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我的青天大老爷》》 · 魏小陶 · 2026-07-26
“卑职不敢,只是今天大人问话的过程,全都有人记录在案,到时候要上呈到吏部核查,卑职是为大人着想,不要以后出了纰漏落人口实。”
这一番话,柔中带刚,软硬兼施,沈南溪虽然只是芝麻小官,胆色却难得。知府被他这一逼,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死死盯着那垂首做恭谨状的小小县尉,他咬牙切齿,左右思量,半晌,终于吐口道:
“本官断案,从不徇私,力求公正,只不过此案案情重大,不得不多考量一二,尸体在夏家出现,和夏桑落脱不了干系,既然现在证据不足,放人也可以,但是——”他阴沉的目光从沈南溪身上挪到夏桑落身上,“并不等于你就从此安枕无忧,一有证据,必定要你来偿命。”
沈南溪眸光一闪,夏桑落暗自撇嘴,抬起头来已经是感激涕零的斑斑泪脸,猛然叩首道:
“多谢大人!”
知府哼了一声,不再看她一眼,拍案起身,准备拂袖而去,口中冷冷吩咐道:
“嫌犯既然都已经释放,此案再没有了审理的必要,马上撤案!”
旁边作证人的胡家人和小妾的娘家兄弟都一愣,继而脸色震惊,却无人敢说话。知府袖子一甩,刚走了一步,沈南溪出来,面色平静道:
“大人,嫌犯释放,案子却并没有审理清楚,已经出了人命,苦主全都在场,这谋杀大案,如何查找真相,总需要一个解释。”
旁边的胡氏家人被他一提醒,也都统统跪倒在地,哀求大老爷做主揪出真凶。知府猝不及防被一人抱住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顿时脸色铁青,怒气勃发,一脚将人踢开,厉声道:
“混账!”
众人一静,哭得也不敢哭了,都惶惶然不知道如何才好。知府脸色难看,倏地回头,盯着沈南溪,目光中闪过一丝寒意,随即逼近一步道:
“真相?沈大人,你想要什么真相?”
沈南溪垂首,淡淡道:
“大人,不是卑职要,”略顿,“是苦主要。”
地上跪着的众人呜呜咽咽,凄惨无比,知府目光在地上转了一圈,落在沈南溪身上,露出一点讥讽的笑容,拖长语调道:
“真相,也是,应该的,杀人偿命,只是如今尸首不全,行凶者不明,查起案子来要花费的时日不会短,此案案情严重,我要逐级请示,将案子上呈,不管结果如何,都不是你一个桐香县尉可以插手的了。”
继而又狡猾地一笑,对胡家众人道:
“既然决议要伸冤,就做好准备,告到上面去,就是两年三年的功夫了,胡家财势也有,人脉也有,自然会尽早还你们一个真相。”
一阵难言的尴尬。一直在沉默的胡家员外嗫嚅道:
“既然如此,大人再宽限几日,草民看看要不要再上告……”
“宽限?你以为知府衙门是给你家开的?说告就告说撤就撤?早些做决断。”
“是,草民不告了,”胡家员外忙道,“这女人她娘家在山里,强盗横行,想必是在路上被害了性命,草民无财无势,自认倒霉就是,不敢再追究。”
娘家人敢怒不敢言。打一场官司,所费巨大,哪是寻常百姓担负得起的?
知府见状,才感到满意,微微颔首,颇有深意地看了沈南溪一眼,揶揄道:
“沈大人,苦主的意思,和你嘴上说的不太一样啊。”
沈南溪眼里闪过一丝怒火,随即又迅速隐去,回复平淡。他后退一步,让开路,恭谨行个礼,声音中毫无波澜:
“一切全由知府大人做主。”
知府自得地一笑,挥袖离去。
沈南溪慢慢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平静。胡家众人喧闹了一阵,面色各异地去了,连龙小套都很有眼色地避开了。夏桑落哈一声从地上跳起来,脸上的眼泪早干的没影。对着知府离去的方向鄙夷地吐了口唾沫,面向沈南溪,笑嘻嘻道:
“沈大老爷,刚才好威风!”
沈南溪转而一笑,几分得意,几分懒散,这变脸的速度,丝毫不逊色于夏桑落。
“难得,第一次听你说我的好话。”
夏桑落哈哈一笑,眉眼弯弯,很是生动。她摆脱囹圄,心情大好,虽然知府昏庸,自己却也不必再受他的窝囊气,于是越发轻飘起来,上前一步搭在沈南溪肩膀上,类似夏屠苏的豪爽姿态。
“小女子这次沉冤得雪,真是多亏了大老爷。”
“要以身相许?”
夏桑落咳了一声,脸上有些热,心跳有些快,暗自喃喃,注意仪态注意仪态,于是又准备神不知鬼不觉抽回自己的手,结果被沈南溪轻轻一带拥入怀中,制住她的挣扎,笑道:
“我答应你了。”
“哎?”
夏桑落要问,却动不了,只好暂时安定下来。这里地方宽敞,要碰就碰,要抱就抱,比在牢房里好多了,是个偷情的好地方……她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
安静了半晌,正是旖旎的时候,夏桑落眼睛咕噜一转,又想起刚才沈南溪和知府大人的争执,按耐不住,很大煞风景地开口了。
“案子就这样结了么?”
“结了。”
“真相呢?”
“真相……”沈南溪懒懒的,哪里还有刚才那种逼人的气势,“真相以后再说……”
果然是狗官!
夏桑落偷偷翻了个白眼。
劫后余生
夏桑落安全出狱,虽然受过一点苦楚,到底没有伤及性命,也算喜事一桩。
从县衙出来,太阳明晃晃,差点闪了眼睛。潮湿阴冷的牢房里呆久了,看什么都新奇,她喜滋滋跨出大门,还没站稳脚跟,就被迎面一个喜极而泣的人拥住大哭起来。两人抱得有些困难,中间隔了四个月多的肚子。
是在外面候了许久的夏屠苏。
姐妹俩平日不和,大难临头的时候到底显得亲情可贵,夏桑落也感动。她护着夏屠苏的肚子,小心翼翼打量几眼,挑剔道:
“我在牢里吃苦,你居然胖了。”
夏屠苏脸拉了下来。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这哪里是胖了,分明是身孕影响的。
姐妹情深的感人一幕当即消失。夏屠苏被冯九斤扶到一边,让路给别人。先是菖蒲,憋着嘴,眼泪汪汪叫了声大姑娘,然后是惠泉,她倒镇定许多,手里直接端着早就准备好的水盆上来道:
“大姑娘,快洗洗,柚子叶煮的水,去霉气。”
夏桑落很谨慎地瞄了一眼所谓的柚子叶水,黄黄的很可疑,也不知道是什么成分。再瞄瞄自己肿得很有看头的手,一咬牙,硬着头皮伸了进去,蘸了蘸赶紧出来,笑道:
“好了好了,霉气去掉了。”
于是大家都欢喜起来,围上来簇拥着夏桑落有哭有笑,闹了半天,这才离开衙门。
夏屠苏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又怕动胎气,被冯九斤哄着骗着用轿子抬回去了,剩下夏桑落和惠泉菖蒲几个。夏桑落哈哈一笑,舒展了一下手脚,往酒肆的方向而去,身后两人一愣,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
一路上夏桑落心情大好,到了酒肆门口,却脚步一停,脸色变了。
夏家酒肆被封了。本来只是说要闭门歇业,现在则是被彻底贴了封条,大门紧锁,清冷无人,沈南溪曾经为她写的红字大匾上蒙了一层尘土。
她呆呆看了一阵,回头看惠泉和菖蒲。惠泉脸色郁郁,咬了咬唇,低声道:
“出了命案,知府大人亲自派人来封了酒肆,说是不许再卖酒,以防……”
夏桑落当即脸色一变,阴沉着声音:
“以防什么?”
以防再有人丧命在这不详的地方。这是知府大人的原话,惠泉不敢说出来。
就是不说,这情形,也够明显了。她现在不是暂时歇业,而是彻底闭门大吉了。
夏桑落哑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酒肆。围墙上孤草微颤,夏家酒肆四个字模糊不清。她分明记得自己只去了十来天,这破败的样子,简直像是去了好几年。
惠泉哽咽一声,和菖蒲上前:
“大姑娘,是我们两个没用,酒肆都照管不好……”
夏桑落仿若未闻,一把将他们两人推开,大踏步上去撕掉门上的封条,抬脚踢门。门也被锁了,哐的一声响。惠泉菖蒲都吓了一跳,连忙上来拉夏桑落,苦苦劝道:
“大姑娘,私自拆封条是要被抓去蹲大狱的呀!”
“刚回来,也不急于一时,明天去请知府大人撤了封条还不成么?”
夏桑落裙子一撩,使劲踢门,咬着牙,脸都气红了。
“蹲大狱怕什么?又不是没蹲过!混账狗官恨不得要了我的命,怎么可能乖乖来拆封?我好好一个酒肆,就这样毁在他们手上!”
“大姑娘!”惠泉上来抱住夏桑落的腰,拼了命把她拖回来,“要是生意能做下去,当初我和菖蒲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让人封了酒肆——我们酒肆根本就撑不下去了,没人来买酒,大开着门也没用啊!”
夏桑落一僵,停止挣扎,回头一看惠泉和菖蒲,都是一脸毫不作伪的无奈和难过。菖蒲黯然低头,小声道:
“出了这种事,还有谁敢上门喝酒,不是活腻歪了么……”
自知失言,连忙抬头看了夏桑落一眼,却见她只是怔怔,对他的话丝毫没有留意。
三人相对无言,沉默了半晌,夏桑落垂着手,回转身子看她的酒肆,从她爹去世,她十六岁开始,就苦苦支撑着的酒肆,就这样没了,她甚至还没有看清楚里面现在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白色封条一贴,大门紧锁,犹显得冰冷。
夏桑落肩膀一垮,浑身无力,往门前一坐,发呆。
惠泉菖蒲看着不忍,上前拉她起身,劝道:
“大姑娘先起身吧,坐在这里也没什么办法,眼看天就要黑了。”
夏桑落泄愤似的又狠命踢了一脚大门,咬牙切齿道:
“这个昏官!封了我的酒肆不说,让我以后住哪?难不成还住到他的知府衙门去?”
惠泉菖蒲对看一眼,很无奈。出了命案,酒肆倒闭,夏账房本来年龄就大了,正好回家养老,竹叶青讨好夏西施有了眉目,正忙着在豆腐坊里当免费小工,他们两个这几天也只能寄住在王二嫂子家。
如今当家的回来了,自然不能再这样凑合下去。
思忖片刻,夏桑落起身,跺脚道:
“我去找混蛋知府,让他给我撤了封条。”
“知府大人……”菖蒲一想起知府那阴沉沉的脸就觉得可怖。
惠泉转念一想,表示同意。
“也好,大姑娘干脆再回一趟衙门,不必去找知府,请县太爷做主帮个忙,或者有作用。”
夏桑落一愣,歪头想想,也不错。沈南溪在关键时候还是很能派得上用场的。
当机立断,决定去找沈南溪。夏桑落拍拍衣裳上的土,对两人叮咛道:
“我先去趟县衙,你们两个留守。”
“大姑娘什么时候回来呢?”
“呃……”夏桑落随便挥挥手,“没个准,你们不用特意等我。”
菖蒲答应,惠泉仍有些不放心,问:
“我也一起去么?”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
夏桑落两句话交代完,就急着走。惠泉送了她几步,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面上踟蹰不决,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夏桑落走了好远,回头一看,见她还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个守望的样子,带点期盼和失落。
她在期盼什么,又在失落什么。夏桑落心里有一丝异样,想起自己生还无望的酒肆,马上又急起来,把自己那点异样心思都扔到脑后,匆匆往县衙去。
到了县衙,很意外,县太爷稳坐后堂,悠哉游哉地品茶,见她风风火火去而复返,脸上竟然一点诧异的神色都没有,只是挽袖子倒了茶递给她,闲闲笑道:
“走得这么急?喝点水润润嗓子。”
夏桑落不接,眯着眼睛审视他脸上的神色,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错。”沈南溪坦然承认,“我早就知道知府大人派人去封了夏家酒肆。”
“知道还不告诉我。”
“你要是不亲眼看看,肯定不会相信的。”
确实是这样。夏桑落沉默,盯着他,脸上仍有些愠色。
沈南溪微微一笑,茶杯搁在桌上,拉她在一边坐下,徐徐道:
“发生命案,知府派人去封了酒肆,也并不违例。他是知府,决定的事我也没法驳回。而且就算他不封,生意能维持下去么?你在牢里那几天,惠泉来求过我想法子,说生意只赔不进,没法再做下去,可是我也没想到什么好法子。”
夏桑落一愣,半晌,迟疑道:
“惠泉来找你?一个人?”
沈南溪颔首,眼睛笑笑的盯着夏桑落。他的眼神,温和,戏谑的,藏着一丝犀利和隐隐压力。他在观察她。夏桑落突然变得敏感起来,她心里一跳,侧过头去,想了想,撇过这个话题,问:
“那现在到底怎么办,不管怎么样,夏家酒肆不能倒,我要让知府去拆了封条。”
“我说你还是不要拆。”
夏桑落瞪着他。
沈南溪悠悠一笑,教导她:
“你现在的酒肆,要是重新开了门做生意,赚不了,只能赔,过不了几天就要折给别人——”这个别人指的谁,不言自明,“这封条是在替你守住酒肆,好断了别人的肖想,先这样放着,等日后有了转机再开张,不是更好么?”
夏桑落一呆。明明是坏事,被他一说,偏变成了好事。细细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让赵七尹看得着吃不着,痛快。心里同意,面上不肯表现出来,她鼻子一皱,奚落道:
“你真狡猾。”
沈南溪懒懒一笑,有意笑她:
“狗官么……都是狡猾的。”
夏桑落哼了一声,装作没听到。只是酒肆的事仍有些耿耿于怀,难道就这样关门,拖上几年?她怔怔地看着眼前杯里的茶水微微荡漾,心潮起伏,面色复杂。沈南溪也不吵她,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动手添杯茶,悠闲自在。
显然他心情很好。
而夏桑落,则处于水里火里来回煎熬之中。
我要的
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夏桑落终于妥协了。
她并不是傻子,虽然心里不愿意,到底形势迫人,也没有办法。酒肆上了封条,倒等于是在帮她。只是从今以后日子没有了着落,连家都没了,可怎么办得好?开始犯愁。
乜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沈南溪,见他把玩着瓷杯,笑笑地看着她,脸上明显很期待。
她猜到他怀着的鬼心思,脸上一红,不肯让他轻易得逞,转身便走。
“那我先走了。”
看这样子,是真的准备走了,不像在质气。沈南溪无奈苦笑,上前拦住,好声好气道:
“和我客气做什么,没地方落脚,就暂时先在县衙好了,反正以前住过,还留有你的地方。”
他说的是夏桑落卖身为奴的事。二百两银子卖了自己,夏桑落成了叠被铺床的丫头,结果一晚上都没呆住,被他的身份和鬼面具吓得落荒而逃。
想到这一节夏桑落就生气,于是毫不客气道:
“留在县衙做什么?当使唤丫头?难不成还让我叠几年的被子铺几年的床?没名没分的,不被别人的口水淹死才怪。”
沈南溪眼里笑芒一闪,拖长语调道:
“不愿意当使唤丫头?那也没什么。至于名分么……”他笑笑地看着夏桑落,“你想要什么名分?”
夏桑落一滞,甩他的手,支吾道:
“我要什么名分,不过是怕别人闲话难听而已。”
“你还怕别人闲话么?”
“你以为我脸皮有多厚?”夏桑落柳眉一竖,火气全上来了,“都是你,混蛋,狗官,不分青红皂白打我的板子,在全桐香人面前丢尽了我的脸,让我嫁不出去,成了老姑娘,占我便宜,说要负责,到现在也没个影——”
突然刹住,她一咬唇,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再继续,可就太露骨了,大姑娘逼婚,成什么样子?要矜持才对。
沈南溪哈哈笑起来,怕夏桑落脸上下不去,笑了一阵,停住,上前搂住她的腰,紧紧抱住,夏桑落脸一扭,他也跟着追过去,两个人目光对视,一个生气,一个戏谑,都是亮晶晶的眼睛,不怕没有火花。
“我没有说不负责,你急什么,在牢房里不就说好的么?当时出了事,只能延迟,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一定乖乖负责。”
夏桑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黑眸里一抹温和的柔光,心里都化成了水。半晌,她眉头一皱,别扭道:
“什么叫乖乖负责?好像我赖着你似的……”
“不是你赖我,是我赖你。”
夏桑落狡黠一笑。
“准你赖我。”
“多谢夏大姑娘。”
两人都笑起来,心里自然都是甜蜜的。可惜甜蜜了一会,问题又出来了。夏桑落记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她拧着眉,不满道:
“你还没有去提亲。”
“谁说没有?我给你的二百两银子,不就是聘礼?”
“你说……卖身的那二百两?!”
沈南溪颔首。
夏桑落不忿。
“这也太贱了吧?才二百两。”
沈南溪很为难,苦笑道:
“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当了。大老爷我一年俸禄也不过四十两银子。”
夏桑落心里暗自算算。那就是五年的俸禄。好像,似乎,也许对他来说,已经是个大数目了。可怜的县太爷,一年还没有她一个月赚得多。想他家境,也不过普通而已。当时她急用,他还那样不加思索,充冤大头。
很感动,她暗自一笑,点头表示满意。沈南溪大喜,手上一紧,正想有点什么动作,夏桑落却忽然挡住。她又想起了一件事。
“你当时拿卖身契,说要用来换我手上一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南溪眨眼笑道:
“不就是你?我要换的,就是你。”
夏桑落眯起眼,审视他,回忆当时他脸上的神情,严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然后很严肃地要求他:
“不能眨眼睛,再重新说一次。”
沈南溪不再眨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她。
“就是你,我要的就是你。”
就算是假话,为了这眼神,她也认了。被骗了第一次,总不会再被骗第二次吧。
他还有把柄在她手里呢。
夏桑落打从心底笑起来,头伏在他胸前,前所未有的安静。沈南溪下颌摩挲着夏桑落的发顶,唇角略勾。就算当时他要的是别的,后来改变主意,那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
他始终最想要的,也就她而已。
晚上夏桑落被安置在东厢房,和沈南溪的卧房一墙之隔,就是她曾经准备当下人的地方,规格自然已经不一样了。龙小套俨然化身为狗腿师爷,前前后后对夏桑落极其热情,差点直接将夫人那两个字喊出来。
入了夜,夏桑落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睡不着,有点兴奋,也有点不安。她被抓进大狱尚且没有这么坐立不安。
游魂一样转了许久,最后在桌边坐下,托着脸发呆,唇边是梦游一样的笑容。
沈南溪敲门进来,看到夏桑落,也过去坐在她对面,托着脸,做一模一样的姿势。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看着也不觉得厌,有点像较劲,看谁先眨眼。
最后自然是夏桑落先忍不住笑出来。换了一只手撑住脑袋,问:
“你来做什么?”
“我看你房里有灯。怎么还没有睡?”
到了晚上,他的声音就显得低沉,又有意要诱惑,越发令人难耐。夏桑落咽口唾沫,搔搔脖子,有些不大自在,心里扑通跳了一下。忽而瞥到窗外明月,暗自忖度,今晚不是月圆,她应该还不会有化身为狼的冲动。
只是更加的坐立不安,眼神飘忽,不知道往哪里看。
沈南溪轻笑了一下,问:
“有什么事么,看你紧张成这样。”
“有事。”
很笃定地一句。然后呆呆地看着他,心里琢磨自己到底有什么事。
终于想到一个,她一拍脑袋,起身道:
“想起来了,本来有急事要回去的,现在闲着,正好去这一趟。”
沈南溪一愣。
“什么急事?”
“我今晚不回去,住在这里,菖蒲两个也不在,酒肆没[奇·书·网]人照管,我怕会丢东西。”
沈南溪无语地看着她。都封住了,你那个小酒铺子,还能丢什么东西?
夏桑落有些羞赧,继而振振有辞道:
“你忘了?你写给我的匾,还在门口挂着呢,小心被人偷走了,我马上回去,把它取下扛回来——要不你派人去?”
“不过一个牌匾,有这么重要么?”
夏桑落抿紧了嘴,沉默半晌,忽道:
“字虽然不怎么样,我那匾是老红木做的,值两钱银子呢。”
倒塌。沈南溪瞅着夏桑落,心想,这人找借口的本事太烂。
不过还是愉快的,很愉快。他笑眯眯,劝解道:
“天都这么晚了,何必,不就两钱银子么,我送你两钱——或者不要银子,要匾也可以,现在就重新写给你,明天叫匠人用好木料做了。”
夏桑落眼睛一亮。
“真的?”
沈南溪点头笑,也不多说,挑亮烛火,备齐笔墨纸砚,宣纸在桌上缓缓铺开,不等他示意,夏桑落已经很乖觉地撩起袖子开始研墨,上次吸取的教训。
那时候研墨是吃亏,受压迫,现在研墨则是情趣,培养感情。
一边研墨,脑子里天马行空,夏桑落想起上次沈南溪开玩笑所说的,一案相思研入墨,灯花报喜的句子,心里微甜。若是放在此时,这句子倒很贴切。暗地笑笑,她垂首看着砚台里乌黑的墨,浓稠的,慢慢化开,像自己的心情,缓缓舒展开,无声地流淌。
墨研好了,沈南溪找来镇纸压住卷轴,提笔要写,看了一眼夏桑落。
夏桑落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可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就写上次那四个字吧,绝品佳酿。”
上次那四个字,是给酒铺子用的,还写这个,是准备往哪里用?显然夏桑落并没有想这么多,她潜意识里还坚持自己是卖酒的。沈南溪笑笑,不与她分辩。下笔之前,却又心念一动,转脸看着夏桑落,笑道:
“不如写更贴切的一句吧。”
“什么?”
“既能咏酒,又能咏人的一句。”
夏桑落脸红到了耳朵根,马上想到上次沈南溪给她的,用暧昧的,隐晦的语调,来讲自己皮肤如何如何体香如何如何的所谓淫词艳曲。下流还真成了他的一贯作风。瞪了沈南溪一眼,夏桑落硬邦邦道:
“贴切什么,那句一点都不贴切。”
沈南溪眉头微挑,坏笑起来。
“哪句?怎么个不贴切法?”
夏桑落一滞,呆了半晌,自知又被调戏,砚台一搁,字也不要了,转身就要走。沈南溪在后面双臂一收,腰被揽住。背贴在他胸前,炙热的气息吹拂,浑身的神经都顷刻敏感起来。他轻笑道:
“怎么不贴切?我觉得很贴切……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很贴切……”
夜间在房里,本来就穿的不多,这一拉扯,衣襟微松,春光泄露。沈南溪顺势在她后颈上吻了一下,起先只是呼吸拂过,一片灼热,不经意间就感觉到唇印烙上。夏桑落心里一紧,头皮发麻,却不知道怎么办好,只能僵着。
沈南溪本来还拿着笔,一松手,笔顺着衣袖划过一道墨迹,落在地上发出轻微响声,浓墨捡起几点。他腾出手,将她领子微微扯开,在光裸肩膀上又吻了上去,逐渐加深。
夏桑落张口就要尖叫,还未出声,被他拦腰一抱,往榻边走去。她的叫声咽了回去,紧紧揪住他的衣领,不知如何是好。
沈南溪抱着夏桑落轻轻放在榻上,却再没了动作,俯身看她。帘子微掩,光线更加昏暗,他的眸色极深,沉沉的,她圆睁着双眼,茫然无措。月亮很亮,没到满月,化身为狼的不是她。
沈南溪调匀呼吸,直起身子,轻笑道:
“不行,不能是这个时候,还没到洞房花烛。”
夏桑落还没有回过神来,揪着他的衣领忘了放手。沈南溪眼睛瞥到,微微一笑。
“怎么,觉得遗憾么,我也觉得遗憾……”他蹙眉想想,忽而眉头一展,笑起来,“别的不行,这个总可以的吧。”
说完重新俯身,一片沉沉黑影罩下来。他覆上她的嘴唇,耐心诱哄她开启,她懵懂,微微一张,他就探了进来,她退缩了一下,逃走,受不了诱哄,又回来,唇舌交缠气息相绕。她松开手,闭上眼睛,要再进一步,他却退开了。
夏桑落睁开眼睛,傻傻地看着沈南溪。
他轻轻一笑,手指在她嫣红的唇上点了一下,低声道:
“这个应该够了吧。”
说完就直起身放下帘子,又吹了灯,轻轻的脚步声一直到门外,吱呀一声响,他合上了门,就再没了动静。万籁俱寂。
夏桑落石化在帘子里。
拜佛或嫖妓
第二天夏桑落起得很早,挂着两只大黑眼圈装模作样在院子里赏花,偶尔往东厢房里瞄去,房门紧闭,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她不由松口气,说不上是安心还是失落。
到快晌午的时候沈南溪才踏出房门。见夏桑落背对着自己在院子里,他笑笑,伸个懒腰,过来贴在她身后道:
“早啊。”
夏桑落正在挣扎还要不要把这花赏下去,无声无息的他人就来了。她心里一跳,故作镇定地退后拉开一段距离。
“还早,都晌午了。”
沈南溪一脸兴味地打量着她脸上的两个黑眼圈。
“昨天夜里睡得不好?”
夏桑落脸一热,强着解释:
“我择席。”
“择席啊……”沈南溪点头,表示理解,“我看你从早上起来就在这里了,有什么话要说么?”
夏桑落呛了一下,连忙把手里已经蔫了的花梗扔到一边,理直气壮道:
“你不是还欠了我银子?”
沈南溪没听明白。
“昨天夜里,我要去取匾,你不让,说要赔给我两钱银子,或者重新写一个,后来没写成。”
沈南溪啼笑皆非,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的好。夏桑落见他窘迫,很得意,更加张扬起来。沈南溪见她那副神情,心思一转,笑道:
“不就两钱银子,给你。”
果真回去找了恰好两钱银子给她。夏桑落欢天喜地地收了。龙小套刚从外面回来,见两人低低切切的说话,诡异一笑,躲在角落里偷听,正听见沈南溪语焉不详的一句。
“这个给你,算昨天夜里……嗯,收好了,老爷我赚银子不容易。”
龙小套脸上的窃喜转为迷惑。他挠挠头,心里自动浮现出两人夜里旖旎,白天则银货两讫的情形。莫非这就是财色交易?一夜两钱银子,得意楼的姑娘也没这么便宜啊。不由替夏桑落悲哀。
想明白了,连连咋舌,顺着墙根溜回去了。
沈南溪仍在对夏桑落细细叮嘱,俨然以当家人自居的样子。
“去买些脂粉头花什么的,你不是还惦记着两个下人?找他们烧烧香拜拜佛,做些女人做的事……嗯,去吧去吧。”
夏桑落无视他,直接扔下一个鄙夷的眼神,揣着银子出门去了。
沈南溪留在原地,抄着手,悠闲自在。忽然一笑,摇摇头,一边往回走,口中道:
“龙师爷,出来吧。”
龙小套摸着鼻子挪出来,一脸讨好的笑意。
“老爷这么快就立了夫纲,厉害厉害。”
沈南溪笑笑,无视他的狗腿行径,只吩咐道:
“昨天跟你说的那个事,去准备准备,跟我一起走。”
龙小套一愣。下意识探出头看,见门外夏桑落早已没了人影,便迟疑着答应了。
***
夏桑落揣着银子出门,一路不停到了王家的包子铺外。惠泉见她回来,很欢喜,连忙迎出来问:
“大姑娘,酒肆的事情有着落了?”
夏桑落心里仍是有些黯然,缓缓摇头,然后将沈南溪的话讲了一遍。惠泉怔了许久,先是难过,最后也只能点头道:
“连沈大老爷都这么说,看来是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惠泉倒是很信任沈南溪。夏桑落没来由想起昨日沈南溪告诉她的,惠泉去找他帮忙。心里一阵不自在,又暗自唾弃自己疑神疑鬼。最后她笑了笑,扯惠泉的袖子,催促道:
“跟我走。”
“哎……哎?”
惠泉还没问出来,就被她一把扯走了。夏桑落怀里只揣两钱银子,底气倒十足。拉着惠泉一直往城外水月庵去。惠泉不解,问:
“大姑娘,你要烧香拜佛?”
夏桑落颔首。惠泉眼睛倏地瞪大了。夏桑落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庙里更是去都没去过,今天这是做什么?去了一趟县衙就变样了。
她去县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惠泉心里琢磨,连接看了夏桑落好几眼。
夏桑落仿若未察,犹自兴致勃勃道:
“水月庵里有菩萨,我们今天去拜拜,也许能求来好姻缘。”
别的姑娘家求姻缘,都是扭扭捏捏,哪有她这样毫不遮掩的。惠泉见旁边有人侧目,不由一阵脸红,暗地扯了扯夏桑落。夏桑落推开她的手,大踏步往庵里去。
水月庵不大,环境好,庵内林木繁盛,鸟鸣幽幽,一角红色飞檐掩在浓密的树叶后。来来去去的女人不少,都是大户人家的女眷,平日被拘束惯了的,在尼姑庵里才得几分自由,神情也放松许多。
夏桑落东张西望,不像是来拜佛,倒像来找人。
看了一圈,没什么收获,她有些失望,低头想着心事。惠泉满头雾水,提醒她:
“不是要拜菩萨?”
夏桑落皱着眉,喃喃道:
“本来还以为今天能见着美人呢……”
惠泉一脸的茫然。夏桑落叹口气,拉她去拜菩萨。今天十五,庵里正在做佛事,尼姑们都在庵堂里念经,越走越近,嗡嗡的念经声跟波涛似的往耳朵里卷。夏桑落心不在焉,随手抓了一名经过的小尼姑,问:
“了尘师太在哪里?”
“师傅在佛堂念经,还有一会就完了,施主先等等吧。”
夏桑落答应一声,拉着惠泉在佛堂外面等着。等得无聊,往里面探头探脑,见一群尼姑,都是灰袍,没什么差别。最前面一个领头的老尼姑,干瘦,脸皱得厉害,袍子飘飘洒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夏桑落目光一凝,低声道:
“就是她。”
“了尘师傅么?”惠泉很惊讶,“她不就是我们那天看到和蜜儿姑娘在一起的?”
夏桑落点头,没有说话。惠泉审视她脸上凝重的神色,心里觉得不对劲。看夏桑落这样子,分明不是有心来拜佛。于是也静下心来跟她等着。
不到片刻工夫,佛事做完了,尼姑们排着队去用饭,了尘仍然在佛堂里闭着眼睛敲木鱼。夏桑落进去,随手捻了几支香,装模作样要去拜菩萨,眼神则一直飘到旁边的了尘身上去。
“施主,你拜错了,这菩萨是送子的。”
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了尘眼睛都没睁,提醒完夏桑落,依旧念念有词地敲着她的木鱼,神情专注无比。夏桑落吓了一跳,左右看看,刚才那句确实是了尘说的。
惠泉红着脸,过来扯了扯夏桑落的袖子,指指上面的菩萨,咬耳朵道:
“送子的,妇人才拜这个。”
夏桑落不耐,立马起身来换了一尊菩萨,下去草草拜了拜。了尘已经念完了经,放下木鱼起身来。离近了,那灰袍上的檀香味道更加明显。她躬个身,双手合什,念了声佛号。再抬起头时,已经是和蔼的笑容。
“施主是来求姻缘么?”
夏桑落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点个头表示默认。
了尘神情自然,在夏桑落脸上细细审视了许久,笑道:
“看施主近日印堂发亮,眼尾红尸,是要红鸾星动了。”
夏桑落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没找到她说的红尸在哪里。见了尘一脸的笃定,自然想起沈南溪。心想,这老尼姑还真是神神叨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
“原来师傅还会看相。”
“略懂一二罢了。”
“师傅既精通佛理,又懂得麻衣相面,待人还这样热情,怪不得水月庵生意这样红火——”
惠泉被口水呛了一下,暗地猛扯夏桑落衣袖。夏桑落不理,继续笑道:
“听说方圆百里妇人女子都愿意到水月庵来拜菩萨,连赵奶奶都和了尘师傅关系匪浅,我是个俗人,没来拜过佛,今天一看,也觉得受益,想以后常来和师傅探讨佛法,师傅嫌弃么?”
惠泉听得一愣一愣。了尘则镇定许多,听了夏桑落这半真半假的一番话,欣然一笑,双掌合十道:
“阿弥陀佛,施主有这样的佛心,贫尼求之不得。”
“这样最好,听说赵奶奶常在这里做佛事,我也想做,只是不知道做一场得多少银子。”
“施主有心就好,不必太过计较银钱。”
夏桑落客气了一番,了尘果然是出尘不凡,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只说不必浪费。到最后两人又探讨了几句佛理,夏桑落竟然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惠泉暗自惊讶。
拖拖拉拉直到天快晚的时候才从水月庵出来。夏桑落只是低着头想心事,惠泉满脑子疑惑,一出门就迫不及待问出来:
“大姑娘,你今天奇奇怪怪的,到底来尼姑庵做什么?”
夏桑落满腹心事,随口道:
“就随便看看。”
惠泉不解。两人走出一段,夏桑落又回头看,远远还见水月庵浓荫罩顶,灰墙白瓦,门口佛香袅袅,透着别样的脱俗,倒真是人们所说的世外修行地。惠泉感慨道:
“到底是佛地,看起来就比别处清净些。”
“清净么?”夏桑落皱着眉,研究这水月庵。
惠泉点头。夏桑落回转过身,和她慢慢往回走。沉默了半晌,她忽然道:
“你看,了尘老尼姑那么超脱世俗,她的庵里,没个千百两银子是养活不起的,一个毫不在意生计的人,怎么可能?尼姑们也要赚银子吃饭的……”
惠泉瞅着她,脸色古怪。这一通歪理,也就只有夏桑落说得出来。
夏桑落看眼她的表情,撇撇嘴,用教训的语气道:
“你别笑话我,这件事,肯定有古怪……”她脸色严肃,“蜜儿和了尘关系不一般,她一个青楼女子,难道还真有什么向佛的心?现在当了赵奶奶,阔气了,做佛事,给的银子还不是赵家的?赵七尹又是什么善男信女了,会把自己银子这样撒出去?”
惠泉怔住。夏桑落眯着眼,很笃定道:
“水月庵肯定有问题。”
“……是什么问题?”
她愣了一下,摇头,满脸的自然神色。
“不知道。”
惠泉暗自笑起来。
夜半惊魂
从水月庵回去,惠泉看夏桑落神色,迟疑道:
“大姑娘今天还要去县衙么?”
夏桑落点头,理所当然道:
“那是自然,谁封了我的酒肆,我就缠着谁,知府不在,我缠着知县,也是一样的。”
惠泉张大了嘴,半晌,才问:
“那以后就一直住在县衙里?这……孤男寡女的,别人会说闲话吧。”
“说什么闲话?”夏桑落满不在乎,“再说只是暂时的,等以后成亲在外面置了宅子,自然就搬出来了。”
“成……成亲?!”惠泉惊诧,“谁和谁成亲?”
夏桑落刷的脸红了。和沈南溪的事,还没有透露出来,本来光明正大,男婚女嫁,她又不是这样扭捏的人。只是这时候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支支吾吾道:
“没谁成亲,我随口说的……你快回去,今天的事别告诉别人,就说我们去拜佛了。”
不等惠泉开口,又拍拍她,催促道:
“放心吧,先委屈几天,我再想办法。”
惠泉呆立当场,仍然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夏桑落急急忙忙地走了,她追了几步,又停住,怔怔然在路边,整个人都融入了一片暮色中。
夏桑落敷衍了惠泉,自己走出老远,回头一看,那个人影还在路边站着。她心里一阵后悔,很想抽自己一把,明明就理直气壮,为什么在她面前就开不了口了呢?
发了一会呆,叹口气,忽然间心情抑郁起来。
县衙里,沈南溪和龙小套刚刚进门。进屋关上房门,本来几不可闻的酒气就明显起来。沈南溪在自己身上闻闻,皱起眉,问龙小套:
“味道很大么?”
龙小套嘿嘿一笑,挠头道:
“去那种地方,肯定有味道的,”瞥了沈南溪一眼,笑容暧昧,“好像还不止酒味呢——大人,你身上的脂粉香可真浓。”
沈南溪眉头一皱,再闻闻,看天色,恐怕夏桑落快要回来了,连忙吩咐龙小套:
“快去打水我洗个澡,别让她发现了。”
囧。早上还巴结他振了夫纲,晚上就又变成了这么一副妻管严的样子。不过逛了个妓院,有这么严重么?龙小套暗自鄙夷了一下,想到夏桑落发飙的样子,也抖了一下,连忙出去命人打水。
刚一转身就和一人撞到了一起。一声惊叫。
龙小套心里一跳,定睛一看,马上就紧张起来,慌忙去拉她起来,急道:
“大、大姑娘,你怎么回来了?”
夏桑落推开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忽然鼻子一抽,瞥了龙小套几眼,挑剔道:
“龙师爷,喝了不少酒吧,看都醉成这个样子了。”
龙小套吓了一跳,往身后看了一眼,沈南溪还在内室没出来。他硬着头皮支吾几声,顺着墙边悄悄溜走了。暗自求菩萨保佑沈南溪。
夏桑落目送着龙小套鬼鬼祟祟地离去,抽抽鼻子,一脸诡异的表情。
酒味,脂粉味,不说她也知道龙小套去了哪里。龙师爷一向自命不凡,装得老实,看今天这情形,倒不知道在青楼妓馆里面混了多久。他刚才那个表情,很值得研究。
夏桑落满心的狐疑,往里面走了几步,酒味更浓,内室有些响动。她眼睛一转,悄悄掀开帘子。
沈南溪在里面,只着中衣,另一手还拎着衣裳,不知道要穿还是要脱。他的表情,很古怪。
仙人换衣,美景当前。夏桑落无暇欣赏,她灵敏的鼻子马上发现了一丝异样。
酒味。除了酒味,还有脂粉香。和龙小套差不多,好像还更浓些。
沈南溪咳了一声,很镇定地将衣裳又穿了回去,过去打开窗子,一股冷气进来,屋里的味道也被冲散几分。他笑笑,问:
“去哪里了?才回来。”
夏桑落没有回答,抿紧嘴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脸色一变,跳脚道:
“我去尼姑庵里拜菩萨,你去妓院和姑娘喝花酒!”
沈南溪尴尬地一笑,正要解释,夏桑落指着他鼻子怒气冲冲道:
“喝花酒,狗官,菩萨会惩罚你的!”
说完就裙子一提跑了出去。
夏桑落一气之下从县衙跑了出去,沈南溪衣衫不整追出来,却早已经不见了人影。他眉头微皱,一脸担忧之色。龙小套早听见动静,见他只是在门口犹豫,便催促:
“老爷还不快去追?”
沈南溪摇头。
“她现在在气头上,追上去也不一定管用。”
“可是天色都这么晚了……”
“肯定是回了夏家酒肆,有那几个下人在,不会出什么事。”
说的也是,夏桑落那个脾气,这会撞上去,只会被她骂个狗血淋头。龙小套暗自摇头,见沈南溪还在门口,早早点起的灯笼的光映在脸上,一层淡淡阴影。他心里也有些同情起来,问:
“大姑娘是误会了,老爷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她呢?”
沈南溪摇摇头,脸上微带沉郁。在门口站了一阵,一边整理着衣裳慢慢回去,满腹的心事。为什么不追夏桑落,是因为还在犹豫要怎么跟她解释。
若是直言去妓院是为了查探案情,以夏桑落的性格,一定会追问到底。案中案,连环套,下至百姓,上至高官,都有牵连,无头女尸案好不容易才解决掉,他只希望她不要再被卷进这个漩涡。
想了许久,沈南溪眉头蹙得更紧。进门前,他对龙小套吩咐:
“去把和那件事有关的东西都给我找出来,送到书房去。”
龙小套被震住。
“有很多,老爷难道今天晚上不睡觉了?”
“你去拿吧。”
沈南溪丢下一句,就自己进去换了衣裳,领头往书房而去。
***
夏桑落果然如沈南溪所料,一口气跑回了夏家酒肆。
跑得气喘,猛一抬头,就看见酒肆门上被贴的封条。她并没有有意要回到这里来,却鬼使神差地来了,原来这桐香县除了县衙,就只有夏家酒肆可回。她来来去去这样跑,有什么意思?
一静下来,脑子里又浮现出方才沈南溪衣衫半解在内室的样子。
喝花酒,逛妓院,怪不得一早就把自己打发出去,用得两钱的银子。
夏桑落气得脸红,把面前的酒肆的牌匾当成狗官,找了石头砸,砸一下,骂一句。寂静的牌匾被她踢得哐啷巨响,动静不小。
仍然不解气。
他瞒着她去喝花酒,喝得醉醺醺回来,浑身怪味道,她气得跑出来,他连一句话也没有。昨天还是甜言蜜语的,隔了一天就变样。
夏桑落咬牙切齿,再骂一句,看到眼前的冰冷大门,使劲全身的力气往门上踢过去。
“哎哟!”
猛地惊叫。一头栽倒地上,连滚带摔跌了进去。
门被她踢开了。不对,这门本来就是开着的。
夏桑落在地上僵了片刻,顾不得浑身剧痛,连忙爬起来。看那门,封条早就被自己撕掉了,锁子只是松松挂在上面,她方才一时气急,竟然没有发觉。
她呆了一下,马上意识到不对,眼睛往四周看去,没有人,前院和大堂里寂静无声。
明明前天回来的时候门还是锁着的。有人在她之前进来了。
夏桑落心里一紧,顾不得打量自己阔别多日的酒肆,提着一颗心慢慢往后院的方向而去。
穿过大堂,触目都是黑的,夏桑落对这里熟悉,自然走得利索,一点声响也没弄出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到了后院。庭院里仍旧是那天被抓走的样子,地上被挖的狼藉,女尸已经挪走,发潮的气味不散。
目光并没有在地上停留,夏桑落直接往后院厢房走去。
一排厢房都是黑的。自己的闺房里,窗户映出昏黄烛光。有个人影。
夏桑落屏住呼吸,提起裙子放轻脚步。
猫着身子延墙根溜到室外,约莫能听到一点轻微响动,似乎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翻找东西,刚才那窗户上映出的人影,是个男人,有点眼熟,但绝对不是菖蒲。
夏桑落蹲在墙根,左右看看,见旁边立了一把扫帚,便取了来,蹑手蹑脚到了门口。一咬牙,猛然踢开门,扫帚劈头盖脸打过去,怒道:
“小贼!敢偷我的东西!”
那人机敏,往旁边一闪,夏桑落扑个空,差点连人带扫把滚到地上去,被提着领子一拽,这才稳住身形。她狼狈转过来,再要动手,却当场愣住。随即勃然大怒道:
“赵七尹!你为什么在这里?”
竟然是赵七尹。
他一脸泰然,被当场抓包也毫不在意,只是似笑非笑上下打量了几眼夏桑落,轻轻松松放开她的领子,嗤道:
“我还以为真有人来做贼,原来是你。”
夏桑落迅速在室内环视一周,床榻整齐,柜门紧锁,没有丝毫异样。她的匣子放在桌上,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动过。不过是惠泉菖蒲几个的卖身契,没什么值钱东西。赵七尹三更半夜在这里做什么?
她怀疑且愠怒的目光落到赵七尹身上。他泰然自若,表现得比她还像主人。
“你好大的胆子,不知道这里是已经封了的么?”
“封了,那又怎么样?”赵七尹挑眉,“你去找知府大人来治我的罪。”
这混蛋,怕别人不知道他和知府官商勾结。夏桑落见他那个嚣张的样子,心里一阵愤恨。上前一步,指着门口冷脸道:
“这里是夏家,不是澄霞斋,请你不要在这里污我的眼。”
诱惑(修)
赵七尹嗤的一声,不屑与她争执。冷冷一笑,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夏桑落手僵在半空,脸气的通红,胸口起伏不定,这气极败坏的样子,像别人糟践了她最珍贵的东西。夏家酒肆,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他忽然一笑,展开手里的东西,嘲弄道:
“我一直不知道,原来你和沈南溪,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夏桑落一愣。
“你小时候买过好几个下人?”他嘴唇微撇,寒星般的眸子盯紧了她,“也包括他么?”
手里一张发黄的纸片一晃,赫然是沈南溪的卖身契。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当下就僵住了。无耻赵七尹,偷鸡摸狗到了自己头上,这卖身契,她一时心血来潮,留在身边做个念想,结果就成了别人手里用来威胁自己的把柄。
不对,威胁也是威胁狗官,关她什么事?
一惊之下脑子迅速转起来,夏桑落克制住惊慌,硬着头皮道:
“那个是假的。”
“上面有地址来历,是不是假的,去官府查自然就知道。”
官府?!去官府查了还有命?夏桑落简直恨得想抽自己。
赵七尹慢条斯理把卖身契收回去,笑道:
“若真是沈南溪,他十年前自卖自身,由良入贱,进了奴籍,一日为奴,终身为奴。尚未赎身就私自逃走,可是触犯当朝律法的,也许命要不了,这个七品芝麻官,却绝计做不下去。”
夏桑落脸一冷。
“你去威胁他,不要找我。”
“说的也是。”赵七尹点头,“反正你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他是你的逃奴,不如和我一起上衙门去告他?”
夏桑落握紧拳头,怒视他道:
“赵七尹,你总有一天会天打雷劈的。”
“是么?”赵七尹薄唇微勾,一个讽刺的笑容,“你就咒吧,我不怕天打雷劈——你呢,除了咒人,骂街,还会干什么?嘴上再强硬,没有一点手段,怪不得会落到今天这个天地,夏大姑娘,我真替你悲哀。”
夏桑落抿紧了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想说,没话说。
赵七尹脸上的笑容一闪即逝,夏桑落脸色难看站在屋里,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起身就走。
他一走,桌子亮了出来,放着她一直压在枕头下的面具,本来是浓墨重彩的一张丑陋鬼脸,被摩挲的久了,色也褪了一些,在桌上上干干净净的,刚被人擦过。想到被赵七尹碰过,夏桑落一阵气愤,冲上去将面具狠狠擦了,揣回怀里。
赵七尹已经到了院子。夏桑落宛如大梦初醒,忽然拔脚跑出去,喊道:
“你害了他,有什么好处?”
赵七尹被她扯住袖子,脸色阴沉地看了她一眼。花雕被抓,酒肆将毁,她却只记着沈南溪。他的眼神渐渐冷厉起来。夏桑落心里着急,只能按捺住怒气,追问道:
“你要害我,我也蹲过大牢了,酒肆又变成这样,你放了别人吧。”
前后这样明显的变化,夏桑落越是低声下气,赵七尹越是心硬冷酷。
“我也不想和他纠缠,可是如今是他不放过我,我为了自保,也只能如此。有我,没他,沈南溪不能在桐香县继续呆下去。”
夏桑落脸色骤变。正要发作,赵七尹不等她开口,轻轻把袖子扯回来,抬脚走了。
黑的院子,依稀的光,他的暗青色背影,从眼前一直到院子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上。这个人,连背影都透着冷酷。夏桑落对他恨到了极点,怒到了极点,自己都麻木了。
赵七尹说她,有一句话是对的,她除了发狠,没别的办法。夏桑落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沮丧,顺着廊柱坐在地上。面具从怀里掉出来,咣啷轻响。
赵七尹停住脚步,回头,见夏桑落那个样子,也沉默了。
夏桑落仍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轻声问: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你想要怎么样?”
赵七尹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神色看都看不清楚。夏桑落满脸的无奈,他回来,在她面前蹲下,两人视线持平。离的很近,夏桑落懒得再躲。赵七尹定定地看着她,轻轻道:
“我怎么样?我不过想要自保,想要得到自己该得的东西。”
那就去威胁沈狗官,干什么来缠着她。他就捏准了她要为沈南溪自己作践自己?夏桑落克制住自己的愤恨,又问一遍:
“你到底要怎么样?”
赵七尹盯着她,看了半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最终他蹙起眉[奇·书·网],喃喃道:
“我想要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夏桑落眼神一变,正要起身,赵七尹制住她,她挣扎了一下,赵七尹手下用力,肩膀剧痛,像要被捏碎了。她咬着牙没有喊出来,倏地抬起脸来,怒视着他。
月光清冷,烛火昏黄。唯有一双眼睛,闪着灼亮噬人的光。两丸乌黑揉成一簇怒火,生生不息。
赵七尹出了一阵神,忽道:
“你想要保守他的秘密?不是想知道花雕的下落?你想救这么多人,想搞清楚我和知府大人的阴谋,揭穿赵家的秘密,好守住你的酒肆——光这样远远看着怎么行呢?”他微微一笑,“若想报复一个人,自然要先接近他,控制他,你说对么?”
夏桑落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她背着光,他迎着光,昏黄的烛火洒在脸上,连冷厉的轮廓都被柔化几分。他唇角略勾,沾染了笑意,眼里却是专注,往日的冷漠下,透着极其引人的诱惑。像俊美的恶鬼,勾引女人交出自己的灵魂。
丝丝的诱惑,细细密密如网,夏桑落被罩住,躲闪不过,冷意延着脊梁向上。
赵七尹继续劝哄道:
“我不在乎,也不怕,你愿意试试么?往水月庵跑一百次一千次,天天去逛妓院打探消息,哪有直接来我这里有用?沈南溪不自量力,得罪高官,你就不怕他成为第二个丧命在这件事上的人?你在一天,沈南溪的秘密就安全一天,如何?”
她浑身一震,想到沈南溪,心乱如麻。花雕一个背叛她的人,犯不着这样牺牲。沈南溪关她屁事,酒肆没有又怎么样?她不插手这件事,活的比谁都痛快。夏桑落咬紧唇,漩涡挟威势迎面而来。
赵七尹审视着她的神色,轻轻道:
“不如嫁给我吧,我把一切的秘密都交给你,如何?”
夏桑落倒抽一口气,浑身一个寒噤,倏地起身,赵七尹攫住她的手腕,她被一扯差点摔个趔趄,被一股大力带到他怀里,动弹不得。她站住不再动,抬头盯着他,缓缓道:
“要是被我找到不对劲的地方,必定让你一败涂地再也不能翻身。”
“我不怕。”
赵七尹微微一笑,俯身来吻她。面具被他踩在脚下,无声无息地碎了。
两个人影,渐渐合而为一。
***
院子外,惠泉和菖蒲两个蹲在墙角,一脸震惊。惠泉将要叫,连忙掩口,慌乱地看了菖蒲一眼,菖蒲左思右想,压低嗓子急道:
“你快去县衙找县太爷帮忙,我在这里守着,不能让赵七尹得逞。”
惠泉迟疑了一下,被菖蒲一推,倒退几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悄悄离开。
菖蒲咽口唾沫,紧张得不知道把眼睛往哪里搁,最终狠狠在地上捶了一拳,盼求惠泉早点回来。一边暗自留意院子里的动静。
惠泉还没回来,院里却又有了变故。夏桑落本来是站着的,被一记手刀砍在颈后,身子一晃就要倒,赵七尹顺势横抱起她大步往外走去,菖蒲无处可躲,也不能躲,只能强撑着胆子跳出来,双臂一伸:
“你不能带我们大姑娘走!”
赵七尹目光一凝,眼神冷酷。夏桑落被他抱着,一动不动,看不见脸,明明就是已经昏迷了。菖蒲瞄了一眼,看出点眉目,惊道:
“你把我们姑娘怎么了?!”
赵七尹旁若无人,摸摸夏桑落的脸,将她更加埋进自己怀里,淡淡道:
“不过为了防止她明天变卦而已。”
菖蒲气得跳脚,口吃道:
“你、你要娶我们姑娘,总得明媒正娶,叫了媒人来,八抬大轿从夏家抬出去,这样算什么?”
赵七尹目光落在他脸上,唇角撇出一抹讽笑。
“我已经求过七次,还不够么?”又戏弄地看了他一眼,“夏家已经被封了,你还留在这里,小心待会衙门派人来抓你去蹲大牢。”
菖蒲哑住。
赵七尹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绕过,往酒肆外而去。
菖蒲愣了半晌,突然醒过来,跳起来一看,赵七尹已经出去了,他吓了一跳,连忙追出去,外面黑漆漆,哪里还有人影。
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惠泉也没回来,他一个人,就是冲到赵家去也没有一点办法。菖蒲急得团团转,往县衙的方向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手握在口边大喊:
“惠泉!惠泉!”
没有人应。他声嘶力竭,一边往县衙跑一边喊:
“惠泉!”
突然定住,一人默默站在前方路边,脸色苍白看着他。
菖蒲惊叫了一声,跌脚道:
“惠泉,你怎么在这里!县太爷呢?”
惠泉嘴巴一翕一张,哽住了一样,半晌没有说出话。菖蒲一急,又要追问,她才缓缓张口,艰难道:
“县太爷……他不在,不在县衙……”
菖蒲愣住,继而将目光投往远处赵七尹去的方向,再看着惠泉,两个默然对视,再无话说。
两相隔
时间已近深夜,冷风一吹,浑身发冷。两人面面相觎呆站了许久,菖蒲搓搓胳膊,声音有些不稳。
“现在怎么办?大姑娘不在,就我们两个了。”
惠泉苍白着脸,不确定道:
“看大姑娘那个样子,是真的铁了心要嫁到赵家去了。”
菖蒲气得跌脚。
“大姑娘是一时想岔了,明天再一想,自然就明白过来了,可恨赵七尹霸道,现在连人都抢了回去,我们在这里干瞪眼也没办法呀。”
惠泉咬着唇,垂眸半晌,迟疑道:
“若是大姑娘真的想嫁到赵家去呢?”
“不管怎么样,我们是夏家的人,是卖身给大姑娘的,自然要追随她,她到哪里我菖蒲也到哪里,就算赵家也好。”菖蒲一脸坚决,“大姑娘虽然平时看不出来,心里还是照顾着我们的,光看她为了花雕变成那个样子,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主子?总之大姑娘的恩情,我是不能忘。”
惠泉默不作声,菖蒲年龄不大,一夜之间就老成起来,这话句句如耳,振聋发聩。她左思右想,愁肠百结,不知该如何决断,菖蒲拖了她一把,急道:
“快走啊,你难道不去?”
惠泉忽然捂着嘴哽咽了一声,忍着眼泪断断续续道:
“你先去……我再去看看,看县太爷……”
说完就甩开他朝县衙的方向跑了去。她跑得很快,菖蒲追不上,心想再去一趟看看也好,说不定还能挽回。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惠泉一口气跑进县衙,气都喘不过来。沈南溪独个在书房里挑灯苦读,冷不丁听见外面有人大声敲门,披了件衣裳出来,还没看清楚,就见一个人影扑到脚下,哀求道:
“老爷做主!”
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正是惠泉,哭得不成样子。心里没来由一个咯噔,忙问:
“怎么?”
惠泉被沈南溪拉起来,满脸的眼泪,哭道:
“沈老爷,我们大姑娘,她、她答应了赵家的亲事啦!”
沈南溪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惠泉哭得凄楚,毫不作伪。他稳住心神,又问:
“到底怎么回事?”
惠泉被他钳住,手腕上惊痛,退缩了一下,沈南溪犹自未觉,只是一脸震惊,眼里微红,熬夜后的疲倦尽显。惠泉怔怔看他,哽咽道:
“晚上大姑娘回去,赵七尹也在,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大姑娘就答应嫁给他了,现在人也被他带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已经有两三个时辰了。”
“都两三个时辰了为什么现在才来?”沈南溪愠怒,要发脾气,见惠泉凄楚,又忍住,“你们姑娘是自己跟着他走的?”
“是被打晕了带走的。”
沈南溪暗骂一声,一掌拍在案上,灯火跳了几跳。他面色铁青,神情愤怒,一向笑如春风的人,发起火来令人心惊。惠泉怔怔,心里如同翻到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都有,又低低哽咽起来。
不过傍晚一个疏忽,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若是今晚再耽搁,不知道会怎么样,沈南溪心急如焚,哪及细想,穿起衫子就往外面而去。惠泉追上去,急道:
“去赵家么?我也去。”
“你不要去了!”沈南溪皱起眉,“天晚了,不方便,你先待在这,不要惊动别人。”
惠泉硬生生刹住脚步,沈南溪意识到自己的语调有些冷厉,声音缓了一些:
“这是私事,自己解决,牵扯不到别人,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就在这里吧——别再哭了,不会出事的。”
惠泉白着脸连连点头,不敢再说。沈南溪本就不耐,也顾不得看她一眼,匆匆离开了。她追了一步,见他的人影在门口消失,这才掩着脸低低哽咽起来。
她哭不是因为夏桑落落入赵七尹手中,沈南溪总有办法劝回她。她只是在哭自己,哭自己鬼迷心窍忘了本,哭自己都这时了还在失魂落魄。就这一步走错,她一辈子也不能再原谅自己。
惠泉站在门边,往外面翘首看去,眼圈又红了。
***
赵七尹抱着夏桑落,手都没有换,一直回了赵家。赶来开门的赵家人面色惊诧,却也不敢问,只悄悄收拾了旁边的厢房请夏大姑娘住。赵七尹淡淡道:
“不必了,大姑娘住我这里。”
那人一愣,暗自咋舌,便退下去了。赵七尹小心放夏桑落在榻上,刚才出手有些重,她还没有醒,眉头蹙着,脸色不好,这样静静躺着,很没有生气。他想起她那一双喷着怒火的眼睛,灼亮的,喜笑怒骂总与别人不同。
想得出神,情不自禁伸手去碰了碰她的脸颊,还没触到,又收了回来,脸色已经恢复冷漠。
起身挑亮了灯,掏出袖子里的一堆东西细细看过去,都是夏家的卖身契地契一类。方才不过是心念微动,想进去看看,却不意看到这些,倒也是用来控制夏桑落的好办法。
夏家酒肆,唾手可得,他曾经日夜希冀的东西,赵七尹盯着手里的地契,殊无喜色。
看了一阵,收起来放柜子里,动作很轻。再回来看,夏桑落还没有醒,他站在榻边,居高临下,静静看了她半晌,唇角微扬,放下帘子就出门了。
门外站一人,惨白的脸,乌黑的眼。是蜜儿。
赵七尹冷冷地看着蜜儿,她在台阶下,他在房门口,像两个世界。他的眼里,发出一种凉薄的渗人的寒光。蜜儿轻咬唇角,眼睛一瞥,正见到屋里帘子低垂,掩不住一缕乌发,正是昏迷的夏桑落。
“听说要留夏大姑娘在家里?”
赵七尹随手关上门,领头往前走去。见这体贴的动作,蜜儿心里更苦涩了一些。跟上去再问:
“相公,为什么要招惹她回来?”
“她?”赵七尹看眼蜜儿,目光讥诮,“等办了亲事,就该叫夫人了,别整日她她的。”
蜜儿身子一晃,死死盯着赵七尹,难以置信。赵七尹视若不见,径直往书房而去,点了灯。蜜儿惊疑不定站了半晌,跟进去,关上门,这才颤着声音道:
“要办亲事?夏大姑娘亲口答应的么?”
“不错。”
“怎么会……”蜜儿脸色微变,“她怎会真心答应?必定是别有用心。”
“就算是别有用心,”赵七尹目光一闪,“我也不在乎。”
蜜儿浑身一震,呆呆地盯着他。赵七尹任她打量自己,翻开一本簿子来看,似有决心要在这里熬一夜下去。他的侧面平静,气定神闲——哪里还是自己所熟悉的赵七尹。一遇到夏桑落的事,他就变了。
蜜儿想到还在厢房里的夏桑落,一阵冷意,失落夹杂着惶恐。她从来都没法把握的人,距离自己更远。
咬唇默然半晌,蜜儿鼓起勇气,游说赵七尹。
“可是她那么精明,日日在赵家,总有一天会发现不对,本来就已经够乱的了,还要加一个她,相公就不怕惹来灾祸?这样做,太危险。”
“我愿意冒这个险。”赵七尹将目光从簿子上挪到蜜儿脸上,冷笑,“她精明么?没有你精明吧?不然怎么会三番两次载到你手里?以后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那也是你害的——你不要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事。”
蜜儿脸色煞白,唇角一丝血迹,终于忍不住,眼圈一红,伏在地上哽咽道:
“相公……”
赵七尹铁石心肠,任她哀求了半天也无动于衷,静谧的书房一点灯火,呜呜咽咽的哭声幽怨动人。他脸上却显出一丝不耐,放下账簿看她一眼,敷衍道:
“你先去歇着吧,哭哭啼啼的徒惹人怀疑——明天去一趟水月庵,跟了尘老尼说,让她谨慎,不要露了马脚。”
蜜儿止住哽咽,取帕子拭泪,无语凝噎的样子尤其楚楚可怜。哭得嗓子有些沙哑,她将委屈埋在心里,轻声答应了,想要走,又留恋地看了一眼赵七尹,幽幽道:
“相公今天晚上自然是不过来了,对么?”
赵七尹看了一阵簿子,皱着眉,转眼见她幽怨的样子,漫不经心的一笑,捻了捻她的手,温声道:
“去的,若是下半夜没事,自然就去。你不用等,先歇息吧。”
只这一句话就足够。蜜儿提着的心放回去,递过一个柔情的眼神,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一走,四周沉寂下来,烛油燃烧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赵七尹脸上的笑意已经退去。眼前灯火轻轻跳跃,他默默盯着那烛火,心想,若是下半夜没事……可是这下半夜,想来是不会安静了。
沈南溪会是什么反应呢?让人好奇。他定定看着外面无边的黑夜,脸上显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断绝(修)
还没到下半夜的时候,下人进书房来在赵七尹耳边低语几句。赵七尹目光一闪,放下账簿命人收好,自己往花厅而去。
院子里黑影瞳瞳,花厅一盏琉璃灯,沈南溪背着手在研究灯上的纹饰,杏白衫子被照的微黄,别有风姿。不是他预期中气极败坏的样子。赵七尹略有些意外,在远处站了片刻,迎上去问:
“县太爷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沈南溪早就听到动静,等到他问的时候,才转过身来,眼神温和无波,喜怒莫测。
“听说桑落被赵东家请了过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专程过来问的。”
桑落。这样亲密的称呼。赵七尹不怒反笑,颔首承认。
“不错,大姑娘在我这里,县太爷一方父母官,随便谁闹出点动静都要来关照么?太有闲情逸致了吧?”
“别人怎么样我不管,桑落不一样。”沈南溪神色淡淡,“她和我有婚姻之约,已经互许了终身,现在莫名其妙被人带走,我不该问么?”
赵七尹微震。目光紧紧盯着沈南溪,他神色自若,不似作伪。心念急转,渐生恨意,脾气也越发硬起来。赵七尹嘿嘿冷笑数声,昂然道:
“说什么婚姻之约终身之盟,我并不知道,大姑娘也没有提过,县太爷空口无凭,可有证据?”
“证据么,还没有。”
“没有证据?”赵七尹眼含嘲弄,“空口说白话,自己尚且站不住脚,难道还想抓我去衙门问话?”
沈南溪手拨着琉璃灯轻轻转圈子,烛光在脸上晃过,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起来。赵七尹揶揄,他也不客气,垂眸沉默片刻后,淡淡道:
“问话就不必了,赵东家怎么做,是你的事,和我没有关系,我今天来,不过是要找桑落——她和你非亲非故,莫名其妙就被扣在赵家,也不是个道理吧?”
“你怎么就知道她不是自愿跟我来的呢?”
“是不是自愿,见了就知道。”
赵七尹暧昧地一笑。
“见是可以,不过她现在已经歇下了——县太爷明天再来吧。”
“歇下了也没关系。”沈南溪波澜不惊,掀起袍子在石桌边坐下,“我就在这里等着,已经三更了,离明天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
他这一坐,神态自若,脸色坚决,似乎要一直坐下去。赵七尹眼神一冷,硬邦邦道:
“县太爷要等,那就等吧,恕我不奉陪了。”
说完就袖子一甩离开花厅。走到院门处,见树影笼罩着的一方花厅中,灯火昏黄,风一吹,琉璃灯跟着转起来。沈南溪孑然一身,不骄不躁,耐心地沉默地等着。万千景象中只有这么一个人。
赵七尹脚步一转,往厢房而去。
远远就听见内院闹出好大的动静,不用说,自然是夏桑落醒了。走到哪都能把哪闹得鸡飞狗跳,这是她的特质。赵七尹在外面听了一阵,进去。
正见夏桑落蓬着头,如临大敌地瞪着面前一堆丫头。蜜儿一向温柔,丫头们哪里见过这样火爆脾气的,又知道不能得罪,只能畏首畏尾躲在一边。
赵七尹一现身,夏桑落马上找到了发泄的对象,眉毛一竖,质问: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赵七尹使个眼色,丫头们如遇大赦,连忙退下去了。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的怒容,嘲讽道:
“你的脑子可真够好使的,不过几个时辰前的事,就忘了。”
说到脑子……夏桑落暗地揉揉颈子,痛感还在,于是想起晚上在夏家赵七尹偷袭她的事。当下脸色一沉,问道:
“你把我打昏带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赵七尹眼神锐利,贴近她,“你不会真的忘了我们说好的事吧?”
自然没有忘。她在夏家的时候答应要嫁给他。他威胁她,引诱她。她迷迷糊糊就答应了。夏桑落的心猛地一坠,见赵七尹脸色凝重,一阵冷气飕飕从头顶灌到脚底。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答应的他。
莫非脑子发昏?
夏桑落脸色微变,绕过他直接往门口走。
“我忘了。”
身后一个大力,又被拖了回去。赵七尹粗暴,夏桑落被他拽的站立不住,一跤跌进他怀里,冷厉的声音传到耳际。
“果真忘了?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
夏桑落竭力与他保持距离,体力不及,很艰难。赵七尹的气息就近在耳边,避也避不开,她心乱如麻。
“你卑鄙无耻,凭一张卖身契来威胁,还有没有王法?”
说什么王法,花雕生死未卜,她的酒肆蒙冤倒闭,沈南溪不过想要查出真相,就被昏官欺压,要是有王法,赵七尹也不能这样威胁她。
赵七尹冷笑,手一松,夏桑落被推坐在凳子上,他从怀里掏出卖身契,看也没看一眼,就往烛火上送去,夏桑落惊叫一声,扑过去抢,卖身契已经烧了一角,还被他牢牢握在手里,夏桑落怒视着他,连骂无耻。
“不过就是卖身契,你以为我在乎么?”赵七尹嗤笑,“一张纸片,能代表什么?我不用这种办法,照样能让沈南溪翻不了身——你反悔吧,要是敢反悔,我这里抓了一堆他的错处,正好要去拜访知府大人,一并呈上,他一定很乐意看到这东西。”
夏桑落脸色一变,惊道:
“你敢!”
赵七尹轻蔑地一笑,眼中几分戾气。
“我不敢?”
夏桑落呆呆地看着他,浑身发寒。她不怕酒肆被他夺走,她有办法再夺回来,就算拼尽一生。可是沈狗官若是完蛋了,这一辈子也就够人灰心的了。
“你想要的不过是酒肆,你有这个本事,就夺去好了,为什么要缠上我?”
“我突然对这酒肆没兴趣了。”
夏桑落的目光简直能杀人。
赵七尹无视她的怒气,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
“所以你千万不要再动反悔的念头,不然,除了你,你的酒肆,还有在你背后撑腰的那位县太爷,都会很不好过——我赵七尹,说到做到。”
夏桑落紧紧握住手里的地契,指甲掐到了肉里,不觉得疼。
酒肆没了就没了,花雕是个外人,不劳她操心。沈狗官又怎么样?
干她屁事!要她充当活菩萨,自己往火坑里跳。
干她屁事啊!
夏桑落肩膀一垮,浑身没力,差点瘫倒在地上,赵七尹及时扶起她来,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最终微微一笑,问道:
“想好了?”
夏桑落默不作声。
“若是想好了,就跟我走。”
夏桑落一脸警惕:
“去哪里?”
“有一位熟人,”赵七尹漫不经心,“想见你——就在外面。”
夏桑落被他半强迫性地拖到院子外站定,见花厅里灯影摇曳,沈南溪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她霎时僵住,游魂似的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清醒过来,脸色一变就往回走,赵七尹拖住她,嗤道:
“胆小鬼。”
夏桑落被他激得脸红,所幸还没有失去理智,只问:
“你都告诉他了?”
“怎么,我不能告诉他?”赵七尹冷睇她,“据说你之前和人许过什么婚姻终身——现在去说清楚,我可不想到时候闹笑话。”
夏桑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僵立了半晌。赵七尹也不急,对她的挣扎冷眼旁观,甚而有几分报复的快感,她所加诸给他的,要让她一一尝尽。
一直在沉默,赵七尹不耐,正要催她,夏桑落却先甩开他的手往院子里去。她走的很快,一步踩错,差点摔倒,赵七尹眼里起了一点波澜,又迅速消失。
到了花厅前,沈南溪仍在出神,盯着那盏随风转的琉璃灯,有点无聊,有点寂寞。所有的景象都在黑夜里隐去,只有他一个。那时候她见到他,心想仙人一定是这个样子。她完全没有想过,仙人都是有一点寂寞的。
她在底下发呆,沈南溪觉察到一点动静,目光迅速找过来,一眼看到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而眼神里,则包含了太多东西,询问,不解,担忧。仙人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眼神,沈狗官就是沈狗官啊。
夏桑落勉强对他笑了一下。沈南溪冲下来,挟着夜里的凉气,沉声问:
“到底怎么回事?”
夏桑落差点就告诉他了。心里默默数到三,平静了眼神,这才抬起头,苦笑道:
“你这不都看见了么?”
“你是自愿的?”
“是。”
他脸色微变,定定地看着她,夏桑落有些畏缩,正要躲避,沈南溪倏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冰凉,一股寒意。两人对视了片刻,他的眼神里,有点尖锐刺心的东西,夏桑落忽觉喘不过气来,他却冷静下来,问:
“为什么,他拿什么威胁你?”
“没有。”
夏桑落嘴很硬,沈南溪不放弃,保持耐心,又问:
“是因为酒肆,还是花雕?还是别的什么?”
夏桑落一阵恐惧,很怕他这样一直耐心地问下去,她受不了,就和盘托出。她抢在他下一个问句之前,急声道:
“我斗不过他,只能妥协给他,不然还能怎么样?”
“你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往火坑里跳?”
夏桑落挤出一点笑容,半真半假道: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在赵七尹身边做暗探,还能帮你查探真相,日日往青楼妓院跑,能打谈到什么消息?”
沈南溪脸色沉郁,紧抿着唇盯着她。
“你不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的。”夏桑落笑了笑,却再也没有了下文。
沈南溪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半晌。夏桑落下意识地想躲,他一句话,她就僵住了。
“还有别的原因,你没这么傻。”他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夏桑落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飘忽,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没这么大公无私,为了别人牺牲掉自己,沈狗官,他戏弄过自己多少次?数也数不清。思绪一回到原来,就停住了。夜里风疾,树影一晃,忽然一阵寒意。
夏桑落大梦初醒,急急推开他,转身就走。
沈南溪捏着她的手不放,差点捏断她手腕。她皱了一下眉,他干着声音问:
“那我们,你答应我的,算什么?”他这个人,忽然从温润变得尖锐起来,“算什么?”
算什么?夏桑落也迷惑起来。她两头都答应,两头都不讨好呢。
沈南溪咬牙切齿,想要吃掉她一块肉。他这么凶狠,好像狐狸露出了尖尖牙。寒冰刺心,冷而且痛。夏桑落抚了抚胸口,暗自定定神,回瞪着他,笑嘻嘻,故作粗俗道:
“算什么,算个屁,大风一吹,就没了。”
说完就要走,沈南溪不放,夏桑落也急了,两个人怒视着彼此,跟前世有大仇似的。这一对视,有些掩藏在内心的东西就暴露出来,情意还在,苦衷也有。这么彼此折磨,不如断个干净。夏桑落正要开口,忽然后面一个声音。
“县太爷,我们公子送了东西给你呢。”
是赵七尹的亲信。两人同时眼神一变,如临大敌。沈南溪的目光无声无息地压迫下来。那人硬着头皮,递过大红的封皮来:
“公子说,过三日要办喜事,想请县太爷亲自主持婚仪。”
说完就将喜帖往石桌上一放,想要走人。喜帖上写着赵七尹和夏桑落的名字。夏桑落脸色变白,往远处迅速看了一眼,怒火骤生,抓了喜帖就往那人身上扔过去。
“给我滚!”
那人吓了一跳,嘴上答应着,不知道如何是好。往院门处请示了一眼,却已经不见了赵七尹人。
夏桑落火气上来,不管不顾,要把对赵七尹的愤恨都发泄在这喜帖上面,正要撕,沈南溪却拦住她,接过喜帖来,淡淡道:
“多谢赵东家,跟他说,我改日一定来喝这杯喜酒。”
夏桑落僵住。沈南溪没有看她,将喜帖揣袖里收好了,道声告别,那人领着他往门口去。夏桑落盯着他的背影,整个人都沉入了冰窖。
谁比谁有心思
失魂落魄般回到厢房,门前一道人影。夏桑落抬头,见赵七尹挡在门前,面色高深莫测。她直接伸手要:
“现在可以把卖身契还给我了么?”
赵七尹嗤的一笑,将那张卖身契拿出来看看,在夏桑落的目光下,又慢条斯理塞回袖子里。夏桑落眼睁睁看着东西被收起来,自己抢不来,希望落空,登时又惊又怒:
“不是都已经答应嫁给你了,还留着它想干什么?”
“答应只是答应,还没有真的成亲。”赵七尹笑得狡诈,“等到三日后洞房花烛,我亲自交到你手上,如何,娘子?”
夏桑落如堕冰窖。半晌,怒吼一声:
“混蛋!”
吼完推开赵七尹径直进了厢房,房门一关,里面就没了动静。她好像完全忘记了这厢房的主人是谁。赵七尹在外面,门廊上的阴影罩下来,他脸上也是浓阴。站了片刻,冷着脸走了。
快到凌晨,众人都无心睡眠,夏桑落在房里,看什么都不顺眼,满肚子火没处发,只能搞破坏,砸东西。忽听外面有人敲门,以为是赵七尹,抄起花瓶就往门上砸去,怒道:
“混蛋!给我滚!”
外面颤着声音道:
“大姑娘,外面有个小伙计,说是夏家的下人,要见你呢。”
夏桑落一愣,手里的东西慢慢放下,踢开满地的碎渣滓往门口去。正见赵家下人诚惶诚恐地回话:
“他说自己叫菖蒲,是来找大姑娘你的。”
夏桑落满心的火气骤降一半。定心一想,也许真是菖蒲。心里微松,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只急着要去见他。还没出门,菖蒲已经被带了进来,脸上都是惊慌的神色,一见夏桑落,跟见了亲人一样,大哭道:
“大姑娘,我以为你出事了!”
夏桑落也有些感动。旁边几个赵家的家丁面面相觎,不知该做何反应。菖蒲哭了几声,怕赵家家大业大,失了规矩,连忙止住。夏桑落往周围瞥了一眼,拖菖蒲进房:
“进来再说。”
三更半夜和一个小伙计在房里私会,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赵家规矩大,家丁脸色都有些古怪,又怕得罪夏桑落,只能唯唯诺诺地去了。
菖蒲进屋就急问:
“大姑娘,我看你被赵东家打晕带走了,没被怎么样吧?”
夏桑落提起赵七尹,脸色登时阴沉下来。抚了抚脖子在桌边坐下,斥道:
“我是那么容易被怎么样的么?”
也是,以大姑娘的彪悍程度……菖蒲瞄了瞄,房里一片狼藉,外面下人恭恭敬敬,夏桑落在赵家貌似地位不低。若是能当澄霞斋的女主人,也是一件好事。他暗自揣摩,小心翼翼地问:
“但是大姑娘还是答应了要成亲的吧?”
总有一天还是要被怎么样怎么样的。
菖蒲脸色诡异,心思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夏桑落却脸色难看僵立一边。
她到底是答应赵七尹了。她答应了,卖身契也没有夺回来。只有三天的时间,她要怎么利用三天的时间拿到东西?自己就这么没用。想到沈南溪,心里又酸又涩,又委屈,连带着也恨起来。鼻子酸酸,想哭,她抹了一把脸,问菖蒲:
“惠泉到哪里去了?”
“惠泉……”菖蒲眼神茫然,“哎呀,我把惠泉给忘了,她还在衙门等着呢!”
夏桑落一愣,菖蒲脑子里已经打起了小算盘:
“我赶紧去叫她过来。以后咱们也就是赵家的人了,要在这里呆一辈子,赵姑爷和县太爷不对盘,以后也要和县衙那些人远着点——”
“谁是赵姑爷?”
菖蒲抖了一下,小声道:
“现在还不是,三日后就是了……”
夏桑落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三日后,那不是还有三日么,能不能成亲,还说不准……”
菖蒲倏地瞪大了眼睛。夏桑落对他使个眼色,到窗边看看,见左右没人,才招来菖蒲附耳低语了几句[奇·书·网]。夜里寂静,这几句从她口中出,进了他耳中,一点也没漏风。只有冬日虫鸣凄凄切切,叫出一个长长的夜。
***
沈南溪出了赵家的门,街上有敲梆子的,已经快凌晨了。
他紧抿着唇,默默盯着那张残缺不全的喜帖,攥紧,又松开,边角皱起来,大红的颜色,像滴了血,在手里流淌,溢出来,刺眼而且刺心。他别过脸,将喜帖塞回袖子里去,往回走,步子很急。
刚从巷子里拐出来,见巷口一盏灯笼,持灯笼的身形纤细,是个女人。她先迟疑了一下,轻声问:
“是县太爷么?”
是惠泉。沈南溪走近,见灯笼里蜡烛都快烧完了,也不知道她在这里等了多久,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寒风一吹,灯笼晃了晃,惠泉抱住胳膊,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沈南溪。沈南溪明白她的心思,不欲多说,只低声道:
“是来找你们大姑娘的么?她就在里面,你去吧。”
说完就要走,惠泉身形微晃,眼圈又红了。事情似乎已经无可挽回。沈南溪决绝,她却无论如何舍不下,追上几步,声音凄楚:
“大人,我送你回去。”
沈南溪定住,一双眼睛里深沉无比,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也不想再猜,惠泉哽咽了一声,慢慢跪下来,灯笼倒在一边。她扯着沈南溪袍子的一角,下了决心,低低哀求道:
“大人,我是专程来等你的。”
沈南溪目光微寒。
“你忘了你的主子是谁么?”
“大姑娘已经有了菖蒲,”惠泉低着头,眼泪落下来没有声音,“我不能再回到大姑娘那边去了,我……请大人好心留下我吧,惠泉为奴为婢,一辈子伺候大人,绝无怨言。”
不能回,也不想再回去。错一次,后悔一次,再错一次。索性一路错下去,事情太复杂,她唯一能守住的只有自己的心。做错的,下一辈子再来赎罪,还她的债。这一辈子,她就看见了他。
惠泉伏在地上,无声哽咽。
沈南溪皱眉,摇摇头要走,心思微动,惠泉又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腿,低声哭起来。不知是悔恨,还是哀怨。压抑着声音,哭到痛处,人都颤抖起来。旁边的灯笼被风一吹,滚了一下,呼啦一声烧了起来,火光一闪,惠泉抬起头来,脸上雪白。
沈南溪若有所思,沉吟半晌,口气松了一些:
“既然不愿意去赵家,就先跟我走吧,改日我再和你们大姑娘商量,看该怎么办。”
惠泉大喜,连着磕了好几个头,抹着眼泪站起来。灯笼烧了,天边有些微亮,还能看清路,沈南溪领头,她连忙在后面跟上,两人一路无话。
回去之后,衙门里静悄悄的,人人都在睡。惠泉善尽职责,轻手轻脚去打了水,沈南溪草草洗了脸,又有帕子递上。他接了,脸上很平静,吩咐道:
“你先找地方暂时安顿,等你们大姑娘回来,委屈不了几日。”
惠泉端着盆子,手抖了一下,问:
“大姑娘还会回来么,不是已经答应嫁给赵东家了?”
沈南溪手里握着浸了水的帕子,慢慢攥紧,要放,又没放,他紧抿着唇,下颌抽紧,定定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东边一抹鱼肚白,洇了红,显出奇异的色泽来。他忽然扔下帕子在盆里,溅起几点水珠。
“我不信。”声音坚决果断。
说完就推开门大踏步出去了。
惠泉端着盆子站在门口,定定地一动不动。
到早上的时候,衙门里就吵嚷起来,人人都说夏桑落要嫁给赵七尹。赵家人把消息在桐香县传了个遍,唯恐有人不知道。鉴于夏桑落与沈南溪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关系,众衙役密切关注沈南溪的动静。
除了脸色有些差外,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来,于是都很失望。
龙小套在书房里大放厥词。
“赵七尹不过一介商贾,敢和老爷抢女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拳头往桌上一砸,“不行,今天晚上就叫衙门里的兄弟,去赵家把人抢回来,县太爷没用,不能让人家跟着说我们衙门里的人都没用,好好的县爷夫人都能给丢了!”
这样斗志昂扬的龙小套。众衙役们都忍着笑,正要打趣,突然一人咳嗽了一声,登时都刹住,连忙抱头鼠窜。沈南溪镇定自若地进来,见周围没人,低声问龙小套:
“你准备怎么抢人?”
龙小套一僵,哧溜一声从桌上跳下来,连连陪笑。
“没有没有,桐香县是有王法的地方,怎么能干抢人这种事。”
“王法?”沈南溪微微一笑,在旁边坐下,对他招招手,“先忽略这个王法,我们讨论一下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人抢回来。”
龙小套倏地张大嘴。沈南溪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逃婚
在之后的三日,赵家迅速忙起来,广发喜帖,婚仪要用的物件也一车车往回采办。虽然是仓促了些,隆重程度却远胜于上次赵七尹纳妾。
婚礼吉日,绣房的人裁了喜服请新娘子试穿,接二连三被赶出门外,实在没办法了,去请赵七尹做主。赵七尹眼里闪过一丝愠怒,命旁人都下去后,自己拎了喜服推门进去。
夏桑落仍是姑娘打扮,桌上一堆尚未拆封的胭脂水粉。赵七尹把喜服往她面前一扔,大红的颜色夹金线,料子华贵,屋里没掌灯,有些发暗。赵七尹揶揄她:
“你准备这幅模样去拜堂?”
夏桑落看都没看喜服一眼,提醒他:
“你不要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赵七尹眉头一挑,不用她解释,自然明白。
“你还真是对那张卖身契念念不忘——我答应洞房花烛夜的时候给你。”
“你以为我是傻子么?”夏桑落冷笑,“要给就在拜堂前给,我现在人在赵家,插翅也难飞,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赵七尹看着别处,一言不发。天色渐渐暗下来,外面响起爆竹声,宾客盈门,喜气洋洋,唯有这厢房里一片冷清。他自己掌了灯,灯花一闪,明灭间夏桑落端坐不动的身影似乎突然间消失了一下,又出现。
世上没有一对夫妻是像他们这样相对成仇的。
赵七尹心念已定,端起烛台到了夏桑落面前,从袖子里掏出卖身契来。夏桑落身形微动动,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动作,有些紧张。赵七尹面无表情,将卖身契凑近火边,先是燃起了一点小小火苗,终于全送了进去,呼啦一下着了。
夏桑落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张自己保留了十年的卖身契,发黄的纸片,渐渐成了灰烬。长长出了口气,不知道是放松还是失落。仿佛大病之后,浑身无力。
赵七尹甩甩手,将一点残余丢到地上,踩掉,冰寒的眸子盯紧了夏桑落。
“你该知道,我凭借的,不只这个而已,要是今天晚上敢给我耍花招,就别怪我狠心。”
夏桑落深呼吸,转过头去,对着镜子,拆开面前一堆的胭脂,手有些不稳。
“你放心吧,不会的。”
赵七尹在身后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扬唇一笑,竟有几分温柔。夏桑落依旧在和她的胭脂奋斗,赵七尹的手伸过去,将玉的盒子揭开,里面殷红胭脂如血,香气扑鼻。他用指腹点了一点,往夏桑落唇上涂去。
夏桑落躲不开,强自忍住,赵七尹的动作很轻,只少量的一点,唇上嫣红。他流连了片刻,收回手,夏桑落的脸色都不对了,一阵红一阵白,只难为了她竟然没有反抗。
赵七尹在镜子里欣赏。郎才女貌,金童玉女也不过如此。他往前一凑,夏桑落忽然站起身来,镇定自若。
“你先出去吧,我要换喜服了。”
赵七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似在琢磨她的心思,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放下盒子,出去了。
门在外面合上,赵七尹冷冷的声音。
“多叫几个人在这里守着,一直到拜堂之前,要是出了篓子,要你们的命。”
夏桑落飞速擦了嘴上的胭脂,唾了一口唾沫,满脸的厌恶。
外面有些响动,守了一门口的人,黑影来来去去。赵七尹离开之后,就一片沉寂。院子外的鞭炮声和宾客说笑声传进来,时远时近。几名丫头奉命来替夏桑落梳妆,叽叽喳喳说笑着涌进来,菖蒲跟在后面,喜气洋洋道:
“大姑娘,你要的绣衣坊料子买回来了。”
说完将手里的包裹在夏桑落面前晃了晃。夏桑落瞥了他一眼,点头。
***
赵七尹迎娶夏桑落,澄霞斋和夏家酒肆斗了几辈子,终于做了亲家,整个桐香县都被轰动。早上开始宾客就络绎不绝,知府大人因故不能亲自道贺,送了重礼,众人啧啧声中,赵七尹问家丁:
“县太爷说什么时候到?”
“已经派人去请了,还没消息。”
“再去催一催。”
家丁奉命去了。赵七尹唇边溢出一丝冷笑,又迅速消失。另一头蜜儿匆匆忙忙赶来,面色惶急,连周围人的目光都顾不得,在赵七尹耳边低语几句,赵七尹目光中锐芒一闪,不动声色,问: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
他目光往远处看了一眼,和蜜儿一起往书房去,命人在外面守住,这才寒着脸问:
“好端端的会起火?”
“说是中午做法事,不小心碰倒了烛台,就烧了起来,现在都已经变大火了,得赶紧去看看。”
赵七尹目光在蜜儿身上转了几转,神色高深莫测。蜜儿浑身一震,忙道:
“相公千万不要误会,这件事我也是刚得知,了尘师傅叫人来告知的——相公,喜事可以改日再办,顾好水月庵要紧啊!若是引了有心人去,就大事不妙了!”
声音有些大了,赵七尹投过一记告诫的目光,蜜儿连忙止住,一脸惶急之色不减。赵七尹踱了几步,开窗往水月庵的方向看去,虽看的不甚明了,却能依稀望见天上火光,映着赵家的一团喜气,竟有些分不开是凶是吉。
莫非又是沈南溪搞的鬼?赵七尹眼神冷下来。
蜜儿怔怔地看着他,赵七尹忽然匆匆往外面去,丢下一句话:
“找外面的人去,别让赵家的人出头。”
蜜儿追出去,急问:
“那今天晚上这里……”
“喜事继续!”
城外水月庵着了火,消息一直传到城里来,众人哄闹。赵七尹迅速吩咐了人下去办事,悄无声息安排好一切,离吉时还有几个时辰,他避开众人出门,刚到门口,脸色一凝,站住脚步。
沈南溪身后跟着龙小套,一脸沉静地盯着他。
赵七尹脸色微变,最终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笑意,迎上去道:
“大人终于到了。”
沈南溪微微一笑,回个礼。
“有劳赵东家亲自来接,实在荣幸之至。”
赵七尹脸色不变,顺势请他进去,两人心里各怀鬼胎,面上却都做得客气神情。一进去便被众人围住,赵七尹言笑晏晏,不见异状,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吉时将到,家丁来请赵七尹去换喜服,赵七尹答应一声,出去了。
沈南溪瞥一眼,面色不变,和众人敷衍。
合上门,赵七尹问:
“情况如何?”
“火已经救下了。”家丁很紧张,“官府也派人去了,衙役不少,不像是救火,倒像是找人,满庵里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找到,还是守着不肯走。”
赵七尹冷哼一声:
“让他们守着,看能搞出什么来。”
家丁欲言又止,脸色焦虑。赵七尹看了他一眼,示意开口,他这才迟疑道:
“那么多人守着不肯走,总可能会出问题,庵里已经乱成一团了,都等着公子做主,今天晚上这喜事,太不是时候——”
“喜事照旧。”赵七尹目光中寒光一闪,往外面看了一眼,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多叫几个人去,千万别暴露身份,不管搞出点什么事来,把官府的人引走。”
家丁口中称是,急急去了。
龙小套借口上茅房,在赵家转了一圈,眼睛四处瞄瞄,看出点眉目来,赵家表面上热闹依旧,实际上已经乱了。他暗自点头,趁没人的时候,对沈南溪咬耳朵道:
“新娘那边门口没人了。”
沈南溪目光一闪,反问:
“尼姑庵里有没有找出点眉目来?”
“这个倒没有。”
沈南溪脸色微沉,有些意外。凝神思忖片刻,低声道:
“先不管尼姑庵了,趁现在没人,先去——”
“沈大人在这里!”
旁边一人乐呵呵跑过来,拖沈南溪去主持马上就要开始的拜堂仪式。沈南溪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敷衍地笑笑,对龙小套使个眼色,就去了。
龙小套呆愣,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孤家寡人的,怎么抢人?正犯难之际,见沈南溪回过头来,对他点点头,做了一个坚定的神色,意指:师爷,我相信你——龙小套被彻底感动,抹着眼泪往厢房溜过去。
厢房里静悄悄的,好似没几个人,龙小套蹲在外面听了一阵,下了决心,想要从后窗摸进去,刚一抬脚,心念一动,在旁边找了根棍子。
县太爷吩咐他:要是夏桑落反抗,敲晕了扛走。
暗自鼓了一把劲,悄悄直起腰来,手往窗口上伸过去。
忽然窗子从里面推开,一个红色的人影跳过来,当头敲了一棒,从他头顶踩过,往外面跑去,龙小套一脑袋撞在墙上,眼前直冒金星,嘴里咕哝几句,晕倒了。
厅里言笑如常,赵七尹已经换了喜服,年轻英俊,家财万贯,又逢喜事,不知道有多少人暗自羡慕。鞭炮从外面一直点到厅里,吉时已到。
赵七尹的目光穿过人群,和外面的沈南溪对了一眼,一个是志满意得,一个是波澜不惊。又分别移开去。
沈南溪负着手,垂首沉默片刻。龙小套还没有消息,他转到后院角落,瞄了一眼,继续面无表情等着。忽然身后一个大力,被人差点撞倒,沈南溪定定眼神,见一个暗红的影子从身边掠过,他一惊,伸手一拽,却只拽下一片一角,那人已经从提着裙子跑了过去。
沈南溪愣了一下,看手里的衣角。随手一扔,追了出去。
后院人多,这一前一后,红色的喜服倒是暗,沈南溪那显眼的白色衫子却避不开人,当下就有丫鬟惊呼起来。赵七尹耳力灵敏,听到后院有呼声,当即脸色一变,推开众人往外冲去。
厢房的门关的严实,里面没有动静。赵七尹一脚踢开门,众人轰的一声炸了开来。
地上狼藉,胭脂水粉散乱,两名丫鬟躺着不动,明显是被人敲晕了。夏桑落不见踪影。
一名家丁当即叫起来:
“新娘子跑了!”
赵七尹脸色铁青,手握着拳头喀吧响。身后人交头接耳,院子里乱成一团,都叫嚷着新娘子逃婚了。他劈手一个耳光,将那木呆呆的家丁打倒在地,咬牙道:
“再嚷!还不出去找!”
众人散开。赵七尹冷着脸,袍子一掀,领头大步而去。
定风波
家丁拎着灯笼,急匆匆往外追去,赵七尹脸色铁青,在门口站住,对众人吩咐一声,全都敲锣打鼓出去寻人。他从地上捡起一片暗红衣角,眸中隐隐有风暴降至。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正沉默见,有人跑回来复命,说江边有动静。赵七尹面色一寒,领头赶过去。夜里,江水滔滔,对岸是树林,黑漆漆一片,偶尔传来夜枭的声音。
一名家丁惊呼:
“公子你看!”
众人都看过去,见一团红色漂在水上,分明就是夏桑落身上的嫁衣。有叫嚷的,有惊诧的,不知道是只有衣裳,还是连人都跳了下去,不及细说,赵七尹还穿着喜服,纵身跳进水里,毫无预兆。
这下都慌了,叫的嚷的,乱成一团。江边照的如同白昼,人声鼎沸。赵七尹一下去就没了动静,忽然水声一响,浮出水面,手里抓住那件嫁衣,又游了回来。
一上岸,众人连忙涌过去。赵七尹浑身全湿,头发也在滴水,他团起那红色的嫁衣紧紧攥在手中,抬头看了一眼。众人与他目光一触,都情不自禁一个寒噤,连忙别开眼去。
赵七尹攥着嫁衣在胸前,满地水渍。冬日寒冷,有家丁送上衣裳,他也不接,目光在江面上扫过,又落到对面林子里,一字一句道:
“去对面林子里搜,还有多的人,去夏家酒肆,县衙门,冯家,全都派人去。”
赵家丢了新娘子,这是何等重大的一件事。赵七尹的怒气隐而不发,众人却收住心神,谨慎答应,全都赶去找人。
夏桑落怎么会自尽呢?赵七尹沉沉的目光落到江面上,想起刚才自己昏了头,跳进水里找人。果真是关心则乱。确定她不在水里,他松口气,继而被勃发的怒气所包围,还有愤恨,一重一重,随着冬日的寒冷,一起啮咬着人心,刺痛。
夏桑落,她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找到她。
赵七尹眼中利芒一闪,抓住被揉成团的嫁衣,一阵风般回去了。
***
江边的人四散而去。有吵吵嚷嚷拎着灯笼往对岸而去的,林子里阴森,于是都却步,迟疑着不敢进来。沈南溪蹲在林子阴暗的角落里,透过树枝往外面看了几眼,脸色深沉。继而转过头来,盯着面前的人,眼神就有些古怪了。
瞪了半晌,终于憋出来一句话。
“为什么是你?”
没有月亮,对面灯光照的人脸依稀可辨。沈南溪旁边那人,一脸的委屈和无辜,眼巴巴看了他半晌,这才问:
“县太爷呀,为什么会是你?”
沈南溪忍不可忍,用压迫的目光再瞪回去。
“菖蒲,你们大姑娘呢?”
“大姑娘让我穿着嫁衣把人引开,她自己换了丫头的衣裳,在地上躺着装死人。”沈南溪的目光愈发严厉,菖蒲瑟缩了一下,“然后趁没人的时候自己就逃出去,现在可能已经离开赵家去了县衙了。”
沉默。
“没料到县太爷您会来救人啊……”菖蒲大着胆子,碰到沈南溪的目光,又缩了回去。
沈南溪脸上神色莫辨,沉默着,又往对岸看过去,忽然脸色一变。菖蒲也凑过去,一惊。
“有人往县衙的方向去了!”
话音未落,沈南溪已经迅速顺着小道摸了出去,菖蒲愣了一下,又看看外面,也跟了上去。
***
赵家乱哄哄,又是晚上,看不清头脸,夏桑落穿了丫头衣裳,提着一口气从后门跑出去。径直往县衙的方向,倒没撞着什么人,她暗自庆幸,到了衙门口,喘口气,上去砸门。
深更半夜里门砸的哐啷响,半晌没有人应,偌大一个县衙,竟像没人在。夏桑落喘口气,顾不得多想,继续砸门,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终于听见脚步声,一人提着灯笼来开门,两人面面相觎,都是一惊,里面那人先喊起来。
“大姑娘!”
是惠泉。
夏桑落呆住,目光在惠泉身上扫过,见她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是刚起来的样子。不由惊诧,问:
“惠泉,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惠泉仓促将衣襟扯好,怔怔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忽然想起来,脸上一急,问:
“大姑娘,不是说今天晚上是你的喜事么?为什么——”
不等她说完,夏桑落先闪了进来,又关了门。来不及解释,先问:
“沈南溪跑到哪里去了?”
“大人他不是去喝喜酒了么?”惠泉一脸不解,“大人和龙师爷都去喝喜酒,几位衙役大哥出城办事去了。”
夏桑落一愣。她气都喘不匀跑过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县衙里竟没有人。沈南溪去喝喜酒……他居然去喝喜酒!
狠狠一脚踢在门上,怒不可竭。
惠泉见夏桑落这一身打扮,又看她神情,明白了几分。赵家喜事,人人都去赶热闹,新娘却鬼鬼祟祟跑到这里来,不用说自然是逃婚了。大姑娘逃婚了,逃到了衙门来。惠泉咬咬唇,心里极其复杂。
终究还是有几分喜色的。夏桑落怒气不减,又兼奔波了一晚上,脸色极差。惠泉小心翼翼劝她:
“大姑娘先歇会吧,说不定县太爷快回来了。”
没了新娘子,喜事办不下去,自然喝酒的人都要回来了。
夏桑落哼了一声,看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人在,果然是都出去了,她叉着腰长长出口气,目光再转到惠泉身上,眼神就有些异样了。
惠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将散下来一缕头发夹到耳后,轻声道:
“大姑娘先跟我来歇着吧。”
夏桑落不动声色,跟着她左拐右拐,到了后堂安置下来。见惠泉对后堂极熟悉,分明已经是这里的人,她心中更觉得不舒服。却也只装傻充愣,等着沈南溪回来解释。
想到方才惠泉说沈南溪去喝喜酒的事,心里又暗生恨意。她落到今天,全都是因为他。如今和赵七尹闹得誓不两立,以后桐香县也许都呆不下去了。早知道就不应该管那张卖身契,自己收拾包袱逃之夭夭,天南地北不愁没有地方容身。
越想越恨,越后悔。暗自咬牙,把沈南溪骂了个狗血淋头。
惠泉见夏桑落一脸的狰狞,也不敢问,只轻声道:
“要洗个脸么?”
夏桑落随便点个头。惠泉点了一盏灯出去了。她环顾四周,自己被带来的是沈南溪的屋子。上次来,还是晚上搞夜袭,被他占便宜的时候。夏桑落心念微动,往在榻上一躺,瞪着头顶的帐子。
一年前在这里调笑戏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际。
她脸在被子上蹭了蹭,冰凉凉的。冬天的夜里,自己竟然跑得浑身是汗,到现在心里还在狂跳。想起沈南溪,眼里有些热,把头埋进被子里沉默了半天。
莫名奇妙的,还是不放心。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安全,夏桑落爬起来,在窗口看着惠泉纤细的影子,伴着一盏灯,在院子里穿行。她脸上又复杂起来。
怔怔然回到榻边,心里很不是滋味。
***
外面惠泉打了水,水很凉,她琢磨了一下,往灶间去生火烧了。
这个晚上,衙门格外的清静。不知道远处的赵家,闹成了什么样子。大姑娘等着大人回来想办法,大人又在哪里呢?等他回来,他们……惠泉不敢再想,眼里全是黯淡。
灶间的火熊熊在烧,映的人脸上发烫。她盯着火出了一阵神,等水开了,上去往盆里舀,不意手烫了一下,眼泪马上就涌了出来。
打个水,费了好大的功夫,估计夏桑落都睡着了。惠泉抹了抹眼泪,端起水往后堂去,刚走到院子里,听到有人敲门,外面灯火很亮,自然是衙役们回来了。
她放下水去开门,门一开,一张阴沉的脸出现在面前。
惠泉手里的灯一个不稳摔在地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外面的人一拥而入,都是赵家的家丁。赵七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上,眸中一股寒气。惠泉掩嘴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要逃,被一把捉了回来。赵七尹冷声道:
“夏桑落是不是在这里?”
惠泉惊惶,不敢往后堂看,目光无处可躲,与赵七尹一对上,浑身一震。她咬咬牙,鼓起勇气反驳道:
“要找大姑娘,不该来这里,这里是县衙,赵公子顾着些颜面。”
“颜面?”赵七尹一嗤,随手一甩,惠泉倒在地上,“赵家要拜堂的新娘子跑了,就是县太爷亲自来,也拦不住我找人!”
说完就要往里面冲去,惠泉一急,抱住赵七尹的腿,声嘶力竭道:
“赵公子不要闹得太难看,这里是县衙门,不是百姓家,就算县太爷不在,也容不得这样被人随随便便就闯进来!”
赵七尹眼中闪过一丝讽刺的笑。
“哦?你倒俨然以县衙的女主人自居了?还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夏桑落一个丫鬟都敢和人对着干。”
惠泉脸上一白,却死也不肯松手。赵七尹一眼就看出县衙内今晚没几个人,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只对家丁摆个手,自己踢开惠泉往里走去。惠泉被这一踢,胸口气血翻腾,竟也动弹不了。
赵七尹畅通无阻往后堂而去,夏桑落早听见动静赶了出来,正与赵七尹在门口撞个正着。两人同时定住。
定了片刻,夏桑落要走,赵七尹比她迅速,一步拦住,夏桑落当即从袖子掏出剪刀往脖子上戳去,赵七尹脸上一紧,胳膊前横,她却眼神一变,往他胳膊上刺去。
这下动作很快,赵七尹躲闪不及,本以为她要自尽,却不料是有意伤人。剪刀一戳进胳膊,血涌了出来,赵七尹另一只手掐住了夏桑落手腕,猛一抬头,眼里寒光慑人。
夏桑落毫不畏惧地盯着他。剪刀坠地,血更加涌了出来,赵七尹手上一紧,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外面全是赵家的人,你要自己走出去,还是要被绑出去?或者……”他换口气,“你可以自尽在这里,我不拦你。”
或者要贞洁,或者要命。
夏桑落从剪刀上踩过,毫不犹豫往外面走去。
她一动,赵七尹慢慢松开手,身形微晃,他以一个极其复杂深沉的眼神看着夏桑落的背影,缓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两人到了外面,赵七尹面色冷静,众人并没有发现他受伤。惠泉见夏桑落出来,脸色更白,却什么也没说,靠在树后喘气。
新娘子找了回来,赵家偃旗息鼓,准备回去。不等赵七尹再提醒,夏桑落就自己领先走了出去。街上漆黑,全无人影。她在跨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县衙。
沈南溪还没有回来。她转了一圈,终于又毫无悬念地转回了原地。
礼成
菖蒲和沈南溪避过赵家家丁,绕路往县衙赶去。菖蒲跑得快岔气,停下来擦把汗,沈南溪的影子就不见了,他跺脚急喊了一声:
“大人你等等我呀!”
也跟了上去。终于远远看到县衙大门,大红灯笼高挂,菖蒲松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沈南溪冲进去,里面安静,没有人在,和走之前一模一样。
他脚下略顿,又往后堂去,没人,灯还是亮着的,地上落了一把剪刀,血迹斑斑。
他浑身一僵,退回院子里,环顾四周,喊夏桑落的名字,没有人应。一声声传了出去,在黑夜里毫无阻隔。院角的树枝微晃,纸窗上映出魉魍鬼影。
“大人。”
轻轻一声喊,沈南溪猛然转身,却见惠泉从耳房里出来,怔怔地看着他。沈南溪心里一紧,忙上去问她:
“她是不是回过这里?”
惠泉手还扶着腰,走路有些困难。听沈南溪问,她脸色一白,低声道:
“大姑娘等你,你没回来……”
沈南溪一震,目光一转,落到台阶上的斑斑血迹上,惠泉忙道:
“那个不是大姑娘的!”一阵心急,又忙补充,“我、我本来也想,可是赵家来了很多人,拦都拦不住……”
话未说完沈南溪就转身进了厢房,惠泉想要再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眼里闪过一丝凄楚,咬咬唇去了。
沈南溪站在厢房门口,面上一阵茫然。刚才跑得急了,现在才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热烘烘的往脸上冲。换口气,慢慢进去,他想她应该在这里停过,等过,灯依旧在燃,榻上微有些凌乱。他停在榻边,手伸过去,想要抚平,愣了半晌,却什么也没做,握握拳头出去了。
惠泉安顿下菖蒲,又去打了水来,刚一张口,被沈南溪推开。
“不必了。”
她嘴巴翕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用眼睛在哀求。沈南溪不为所动,他的神情,原本是紧张地,急切地,到后来变成巨大的失望,再到波澜不惊,从眼里透出淡漠的神气。惠泉掩嘴哽咽了一声,不敢出声。
沈南溪脚步一停,惠泉心里一紧,却见他只是淡淡吩咐道:
“我没有怪你,你回去歇着吧。”
说完径直到院里井边,打了一桶水,慢条斯理地洗了手。惠泉觉得不妥,想要阻止,又迟疑了。洗完之后,沈南溪抹把脸,手扶在井边,低低咳起来。之后再站起身,抬起头,俊秀脸上笼了月光,竟显出一层薄薄寒光来。
***
夏桑落这一路上再没闹出什么动静,一直到了赵家,众人见新娘子回来,纷纷交头接耳,面上却是全然的欢喜,吵嚷着要重新拜堂行礼。
喜堂是早就布置好的,宾客已经走了一半,剩下的都是看热闹的。两位新人,一个面无表情身着丫鬟布衣,另一个从头湿到脚,狼狈无比,有人上来请换喜服,一看赵七尹冷冷的面色,又连忙缩了回去。
喜烛高燃,红绸成团,铺天盖地的喜气,众人簇拥着要拜天地,司仪扯着嗓子,高喊:
“一拜天地——”
夏桑落装聋作哑,赵七尹冷睇一眼,那人连忙改口:
“礼成!礼成!送入洞房!”
几名丫鬟围过来,新娘子却全无反应,于是都面面相觎不知该如何是好。赵七尹捉住夏桑落胳膊,径直往内室走,夏桑落被拽得一个趔趄,跟着走了。众人一片静默,司仪张大的嘴巴还没有合住,想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
“拜过堂了,大家,大家……院子里摆了喜酒,大家都去喝喜酒!”
谁还敢留下喝喜酒。众人争先恐后地拥了出去。
***
新房已经重新布置过。嫁衣和鸳鸯戏水的盖头搁在桌子上,红烛轻燃,灯花一跳,批驳作响。榻上被子掩不住一骨碌一骨碌的干花生枣子滚出来,裂了嘴的,喜气洋洋。
赵七尹强拉着夏桑落进来,关上门后,把她扔在一边,找了干的衣裳来换,丝毫也不避讳。夏桑落盯着面前的烛火发呆,一直看到眼睛都花了,看什么都是一团黑影。赵七尹停在面前,是一个暗青色朦胧的影子,脸上的表情,怎么也看不清楚。
下颌被抬起来,定定神,才见赵七尹面色深沉地盯着她。他的眼神,让人想起浸在水里的刀刃,锋芒微敛,静静的阴郁的。夏桑落脸一扭躲开,他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手,腕上有一点血丝洇出来。
“还没有喝交杯酒。”
赵七尹很冷静,自己找了杯子来,倒酒,酒水叮咚响。夏桑落心念微动,赵七尹慢慢倒着酒,口道:
“这是你们夏家酒肆的竹叶青,不算亏待你吧。”
说完将酒杯送到夏桑落面前来。清香四溢,略夹杂苦味。夏桑落看了一眼,没有接。
“拜堂都可以省了,这个不如也省了。”
“这个不能省。”赵七尹很坚决,“这个不一样。”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他已经受伤了,难不成还能硬灌自己喝下去?夏桑落犹豫了一下,却接了过来。到这时候还一味逞意气,就不是不识时务,而是眼瞎耳聋了。
于是很干脆地接过来,却没有和他交换,直接仰头喝了。赵七尹及时阻住她,夺过酒杯来,在她留了胭脂的地方,也凑唇将剩余的一饮而尽,扔了酒杯。酒杯在地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夏桑落一脚踢开,往榻边去。
桂圆花生枣子,一堆干果,夏桑落看了心烦,哪有新娘子该有的娇羞,统统往地上扫,脚下米斗里摆着剪刀和尺子两样,她挑了剪刀放在枕边,抖抖被子。回头一看,正碰见赵七尹毫不掩饰的目光。
“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赵七尹宛若未闻,吹熄了一盏灯,屋里顿时暗下来。他将桌上的蜡烛捻暗了一些,移到榻前来。夏桑落手一停,戒备地盯着他。枕头下的剪刀若隐若现。
“在洞房里搞要死要活的把戏,划不来吧。”
夏桑落冷冷回了一句。
“敢碰我,我让你更划不来。”
赵七尹眉头一拧,脸上显出一丝不耐。夏桑落扯着被子,手刚一动,被赵七尹按住,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中有种如同奇异水草般的东西掠过。她正要说话,眼前一暗,屋里彻底黑了下来。
夏桑落控制住自己即将溢出口的惊叫,被赵七尹压下的同时,一手迅速去枕头下摸剪刀。却又扔开,洞房里出人命,她不想死,也不想蹲大狱。于是拼了命的反抗,咬着牙,一点声音也没有。
赵七尹压住她,握住她两手固定在头顶,就去扯衣襟,他的动作,谈不上温柔,粗暴多一点,泄愤的意味更浓。沉沉的男人的气息压过来,颈边遭到肆虐,夏桑落躲不开,头一偏,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一股血腥气。
赵七尹突然撒开手,站起身来。没有灯,看不清表情,夏桑落感觉到他隐隐的怒气,毫不示弱地爬起来,揪住领子,喘口气,道:
“我虽然事事都输给你,撒泼,你却一定及不上我。”
两个人在黑夜里僵持了半晌。赵七尹冷笑一声:
“果然。”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门在外面被关上,新婚的夜,不同寻常地沉寂。屋里一团黑,夏桑落松口气,摸索着点了灯,到镜子前一看,自己衣衫凌乱,表情却凶狠地像匪徒。唇边有一丝血迹。不是她的血。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后悔刚才没有使出更大的力气,最好咬死他,也省的这样彼此折磨。
彼此折磨一辈子,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她和他怎么会有一辈子?夏桑落暗嗤一声,吐了几口,嘴里仍是血腥味,累了,也管不着那么多,她往榻边一坐,使劲磕脑袋,一边磕,一边诅咒某人。成了亲,还惦记着别的男人,这下就是再被浸猪笼,也没什么可说的。于是她又骂自己。这是一个怨气冲天的夜。
赵七尹往前厅去,走的很快。厅里摆了一桌酒席,宾客却都聚在外面,人也不多,有几分冷清。他自己坐下来,倒了杯酒,手上微抖了一下,酒撒了。他也不管,端起来一饮而尽,喉头一阵灼热。
酒杯刚放下来,就有一只玉白的手伸过来替他添上。蜜儿娇甜的声音道:
“洞房花烛夜,相公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赵七尹微微一笑,拉了一把,蜜儿没骨头似的,偎在他身边,眼里柔情荡漾。解语花他不要,非要一个茅坑里的硬石头。赵七尹自嘲,捻着手里的酒杯,笑道:
“有你在,自然就不是闷酒了。”
蜜儿抿嘴一笑,替他添酒,姿势是极其的优美。赵七尹也乐得欣赏。对饮几杯之后,蜜儿脸上泛起红晕,瞧了瞧赵七尹,低声道:
“相公,我在房里备了酒,不如进去喝吧,这里人多眼杂,说话也不方便。”
赵七尹一停,目光在蜜儿脸上溜了一圈,似笑非笑道:
“有什么事这么重要?明天再说吧,今天不方便。”
蜜儿脸色微变,想要再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呢?她一双妙目看过去,却只见赵七尹自己喝酒,旁若无人地。她心中又苦,又涩,又恨,又妒,翻江倒海半天,也只得强笑着退下了。
赵七尹捻着酒杯轻轻转动,酒液微晃,像一个人摇曳不定的心思。他把蜜儿那些真的假的暗示明示都扔到脑后,静静地一心一意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尼姑庵的秘密
夏桑落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榻上了。她掀开被子,有些迷糊,明明记得自己是趴在桌上睡的。
天已经亮了,汲水说话声入耳,唧唧哝哝。夏桑落掀开窗子,见外面院子里还残留着昨天办喜事后的鞭炮纸屑。据说这纸屑是要放三天,好把喜气留住。喜气……她居然真的嫁给赵七尹了。
夏桑落盯着外面发呆,有丫头从窗外过,连忙停住,眉开眼笑叫了声:
“夫人。”
然后偷眼看夏桑落,等着她满脸红晕娇声斥责,结果没等到。夏桑落冷着个脸,也不回答,只是一眼不眨地盯着她。一个新嫁娘,比自己还镇定。那丫头讪讪行个礼,快步走了。
夏桑落放下窗子,榻边早就放好了衣裳,百折裙褶子极密,手工精细,她将一身皱巴巴的衣裳换下来穿了裙子。然后到镜子前梳了头发,辫子拆开,挽上髻,一丝头发掉下来,抿了水贴上去。弯的眉毛,黑的瞳仁,雪白脸。
她梳得慢,很郑重,像是在完成一样攸关人生的大事。完了之后,照照镜子,还算满意。她和赵七尹不对盘,他怎么样,不关她的事,但自己的新一天,却是绝对不能马虎过去的。
完了之后,放下梳子,镜子里瞄见赵七尹的身影。也没听见响动,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夏桑落拍拍裙子,起身。赵七尹去开门,吱呀一声,光亮透进来,早有成群丫鬟在外面等着,一听见声音,纷纷行礼下去:
“主子和新夫人万福!”
声音娇脆,响彻整个院落,却没响进心里。夏桑落没动,赵七尹嗯了一声,叫人去拿了红包散下去,众人都是满面喜色,他做完这一番功夫,就出门了。
夏桑落身为新妇,赵家上无高堂,自然不必出门,也就在自己房里等着蜜儿来见。这家大业大,规矩也多,夏桑落嫌麻烦,本来要推拒,一听见蜜儿的声音,却眼睛一转改了主意。
“叫二夫人进来吧。”
蜜儿袅袅娜娜地进来,穿的素净,是为了避讳新娘子的缘故。她倒很知情达理,一进门就捧了茶,恭恭敬敬送上去,口中道:
“来给姐姐请安。”
若是平时面对这样精细的人,夏桑落连手脚都不会摆。她一向和蜜儿看不对眼,这时候也起了恶念头,不接茶,半真半假道:
“叫我姐姐?二夫人,你比我年长,该我叫你姐姐吧?”
蜜儿脸色微变,忙低下头去,乖觉答道:
“是我叫错了——给夫人请安。”
夏桑落暗笑,接过茶来抿了一口放在旁边,却不知道该不该给她红包。蜜儿先起身,有意避过这一节,笑道:
“刚才看见相公出门了,也真是,这样的日子,该留在家里陪着新夫人的。”
说完微微笑着看向夏桑落。夏桑落却不为所动,只是诡异地一笑,不提赵七尹,捉她的手道:
“这有什么关系,有你在就好了。”
蜜儿微惊,下意识地要挣扎,又连忙克制住。脸上难免写出几分狐疑,夏桑落装作没看到,握住了她的手就往外走,轻描淡写道:
“我有事要出门一趟,一起走吧。”
“夫人,这才第一天就出门,不大妥吧……”
蜜儿迟疑,夏桑落却异常坚决,哪里容她推拒,一使劲就拉着人走了。两人一对上,若是体力之争,自然是粗枝大叶的夏桑落取胜。
新嫁娘第一天就往外跑,众人纷纷侧目,却没人敢上来拦。蜜儿体弱,没有夏桑落跑得快,在后面追得吃力,心里又觉得不妥,只是问道:
“夫人到底要去哪里,说个去处也好。”
已经出了赵家大门,有丫头赶上来要跟着去,被夏桑落两句喝止了回去。蜜儿越发觉得不对,再也不肯走,夏桑落紧握住她手腕不放,笑道:
“怕什么,又不拉你去卖。”
蜜儿一双盈盈双眼盯着她看,楚楚可怜的样子。
“我妹子屠苏有些不大妥,动了胎气在家里闹,连昨天的喜酒都没来喝。”夏桑落蹙眉,满脸忧色,“我要去城外水月庵拜拜,求菩萨保佑她母子平安。”
蜜儿吓了一跳,忙道:
“还是等相公回来再说吧,水月庵离得远,又刚闹过火灾,怕不安全呢。”
“这有什么不安全的?”夏桑落反驳,“求神拜佛,本来就是女人家的事,要他回来干什么?昨天水月庵遭火,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去布施救济,我们不去,太看不过眼,再说——”
她停住,嘴边一丝含义莫名地笑。
“我还要去专程感激了尘师傅给我算的好姻缘呢。”
说完便领头而去。蜜儿无法,在后面踟蹰许久,左思右想,也没办法,只能挤出一点笑容,跟着夏桑落去了。
昨天的火烧得并不大,佛堂毁了,看去一片焦黑。禅室却还完好,树木掩映着,因为来的人多,香火之气更胜。官府的人已经撤了,各家各府的女眷纷纷来看望,都是帕子遮了脸,哪有夏桑落这样肆意抛头露面的。
两人一进去,见小尼姑在外面忙着受布施,了尘心平气和,仍在佛堂里念经颂佛做功课,丝毫不受外面的影响。夏桑落明知这人耳聪目明,也不开口,就在旁边看着。蜜儿上前道:
“师傅昨天晚上受惊了。”
了尘点个头算是行礼,念完一遍经,才睁开眼,从容不迫道:
“菩萨降下浩劫,安心承受就是了。”
夏桑落嘴角微撇。蜜儿与了尘亲厚,一上来自然是满脸关切,两人交谈,夏桑落冷眼旁观,目光在周围转来转去,不知打的什么主意。蜜儿眼睛扫过她,这才突然想起来,忙对了尘道:
“这是我们新夫人,今天专程来看望师傅的。”
了尘道声谢,眯着眼睛打量夏桑落,夏桑落不待她发问,先笑道:
“师傅忘了我么?上次来这里拜菩萨,就是你掐指一算,算出我红鸾星动——果然不错,难道是师傅神仙下凡?”
了尘自谦,又道了几句恭喜,叫徒儿来请两位施主进禅室里去歇着。
水月庵在夏桑落的眼中一向是财大气粗的,庵里的禅室也不同凡响。夏桑落满心的警戒,进去之后很快将禅室内陈设扫了一眼,没什么特别。只是格外的洁净而且雅致,案上佛经累得很高,香烟袅袅,是点的檀香。
檀香味虽淡,闻了也令人昏昏欲睡,不知道了尘老尼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下保持耳目清明的。夏桑落暗自盘算,那边已经有小尼姑布了案,请两位施主用素斋。
蜜儿来的路上惊惶,这时候却完全平静下来,况且她与了尘亲近,对庵里熟稔,行事十分自然,一边为夏桑落布菜,柔声细语道:
“庵里的斋菜味道很好,连相公都喜欢。”
“哦?”夏桑落嗤笑,“他一个男人,难道还会来尼姑庵拜佛?”
“当然不是,”蜜儿低垂了脸,腮边微红,“是我跟这里的师傅请教了,回去做给他的。”
夏桑落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蜜儿倒真是贤惠,赵七尹娶她,也不是全无道理啊。
正想着,蜜儿的菜已经送了过来,夏桑落推拒不得,夹了一筷子,蜜儿两眼看着她,很有些紧张,似生怕她说出一个不好来。夏桑落一口菜半天不咽,眉头微皱,含糊道:
“肚子不好,要去茅厕。”
说完就大咧咧起身走了,蜜儿脸色很古怪,看了看她的背影,关切道:
“茅厕在后面,夫人快去快回,别走错了。”
夏桑落火烧屁股般跑出来,找个僻静角落将菜吐出来,连吐好几口唾沫,皱眉思索。她自幼学酿酒,对药材也熟悉,这菜里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禅室里更是找不出什么异样。莫非因为来的是自己,蜜儿和老尼才特意提防?
这庵里太干净了,才让人怀疑。人都说清净之地最容易藏污纳垢,这么大的庵,往哪藏呢?
蹲在地上想了半晌也没个眉目。夏桑落不急着回去,就在附近转悠。禅室外有竹林,竹子很密,遮住太阳,脚下的土潮湿,是终年不散的植株的腐气。和佛香混在一起,味道古怪。
她来回走了几圈,想不出个所以然。往深处走了几步,更加僻静,荒无人迹,潮气愈发重,正想着要不要回去,忽见前方有几处杂乱脚印,于是心里生疑,走到跟前去细看,脚印颇大,都是男人的足迹。
尼姑庵里有男人,而且是在这么僻静的地方。
夏桑落的心砰砰跳起来,有些紧张,有些兴奋,看脚印很新,知道这些人还没有离去,于是提起裙子放轻脚步,左右张望。
后方竹影摇晃,有些响动,似有人走过来,夏桑落心里一跳,倏地转过身去,愣住。
那几个人也愣愣地看着她。摆的是准备一拥而上将人拿下的动作。
一个女人,对着一群男人,大眼瞪小眼半天,夏桑落憋出来一句话。
“龙师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师爷龙小套带着几名衙役甲乙丙丁正张大嘴巴看着她。
疑窦丛生
光看装束,还没人能认出眼前之人就是名闻桐香县的夏大姑娘。可听声音,再一看脸,分明就是她。龙小套替自家主子惦记着夺妻之恨,脑后的包也没消,自然没什么好声气。
“赵大奶奶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家里守着,出来闲逛什么?”
夏桑落瞪着眼睛,把龙小套从头打量到脚,不认识一般。打量完了,自顾自往前走。又回头乜斜了他一眼,朝地上呸了一口。
龙小套脸都涨红了,差点想上去揪住夏桑落领子骂醒她。
“夏大姑娘,你也太没良心,说嫁就嫁,还不是看着赵家财大势大,亏县太爷为了你——”又生生刹住。
夏桑落没回头,脸色却变了。沉默了半晌,低头往前走。
龙小套见她装聋作哑,也气得没法。看她发髻高挽,长裙曳地,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妇人装扮了,自己一个外人,又能如何?只是想起沈南溪,又心里不平。
本不想叫她,见她一直往前走去,却又叫住。
“大姑娘留步!不能再往前走了!”
夏桑落又好气又好笑,讽刺他:
“怎么,你们大男人在这里鬼鬼祟祟,我一个妇道人家反而不能在尼姑庵转了?”
龙小套心知她泼辣,刚才一句话不慎,招来讽刺。惦记着正事,也不敢再辩,上前警示道:
“这林子里面有些不寻常,我们正在这查案子,大姑娘再往前走,可就要坏事了。”
夏桑落心中也有疑虑,这一说,马上警醒,问:
“坏什么事?”
龙小套挠挠头,有些不确定。
“还说不准,只知道这林子里有古怪,我们也是瞒着人在这里搜查,要是被那群尼姑看到了,又说不清了。”
两人在这里窃窃私语,因为已经进了林子深处,隔着对面似乎就是尼姑庵的矮墙,有女人的说话声喁喁传过来。夏桑落看那脚印,猛然醒悟过来,龙小套和衙役们分明是借着修缮佛堂的借口暗度陈仓,潜进这林子里的。
原来是沈南溪也怀疑这尼姑庵。只是他们到底要找什么呢?夏桑落只依稀觉得这里有古怪,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仿佛有一团丝絮在脑子里,来来去去,却抓不住。
她呆呆盯着脚下的泥地,想不出来个所以然。
龙小套抓耳挠腮,也有些不吐不快,于是瞄瞄四周,凑到夏桑落耳边去,低声道:
“县太爷吩咐了,让我们来找——”他故弄玄虚,半晌,呼吸吹在夏桑落耳边,“一颗脑袋。”
夏桑落猛然间倒退三尺,一屁股摔在地上,看看身下潮湿的地,浑身发毛,又噌的跳起来。
这一连串动作,可真是行云流水毫无阻滞。龙小套对夏桑落的敬畏回来了几分。
“什、什么脑袋?”
“大姑娘忘了?那颗害你进了县衙大牢的脑袋啊。”
夏桑落醒悟。再看自己脚下,毛骨悚然的感觉挥散不去。她想象自己正站在一颗人脑袋上面。
“为什么怀疑那颗脑袋在这里?”
“以前翻遍整个桐香县也没有找到,县太爷讲,这脑袋必定是在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而且当初验尸的时候,那女人指甲缝里有香灰,这件事,肯定和尼姑和尚什么的脱不了干系。”
夏桑落一愣,跌脚道:
“怎么一早不提?”
“尸体被知府大人做主,早早下葬了,胡员外家又撤了案。县太爷也没办法,只能暂且放手。”
夏桑落义愤填膺,握紧拳头骂了一句:
“狗官!”
自己愤怒,旁边几人却都沉默,夏桑落忽一抬头,见几人都看着自己,龙小套脸上是自己常见的那种既暧昧又慨叹的神情。他们都以为这句狗官是在骂沈南溪。
狗官,可不就是沈南溪嘛。
夏桑落心里一份翻腾,恍惚想起自己从县衙被赵七尹抓走。若不是为了等他,她也不至于那么蠢,自己撞到别人手里。可惜自己望眼欲穿,还不知他在哪里逍遥。
她暗自咬牙,苦的涩的都咽回去。袖子一挽,义气干云的样子。
“准备从哪里开始找?什么都不带,用手挖么?”
她这样干脆,几个大男人反而讷讷起来。
“不成啊,大姑娘,在这里挖,留下印迹,怕会惊动恶人,该牵一条狗,夜深人静的时候,再细细找起来。”
夏桑落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于是又道:
“什么时候来挖,我也来。”
众人都傻眼,不知该如何作答。龙小套正要用妇道人家该守本分那一套来训诫她,忽听林子边上有人远远叫夏桑落的名字,连忙招呼几人扯呼。再往前几步就是围墙,衙役们身手敏捷,轻松翻了过去,龙小套一翻,滚下来,被人扯着胳膊拽了过去。
夏桑落听到是蜜儿声音,忙走出林子,见她正在林子口往这边看过来。
“远远看这边景致好,过来走走。”
她对蜜儿笑笑,一脸自然地回去。
蜜儿跟在后面,目光在夏桑落泥污的裙子上扫来扫去,笑道:
“毕竟是山上,瘴气厉害,这林子里也不能久待呢。”
夏桑落停下来,与她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半真半假道:
“的确,我看这林子,是有些邪门。”
蜜儿垂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在水月庵里消磨许久,眼看着天色不早,蜜儿问夏桑落:
“该回去了吧,我们两个女子,要是晚了路上出点什么事就不好了。”
夏桑落观察蜜儿神情,见她面色如常,并没有特别着急的样子,心里暗道,这女人藏得好深的心[www.qiyebooks.com奇`书`网]机。于是更加不肯让步,坚持道:
“怕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蜜儿咬咬唇,细声细气劝了几句,夏桑落只是不肯,她无法,也只得嘴上答应了,却难免有几分委屈之色。夏桑落身为正室,霸道作风发挥的淋漓尽致。了尘老尼看了也觉不忍,劝道:
“两位先在这里暂歇,贫尼这就找一名徒儿回去告知赵东家,遣人来接,可好?”
蜜儿很赞同。夏桑落不动声色,目光在她和了尘之间转来转去,冷不丁就冒出来一句。
“你先走吧,我今晚要留在这里和师傅探讨佛法,明日再回去。”
蜜儿一惊,下意识看了了尘一眼,有些不知所措,了尘也颇有些为难,她这庵里,虽常有大家女眷来往,但留人过夜,却从来没有过,万一出什么事,自己是决计担当不起的。蜜儿看了尘神色,怯怯道:
“夫人还是回去吧,要探讨佛法,可以日后再说,也不急于一时,这山里夜凉,惹了风寒就不好了。”
夏桑落却执拗,蜜儿苦劝不下,最后见她脸上有些怒色,也讪讪住口不敢再提,一边请夏桑落坐了,自己出来在外面思谋半晌,下了决心,对夏桑落道:
“我先回去跟相公说一声,晚上叫两个丫头来服侍。”
于是自己叫了几名小尼姑提了灯笼陪着,急急回去了。了尘老尼顺水推舟,叫人来收拾了干净的禅房。夏桑落被带进去,尼姑们去做晚课,她一个坐在室内,等着天黑好行事。
冬日夜长,夜幕却迟迟不来,她等着,怕老尼姑真的来和自己探讨佛法,于是假称疲惫,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这禅房许久未住人,有一点潮气,木头的味道不断在鼻子里绕来绕去,有些呛。纸窗外,佛堂的飞檐被烧得焦黑,堂内烛火亮堂,念经的声音如波涛一般传过来,催人入眠。
居然真的睡着了。
短短的瞬间,做了一个梦,记不清内容,只有模糊一片,似乎幽幽一双眼,在佛堂的帘子后,睁大眼睛盯着自己。
夏桑落翻身起来,心跳的厉害,有些口渴。
旁边的烛火已经灭了,她摸黑下来,坐了片刻,心跳渐渐恢复正常。天已经全黑,不知道几时,隔着几间,了尘老尼敲木鱼的声音传进来,驾驾驾,不急不缓,不紧不慢,像一只小虫子,从耳朵里钻进去,在肠里胃里扭动,焦躁,丝丝入骨。
夏桑落忽然起身,披上衣裳,蹑手蹑脚地出来。
隔壁木鱼一直没有停,她绕到屋后,找了一盏灯笼来点着,一直到白天去的林子附近。冬天连虫鸟都少了,林子里寂静无声,她跳高灯笼看了看,硬着头皮走进去。
晚上露水重,林子里格外湿,一步一个脚印,细枝搔着脸,发痒。夏桑落拨开重重树枝,往深处走去,白天来过,路熟,一直到了围墙附近,墙上衙役们的脚印还在,却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还会来。
也许就在今晚,可她不能这样等着什么也不做。
左右看看,费好大力气折了挺粗的树干下来,在地里翻,看哪里土比较新。明知道没什么可能,总抱着一丝希望,慢慢在周围找开去。
来回找了几圈,都没有,夏桑落拿树干当拐杖,站在地上发呆。呆了一阵,棍子□,在满目狼藉的地上又看了一圈,却忽然心里一跳,两步赶上去,见那泥里有一点东西在灯下闪闪发亮。
她心里着急,蹲身将那东西从泥里扒出来,也不顾污秽,细细擦干净了看,是一只短的银簪子。极普通的样子,十个女人里面有八个都会戴的那种。
夏桑落有些泄气,却仍是小心翼翼将簪子收起来,毕竟这一趟也不算是徒劳。
只是,从怀疑那簪子跟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有关系,心里有些毛毛的,她拍拍胸口,正要再继续,忽听身后脚步声,自知是龙小套来了,心里一喜,转头急声道:
“这么晚才——”
最后一个字梗在喉咙里。她面色僵硬,手上的灯笼晃了晃,又攥紧。
了尘老尼举高灯笼看看她脸上的神色,笑笑,问:
“赵奶奶不是说要探讨佛法么,怎么到这僻静地方来了?”
密林幽会
夏桑落迅速调整脸上的表情,瞬间便镇定下来。
“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
了尘颔首,笑道:
“晚上外面冷,赵奶奶留神别着了风寒。”
说着将灯笼换个手,过来扶了夏桑落一把。她的手干瘦,却有力,隔着袖子一握,仿佛一只很有用的钳子,令人无从挣脱。夏桑落自然不同于一般的娇弱女子,只一用力,便挣开了。
了尘被她一推,诧异道:
“怎么,赵奶奶不想回去?”
“不是要探讨佛法么?”夏桑落煞有介事,“我在禅房里睡着,总有些不大心安,出来走走才觉得好些,要探讨佛法,总得等脑子清静。”
了尘看着夏桑落,灯火晦暗,她脸上的皱纹愈发细密,每一道皱纹里都藏了莫测的心机。夏桑落并不怕她,大胆直视。了尘笑笑,下了决断。
“赵奶奶,我看你是入了魔障了。”
夏桑落眼神一眨。
“有污秽的东西在禅房里么?”
“污秽的东西,有,但不在禅房,在人心里——”
说着就要来碰夏桑落,夏桑落往后一躲,目光再扫过来,就有了一丝锐利。她袖子里一点亮的东西闪过,分明是首饰锐器一类。了尘悚然一惊,迅速收回手,脸上已经换上随和的笑容。
“心里有魔障,平日多念经参悟就可以驱魔——若真是想清静,那贫尼也不敢再打扰,这就回去了。”
说完便提了灯笼慢慢离开。夏桑落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林子尽头。这尼姑,走路的姿势倒很闲雅,虽然老了,眉目间却留有出往日痕迹,分明就不是普通人。
早知道这老尼姑不安分,必定会跟踪自己。若不是这簪子拿着趁手,还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夏桑落捻起那根细细的银簪子在眼前看了半晌,也不觉得害怕了,郑而重之地收了。再听见背后响动,便几乎已经肯定。
“龙师爷,这回是你了!”
果然见围墙上一颗脑袋慢慢探出来。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正是龙小套。
“大姑娘,为什么不留那个老尼姑在这里多说几句?可惜,没套出什么话来。”
夏桑落哼了一声,环臂当胸。
“你在那里鬼鬼祟祟,老尼姑精明,铁定要把你揪出来。”
龙小套悻悻一笑,蹲在墙头还磨蹭了一下,被后面一推,头朝下栽了下来,摔得凄惨,又不敢叫。夏桑落幸灾乐祸,偷笑一阵,问:
“带了几个人来?不是说要来找脑袋?”
龙小套揉着屁股,往墙后溜了一眼。
“也没多带人……”
夏桑落哪信他的,上前几步到了围墙边,果然见一人从那头翻了过来,动作比起龙小套自然是娴熟许多。翻过来,他却没有跳,一脚蹬在墙头上,目光看向下面的夏桑落。夏桑落仰着头,张着嘴,看着他发愣。
亮的眼睛,好像天上的星子。
两人这样一高一低看了半晌,龙小套咳了一声。那人目光一闪,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无声,站得很稳。夏桑落也回过神来,生硬地笑了一下。
“县太爷亲临,真是难得。”
沈南溪无声地笑笑,将墙上自己的脚印除去,又习惯性地掸了掸袖子,从容不迫,丝毫没有半夜做贼的自觉。夏桑落想起他方才翻过墙头的样子,暗自腹诽,不知道翻过多少人的后墙,动作这样熟练。
龙小套忙解释:
“大人前些天来过几趟,对这里比我还熟悉。”
夏桑落讪讪,支吾了几声,目光不受自己控制,又落到沈南溪身上。他在看着她。她心里有恨,有气,也毫不示弱地瞪回去,结果眼眶发胀,瞪不下去,正要掉头,他却先一步转开目光去。
她背着身子,暗自整了整脸上的神情。听见沈南溪平静的声音对龙小套吩咐:
“我把它绑在那边的洞口了,你去解开牵过来。”
夏桑落一愣。龙小套答应一声,紧走几步俯下身子,从墙洞那里探出手去,将狗牵了过来。
自己在这里半晌,居然没有察觉这里有狗在,夏桑落吃了一惊。见那黄狗迷迷瞪瞪的样子,没睡醒似的,龙小套从怀里掏出点东西在它鼻子下凑了凑,那狗抖了抖,精神起来,呜哇叫了一声。因为嘴上蒙了布,叫声很闷,像狼嚎。
夏桑落身上有些发毛。
下意识往沈南溪身边靠了靠,沈南溪却一步走开,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夏桑落暗骂几声,见沈南溪过去牵了狗来,摸摸它的脑袋,满脸的疼惜。
“落落,跟我来。”
夏桑落脑子里轰的一声。沈南溪视若无睹,牵着这只落落从自己面前过,龙小套闷着头追上去,向夏桑落投以诡笑。
蒙了一阵,回过神来,见沈南溪始终不变的严肃神情,气得牙痒痒。暗自安慰自己好女不跟男斗,也跟了上去。
落落——暂且先这样叫它吧,迷糊了片刻,清醒过来,呜哇几声之后,抽抽鼻子在地上搜索起来,它看着笨,动作却不慢,带着几人在林子里转来转去,偶尔停下来,众人都是一惊,屏住呼吸等待,却拖出来几张草纸,还有女人用过的秽物。
于是都失望了。落落耷拉着耳朵,夏桑落灭斜着眼睛:
“还以为是多聪明一只狗呢。”
沈南溪一边四处看,淡淡接话。
“比起某人是聪明许多。”
夏桑落又开始牙疼了。
龙小套连忙打圆场。
“大姑娘别小瞧了这狗,这是大人特意跟朋友借的,咱们这边还没有呢。据说查案子的时候都用到,灵的很。”
夏桑落别过脸,不相信。暗自却不忘了留意眼前的动静。落落四处奔跑,停下来喘口气,耳朵不断耸动,似乎也在犹豫。三人摒声静气等着,见它抽抽鼻子,忽然撒开腿往前面跑去,于是跟上去。
跑到树下,落落鼻子在地上东嗅西嗅,爪子刨个不停,有些急躁。三人都紧张起来,沈南溪目不转睛,夏桑落往前凑了凑,他忽然横过来一眼。
“赵大奶奶往后挨着点,小心出事。”
夏桑落本来满心的紧张,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定住了。沈南溪指挥落落在地上刨了半晌,忽然脸色一变。只见落落从地上慢慢拖出来一堆东西,黑的,一拽都拽了出来,像是头发,都快腐得难以辨认。
沈南溪小心翼翼用树枝在里面拨拉,白森森的头颅露了出来,齿骨两合,咬得严实,眼睛那里是黑洞洞两个窟窿,仍有蛆在窟窿里爬进爬出。
夏桑落倒抽一口气,指甲都掐到了肉里。她愣愣地看着面前两只黑的窟窿,忽然想起自己做的梦,一双眼睛,幽幽的,在帘子后看着自己。
落落呜了一声,转过头来,嘴里还挂着丝丝缕缕的头发。
夏桑落脑子一片空白,张口就要惊叫出来,一只手迅速上来捂住。
叫声咽了回去,她惶惑的目光落到沈南溪脸上。他的眼睛亮的像星子,给人信服和安慰的力量。声音虽淡,手却是暖的。
“不要叫。”他在她耳边叮嘱,“不要怕。”
然后放开手。夏桑落缓缓点头,脸色仍是是惨白的。她到底害怕,不敢再看那头骨,沈南溪却面色如常,用树枝拨拉了半晌,对龙小套道:
“看这情况,是腐烂了一个月以上的时间了。”
龙小套脸上的肌肉一直在抽搐,似随时都会吐出来。半晌,答道:
“带回去给仵作检查,就知道是不是那具女尸的另一部分了。”
还要带回去?夏桑落又一阵恶心。沈南溪将树枝扔开,收了手,思索半晌,点头道:
“带回去吧。”
说完站起身,夏桑落也要起身,脚下发软,站不起来,不意一只手伸过来拉了一把,她借助他的力量站稳。龙小套蹲在地上,呆呆地看向沈南溪。
“你,把那个弄起来——带回去。”
沈南溪吩咐完,拍拍手,已经完成任务的样子。龙小套从地上跳了起来,窝到角落去吐,兼哀叹自己惨遭压迫的命运。
片刻,三人离开这晦气的地方。落落嘴里叼着布包,里面鼓鼓,装的脑袋。龙小套暗道:大人压迫我,我就压迫它——生活可不就是如此?有几分得意。
落落跑得快,哧溜从狗洞钻了过去,龙小套急着追它,几步赶上翻过墙去。反丢下夏桑落和沈南溪在后面。夏桑落心有余悸,也没觉察,垂首走了片刻,忽然觉得不对劲,抬头只见沈南溪,心里一跳,不知该如何迈步。
这样一个晚上,心情之复杂,是她这几日都没有过的。她迟疑了半晌,正要开口,却忽见沈南溪竖起食指在唇边示意噤声,马上醒悟。
林子外有灯影摇晃,是个小尼姑的声音,却怕林子深不敢进来,只在外面试探性地叫了几声。
“赵奶奶,赵东家遣人来,说要接你回去呢!”
夏桑落不及反应,被沈南溪拽着胳膊一拖,到了浓密树后。枝桠一挡,突然暗下来,灯光隐隐绰绰,她心里绷紧了弦,没来由开始紧张。沈南溪身形一动,将她按住靠在树身上,两人身形都掩着。
看不清,夏桑落心里一急,双手要推,沈南溪捉住她的手固定在胸前,凑到耳边来,气息吹拂,温温的,痒人。本是暧昧的,因了外面那不远处的烛火,夏桑落更加心跳如雷。他说了什么,怎么都分辨不清。
最后只恍惚记得他似乎有这一句:
“不要和赵七尹牵扯太深——你总要离开他的。”
烛光又远了。沈南溪叮嘱完,放开她,翻墙离开了密林。夏桑落呆呆地站在树后,半晌,反应过来,沈南溪却没了人影,只有两只脚印在墙上。她过去除了脚印,找到自己的灯笼,游魂似的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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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桑落出了林子,招呼一声,那小尼姑正心焦,见了她,一脸喜色。又挑起灯笼觎着夏桑落脸上的神色,小心道:
“赵大奶奶哪里去了?叫人好找。”
夏桑落随口敷衍了,小尼姑年龄尚稚,也不懂事,又追问道:
“不是一个人吧,刚才分明听见有男人说话……”
夏桑落微惊,正要岔开去,小尼姑却自知失言,掩嘴嘻的一笑,吐舌头道:
“大奶奶莫生气,以后不敢再混说了。”
夏桑落见小尼姑满不在乎的神色,心知有异。十来岁的小孩子,察觉到自己和男人在林子里私会,竟是这种反应,可不是司空见惯了么?早知道这尼姑庵里有古怪。
心下暗自盘算,面上却做不经意的样子,从袖里摸出几个铜钱塞到小尼姑手里,叮咛道:
“去买几个油果子吃——别的事可不能乱说,师傅那里也不行。”
小尼姑欢天喜地地接了,点头:
“晓得晓得。”
一大一小两个回到庵里去,夏桑落满腹的心事,又兼方才受了惊吓,面色有些不大好。一见两名赵家家丁跟门神似的等在禅房门口,脸色登时冷了下来。
“不是说了今天晚上要在这里留宿么,你们来做什么?”
家丁唯唯诺诺,虽不敢反驳,来意却很明确,一定要接夫人回去,想来赵七尹没少发脾气。夏桑落目的达到了,也不多刁难,收拾了东西就被家丁护着走了。
仍是小尼姑挑着灯笼来送,夏桑落走到庵门口,回头一看,了尘老尼在佛堂里念经敲木鱼,全神贯注的样子。木鱼声驾驾,夜里起来的时候还觉得恐怖,这时候摸着些门道,便鄙夷起来。
呸!装神弄鬼!
暗骂一句,紧了紧衣裳,出门。
庵外停了轿子,几名轿夫在台阶前坐着等,见夏桑落出来,都松口气,簇拥着请夫人上轿。夏桑落并不习惯这样大的排场,这时心里有事,也顾不得,便提起裙子上去了,轿子一起,晃悠悠上路。
夏桑落气息未定,忽觉身边有另一人的气息,又是一惊。那人出声制止了她的惊惶。
“和了尘师傅探讨的怎么样了?”
声音很低,态度轻慢。夏桑落掀了旁边的帘子,一点光透进来,浓眉,挺鼻,靠在里面坐着,离自己不过一臂的距离。分明就是赵七尹。看到他,马上浑身不对劲,夏桑落掀帘要下轿。
被他拦腰一拖,又拖了回来。她要挣扎,在轿子上动作不宜过大,又顾忌着外面好几双耳朵,于是也松了劲。却不愿太亲近,于是从他怀里挣出来,保持着距离。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要在这里无声无息地吓人。”
赵七尹话中另有所指。
“我怕进去打扰你的好事。”
夏桑落心中微惊,不知道他所指的到底是什么。和沈南溪见面的事,他决计不可能知道,这话,想来也不过讽刺自己而已。夏桑落冷笑,试探道:
“打扰什么,反正你在这里,也不算什么生人。”
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夏桑落问完这一句,有些紧张,却半晌不见他出声,她刚一动,却见他手伸过来,捏着她的下颌,转向窗子的这一面。夏桑落的脸露出来,眉目都看得清楚,她一时紧张,也忘了挣扎。
赵七尹沉默片刻,俯首看着她,缓缓道:
“你这糊涂脑袋里装的好奇心,可真让我——”
夏桑落盯着他,他却忽然收住口。不知道他下半句想说什么,她暗自猜测。赵七尹打断她的思绪,一手抚上她的脸,轻道:
“你总是想东想西,却忘了想一件事——今天可是我们成亲的第二天呢。”
这语气,近乎深情。他的指尖冰凉,爬在人肌肤上,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令人既厌恶,又无从摆脱。夏桑落打开他的手,退后一步,警惕道:
“你想干什么?”
赵七尹目光掠过她身上。她的戒备的姿态,警惕的神情,冷淡的语气。他却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坐好,唇边一抹笑。
“没关系,来日方长。”
瞬息间又恢复了那个残酷阴险的赵七尹。刚才短短的一瞬间,那个近乎深情的人,像错觉。夏桑落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只白森森的头骨,黑洞洞的眼睛,她浑身发寒,正要抢话,轿身一震,外面一个声音道:
“主子夫人,到了。”
终于到了。夏桑落二话不说掀帘下轿,赵七尹在后面,也跟着下来。赵府门口灯笼高悬,蜜儿带着一名丫头等着,先看赵七尹,再看夏桑落,匆匆行个礼,笑道:
“回来就好。”
赵七尹嗯了一声,领头进门,蜜儿在一边,等夏桑落进门,自己才跟在后面进去,目光还有意无意在夏桑落身上停留了片刻。夏桑落只做没有看见。
待进了门,看时间,都已经快二更。蜜儿忙前忙后,带着丫头弄了水来给两人洗濯。夏桑落坐在桌边发愣,赵七尹进内室换了衣裳出来,蜜儿正要走,手上端着水盆,不便行礼,便笑一笑,道:
“我先回去了。”
“先等等。”赵七尹把手巾扔到一边,“我和你一起去吧。”
蜜儿微愣,外面的丫头也都惊诧。这才成亲第二天,就让新夫人独守空房?夏桑落却面无表情,在一边不知想些什么。
“夫人今天晚上劳累了,让她好好歇息,不要吵。”
赵七尹吩咐完,顺手合上门出来,外面的丫头都是一脸的无所适从。蜜儿却掩不住喜色露出来,羞涩答应一声,跟着去了。
夏桑落哪管这些妻妾争宠的戏码,赵七尹离开,她乐得一个人。虽不知能这样持续多久,能推迟一天都是好的。于是放松下来,吹了灯,准备睡觉。
却已经过了时辰,怎么也睡不着。自己经历的这一个晚上,一辈子也难遇到第二回。水月庵的古怪,了尘老尼的嫌疑,还有那令人惊惧的头骨,轮番在眼前出现,驾驾的木鱼声一直在耳朵里,甩也甩不脱,像附了骨的蛆。
夏桑落心急,拉起被子往头上一蒙,眼前全黑,倒有了些睡意。模模糊糊又看见了亮如星子的一双眼睛,平静下掩着情意,有时焦灼,有时欢喜。她想,他是跟着自己入了梦。
夏桑落含糊笑笑,睡了。
院子另一头厢房里,蜜儿暗自欢喜。尽心服侍赵七尹安歇后,她对着镜子慢慢梳理着长发。从镜子里见赵七尹眉峰微蹙,颇有心事,便在榻边坐下,柔声问:
“相公在想什么?”
赵七尹问:
“今天去水月庵没出什么事么?”
蜜儿心知赵七尹心思又落到了夏桑落身上,虽然不悦,也不敢露出来,解释道:
“我今天已经尽力阻止了,夫人非要去,也没有办法……”
见赵七尹的目光停在自己脸上,眼神是极犀利。仿若心事被洞察,心里有些慌,方才的话说不下去,又忙道:
“不过没被她发现什么,不过在庵里到处走了走,和了尘师傅谈了几句。”
赵七尹不动声色,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起身披上衣裳,站在地上垂首想着心事。蜜儿观察他脸色,看不出眉目,一急,便低声道:
“相公既然这样忌惮她,为什么当初还要娶她进门,不是自找麻烦么?”
赵七尹抬首看她,冷笑道:
“怎么,你还在耿耿于怀,所以才任她这样来坏我的事,好等着我制她?”
“相公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的什么——”赵七尹眼神很冷,“你对夏桑落做的那些,在江边有意陷害她,又拿什么女尸来故弄玄虚,这些我每一样都记在心里,你最好小心点,若再有下次,让你纳命来抵。”
蜜儿身形一震,脸色变了又变,嗓子突然拔尖:
“怎么,现在后悔了?想要替她伸冤了?即然这样,当初干脆去官府报了案要我的命,为什么还要娶我,专门娶我来看你们两个夫妻情深举案齐眉?”
“你又在想些什么?我们之间不过互相谋利而已,合则合不合则散——我就算和夏桑落怎样,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蜜儿眼泪都快下来,又恨又惊。
“我就这样不值得你怜惜?我哪里比不上她?”
她一流泪,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总是拿眼泪来当武器的女人,蜜儿属第一。赵七尹笑笑,摩挲着她瀑布般的长发,忽然手上一拽,她头被迫扬起来,睫毛一闪,沾着细碎的眼泪。
“你这样一个包藏祸心毒如蛇蝎的女人,有什么地方值得人怜惜?”
“我包藏祸心毒如蛇蝎?那你又是什么好人了?”
赵七尹一笑,放开她。
“不错,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他看了她一眼,笑得残酷,“谁告诉你我是好人了?”
说完便随手拎起衣裳出门了。蜜儿掩着脸,慢慢坐下来,低声啜泣。既恨他,也恨自己,可她最恨的,莫过于同一个院子里隔着厢房的那个、貌似什么都蛮不在乎的女人。她心里恨着,脸上闪过一丝怨毒。
隐秘
沈南溪连夜召了仵作来。尸体已经被知府大人做主早早下葬,自然不能再挖出来,仵作只查验了头骨,骨骼切口都细细看过,回禀遇害时间的确是月前,与发现死尸相差不远,伤口也大致吻合。
龙小套大喜,迅速看了沈南溪一眼,正要说话,沈南溪却对仵作道:
“知道了,你先回去——今天的事不要传扬出去。”
仵作奉命离去,沈南溪命人将头骨收敛了,再无话语。龙小套亦步亦趋跟了他半晌,终于按耐不住,提醒道:
“大人,还不行动?”
沈南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行动什么?”
“去尼姑庵抓人啊!庵里出现了人头,分明就是凶案发生地,大小一群尼姑没一个脱得了干系!全都抓起来严刑拷打!”
“你可知道水月庵里有多少尼姑?”
“大小不过百十来个。”
“不过百十来个?”沈南溪笑,又问,“那你可知道水月庵背后撑腰的都有什么人?”
龙小套白日去见到各府女眷来往的胜景,也皱起了眉头。
“这水月庵背后撑腰的人不少,光知府大人一个,就难对付。”
“区区一间水月庵,牵扯不小,抓人来查不难,难的是如果差不多个所以然,得罪的就不是一人两人,到时候我这个小小县丞就真的做不下去了。”
龙小套替沈南溪抱屈,气得拍桌子。
“大人这官当的憋屈,知府大人官高不能得罪,赵七尹势大都要得罪,如今连一个秃头尼姑都不能得罪!什么清净世外地,分明是藏污纳垢的污秽之所,留这样一间魔窟在桐香,还不知有多少人要遭罪!”
沈南溪没有说话,意味深长地看了龙小套几眼。他倒很少有这样激动的样子。方才在水月庵发现头骨的时候自己也是很震惊的。难为夏桑落——想到她,心里微微一动。
龙小套并未发觉他的心不在焉,仍是满脸激动,问:
“那怎么是好?大人既然怕,咱们就干脆当做什么都没发现,就这样放过算了?”
沈南溪也不生气,心平气和道:
“并不是怕,不过要万无一失,证据确凿才好动手——如今确认凶案和尼姑庵脱不了干系,你去私下找苦主来,查清死者和尼姑庵的关系,若能证实她失踪前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尼姑庵,那就有了更多把握。”
龙小套奉命去办,再回来时,经过院子,听到低低的叫声,吓了一跳,才想起来狗还栓在旁边。这案子若能破,这狗居功至伟,龙小套心里高兴,找了肉来给它吃。这狗食量颇大,吃了还不够,又要,差点咬了龙小套的手指头。
龙小套受了惊吓,叹道:
“小落落可真够凶悍的。”
沈南溪在旁边看着,也蹲下来,摸摸狗的脑袋,它呜哇几声,安静下来。沈南溪轻轻道:
“落落……”摸着摸着,自己也笑起来,“落落。”
落落尾巴一甩,缩到角落里去蹲了下来。沈南溪唇角微扬,仍带几分笑意。龙小套暗想,去庵里的时候这狗还叫旺财,见到夏桑落,就忽然被起了这么个名字。大老爷是有意气夏大姑娘呢。
不对,是赵大奶奶了应该。龙小套忽然沮丧起来。
翌日,苦主家人被龙小套悄悄叫来问话。沈南溪的猜想大致被证实。死者生前常往水月庵去,说是与了尘师傅私交甚笃,在那里过夜也是常事,人说起胡员外家的小妾,都知道是潜心向佛之人。
沈南溪听了,未予置评。苦主却心知有异,本来就对当日知府作为不满,这时正好抓住了机会平冤昭雪。沈南溪起身,将地上跪着的苦主拉起来,温声道:
“放心,一定为你做主,只是今日的事,千万不能往外传扬。”
苦主千恩万谢地去了。龙小套探进头来,沈南溪一脸严肃,命令道:
“去把胡员外给我找来。”
这样严肃的语气。龙小套心里微惊,连忙答应。沈南溪端坐在案后,一脸的心事重重。
胡员外老大的年纪,被龙小套拉来,跑得气喘吁吁,还忙不迭地问:
“龙师爷,到底是怎么回事,我——”
“别问。”龙小套虎着脸,“进去了县太爷自然跟你讲。”
胡员外满头雾水地进了县衙后堂。书房里没人,他左右看看,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往帘后探脑袋。刚一探过去,吓了一跳,连忙咳了一声,退回来几步,跪地上磕头道:
“大老爷急召,不知道是小民犯了什么错了么?”
沈南溪冷眼看他,坐在案后。
“不错,你是犯了错。”
胡员外猛然抬起头来,满脸惶惑。沈南溪脸色一冷,问:
“当日在知府大人面前,你说自家的女人是回娘家路上被贼人害了性命,到底是不是?”
胡员外脸色一变,见情况不妙,忙道:
“回大人,当日也是情急之下混说的,只是如今世道混乱,贼人横行,才想着可能这样——也不确定,或许真是被人有意谋害了性命也说不定,请大老爷做主!”
沈南溪冷哼一声:
“做主也可以,你需得把你所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胡员外眨巴着眼睛,仍有些迷惑。
“我问你,当日发现女尸是你的女眷,命你来认人,你为何拖拖拉拉不肯来?后怀疑死者是被人谋害了性命,真相就在眼前,你却不肯追究,急巴巴埋了人——”
“大人冤枉!当日都是知府大人做主——”、
“还狡辩!便是知府大人坚持,你堂堂一家之主,家里出了人命,妾氏被人残忍杀害,你连一句话都没有?凡是人,可有你这样冷血无情的?都说人老来心善,要为下辈子积德,更何况你还和死者有过数年夫妻之情?”
胡员外冷汗涔涔,磕头如捣蒜:
“大人明察,不是我冷血无情,只是这女人——”
支吾了半晌,似难以启齿。
沈南溪目光中闪过一丝锐芒,追问:
“这女人如何?事关重大,由不得你吞吞吐吐,不管有什么隐私秘辛,全都说来。”
胡员外原来还顾忌着面子不肯直言,被沈南溪一吓,也不敢再瞒,犹豫半晌,才道:
“大人,这女人,本来我也是很宠爱的,可是后来,她……她有些不大规矩,我也就有些嫌弃了。说是老夫少妻,我也是委屈了她,所以总尽力补救,可这女人不知好歹,总爱招蜂引蝶给我丢脸,别的不说,光三天两头往水月庵里跑——”
“水月庵碍着你了么?”
“大人有所不知。”胡员外脸红到脖子根,“这水月庵,外人看来都是清净佛地,谁知道内里完全是两样,也就只有大户人家自己明白——这庵里藏污纳垢,男盗女娼,令人厌恶。了尘老尼奸邪,特意拉了好人家的女眷去做佛事到处招摇,引那些色中恶鬼去,做些龌龊事。”
已经说不下去。
沈南溪也皱眉,没再逼问。想了想,又问:
“可是我曾去过水月庵,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如果真有这些事,人都藏在哪里?堂堂佛地,人来人往,怎么行事?”
“这我也就不明白了,也正是如此,水月庵才一直这样香火鼎盛,不然老夫早带人冲去,砸了这贼窝!杀了这臭尼姑!”
沈南溪暗忖,看来这尼姑庵里,必定有机关,窝藏贼人妇女,也许花雕也被囚在这里,只是得找个机会再好好搜查,否则自己也束手无策。又问:
“当日你的小妾为什么出门,去了哪里,你都知道?”
胡员外嗫嚅半晌,又不肯说,被沈南溪冷眼一扫,再看龙小套持着夹棍站在帘后,当即头皮发紧,忙道:
“是。这女人当日离家,我是知道的。当时正是桐香县斗酒大会的时候,各地都有人来凑热闹,有几位上面的大人也在,其中有一位宿在我家里,不知怎的,就看上了这女人,有意讨过去,我找个借口回绝了,这位大人虽然不悦,也没有说什么,第二日就离开了。我心里不安,担心会出什么事,就让小妾出门躲避几日,结果她这一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沈南溪目光一闪,问:
“这位大人,到底是哪位?”
“是一位管盐政的大人,堂堂三品高官,位高权重,要不然我也不至于这样胆战心惊。”
沈南溪有些诧异。
“这么说,并不是知府了?”
“不是知府,这位大人可是知府都要巴结的对象呢。”胡员外本是无心,说出这一句,也突然间心里一动,“这案子会不会是哪位大人指使的?”
沈南溪面色郑重,并没有回答。胡员外自己先慌了,怯懦道:
“大人,我看事情不妙,还是当初那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不管是知府,或是别的哪位大人,都不是我们得罪得起的!不过一个女人,死了也就死了——”
刚说到这里,忽见沈南溪一眼看过来。他的目光里,如同结了冰,寒气逼人。胡员外心里一惊,嗫嚅几句不敢再多言。沈南溪忽然起身,吩咐道:
“今天这件事,就这样,你回去,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切有我自己承担——不过若是要你上堂作证,你可不能推脱。”
胡员外犹豫半晌,磕头称是。再起身时,腿已经软了,沈南溪使个眼色,龙小套跑来扶着他出门而去。
沈南溪抄着手,在书房里踱来踱去,目光落在那一叠子整理出来的人口失踪案,脸色越发深沉。
胡员外被送出门,告别了龙小套,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不停地哆嗦,真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一想到日后可能遇到更大的劫难,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都是女人惹的祸,可怜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受苦。胡员外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从县衙出来拐个弯,忽见前面一个人挡着。一愣,再看来人,当即脸色就变了。
“胡员外,刚去过县衙么?看你脸色不好,来澄霞斋坐坐,喝些酒压压惊吧。”
是赵七尹。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话中却有着不容人拒绝的压力。胡员外腿都软了,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赵七尹一笑,抬手做个请的姿势。
“请吧,我们来谈一谈……今天这件事。”
夫妻之事
送走了胡员外,赵七尹在澄霞斋呆了很久,看着窗下街上人来人往,面上由方才的冷峻慢慢变得平静下来。忽然想起当初夏桑落装腔作势在街上自卖自身,碗边敲得脆响,像个小要饭的。
他脸上逐渐柔和起来。
坐了许久,准备要走,忽而回头一看,见下面有人经过,赵七尹一愣。
是夏桑落,还带着菖蒲。已经身为人妇,还带着小厮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打闹闹,太不成样子。赵七尹微愠,见她笑得恣意,却又心里一动,想阻止而没有阻止。找了一根筷子来,随手扔下去。
正好落在夏桑落脚下。
夏桑落停住脚步,抬头看,见赵七尹站在楼上窗边。她怒气横生,想要发作,却又忍住。这一趟是从夏家酒肆来,眼看着酒肆破败,心里凄凉,再一看澄霞斋生意红火,愈发不平,于是裙子一提,噔噔噔上楼。
掌柜的自然知道老板娘的厉害,连忙请夏桑落进雅间去。
夏桑落不理,站在楼梯上,左右看看。她第一次来到这富丽的澄霞斋,而且是以老板娘的身份,心情自然复杂。
正在出神。赵七尹从雅间里出来,靠在门边,问:
“如何?”
他挑着眉毛,脸上竟有些期待。夏桑落不愿他得意,虽然心里暗自点头,面上却没有反应,只哼了一声。赵七尹微微一笑,不与她计较。
两人进了雅间。夏桑落眼睛快,马上注意到桌上是两只杯子。这里显然是赵七尹的“御用”地盘,来人不知是什么来头。赵七尹一看她表情,便知道她脑子里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点破,只问:
“又去看你的酒肆了么?”
夏桑落又被他勾起心事。想起自己的酒肆,代代相传,毁在她手里,而他这里,依旧风光,于是满腔的恨都勾了起来。只恨不得将手下的杯子捏碎。
赵七尹扫一眼她的动作。似自言自语:
“我若是毁在他手里,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他?夏桑落不顾这个他字。听赵七尹这样讲,她也不避讳,直接答道:
“不错。”
赵七尹不怒反笑:
“好干脆。”
夏桑落迎上他的视线,也不躲闪。赵七尹看着她。这双眼睛,澄澈的,一丝杂质也没有,熠熠生辉,喜笑怒骂各有风采。他有时候想,即使是为了这双眼睛,他也——
他笑了笑,掉开目光,再回过头来时,已经是一脸的嘲弄。
“果真心狠,可惜——”他拖长语调,“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夏桑落嘴角扯出一个笑的弧度,没有作出回应,只是垂眸看着杯子里的水波,偶尔目光落在窗外,却独独不肯留在赵七尹身上。气氛有些僵滞。赵七尹心念微动,掀帘对掌柜的吩咐:
“去搬一坛酒来。”
掌柜的搬了极小的一坛酒来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夏桑落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一脸的狐疑。赵七尹拍拍坛子,一层灰。
“第一次来澄霞斋么?请你喝酒。”
不意赵七尹有此一举,夏桑落心里诧异,又怕他灌醉自己做什么坏事,于是迟迟不肯动手。赵七尹自顾自拔了塞子,酒香一个劲往鼻子里钻。夏桑落开始动摇,并不是馋,而是好奇。澄霞斋的酒,名声在外,她却从来没有碰过。
看赵七尹一脸认真,不似平日那样满肚子鬼主意。而她的酒量,也不差。
夏桑落不再迟疑,接了酒杯。看着酒液从壶里倒出来,叮咚响声入耳,极动人。澄霞斋的名字很贴切,一个澄字,一个霞字,澄清透彻,灿若霞光,都是赞酒的绝佳好字。她举杯,凑在唇边抿了一口。
赵七尹三番四次赢得斗酒大会,也不是徒有虚名。夏桑落暗忖,心情更坏。赵七尹看她表情就知道答案,自然不用再问。
“若说一个醇字,也许比不上夏家酒肆,但澄霞斋酿酒,都用的上好药材,精挑细选,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南边的丁香北边的糖,春丁香冬寒泉,集的是天下的珍材和四季的灵气。”
夏桑落□着手里的酒杯,撇嘴一笑,做了个丈量的姿势。
“不错,差的不远——也就那么十里八里而已。”
赵七尹没有反驳。微微一笑,替两人又分别添上。夏桑落嘴硬,却也没拒绝,这样如仇敌般的两个人,竟对酌起来。
都是酒罐子里泡大的人,海量谈不上,一壶酒倒完,都还是清醒的。夏桑落摇摇壶,有些遗憾,杯子里剩下的一点便不肯再喝,一手托腮,在面前晃晃悠悠,忽然笑道:
“杯尝七尹酒,数看十年花——你这样一个混账,配的上这句诗么?”
若是往日,赵七尹必定要勃然大怒,今天心情愉悦,也没有追究,看过去一眼,见她脸色微红,眼神不定,便知已经醉了。便是不醉,这样的话,她也不惮在自己面前轻轻松松说出来。
夏桑落又一笑,看着窗外的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古人喝酒,花前月下,浅斟慢酌,那是何等的情趣。浸淫酒乡的人,却生生世世因为这东西而结下仇怨。赵七尹定定看着她,终于从她手里接过杯子放在一边,拦腰一抱,到帘后隔间里。
夏桑落倒还没有完全不省人事,知道他抱着自己,于是挣扎起来,没挣开,赵七尹将她放在榻上,按住她的手。她皱起眉头来,脸上酡红。原来有了酒,就可以轻易卸除她的戒心,自己以前倒没有想到这一点。
夏桑落皱着眉,眼睛眯缝着,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脑袋一歪,很苦恼。赵七尹看她这个样子,觉得可爱,俯首在她脸上一吻,便去扯腰带。
满室的静默。
夏桑落呼吸微急,喘了几下,忽然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一巴掌扇了过来,怒道:
“狗官!又占我便宜!”
嘟囔几句,又醉了过去。赵七尹手下一停,脸上罩满浓浓阴云,扬起手将要打,却又始终下不了手去,最终一握拳起身,从地上拎起衣裳穿上,掀帘出来。
到了外间,再回头看,见帘后夏桑落醉得不省人事,脸藏在枕头里,肩膀还露着。赵七尹脸上阴晴不定,站了半晌,狠心离去。
外面掌柜的正在门口走来走去一脸的焦灼,见赵七尹出来,如同遇见救星一般,连忙上去,低声道:
“公子,上头有消息。”
赵七尹目光一凝,不动声色关了门,对掌柜的做个手势,两人到了隐秘地方这才问:
“是知府大人么?”
“是,知府大人遣人来,说过几日带几个回去,挑好的,剩下的让尽快处置了,别让他等太久。”
赵七尹眉头拧了起来。负手来回踱了几步,踟蹰道:
“也是时候了,不过这几日沈南溪耳目灵,正在打听此事,要是被他抓住把柄就不好了,等风头过了再行事。”
“可是知府大人——”
“你的主子是我还是知府大人?”
赵七尹冷睨一眼,掌柜的面色一变,连道糊涂,也不敢再提知府,就等着赵七尹吩咐。赵七尹拧眉想了半晌,召掌柜的附耳过来,低语几句,掌柜的不断点头。最后他又提醒一句:
“得意楼就不要去了,那边有冯九斤插手,靠不住。”
掌柜的点头称是,这便走了。赵七尹脸色沉沉想了半晌,念及夏桑落,又转而回雅间去了。
夏桑落再睁眼的时候,外面已经暮色沉沉,室内一片昏暗,没有掌灯。头疼得厉害,她扶着脑袋皱了皱眉,就觉得不对劲,掀被一看,脸色就变了。
赵七尹掀开帘子进来,正见夏桑落怔怔地坐在榻上,被子滑下来,露出一方香肩。听到动静,她倏地抬起头来,满脸的疑惑和惊惶。对这种事,她还不甚明白。赵七尹微微一笑,点起灯,再走过来。
夏桑落往后一退,拉起旁边的衣裳遮住,怒道:
“你对我做了什么?”
色厉而内荏,年轻女子初遇这种事的惊惶,是藏也藏不住的。
赵七尹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肆无忌惮。最后落在她脸上,嘲弄道:
“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么?夫妻之事,本来就平常。”
夏桑落脸色煞白,咬唇不语,手下被子攥得死紧。赵七尹唇边一抹笑,欣赏着她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半晌,夏桑落慢慢拿起衣裳穿了,手有些不稳,衣带几次都没系上。赵七尹笑笑,过来帮她系,夏桑落跟针扎一般,猛地避开。自己很快穿好了。
赵七尹手停在半空,也不生气,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包银锭子来放在桌上,笑道:
“不是说你身上毫发都是要用银子换的么?今天……这些可够?”
夏桑落浑身一震,再看他时,眼里能喷出火来。赵七尹眼含讥诮,笑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忽然被夏桑落叫住。回头来看,见她脸上已经近乎平静下来。
夏桑落紧了紧衣裳,下榻来,银子放手里掂了掂,唇边扯出一抹笑来:
“不过才百两而已,哪里够?你堂堂澄霞斋的主子,就这么小气?”
赵七尹挑眉,心里诧异。若不是夏桑落十分挑衅的目光,还真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玩味的目光在夏桑落脸上扫来扫去,她是面不改色,他也一笑,出去一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包银子。重重放在夏桑落桌上。
“这下够了吧?”
说完,笑了笑,掉头就走。夏桑落在地上僵了半晌,镇定下来,将银子揣进怀里,慢慢回去了。
红杏出墙
到了家,夏桑落招手将菖蒲叫来,吩咐道:
“派你去办件事。”
菖蒲眨巴着眼睛,见夏桑落塞来的是两包银子,当下脸色一变,有些难以置信。夏桑落不顾他的震惊,郑重其事道:
“多找人,回去把夏家酒肆再盘回来,以后要是干好了,就交给你管。”
菖蒲受了惊吓,哪敢接银子,忙问:
“大姑娘,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夏桑落笑笑,若无其事般。
“放心,不是什么黑心钱,是我的血汗换来的。”
菖蒲满头雾水,看夏桑落的脸色,却不敢再问,只能接了。
夏桑落在门口呆了一阵,心想,被占了便宜,换回自己的酒肆,貌似比起得意楼的姑娘,自己还略胜一筹。想她当日多[www.qiyebooks.com奇`书`网]么羡慕得意楼的姑娘可以不劳而获。只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回去紧闭了房门,脱下衣裳细细查看,没发现有什么痕迹,回想起赵七尹的表情,于是便有几分迷惑。她娘死的早,没人教过她这些闺房之事,现在到关键时刻,脑子里一片空白,使不上劲。
整整一天,总惦记着这件事。想得坐立不安,终于熬不住,叫了菖蒲进来。
“你去帮我买个东西。”
“啊?”菖蒲眨眨眼睛,很无辜地看着她。
夏桑落托腮思忖。她虽然不算博闻强识,到底读过几本书的。知道世上有一种叫做春宫或房中秘笈的东西。但是菖蒲知不知道呢?她对着菖蒲一脸的天真,陷入了沉思。
“到底要买什么大姑娘?”菖蒲等的心急。
夏桑落不耐烦,挥挥手。
“不买什么,你干你的活去吧。”
菖蒲满头雾水地去了。夏桑落见天色已经晚了,外面人迹稀少,便换了身不打眼的衣裳,鬼鬼祟祟出门了。
她知道桐香县是有一间书肆的,说是为了帮助教化,改变此乡彪悍民风。不过是几家大户凑了几本书出来做样子,虽然粗陋,指不定也能派上用场。于是避开众人到了书肆,也叫藏经楼的地方。
平日书肆里绝少有人来往,女子更不可能出现。龙小套掌管钥匙,在门口遇到夏桑落,很吃惊,脑子里马上闪现三从四德某一条。夏桑落抢过钥匙,赶鸭子似的:
“去忙吧去忙吧,龙师爷,我替你看着。”
就大大咧咧进去了,还顺手关了门。龙小套一脸古怪的表情,挠挠头走了。
夏桑落头次进书肆,很新奇,左看右看,满眼都是书。可惜灰尘三尺厚,桐香县没有人对诗书感兴趣,有幸被翻过的,不过几本野史艳史之类。她点了油灯,在里面转了几圈,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果真是安静的很。
越往里走,灯光越暗,扑面的陈腐味道。夏桑落将油灯放在一边,在角落里细细找过去,终于相中一本《素女经》,满不在乎翻开看了几眼,就脸红了,朝四周瞄瞄,确认没人,放心大胆地看下去。
越看越疑惑,夏桑落靠在一边,发起愣来。赵七尹为什么要瞒她?又为什么要主动给她银子?想以此举来侮辱人,那他真是想错她了。
从彼此视若仇敌一直到后来阴差阳错成为夫妻,她是越来越不懂他了。也不想懂。夏桑落咕哝几句,正要把书放回去,忽然背后一个声音。
“你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手里的书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夏桑落脸爆红,转头正见沈南溪在后面,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他什么时候来的,她竟一点也不知道。
沈南溪见她脸上神色不对,弯腰将地上的书捡起来,瞄了一眼,脸色也变了。随即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打趣道:
“原来你……”
夏桑落遮不住脸热,劈手将书夺过来,怒道:
“来了也不吱声,想吓死人么?”
“我本来就好好的在这里,是你没发现我而已。”沈南溪指指旁边角落里,桌上还摆着书和油灯,原来他比自己来的还早。
夏桑落语结,暗骂龙小套。见沈南溪目光不断在书上和自己身上打转,浑身就一僵,仿佛握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不知道往哪里放。支吾半晌,将书往架子里随手一扔,硬着头皮道:
“我进来随便看看,你、你继续,我不打扰了。”
说完就想溜。沈南溪看着架子里的书,若有所思。上前一步将夏桑落拦住,慢吞吞道:
“若真是好奇,去找你妹子屠苏,她是成亲的人,自然比你知道的多。”
夏桑落一急,话都说不全。
“我、我才不好奇——”猛然反应过来,瞪他一眼,“我也是成亲的人了。”
沈南溪凝望着她,又回头看看架子上的书,眉头微挑。再看夏桑落的时候,目光中就带了几分深意。
“哦,是么?”
哦,是么——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要用这样一种语调问出来,夏桑落连心都乱了,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明白一点他的意思,却又不完全明白。沈南溪看出她心里的慌乱,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更进一步。
“你真想知道,可以问我——我告诉你的,不会比区区一部《素女经》少。”
夏桑落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唯一不变的是一双引人沉沦的眼睛。她的脑子里,还残留着一些,并不算很久远,甚而十分鲜明的记忆。譬如心跳的感觉,一个人的手指,嘴唇的触感,譬如气息相互缠绕混混沌沌而又美妙的一些东西。
她差点就说出一个好字。
却没有说。她已经嫁人了,这可算是红杏出墙?她喃喃道:
“我一定会被浸猪笼的……”
忽然将油灯往架子旁一扔,转身就跑。被沈南溪一拽,撞在架子上,哐啷一响,顶上的书落下来几本,扑起好大的灰。她一脸的惶惑。沈南溪握着她的胳膊,问:
“你为什么要嫁给他?”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发干,“为什么,到底是有什么苦衷?”
夏桑落张开口,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随便找个借口,赵七尹有财有势,她嫁给他有什么不好?可是被他盯着她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口,尝试了好几次,仍旧说不出来,目光刚一躲闪,胳膊上就一痛。
他沉着声音,又问:
“你就这么胆小,真话都不敢说?你还是夏桑落么?”他狠狠一甩,近乎怒斥,“你还不说?”
夏桑落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什么也不顾了,爬起来就问:
“我看你这凶恶的样子,真眼熟——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沈南溪怔住。
“你骗我,偷了我的银子,还害我被我爹打,我人财两失,都没想过要报仇,你倒自己找来了,不就是为了你的卖身契么?那卖身契我烧了,什么事都没有了,你还不走?呆在这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好?”
沈南溪拉她起来,急问:
“你怎么知道的?”
不光知道,还深受其害呢。她真希望自己一直都不知道。夏桑落苦笑,揉揉屁股就要走。沈南溪何其聪明,马上明白其中缘由。他脸色微变,上前揽住她的腰往墙上抵去,低声道:
“你这个——”
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该骂她蠢还是该赞她侠义。夏桑落别开脸,强笑道:
“你不能这样,我们现在可没什么关系了。”
“谁说我们没关系了?”沈南溪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看着他,“谁说我们没关系了?”
夏桑落张口正要说,就被他阻住。他忽然俯首吻下来,躲都躲不及,夏桑落牙被撞得生疼,眼泪花花。他的吻法,很不温柔,泄愤似的,唇舌在嘴里肆虐,噬咬。渐渐也乱了,毫无章法,不知是怜惜还是惩罚。
夏桑落狠命踢,连踢带打,终于摆脱出来,喘气道:
“火、火烧着了……”
又被堵了回去。她瞪着眼睛,想跟他说,后面着火了,说不出来。于是眼睁睁看着火烧了起来,到最后自己也闭了眼睛。什么是火,完全没有了概念。危险在临近,也不及一晌贪欢。
书肆真的烧了起来。
外面响起慌乱的叫声。
赵七尹在书房,听着下人报告自己所探听到的消息。
“今天跟着菖蒲一整天,他跑了好几家,置办了不少东西,还去找了竹叶青——竹叶青这小子,我们三番四次请不来,菖蒲一提就满口答应了。夫人是铁了心要把夏家酒肆重新办起来。”
说完观察着赵七尹脸上神色。赵七尹随手翻着账簿,毫无反应。忽然笑笑,不屑道:
“她那点银子,能搞出什么动静来?”
“可是,夫人这……”
明摆着和主子打擂台啊。为□子的,有这样的么?下人想说,见赵七尹一脸不在乎的神情,又马上明白过来。
所谓千金买一笑,许就是这样了。
暗中慨叹,正要出去,却被赵七尹叫住。
“夫人今天到哪里去了?”
“不清楚。”
赵七尹皱眉,挥手叫他出去了。而后自己放下账簿,出门看了看,夏桑落房门紧闭,人没有在。他一直到门外去,仍没有人。拧眉思忖片刻,往外面走了几步,正见一人从远处跑过来,嘴里嚷嚷着火了。
赵七尹微愣,往来人的方向看去,不见火光。不知道烧的是哪里。
眼皮子在跳。他下意识伸手摸摸,却皱紧了眉。忽然觉得不妥,撩起袍子快步往北面的方向跑去。
一月之内连遭两次火灾,人都说是天降灾祸,桐香县又不得安宁了。
书肆火烧得旺,所幸没有牵连到百姓家,近处看愈发觉得火光大盛,众人抄起水盆水桶抢着救火。龙小套在旁急得跳脚,不知里面两个人出来没有。打湿了衣服往近处绕去,终于松口气,见沈南溪护着夏桑落从后门冲出来。
连忙一盆水浇过去,从头淋到脚。夏桑落喷嚏连连,抬脚便往沈南溪身上踢去。沈南溪也不躲,脱下外面的衫子就往夏桑落身上裹。
龙小套愣在一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声,目光转开去。结果就僵住了。
赵七尹站在一边,脸上比冰还冷。龙小套手一抖,水桶掉在地上滚开去。
赵七尹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往夏桑落和沈南溪两人身边去。夏桑落不觉,把衣裳往沈南溪头上扔,不意一个大力被扯到一边去。
正碰上赵七尹阴鹜双眸。四目相接,都静下来。赵七尹的眼里,冷到极点,令人望之生畏。夏桑落张口正要说话,一个耳光过来就被打得倒跌了两步。一头载到沈南溪的怀里。
黯然销魂
场面一僵。
夏桑落捂着脸不说话,从头湿到脚,狼狈之极。沈南溪将衫子往她身上一披,目光是温柔的,再转向赵七尹,就变冷了。赵七尹手还扬在空中,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奸夫□碎尸万段。
这两人对视,一言不发。身后的火烧得愈发旺,人声嘈杂,没人注意这一方小小的角落。
龙小套见势不妙,连忙上去拦住赵七尹叫道:
“赵东家你误会了!这个、这个……”
这个半天,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来,看赵七尹,脸色已经铁青,沈南溪也好不到哪里去。于是又胆怯了,支吾了几句。还是匆匆赶来的惠泉大胆,上前抱住沈南溪胳膊哀求道:
“大人不要打!”
龙小套也跟着求,两下将沈南溪和赵七尹拉开,暂时处于安全距离,才苦着脸道:
“大人,赵东家,这么多人在呢!”
外面已经成了火场,众人闹着救火,书肆毁于一旦。火光照的人眼中灼灼,夏桑落随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水,放下手,脸上几道红印,赵七尹下手太狠。她抓紧领子,抬脚就走,经过赵七尹身边时,被他拽住。她背着身子,看不清表情,也没有挣扎。
赵七尹看也没看夏桑落一眼,对沈南溪冷声道:
“你、不要再靠近她一步,否则我决饶不了你。”
说完就一拉夏桑落大步离去。夏桑落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沈南溪追上两步,却被拖住,左右两个,一个惠泉一个龙小套,都在对他猛摇头。旁边已经有听到动静看过来的人,众目睽睽之下,太难下场。他狠狠将手里的衫子甩在地上,转身就走。惠泉捡起衣裳连忙跟上。
很快回了县衙,惠泉去打水。沈南溪换衣服,龙小套跟前跟后,终于忍不住了,迟疑道:
“大人,今天这事,您可真做的不太地道。”
沈南溪利眸一扫,龙小套害怕,缩了缩脖子,到底不甘心,又轻轻道:
“不管怎么说,夏大姑娘已经和赵东家做了夫妻,这事,是谁也否认不了的啊。”
引诱良家妇女红杏出墙,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大罪一条。当官的,尤其避讳。便是有情又如何呢,赵七尹再罪大恶极又如何,木已成舟,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龙小套想着,心里也有些不好过,见沈南溪在屏风后,一动不动,便试探着叫了一声:
“大人?”
沈南溪转个身,背朝他,一边垂首系腰带,淡淡道:
“你先出去吧。”
“哎。”龙小套答应一声,出去了。
在门口正碰上惠泉端着水进来,惠泉询问地看了他一眼,龙小套摇摇头,拉她出来,顺手关上了门。
门声一响,沈南溪动作停下来,衣襟散开,里面的中衣还是湿的。换了半晌,还是脏兮兮的在身上。他转个身,轻轻靠在屏风上,揉了揉被烟熏红的眼睛,长长出口气。
身心俱疲。
站了半晌,前思后想,脑子里总是静不下来。他叹气,从屏风后转出来,挽了袖子,研墨铺纸。雪白的纸经他手一铺,就污损了,桌上水滴滴答答,都是从头发上掉下来的。他随手抹去水渍,提起笔来。
本以为写字令人心静。可是这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写什么的好。
拿着笔愣了半晌,抹一把脸,草草写起。不过仍是一句耳熟能详的句子。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
结果只写到一个知字,笔就折断了。
破镜难圆
赵七尹拉着夏桑落回家,一进门,众仆都涌上来,见两人脸色不对,都缩头缩脑退了回去。到了门口,赵七尹一脚将门踢开,赶来开门的丫头挨了一脚,捂着嘴不敢叫。夏桑落挣脱开,仰着脸道:
“你有气对着我来,做什么要连累下人?”
赵七尹冷笑一声,捏着她的下颌道:
“我的下人,你何必操心?”说完利眸扫向旁边的丫头,“愣着干什么,下去打水来!”
丫头忙不迭地去了,夏桑落头一扭甩开他,抬脚进房门。身上方觉暖和了些。刚才被水淋,冷的要发抖,再加上这一番争执,往镜子里一瞥,见自己发髻散乱,衣裳不整,狼狈的紧。这个晚上是真正的祸不单行。
赵七尹在她身后,把镜子往面前一摔,逼着她看自己。
“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身为人妇,和男子私相授受,在大庭广众之下作出苟且样子,你还要不要这张脸面?”
夏桑落将镜子推开,落在地上摔得哐啷响。她不怒反笑:
“我的脸面,你何必操心?”
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他,冷笑道:
“我是怎么样,我自己清楚,不用你提醒——我夏桑落,就是这个样子,你不满意,当初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地娶我?可不是自找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