敢问追查到的民女在哪里?”

龙小套一滞,看看沈南溪。捉贼要拿赃,没抓到人,说不过去,要是在这里动起手来,算衙门里理亏。赵七尹自然不会善了。

赵七尹冷冷一笑,慢慢踱过来,面对着沈南溪,道:

“请大老爷今天一定给我个解释,如果没有,我们都在这里等着,等知府大人明天到桐香,对此事下个公断。”

龙小套手里的菜刀掉到地上,脚背砸的生疼。心里忐忑不安。沈南溪半晌不说话,忽然道:

“你就这么有把握自己今天赢定了么?”

赵七尹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调虎离山……真是好计策。”沈南溪笑着摇头,“趁我把人手都安排在监视看守上的时候,你派车送人远离桐香,一直往西,是要和那边的人做交易么?西南民风剽悍,赵东家,你就不怕自己那些娇滴滴的美人招惹来豺狼虎豹之流么?”

众人面面相觎,一片哑然。连龙小套也没有搞明白是怎么回事。赵七尹却脸色大变,半晌,才冷笑道:

“好灵通的消息,我真看走了眼。”

“是真的!”龙小套惊叫。

原来沈南溪早就探知了赵七尹的来路,这三日竟还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让自己一个劲带着人瞎忙活,不过障眼法而已。至于被他所拐卖的女人会怎么样,竟不得而知了。想必沈南溪早有安排。

想到前几日那封递出去的信……龙小套将敬畏的目光投向沈南溪。

他在西南,想必是一位权大势大的人物。

赵七尹已觉察到不好,紧紧盯着沈南溪,道:

“你在西南,设了埋伏。”

“埋伏?我哪有这个能耐?我手头上的人,都在赵东家面前呢。”沈南溪幽幽一笑,“不过我听说在桐香往西南的路上,山头不少,有强盗作乱,这些贼人,最爱好抢掠美人与钱财,你辛辛苦苦从方圆百里搜罗来的媳妇闺女,姿色想必都不坏。”

“我前日写了一封信给那边的山头大王,如果他能把这几位女子抢到手,再完好无损地留给我,必定有重金酬谢——赵东家,如果抄了你的家,这银子应该够酬谢他们的了吧?”

沈大老爷,你太邪恶了!

当场所有人心里开始呐喊。

赵七尹哈哈大笑起来,拍手道:

“好计谋,好安排,不愧是沈大老爷!好!”

一连说了几个好,脸上只见感慨,不见丝毫惊惶。笑过之后,又道:

“算无遗策沈南溪,既然已经识破了我的障眼法,为什么今天还要故作姿态赶过来呢?”

沈南溪反问:

“赵东家前前后后早已经安排好,人也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了桐香,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引我来这里?”

众人看这两人斗嘴,都忘了自己还和对方处于敌对的状态。

赵七尹森然一笑,道:

“因为我今天来,是要和你算私仇的。”

说完从旁边家丁腰间抽出长物,揭开布包,赫然是一把森然的长刀。众人心里都一惊,龙小套听得明白,这两位是要算私仇。旁边衙役却已经冲了上去将赵七尹团团围住,赵家家丁涌上来,赫然成了两方对阵之势。落落冲过来不知道在谁腿上嘶了一口,当即引信被点着,乒乒乓乓交起手来。

赵七尹持着刀,一步步逼近沈南溪,冷然道:

“若是你今天死了,还哪里谈到输赢?沈南溪,你算这么多,筹划这么多,哪有一刀来的快?”

“快是快,可惜用刀也不能解决问题——”

沈南溪话音未落,旁边龙小套大喝一声:

“大人,接刀!”

寒光一闪,他手里菜刀已经飞了过来,沈南溪险险躲过,菜刀深深扎进旁边树干里,叶子被震了下来。沈南溪一身冷汗,龙小套愣了一下,忙抱头鼠窜。赵七尹趁机一刀刺过来。

胸前便是刀尖,沈南溪急退一步,一脚踩进溪里,眼看就要躲不过,一个身影扑过来抱住赵七尹的腿叫道:

“大人快走!”

竟然是跟踪而来的惠泉。赵七尹横过刀背,狠心敲了一记,惠泉额头上血流如注,软软瘫在地上,沈南溪抢去拔树上的菜刀,拔不出来,顺手从地上捡起衙役用的水火棍迎着赵七尹抡了过去。

两下一接,棍子被削掉一半,赵七尹的手一震,刀也差点拿不住。又持刀逼了上来。

正夹缠不清的时候,忽听一阵雷雨般的马蹄声,一人骑马急行而来,离老远就不住地大喊:

“巡按大人和知府大人驾临!桐香知县奉命来迎!巡按大人和知府大人驾临——”

突然一僵,勒住马缰绳看着面前这一幕,愣住。下意识又嚷了一声:

“巡按大人和知府大人驾临,仪仗马上就到!”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面前这一幕,应该是桐香县衙的人和当地百姓发生了械斗。

众人一僵,赵七尹利眸看向沈南溪,沈南溪忽道:

“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了么?”

因为他知道巡按大人的仪仗今日一早要从桐香山下过。

当然他没有这样说。沈南溪一扔手里的棍子,对众人高喝道:

“官府正在捉拿嫌犯,闲人退避!赵七尹拐掠妇女戕害百姓,今天在场的都是人证!还不来捉拿!”

众人打得七零八落,地上横七竖八都是人,衙役们一听有了救星,信心大增,动起手来将赵家家丁绑了个严实,只没人敢动赵七尹。众目睽睽之下,赵七尹的刀还指在沈南溪胸前。进也难,退也难。

气氛僵滞了。赵七尹盯着沈南溪,半晌,慢慢笑道:

“以为这样就赢了我么?”

手一松,刀子扔在地上。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龙小套趁机上前把惠泉扶起来躲到一边,遇到赵七尹的目光,却情不自禁一个寒噤。沈南溪面色不改,见旁边没一个衙役敢动,自己拎了绳子上前。

两人目光一碰,电光石火。

前路上传来锣鼓的声音。隐隐已经可以看见巡按和知府的仪仗远远而来。赵七尹傲然看着沈南溪,摆出任他来绑的姿势。沈南溪还未动弹,后面龙小套冲过来一棍砸在赵七尹的后脑。

赵七尹应声倒地。

龙小套怒气冲冲道:

“这是替惠泉报仇。”

众人愕然。沈南溪袖子里对龙小套竖了个大拇指。

智取水月庵

夏桑落刚一出门就听到了沈南溪和赵七尹大闹巡按仪仗的事。

等她知道的时候,消息已经传遍了桐香县。沈南溪在巡按大人面前,指赵七尹拐卖妇女戕害百姓,还有当时在场的十余名赵家家丁,全都被押解回了县衙。巡按大人为主,知府大人为辅,一起来审这件大案。

赵七尹被抓,这消息太令人震惊。夏桑落还没反应过来,蜜儿已经冲过来尖声道: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说着就要过来抓夏桑落的脸,夏桑落捉住她的手甩开,轻蔑道:

“就凭你?”

蜜儿急赤白脸,优雅和气度都忘了,爬起来就往县衙跑去。夏桑落也急着去看个究竟,又等着菖蒲的消息,两下为难,犹豫了片刻,决定先去县衙。结果刚一出门,就和一个披头散发浓妆艳抹的女人撞到一起。

那女人叫起来:

“大姑娘,你差点害死我啦!”

夏桑落心里一跳,捂住她的嘴就拖进门里去,一路回自己房里,才道:

“怎么才回来?”

那女人一把将头上的发髻扯下来,又抹了把脸,露出少年面容,赫然是昨晚离家的菖蒲。菖蒲喘着气,胡乱洗了脸,才抱怨道:

“大姑娘你去试试,我这还是赶早回来了呢。”

夏桑落见他脸上黑的红的胭脂顺着水滴答答落到胸前,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见菖蒲苦着脸,又连忙忍住,问:

“找到了么?”

菖蒲嘿嘿一笑,立了功,底气也足,竟学会吊夏桑落的胃口。慢腾腾喝了口茶水,还准备吃个点心,被夏桑落狠狠一个巴掌打了过去,连忙收回手,乖乖道:

“有我菖蒲出马,自然战无不胜。”

夏桑落一喜,问:

“真找到了?有把握么?”

菖蒲信心十足地点头,对夏桑落招招手,细细将自己一晚上的冒险经历讲了出来。

原来夏桑落早就怀疑赵七尹将掳来的女人关在水月庵,水月庵不大,她去过几次,却一点迹象也没寻找,想来是设有密道密室一类。于是叫菖蒲去装作迷了路的外乡女人混进水月庵去。现在看来果然奏效。

差点要佩服自己的小聪明。

夏桑落很有些得意。忽然想到更重要的一点,问:

“花雕呢,有没有看到她?”

“问过了,说是有过花雕这么个人,结果后来给牙婆去挑走了。”

夏桑落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果然没错。花雕一直在水月庵。又问菖蒲:

“什么时候被挑走的?”

“就这几天。”

就这几天……夏桑落有些失神。就差这几天,花雕又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菖蒲见她脸色不太好,又连忙说话岔开。

“这件事,老尼姑她们肯定知情。”

“不错。”夏桑落回过神来,问菖蒲,“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菖蒲讲起自己的经历来,简直神采飞扬。

“我装作女人,在水月庵附近打转,老尼姑出来,假惺惺说尼姑庵里可以留宿,等明日送我回去。我就跟着她去了,结果晚上喝了几口汤,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一醒来,周围黑咕隆咚,还有不少女人,都是昏昏沉沉的,有个小尼姑在到处翻人看,我一棍子把她打闷,趁夜深的时候爬了出来。”

夏桑落听得入神。菖蒲一惊一乍地,又道:

“底下蛮大,吃的用的都有,有梯子,我顺着梯子爬上去,大姑娘,你猜我看到什么地方了?”

夏桑落狐疑地看着他。

“就是在水月庵佛堂啊。”

夏桑落拧眉想了一阵,忽然想到关键地方,问:

“你把那个打昏的小尼姑放哪了?”

“就放在底下了,难不成我还把她背出来?”

夏桑落倏地起身,敲了他一记。

“那早上老尼姑不就发现有人逃跑了?”

本想让菖蒲悄悄地去,悄悄地回来,既然闹出了动静,肯定等不到衙门的人去搜了,老尼姑乖觉,还不早转移阵地。想到这里,又一阵心急,当机立断道:

“现在就去,把老尼姑的狐狸尾巴抓住!”

“就我们俩?!”

“当然不是。”夏桑落推他一把,“去冯九斤那里,跟他要几个人,不用多,能对付那些尼姑就成。”

菖蒲答应一声,就往外跑去。

夏桑落搞定了尼姑庵,自然雀跃不已,只是没找到花雕,难免有些失落,心情起伏半晌,往县衙赶去。一桩事了了,另一桩事还摆在眼前。赵七尹会怎么样,沈南溪要想什么办法,一样样都揪着人的心。

赶到县衙,却被拦在外面禁止入内。整个县衙,如临大敌,气氛紧张。外面不少探头探脑的百姓,却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夏桑落急得跺脚,丝毫办法也没,忽见龙小套在门口张望,连忙上去,问:

“龙师爷,里面到底怎么样?”

龙小套觎着她,想了想,决定还是问一句为好。

“大姑娘问的是赵东家,还是我们县太爷?”

夏桑落张口结舌,半晌,气道:

“谁也没问,我问的是巡按大人——这位大人怎么说?”

龙小套摇摇头,什么话也没有。见周围竖起的耳朵不少,对夏桑落使个眼色,两人到僻静处,这才对着她耳朵把里面的情况说了出来。夏桑落皱眉半晌,又反过来对他低语几句。龙小套瞪大眼睛,询问,夏桑落点点头,表示肯定。

周围的人全都晕了。纷纷把目光收了回去。

龙小套点头,表示知道,正要转身回去,却又想起一事来,回头看看夏桑落,迟疑道:

“大姑娘,惠泉受伤了,你要不……来看看她?”

“惠泉?”

夏桑落失声叫了出来。龙小套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和她一起进县衙去了。

***

惠泉仍没有醒,大夫刚离开,她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夏桑落坐在榻边看着她,几个月以来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这个昔日和自己无话不说的丫头。她好像和以前有些不同。似乎娇弱了些。

也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

夏桑落还记得当日在夏家,花草会前日她信心满满道:大姑娘放心吧,我自己的事,自己省得。她对于自己的归属,从来就不迷糊,想要就去争取。比她强多了。

夏桑落叹口气。见她嘴唇干裂,便拿了旁边的水来,用帕子蘸了些,把她的嘴润湿。小心翼翼地,像以前惠泉侍候她时一样。

惠泉眉头蹙了蹙,手无意识地在空中乱抓了一下,嘴里喃喃。夏桑落凑过去听,听见她在叫“大人”。她叫的是大人,不是大姑娘。

她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失落起来。又心酸。

坐了一阵,放下水出去。

绕过走廊,对面就是沈南溪的书房。书房里有说话声传出来。她知道是几位大人在书房里商量赵七尹的事情。自然还有沈南溪。于是心里一动,蹑手蹑脚过去,顺着窗户蹲下来听。

听了几句,眉头渐渐皱起来。

词锋

赵七尹被龙小套从背后偷袭,到现在还神志不清。数十名赵家家丁,县衙里牢房不够用,关也没地方关,只能先凑一堆命人先看守起来。要审这桩乱七八糟的案子,情势很棘手。

新来的巡按大人,是为了民女失踪案,前来调查实情。桐香县整日出事,他对于这位沈县丞很不满。来了也没有好声气,一个劲质问县里治理不严,民风低俗,沈南溪丝毫用处也没有。

沈南溪想了半天,答:无为而治。

巡按大人差点唾他一口。

谈到赵七尹的案子,几人在后堂商议。沈南溪带人和赵七尹在桐香山下大打出手,差点闹出人命,巡按大人狠狠整饬了沈南溪一番,问:

“既然说是去抓人,对方拘捕,动手也可以,只是没有证据,拿什么来取信于人?”

沈南溪面不改色。

“证据自然有。有人证。”

外面的衙役齐刷刷站了出来,证明当时赵七尹自己承认拐卖妇女戕害百姓。

巡按大人扫了一眼,不为所动。

“既然说赵七尹拐卖妇女,他拐卖的人在哪里,是怎么拐卖的,经手的人是谁,获利多少,目的为何,都该说个七八,如今只有这几名人证,而且还是你县衙里的人,物证丝毫没有,本官不能相信你。”

“不错。”知府满脸傲慢,“沈大人,你这样,会被别人指公报私仇。桐香县的人全都知道,你和赵七尹争风吃醋,互不相让,只恨不得能扳倒对方,今天这一出,恐怕也是有意布置出来给巡按大人看的吧?”

沈南溪眉头微皱,一句话也没说。巡按大人静静听完,忽然道:

“知府大人?”

“哎?”知府连忙起身看向巡按。

“你是不是常来桐香?”

“是,下官认为,不这样不足以体察民情。”

“怪不得,”巡按大人笑笑,“我说你怎么也把桐香这些刁民好八卦的习俗也染上了。”

知府脸登时红了起来。旁边衙役忍不住扑哧一笑。沈南溪没有笑,垂首思忖片刻,忽道:

“大人,关于赵七尹掳掠妇女的目的,下官倒有些更大胆的猜测。”

“猜测?”知府嗤笑了一声。

巡按则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下官有人证明,赵七尹掳掠妇女,多是卖至偏远地方,以谋不义之财,但也有留的,胡员外家的女眷,被有意送给上官,后来这女人被人所杀,还成为桐香一大惨案,至今未破,这女人的死,和官场勾结脱不开干系,一个女人是送,多个女人也是送,送的多了,满朝廷每位大人身边都有一位赵七尹所送的美人,这是什么情形,大人可以想想——”说着颇含深意地看了巡按一眼,“当然,如果大人也受过赵七尹的美人恩,那自然就更明白了,也不用下官多讲。”

“沈南溪你混账!”

知府怒喝一声。巡按皱了皱眉,沉思不语。见知府脸红脖子粗,奇道:

“怎么,莫非知府大人那里有赵七尹所送出的美人?”

知府脸色一变,忙道:

“大人明察!”

沈南溪面色不改,又道:

“女色怡人,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却成为祸国之源。赵七尹若单纯只是为了钱财,也不过是个流刑徒刑而已,但利用女色勾结上官,一介商贾插手朝政,称霸八方,满天下呼风唤雨,就是说谋反二字也不为过,起码这次宫中采选女子,也是由知府大人通过赵七尹在方圆百里所选,要送到皇上身边的——下官不敢现在就指知府大人或者赵七尹谋反,但此案事关重大,大人还得谨慎处置。”

沈南溪说着,知府早已经混账瞎闹骂了起来,被巡按喝止,只能停住,强作镇定。巡按目光从几人脸上淡淡扫过,心中已有几分了然,对沈南溪的话嗤道:

“危言耸听。”

说得这么夸张,也不过是想引起自己重视而已。小县丞,便有小聪明。他心中暗笑,又道:

“好猜测。”

沈南溪微怔,马上明白巡按的话中所指,忙道:

“只是猜测,后堂说给大人听,不敢到处宣扬,但下官有方法可以证明这猜测。详情到底如何,只要找到被赵七尹所掳的女子,自然便能有真相。从当初胡家女眷被杀,到现在采选女子失踪,都有迹可寻。”

“怎么寻?”

沈南溪行个礼,龙小套在旁边看的紧张,听他道:

“请大人往城外水月庵一趟,刚刚有百姓发现水月庵窝藏妇女,已经赶来报了案。”

巡按倒是个爽快人,说去就去,当即站了起来,知府也一同起身,沈南溪忽然道:

“另外还有一件事——今天这案子,下官要查的除了赵七尹之外,还有知府大人,既然已经是涉案之人,还请知府大人止步,不要再插手这件案子。”

“沈南溪!”

知府怒喝起来。巡按点头,淡淡道:

“说的是,知府留下。”又对旁边衙役,“看着知府大人。”

说完一甩袖子出门而去。沈南溪微微一笑,也跟上。知府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僵在书房里。

***

冯九斤安抚住自己大腹便便的娘子,带了几名下人,随菖蒲一起快马加鞭赶往水月庵。

庵里出乎意料的安静,尼姑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偶尔有上前来质问的,被冯家家丁几声呼喝逼了回去。进了佛堂,菩萨慈眉善目,佛香袅袅,只是没有人念经。冯九斤跟着菖蒲,一脚将了尘老尼的蒲团踢开,揭开下面的青石板,底下果然有通道。

点了火进去,越走越宽敞,能容百人的地下密道。冯九斤举高火把,看了几眼,当场就惊叹出声。满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美人啊。环肥燕瘦,各有风情,只是都迷失了心志,被这肮脏的地方玷污了。

他把火把交给下人,蹲下来一一欣赏。目光中很有估价的意味。

如果把这些姑娘送进得意楼,那又是怎样的场景呢?冯九斤开始想象。

菖蒲见他眼神不对,忙问:

“冯姑爷,还不动手?”

“哦,动手动手。”冯九斤一招手,家丁全都上来,把这些女子一个个拖了上去,送上马车。正要一挥手道:送进得意楼。就听见外面传来喧哗的声音。是官府的人来了。

冯九斤满心的失望。

争争不息

尼姑庵窝藏妇人已经被揭穿,挨个调查,竟全是近年来方圆百里失踪的各家各户的女眷,桐香县群情激奋,只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贼窝。再加上胡府的证词,杀人偿命是决计逃不过。巡按大人派人连夜封了尼姑庵,抓住秃头尼姑无数,却唯独没有了尘老尼。

这件事,还非得老尼姑出面,没有她就没人指证背后主谋,沈南溪思忖良久,派人去赵家找蜜儿出来,来人回报蜜儿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一个夏桑落在面前。如今她竟是赵家唯一一个主事的人。

两人沉默以对,半晌,沈南溪咳了咳,说:

“赵七尹已经醒了。”

夏桑落一言不发,龙小套在外面等着,她跟龙小套一起到牢里去。

当初从这里出去的时候,她想过自己一辈子也不来这个阴暗的地方,现在居然为了赵七尹来了。外面的牢门落了锁,咔嚓一声,听起来令人心惊,夏桑落迟疑地站在走廊上。赵七尹侧首坐着,听到声音,冷冷看着她。

夫妻两人,隔着一间牢门,无语对望。赵七尹忽道:

“这下你总算是如愿了。”

这讥诮的语气,夏桑落居然也没发怒。也许逼自己发怒正是赵七尹的目的。她不动声色,走到跟前去。牢房里幽暗,愈发显得赵七尹的眼里黑沉沉的,看不清楚。夏桑落想了想,轻声道:

“我忽然想起以前我坐牢,你来。”

“风水轮流转,很有感触?”赵七尹嘴角一抹嘲讽。

夏桑落坐在地上,摇摇头,半晌,喃喃道:

“我忽然明白,你那时候来,并不是来嘲笑我的。”

她一直想,他当初害她蹲大狱,然后去嘲笑她,落井下石。现在换个位置,突然间明白不是这样。体察他的心情,也唯有自己亲身经历才知道。

赵七尹心里微动,盯着她,不知在想什么。夏桑落从袖子里掏出他那封知府的信,信末尾他的亲笔还在。赵七尹接[www.qiyebooks.com奇`书`网]过去看了看,面色高深莫测,半晌,却什么也没说,将一封信撕得干干净净。

夏桑落拦阻不及,就看着信笺成碎片。赵七尹看着她,忽而一笑,半真半假道:

“不错,我当初来,是因为关心你,怜惜你,所以才自己跑一趟——怎么,你今天也是么?”

夏桑落踌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赵七尹面色一冷,嗤道:

“如果不是,就没必要来,你的同情心还是留着给别人吧。”

夏桑落脸色不变,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并没有同情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你应得的。”

“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我利用手段得到的,有什么可耻的?”赵七尹微微一笑,“就连你嫁给我,也是我应得的,我一点也不后悔,你后悔么?我知道你自然是后悔的。”

夏桑落没有回答。她肯定是后悔的。可是她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这个词。赵七尹看着她满脸迷茫地坐在旁边,也沉默了。坐了一阵,夏桑落没话可说,起身要走,她的裙角从透窗而过的阳光中一闪而过。赵七尹本来打定主意不再看她,却忽然鬼使神差又看过去。

“有一件事你不要忘了。”

忽然听到这么一声,夏桑落讶然,停住脚步。

赵七尹漫不经心道:

“你以为这件事就这样完了,和你再没有关系了么?”

“你做的龌龊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赵七尹莞尔一笑,道:

“怎么没有关系?别忘了,你还是我赵七尹的妻子呢。”

夏桑落僵在那里。

“你最好期望这件事尽快解决,要是牵扯的大了,我这个主谋,少不得要被凌迟处死千刀万剐,就连赵家也要被牵连,到时候你这位堂堂正正的赵家夫人,要好点,被判流刑三千或者徒刑三年,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夏桑落脸色微变,不意赵七尹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她猛然间脑子一团乱,竟不知道该怎么反击。赵七尹微微一笑,站起身看着她,隔了牢门,他长身玉立,在一片阴暗中。夏桑落浑身发冷。

赵七尹又道:

“你要是现在不想办法逃命,就和我做一对鬼夫妻,我也乐意。”

夏桑落脸色一变,提起裙子倒退两步,转身就跑。牢房的门哐的一声,又安静下来。赵七尹一直保持微笑的表情,看着她的身影消失。

夏桑落跟鬼附身一样,跑得飞快,连牢房外有人都没注意。沈南溪和巡按大人两个面面相觎,巡按大人摸了摸鼻子,本来是想在这里听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的,竟见到这么一幕夫妻反目的情景。

“不过这个赵七尹,是真够歹毒的。”

巡按大人感慨。沈南溪皱着眉,思忖不语。经赵七尹一提,还真想起这么一件事来。不过他方才的话,到底是什么用意?盘算半晌,沈南溪自己进了牢房。

赵七尹还站着,看他一眼,毫不意外。

沈南溪也不忌讳,开口便道。

“你既然有心要让她逃走,为什么不干脆给她一封休书?”

赵七尹哈哈笑起来,似觉得沈南溪的话很可笑。

“我为什么给她休书?”

“我以为你是真心想护着她的。”

“我是真心还是假意,和你有什么关系?”赵七尹似笑非笑,“想让我给她休书,你打得好如意算盘,可惜我从她一进门,就认定了这么一个妻子,夏桑落就算死了,也是赵家的人。”

“你很得意。”沈南溪不动声色,“可惜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哦?”赵七尹挑眉,“我们走着瞧。”

沈南溪盯着他半晌,转身就走。他们的争斗,还没有完。

外面巡按大人在等着。经他几日的分析,现在最紧要的事,是要找到宫里采选的女子,赵七尹派出去的人手,还有水月庵了尘及蜜儿等人,没有十足的证据,案子就不能了结。所以说——

“首先得把去西南的那批人截回来,你不是说有帮手在那边?到底是什么人,要接上头再说。”

“是。”沈南溪恭谨答了一句,就匆匆离去。

对他来说,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和西南山上的强盗接头,而是先和夏桑落商议她的归宿问题。

一个陌生山贼的来信

本来看夏桑落是往后堂厢房的方向跑去,沈南溪找过去,却见厢房里并没有人,只有惠泉在榻上,额上还缠着绷带。他没有忘记她是为了自己才受伤的。沈南溪转了一圈,正要出去,惠泉却醒了。

“大人。”

身后叫了一声,倒不好出去了。沈南溪回头,对她微微一笑,问:

“觉得好些了么?”

惠泉轻轻点头,想要撑起身子坐起来,有些费力。沈南溪秉持着非礼勿动的原则,在一旁用眼神表示关切。等她坐起来之后,问:

“是要下来么?先等等,我出去叫个丫头进来。”

“不必……大人!”

见沈南溪转身要走,惠泉忙叫住。沈南溪看着她。惠泉踌躇,开了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两人沉默了一阵,沈南溪又回来,在桌前坐下,是表示愿意倾听。惠泉怔怔地看着他,半晌,道:

“大人还在怪我?”

“不,我没有怪你。我很感激你。”

惠泉靠在后面,垂首沉默许久,再看沈南溪,眼里坦荡荡。

“大人,一个人若是有私心,对还是错?”

沈南溪看着她,很温和。

“凡是人,都有私心。”

“做奴仆的人,也可以有私心?”

“奴仆也是人。”

“既然有私心,就要积极,若是自己积极让别人痛苦,是不是罪无可恕?”

“你不需要对其他人的痛苦负责任,不是你的罪。”

惠泉垂首沉默半晌,忽然掀被要下榻,她体虚,伤又重,一下榻只觉眼前发黑,差点跪在地上,沈南溪在一步之遥的地方,见她摇摇晃晃站住了,也便没了动作。惠泉扶着桌子,抬首看着他,眼圈都红了。

“既然这样,我对大人有心,就直奔大人而来,伺候你,为奴为婢都心甘情愿,这是罪么?我离了大姑娘,可在心里她还是我的主子,我敬她,重她,曾经有过坏心,许是有罪,可我和大姑娘从早就说过,若是有了中意的人,就铁了心去追随他,这也错了么?”

沈南溪脸色深沉,静静地听,没有回答,待她说完,才道:

“没有错。”

惠泉怔怔地看着他,有期盼,有不甘,满心紧张地等着他给她答案。沈南溪沉默半晌,开口道:

“你不愿意去赵家,来投奔我,我收留你,是理所当然。你对你们大姑娘如何,是你的事,我没有干涉过,我不是夏家的人,你们夏家的家规家法,也和我无关。你在衙门里做奴婢,有吃有住,我对你持之以礼,从不逾矩,有错么?既然有了意中人,就从此一心只想着她,不对外人假以辞色,这也错了么?”

“大人怎么会错?”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质问我呢?”

惠泉怔住。盈盈双眼在沈南溪身上转了个圈,别过脸,心里一酸。沈南溪又道:

“你救过我,我很感激你。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说完就起身离去。惠泉扶着桌子,眼泪刷的落下来,摇摇晃晃差点站不住,外面抢进来一人将她扶住到榻前坐下,惠泉抹抹眼泪,见来人正是龙小套,勉强挤出笑来。龙小套听了壁角,也不羞愧,只一个劲道:

“惠泉,我觉得你刚才那些话,下人也能和主子抢心上人的话,实在有道理,有道理!”

惠泉只是伤心,哪里还顾得上他在那里聒噪些什么。两人一动一静,也给屋里添了几分生气。

沈南溪一口气到院子里才停住。本来是要找夏桑落的,结果却和惠泉说了这么一通,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正在揪心,忽见前方花丛中轻轻摇晃,上前一步揪出来道:

“你干什么?”

正是夏桑落。她灰头土脸被抓出来,头顶还顶着一堆花瓣,支吾半晌,怯怯道:

“是不是也要抓我进牢里了?”

沈南溪一愣,又好笑,又怜惜,拉了她就回屋里去,夏桑落急得跳脚,甩也甩不开,又怕被别人看到,只能跟着他一溜烟钻进房里,又叫。沈南溪无奈道:

“放心,不是抓你进牢房。”

夏桑落这才放下心来,刚才被赵七尹一吓,有些后怕,到哪里都觉得不安全。出了这么多事,从书肆着火之后,她和沈南溪还是初次见面。面对自己的出墙对象,有些尴尬,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

沈南溪倒自然,任她在一边难为情,自己找地方坐了,掏出信来看。

夏桑落好奇,凑上去看。见粗黄纸上斗大的字,乱七八糟写了几张,文不成文,句不成句,满篇的大白话,亏沈南溪还能看得下去。信上道:

师爷:

你自去年离去,就没了消息,都以为是被别家山贼抓走,原来是做了官。自古官贼不两立,俺们正式把你清出山,以后再也不算兄弟。

你来信要俺们打劫一队马车,俺们已经劫了,车上不少美人,本来想给自家兄弟留着,后来想想还是算了,美人到底不如银子划算。要拿这些美人换银子,俺们当然乐意。你要兄弟把人送到衙门去?那可不大美。俺们是山贼,上了衙门,自投落网,只有枷锁,没有银子。你当俺们傻呀?

现在人都好好的在这里,你要,自己来取。俺们兄弟打劫这一趟,没得多少好处,人手折了不少,医药费,辛苦费,库存费,还有这一群美人吃的喝的,随便加一加,也几百两了,你给俺们送过来,一手交银子一手交人,俺们不赖帐。

只准你来,别人不准带。不然俺们把这些美人撕吧撕吧全分了。你自己掂量着。

青山常在,绿水长流。

陶大当家字。

另:杨二当家前次去城里,一不留神被抓进了大牢,据说离师爷你在的县不远,你看能不能说个情把他弄出来?俺少收你十两银子。

后面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手印。夏桑落猜测他们山寨里的当家应该有百十来位。

看完了,沈南溪放下信,脸色古怪。半晌,摇摇头起身。夏桑落越想越觉得不对,再看那信上,写得明白,把沈南溪叫师爷。该不会是他也被弄进山寨当过一段时间的狗头师爷吧?她将诡异的目光投向沈南溪。

沈南溪咳了咳,清清嗓子道:

“看来我得出趟门。”

夏桑落觎着他。“出吧出吧。”

沈南溪眯着眼,看了她半晌,忽道:

“你很高兴?”

“哪有?”

“不管怎么样,走之前,我要先把你安置下来。”

“安置我什么?”

夏桑落马上警惕起来。沈南溪不紧不慢道:

“你不是整天担心自己被抓进大牢么?”

夏桑落倒退一步跳起来。

“我现在不担心了。”

说完就提起裙子跑了出去。沈南溪一愣,追出去看,她早已经跑得没了人影。这么急,真像要逃命的样子,她急着干什么?他左思右想,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又看着手里那封信发愣。

逃之夭夭

三日后,沈南溪决意出发往岭南一趟。

出么之前,去了一趟赵家,如今的赵家已经人丁凋零,走的走散的散,除了在狱的赵七尹,失踪的蜜儿,就只有夏桑落。他到了门口,拉门环,探出来一颗脑袋。是菖蒲。

“大老爷有事么?”

“你们家姑娘去哪了?”

菖蒲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不知道,大姑娘不在家。”

沈南溪不为所动,盯着菖蒲。在他的沉静的目光下,菖蒲有些吃不住,又道:

“大姑娘真的不在,不信大老爷你进来搜查。”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菖蒲一滞,左右看看,知道瞒不住,只能压低声音告诉沈南溪:

“大姑娘说赵家犯了事,她在这里要被人抓去坐牢的,今天一大早就收拾包袱出门了,说等风声过了再回来呢。”

“知道去哪了么?”

菖蒲头往里面一缩。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沈南溪盯着他,菖蒲有些畏缩,显然是不肯从实招来。最后他也放弃,吩咐道:

“留意着点,要是大姑娘有消息,就说我去了岭南。”

菖蒲答应一声,小心翼翼地看看沈南溪,又缩回去了。

沈南溪牵着马,一路从官道离开桐香县,在路上,还在想夏桑落。她现在的去处,无非是冯家,或者冯九斤有门路的地方。虽然担心,岭南的事情要紧,却也耽搁不了。

想到最后,将心事放在一边,翻身上马,驾一声疾驰而去。

从桐香到岭南,有几日的路程,这一段他是熟悉的,倒不担心出意外。一路出了县城,过桐香山脚下,又淌河,到对岸林子边上,已经是邻县了,沈南溪停下来歇脚,要了一盘牛肉一壶酒。

还没动筷子,眼睛无意中往酒家里瞥了一眼,当即愣住,二话不说冲进去,揪住正要往角落缩的那女子的后领子,轻道:

“还往哪里跑。”

那女人回过头来,一脸的欲哭无泪。

“狗官,你不去办差,抓我干什么?”

赫然是夏桑落出现在眼前。

酒菜也不要了,把马交给店家,要了一间上房,沈南溪押着夏桑落进去关上门,质问:

“你一个人想跑到哪里去?”

夏桑落大大地叹口气,已经被发现,也只能束手就擒。

“都这个关头了,我不逃出去,难道还要留在那个倒霉的赵家?”她坐在榻边,一肚子的怨气,“不是你大老爷说的么,赵七尹犯的是谋反大罪,要满门抄斩的,我可不想当冤死鬼。”

“所以你就桃之夭夭了?”沈南溪一脸的不敢苟同,“如果真要满门抄斩,到时候全天下通缉,你能藏身到哪里?”

夏桑落翻个白眼。

“今天我差一点点就能逃走了……”

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谁能料到沈南溪也进了这家酒家。

沈南溪暗笑,有意吓她道:

“既然已经被我这个官府中人发现了,你也别想逃了。”

夏桑落果然脸上出现几分惶惶,她是的确怕沈南溪搞什么大公无私,把自己用枷夹了锁回衙门去。虽然说公道自在人心,到底律法也不是闹着玩的。

沈南溪瞥过夏桑落,心中自然明白,本来是玩笑,这时也有几分怜惜,过去按着她的肩膀道:

“你放心,官府不会罔顾人命,案子总有了结的一天。”略顿,又问:“想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容身么?”

夏桑落怔怔地看着他,本来还是不放心,面对着这样一双眼,却莫名安下心来,情不自禁思绪也跟着他走。于是点头。

“我知道有一处再安稳不过的地方,不会被官府的人发现,我替你安排,不过在此之前,你不能乱跑,不管干什么都要待在我旁边,懂么?”

夏桑落又点头。沈南溪按了按她的肩膀,微微一笑,出门去了。

房门一合,里面夏桑落坐得老实,只是脑子里还有些糊涂。沈南溪背靠在门上,嘴角扬起来。

本来是和巡按大人说好四天来回,时间管够,又在路上遇到夏桑落,沈南溪自然也不着急了,悠哉游哉等着美人相陪到岭南。夏桑落坚决不肯妥协,她现在满脑子的逃命,只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此地。

于是两人在店外又僵持下来。沈南溪一脸关切,问夏桑落:

“你不渴么,不饿么?这么急着赶路,小心累倒。”

夏桑落气得头顶冒烟,自己跑去马厩里把马牵出来就要走,翻身跳起,没抓住缰绳,哧溜一声又摔下来,沈南溪在旁边看一人一马的搏斗,看得津津有味。

“好,你不走,我走。”

夏桑落红着脸,扔下一句,自己夹了包袱就要走人。她急着逃命,走得快,片刻就出去老远,沈南溪这才收起看热闹的表情,上马追过去。两人在路上一前一后,夏桑落先是鼓着气和马赛跑,跑不动了,落在后面,拼命喘气。

沈南溪终于忍不住笑起来,矮身拖住她的腰抱上马来,夏桑落挣扎了一下,沈南溪抱得紧,她竟被制住动弹不了。

身下的马莫名其妙被增加了一个人的重量,愤怒地打了一个响鼻,沈南溪两腿一夹马腹,喝了一声:“驾!”马儿撂开蹄子跑了出去。

夏桑落垂着头,两手紧紧抓着马脖子上的鬃毛,颊上显出几分微红。或许是气愤,或许是羞涩,不得而知。

幽暗的牢里,两名衙役在门口守着,里面安静,知府身边也没带人,自己点了灯进去。到了牢门外,灯放在桌上,往里面看看。

赵七尹靠着门坐在地上,听到声音,往外面瞥了一眼,再没什么动静。知府在外面坐了半晌,愁眉不展,问:

“我如今也自身难保,巡按大人已经下令命我不能再插手此案,你可有想到什么办法?”

赵七尹指节轻轻敲着门,道:

“暂时还没有。”

“还没有?眼看就要大祸临头了!难道要等到脑袋落地才能想到办法?”

赵七尹想了一阵,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衣衫虽然染尘,气度自是不凡,脸上哪有一点担心。只是沉郁而已,许是在想别的事。

知府此时性命都系于他一身,哪还摆的起架子,眼睛跟着他转了几圈,又道:

“这趟巡按大人来的奇怪,我看他和沈南溪的样子,像以前认识似的,这两人兴许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准。如今要息事宁人,就要在巡按大人这里把案子压下来,你这样信心满满,可有什么办法牵制他?”

赵七尹还是自己想着心事,对知府的话毫无反应。知府恼羞成怒,冷道:

“杀人的是了尘老尼,主事的是你,我不过从中收取一点钱财而已,到时候真的查下来,我丢的是乌纱,你丢的可是脑袋。”

赵七尹并无惧色,思忖了一阵,问:

“说是沈南溪去了岭南?知府大人可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事?”

“自然是为了调查那名本该入宫的失踪少女。”知府皱眉,“也怪你沉不住气,事情捅的这么大,只怕真的不好了结。”

“大人何必操心这个?”赵七尹不咸不淡,“天高,地远,出了事,自然有人顶着,我也不过是替人办事的,这案子,我怕他不查,只要查,势必要搅个天翻地覆。”

知府眸光一闪,脸上若有所思。两人各怀心思,静默了片刻,赵七尹道:

“有件事要麻烦大人——据我所知,沈南溪曾经在桐香县卖身为奴,籍账司必定还留有他的奴籍,兴许用的是化名,身份是苗人绝对无疑,大人依这一条去找,势必要把他的来历查个清楚。”

“沈南溪的来历,和这件案子关系很大么?”

赵七尹转个身,面对着眼前跳跃的小小火苗,半晌,嘴里吐出两个字:

“也许。”

他的身份

赶在天黑之前,沈南溪和夏桑落终于找到地方落脚,不过是乡野小店,门口挂了风灯。店小二牵了马,沈南溪到柜台前,对掌柜的吩咐:

“要一间上房,我和我娘——”一个娘子还没说完全,被夏桑落狠狠踩了一脚,他忍着痛,改口道:“和我妹子,叫小二多拿两床被子来。”

店家精明,哪管他娘子还是妹子,答应一声就去张罗。

沈南溪慢慢把脚抽出来,看着夏桑落。夏桑落呸了他一声,抱着自己的包袱一瘸一拐地往楼上去。

骑了一天马,浑身骨头都快散架,等店小二把房里张罗妥当,又送了水来,夏桑落直觉地要扔了包袱宽衣解带,一见沈南溪在旁边,她脸一红,支使道:

“你去跟店家再要一间房。”

沈南溪摸了摸怀里,答:

“银两不够,省着点用。”见夏桑落瞪着自己,又脸色一正,道:“我看这店里,来往客人有不少带刀的,恶人不少,也有鬼鬼祟祟的,晚上呆一起比较安全。”

夏桑落将信将疑,她头次出门,也有些拿不准。但人心险恶一条是铭记在心的。于是不再反抗,又问:

“你说要送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沈南溪一滞,想了想,答:

“这里耳目众多,等明天上了路再告诉你。”

夏桑落更怀疑他是以送人之名行拐人之实,心里正琢磨的时候,沈南溪起身去试了试水,还是烫的,房里雾气腾腾,他找了手巾在水里打湿,擦了擦手,递给夏桑落,道:

“现在这样子,也只能洗把脸,但如果你还想在这里沐浴,我也不介意——”

话音未落,被夏桑落夺过帕子一把推出门,沈南溪倒退几步撞在栏杆上,夏桑落探出头来,一字一句道:

“先在外面等等吧,好大哥。”

砰的一声又关了门。沈南溪清清嗓子,转身开始欣赏楼下的风光。

在夏桑落梳洗的间隙,沈南溪和楼下掌柜的小谈了一阵。沈南溪跟他打听岭上陶家寨的情况,掌柜大惊失色,上下打量着沈南溪,道:

“陶家寨,那可是山贼窝呀,公子爷你这么文气的人,难不成要闯到山上去?”

沈南溪笑了笑,不置可否,问:

“听说几日前这里有山贼闹事,是真的?”

“是有这么回事,不光山贼,还有从北边来的一队人,也不是官兵,两家在山下打了起来,据说北边那些人被打的七零八落,带的钱财和美人都被抢走了。这里的山贼厉害。”

沈南溪点头表示赞同,没有再问。掌柜的巴不得摆脱这个山贼的话题,转而问他:

“公子爷和你妹子要去哪?再往前走,就快到岭南苗疆的地界了,那边人和咱们汉人不一样,过去一不小心私闯了地界,要被当成奸细抓来砍头的。”

沈南溪挑眉,不经意道:

“苗疆现在乱么?”

“谁知道,乱也是他们的事,那边土司藩王厉害,最仇视汉人,连皇帝老儿的帐都不买,公子爷小心点,还有你妹子,娇滴滴的,小心那些恶人打坏主意。”

沈南溪微微一笑,神秘道:

“说实话,我家里给妹子看准了一门亲,就在那边,这趟就是要送她去看看,合适了就嫁过去呢。”

“果真?”掌柜的直咋舌,“好好的大姑娘,嫁到那边去,可划不来。”

掌柜的失言,沈南溪也不以为忤,只是莞尔一笑,转身回楼上去了。

夏桑落随便梳洗了,也没宽衣,就直接被子一捂睡了。听到门响,沈南溪的脚步声进来,周围一片黑,能感觉到他摸到了附近,她心里跳的跟雷鸣似的,连忙起身,手臂一挡,低声道:

“给你打了地铺,你去睡地上。”

沈南溪沉默了一下,又到窗边看了看,轻道:

“下雨了。”

夏桑落一怔,也掀开被子下去,果然窗外有细细的雨丝飘进来,一股凉意,鬓发都沾湿了。店门口的风灯被雨里飘曳,风一吹,倏地熄灭。她看了一阵,转而要对沈南溪说话,更转身,吃了一惊,道:

“你干什么?”

近在咫尺的沈南溪的脸,她分辨不出他是什么表情,但迎面而来的气息有些迫人。夏桑落感觉从脖子一直烧到了耳廓,头发丝都竖了起来,连忙退了一步。

沈南溪轻轻一笑,安抚道:

“怕什么,我只是……”

他声音略低,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夏桑落却已经满心慌乱,不敢再听,黑暗里随手推了他一把,急急回榻上去,又道:

“只下了一点点雨,又不冷,你晚上可别起坏心思。”

说完就被子蒙了头转过身去,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沈南溪微微一笑,坐在榻边,问:

“要是我起了坏心思,你想怎么样?”

夏桑落受惊,差点又从榻上蹦起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里摸到刚才藏起来的顶门棍,一声不吭,就防着他动手动脚。沈南溪笑笑,没再说什么,起身往自己的地盘去。

黑暗里他铺被子的声音窸窸窣窣,夏桑落闷声闷气道:

“可别忘了,我现在是有夫之妇,你要敢乱来,是要被浸猪笼的。”

对面沉默下来,半晌,沈南溪道:

“等到案子结了就不是了。”

夏桑落盯着眼前的帐子,一句话也没说。房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知府再一次进牢里来,带着沈南溪当年被录入册的卖身契。县衙里做户籍,也不过应付差事,寥寥几笔,身份是苗人,名字果然是化名。估计当年县衙的人也懒得去查证。

知府把册子给赵七尹看了,道:

“已经差人去查过,有册子上这个地址,没这个人,他的来历是编造的。”

赵七尹早已料中,册子扔在一边。他也猜是伪造的,沈南溪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真实身份留在奴籍簿子里,这不等于授人以柄。

“其实要查他什么来路,也很简单,既然是考科举当的官,吏部必定有记录,苗人进仕途的不多。”

“或许……”赵七尹沉吟,“也没有必要去查了。”

“猜出他的来路了么?”

“不用猜,也许到时候真相自然大白。”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片刻,赵七尹问知府:

“能不能借大人的纸笔一用?”

旁边桌上就有纸笔,是用来等着犯人招供画押用的,知府递进去,赵七尹慢慢研墨,不紧不慢地样子,一直在沉思。研好了,铺开纸,却没下笔,想了想,问知府:

“请问大人,现在写休书,还作数么?”

知府愕然,问:

“你真要休了夏桑落?”有些难以置信。

赵七尹没有回答,看着手下那张洁白的纸,一滴墨落在上面,立刻泅染开,黑了一大片,他沉吟着,又摇头,低道:

“没有,只是想想罢了。”又提笔,“我要写一封信,请大人帮忙递出去。”

山寨一行

知府怀里揣着书信离开牢房,刚才赵七尹写信的时候他看得清楚,这内容,无非是向熟人求助而已,赵七尹在朝廷里的门路,他清楚,只是这次针对的人,却令他惊诧。

所谓背后的主子,也许正是此人。果真赵七尹是有几分把握,才不惊不慌待在牢里。

脑子里装了事,急匆匆出门,经过县衙院子,后面一声:

“知府大人这么急上哪?”

知府一个激灵,连忙站住,一边回身,行礼道:

“巡按大人。”

巡按笑眯眯地过来,目光在知府身上转了又转,不说自己干什么的,也不开口放他走。知府心里有些紧张,正要说话,巡按先开了口:

“我看知府大人这两天总往牢里去,是和嫌犯有话要谈?”

“是,”知府答,“下官想要找出些蛛丝马迹以利于大人破案。”

“果真这样?劳烦知府大人。”巡按说得真诚,“只是这嫌犯关系重大,平常也不容人去探视,知府大人去一次尚可,每天都去,就有些不合规矩,万一有私自夹带什么的,到时候……”

“大人明察!”知府忙躬下身,恭谨非常。

“也是为了以防万一,知府大人自然不可能做出这些事,不过——”略顿,“形式还是要走走的,悠悠之口要堵住。”说完对两下使个眼色,“来查一查知府大人身上有没有可疑的东西。”

衙役们早就等着这句,一听命令,当即扑上来将知府按住搜身。

知府挣扎,面红耳赤。巡按好声好气安抚他:

“知府大人不要紧张,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虽是同僚,规矩不能忘——”

话音未落,一封雪白信笺从知府袖里啪一声掉出来,知府一惊,早有人抢上去捡了来。巡按目光落到信件封面,是空白的,他也没有拆开看,先收在身上,道:

“知府大人,你这袖里乾坤……可是不合规矩的,和朝廷重犯私相授受,意图阻碍破案,看来暂时得委屈大人了。”

知府未及辩解,已有人上来押了他往后面去。连串的喊冤声传过来,巡按不为所动,直接对左右吩咐:

“先软禁起来。”

随后自己慢慢踱回书房里去。拆开信封,凝神细看。看完了,他啪一声将信笺拍在桌上,眉头皱了起来。

沈南溪和夏桑落早起赶路,雨已经停了,路不好走,两人一马,终于到了陶家寨山下。已经到初秋季节,远看那山脚,一层比一层浅的绿,沾点黄,夹点红,不像贼窝,倒像仙境。

夏桑落看着眼前那一片,暗想,狗官可真有闲情,连当个师爷都挑这么好的地方。

沈南溪从马上跳下来,又来扶夏桑落,夏桑落还惦记着昨晚的暧昧,说什么也不肯伸手给他,自己要跳,结果头比脚先到地上,沾了一身的泥巴。

两人正夹缠不清的时候,身后树枝上的灰鸟扑棱一下翅膀飞走,鸟窝啪一声落在地上。夏桑落一怔,沈南溪机敏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正见前方一个矮小个子灰衣裳的男孩跳下来,眉目倒还清秀,举止像只猴子。

“此山是——咦!”话还没说哇,男孩就跳了起来,“师爷,你回来了!”

夏桑落只觉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楚,那猴子似的男孩就扑了过来,直冲着沈南溪的方向。沈南溪后退了两步,很谨慎地和他保持距离,问:

“小四,你怎么在这里?”

小四眨巴着眼睛,答:

“大当家要我在这里等着师爷。”

“还是大当家想得周到。”沈南溪拍拍他,缰绳递过去,“小四,牵马,咱们这就上山。”

小四脆生生地答应了,牵着马就要走,眼睛在夏桑落身上溜了一圈,胳膊一伸拦住,气势很嚣张:

“大当家的说了,带上山的只有师爷,没有女人。”

夏桑落陡然生怒,还以为沈南溪要带自己到什么地方去,原来是山贼窝,求着她她也不想去。于是拎起自己满是泥巴的裙子,转身就要走,沈南溪拉住她,微微一笑,对小四道:

“这是师爷我的家眷,既然马都可以上山,娘子自然也没什么问题。”

夏桑落怒道:

“呸,我是马么?”

沈南溪对她笑笑,道:

“一字之差而已。”

一字之差?夏桑落没有想明白。转而见那小四瞪着自己,于是也瞪回去,小四眨了眨眼睛,夏桑落还瞪着他,没办法,只能妥协,小四叹口气,嘟囔道:

“女人,就是麻烦。”一手牵了马,对两人招呼,“师爷,师爷娘子,一起走吧!”

上山的路很曲折,拐来拐去都是羊肠小道,还设了不少路障,沿途都有查岗放哨的,夏桑落没见过这阵杖,只顾着看稀奇,小四自豪道:

“这都是师爷在的时候安排下来的,就是朝廷派人来,也拿咱们没办法。”

夏桑落斜眼看着沈南溪,沈南溪毫无愧色,答:

“在其位,谋其职。”

三人一马到了山上,远见山寨顶上旗子飘扬,寨门紧闭,里面有人吆喝一声,全寨子的人跟泄洪似的全涌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夏桑落一惊,往后退了几步。

当头一人络腮胡子,黑脸,冲过来就狠拍沈南溪的肩膀,声音大的震耳欲聋。

“□的沈师爷你可终于回来了!□的咱们日盼夜盼,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的你还带了这么标致的娘子!”冲夏桑落咧嘴一笑,牙齿白生生的吓人,就差点口水没流下来。

夏桑落额上青筋暴了又暴,强忍着才没有跳起来给他一个大耳刮子。沈南溪倒很安之若素,对那人点头一笑,道:

“三当家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三当家叉腰大笑,本想要摸一把夏桑落,看着沈南溪的面子,没敢下手,又转而对旁边的小喽啰,“那个谁,□的,去告诉大当家一声,就说师爷回来了!”

全寨子的人轰一声欢呼起来,小喽啰在前面领路,众人簇拥着沈南溪一起进寨子里去,迎面都是唾沫星子,清一色男人的脸,夏桑落硬着头皮紧跟在沈南溪旁边。

进了寨子,一声唿哨,寨门又关了起来,这山寨依山背水,占尽地利,果然是块风水宝地。沈南溪拉着夏桑落,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这里够安全了么?”

夏桑落死瞪着他。

她没想到要逃进山贼窝里来啊!

夏桑落心里哀号一声,把包袱掼在榻上,坐着生气。沈南溪在外面应付完一堆人,进来关了门,耳中顷刻间安静下来。夏桑落质问他:

“这里就是你说的要送我到安全的地方?这里安全么?全是男人不说,还是山贼!”看人的目光,只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一起分了。

沈南溪左右看看,检查了门窗,随口道:

“放心吧,再不济我也当过他们的狗头军师,你又是我娘子,谁都知道兔子不食窝边草。”

“哪里是兔子,分明就是狼……”夏桑落嘟囔一句,“这里盘踞着山贼,气势还这么大,难道朝廷就没有出兵围剿么?”

“这里是汉苗两地的疆界,朝廷出兵也到不了。而且山寨里多好汉,人丁也不少,若是能招安,自然比剿灭好的多。也许因为这个他们才一直安枕无忧吧。”

“招安?是朝廷想收了这些人么?”

沈南溪从窗前回过头来,不知想到什么,唇边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为什么是朝廷,你没想到可能是苗疆藩王想要利用他们么?”

“这里不是你控制着的么,自然是朝廷有意——”夏桑落脸色微变,“对了,你是苗人。”

沈南溪微微一笑,过来在她身边,夏桑落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凝重起来,盯着他。沈南溪道:

“不管是汉人还是苗人,我当初进这山寨,不过因缘巧合,并没有要掺和进别的事。如今朝廷和边疆誓不两立,总有一天我这个苗籍县令也会当不下去,等这件案子了了,我辞官,你和我一起走,好么?”

夏桑落怔怔地看着他,这一番言语,听起来平淡,似蕴含有深沉如海的感情。她知道这一点头,就等于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这个人。

若是早先,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现在,却有些彷徨起来。

经历了这么多事,只觉天下没一处可以容身,她跟着他,能去哪里?只要别连累他就好。而且每次想起赵七尹,心里就一阵窒闷,她知道自己不欠他,却仍是难过。

夏桑落左思右想,愁肠百结,迟迟没有答应,沈南溪知道她心事,也不强迫,只笑道:

“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在此之前,你得先叫我一声相公。”

夏桑落瞪着他。

“我已经跟这里的人都说了,你是我娘子,所以才没人敢动你,要是你不肯承认,说不准明天兔子就真的要变成狼了。”

“变成狼我也不怕!”夏桑落把包袱扔开,递给他一个白眼,“我就要叫你狗——”想起三当家那句[www.qiyebooks.com奇`书`网]口头禅,又噗哧一声笑起来。

沈南溪也笑起来,妥协道:

“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吧,只别像三当家,我可生受不住。”

两人正说话间,有小喽啰抬了几桶热水进来,沈南溪撩了撩水,夏桑落在一边,浑身上下全是泥巴,头发上也湿哒哒的,像钻了虫子,满头痒。沈南溪看她一眼,很君子道:

“你用吧,我去外面守着。”

夏桑落哦一声,看着沈南溪出去,又关了门,窗子也闭得严实,确定不会漏风,她踌躇了一下,大着胆子脱了外面的衫子,解开头发,又从包袱里拿自己的手巾和帕子。

屋里静悄悄,有点水花的声音,沈南溪尽忠职守等在外面,听到那么一点动静,难免有些心荡神驰。为了克制自己的胡思乱想,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在院子里来回踱着。

刚一见沈南溪身影隐入绿林中,一只脑袋从屋后伸过来,是山寨里的小喽啰。他小碎步溜到窗下,慢慢直起腰,窗户纸舔了一个洞,往里面窥去。什么都没看见,头上被狠敲了一记,压低的声音道:

“□的,沈军师的娘子你也敢看!”

那小喽啰陪着笑脸抬起头来,怯生生叫一声:

“三当家……”

三当家哼哼一声,蒲扇般的巴掌扇过来,小喽啰连滚带爬到一边去,他占据了有利位置,得意地一笑,眼睛凑到窗洞里面去。里面黑幽幽的,只觉得有雾气,还有人来回走动的声音,就是看不清楚。

三当家急得面红耳赤,扭了扭身子,正要调整一下位置,倏地里面一棍子抡出来,正中鼻梁,三当家嗷一声捂着鼻子倒在地上,身后又被一只手提起领子,他一回头,吓了个魂飞魄散,支吾道:

“军、军师,你家娘子好厉害……”

沈南溪微微一笑,看着温和,眼神吓人。三当家擦了把血掉头就跑,顺手还拎了小喽啰一起。沈南溪进到屋里,一阵雾气迎面而来,夏桑落湿发结了一根辫子,一脸警戒地看着他。

沈南溪眼尖,一眼看到她散乱衣襟下葱绿的抹胸,知道是已经洗过也换了衣裳的,暗自松口气,笑道:

“我——”

一个我字还没说完全,夏桑落的棍子劈头盖脸打过来,沈南溪躲闪不及,挨了几下,所幸她手下留情,没有使劲。他去拦她,两个人缠做一堆倒在榻上,夏桑落被他压着动弹不得,棍子落地,眼泪也快出来了。

“下流的狗官,就知道你会偷看……”

沈南溪按住她两只手,有意忽略身下的旖旎风光,轻抚着她的脸,平心静气道:

“你又冤枉我了,我就算要看,也是光明正大地看,怎么会这样鬼鬼祟祟?”

夏桑落泪花在眼睛里闪了半天,咬着唇,一句话也没说。终于一使劲推开他,拿了旁边的衣裳遮住,沈南溪别开目光,想了一阵,道:

“天快黑了,来不及,今天晚上先去找被劫的女子,明早就离开这里。”

半晌,夏桑落才答应一声,闷闷的。

到晚上的时候才见到陶家寨的大当家,一群人在厅里吃喝,夏桑落本来还惦记着自己被占便宜那件事,要赌气不吃,饿得惨了,大块的肉,大碗的酒也都来之不惧。众山贼们都知道沈军师有个厉害娘子,很佩服她巾帼不让须眉,两下竟也相处的不坏。

正乱的时候,门口进来一条杏白色的人影,夏桑落一口馒头噎在喉咙里,差点憋死。那人从头到脚,衣裳头发,跟沈南溪简直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就是长得不像,身材也差点,是个赝品版的沈南溪。

沈南溪却不以为意,上前便笑着招呼:

“大当家来了。”

那人看着文雅,一说话,就漏气。山贼的底子改不了。

“沈军师你可来了!是收到了俺的信么?”

沈南溪微微一笑,道:

“不错,信已经看了,大当家好文采。”

这人随口胡诌,脸不红心不跳,夏桑落暗自佩服。那陶大当家在首位上坐下,手里的书放在桌上,夏桑落瞥了一眼,见是《论语》,可惜就是拿倒了。不知道山贼怎么看书,正疑惑的时候,那大当家道:

“什么好文采,军师你又夸俺了,那是俺口述,三当家执笔——俺一个字都不认识,怎么写信咧!”

夏桑落一口菜全喷了出去,呛得快闭过气去。那大当家瞪了瞪眼睛,本要发火,实在是对沈南溪崇敬非常,所以爱屋及乌,对夏桑落也容忍了下来。

沈南溪和他敷衍几句,问:

“我这趟来是要接被劫女子回去的,不知道人现在可好?关在哪里,大当家先带我去看看。”

说着把自己带来的一包白花花的银子摊在众人面前。银子亮的晃眼睛,夏桑落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作没有看见,忙着填肚子,周围的山贼轰的一声炸了开来。陶大当家也干脆,看到了银子,就答应带沈南溪去见人。

点了火把,一行几人往寨后牢里去,是个石口的洞穴,外面看着隐秘,里面别有洞天,关了不少人,还有个年轻的女子被单独隔开,陶大当家一边走,神秘道:

“要不是为了军师你,也不用这么麻烦,我就怕这女子留在山寨里太惹眼,专门挑了个隐蔽的地方……”

几人凑近去看,除了被抓的赵家家丁,对面那女子,生的极其貌美,只是一脸的恐惧,眼睛打量着众人,脸上竟有着兽一般的机敏。

夏桑落知道这就是将要被送入宫的女人了。那陶大当家举起火把来照了照,骂了一句,问:

“还有一个跑哪去了?”

旁边小喽啰忙答:

“三当家鼻梁骨断了,那个小丫头懂点医药,被叫去侍候三当家了。”

“还有一个?”沈南溪微讶,“是跟着这些人一起的么?”

“是个小丫头,长得没这个美,也挺秀气,军师,那个你也要?”

沈南溪拧眉,看了一眼夏桑落,夏桑落脸色微变,忙问: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就是长得圆脸圆眼睛。”一个小喽啰吱吱怪笑,“名字么,三当家肯定知道,整天叫那个丫头去侍候呢……”

话音未落夏桑落已经拿了火把跑出去,沈南溪对旁边一名小喽啰道:

“去跟着,带她往三当家那里。”

相信我

夏桑落被小喽啰带着赶到三当家那里,远看窗纸上透着昏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光景,本来心急,到了门口却又胆怯了。

万一不是花雕,岂不是又空欢喜一场?

她踌躇片刻,把火把递给那小喽啰,自己凑门缝往里面看去。

三当家为人粗豪,房里倒不邋遢,看得出是有人经常收拾。桌上油灯一盏,面朝门外的正是三当家,下巴上还有血渍,鼻子上肿了一块,那女子正背对着门外替他上药,擦一下,他就缩一下,嘴里抽冷气。

活该。夏桑落暗自腹诽。

再看那女子,身形似乎比花雕略瘦了一些,她又有些不大确定起来,只着急看不着脸。这时听三当家跟那女子解释道:

“今天下午,山下有人想闯上来,我带人去拦,领头的一个,结果跟那人打了起来,结果就挨了一下,不过他可是被我打得屁滚尿流……”

夏桑落掩嘴偷笑起来,也不敢分神,听里面两人说话,这时那女子的声音道:

“三当家你真厉害。”俨然是极其佩服他的。

乍听到这声音,夏桑落就定住了。分明是花雕。

一冲动,差点想直接闯进去,又强自忍住,靠着墙慢慢坐下来。如今是明白了,花雕先被赵七尹关在尼姑庵里,后来又随车队一起送到这里被打劫上山。也不知道这路上她吃了多少苦。

夏桑落又惊又喜,本来对花雕的那几分嫌恶也早消失到九霄云外。激动之余,又把眼睛贴到门缝里去,正见花雕转过身来,杏眼圆脸,仍是憨憨的神情,不过脸上略有些笑容,擦过药,左看右看,又道:

“三当家你衣裳脏了,我帮你去洗。”

那三当家一愣,脸上表情精彩十足,既欢喜又害羞的样子,竟红着脸道:

“你、你先转过身去……”

花雕哦一声,乖乖转过去,三当家脱了外面的衫子递给她,羞答答的,完全不复白天粗豪的样子。花雕拿了衫子抱在怀里,往门口走来,夏桑落慌忙缩到墙角里去,看着她出门往院外去。

待到那条少女身影消失在院外,夏桑落还在发怔。怎么也没料到花雕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她本来是要急着和花雕相认的,这时候却又迟疑了,以花雕的死性子,必定要跟着她,而她自己尚且无处可去,哪能带花雕走?

这陶家寨算花雕的归宿么?

痴痴想了一阵,花雕早已经不见了,夏桑落想着方才两人的对话,忽而心里一动,问那小喽啰:

“你有没有觉得,刚才三当家和这丫头说话,一句口头禅都没出现……”

“哟!”那小喽啰终于觅得知音,满脸的兴奋,“军师娘子,你也发现了呀?”

夏桑落的表情变得很诡异。

晚上等沈南溪回来,夏桑落把这件事全都告诉了他。沈南溪早已料中,道:

“我已经跟大当家提了,请他好好照顾花雕,照你这么说,花雕是和三当家互有情意了?”

夏桑落点头,沈南溪沉吟片刻,又看看她,道: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今天已经问过大当家,花雕到寨子里来,好像脑子有些……”他点点太阳穴,“不太灵光,不大记得以前的事,或许她现在已经不认得你了。”

夏桑落愕然,回想刚才花雕的表情动作,确实是有些憨憨傻傻的,不过她原本性子就迟钝,也看不出有多大区别。

但肯定是被人做过手脚了,也许就是在尼姑庵那段时间。她冥思苦想,半晌,终于想到一点,急道:

“我知道,我以前在了尘老尼的禅房里闻到过,是佛香,闻了让人昏昏沉沉,是有些不大灵光。也许花雕就是被熏多了这种香,才会什么都不记得。”

沈南溪沉吟,点起一盏灯,对夏桑落做个手势,两人一起进了内室,隔着帘子榻上躺了那名少女,已经睡着了,脸色有些苍白,很是楚楚动人。不知道等她醒来又是怎样的逼人容光。

夏桑落看着那少女,又看看沈南溪,有些吃味,问:

“是你背她回来的么?”

沈南溪心里明白,暗自笑笑,答:

“自然不是,是寨子里的兄弟送过来的,明天我们和她一起走,我已经请人安排了马车。”他随手把油灯放在一边,又道:“不过我刚才看她的神情,也还正常,若是真要用什么香把人熏得痴痴傻傻,这女子被送进宫又怎么和人争宠?”

“赵七尹总要找到什么办法来控制她。”夏桑落研究着那女子脸上的神情,“看她刚才的样子,倒还是省事的,只是神志有些迷失的样子,我看这不像药物所为……”

她迟疑了一下,看着沈南溪,沈南溪正拧眉对着面前一盏油灯出神,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浮起阴影。她看着他,又道:

“我看简直像巫术,说起巫术,你们苗人不是很懂巫蛊的么?”

沈南溪还盯着面前那点火苗,脸上忽明忽暗,半晌,他突然起身,放下榻上的帐子,拉夏桑落出去,轻笑道:

“如果真有巫蛊能控制得住人,我还怎么会整天追着你跑,早在你体内种了情蛊了……”

夏桑落脸上一热,呸了一声,自己领头出去了。沈南溪回头看了一眼被帐子遮住的床榻,脸上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次日一早,沈南溪和夏桑落带着那名失踪的少女离开陶家寨,出寨之前,夏桑落去看了花雕,她在院子里帮三当家洗衣裳,一边洗,嘴里哼着歌子,面前有人也没注意到。

夏桑落看了她半晌,什么也没说,回到沈南溪旁边去,轻道:

“走吧。”

马车驶出了陶家寨,那少女和夏桑落在车里,沈南溪赶车,虽然技术上差强人意,也还能及时赶回桐香县去。

那少女一醒来,果然是极其貌美的,而且慧黠,只是嘴紧,套不出话,而且一天有大半时间都是昏昏欲睡的。夏桑落和她闲话几句,掀开帘子往外面看去,已经快要到来时他们歇脚的客店,天气不好,有些雾蒙蒙的。

“天快黑了,晚上还是在原来的那家歇脚吧。”沈南溪在外面问。

夏桑落点头,从车里爬出来,靠着他坐。路上不平整,有些颠,沈南溪赶车的把式也有些笨拙,夏桑落看着他扬鞭子,忽然笑道:

“你以前一定是大家公子。”

“哦,何以见得?”

“看你的手,”夏桑落笑,“哪像干过粗活的手,跟女人的手似的。”

沈南溪笑了笑,决定对自己的手不予置评。夏桑落看他赶车,觉得有趣,自己夺过鞭子来,在空中狠狠甩了一下,呼喝:

“驾!”

马儿受了惊,狂奔而去,夏桑落一个不稳,从车辕上栽下去,沈南溪吓了一跳,跑出去老远才停住,当即从车上跳下来。夏桑落捂着脑袋坐在地上呻吟,手一移,摔了好大一块淤青,有些血丝。

沈南溪怜惜,没有药,只能找了帕子来要替她捂上,夏桑落东张西望,随口道:

“听说弄点干土能止血。”

说着就抓了一把土要往伤口上盖,沈南溪连忙拦住,用帕子把她脸上的脏污弄干净,极其细心地。夏桑落轻轻抽冷气,想缩回去,又没动。眼睛一抬,能看见他的下颌,睫毛垂下来,遮住眼里关切的神采。

夏桑落痴痴地看了他一阵,忽道:

“我还知道有个办法,老人都说,唾沫也能止血。”

沈南溪一怔,手里的动作慢慢停下,看着她。夏桑落似乎浑然不觉自己刚才说的什么话,只是笑嘻嘻的。沈南溪唇角一扬,凑到她面前去。身后丛丛林木遮住旖旎风光。

一片沉寂。

半晌,两人从里面出来,夏桑落大步在前面,喋喋不休道:

“还说你要看也是光明正大地看,从不鬼鬼祟祟,刚才又是在做什么?”

沈南溪跟在她后面替自己辩解:

“刚才还不够光明正大么?天为席地为盖,一点都没遮掩……”

夏桑落倏地转身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

“那你也不跟我说一声,悄没声地就——”又连忙刹住,脸一红,怒道:“小人行径!”

沈南溪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笑起来,还朝她眨了眨眼睛。夏桑落一跺脚,放开手急急爬到马车上去,鞭子一扬,疾驰而去。

沈南溪张大嘴巴,站在路中央,半晌,叹口气道:

“跟你说了,不会赶车就不要逞能……”

果然她再一次成功地从马车上摔下来了。

晚上宿在客栈,夏桑落和那少女一间,因为要梳洗,又要擦药,早早吃过饭后就房门紧闭再也没出门。沈南溪在门外走了几趟,不方便,也就没进去。

晚上又下起雨来,快要入秋的天气,雨水多,地上有些热烘烘的,水汽浮起一层,白茫茫的。沈南溪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开窗,外面黑幽幽的一片,雨点打在树叶上,滴答轻响。

他点了灯,坐了一阵,有穿戴好出去,到隔壁,敲门,没有人应,再敲,还是没人。

当下就觉得不妥,直接推开门进去,门没有锁,里面帐子低垂。沈南溪不避嫌疑,揭开帐子一看,只有那少女睡着,夏桑落已经不见踪影,她的包袱也不见了。

沈南溪脸色渐变,冲下楼问掌柜的和店小二,都摇头说没有看见。沈南溪左右瞥了几眼,当机立断往外面找去,客栈对面是林子,屋后是河,沈南溪知道夏桑落不会洑水,直接往林子里找去。

雨不大,地上却已经泥泞不堪,他没有灯笼,林子里漆黑一片,叫一声出去,没有回音,对面山上隐约传来野兽的嚎叫。

沈南溪喘着气站住,抹一把脸上的水,继续喊。袍子被身后的树枝勾住,拽得人往后退,他回头看,那片小小的客栈在对面,灯火飘摇。

沈南溪心里一动,又转回客栈里去,也不顾迎面来的掌柜和店小二,直接找到后院去,到处都是黑的,只有灶间点着灯,锅里正在蒸馒头,篝火熊熊。

沈南溪不由分说就满厨房搜起来,米瓮瓦缸全都翻个遍,后门也看了,不见人,掌柜的叫苦连天,只是拉不住人,无奈,站在一边,忽然叫起来:

“天杀的,刚蒸的一笼馒头跑哪去了?”

沈南溪往那灶间一看,心里一动,暗道:专会偷馒头的胆小鬼——拔脚就从后门追了出去。

夏桑落怀里揣着一笼热腾腾的馒头,能烫掉一层皮,偏又下雨,劈头盖脸的下来。她也顾不得,知道沈南溪不多会就能抓到自己,使出拼命的劲头往前跑。

雨渐渐小了,路还看不清楚,她跑得昏天黑地,冷不丁听到背后山上狼嚎,叫了一声娘就摔倒在地上,馒头掉了,脚也软了。

本来是大好的逃命机会,偏偏又下了雨。再不走,明天就要到桐香县,她暗自诅咒这鬼天气,从泥里爬起来又往前跑,渐渐听到身后喊声,心里一急,脚下飞快,结果听见水声,硬生生刹住。

要命,面前挡着一条河。

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死活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夏桑落眼一闭,硬着头皮就准备往水里跳,身子刚一动,被人从领子的地方揪了回去。

憋得快窒息。她哀叹了一声,回头正看到沈南溪凶神恶煞的一张脸。

四目相对,沈南溪的焦灼化为满腔的愤怒,想要骂,见她那个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不忍心。夏桑落的希望化成灰烬,也没力气跑了,哭丧着脸垂下头来。

两下一沉默,沈南溪二话不说,拽住夏桑落,两人跌跌撞撞就往客栈里去。

进房,关门,沈南溪将夏桑落扔在榻上,叉着腰喘气。夏桑落本想装死什么都不管,外面雨声哗哗,他的呼吸很重,胸腔内心跳如雷,根本就平静不下来。她翻身从榻上坐起来,哀求道:

“明天就要到桐香县了,你现在不让我走,就再也没机会了。”

沈南溪抹把脸,转而看着她,问:

“你要走去哪?”

夏桑落怔了一下,有些茫然。

“我也不知道。”见沈南溪脸色又有变坏的趋势,连忙解释,“不管去哪都比回桐香县的好,你那天也说了,赵七尹犯的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到时候结案,赵家起码会被判个满门抄斩,我现在回去,不正是自投罗网?”

“谁跟你说会满门抄斩?”

“那你说的谋反,也全不作数么?”

“如果真是这样,你逃也没有用,官府总有办法找到人。”

“总比坐以待毙的好吧?”夏桑落很激动,“这条小命我可是爱得很,不想为了赵七尹的事随便被砍头,更不想再次莫名其妙被关进大牢里,你就当作没看见我,放我走,就当以后再也没有夏桑落这个人了,不行么?”

沈南溪盯着她,半晌,答:

“不行。”

夏桑落目光定在他脸上,一肚子的话,说不出来,总归一条,小命最重要。她也不争了,又起来准备出门。

刚一动,就被沈南溪在背后留住,他扳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看着她,问:

“你不相信我么?”

他握着她的肩膀,很紧,热力源源不断,夏桑落垂着头,别过脸去,没有回答。

沈南溪又抬起她的下颌,目光坚定而且沉着。

“我不会让你被任何人连累的,你不相信我?”

夏桑落闭紧嘴巴,脸上表情变了又变,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有什么办法?”

沈南溪心里一松,眉头也随之舒展开。他将夏桑落紧紧拥在自己怀里,下颌摩挲着她的发顶,许久,道:

“我自然有办法……”

夏桑落安静了一阵,抬起头看看他,道:

“要是你这次再敢骗我,让我被砍了脑袋,我死了冤魂也要来找你。”

沈南溪笑起来,轻道:

“就怕你不来。”

说着就将夏桑落拦腰抱起来,夏桑落受惊,叫了一声,天翻地覆,已经躺在了榻上。沈南溪拨开她脸上湿哒哒的头发,俯下身来。

眼前一片黑影,沉重的压力袭来,夏桑落紧张,躲了一下,他的火热的吻落在鬓边,开始往脸上和脖颈里蔓延。被雨淋湿的衣裳贴在身上,黏腻的,她身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不知道是冷还是热。

沈南溪胳膊撑起来,去解她的腰带,手刚一动,却被夏桑落按住,他呼吸沉重,看着她,眼睛黑沉沉的。夏桑落把他的手拉开,挪了挪身子,轻道:

“我还没有和赵七尹断绝关系,这样……不算光明正大。”

沈南溪盯着她,近在咫尺间,他的目光有些吓人,不知道是因为□还是怒火。夏桑落小心翼翼,呼吸都要停了,唯恐再引起他的冲动。所幸,僵持片刻之后,沈南溪终于平复下来,又恢复往日沉静的样子。

夏桑落挪到里面去,他平躺在外面,沉默。许久,沈南溪终于开了口。

“我本来想送你到我家中去,那里是苗人的地界,和这边平日不相往来。”

第一次听沈南溪提起他的来处,夏桑落有了兴趣,忙问:

“你从来没有提过你家里,你爹娘是做什么的,有几个兄弟姐妹,你排行十一,那就是一大家子人了?在苗疆很有地位么?”

一问就是一大串问题,沈南溪笑起来,戏谑道:

“问这么清楚,是在为以后嫁过去提前筹划么?”

夏桑落本来没想这个,被他一提,也脸红起来。却不再问了,换个话题:

“那为什么后来又改变主意了?我倒宁愿去岭南苗疆。”

“我本以为送你去那里,就能让你彻底从这团乱麻中抽身,转念一想,还是觉得……”略顿了一下,“还是觉得你和我在一起比较安稳。”

“你爹娘对人不好么?”

“不是,只是觉得家里比较……无聊,”沈南溪嘴边噙着笑,转过来看着夏桑落,“要不然我就不会从小离家出走,也不会遇到你了。”

“这次出来做官,也是因为无聊才离家出走的么?”

“当然不是。”沈南溪一脸认真,“我是专门出来找你的。”

夏桑落嗤了一声,不再看他。她自然知道他并不是对自己念念不忘,而是对那张卖身契耿耿于怀,想要回来骗走卖身契,再一走了之,或者顺便再拎走她几壶酒。

至于之后的事,则只能称之为意外了。

正午的阳光

巡按大人去了一趟狱中。屏退左右之后,将书信扔在赵七尹面前。问:

“这是你亲笔写的?”

赵七尹瞥了一眼那信封,眉毛都没动一下。巡按察言观色,当下心里明白一大半。

“你早就知道它会被拦下来——这封信不是写给你背后的主子的,是写给我看的?”

赵七尹微微一笑,半真半假道:

“大人真是英明。”

这明显嘲讽的一句,巡按并没有动怒,把那封信捡起来,又看了看,慢慢送到油灯上去,火苗腾起来,他甩甩手,残片扔在脚下,这才道:

“你这算什么,威胁?求情?”

“只是想让大人知道,我也不过是替人办事。”

巡按脚下踩着纸灰,盯着赵七尹一言不发。赵七尹也不慌,环臂站在门边,偶尔目光落在巡按身上,是逗弄和微讽的。

“你知道么?”巡按忽然起身,走到赵七尹面前,“如果我是你,一定乖乖认罪伏法,绝对不把这件事捅到主子那去——这也是为什么你没有真的递那封信的原因。要是事情闹大了,你家主子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来取了你的性命。杀人灭口的事我可没少见。”

赵七尹转过来,想了想,道:

“我猜他不会这么做。请问大人,赵家的账簿你都找到了么?”

“等本官抓到你那个潜逃在外的小妾,账簿自然到手。”

“那就等大人抓到再说吧。”赵七尹笑笑,“在此之前,我不介意在狱里多待一段时日。”

巡按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镇定下来,冷道:

“那你就呆着吧。”

说完袖子一甩就出去了。赵七尹目光落在门外,脸上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

在第四天的时候,沈南溪和夏桑落到了桐香。

新的酒肆里,菖蒲和惠泉忙的团团转,人手不够,加上竹叶青,也不过才三个人,时不时龙小套来帮把手。院子里支起大锅,菖蒲烧火,竹叶青搅着锅里的黄米饭,惠泉端了簸箕晒药材,无意中往门外一看,手中的簸箕掉在地上。

“大姑娘!”

另两人齐刷刷转过头来,见门口一人探头探脑,正是几日前已经偷偷离家的夏桑落。

夏桑落关了门进来,几人一起涌上来,七嘴八舌,菖蒲还尝试立马将逃犯重新藏起来。夏桑落把自己出门遇到沈南溪,还有在山贼窝里的情景都讲了。一听花雕没事,几人都欢喜,惠泉又问:

“沈老爷也回来了?在县衙么?”

夏桑落点头,菖蒲道:

“谢天谢地,这案子早该了了,大老爷一回来,查清真相,处决真凶,大姑娘也不用吃冤枉官司了。”

事情自然没这么简单,夏桑落却不想扫众人的兴,只笑着默认,又去看他们烧的酒,饭还没有熟,糙米的香溢满整个院子。恍惚又回到当日在自家酒肆的情景。她看了看酒,赞道:

“好酒,辛苦你们几个人。”

“多亏龙师爷帮忙,”竹叶青笑得憨厚,“回去该送他几坛做谢礼。”

“送酒做什么,他又喝不了。”菖蒲抱着酒坛子,“把惠泉送给他,比这个实惠多了。”

惠泉脸一红,骂了菖蒲几句,自己到一边去翻药材。夏桑落目光在惠泉身上转了转,不敢乱猜,于是把心思转开,闻闻酒曲,又加把火继续烧饭。

一直转到门外去,抬头一看,当头匾上写着夏家酒肆四个字。

这是当初县里的书肆,大火之后赵七尹盘下来做酒肆的。

她目光落在那张乌木大匾上久久也挪不开。

县衙里,书房房门紧闭,沈南溪和巡按大人在里面密探。

沈南溪面沉如水,站在巡按对面,道:

“大人,下官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巡按端坐在案后,“失踪的女子你救回来了,我上书朝廷给你表功,人送进宫,被拐的女子各回各家。水月庵的人命案,了尘老尼已经逃之夭夭,贴了悬赏,这案子就此了结。够清楚了么?”

沈南溪盯着巡按,皱起眉,又道:

“大人!”

巡按很耐心,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冷静,又道:

“你和赵七尹有过节,是么?也可以,这件事,赵七尹是主谋,拐卖妇女,算略人一条,抄了他的家,判他个徒刑流刑什么的,让他一生也不能再回桐香,怎么样?”

沈南溪头一扬,道:

“不怎么样。”

巡按偏着脸看他,很无奈。

“大人,赵七尹不光是拐卖妇人,他还勾结朝廷官员,除了那个昏庸知府,不知有多少当朝大员都和他做过皮肉交易,区区一个山野商贾,哪有这么大的能耐?我说他谋反,不是毫无凭据的,宫中采选的女子在进宫之前不能和外人接触,可我救回来这个,分明在水月庵的时候就被赵七尹所控制。”

“你知道诬告人谋反要担多大的责任?告他不成,你自己锒铛入狱!这案子牵涉大,你难道想把所有的朝廷官员都卷进来?懂不懂什么叫做息事宁人?”

沈南溪皱眉,略微沉吟,又要开口,巡按抬起手制止他,自己从案后出来,一边走,吩咐道:

“你不必再辩了,这事我已经决定,也写了结案书交到上面,你只需照办就是。明天就升堂,这案子拖得也够久了——”

眼看巡按就要开门出去,沈南溪上前扣住门闩阻止他,叫道:

“舅舅!”

这一声舅舅叫出来,书房里一阵寂静。巡按手垂下来,看着沈南溪,很无奈,叹道:

“又怎么了,外甥?”

“你刚来的时候明明还主张要把这件案子彻查到底的。”

巡按叹口气,摇摇头,回到座位上去,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手里把玩着一方镇纸,不时看向沈南溪,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南溪眯着眼睛看他,忽道:

“这镇纸是古玉的,我给你,你把这件事原委告诉我。”

巡按眼睛一瞪。沈南溪盯着他,半晌,又道:

“赵七尹背后有人主使,是么?而且还是个位高权重的人。”

巡按脸色微变。

沈南溪心一沉,自知猜中。徐徐道:

“我上次去水月庵就闻到了,那里用的迷香是从苗疆来的。”

气氛僵凝。巡按又叹气,沈南溪也找个地方坐下,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外面。巡按盯着他,许久,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信笺,道:

“这是方才我收到的信,信里要我把这件事压下去,留赵七尹一命。”趁沈南溪看信的空档,把缘由都解释给他,“赵七尹现在并没有把整件事捅出去,那个叫什么薛娘子的女人早就逃脱了,账簿都在她手上,赵七尹出了事,说不准这账簿就要变成别人手上的把柄。判他一个流刑,发配到岭南去,正好连人带账簿都送还到他主子手上。”

沈南溪捏着那张薄薄信纸,一脸沉静。巡按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良久,放缓语调,又道:

“这件事交给我来办,绝不会落人口实。赵七尹是个聪明人。而你,”略顿,“十一,你不会有意和你亲爹作对吧?”

沈南溪毫无反应。

夏桑落还在跟菖蒲惠泉讲自己在陶家寨的见闻。

菖蒲一惊一乍,听到寨里那几位当家的古怪模样,笑得肚子疼,夏桑落又提到花雕的事,菖蒲满脸喜色,道:

“花雕和那位狗——”又连忙刹住,呸呸两声,“和那位爱说口头禅的三当家看对眼,以后就是陶家寨的压寨夫人,也算在一座山头上当家作主啦!”

夏桑落也连连点头。惠泉只是抿着嘴笑,菖蒲啧啧半天,大有不胜欣羡之意,只恨阴差阳错混到山寨里的是傻花雕,而不是他聪明菖蒲。

如果是他,也许山上就有一个菖蒲大当家了吧……菖蒲乐得嘿嘿笑。笑过之后,又问:

“陶家寨,那离岭南不远了吧,大姑娘,你再多翻一座山,说不定就到苗人的地界了。听说苗人彪悍,比桐香县的人都厉害。”

“那自然,都敢和朝廷作对的。这几年都听说要打仗,仗没有打起来,戒备倒严,我哪敢往虎口里撞?”

“苗疆那个当头领的,叫什么司?”

“土司。”惠泉提醒他。

“原本是叫土司,”夏桑落摆手,“现在叫藩王了,吃自家的饭,管自家的老百姓,皇帝老儿也要卖几分面子。其实也不过就是据山为王么,跟陶家寨有什么区别?”

“陶家寨要小得多吧?”菖蒲撇嘴,“要不然,凭花雕也能当上压寨夫人?起码得是惠泉,像大姑娘这样更好。”

夏桑落噗哧一声笑起来,压寨夫人?她宁愿当个小老板娘。看看惠泉,惠泉仍是低着头浅笑的样子,似乎从一开头她就是这个表情。夏桑落心里微动,停下数铜板的动作,把酒钱塞进坛子里抱着往外走,叫:

“惠泉跟我来。”

两人到了账房里,却没算账,夏桑落收了银子,把钥匙交到惠泉手上,问:

“这些日子我不在,谁算账的?”

“是龙师爷。”

“龙小套?”夏桑落拍拍手,瞥眼惠泉,表情有些古怪。

惠泉点头,小心收了钥匙,又看着夏桑落,半晌,轻道:

“大姑娘,我真羡慕花雕。”

夏桑落笑起来。

“你也想当压寨夫人?”

惠泉摇头,垂眸道:

“我羡慕她在水月庵的时候被人陷害,脑子不灵光——要是我也能把什么都忘了,那就好了。”

夏桑落脸上笑意渐失,许久,问:

“你也想忘了我么?”

“不,我只要忘了县太爷一个人就够了。”惠泉眼圈微红,“大姑娘,我要一辈子记着你,你是我的主子。”

夏桑落怔怔地,拉着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事来,急道:

“龙小套昨天跟我提亲,我去回了他。”

“不用,”惠泉拉住夏桑落,“姑娘,你就说……我答应了。”

夏桑落讶然,惠泉对她笑了笑,只是笑意有一丝苦涩。

夏桑落无语,半晌,捏了捏惠泉的手,强笑道:

“等你成亲的时候,我一定送你一份大礼。”

两人正在说话,墙外闹哄哄的声音传进来,吵嚷着都说要去衙门看审案。夏桑落一愣,[www.qiyebooks.com奇`书`网]拉着惠泉出来,院子里站着菖蒲,三人面面相觎,夏桑落眼皮跳得厉害,菖蒲忙拉她进屋,压低嗓子道:

“大姑娘,你先呆在酒肆里,一有动静我就回来告诉你,万一有事,也好提早收拾行李逃走。”

他这一安排,论镇定程度,倒真跟个大人似的。夏桑落也情不自禁点头,菖蒲将她推回去,又叫惠泉陪着,自己赶去衙门探消息了。

在开堂审案之前,沈南溪去见了赵七尹。

因为要上堂,赵七尹已经提前换了衣裳,也梳洗过,俨然仍是一位翩翩佳公子,只是脚上戴了镣铐。两人对桌而坐,中间隔了笔墨纸砚。

赵七尹双手被缚,靠在椅背上审视着沈南溪,忽道: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知道你的身份么?”

沈南溪挑眉,做了一个疑问的表情。

“从一年前你利用关系把自己调回桐香。因为这件事,王爷知道你在这里,命我不管用什么办法,不能让你把这个县官继续做下去。当时我并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以为是仇,现在才明白,不是仇,是亲。”

沈南溪微微一笑,道:

“他是想逼我回去。”

赵七尹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看着沈南溪,道:

“当初设计抓我的时候,没有想到会有今天吧?”

“你很得意?”

赵七尹靠回椅背上去,看着沈南溪,脸上的表情自然是笃定和得意的。沈南溪一脸无害的笑意,双肘撑在桌上,道:

“其实你知道么,我对这些朝廷纷争一点也不感兴趣,你做这些事,是受谁的支使,又有什么目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当初也不过是随口一提而已,反正我本来的目的是什么,你清楚,我也清楚。”

说着把桌上的一堆往赵七尹面前一推。墨是早研好的,东西也写好了,只需要他按个手印。沈南溪缓缓道:

“夏家酒肆你已经还给她了,顺便把自由之身也一起还给她吧。”

雪白的纸面,狱里寂静无声,太阳的影子从窗口照进来,斜斜落在地上。沈南溪看看日头,差不多到升堂的时候了。外面想必已经一团乱,他却不急,指节轻轻叩在桌上,耐心地等着赵七尹。

赵七尹看着那封休书,一字一句地看下去,点头道:

“好文采。”

沈南溪手指一停,赵七尹已经当机立断蘸了印泥按下手印。沈南溪把休书从他手下抽出来,折起来塞回袖里,赵七尹起身往外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对着沈南溪道:

“有一件事,你预料错了——这次算我栽在你手里,我认输,但只要还活着,我想要的东西,就永远不会罢手,就算被流放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原路返回。”他嘴角一丝冷凝的笑,“这只是暂停,不是结束。”

说完就被衙役左右押着出去了。脚镣的声音渐行渐远。

沈南溪挑眉,掸了掸袖子,一脚一个台阶,慢慢走出阴暗的地牢。

正午的阳光迎面而来。

惠泉的喜事

在酒肆里一直等不到消息,夏桑落有些心焦起来,眼看日头从头顶渐渐偏西,案子审到快黄昏,她只觉得不妙,在地上来回转了几圈,桌子一拍,转而去收拾自己的行礼。

惠泉忙拉住夏桑落。

“大姑娘放心,不会有事的,不然菖蒲早回来了。”

夏桑落被她一劝,又强自镇定下来,放开手里的包袱。蓦地又想起那个雨夜,沈南溪沉静的眼睛看着她,问:你不相信我么?

心里渐渐软了,又坐回来。暗想,拿自己的脑袋来相信他,这可是此生做的最亏的买卖了。

坐了一阵,魂不守舍地,又到门口去看,刚一探头,砰的一声门被撞开,菖蒲闯了进来,夏桑落吓了一跳,还没开口,菖蒲就上气不接下气道:

“要、要抄家!官府已经派人去赵家了,说要抄家,值钱东西全都没收,屋子也封了!”

“抄家?”夏桑落愕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说抄家,别的呢?不株连九族满门抄斩么?”

“株连九族那是谋逆大罪才判的!刚刚在堂上,巡按大人已经判了赵七尹略人之罪,要把他流到千里之外的岭南去呢!”

夏桑落愣住,竟不知道是喜是忧。既然不是谋逆,自己就不用担心被株连。但怎么会不是谋逆呢?只判了一个略人?

她脸色变了又变,忽又想到菖蒲所说的那个流放,忙问:

“流放,什么时候动身?”

“案子一审完就动身了,快要到咱们酒肆门口了!”菖蒲满脸喜色,“大姑娘,这下可好了,你再也不用东躲西藏,刚才沈老爷还让我把——”

话未说完,夏桑落已经提起裙子跑了出去。

身边一阵风,菖蒲愣了一下,手里的休书轻飘飘落在地上。

街上人山人海,全都是看赵七尹被判流刑的。赵七尹在桐香,名声很复杂,有赞的,有骂的,是两个极端。这个当头,自然骂的居于上风。

从县衙门口一直到桐香县官道上,围观的百姓拥着囚车一起出来,夏桑落挤开拥堵的人群到了近处,赵七尹在囚车中,面色平静,眼睛直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围有用鸡蛋和菜叶子乱扔的,他也不在意,倒像浑然忘我似的。

夏桑落没胆子去拦衙役,只能跟着囚车跑,摔了一跤,差点被人踩死。赵七尹在前面,听人道赵家娘子来了,心中疑惑,往后看了一眼,就定住。

夏桑落追上来,扒着围栏,赵七尹侧身看着她,高高地俯视着她。车子在摇晃,他的目光一直定在她脸上。

忽然他蹲下身来,夏桑落喘口气,人声鼎沸,耳边轰鸣,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再凑近一点,听他低低的声音道:

“小心蜜儿。”

夏桑落一愣,他已经站起身来转过头去,再也没看她。

囚车渐行渐远,夏桑落呆站在一片狼藉的街上,看着自己刚才被夹在车里的一角裙边,红色的,随着风轻轻地飘。这裙角竟然要跟着赵七尹一直远去了。

她呆呆地站着,拼命回想自己刚才想跟他说句什么话。想了半晌,想不出来。她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他们当对手,当敌人,又当夫妻,纠缠了近二十年,她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唯有一句“但愿永不再见”。

失魂落魄回到酒肆,菖蒲和惠泉都赶了出来,菖蒲手里拿着休书,喜滋滋道:

“大姑娘快看,是县太爷让我给你的。”

夏桑落接过那休书看,不过寥寥几句。

……夫妻之情,从此断绝,退还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

另有他手掌为印。

夫妻之情?他们又哪有什么夫妻之情。夏桑落摇摇头,将休书塞进袖子里,跟两人吩咐看着酒肆,自己出门去了县衙。

县衙里没几个人,估计都去赵家抄家了,后堂静悄悄的,夏桑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进了沈南溪的厢房,里面却没有人。正疑惑的时候,听到身后脚步声,未及转身,被沈南溪一把抱起来转了个圈。

夏桑落手抵在他胸膛上,笑起来。沈南溪手上用力,问她:

“现在相信我了么?”

夏桑落点头,果真有死里逃生的感觉。沈南溪的男性自尊心大大地到了满足,开始乘胜攻击:

“让你跟我走,你也走么?”

“走去哪里?”

“去当沈家的娘子。”

夏桑落脸上一热,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这是在跟我提亲?”

“你不答应?”

夏桑落还在扭捏,嗫嚅道:

“哪有求一次就答应的,女儿家要顾些体面……”

“你答应最好,不答应也没关系,”沈南溪笑得无赖,“知道山贼怎么干的么?二话不说先抢了人回去。”

夏桑落哈哈笑起来,一笑就没力气,软软靠在沈南溪怀里。沈南溪握着她的手,十指交缠,两人极少有这样温存的时刻,都眷恋着不想动。半晌,夏桑落开口打破这沉静。

“你可以不当官,我的酒肆怎么办呢?”

“留给菖蒲和惠泉,等我们定下来,再开新铺子。”沈南溪语中带笑,“你是老板娘,我给你做跑堂的,酿酒伙计,账房,兼老板娘的相公,如何?”

“说得好轻松,”夏桑落撇嘴,“哪来的银子?”

“你没有,我有,不听人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再不济我也当了两年的县太爷……”

夏桑落坐起来,瞪着沈南溪,愤愤道:

“我就知道你这个狗官收了不少百姓的好处。”

言罢从他怀里起身,开始提前充当管账娘子,满厢房里找藏银子的地方。沈南溪不温不火,还倒了一盏茶晾着,看她东摸西摸,找到一点值钱的东西,眼里就开始闪光。

差不多是他们刚遇见时那个狡狯的样子了。

两人在厢房里,沈南溪才喝了一盏茶,有人敲门,夏桑落动作一停,看着沈南溪去开门,进来的竟然是巡按大人。两人面面相对,都愣住,夏桑落讪讪放下手里的荷包,叫:

“大人。”

巡按不动声色,目光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心中明白几分,却不点破,自己在桌边坐了,笑笑地看着沈南溪。

夏桑落有些赧然,跟巡按道个万福就要出去,沈南溪却叫住她,微微一笑,道:

“敬一杯茶给巡按大人吧。”

夏桑落一愣,没有听懂,看沈南溪的脸色,却是清清楚楚的。虽然满头雾水,还是照他说的做了。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送到巡按面前,道:

“大人请用茶。”

从没做过这样服侍人的活,动作还有些笨拙。

巡按接过茶来饮了一口,点头道:

“是好茶。”

眼睛却只打量着夏桑落,夏桑落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料想他们还有正事要商议,索性躬了躬身,道:

“大人慢坐。”

看了一眼沈南溪,自己出去了。

外面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里两人相对而坐,巡按放下茶杯,抚着胡子笑起来。沈南溪也付之一笑,问:

“舅舅,这杯媳妇茶如何?”

“唔……”巡按捋着胡子,“茶是好茶。”

却又没了后文,只是瞥着沈南溪,有意吊人胃口。沈南溪也不急,耐心地等着。

半晌,巡按叹口气,负着手来回踱了几步,回头看向沈南溪,目光中已经不尽然是欢喜。有些质问之意。

“你这是怎么想的?赵七尹的女人,你是唯恐自己惹的麻烦还不够多么?”

沈南溪眉头都没动一下,道:

“她和赵七尹现在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赵七尹没有死,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兴许你们两个还有碰头的机会,到时候是敌是友就难分清了。”巡按苦口婆心,“十一,你要娶什么样的女人,都随你,但这个,恐怕你爹不会答应。”

沈南溪垂眸把玩着手里的瓷杯,淡淡道:

“不用他答应。”

巡按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忽道:

“这个,夏姑娘,她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沈南溪睫毛微动,没有回答。答案显而易见。

巡按摇头。室内一片沉寂,沈南溪拎了茶壶倒水,水声汩汩,他的脸上沉静,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倒了一盏茶,送到巡按面前,自己起身要出去。被他在后面叫住。

“那个挟账簿私逃的蜜儿和身悬命案的老尼姑,到现在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沈南溪停下来,问:

“有什么办法抓到人么?”

“这件事不宜宣扬,满天下搜,自然不行,”巡按沉吟,“我倒有办法——要搜她出来,不如引她出来。夏姑娘原来是赵家的人,和这个叫蜜儿的打过不少交道吧?”

沈南溪很镇定,直接道:

“她不知道蜜儿在哪里。”

“赵家的人说,案子发生的前夜,夏桑落和蜜儿有过口舌之争。”巡按还不放弃,“有流言说蜜儿现在对夏姑娘是恨之入骨,她只要还有机会,必定会找到夏家——”

话音未落,沈南溪已经开门要出去,巡按一急,两步赶上拿住他手腕,又把门关上,耐心道:

“十一,这件事可是攸关你爹的性命,蜜儿手里握有把柄,人是非抓到不可,拿到账簿,至于你是要大义灭亲交给朝廷,还是送还到你爹手上,那都是你的事,但绝对不能把账簿落到外人手上,这个先机,你得抓住。”他循循善诱,渐渐放缓了语调,“至于夏姑娘,不过是用她引蛇出洞而已,一个女人,手无缚鸡之力,能对夏姑娘做什么?再加上重兵防守……”

“舅舅,你不用再说了,”沈南溪把他的手从自己臂膀上拿开,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再让她卷入到这件事里来了。”

说完就决然而去。巡按对着他的背影,一连叫了几声都没有回应,只能重重叹口气。

龙小套和惠泉的喜事迫在眉睫。

酒肆里已经忙乱了起来,夏桑落和惠泉剪喜字缝嫁衣,龙小套喜气洋洋,满街置办婚仪要用的东西。刚包了几匹布出来,就见沈南溪从门口过,连忙叫住,乐滋滋道:

“大人也要去酒肆么?正好!”

也不客气,直接把几只大盒子塞到沈南溪手里帮他拿着。沈南溪翻开看看,红枣,花生,一堆干果,还有红烛蜡油,铺天盖地的红,任谁也要沾几分喜气。本来皱着的眉也舒展开,道:

“人手不够叫衙门里的兄弟来帮忙。”

“哎!”龙小套答应得干脆,觎着沈南溪,“大人心里不痛快?”

沈南溪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和巡按的谈话只是私底下的,并没有别人听到,他心意虽坚决,想到蜜儿的事,总有几分疑虑。

龙小套哪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看沈南溪脸色沉郁,也不敢再开口了。闷闷走了一阵,龙小套挠挠头,犹豫着开口:

“大人,你也不要介怀,大姑娘是因为刚被赵七尹休掉,还没缓过来呢,要办喜事,得等上一阵子,这种事,心急是没用的……”

沈南溪一脸古怪的表情。龙小套以为猜中,一脸认真道:

“我知道大人是看我这个师爷先办了喜事,你被落在后面,所以心里不痛快。”说着拍拍沈南溪的肩,“大人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何况大姑娘还是一块好豆腐,虽然不及惠泉……”

说着自己先嘿嘿笑起来,既扭捏,又有几分得意,还跟沈南溪眨眨眼睛,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沈南溪瞪着他许久,嗤了一声,领头走了。

龙小套自己一边乐,抱着满怀的东西追了上去。

“大人你别害臊啊!大人你等等我——”

新生儿

沈南溪到了酒肆,把一堆东西放下之后直接去找夏桑落。

厢房里夏桑落和惠泉正在窃窃私语,见沈南溪进来,惠泉新娘子脸皮薄,退了出去。剩下的那一个,手里穿针引线,正在绣鸳鸯戏水的盖头,顺便瞥了沈南溪一眼,问:

“大老爷也要来帮忙么?”

沈南溪想到方才龙小套的话,笑道:

“又不是我自己的喜事,我何必这样热心?”

“也不是我的喜事呀,我还不是要样样都来?”夏桑落眼睛定在盖头上,绣最后一片荷叶。

沈南溪在旁边坐下,看她配线,穿针,绞尽脑汁地要把那片荷叶搞定。大红盖头配绿波,颜色很艳。他眼睛看着她动作,仿若不经意道:

“你想过自己的喜事么?”

夏桑落一愣,针扎偏了。

喜事,她不仅仅是想过。和赵七尹的那次,留下的回忆全是惊慌和愤怒。没有拜堂没有圆房,她和赵七尹做了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新嫁娘是怎样的心情,自己全然不懂。

慢慢抽出针,夏桑落低着头重新刺下去。想到赵七尹,莫名就想起那日在囚车边他对她的低语。她手上一停,蹙眉道:

“上次赵七尹跟我说,让我小心蜜儿,这是怎么回事?”

沈南溪微讶,盯着她,夏桑落抬起头来,又道:

“难不成蜜儿还能回来找我?她一个女人,能把我吃了不成?”

沈南溪不动声色,问: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赵七尹被抓的时候,她说是我害的赵七尹,以后不会放过我什么的,”夏桑落满脸的迷惑,“我以为她早逃得没影了,难不成她还和赵七尹勾勾搭搭?这案子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沈南溪暗自盘算着,没有回答。夏桑落看看他,低头咬断了丝线,拿起盖头来看,满脸的得意,虽然平日只管着酒肆,论起女红,她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

沈南溪回过神来,笑着替她铺开盖头,夏桑落拿了剪刀剪上面的线头,沈南溪问:

“你什么时候才跟我走?”

“你还没辞官呢。”

“随时都能辞,”沈南溪一脸的无所谓,“反正巡按大人在,他会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夏桑落哦了一声,手里的剪刀咔嚓响,过一阵,才道:

“总得等惠泉的喜事办完了,屠苏快要生了,我还想见见我外甥呢,而且办喜事的时候要等她也去,起码得等她坐完月子。酒肆交给惠泉和菖蒲,等他们找齐人手,事情都定下来……”这一长串说完,她想了想,给出一个答案,“也就半年的功夫吧。”

说完半晌没动静,抬头一看,沈南溪一手托腮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她。夏桑落干笑了一下,又找理由:

“而且我还没见过你爹娘,这事也不能太着急,万一你爹娘不满意我……”

“要他们满意做什么?”沈南溪拉着她的手,“我满意就好了。”

夏桑落垂着头,不说话,沈南溪把她的脸抬起头,审视着她。她躲不过,才嗫嚅道:

“我嫁过人的……”

沈南溪轻抚着她的脸,道:

“我不在意。”

“我才不相信,”夏桑落撇撇嘴,“你们男人……”

“哦?”沈南溪笑起来,一脸的戏谑,“大姑娘,你对男人了解多少?”

夏桑落脸一红,背过身去,手里揉着那团红盖头。

沈南溪忍着笑,把她转过来,继续耐心地说服她:

“你看,你和赵七尹的那次,一没有父母之命,二没有媒妁之言,连拜堂都没有,哪能算成亲?你和他更没有夫妻之情,说起来,也不过是你在赵家院子里住了几个月,人人还叫你大姑娘,这和在夏家有什么区别?”

沈南溪是把圆房这最重要的一个环节给有意省略了。

夏桑落拧着眉想了半晌,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连连点头,问:

“这么说,你真的不在意么?你爹娘也不在意么?”

沈南溪只差挖心来证明自己的情意。他做出诚挚的样子,是很有说服力的。夏桑落逐渐释怀,眉头舒展开。沈南溪又问:

“等惠泉的婚事办完我们就走,行么?”

夏桑落一滞,还没决定好,忽而往外面看了一眼,忙道:

“天快黑了,我还一堆活没干,你快回去。”

沈南溪放开她,很不客气地把自己带来的包袱放在榻上,道:

“我不回去了。”

夏桑落手里的剪刀啪一声落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道:

“你不回县衙去,去哪?”

“就在这。”

“晚上呢?”

沈南溪一边脱靴,索性说个明白:

“不光晚上,还有白天,这几天,一直到喜事办完,一直到你和我走,之前我都要待在你身边,你去哪,我去哪。”

夏桑落瞠目结舌,半晌,憋出一句话:

“酒肆里没多的厢房给你住。”

“没关系,我就住你这里。”

夏桑落脸呼啦一下烧起来,咽了几口唾沫,结结巴巴道:

“不、不行,我们还没成亲,别人会说闲话的……”

沈南溪脸色古怪地瞥了她一眼,道:

“急什么,我说我住这里,你和惠泉住,是在隔壁么?你晚上和新娘子在一起,自己一个人不要乱跑。”说着又诡异地一笑,“你又想到哪里去了?”

夏桑落脸上火烫,知道他有意戏弄自己,呸了一声,抓起自己绣好的盖头就要出去,出门前,见沈南溪已经换过衣裳,俨然如同自己家一般。她满心的狐疑,突然间明白过来,问:

“你是怕蜜儿来把我抓走么?”

不光是怕蜜儿,更怕自家娘舅抓夏桑落去换蜜儿手上的账簿。

沈南溪并没有把自己心头的忧虑说出来,只扬唇一笑,揶揄道:

“我是怕你又临时反悔,给我跑个没影,到时候我找谁去成亲?”

夏桑落一滞,想起自己几次逃跑的光辉历史,也无话可说,只能悻悻然出门去了。

一出桐香县,赵七尹就被从囚车上解下来。衙役们遵从巡按的命令押他到岭南,快要接近苗疆的地界,驿站客店全无,没人再敢继续往前,在路边破庙里住下来,等那边衙门派人来接。

一到夜里,山上虎啸狼嚎,野地里颇有几分寒气,众人在庙里点起火堆,围着喝酒吃干粮。赵七尹双手被缚,对放在面前的馒头看也不看一眼,眼睛盯着熊熊燃烧的篝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名衙役无事,扯些闲话。手里的酒壶传来传去,到最后一人手中,喝了一口,道:

“这破酒,寡淡没味,不及桐香的酒好。夏家新开的酒肆也是卖的好竹叶青,比这个烈。”

一人嘿嘿笑:

“夏家的酒烈,夏家那位老板娘更烈。”有意无意瞥了赵七尹一眼。

“听说咱们刚走的那天,夏家酒肆就置办着办喜事了。”

“是哪个要出嫁?”

“还能有谁,想来必定是老板娘了,这头相公刚走,那头就有了新人,好本事。”

再往下,言语便有几分污秽下流。几人吱吱怪笑,生怕赵七尹听不到,还话音提的极高。

赵七尹一脸漠然,靠在破庙的墙上,睡着了一般。

快到下半夜,月亮升到东天,庙里的火小了一些,墙上映着模糊黑影。众衙役们都快要睡着,忽听外面有动静,放哨的那个立马跳起来,一手握着刀,喝道:

“什么人?”

赵七尹倏地睁开眼。

一群同样衣着打扮的人进来,也是衙役,人人都持了刀。里面的人警醒,纷纷起身,两方严阵以待。外面为首一个道:

“兄弟们莫惊慌,咱们也是衙门派来接人犯的。”

众人一看对方这打扮,也差不多猜到。当下警惕心去了一大半,掏了押送文书出来,又有一人去叫赵七尹。

赵七尹面无表情,被叫起来送到对方手里。两下交接,桐香衙役们能早点完差,自然欢喜。偏其中一个心思多点的问:

“怎么大半夜的来接人?你们是哪个衙门的,把文牒拿出来验验。”

众人一静,差点忘了这一茬,于是叫嚷起来,要查文牒,见对方没有反应,正自疑惑,眼前雪光一闪,自己的刀还没□,已经纷纷毙命对方刀下。四个衙役瞬间被取了性命,比切白菜还容易。

破庙里血流了一地。火苗孜孜地响着。

荒郊野地的,尸体都懒得埋,几人就在破庙里擦了刀换了衣服。事情办完了,目光落在赵七尹身上,先不开口,也不解枷锁,直接搜身。

赵七尹站得安稳,任人搜。结果从头到脚都搜了,除了怀里一根玉簪,什么都没找到。为首那人骂骂咧咧,要把那玉簪往地上扔,赵七尹却拦住,淡淡道:

“不相干的东西,还给我吧。”

“还你?”那人一脸凶相,“混账东西,你把账簿弄到哪去了?”

“等我见到主子,自然将账簿奉上。”

那人又骂了几句,斜眼看着赵七尹,怎么看怎么不舒服。想要趁机刁难他,奈何主子有令,不敢私自做主,只能悻悻然叫人替赵七尹解了枷锁,道:

“这次主子可是看在账簿的面子上才救你的,要是敢搞什么花样,看你有几条命,我先替主子结果了你。”

赵七尹面不改色,扔下木枷,手活动了一下,伸到那人面前。那人撇撇嘴,把玉簪扔回他手上,道:

“完事了,走吧,这晦气地方。”

说完一招手,领头而去。赵七尹脚步一停,看着身后四具尸体,其中一个手略微动了一下,他眉头微挑,认出就是[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方才恶语诋毁的那个,遂动手在他要害处补了一刀。然后冷冷一笑,头也不回地离去。

惠泉出嫁,因为没有娘家,又不能直接从酒肆里走,后来决定从冯家上轿。

夏桑落和惠泉去了冯家,沈南溪也理所当然地跟了去。办喜事的这几天,他果真是言出必行,眼睛时刻盯在夏桑落身上。夏桑落被他毫无顾忌地目光看的浑身发毛,找个借口躲了出去。

未来的新郎官龙小套放下手里的活,急急跑来传话:

“老爷,巡按大人整天找你,让你快回县衙去呢!”

沈南溪研墨写喜字,心不在焉道:

“叫我回去干什么?”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沈南溪心里清楚,自然是为了拿夏桑落去做交易的事。他不动声色,一连写了好几个,才道:

“不清楚,那就是没事了,回去跟巡按大人说,等办完喜事我就回去。”

日理万机的县太爷,为了他龙小套的喜事,扔下公务专程来帮忙呢!龙小套激动得两眼含泪,搓着手,又感激,又惶恐,不知说什么的好。沈南溪瞥他一眼,提醒道:

“你赶紧回去,今天是喜事前夜,新郎新娘不能见面,不吉利。”

龙小套点头如鸡啄米,答应一声就出了门,到门口,又探头探脑许久,没见到惠泉出来,这才满心失望地回去了。

婚礼前夜,女方要大摆筵席,天还没黑,宾客就纷纷上门。惠泉躲在厢房里不出来,夏桑落指使着家丁张罗宴客的事。夏屠苏挺着九个月大的肚子,比自己成亲还兴奋,满院子跑个不停,吓得冯九斤跟在她后面,目光都不敢移。

快到开席的时候,夏桑落进了厨房,满眼的吃食,看的人流口水。忽然想起自己和沈南溪在乡野小店的时候,她怕逃命路上没得吃,偷人的馒头。

不过才短短数天的时间,像是换了个天地。她满心的欢喜,摸了一坛小酒在厨房里自斟自酌。听到外面喧哗,赶出去一看,夏屠苏指挥着家丁把酒卸下来往厅里送,大有一掷千金的豪气。

下意识地要去阻止她,转念一想,她扔的是冯九斤的银子,又不是自己的,夏桑落乐得看热闹。冯九斤看得一阵阵发寒,又担心夏屠苏,好声好气道:

“娘子,你累了,咱们回房,我替你揉揉脚。”

夏屠苏嫌弃地白了他一眼,道:

“不要你揉,手笨。”

冯九斤欲哭无泪,眼看夏屠苏撩起裙子就要爬上车搬酒,吓得魂飞魄散,夏桑落及时赶过来,拉着自家妹子道:

“好了,我手巧,我替你揉。”

两人连哄带劝把夏屠苏拉回房,冯九斤被赶出去照料客人,两姐妹在厢房里说私房话。夏桑落伺候着夏屠苏到了榻上,暗自松口气,道:

“我看你那厨房里还有一壶好酒,拿过来吧,别给人糟蹋了。”

夏屠苏挥挥手,很大方:

“拿吧。”

夏桑落进了厨房去找酒,又拿了两个杯子,正要回去,在门口碰上沈南溪,他正找她不着,心里着急,如今发现伊人身影,欣然一笑,拉着她的手,最后一次提醒道:

“千万别忘了,明天喜事完了就跟我走。”

夏桑落本还想再磨蹭,见他微笑的神色,却鬼使神差般点头,答:

“记得。”

沈南溪拉着她的手凑到唇边,作势要吻,夏桑落眼见他背后有几名下人走来,吓了一跳,忙推他一把,道:

“大老爷别光站着,也去干点活吧。”

自己抱着酒壶去找夏屠苏。出了院子,上台阶,一回头还见他站在厨房门口,夏桑落心里一甜,暗自乐了一阵,推门进房里去了。

“来,喝杯酒,”夏桑落挪到榻前,把杯子递给夏屠苏,“过几天你儿子或者女儿生下来了,一定是千杯不醉。”

夏屠苏豪爽,端起来一仰脖就干了,还要。夏桑落斟酌着替她添了一点,眼睛无意中落到她肚子上,暗自遗憾。外甥就要出世了,自己居然见不到,以后不认她这个姨娘可怎么办?

叹口气,手在夏屠苏肚子上摸了摸,道:

“好外甥,等你出来,姨娘送你金锁片。”

夏屠苏嗤了一声,道:

“你这么抠的人,肯定是里面铜的,外面包一层金。”

“哎,”夏桑落振振有辞,“刚生下来的娃娃不能带太贵重的,受不起,要折福的。”

“你还不是照样带贵重的,怎么不见折福?”夏屠苏在她头发里搜寻,“你那玉簪子就值不少钱,怎么许久不见带了?”

夏桑落一愣,手下意识地在鬓上摸了摸。簪子已经没了近一年,还是斗酒大会的时候被赵七尹夺去的。一想到他,就笑不出来,随口道:

“不知道掉哪去了。”

夏屠苏自然不相信,夏桑落视财如命,更何况是那么贵重的簪子。她眼睛一转,暗自笑笑,问:

“是送给人做定情信物了吧?”

夏桑落脸一红,斥道:

“又瞎说。”

“瞧瞧,还不承认,”夏屠苏啧啧,“沈大老爷看上去也不算穷酸,既然拿了你的信物,就该回赠一件更贵重的,要不然,你这抠门性子,哪肯嫁给他?”

沈南溪?夏桑落微怔,马上反应过来,也不否认,只笑骂道:

“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夏屠苏撇了撇嘴,见她不肯说,也罢了。只是夏桑落的手在肚子上摸来摸去,弄得她痒痒,于是躲了一下,道:

“别摸了,以后你自己也有的。”

夏桑落偏来了兴致,不光摸,脸还贴上去,听孩子在里面踢腾,听了半天,没有动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嫁人生子这些事,夏屠苏这个当妹妹的比她有经验,夏桑落难免有些羞惭,抬起头来,正要说话,一愣,问:

“你怎么了?”

夏屠苏一脸凝重的表情,手撑在榻上,感受了半晌,忽道:

“好像要生了。”

夏桑落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见她眉头拧在一起,已经开始呻吟起来,当下也慌了神,跳下榻在地上团团乱转,又回来,摸了摸夏屠苏的肚子,夏屠苏忍着疼,痛苦道:

“还摸,快去叫稳婆。”

夏桑落被她一提醒,才想起来,连忙拔腿就往外跑,后院里安静,人都到前面去帮忙了,目光所及连个下人都没有。夏桑落满心焦灼,撞见一个老仆,抓住她道:

“快去照顾夫人!”

自己拎起裙子从后门飞奔出去找稳婆。

背后一刀

夏屠苏在房里长长短短地呻吟,羊水破了,还没有要生,家里的女人都已经闻讯赶了过来,冯九斤急得满头大汗,被人拦在外面进不去,只能念念有词希望菩萨保佑母子平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稳婆还没有来,有年长的女人帮手,烧水的烧水,接生的接生,到下半夜的时候,一声啼哭,终于生出来了。丫头喜气洋洋地出来,嚷嚷道:

“双喜临门,是位小公子。”

冯九斤脚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连忙冲进去看娘子和儿子。挤开人堆,见夏屠苏双目紧闭,脸色白的跟纸一样,冯九斤忍着眼泪,握住夏屠苏的手道:

“娘子,你辛苦了。”

夏屠苏眼睛动了动,露出一点笑意。旁边丫头把哇哇大哭的婴儿送到冯九斤手上,软嘟嘟的一团,冯九斤调整了半天,终于成功抱起来,夫妻俩研究了半晌,又皱眉,又眯眼,同时冒出来一句话。

夏屠苏:

“怎么这么难看?”

冯九斤:

“轻的跟纸片一样,难道以后要叫冯一斤冯二斤?”

众人同时扑地。

虽然夫妻俩同时对这既不漂亮又不足分量的孩子不满,却还是抱着不忍释手,夏屠苏撑着一口气,看了他半晌,笑起来,躺回去道:

“姐姐跑哪去了?她还说要给金包铜的锁片。”

冯九斤抱着儿子,乐得嘴巴咧开。

“抠门大姨子,怕给金锁片,没敢进来吧。”

前面宴席上的宾客都知道内院冯家添了新丁,真正是双喜临门,纷纷向冯九斤道贺。冯九斤得意地抱着自家的冯一斤在人面前炫耀。

巡按大人为喜事亲临冯家道贺,来了之后却只和沈南溪在角落里低语。两人争执不下,巡按道:

“十一,这件事攸关你爹的性命!朝廷之事你可以当作和自己没关系,家事却不能。他已经来信要你早日回去,你这家里唯一的子嗣,总在外游荡是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断然道,“这件事我来处理,只要抓到那个女人,夏姑娘还给你,要她做妻做妾,都随便,只要姐姐姐夫不反对。”

“反对也没用,我已经决定了。”沈南溪不为所动,“要抓人,办法多的是,不必非要利用她。”

“十一!”

巡按在后面低喊,沈南溪已经起身离席。经过冯九斤身边时,他看了几眼新生儿,微微一笑,对冯九斤道贺:

“恭喜,犬父有虎子。”

冯九斤一愣,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沈南溪已经越过人群往内院去了。

巡按做了一个手势,暗处几名衙役悄无声息地往内院的方向潜去。

房里已经安静下来,夏屠苏昏睡了过去,几个丫头在里面照顾着,沈南溪左右找不着人,拉一个丫头问,那丫头答:

“说是去叫稳婆了。”

沈南溪微怔,问:

“什么时候去的?”

“快生的时候。”

他转眼看向灯火昏黄的厢房,冯九斤还抱着孩子在众人面前炫耀,忽然觉察出不对劲,冲到席上去,稳婆早已经来了,没帮上手,在席上吃吃喝喝。沈南溪二话不说抓住她衣领把人提起来,问:

“夏大姑娘去哪了?”

那稳婆被他摇的七荤八素,半天才答上话来。

“夏大姑娘?没见着她。”

沈南溪脸色微变,在前厅后院都找了个遍,隐约看见有衙役的身形晃动,心念一动,赶到前厅去问巡按:

“是不是你把人带走了?”

巡按一愣,拍桌而起,也赶到后院去看。那几名衙役回来报:

“大人,没找到人。”

两人面面相觎,沈南溪脸色铁青,推开众人就往外跑去。巡按叫了衙役出门,在角落里低声吩咐:

“马上出去找!一定是那个女人出现了!”

众衙役答应一声,紧随在巡按身后追出去。

大门外人来人往,宾客满座,竟没人注意到有事情发生。冯九斤还拙劣地抱着自己儿子,跟众人假惺惺地谦虚道:

“看看,这小子,一点都没有继承到他娘亲的容貌和他爹爹的体魄,惭愧惭愧。”

众人不约而同掩嘴笑起来。

沈南溪沿着从冯家到稳婆家一路找过去,巷子里静悄悄,偶尔有从冯家喝醉酒回来的,除此之外就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完全的空寂无人。

稳婆家也去了,酒肆也找了,连县衙都找过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是没有人,本来还怀疑巡按,见他也满脸焦灼,疑心自然散去,舅甥两个分头安排人去找,巡按下令道:

“从现在开始把出县的路全都封了,县里挨家挨户地找,不管是夏姑娘还是那个女人,都要找回来!”

满衙门的人齐出动,连夜贴了告示在满大街。深夜的沉寂被打破。

沈南溪站在县衙外,对面是夏家酒肆,他转了一圈,往更远的地方看去。再往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夏桑落就这样,从自己手中又一次凭空消失了。

次日一早,夏屠苏从榻上醒来,就听说了夏桑落失踪的消息,当下也不顾自己产后虚弱,挣扎着要下地。龙小套的喜事照旧,新娘子却不肯上花轿,一定要先找到夏桑落再说。

沈南溪做主,把惠泉送上来花轿,又安抚住夏屠苏。之后命人将冯九斤传到衙门里去问话。

当初蜜儿是在冯九斤的得意楼,要得知她的下落,自然从冯九斤下手。沈南溪命他将蜜儿平日和谁相熟,颇有地位的恩客都有谁,一一列了出来。

拿到名单,沈南溪吩咐衙役:

“这些人的落脚处,挨个搜,还有方圆百里的青楼楚馆,也仔细搜查。”

巡按在旁补了一句:

“就说是本官下的命令,谁敢抵抗,先抓进衙门里再说。”

衙役们得令离去。冯九斤忙着去照应他的得意楼,后堂只剩下巡按和沈南溪两人。巡按张了张口,想要安慰沈南溪,却无话可说。沈南溪沉默了一阵,出门而去。

县衙旁边夏家酒肆,空寂无人,菖蒲坐在门口发呆,沈南溪在他旁边坐下。菖蒲道:

“怎么也没想到,大姑娘平日没怎么得罪人,怎会突然被强人掳走?”

沈南溪扶着门,道:

“她不得罪人,却有人不肯放过她。”

菖蒲连连叹气,最后站起身来,一边去卸门板,道:

“要是大姑娘回来,看见我偷懒不做生意,又要骂我了。”

沈南溪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日头渐渐爬到中天。一股燥意,秋老虎晒得人发闷。

远远传来唢呐的声音,划破了秋日午后的沉闷。声响渐进,喜气洋洋,是送亲的队伍。沈南溪站起来,看着队伍越走越近,到了跟前,新娘子却挣扎着从轿子里出来,扑到沈南溪面前道:

“县太爷,你可一定要把大姑娘找回来!”

沈南溪一愣,面前是惠泉哭花了的脸,送亲的人都吓了一跳,两个喜娘赶上来把惠泉送回去,连声道:

“呸呸呸,还没到就脚沾地,不吉利!”

惠泉哽咽着被送回了轿子,唢呐声一响,队伍继续往前,因为这个小插曲,行进的步子稍微乱了一些。

沈南溪从地上捡起惠泉掉了的盖头,大红的颜色,绣着鸳鸯戏水,是夏桑落绣的。他还曾想过她从盖头下探出脸来,含羞带怯。

沈南溪把一团盖头抓起来,揉在手里,匆匆离开酒肆。

夏桑落呻吟一声,睁开眼,触目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头上隐隐作痛,她摸了摸后脑,还有些迷糊。只记得自己是从冯家跑出去找稳婆,还没到稳婆家,在巷子里被人从后面劈了一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明白自己是遭了别人的黑手,夏桑落镇定下来,观察四周,红牙床,软被褥,外面隔着一道幔帐,布置倒华丽,不像正经人家的地方。

正在东张西望,听到外面说话声,夏桑落忙闭上眼睛,两人掀开幔帐进来,一个娇柔女声道:

“行不通,官府的人眼看就要查过来了。”

乍听到这个声音,夏桑落差点跳起来,明明就是蜜儿。她心中惊讶,却不敢睁眼,又听一个粗哑男声道:

“那要怎么着?如今满城都是官兵,难道凭你我二人赤手空拳闯出去?”

这人的声音却从未听过。

再凝神细听,再也没了动静。仿佛有人走到面前,夏桑落屏住呼吸,心里一阵急跳,还没反应过来,被一巴掌扇到脸上,她当即睁眼跳起来,道:

“做什么打我?!”

蜜儿嗤笑,甩了甩手,道:

“还敢给我装死?”

夏桑落怒极,脸上被她打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她抚着脸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蜜儿笑得妖娆,坐在榻边,道:

“我可不在这里?我每日都看着你开酒肆,看着你办喜事,想要等这么一个好机会,倒让我煞费苦心。”

夏桑落恍然大悟,原来蜜儿一直藏在桐香县,伺机抓自己为害。这女人在赵家的时候娇弱惹人怜,这时候却已经完全换了一副嘴脸,竟有些邪气。

她捂着脸,一句话不说,下榻找自己的鞋子穿上。旁边那彪形大汉叉腰站着,以防她逃开。蜜儿狠狠地盯着夏桑落,道:

“本来想抓你来换相公,如今相公被流放,你说,我留你还有什么用?”

“没用?”那大汉忽然开了口,粗声粗气,“没用给我吧,这么一个嫩生生的人儿,我看用处多的是。”

夏桑落一听这人说话,心里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蜜儿还好对付,要从这莽汉手上逃走,难于登天。

心里正在盘算,外面已经有杂乱的声音传来,夏桑落并不知什么人,听动静,像是官兵,她心中一喜,蜜儿却脸色微变,道:

“来的这样快。”又支使那汉子,“你出去挡一挡。”

那汉子恋恋不舍地看了夏桑落几眼,满不情愿地出去了,夏桑落心里跟猫爪子挠一样,又急,又没办法。蜜儿冷哼一声,拉了榻边的绳子,掀开被褥,底下赫然是个极大的地洞。

夏桑落一惊,想要避开,无奈四肢酸软,使不出力气,蜜儿一把将她拽回来,自己也跟着跳了进去,再扣上木板拉好褥子,眼前一片漆黑,两人已经藏身洞中。

夏桑落又气又恨,想要挣扎,底下地方狭窄,动都没法动弹,刚一出声,脖子上冰凉,知道是蜜儿拿了剪刀,她头皮一紧,不敢再折腾,只能低声道:

“你抓我有什么用,赵七尹已经被发配岭南,你要有这个功夫,该去岭南找他才是。”

蜜儿剪刀往里戳,夏桑落只觉喉头锐痛,也不知流血了没有,差点破口大骂这疯妇。性命落在人手里,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

两人在地洞里静悄悄,外面官兵还没有找来,蜜儿安静了一阵,轻声道:

“我自然是要去找相公的,找他之前,得先把你处理掉。”

处理……夏桑落头皮一阵发麻,想问她准备怎么处理自己。

蜜儿心情颇愉悦,又道:

“你当初在赵家仗着相公撑腰,对我作威作福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今天?”她剪刀逼着夏桑落,另一手制住她的手腕,“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把你这个女人碎尸万段,也好出了这一口恶气。如今你一失踪,恐怕那位沈大老爷要急得哭爹喊娘了……”

夏桑落闭紧嘴巴,装作没听到,蜜儿见她装聋作哑,心头有火,正要再说话,却听外面脚步声匆匆,忙制住。

却不是官兵,一个男人的声音,还有女人的笑声,到了跟前,榻上猛地一压,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传出来,其□简直难以入耳。

夏桑落起先疑惑,终于明白上面做的什么勾当,当即面红过耳,脸上火烫,悄悄用手掩了耳朵。这时方醒悟,这里是青楼,蜜儿的老巢。

上面的动静更大,蜜儿也羞怒,低骂一声:

“混账杨二,上去再跟你算账!”

调虎离山

片刻,嘈杂的脚步声赶过来,呼喝声,棍棒声,此起彼伏的尖叫,这回千真万确是官兵赶了来。踢开门,冲到榻前,那女人一声惊叫,杨二被拽到地上,衙役喝问:

“有没有见到这两个女人?”

把夏桑落和蜜儿的画像给两人看,杨二和那女人只是摇头,官兵抄着家伙在房里乱翻一气,因为眼前这一幕,脸皮薄些的,意思意思就离开了。

等官兵离去之后,杨二骂道:

“娘的,坏了人的兴致。”

将那女人拎着衣领扔了出去,关上门。这才敲敲榻边,道:

“人走了,出来吧。”

片刻,夏桑落被蜜儿抓着手腕拖了出来,两人这才对面前这长的粗糙的汉子另眼相看。原来这杨二竟也有几分小聪明。

对夏桑落来说,又是一个大大的不幸。

另外一个不幸是:她的喉头开始流血了。

先是被砸晕,现在又见红,夏桑落眼前一阵阵发黑,有些坚持不住,随便找了块干净的帕子捂住伤处。蜜儿见她脸色苍白,自然感到痛快,只恨不得夏桑落这就一命呜呼。杨二却从怀里掏出伤药扔过去,道:

“给她擦上,我可不想闹出人命来。”

蜜儿脸色一冷,杨二毫不相让,道:

“老子是为了那百两银子才跟你干这一票的,只答应抢人,没答应杀人。要是出了什么纰漏,老子这颗脑袋,要你来赔!”

蜜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煞是好看。看来她要成事,还必须这杨二不可。关键关头,只能先稳住他。于是拿了伤药来,扔到夏桑落怀里。

夏桑落心里把蜜儿祖宗八代狂骂了个遍,抖抖索索拧开药瓶,往帕子上倒了,敷在伤口上,一阵烧疼涌上来,眼泪也快被逼出来。

这边蜜儿和杨二商量,杨二道:

“如今城里到处都是告示,恐怕出不了门,只好等风声过了再走。”

“什么时候风声才过?”蜜儿讽刺他,“难道之前就一直藏在这地洞里?迟早要被官兵发现。”

杨二不耐,问:

“那你要如何?”

“要尽快走。”

“就现在这个时候?你不要命了?”

蜜儿左思右想,瞥了几眼夏桑落,又走到窗前往外面看看,远处是龙小套办喜事的锣鼓声。她心念一转,想到了法子。于是对杨二道:

“不错,今天晚上就走。眼前就有好机会。”

杨二狐疑。夏桑落余光看着蜜儿脸上的神色,心里一个咯噔,知道这疯婆子又有诡计。她如今可真是落入魔窟难以脱身了。

龙小套的家尚在数十里之外,送亲队伍大半夜从冯家出发,路经桐香县各户人家,到早饭的时候,才走到桐香山脚下。

一整队的人,轿夫,喜娘,冯家的丫头伙计,龙家迎亲的,少说也百十来号人,都是不经饿的,于是停在山下客栈,生活造饭,之后才启程往龙家。

满城里都是官兵在搜寻,搞得人心惶惶,送亲的人也眼皮直跳,直到在客栈歇下,才松了一口气。

喜娘张罗着掌柜的烧大锅煮饭,柴火米粮都是从城里运,也有从当地老乡家里换的。日头升到半天,火才点着,喜娘慌里慌张到处跑,惠泉从轿子里出来,妆也花了,被抓着重新上了脸,在一边等着。

本是成亲的日子,却偏遇上夏桑落出事,惠泉落落寡欢,在一边出神。送菜的马车从身边过,车轱辘碾过满地的鞭炮碎纸。一棵大白菜从筐子里掉出来,惠泉捡起来,刚要给那驾车老农送过去,喜娘大惊小怪地跑过来抓住她,叫道:

“不是说了新娘子不能下轿,怎么又跑出来了,赶紧回去!小心沾了晦气。”

惠泉迟疑着,正要回去,后面马蹄声急响,沈南溪带着几人追过来,翻身下马道:

“这几车东西是怎么出城的?”

出城都有人盘查,这几车却没怎么翻就放过了,沈南溪后来知道,又赶了来。身后衙役支支唔唔地解释:

“这都是乡下的老农,菜也娇贵,经不得翻。”

惠泉见沈南溪来,又惊又喜,百感交集,差点上去叫一声大人,却只见他脸色阴沉,只盯着那几车菜打量,于是又退了回去,在轿子里看事情如何处置。

大筐大筐的菜,还没有被搬进去,沈南溪命衙役们上来,把菜全都搬下来,挨个搜,车底也看了,没有。再搜,喜娘和掌柜的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到了方才那老农的车上,老农畏畏缩缩着站在一边,沈南溪扫过他,拧眉把车子前后打量了几遍。是马车,不像寻常人家赶的。车座底下有血迹,从自己一路过来,总能看到一点两点。他沿着血迹,正赶上这架车。

他摩挲着下颌,略一沉吟,道:

“把车篷揭了。”

众人一片安静,大气也不敢出,衙役们爬上去,两三下把席子围的车篷掀开,里面一大车的白菜咕噜噜全滚出来,又在车里翻搅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沈南溪又吩咐道:

“把车板卸了,看里面有没有夹层。”

衙役们得令,正要翻上去卸车板,前面一声疾呼,众人愣住,都一停。那人近了,看得清楚,正是新郎官龙小套。

龙小套一赶过来,见众人还围着一车菜打转,拍大腿道:

“还耽误,吉时要过了,等着拜堂呢!”

说完,吆喝着送亲队伍赶紧出发,又来拉沈南溪道:

“大人,你别耽误我的事了,吉时一过,我今天就拜不了堂了!”

惠泉在里面听着他大呼小叫,脸上一红,回轿子里去坐好。众人理解新郎官的苦处,暗自笑,又张罗着要走。只是沈南溪那关难过。

龙小套急惶惶到沈南溪面前,道:

“大人,大姑娘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乖乖被人塞进车里去?不闹翻天才怪。你在这里耽搁,说不定她早从别的路被带走了。”

沈南溪未予置评,淡淡扫了龙小套一眼,对衙役吩咐:

“把车板卸了。”

场面有些僵,既然大老爷已经开了口,龙小套只得讪讪退了回去。衙役们纷纷翻上车去,用佩刀把车板卸开,里面情形看的一清二楚。

众人瞠目结舌,沈南溪的表情也从笃定变为错愕。

马车里确实暗藏有偌大的夹层,这夹层里藏得不是人,却只是一只被割断了喉咙的鸡,血迹还没有干。

沈南溪转而揪住老农的衣领,厉声问:

“谁把这只鸡塞到你车里去的?”

老农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双腿抖着差点跪下来。

“小人也不知道啊,小人就是送菜的,走走停停,谁知道是哪个偷偷摸摸来干了这缺德事!”

沉寂了片刻,龙小套一声吆喝,替他家老爷解了围:

“混账!下次再不看好你的车,就把你抓进大牢里去!”

说完对沈南溪陪个笑脸,一招手,把老农拉到一边去,送亲队伍出发往龙家而去。龙小套也追了上去。

沈南溪带着一干衙役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一堆烂摊子。

他醒悟过来,自己一时心急,乱了阵脚,竟然中了别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而经过刚才这一闹,要找到夏桑落,更是难上加难。

这头桐香山下闹到最后,闹了个不了了之,山上则安静许多。一个戴斗笠的粗黑脸汉子,背了两大筐菜,脸不红气不喘,轻轻松松爬上山。

坐在地上喘口气,山下已经听不到什么动静,他踢了踢筐子,道:

“出来吧。”

一颗白菜滚出来,一筐白菜全都被掀翻,蜜儿从筐子里爬出来,擦擦脸,又往山下张望了一阵,确定已经摆脱了官兵,才娇笑道:

“看不出来,杨二当家居然智谋通天,连自命不凡的县太爷也骗过了。”

杨二哼了一声,摇了摇另外一个筐子,没动静,他觉得不对劲,一脚踢翻,拽着里面露出的一片衣角把人拖出来,正是迷迷糊糊的夏桑落。

夏桑落被人缚了手脚,封了嘴,走之前又被一记手刀砍晕,到这时候还是晕头转向的,恍惚中听到两人说话,撩了撩眼皮,很费劲。

杨二见她没死,松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地上抓起几个白菜就生嚼起来。蜜儿嫌弃他粗鲁,却又不得不佩服他精明,又恭维了几句。杨二嘿嘿一笑,吐出嘴里的菜渣子,道:

“不要看不起我们当山贼的,所谓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这可是当初我们军师传下来的。军师他老人家,才是真正的能掐会算,智谋通天呢!”

于是蜜儿又半真半假地恭维杨二所谓的他家军师。

夏桑落迷迷糊糊靠在树上,听两人说话,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没留下一丁半点。忽然间一个激灵,她想起这个杨二是什么人了。

把她害到这个田地的,可不是杨二那个智谋通天的军师老人家,沈南溪是也。

天做孽犹可恕,自做孽,不可活。

夏桑落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翻过桐香山,就过了沈南溪控制的地段。蜜儿和杨二不再着急,雇了马车,扮作一对乡下夫妻,经过了邻县,快要到岭南的地界。

蜜儿当初做花魁,裙下之臣无数,到哪里都有人替她跑腿。不再急于逃命,她在昔日曾待过的青楼里落脚。杨二要回陶家寨,走之前,却又问:

“你准备拿这个女人怎么办?”

夏桑落被捆着扔在榻上,本想利用机会逃到陶家寨去,见杨二这样色鬼样子,又连忙打消了这个念头。

蜜儿自然猜到杨二的心思,她娇笑一声,瞥了一眼夏桑落,慢慢道:

“这个女人,你也觉得她不错么?”

杨二连连点头,凑到夏桑落面前,粗手摸了摸她的脸,笑道:

“可惜被你弄得病恹恹的,不然倒真是活生生的一个美人。”

夏桑落直犯恶心,又怕激怒他,索性一动不动,装死。杨二摸了两把,过了手瘾,又见她果真有出的气没进的气,眼看就要断命的样子,又没兴趣了,唾了一口道:

“老子可不想弄出人命来。”

收拾了自己的行囊就要走人,又跟蜜儿索要约定的数百两银子。蜜儿当初不过是想要利用他才顺口许下诺言,这时候身上哪有钱财,于是敷衍道:

“我身上并没有带现银,日后再给你。”

杨二精明,马上瞪起眼睛道:

“没银子?没银子拿你自己来抵!想拿老子当白工使,没门!”

他这一吆喝,蜜儿也有几分怯意,想了又想,摘下一对耳环来,杨二瞥了一眼,冷道:

“就这点小破东西,能值百两?老子要的是真金白银,不是这玩意。”

蜜儿将耳环塞到他手里,道:

“我们来时经过的县里有钱庄,你去找钱庄老板,把东西给他看,他自然给你银子。”说完又出去要了笔墨,“我写[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给你,钱庄的名字,老板的名字,还有他要给你的银两数,你可不要到处乱打听,必要时给人看这个就行。”

杨二笑道:

“怎的不能乱打听,难道这老板也是你的姘头?”

蜜儿冷嗤一声,没搭理他,笔墨摆到面前,吩咐道:

“我说,你写。”

杨二一愣,为难道:

“我又不识字。”

蜜儿也一愣。她也不识字。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夏桑落身上。夏桑落装死没动静。蜜儿过去拎着她的衣领提起来,假笑道:

“夏掌柜的,老板娘,委屈你来劳动玉指,写两个字。”

夏桑落给她看自己被绑住的手,蜜儿迟疑了一下,把绳子解开,夏桑落皱着眉下榻,挪到桌前,提起笔要写,手上没力气,抖了半天,一下笔就把一张纸给抹烂了。

蜜儿以为她有意戏弄自己,一耳光过去,夏桑落脸上又肿了起来。她指甲长,扇的这一下,颊边冒出几点血珠。夏桑落倒抽一口气,蜜儿要骂,杨二不耐烦道:

“婆婆妈妈做什么?快点写了,老子还急着回山寨去。等我走了,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蜜儿冷着脸,又要出去要纸,夏桑落叫住她,气息微弱道:

“我这里有纸。”

从怀里掏出几张纸,翻过来,找干净地方铺开,问:

“要写哪几个字?”

蜜儿说了,夏桑落攒了半天的劲,慢慢写了。折起来,交给杨二,杨二不识字,还是颠来倒去看了半天,对蜜儿道:

“要是你敢骗老子,等着瞧。”

蜜儿冷哼一声,指着夏桑落:

“要是真出了问题,那就是她在搞鬼。”

杨二骂骂咧咧,拿个银子搞这么多麻烦,最后还是把纸片塞回袖子里去,转身走了。

房里恢复沉寂,蜜儿转过来,对夏桑落展开一个千娇百媚的笑容:“现在,你完全落在我的手里了。”

第三十七章调虎离山(3)2009-5-1华阅网夏桑落正处水深火热,那边厢冯家小公子的抓周仪式已经热火朝天,只是这热火朝天里少了一个热辣辣的人,便又少了几分滋味。

“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冯九斤忽然问。

夏屠苏撑起身子看了看,从孩子手里把那个东西扒出来,是包着的一块银馃子,来喝满月酒的客人送的礼。他们家小子正尝试着把指头大的一块塞进嘴里。

冯九斤很高兴,终于发现了儿子和自己有一点相似之处。

“这么小就知道爱银子,长大肯定是个人才。”

夏屠苏笑了笑,仍有些愁眉不展。

冯九斤知道她在担心夏桑落的事,也叹了口气。自从夏桑落失踪,已经月余,沈南溪派人四处搜寻,把自己的得意楼也搅了个天翻地覆,还是没有找到人。如今她生死未卜,可的确让人担心。

要不是他日夜守着,夏屠苏早扔下儿子去找她姐姐了。

连连叹气,冯九斤拍着孩子,等他睡着,安慰夏屠苏道:“大姨子那么剽悍,别人能把她怎么着?说起来,掳她走的那个人才倒霉呢。”

夏屠苏“扑哧”一声笑起来,把孩子塞进襁褓里,道:“她走的时候还说要送金锁片。”

说着眼睛又红了。

夫妻俩正在里面说话,外面丫头进来道:“县太爷来了。”

冯九斤忙放下帘子,自己从里面出来,见沈南溪一身素衣,没有穿官服,独自一人就来了。他站定行个礼,沈南溪问:“小公子睡了吗?昨天满月酒,我也没来喝。”

“大人太客气了。”

冯九斤谢辞。两人在外面寒暄,夏屠苏已经听到动静,穿戴整齐,把孩子抱出来,躬身行个礼。沈南溪忙请她坐,又来看孩子,笑道:“果然是虎子。”

冯氏夫妇听他夸奖,自然都欢喜。沈南溪揭开襁褓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块金锁片放进去。夏屠苏忙道太过贵重不敢领受,冯九斤小心翼翼看了那锁片的成色,是足赤的金子,暗暗咋舌。

沈南溪拦住夏屠苏道:“不必客气,这个是替他姨娘送的。”

两人都一怔,夏屠苏眼泪“刷”的就掉下来,也不再辞,塞进去装好了。锁片冰凉,孩子有些不适,挥舞了一下拳头。冯九斤握着他的小手,颇为讨巧道:“快说,多谢姨丈。”

沈南溪笑起来,等夏屠苏把孩子抱回去之后,对冯九斤道:“我这两天要出门一趟,酒肆里有菖蒲和惠泉照应着,我托了你的事,再继续打听。”

他托的是请冯九斤打听薛娘子的下落。

冯九斤自然答应,心知沈南溪是要去查找夏桑落的下落,道一声大人保重,就送着他一起出去。

从冯家回到衙门,巡按大人在等着他,面色颇有些不悦。沈南溪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把官服和大印放在一边,道:“这边的事还请舅舅替我处理了。”

巡按大人皱着眉,道:“要去什么地方总该说一声,以后若是有事,让我去哪里找你的人?”

去什么地方,要是他自己知道就好了。沈南溪微微叹气,他要去的地方,自然是夏桑落在的地方,可是她在哪里,他是丝毫没有头绪。最后,只道:“等找到人拿到账簿,自然有消息回来。”

“官也不做了?”

“本来就做不下去了。”沈南溪劝巡按,“舅舅,关于账簿的事,你不要多费心了,免得自己被牵扯在内,到时候不好跟朝廷交代。”

巡按微微点头,没再说什么。沈南溪对他行个礼,拎了自己的包袱出了衙门。

秋日渐近,他踽踽独行。在桐香县为官整两年,正是该离开的时候。

自从落脚在青楼,薛娘子就解了夏桑落手脚上的绳子,也不再关着她。夏桑落狐疑,薛娘子嗤笑道:“如果你能从这里逃出去,我倒要佩服你。”

说完就袅袅娜娜地出去了。

夏桑落活动了手脚,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知道她将要拿自己怎么办。但目前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这青楼的地形,好从这里逃出去。

下榻之后试探地推了门,果然门是开着的。夏桑落满心狐疑,东张西望着出去。

我的青天大老爷>第三十七章调虎离山(4)文字大小:小中大巨大背景颜色:淡蓝海洋白雪天地明黄清俊绿意淡雅红粉世家灰色世界第三十七章调虎离山(4)2009-5-1华阅网间青楼,好比一座深宅大户,内里极其华美奢靡,地方也大,曲里拐弯,一不留神就转的头晕脑胀。夏桑落下了楼,一路上听到的都是女人的诡异笑声,天快黑了,青楼要开张,正是骚动的时候。

平日没来过这种地方,本来是有些羞怯的,只是身处险境,尚不知道自己性命能不能保得住,夏桑落把羞怯全都扔到脑子后面去,一路问着到了后院。

后院住的都是龟奴护院和粗使丫头,夏桑落过来,倒引起不少人侧目。她明知不能打听,只能自己查看,见有后门,刚把头探出去,迎面醉醺醺一个大汉撞过来,嘴里不干不净道:“哪里来的美人?”

伸手就要抓。夏桑落吓得倒退几步,转身就往回跑,一直跑回房里关上门,这才松口气。心里一阵急跳。

天已经全黑,外面开始做生意,夏桑落知道不能再出去,于是开了窗户往外面张望。从这里看到的正是后院。刚才那大汉已经不见,后门还守着四五个,个个身强体壮,又机警,眼睛四处张望看是不是有人要从这里逃出去。

夏桑落皱着眉看了一阵,又把目光转开。

院里围墙很高,她是决计翻不过去,倒是有树,可惜自己不会爬。

要从这里逃出去,除非自己插上翅膀。

她叹口气,坐下来。怪不得薛娘子不再绑着自己,何必多此一举呢?青楼是她见过防护最严密的地方,比衙门还严密。

华灯初上,外面喧闹起来,夏桑落把门开了一个小缝,正好能看到楼底下。

台子上薛娘子在跳舞,真正当得起身轻如燕这个词,只是为了要隐瞒身份的原因,还蒙着面纱,看不清形貌。底下的男人个个口水三尺长,只恨不得把这神秘的美人儿吞进肚子里去。

夏桑落看得快入迷,等薛娘子的脸转过来的时候,隐约能看到她的眉眼弯弯,笑意勾魂,显然是极享受别人的目光的。

可她知道薛娘子一心向着赵七尹,从在得意楼的时候就一直向着他。心里已经有了男人,还能这样毫无破绽地对别人露出笑容,薛娘子有地方比自己强。

夏桑落很沮丧,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夜里,薛娘子回来,夏桑落并没有睡,还坐在灯下发呆。

忽觉香风阵阵,她一抬头,已经见薛娘子关了门站在自己对面。夏桑落本来对她满腔的恼恨,这时候却没说出别的话,只笑道:“你跳舞可真好看。”

薛娘子颇意外,不管她是真心夸赞还是有意讽刺,只笑了一声,倒茶来喝。

两人安静了不到片刻,后院里传来一声尖叫。

每日夜里都有这种声音,夏桑落原本不知道,现在则明白,这代表着老鸨又开始调教不规矩的姑娘了。

薛娘子柔柔一笑,道:“你说我跳舞好看吗?那也是被这样调教出来的。”

夏桑落看了她一眼。薛娘子想了想,又道:“我从小被卖进妓院,因为模样长得好,鸨母指望着我当摇钱树,对我比别人还严厉十分,要学唱歌,跳舞,还要学怎么笑,怎么走路。头上顶着碗,腿里夹着针,在院子里站一整夜,稍一打弯就要被针扎。你说,这样调教出来的人,跳舞怎么会不好看?”

夏桑落看着她,不发一言。灯花在眼前轻轻跳动。

薛娘子却被她引起了心事,很有倾诉的欲望。过一阵,又道:“可惜,这里不是什么大地方,全都是蛮子,跳得好,也没人欣赏,还要日日受鸨母的气,又不敢打逃走的主意——满身上都是烙印呢。”她摩挲着自己的肩膀,“后来是相公来这里,见到了我,才把我带回去。”

夏桑落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薛娘子和赵七尹认识的经过。她对赵七尹,也是由恩情开始的,果然自己所见到的女子大多数如此。

可怜赵七尹并不把她放在心里,她还这样痴情。夏桑落讽道:“把你带回去,送进得意楼,换了个地方,好吗?”

“是我自己要留在得意楼的。”

夏桑落愕然。

薛娘子见她惊讶的表情,得意地一笑,手里缠着自己鬓边的一缕头发,道:“你以为青楼是什么地方?迎来送往,银子,女人,吸引的全是达官贵人,不管是小道消息还是朝廷秘辛,只要有心,都能打听得到,我留在得意楼,是为了相公的大业。”

夏桑落打量着薛娘子,不动声色,问:“什么大业?”

薛娘子脸色一沉,知道自己说多了,不肯再提,转而道:“可惜后来相公被你所迷惑,我还待在得意楼又有什么意义?”

“你离开得意楼,嫁给他,又得到什么好处了?”

薛娘子妖娆一笑,起身道:“这其中的好处,你怎么会明白?”

夏桑落暗嗤,她是不明白,一辈子也搞不明白。可见事情都有因果,薛娘子如今这样疯癫,也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后院的惨叫声依旧在继续,也许是有人要逃出去,动了大刑。夏桑落站在窗边看,只有满眼的漆黑,小屋子灯光昏黄。她看了几眼,回去准备睡觉。

薛娘子挑了挑灯花,道:“我今天跟你说这个,是让你得个明白,别说我不分青红皂白掳掠你。”

疯人干疯事,夏桑落明白。她暗自撇撇嘴,没说什么。上榻之后,背对着薛娘子,才道:“你现在替他干的这些事,赵七尹自己可知道?”

“自然知道。”

夏桑落猛地坐起身,难以置信地盯着她。薛娘子掩嘴一笑,风摆杨柳般过来,道:“明白了吗,你在我这里,相公也知道的。你可终于知道害怕了?”

夏桑落简直气得想大骂。薛娘子笑着端了灯在桌边,一边解着头发,看自己在镜子里的容颜,半真半假道:“相公他现在需要我,自然要来找我的。至于你,我要在他来之前把你处理掉。”

夏桑落僵在榻上。

她又提到处理这个词,她又开始吓唬自己。每天这么一下子,真有些考验人的承受力。

本来就因为逃生无望而憋了一肚子气,这下夏桑落被她一激,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在她处理自己之前,说不定还有机会逃出去,于是从榻上跳下来,扑着拽住薛娘子的头发把她拖到地上,怒道:“疯婆子,又打鬼主意!你干脆杀了我好了!”第三十八章妙计脱身(1)2009-5-1华阅网

沈南溪离开桐香,一直往南走。

他知道薛娘子身上有赵七尹的账簿,她一定会去岭南找赵七尹,而夏桑落,又一次无可避免地卷入了这个漩涡之中。

启程数日,边走边打听,并没有确切的消息,沈南溪也不急,维持着自己一贯的耐心。

晚上入住在客店,他打开窗,外面夜露深重,已经近十月的天了。

巴掌大的苍枭穿过夜色落在窗台上,扇了扇翅膀,沈南溪解下它腿上系着的粗油纸,看了几眼后塞进袖子里,摸了摸苍枭的毛茸茸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