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我的青天大老爷》》 · 魏小陶 · 2026-07-26
它大圆眼睛转了几圈,发出短促的欧欧叫声,即飞走了。
沈南溪把纸卷取出来,再看,外面有人敲门,本以为是小二,过去开了门,一愣,竟然是满面尘土的菖蒲。
菖蒲擦着额头的汗,喘气道:“县太爷,我可终于赶上你了。”
从这里离桐香县,有三四日的路程,他赶来做什么?
沈南溪让菖蒲进门,问:“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菖蒲把自己的行礼往榻上一放,自顾自发去倒了水,一连喝了好几口,才道:“酒肆有惠泉照看着,当初大姑娘也说了,要留给她当新婚大礼——我自己没什么事,跟大人你一起去找大姑娘。”
菖蒲的忠心,倒数年如一日,沈南溪自然也替夏桑落感动,而且多了一个帮手,总多分力气,他欣然道:“你赶路辛苦,先去打水洗洗吧。”
菖蒲答应一声,歇会儿脚,出去找小二烧水,沈南溪把来信看完,刚收起来,菖蒲就回来了。他沉吟着,告诉菖蒲:“已经打听过了,再往前面走几天,到了雷山脚下有黄平县城,是薛娘子出身的地方,兴许她会在那里。”
“雷山?!”菖蒲吓了一跳,“那不是已经到了苗疆?难不成那个女人要把大姑娘拐到蛮人的地界去?”
沈南溪对菖蒲的用词并未在意,他在桌前坐下,黑漆的桌面被灯光一照,闪着幽暗的光。沈南溪摩挲着下颌,心想,薛娘子要去见赵七尹,自然不会带着夏桑落一起。
只怕还会为了避免赵七尹见到夏桑落,提前对她下手。
想到那天在马车里看到鲜血淋淋的一幕,沈南溪心里一凛,当即站起来收拾包裹行囊,问菖蒲:“歇好了吗?”
菖蒲啊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沈南溪已经准备要启程。外面已经入夜。他跟在后面连叫了几声,忙抱起自己来不及解开的包袱,追了出去。
等到底下发现动静之前,夏桑落已经靠蛮力把薛娘子打昏在地,只是自己也累得一身汗,叉着腰直喘气。
摆脱了薛娘子,摆脱不了这个囚禁人的地方,夏桑落往窗外看了几眼,后门依旧戒备森严,仍是没有指望。她想想,回来在屋里翻了一气,寻找那本沈南溪所说被赵七尹视为护身符的账簿。
找了半天,不见踪影,夏桑落唯恐被人发觉,正要罢手,忽然灵机一动,爬到榻上去掀开褥子,邦邦敲打了几下。果然有暗格,抠开盖板,下面一本厚厚几层布包着簿子。
夏桑落心里急跳,拿出来看了几页,是赵七尹和不少官员勾结的记录。
她自小开酒坊出身,不管什么样子的账簿,搭眼一看就能瞧出其中的猫腻,这账簿是清楚的,其中牵扯了不少朝廷中人,只是最重要的那个人并没有露身。偶尔有提到凤凰城这个地方。
苗疆凤凰城。
她握着那本账簿,渐渐陷入了沉思。
沈南溪和菖蒲连夜赶路,若是没有客店,就宿在野地破庙,几日下来,两个人都风尘仆仆。菖蒲历经这么多事,已经懂事不少,处处照料服侍沈南溪食宿,比从前还尽心几倍。
这一日,好不容易找到客栈歇脚,偏没有多的房间,掌柜的抱歉之余,心念一动:“正好方才有两位客官住了两间上房,都是大男人家,不如去跟这两位说说,请他们匀出一间来。”
菖蒲连连感谢,跟着掌柜的一起找了过去。在外面敲门,掌柜的将来意说了一遍,里面一声怒喝,那客官开门来,不耐道:“娘的,老子又不是不给你房钱,干啥要和别的大老爷们一起挤着?”我的青天大老爷>第三十八章妙计脱身(2)文字大小:小中大巨大背景颜色:淡蓝海洋白雪天地明黄清俊绿意淡雅红粉世家灰色世界第三十八章妙计脱身(2)2009-5-1华阅网
菖蒲躲在掌柜的后面,刚一看那人出来,当即愣住,那人和沈南溪一模一样的打扮,看着斯文,言语动作极其粗鲁,简直就是山贼的样子。他受惊,冲上去道:“你怎么穿着我们大人的衣裳?你把我们大人怎么了?”
那人一愣,拧起浓眉,正要骂出声,忽然恍然大悟,问:“你们大人是谁?是不是姓沈?”
菖蒲没搞明白,两个人正在夹缠不清的时候,沈南溪已经从外面回来,一见那人,叫道:“大当家?”
“沈军师!我正要找你!”
两个一碰头,陶大不由分说把沈南溪拽进房里去,沈南溪一个斯文人,也乖乖跟他去了。菖蒲在外面傻眼,正好旁边房里一颗小脑袋探出来,长得像猴儿一样鬼灵精的俊俏男孩眨着眼睛,道:“你就是军师娘子家那个很能吃的小伙计?”
男孩俏皮地拍了拍菖蒲的肩,自报家门道:“往后你就跟着小四我混吧,我少不得会给你些好处的。”
菖蒲张大了嘴巴。
几人进房去细谈,小四从怀里掏出几张碎纸片来给沈南溪看:“军师,你看这是什么。”
沈南溪一瞧,竟然是当初陶大口授,三当家执笔的那封信,却看不完全,只顶头有“青山常在绿水长流”一行字,下面是白纸,被人写了黄平钱庄的地址。
是被人从信上裁下来的半页纸,又用来记了别的东西。
小四解释道:“那天杨二哥一回来,说要拿着这个去钱庄取银子,三哥一看,这明明是他当初写给军师你的信,不知道怎么会落到二哥的手里,后来逼问了一番,二哥才说是个女人给他的,他在桐香替这个女人做过一笔买卖——军师,原来你们家娘子,是被二哥劫走的。”
菖蒲听得一愣一愣,沈南溪把那信纸拿过来看,认出是夏桑落的笔迹。
当初他去陶家寨赎人,身上带着信,夏桑落管着两人的包袱,这信也就留在了她身边。如今正好改做它途,成了传讯的法子。
陶大颇有些歉意,道:“本来要叫二兄弟来赔罪的,他急着去黄平县城取银子,我就带着小四先来了,若能找到军师娘子,也算替他偿还了这一桩。”
沈南溪长长出口气,把那信纸紧攥在手里,抬起头来,眉目已经全都舒展开。他问:“二当家有没有提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
等到妓院里的老鸨护院都赶过来,夏桑落正收拾了包裹,尝试着趁夜深逃出去。
人还没溜下楼,两名五大三粗的汉子过来,左右一架,夏桑落就跟小鸡一样被抓了回去,老鸨冲进房里一看,薛娘子钗环散落一地,俏脸上青青紫紫,还有抓痕,当即怒火万丈,喷着唾沫星子道:“快去叫大夫来,仔细身上留下疤痕了——那个女人给我抓下去,晚上好好教训!”
一团忙乱,始作俑者夏桑落被带了下去押在柴房。先是一顿拳打脚踢,又挨了鞭子,这一番折腾下来,本就虚弱的夏桑落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老鸨安抚住薛娘子,过来蹲着看夏桑落,见她昏迷不醒,手捏起下颌打量了一下,啧啧道:“模样长得俏,就是年龄大了点。好好调教,将来说不定比薛娘子还值钱。”
别的倒没什么,一听年龄大那几个字,夏桑落迷糊中也被气得醒了过来,一头撞在老鸨脑袋上,怒道:“姑奶奶还不到二十岁,你才年龄大呢!老太婆!”
老鸨被撞得眼前直冒金星,一屁股坐在地上,腾地一声扑起来,大耳瓜子扇在夏桑落脸上,骂道:“不识好歹!老娘入行多年,没见过这么泼的!”
夏桑落被一个耳光扇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老鸨骂骂咧咧一阵,本来见夏桑落美貌,想要留下她代替薛娘子,如今一见这恼人脾气,也有些灰心,揉着额头出去了。
“吱呀”一声,柴门被关,还落了锁。漆黑的一片,几点星子从窗外透了出来。
夏桑落手脚没法动,挨着墙坐了起来,一边喘气,脑子里还在想着要怎么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
四面皆牢笼,纵有千般心计,这时候也丝毫使不出来。
她想得头疼,第三十八章妙计脱身(3)2009-5-1华阅网,最终思绪开始往别的地方飘荡,不由想起了从陶家寨回去的晚上,沈南溪在客栈里不许她逃走,说:难道你不相信我吗?我自然有法子护着你。
还说要辞官,要跟她一起走。
消息已经传出去好几天了,他还没有来。
想到这些,心里就一阵酸,又酸,又怒,一股热往眼睛里冲。她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暗道:这辈子我要是再相信你,被人折腾死也是活该!
次日一早,老鸨张罗着找牙婆来,要把夏桑落转卖出去,另还有几名少女,或者过于粗陋,她看不中的,或者性子太烈,难以驯服的,全都被一咕噜赶上了马车。
夏桑落从头狼狈到脚,人人都知道她剽悍,竟没有人愿意近身。她自己撑着一口气上了马车,刚踩上脚凳,往上面一看,楼上窗口里,薛娘子娇怯怯倚窗而立,还对她挥了挥手绢。
夏桑落嗤了一声,放下帘子,马车缓缓启动。
驶出了城,车里仍然压抑,那些女子有的掩面饮泣,有的坐着发呆,竟还有些满脸期待。夏桑落掀开帘子一看,知道是往北的方向。
薛娘子决计不会让自己有碰到赵七尹的机会,沿着这个方向,也不可能到桐香,真要流落异乡。
若留在妓院里,逃是逃不出来,总有机会等陶家寨的人发现秘密来找自己。如今一走,就只能靠自己了。
她盯着外面,脸色变幻不定。
行了一个多时辰,辘辘车轮声才暂时歇了。
马车一停,一名大汉过来,往里面扔了几个粗黑馒头,斥骂夏桑落道:“往外面看什么?帘子放下来!”
夏桑落放下帘子,很镇定道:“我要解手。”
那汉子一愣,不耐道:“娘的,吃的不多,屎尿多。”
说完就挥挥手叫她去。夏桑落这一起头,别的女子都怯生生跟了下来。因为是男人押送,这几日没人敢拉下脸来说要解手,这一来,就是十数人。
那汉子喝道:“两个两个去,别他娘一气全给我涌上来。”
夏桑落闻言退了回去,看这群女子两个两个过去,都是红着脸,臊得不行。那汉子本来还支使人过去盯着,后来被女子的惊叫声搅得心烦,也睁只眼闭只眼,到旁边去吃东西喝酒了。
夏桑落等得心不在焉,有两名女子去了许久没回来,那汉子发现不妥,赶过去看,却只从草丛里揪出一人来,另一个女子跑得不见踪影,他骂了一声就叫人追了过去,剩下的那女子因为知情不报,被几个耳光打得脸肿了起来,只是嘤嘤哭泣。
这一闹,人人胆寒,夏桑落本来也是打的逃跑的主意,见这情形,摇摇头,叹口气坐了回去。
不到片刻,逃跑的女子被抓了回来,汉子赶鸭子似的,粗声粗气道:“别的都给我上车,不许再解手了!娘的,满肚子坏主意,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几名女子颤巍巍上车,挤在一起,听着外面女人的尖叫一声挨着一声,过一阵,那女子被抬了上来,浑身的血污。
车里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几声呻吟。夏桑落眼睛转到窗帘的缝隙里去,看着外面渐渐后退的林子,脸上毫无表情。
一直熬到了晚上,随便找了破庙歇息,出去解手的女子这回安分许多,因为明日就要去见买主,那汉子大发慈悲,还命她们在水边自己梳洗,只是眼睛盯得极紧,绝没有逃走的机会。
轮到夏桑落和一女子出去放风,两人到了林子里,那女子腼腼腆腆,解了腰带就要蹲下,却见夏桑落并没有动静,问:“你要做什么?”
夏桑落没有回答她,自己在林子里趁着月光到处乱翻,还东张西望,似在观察地形,有似在找什么东西。
那女子停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她,半晌,明白过来,警惕道:“你又想逃走了?”
夏桑落被她搅得心烦,叉着腰转过来,道:“干你的事,管我做什么?”
那女子却不肯了,系好腰带,轻声细语道:“你要逃走,不能一个人,得带上我一起,不然待会儿回去他们会打死我的。”
夏桑落瞪着她,那女子看着文静娴雅,却很有心眼,马第三十八章妙计脱身(4)2009-5-1华阅网上又威胁她道:“不然我就要叫人了,到时候你连这片林子都出不去。”
倒真看不出来她有这么多心眼。夏桑落暗暗称奇,没有办法,只能道:“放心,我不逃走,你先替我看着那边的人。”
那女子心里虽然怀疑,却还颇听她的话,也不解手了,转而盯着外面的人,一边暗自留意夏桑落的动静。却只听见背后窸窸窣窣,也不知道她在搞些什么名堂,有些着急,催了几声,夏桑落在后面拍她道:“既然要跟我一起走,待会儿有件事要你去做。”
然后在那女子耳边低语几句,那女子脸上羞红,只是不肯,夏桑落瞪着她,半晌道:“那就等着被人卖了好了,把你拐到山里去,给山贼当媳妇,你乐意?”
女子迟疑了半天,终于点了头。夏桑落满心得意。
入了夜,女子们都挤在马车上睡了,几名汉子围着火堆喝酒闲聊,话题自然离不了女人和银子。
本都是性好渔色的人,因为老鸨有交代,眼前一群如花美眷,只能看,不能碰,个个眼馋得厉害。
正说着,外面进来一名女子,是出去梳洗的,头发还没有干,用布包着,只是一张脸清秀可人。那女子腼腆地笑笑,轻道:“洗了头发,有些冷了,不知道能不能借火烤一烤?”
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纷纷笑着招手。那女子在一边坐着,很安静,几个汉子聊着都有些心猿意马,她凑近领头那个,道:“大哥,我替你倒酒。”
都是直接拎起酒壶喝的,谁会这么麻烦还要用酒杯,只是那汉子一听她说话,浑身都酥了,只是点头。那女子想了想,拎着酒壶回马车上去。从妓院里出来的女人,身上都夹带了几件小偷小摸的金银器皿。等她出来时,除了酒壶,竟还有几只杯子。
那汉子笑道:“真是鬼灵精,不愧是王老鸨调教出来的。”
那女子腼腆地一笑,替几人都添上酒,看着他们一一喝了,松口气。几个男人美酒下肚,心里越发痒了起来,开始动手动脚。女子生怯,有意要躲,哪及得上男人力气大。被人拉到怀里,还未挣扎,那人倒先软软倒在地上。
旁边几人见他的样子,以为喝醉了,都笑,结果相继一个个倒在地上。另有一个没喝酒的,见地上的人已经嘴角流血,马上明白过来,叫道:“臭婊子下毒!”
过来就要掐那女子,结果背后挨了一记闷棍,白眼一翻,也昏了过去。
夏桑落扔下棍子,踢了那个人一脚,没什么动静,这才放下心来。抬头一看,那倒酒的女人,还有马车里的,全都惊醒了过来,个个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她嗤了一声,道:“谁愿意留,留着吧,反正我要走了。”
说完就要走,那女子拖着她的袖子,指着地上的人,抖抖索索地问:“这些人……是不是死了?”
夏桑落打量了几眼地上的人。她自幼酿酒,懂得药理,知道野葛有毒,刚才采了些,在溪边切了葛根涂在酒杯里,这会儿喝了酒的人都已经中了葛毒,死倒不至于,却要经受几天腹痛如绞的苦楚。
活该。
她此时哪来的仁心,敷衍了那女人一句,领头走了。后面的女子有受惊的,有欢喜的,没片刻就四散而去,只留下空荡荡的马车,和一群还不知是何故就遭人毒手的男人。
从人贩手中逃脱的夏桑落,连夜赶路出了林子,天亮的时候,已经到了附近的镇子。
不用再担心身后有人追着,她速度慢了下来,一方面是因为身上没有盘缠,走不动,另一方面是因为自己人生地不熟,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要到哪里去。
问起桐香来,没人听说,听口音,已经是偏南的地方了。也许离苗疆不远。
当了自己身上唯一的首饰,晚上找到客店落脚。灯下,她从层层衣裳里掏出一本簿子,翻开看,最后目光落在凤凰城几个字眼上。
凤凰城是在苗疆,赵七尹被发配到岭南去,也许就离这个地方不远。他和这里有什么关系?会不会此刻就在凤凰城?而薛娘子也一定会去。
而她自己呢?夏桑落覆上簿子,愁眉紧缩。
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要怎么样才能让自己不被饿死,能衣食无忧地回桐香去。第三十九章凤凰城主(1)2009-5-1华阅网
凤凰城三面环山,一面绕水,是被苗人奉为圣城的地方。
苗人秋天也采茶,十月的天气,炎热已经过去,泥土里还留有余温。盛装的苗族女子在田畦里穿梭,歌声此起彼伏,极为动人。
苗女热情,向来不吝于表达自己的感情。正在田里采茶的时候,见外面站着一名汉族打扮的男人,生得俊美,众女子窃窃私语,推搡了一阵,一女子先笑起来,红着脸对那人唱了一句:“不知情哥在哪家哟!田坎久不修,石脚纷纷垮哟……”
唱完了,满心欢喜地等着,那人却无动于衷,转身离去。唱歌的女子脸上下不来,暗自愤愤不已。旁人劝道:“算了吧,这位赵爷是赖库王爷的贵客,兴许他不懂这里的风俗呢。”
劝了几句,也罢了,众女子回田里去继续采茶,片刻又言笑晏晏。
赵七尹四处走了走,准备回去。苗女阿娜依背着茶篓追上他,两人并肩而行,阿娜依笑道:“赵公子刚来凤凰城,还不懂这里的习俗——刚才那支歌,你该这样对,”她清清嗓子,唱起来,“问你为何无婆家哟!姑娘没人家,眼泪纷纷掉哟……”
听起来凄婉,她脸上却是眉眼弯弯,不见悲伤。
赵七尹看她几眼,应付道:“你这样的姑娘,怎么会没有人家?”
阿娜依抿嘴一笑,安静了片刻,把腰间挂着的茶包递给赵七尹,道:“我刚刚填的,这个叫做秋香,这两天烧来喝味道正好,送给赵公子尝尝。”
赵七尹接过茶包,瞥了阿娜依一眼,道声谢。阿娜依笑了笑,背着茶篓领头而去。
回到赖库王府,阿娜依随手把茶篓递给下人,进了大厅。
王妃金佳尼本是汉人,姓沈,嫁过来之后就改了姓名,只是日常习惯还未大变,一方霸主赖库为了讨娇妻欢心,连王府也是仿的汉式。
阿娜依进去的时候,赖库和金佳尼正在对弈,赖库鬓发微白,眉宇间有几分威严,金佳尼则是气度不凡的中年美妇。
知道阿娜依来,赖库头也没抬,问:“让你跟着赵七尹,怎么到这里来了——吃车!金佳尼,这一盘你恐怕要输给我。”
金佳尼但笑不语,对阿娜依招招手,阿娜依站到旁边,替两人沏茶。一盏茶还没喝完,金佳尼已经兵行险招转败为胜。赖库连连摇头,捋着胡子笑道:“唯有这下棋,我是再学也胜不过你。”
“王爷是让着我罢了。”
金佳尼笑着收了棋盘,回去洗手换衣。赖库放下茶盏,移到书房里,阿娜依也跟了进去,关上门后,对赖库道:“连着跟了几天赵七尹,没见到他有什么动静,恐怕那本账簿是真的不在他身上。”
赖库摇头道:“赵七尹狡猾,不会把账簿放在身边,还是算了,你不必再管这个。”
“王爷不怕他把这账簿传到别人手上去吗?”
“这个倒不会,一损俱损的道理他是知道的。”赖库捋胡沉吟,“而且他跟了我几年,说起办事来,倒没人比得上,既然以后要重用,现在就不能闹得太僵。”
阿娜依口中称是,赖库又皱眉道:“王妃这几天仍是郁郁寡欢,我让你传信给檀吉,传出去了没有?”
“已经放了几只苍枭出去,没有回信,也许公子还在忙,没时间回来。”
赖库皱了皱眉,似有些不以为然,却也不愿在下人面前太过表露心情,于是挥挥手命阿娜依出去,口中吩咐道:“再找找,看他人跑到哪里去了,实在不行,你亲自去找他回来,就说他母亲要被他气死了。”
阿娜依很谨慎,答应一声,出去了。金佳尼在内室早已听到他两人对话,见赖库体贴,又是欢喜,又是难过。怕他看出来,遂整整脸色出来,笑道:“我看你对阿娜依倒是很倚重。她这一去,真能找到檀吉吗?”
赖库微微点头,道:“她自幼便进王府跟着檀吉,感情极好,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金佳尼转念一想,却笑起来,道:“感情太好,也是麻烦。阿娜依是小时候被你捡回来的?那她爹娘想必也都不在了。这倒有些麻烦。”
赖库自然猜到金佳尼心中所想,也第三十九章凤凰城主(2)2009-5-1华阅网笑起来,道:“你想把阿娜依许配给檀吉,那是万万不可,阿娜依这孩子,身世太清白了,反而让人猜疑……”眉头皱了一皱,随即又展开,笑道:“你不是向来心心念念要替檀吉物色一位大家闺秀,若是收了阿娜依,将来那位闺秀到了,又将她怎么办呢?难不成要让檀吉抛弃幼时玩伴?”
金佳尼眉头一皱,十分恼怒:“我生平最恨负心忘情的人,又怎么会让檀吉抛弃阿娜依!”虽这样说,方才也不过随意提起,那要许配的事也便搁了下来再不去想。
从王府大厅出来,阿娜依换了一身汉人女子的打扮,去马厩牵了马,要出门,经过临江阁的时候,见高高的阁楼上,王妃金佳尼穿着汉装,正在对江焚香祷告。
也许是在祈求她儿子檀吉早日回来。
阿娜依翻身上马,放了一只苍枭出去,双腿狠狠一踢马腹,绝尘而去。
清水溪围绕着凤凰城,源源不断往南流淌。
沈南溪带着菖蒲,与陶大小四几人连夜赶往薛娘子所在的青楼,去了之后,夏桑落却已经不在,连薛娘子也提前离开了。菖蒲揪着衣领把老鸨从门后拖出来,一顿拳打脚踢,逼问道:“狠毒的老太婆,把我们大姑娘弄哪去了?”
老鸨吓得面无人色,还两下就全都招了,说是自己收了别人的银子,把夏桑落和一群女子一起转卖给了别人。
菖蒲气得七窍生烟,问:“卖给了别人?那个别人是干什么的?莫不是也跟你一样,做缺德生意的?”
老鸨满脸委屈,不敢点头,更不敢摇头。菖蒲又是劈头盖脸一阵拳头,老鸨叫得跟杀猪似的。沈南溪拦住菖蒲,一脸沉静地问老鸨:“你还抽她鞭子,你用哪只手抽的?右手?”
老鸨哪敢回答,沈南溪见她默认,眉毛也没动一下,冷冷折断了她的手腕。老鸨尖叫起来,口中一边叫,一边不清不楚地骂:“你们这群山贼,恶霸!我要报官!报官!”
已经昏了过去。菖蒲尚不肯放过她,沈南溪平日虽随和,此时恨极,折了老鸨的手腕,也算稍稍解气,转身往外走,菖蒲等人跟上去,快马加鞭去追夏桑落。
追了百里,半路上停下来,听到押车众人离奇中毒的传闻。因为做的是拐人的买卖,也不敢报官,只是百姓间传的沸沸扬扬,都说那女子会使毒,恐怕是苗女云云。
听到各种小道消息,几人都意外,菖蒲奇道:“野葛有毒,只要是动药材的人都知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只因他也和夏桑落一样,自幼酿酒,自认为人人都该懂药材才是。
沈南溪却想的是另外一回事:不管是谁下的毒,人已经逃走了,夏桑落自然也是跟着一起走了。这一走,她会去什么地方,就完全没有线索了。
最后菖蒲叹口气,跌足道:“好个大姑娘,为什么她就不能像别的姑娘一样,好好等着男人来救,总要自作主张呢?”
沈南溪也不由自主叹口气,看着外面昏黄的天发呆。
薛娘子到了黄平钱庄,钱庄老板是早年赵七尹在这里布下的眼线,因为杨二来取银子的事,两人谈到赵七尹,钱庄老板问薛娘子:“公子的账簿留在你身边,安全吗?”
薛娘子自然不肯把账簿给他,她生性多疑,莫说是赵七尹的心腹,就是赵七尹本人,也不能全信。只是碍不过面子,去取了账簿给他看。
蓝布抱着簿子,一层层揭开。这关系重大的一本簿子,钱庄老板也颇紧张,待揭开看了一眼,就愣住,又翻开看,一脸疑惑道:“薛娘子,你这是搞什么鬼?”
薛娘子不解,钱庄老板哭笑不得,把簿子扔在她面前,道:“这分明是妓院的账簿,什么胭脂水粉之类的——薛娘子,你不识字也就罢了,怎么把这么一个东西当宝贝一样留在身边?”
薛娘子一惊,抢过账簿来看,她并不识字,只是看厚度和装裱,和原本自己那本账簿相差不大,赵七尹的账簿是她当初亲自从他的书房里拿出来的,怎么会中途被人偷天换日?
左思右想,怀疑到了夏桑落身上,薛娘子俏脸含怒,狠狠将簿子扔在地第三十九章凤凰城主(3)2009-5-1华阅网上,道:“这个姓夏的贱人,她偷走了我的账簿!”
钱庄老板大惊失色,道:“丢了账簿,薛娘子,你这下闯了大祸了!公子那边可怎么交代?”
薛娘子一时之间心乱如麻,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她只靠着这本账簿赢得赵七尹的欢心,如今账簿丢失,欢心不说,赵七尹的性命也悬于一旦。要是那账簿被夏桑落想办法交到朝廷中人手中,那就是滔天大祸。
两人都急起来,正在商量对策,外面有人撞门进来,钱庄老板正要喝骂,却是那妓院老鸨捂着折了的手跌跌撞撞跑过来,拉着薛娘子哭喊道:“我的儿,你可得给娘做主!有山贼去打劫,我遭了大殃啦!”
薛娘子和钱庄老板听老鸨把沈南溪去的事哭诉完,两人面面相觑,老鸨依旧在闹,薛娘子不耐烦,推开她,左右踱了两步,道:“果然沈南溪也来了,竟这么快……”
“他这一来,必定是要找那个姓夏的女人。”
“倒不如叫人去跟着沈南溪,总能找到夏桑落人。”薛娘子一脸狠毒,看钱庄老板安排了人手,又提醒他,“千万别忘了,就算找不到夏桑落人,沈南溪也不能放过——他是真正害了公子的人。”
老鸨眼泪鼻涕一起掉,看到薛娘子满脸的阴毒,竟也情不自禁打个寒战,连哭闹都忘了。
阿娜依快马加鞭,跟着苍枭的方向,一直找到了黄平县附近,天近黑的时候,在一家野店里喝水歇脚。去喂马的时候,正巧几个男人也来拴了马准备住店。
阿娜依看马喝水,听那几个男人说话,其中一个道:“薛娘子到底什么意思?不要放过,是说把人抓回来就行,还是当场就给解决了?”
“都说姓沈的聪明绝顶,你去把他一路带回来试试,说不定也跟那几个一样,走在半路被下毒撂倒了。”
阿娜依心里微动,没有看那几个人,只是蹲下身抚摸着马脖子,似全神贯注在马身上,那几人并没有看到暗处的她,继续商议着夜里要如何行动。
商量完后,几人回前面去吃饭,阿娜依从马厩里转出来,凝重的目光投在那几人的背上,随后解开马缰绳,也不歇脚了,火速去追沈南溪。
打听到方圆百里的小县城不少,沈南溪犯了难,不知道夏桑落到底在哪里。晚上暂且先找地方歇下,隔壁房里陶大已经鼾声如雷,沈南溪却还没有睡。
菖蒲打了水回来,以为沈南溪在灯下看书,便劝道:“大人歇着吧,今天找了一天了,也该累了。”
答应一声,却没动。菖蒲凑到背后一看,见他拿着那页杨二用来记钱庄地址的信纸,手指触到那几个字,熟悉的字迹,笔画虚浮,可见夏桑落在写字的时候情况不大好。
原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今却只能睹物思人。菖蒲暗暗叹气,揉了揉眼睛,出去了。
沈南溪犹在出神,忽听窗台上哒哒响,过去开了窗,是一只苍枭在啄。
本以为是送信的,捉起来看,腿上却什么也没有,沈南溪正疑惑,听见门声一响,以为是菖蒲进来,却听后面叫:“公子。”
一个久违的声音。
苍枭见到主人,翅膀一扑棱飞过去停在阿娜依肩上。
沈南溪转过头来,半晌,才道:“是你。”
阿娜依见到自家公子,并未特别激动,只是笑了笑,神情却坚决。
“公子,你得跟我走。”
菖蒲从外面回来,不见了沈南溪,他心中疑惑,出去找了一圈,陶大和小四的房间里都找了,不见人。
挠挠头,不解,最后猜测沈南溪又是出去找夏桑落了,菖蒲去把陶大和小四都叫起来,催促道:“我们大人又出去找姑娘了,都起来一起去。”
陶大嘟囔一声,踢了一脚小四,小四惺忪着眼睛起来,两三下整理好,陶大却麻烦,衣服穿得精心,杏白衫子,腰间佩玉,头上扎的布巾,一样都不能少。
菖蒲看得满头雾水,问:“大当家,你为什么样样都要学我们大人?”
陶大嘿嘿一笑,起身扯了扯袖子,连这个动作都是学沈南溪的。小四解释道:“当初军师被掳上山,本来是要当肉票的,结果跟我们大当家一起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大当家就被他说动了,不但不杀人,反而请他当了我们军师——沈军师厉害,山寨里人人都羡慕他,大当家当然也——”
话说到一半,被陶大在后脑勺来了一下,小四连忙闭嘴,不敢再打击自家老大的威严。
陶大得意一笑,道:“就算当山贼,也要当风雅的山贼——我这个样子,谁敢说不风雅?”
说完就大摇大摆地出去了。小四见怪不怪,也跟了出去,只留下菖蒲一个在后面愣神。
三人满城里找夏桑落,也找沈南溪,本来已经入夜,城里有人巡逻,看到鬼鬼祟祟的都要盘查,陶大装得风雅,竟也没有被揭穿山贼的身份。
只是夏桑落人也没有找到。
陶大想了想,问菖蒲:“你说,军师娘子会不会又回那个妓院去了?”
菖蒲深感自己受到了侮辱,脸红脖子粗,道:“怎么可能,我们大姑娘怎么会稀罕那种地方——”
说起来,夏桑落貌似羡慕过妓院的女子赚钱容易。菖蒲有些心虚,讪讪地住了嘴。
两人在说话,却见小四东张西望,一副警惕的样子。陶大敲了小四一记,问:“你什么毛病,脖子抽筋?”
小四习惯性地眨了眨眼睛,低声道:“老大,你有没有发现,好像我们身后总有影子跟着,好像被人跟踪了一样……”
说完往头顶身后到处看看,有些草木皆兵的样子。陶大不以为然,嗤了一声。菖蒲却被小四说得毛骨悚然,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后面看去。
这一看,就惊住,似乎真的看到有人跟着自己。
禁不住牙关上下磕巴,菖蒲缩了缩脖子,对两人道:“要不咱们先回去吧,说不定大人他——”
话音未落,风声过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擦着发顶过去,一根头发飘在了脸上。菖蒲愣了一下,把头发从脸上抓下来,拉小四和陶大:“走吧走吧。”
小四连连点头,要跟菖蒲一起走,陶大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菖蒲见他脸色诡异,问:“大当家,你怎么了?”
陶大想了想,紧张道:“我背后好像有东西……”
说完慢慢转过身来,借着别人家窗口传出来的昏黄灯光,小四和菖蒲都凑过去一看,这一看,当即脸色大变,小四惊叫一声跳了起来。
陶大背上赫然插着一支箭。
两人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发抖,陶大呆了一阵,嘟囔一句,慢慢倒在地上,已经嘴角出血,眼看不行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小四吓得手脚发软,要把他抬到大夫家里去,却使不上劲。
菖蒲咽口唾沫,往这支箭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人趁黑匆匆离去,竟完全不理会他和小四两个。
陶大被人蓄意谋杀。
菖蒲眼前一黑,也差点晕过去。
当客栈里传来惊慌失措的喊声,沈南溪和阿娜依正在后面院子里低声说话。
一番劝说之后沈南溪并不为所动,阿娜依也不气馁,摸了摸肩头的苍枭,制止它偶尔低声的呜咽,道:“我这次来,并不是为了王爷,王妃她日夜祷告,盼着公子你回去。”
提到金佳尼,沈南溪容色稍缓,道:“等我这里的事情了了,我自然会回去。”
“公子所谓的要事,就是找那位姓夏的姑娘吗?留我在这里,也可以找人,不如公子先回去——”
“不用了,阿娜依,”沈南溪很温和,却坚持,“我知道她就在这附近,过不了多久就一定能找到人,到时候我和她一起去拜见母亲。”
阿娜依一怔,见沈南溪脸上的表情,竟不知道是否要继续劝下去,或者像赖库所交代的,直接把人打晕带回去。
真不知道那姓夏的女人是什么样的人才。
最后只能叹道:“公子,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南溪自幼时便和她一道玩耍长大,自然视她如挚友一般,遂笑道:“情之一字,也能改变人……”却没有再说下去,只笑道:“你心思单纯,自然不会想这么多。”
阿娜依面色黯然,看着远处的山林,半晌,才道:“我只知道情这个东西伤人甚深——它是害人的东西!”神色颇有些狠厉。
沈南溪察言观色,暗自诧异。阿娜依尚未察觉,兀自沉浸在痛苦中,只道:“我知道以前有个女人,为了情郎将自己抛弃,日日哭,夜夜哭,眼睛都哭瞎了,她的情郎却娶了别的女人——公子,情这个东西,如若不是对自己,那就再残酷也没有了!”
沈南溪默默地看着她。半晌,方幽幽道:“既然他的情不是对她的,她何必再为了他哭呢?”略微一顿,又道:“不管这个故事从哪里听来的,阿娜依,这个男人着实可恶,那哭坏眼睛的女人也极可悲,你是像梨花一样美的阿娜依,自然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这语气,轻轻柔柔,仿佛又是幼时安慰她的时候。阿娜依心里一痛,眼泪险些便落了下来。
沈南溪却并未说下去,只道:“这里的事一了,我自然会回去。你若是实在不放心,可在前面的路上等我,兴许半个月左右便能碰头。”
阿娜依擦了眼泪,还是不甘休,想要再劝,还未开口,忽听客栈里高声喧哗,两人脸色俱是一变,匆匆赶了回去。
中箭的陶大被抬了回来,要进房,掌柜的拦着,怕房里死人晦气,就在底下闹了起来。小四找来的大夫连连摇头,菖蒲见沈南溪回来,如见到救星一般,冲过来道:“大人,你可回来了!大当家遭了人的毒手!”
沈南溪与阿娜依互相交换个眼色,过来察看,陶大已经没气了,身子还是温热的。小四抚着自家大当家的尸身大哭。阿娜依打量了几眼,凑在沈南溪耳边道:“他是被错认成了公子你才丧命的。”
沈南溪一震,接触到阿娜依意味深长的目光,心中也自然明白几分。
沈南溪与陶大颇有交情,如今见他代替自己丧命,难免心中愀然。
陶大一向自命风雅,出门也不忘扎头巾,如今尸身在地,头巾也掉了,头发散乱遮住脸,是一副狼狈的样子。沈南溪拿头巾覆在他脸上,慢慢站起身来。
小四犹自大哭,沈南溪递给他几两银子,吩咐道:“出去找人,明天好安葬大当家。”
小四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着出去了。
掌柜的本来嫌污秽,因为收了菖蒲的好处,找几个人将陶大尸身抬进柴房里。沈南溪则示意阿娜依和菖蒲一起上楼进了房间。
关上门后,阿娜依道:“公子也看见了,有人对你意图不轨,留在这里太危险。”
菖蒲初见阿娜依,对她好奇,只是想起陶大,也顾不上这一茬,只是暗自伤心不已。
沈南溪站在窗前,看柴房灯火昏黄,几个人将尸身抬进去后,又低声嘟囔着出来,关了柴房的门。窗边一盏油灯,被风吹的摇摇晃晃。有几分凄凉之意。
他沉沉想了一阵,回过神来,问阿娜依:“这件事你早就知道?”
阿娜依将自己来之前的路上的听闻全都说了一遍。晚上她将沈南溪引出去,自然也是为了避开那群杀手的缘故。
而陶大,便也算是被阿娜依有意当了沈南溪的替罪羊。
这些阿娜依并没有明说,沈南溪却已经猜了出来,他冷峻的双眼看着阿娜依,却只接到对方沉静以对的目光。阿娜依道:“公子,事情只能如此,哪有选择,若是换了我,为了公子的安全,我自己的性命也可以不要。”
沈南溪把目光调开,想了一阵,关了窗坐在灯边,问:“这么说,是薛娘子派人来行凶的,她为了追桑落才找到我身上?”
阿娜依对薛娘子并不熟悉,只是知道她是赵七尹的手下,点头道:“回去之后禀明王爷,绝饶不了赵七尹和这个薛娘子。”
沈南溪心思却不在这一处,他略微沉吟,问:“既然当初薛娘子做主将桑落卖给别人,现在又为什么要追她?”
“听那几个人言语,大概是夏姑娘偷了薛娘子身边一样重要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这样要紧——”
阿娜依忽然住口,一双妙目落到沈南溪身上,暗藏机锋。沈南溪眸光一闪,心里虽有了定论,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沉声道:“薛娘子如今还在黄平,你先去制住她,带人回凤凰城去。我随后就来。”
阿娜依并不作答,目光在沈南溪脸上停留,揣摩着他的心思。沈南溪平日温和,此时却别有一番威严,阿娜依心里一凛,不敢再乱猜,答应一声,行个礼便出门而去。
沈南溪指节轻轻叩在桌子上,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菖蒲还有些迷糊,不知道阿娜依的身份,连沈南溪也觉得神秘起来。只直觉这不是自己该知道的事,也不敢问。
沈南溪想了一阵,起身道:“晚上早些歇息,明天天一亮就出去找人。”
“这么急?”
沈南溪点头。
他要赶在阿娜依之前找到夏桑落。若是赖库知道账簿落在夏桑落手里,会怎么处置她,不言而喻。
他对自己的父亲太过了解,以至于不得不小心防范。
吩咐菖蒲早些歇息之后,沈南溪吹熄了一盏灯,衣着整齐地出门。
经历这么一个晚上,菖蒲有些杯弓蛇影,见沈南溪要走,害怕起来,问:“大人,你又要去哪?”
沈南溪一边出门,淡淡道:“去替大当家守灵。你明天若是有时间,找人送消息到陶家寨去,就说大当家已经去了。”
这话本来平淡,被他这样说出来,菖蒲却情不自禁一个寒噤,还未点头,沈南溪已经闭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第四十章栖身尼庵(1)2009-5-1华阅网
夏桑落已经真正沦落到了不得不靠乞讨为生的地步。
她一个年轻女子,又是外乡人,即便有一身的酿酒功夫,也没人肯雇。更何况城里发生了人命案,人心惶惶,外乡人更是被拒之门外。
一个年轻女人,还颇有些姿色,有什么办法能养活自己呢?
夏桑落抱着一个豁口的破碗,坐在墙角发呆。
迎面香风隐隐,是妓院老鸨带着自家姑娘出门。老鸨生的一双利眼,最擅发现泥巴中的明珠。老眼在墙角扫了几眼,马上发现夏桑落,惊喜道:“竟有这样的好货!”
说完扑过来,捉住夏桑落的手左看右看,夏桑落吃够这种人的苦头,哪会给她好脸色,当场一口咬得老鸨惨叫连连。
之后她的摊子前就再也无人光顾了。
夏桑落敲着碗,敲到最后自己也有气无力。肚子饿,浑身脏。自出娘胎还没受过这样的窝囊。当初在桐香县自卖自身,是知道自己背后有堂堂夏家酒肆撑着,底气足。如今,则是真正穷途末路。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夏桑落叹口气,要起身,肠子都绞在了一起,不由弯腰皱眉。
撑着墙慢慢起来,还未站稳,迎面已经来了一群穷凶极恶的衙役,说是为了抓捕人命案的凶手,要大肆搜查全城,外来的不明人士更是严查的对象。
夏桑落满心的好奇,刚一探头,被人狠狠搡了一把,当即一屁股坐在地上。
平日彪悍惯了的,哪受得了闲气,夏桑落拍拍屁股跳起来就要理论,结果被那衙役揪住领子上下一打量,怪声怪气道:“哟,以前没见过,哪里来的?昨天晚上那背后冷箭是不是你放的?”
这样蛮不讲理的衙役。夏桑落瞠目结舌,还未反驳,不怀好意的衙役已经吱吱怪笑起来。她当即火气上头,正要发作,旁边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几位官爷也该讲些理。”
甫听到这佛号,夏桑落脑子里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就是了尘老尼。她脸色微变,跳起来看,却不是。另一名慈眉善目的老尼姑而已。
几名衙役见老尼姑来,都嫌晦气,骂骂咧咧几句,带着人走了。
夏桑落呸了一声,拉好自己的衣襟,围观的人已经散去,老尼姑却摇头叹气,打量着夏桑落,叹道:“这位姑娘好生可怜,怎么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夏桑落对尼姑并没有好感,随口敷衍她几句,就要走人,不料肚子里如同雷鸣,肠子绞得更厉害。老尼姑满脸同情,问:“姑娘几日没有吃饭了?不如去我庵里用些斋饭,也好充饥。”
夏桑落一凛,心想,好老套的言辞,恐怕又是为了拐骗良家妇女的坏心尼姑。只是这老尼姑满脸热诚,不像作假,而且自己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于是心一横,点头道:“那真是好,多谢师傅!”
跟着老尼回了庵里,只是小小的庵堂一间,里头尼姑也不甚多。夏桑落小心翼翼,吃饭的时候先还留意有没有添加“特殊作料”,最后就什么也顾不得,狼吞虎咽了一通。
老尼姑见夏桑落的惨象,暗自摇头,又领她去洗了手脸。
庵里没有镜子,夏桑落在井边接着井水打量了自己的模样,不由吃惊。不过才出来近月的工夫,自己就已经完全换了个样子,如今这样姿容惨淡,形销骨立的模样,哪里还是桐香县风光的夏桑落?
只怕沈南溪见到自己,也要认不出来了。
她怔怔地坐在井边,抓起旁边一株枯草扔在水里,微波荡漾。
出了半天神,老尼姑来打水,年龄一大把,力气全无,一桶水,怎么也提不起来,夏桑落虽然虚弱,却比她强,帮着将水弄了上来。那尼姑连连道谢,又问:“姑娘是哪里人,怎么会流落到这地方来?”
夏桑落怔了一下,还没有回过神来。忽然反应过来,连忙跟老尼姑打听桐香县,老尼姑摇头,夏桑落不由失望。
那老尼姑也颇善心,见她失落,劝道:“我一个老尼,常年在庵里,听说的地方自然少。姑娘也不必着急,耐心等几日,这里时常有走南闯北的茶商经过,若是遇到了,兴许就能跟着一起回家里去。”
话是说的容易。只是再多等几天,恐怕自己就要饿死在这里了。
客死异乡,何等凄凉。夏桑落想到自己只有乌鸦飞的坟头,不寒而栗。
皱眉想了一阵,一双机灵的眼睛左右打量,心中有了主意。
这尼姑庵,不就是个常年免费供应食宿的好地方吗?
她轻咳了咳,似不经意道:“师傅你这么善心,必定时常收留像小女子我这样无家可归的人了?”
老尼姑哪里知道她的鬼心思,迷惑地摇头,道:“倒也不曾经常收留,只是今日见姑娘可怜,才……”
“我就知道师傅是善心人。”夏桑落一脸喜色,“说起来,我也算能干,酿酒——”想到尼姑是不喝酒的,自己这技艺完全派不上用场,夏桑落连忙改口,“烧饭、打水、洗衣,样样都能干,既然师傅要收留我,我也不好吃白饭,以后这些粗活师傅都交给我。”
她在那里自说自话。老尼姑却脸犯难色,本来只准备送她一餐斋饭吃,没打算继续收留,如今被她这样一说,却不好收场。于是眉头微皱,左思右想,没个好办法。
夏桑落睁着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老尼姑,道:“师傅还是嫌弃我只是一个外人吗?”
老尼姑苦着脸,看着夏桑落半晌,才道:“姑娘有所不知,我这庵里甚少收留外人,就算女子也不行,因为不方便,恐怕会被人说闲话。”
夏桑落立马变得杀气腾腾:“师傅这样的人,有谁敢说闲话?”
老尼姑一脸为难,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一个办法,试探着对夏桑落道:“也不是不能收留,只是要杜绝外人说闲话,倒有个办法——姑娘你既然无处可去,不如就留在我这庵里,做了我的徒儿,就是光明正大的修行之人,这样可好?”
夏桑落满脸的表情全都僵住,瞪着老尼姑半晌,才问:“修行……”
老尼姑并未察觉,笑得慈眉善目,捏了佛珠道:“反正也无事,待会儿就能替姑娘你剃度,等落了发,姑娘就是正经的出家人。”
剃度,落发?
夏桑落腾地跳了起来。
整整一个晚上,夏桑落翻来覆去都在想着这个问题——是吃饭填饱肚子重要,还是三千青丝重要?
自从逃出来之后,就没有睡过安稳觉,没有盘缠,也没有落脚的地方,如今躺在尼姑庵的禅房里,竟有些不大适应,怎么也睡不着,唯恐明日一早起来就发现自己在大街上,或者是面前站着一脸怒容的老鸨。
她翻个身,看着旁边油灯上的火焰微微跳跃。袅袅的烟上升,在墙边熏出一道黑的印迹。
便是尼姑庵,又哪分世内世外,都是一样过日子而已。
酒肆已经送给了惠泉,屠苏有夫有子,一辈子吃喝不愁,而沈南溪……她是再也不指望他。这样一来,回桐香又有什么意思?
渐渐似乎有了主意。夏桑落再翻个身,脑子里有些迷糊。
忽然一个激灵翻身做起来,狠敲自己的脑门。
果真是糊涂了,竟然想到要剃头当姑子。
别人怎么样是别人的事,她自己好好的干什么要当尼姑?
而且当了尼姑不能吃肉,不能喝酒。
经过水月庵一事,尼姑庵在她脑子里已经完全成为龌龊之地,自己当初恨得要死,如今自己却巴巴地跑来剃头当尼姑?
夏桑落暗自痛骂自己糊涂。
下了决定,拉起被子准备蒙头睡觉,听到有脚步声,夏桑落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耳朵竖得老长。
是老尼姑的脚步声。她心里急跳,注意到她走了进来,油灯暗了一下,又亮了,似乎她还用剪刀剪了剪灯芯。夏桑落满腹狐疑,探出头来看,老尼姑正在换油灯。
庵里并不宽裕,灯油也是省着用的,一到晚上,做完晚课,都是直接睡觉,老尼姑怕她出来乍到不习惯,还特意来点了灯。
夏桑落感激她,又兼心里藏着事情,睡也睡不着,于是拥被坐起,道:“师傅可真是善心。”
这句话她一日之间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或者试探,或者讨好,总没有真心的,如今这一句,完全是发自肺腑。
老尼护着油灯渐渐亮起来,捡起自己的佛珠,道:“姑娘白天累了,晚上早些歇着吧。”
却没有再提要她剃度出家的事情。
夏桑落暗叹一声,留老尼姑下来和自己说话。言谈中提到了尘老尼,夏桑落讲此人如何卑鄙,犯下滔天大罪,结果却逃之夭夭,言辞间颇有几分愤愤。
老尼姑摇头,捻着佛珠道:“姑娘你太过在意了。这了尘师傅做下天理不容的事,虽然暂时逃脱牢狱之灾,又有谁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背负着大罪,时刻提心吊胆,还有遭受良心的折磨,这天下再大,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左右逃不出自己心里一座牢狱。”
夏桑落当初为了滥竽充数,也略微读过几本佛法,却从来没有往心里去,听老尼姑这样一说,也一愣,道:“倒也是这个道理。”
老尼姑又道:“说起来,这世间的人谁心里没有牢笼呢?就拿姑娘你来说,你耿耿于怀的酒肆是,你的姐妹仆役们也是,还有那沈施主,自然也是——为牢笼所困,何时才能摆脱钳制得自由?不如去了这三千青丝,潜心修佛。姑娘有慧根,总有一日要成大器。”
夏桑落眨巴着眼睛听她絮叨,竟也没有反驳,老尼姑讲了一堆佛法,见外面夜色已深,阿弥陀佛念了一句佛号,拖着长袍嗤啦嗤啦走了。
夏桑落面朝天规规矩矩躺在榻上,还在想老尼姑的话,心神迷失了般,竟只觉得她说得对。到最后,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像她说的,干脆剃了头当尼姑,让沈南溪后悔,让他难过,让他终身难安。
想得快走火入魔,夏桑落揉了揉眼睛,翻个身睡觉。
睡到一半,忽然坐起来,脑子已经清醒过来。她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暗道:好个能说会道的老尼姑,还以为她是省事的。原来也会言辞惑人。
她差一点就被她所迷惑误入歧途。
要是真的剃了头,这辈子还有什么活头?
夏桑落撇撇嘴,满脸的桀骜不驯。
她已经下了主意,死活都要赖在这庵里,一直等到自己能回桐香。但这三千青丝,说什么也不能剪。
对自己点头,夏桑落安下心来,摸着自己的头发,慢慢躺了回去。这回是一觉到天明。
沈南溪吩咐之后,阿娜依直接杀到了黄平钱庄薛娘子落脚的地方。
薛娘子的本意,是要带着账簿去找赵七尹,如今账簿被夏桑落偷走,她无法交差,自然只能留在黄平。杀手的消息传回来,说已经解决了沈南溪,薛娘子也高兴了几日,独自一个在房里,抚摸着赵七尹旧日的衣裳,轻声道:“相公,你看,我已经替你报了仇了。”
“哦,是吗?”
身后忽然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薛娘子脸色一变,转头来看,却有个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屋来,手里还提着剑,是冷面凝霜的俏模样。她不解,抓着衣裳站起身来,道:“你——”
“是你派人去杀檀吉公子的?”
“檀吉?”
薛娘子满脸疑惑。
阿娜依为防薛娘子借机逃出去,先关了门窗,在帷帐上擦拭着剑柄,幽幽道:“我们公子,原名就叫做檀吉,是赖库王爷唯一的子嗣,他与王爷不和,自小随母亲姓沈。因为我们城里有一条蜿蜒的清溪往南而去,他替自己取名字叫做南溪……”
说到这里,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薛娘子。薛娘子已经脸色苍白,跌坐在椅上。
赖库她自然知道,赖库的王妃金佳尼也听说过,但檀吉却从没有听闻。
檀吉和沈南溪,这怎么可能?
薛娘子眉头打结,前思后想,只觉得这女子来得奇怪,说的话更奇怪,哪里肯信她,跳起来就要冲到外面去呼救,阿娜依上前一步揪住薛娘子的头发,道:“往哪里跑?你刺杀公子,王爷震怒,命我押你回去,和你的主子赵七尹一起替公子偿命。”
薛娘子吓得花枝乱颤,想呼救,阿娜依的剑抵在脖颈间,只怕一张口就要血溅当场,于是哀求道:“我不知道沈南溪的身份,我只想替——”
替赵七尹报仇。想到这里,薛娘子却咬唇不敢再说下去。
阿娜依只是冷笑,自然猜到她的心思,揶揄道:“只是想做什么?替你家相公报仇?正好我带你到王爷面前,看你那位赵七尹相公怎么脱罪,前面差事没有办好,后面又指使手下刺杀公子,这个罪名,几条命也不够他偿的。”
薛娘子一震,也不顾脖子里的森寒剑气,低呼道:“你不要乱说,这件事和相公没有关系!”
“哦?”
阿娜依红唇微撇,显然不相信她,只一个劲要带着人去赖库面前认罪。
薛娘子花容失色,未曾料到自己一招失算,就连累赵七尹,又害怕,又后悔,眼泪刷刷地往下流。阿娜依冷笑数声,找绳子来缚了薛娘子的手,就要抓她走。
薛娘子满腔苦楚,一时想不通,又不肯连累赵七尹,竟然一头撞在桌上,昏了过去。
阿娜依松开手,薛娘子软软倒在地上,她蹲下身量了量鼻息,人还活着,只是血流的满地,看着恐怖。
冷凝了眸子看了半晌,阿娜依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来,往薛娘子嘴里倒了些,怕她无法吞咽,掐着脖子捅了下去。
薛娘子本还没有完全昏迷,有些意识残留,被这一灌药,挣扎了几下,竟然彻底没了鼻息。额头伤口鲜血汩汩,除此之外,周身上下再无创口。外人不知道,只以为她是自戕,哪里会想到是中毒而亡。
这一条人命,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这样没了。
阿娜依把剑收了回去,默默看了半晌,对外面道:“已经替你了结了,还不出来?”
外面一片沉寂,片刻,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名青衫男子长身玉立,缓缓进门。
赫然正是赵七尹。
房里烛火跳跃,墙上映出巨大的两个人影。
阿娜依和赵七尹,中间隔着薛娘子的尸身,两人默然站立。
赵七尹目光落在薛娘子身上,这个为了自己而死的女人,当了数年红颜知己的女人,一朝香消玉殒,他脸上的表情,极其淡漠。
阿娜依道:“公子要我把她带回去,要是到了王爷面前,这件事你也脱不了干系,还是提前处理掉合算。”
赵七尹淡淡一笑,道:“多谢你。”
阿娜依目光在他脸上溜了几圈,什么也没说,转而满房里翻找薛娘子的包袱,揭开层层布包,里面露出的账簿,果然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本。
阿娜依确定自己的想法:账簿落在了夏桑落手中。
她把那本冒牌货扔在赵七尹面前,道:“恐怕我们现在得去找那个姓夏的女人。若是被公子抢先,不光是你的女人,还有账簿,都要落在别人手里了。”
赵七尹眸中利光一闪,接过那本假的账簿来翻看了几页,脸上露出含义莫名的微笑来。
夏桑落有时候倒也不是一味的犯傻。
阿娜依已经吹熄了灯,抬脚往外走去。赵七尹放下账簿,也跟着她出去,走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阿娜依笑道:“怎么,难不成还想替你的娘子收尸?”
赵七尹不置可否,回去抓起桌上的旧衣裳盖在薛娘子脸上,遮住一张花容月貌。
房里漆黑,他却准确无误地摸到她的脸,还有无处不在的血腥气充斥鼻端。
赵七尹的手有意无意在薛娘子脸上停留了片刻,起身道:“走吧。”
领先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小四回陶家寨去,沈南溪和菖蒲继续找,整个城里都翻遍了,还是没有找到夏桑落。
因为近日的几件命案,方圆百里已经人心惶惶起来。沈南溪听说了薛娘子自戕于黄平钱庄的事,眉头皱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满脸的高深莫测。
菖蒲咋舌道:“这个薛娘子,真是看不出来,竟然会自尽——要不是她已经死了,我非要找上门去教训那个害了大姑娘的毒妇。”
这一番天地可表的诚心,沈南溪完全没有体会到。
菖蒲打量着他,见他满脸沉思,问:“大人?接下来要怎么着?还去哪里找?”
一连叫了几声,沈南溪终于回过神来。
两人从客栈出去,沿街慢慢走着,菖蒲又道:“可惜小四走了,我们两个人手不够,大人,那天的姑娘,叫你公子的那位,干脆叫她一起来找人。”
他说的是阿娜依。
沈南溪拧眉想了一阵,摇头道:“阿娜依她帮不上什么忙。”
“阿娜依?”菖蒲听到这个名字,“像是个苗人名字。那姑娘是苗人吗?”
沈南溪不置可否。菖蒲自己疑惑了一阵,也算了。两人从城里走过,沿街都留意着没有找过的角落,连乞丐窝里都看了,妓院也逛了,没有夏桑落的影子。这城里还有什么地方是他们没去过的?
菖蒲叹口气,站在路边发呆。
身边有轿子过,是员外家的女眷,因为近日县里命案连连,贵妇们都要到庙里庵堂去烧香拜佛,或者还要请法师来家中祛邪气。
不管到哪里,最不缺的就是善男信女。
菖蒲又叹口气,不怀希望道:“大人,实在不行,我们也烧几炷香,去问问菩萨,看大姑娘到底流落到哪里去了。”
说完摇摇头,垂头丧气要往前走,走了一段,还不见沈南溪跟上来,回头一看,见他只是想着心事,还盯着那轿子出神。菖蒲一愣,正要问,沈南溪却对他道:“不错,我看是真要找菩萨问问才行。”
说完就领头大步而去,果然是朝着城外庙里的方向。菖蒲愣了半天,叫着大人也跟了上去。
夏桑落在庙里一住就是数日,老尼姑总想要她剃度,她每次搪塞过去,只是不肯点头,最后老尼姑也没法子,又不好开口赶人,只能这样将就。
夏桑落为了讨好她,手脚也勤快起来,跑前跑后地干活。
这一日老尼姑要去外面做法事,之前沐浴焚香,精心准备,夏桑落领着一群小尼姑,点了香,又添了水,伺候师傅沐浴。
老尼姑沐浴完后,闭目打坐。佛香袅袅,熏得人头昏脑胀。别人都退了出去,夏桑落狗腿地贴了上来,道:“师傅,徒儿替你捶捶肩。”
老尼姑见夏桑落如此乖顺,又口口声声赶着自己叫师傅,以为她有意向佛,要从此抛弃红尘一心修行,自然乐得合不住嘴,连连点头。
夏桑落为了在这里多讨几餐饭吃,卷起袖子,发挥自己当初从花雕身上学来的手艺,把老尼姑捏得舒舒服服,甚至还打起了小呼噜。她暗自得意,替老尼姑捏后颈,捏太阳穴,捏耳后,手刚一碰到,老尼姑差点从蒲团上跳起来,连声道:“不可乱碰人的耳朵。”
夏桑落愣住,老尼姑躲开她的手。咳了咳,又坐好重新打坐,只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又觉夏桑落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耐不住,睁开眼,清清嗓子道:“你从外地来,自然不知道这里的风俗。”
关于耳朵的风俗?夏桑落好奇。
老尼姑解释:“我未出家时住在凤凰城,当地风俗,碰人耳朵,就是要定亲的意思,男女心意相许,才会互捏对方的耳朵,别人是乱碰不得的,你刚才的举止,在凤凰城就算禁忌。既然在这里,又是出家人,也不必太计较,只是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举动。”
夏桑落张大了嘴巴。耳朵,也跟女人的身体一样,不能随意被人碰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简直难以置信。
老尼姑想到自己一个出家人,竟然还为这种事心惊,也不免脸红,又觉丢面子,于是敷衍她几句,就急急出去了。只留夏桑落一个人在这佛香浓郁的禅房里。
凤凰城,奇怪的风俗。
夏桑落想了半晌,回到自己的禅房,从褥子底下摸出一本账簿来,翻开看,里面凤凰城几个字眼愈发熟悉。原本是因为这城中住着赵七尹的主子,所谓的神秘人物。
现在,她把这个词和另外一个人联系到了一起。
沈南溪。当年在花草会上对她作出同样举动的人。
沈南溪和凤凰城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碰她,是心意相许的意思?
夏桑落脸色变了又变,忽而甜蜜,忽而沉郁,最终只是握着那本账簿,陷入了一团迷乱之中。一日之内沈南溪就转遍了城外几乎所有的尼姑庵、菩萨庙。菖蒲先是满头雾水,后来终于明白过来,沈南溪是怀疑夏桑落在哪间尼姑庵里。
说起来,也的确是。除了尼姑庵,这城里没有哪个地方是他们没去找过的。
只是要进尼姑庵却难,两个大男人,非得给尽好处,才能偷偷摸摸溜进去找一圈。找了一天,毫无所获。菖蒲几乎要绝望了,沈南溪却不甘心,问路人:“这里可还有别的庵堂,偏僻一点的?”
路人想了半天,指出一个方向。
“有一间尼姑庵,人少,庙小。”说完还用诡异的目光打量着两人,不明白两个男人跑到尼姑庵会有什么好事要办。
菖蒲被人看的浑身鸡皮疙瘩,沈南溪却泰然自若,跟那人拱个手道谢,就扯着菖蒲一起找去。
找到了路人所指的庵堂,果然是极小的一间,菖蒲探头探脑看了半晌,戳了戳沈南溪,怀疑道:“大人,你说大姑娘真会在这里吗?”
他总觉得尼姑庵不是什么好地方。
“去看了自然就知道。”沈南溪为表诚心,还特意整了整衣襟,拔脚往里面走。
菖蒲连忙跟上去。
结果到门口被拦住。
小尼姑甚少见到外人,如今见两个男人大大咧咧进来,惊慌失措,双掌合十道:“两位施主止步,这里男子不能进。”
菖蒲一滞,看看沈南溪。沈南溪却面色不改,一本正经道:“近日县里命案连发,凶手不知所踪,县太爷怀疑人是藏到了你们庵堂附近,所以派我来查看。”
说完从袖里掏出一纸公文给她看。小尼姑本来就识字不多,方才那随便一晃,又看得不甚清楚。见沈南溪二话不说又把公文塞回去就要进去搜查,也不敢再拦,只能畏畏缩缩跟在后面。
菖蒲却看得明白,那所谓公文,不过是封寻常书信而已,暗笑几声,也跟着沈南溪闯了进去。
进了庵里,院子不大,古木森森,佛堂供奉着各路菩萨,也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沈南溪径直往佛堂去,还未走近,远远就见众尼姑们围在一起,老尼正在替一女子剃发。从背后看,那女子穿的竟是夏桑落失踪时的衣裳。
菖蒲一惊,下意识就要阻止,一声刀下留人还没有喊出来,沈南溪已经沉着脸上前捉住那女子转过来。
几人都错愕。
看那被转过来的女人,黑肤,方脸,哪里是夏桑落。
剃度被打扰,还是两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老尼微愠,放下手里的剪刀,问:“这两位施主——”
“师父,是官府来的人呀!”小尼姑忙在旁解释。
老尼却不十分相信,犹自上下打量着沈南溪和菖蒲。佛堂里念经的众人也停了下来,四处一片寂静。
菖蒲微窘,沈南溪哪里顾得上跟她解释,捉住那将要剃度的女人,问:“你的衣裳哪里来的?”
女人一指老尼:“庵里做善事,施舍的。”
沈南溪目光又投向老尼,老尼很无辜:“这是我其中的一个徒儿捐的。”
菖蒲尚没有反应过来,沈南溪差点失去耐心,就要揪住老尼衣领,问:“你那个徒儿呢?”
“在后院烧水——”
话音未落,沈南溪已经闯到了后院去,拦的拦,喊的喊,佛堂里陷入混乱之中。
后院夏桑落打了水,烧开,听声音前面剃度还没有完,她借便先自己洗了头发,去打水的时候,坐在井边慢慢摇着井绳,等头发晾干。
十月天,秋高气爽,阳光暖人。夏桑落坐着发呆,想到自己若是在桐香,现在正是要准备花草会的时节。
过完花草会,她就二十了。
双十的年纪,孑然一身,漂泊异乡,她的命途似乎并不怎么顺利。
应该说,自从遇上沈南溪之后,就彻底走上了曲曲折折的弯路。
叹口气,夏桑落弯腰把水桶摇上来,看那水清清亮亮,凑过去喝了一口。头刚一探进去,听到外面一个惊喜的喊声:“大姑娘!”
夏桑落一口水喷了出来,差点没被自己呛死,抬头一看,见沈南溪站在自己丈余的地方,菖蒲跟在他后面,满脸的喜色。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夏桑落暗自告诉自己,幻觉而已。虽然现在是青天白日……她抬头看看天,擦了脸上的水,拎起桶就要回去。刚一动,菖蒲已经冲过来,夏桑落被撞得一个趔趄,水全都浇到了身上。
这下明白了,不是幻觉。
菖蒲一脚踢开木桶,拉着夏桑落,激动不已道:“大姑娘,可终于找到你了!我和大人找了你整整一个月!”
夏桑落任菖蒲在耳边聒噪,自己看向沈南溪。他是旧日的打扮,不变的沉静的神情。变了的是气度。原来悠然闲雅,仙[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人一般,现在是风尘仆仆,沦为人间的莽汉。
她咬住唇,推开菖蒲,道:“别吵,我还有事要办。”
菖蒲一脸委屈。
从见面到现在,夏桑落首次开口说话,她人是完好无损的,头发也在。沈南溪焦灼化为喜悦,正要开口,夏桑落却仿佛没看见他一般,绕过两人径直往前院去。
菖蒲大叫:“大姑娘,你干什么去?”
夏桑落哼了一声,看看两人,冷道:“没看见佛堂在剃度,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师父等着我呢。”
菖蒲张大了嘴巴,沈南溪黑眸微眯,夏桑落已经急急往佛堂去了。
这反应大大出乎两人的意料,菖蒲愣在原地,沈南溪自然追了上去。佛堂的剃度刚才被迫中断,老尼重新收拾剪刀,正要继续进行,夏桑落却跑来了,道:“师父,先轮我。”
老尼一愣,不知道夏桑落唱的是哪出戏,手里拿着剪刀不知所措。沈南溪追出来,一见两人情形,心中明白,拦住老尼道:“师父不要任她乱来,她是我娘子,怎么能随便剃度?”
夏桑落脸上通红,气道:“谁是你娘子?”
“夏二姑娘都叫我姐夫了,你还不承认?”
夏桑落跺脚:“你给夏屠苏灌了什么迷糊汤?”
两人这厢一言一语吵了起来,那边众人满头雾水,老尼却看出几分端倪,又不好赶人,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带着众徒儿避了出去。
佛堂里只剩下两人,夏桑落推开沈南溪道:“好好的桐香县令你不做,来找我做什么?”
沈南溪关了佛堂的门,一步一步过来,轻抚着夏桑落的脸,道:“我来找你做我的娘子。”
夏桑落脸一偏,只装作没有听到。脸上做的无情,心里却五味杂陈,又怨,又恨,又欢喜,眼圈儿一红,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南溪凝视着她,表情温柔如斯。夏桑落抵受不住,正要硬起心肠来,他却携了她的手,道:“正好,这里就有菩萨,我们在菩萨面前拜过,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娘子,一生一世都不分离。”
他也不用再追着她满天下跑。
这样一想,沈南溪下了决心,二话不说,点了香就要拉夏桑落拜下去,一拉,夏桑落不动,再拉,她浑身僵硬,终于跟着他跪了下来。
沈南溪上了一炷香,对着菩萨一拜,诚心道:“菩萨在上,我沈南溪,真心实意要娶夏桑落为妻子,一生一世,护她爱她,照顾她,不离不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说完看着夏桑落,眸中全是深情。夏桑落怔怔地看着他,沈南溪递过来一炷香,耐心地等着,她看了半晌,接过来,超菩萨拜下去,慢慢道:“菩萨在上,我夏桑落……”喉咙哽住,她顿了一下,“真心实意,从此跟随师父,剃发忘情,遁入空门,一生侍奉大士。若违此誓,必遭——”
沈南溪脸色剧变,不等她说完,忙伸出手掩住她的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夏桑落打开他的手,他又捉住她的手腕,力气极大,攥得人生疼。夏桑落拼命推开他,见旁边有剪刀,抓起来就往头发上剪去。
沈南溪阻拦不及,咔嚓一声,尺余的长发已断。她将断发扔在地上,还要继续剪,沈南溪一手伸过去,正好拦在剪刀口上。他沉声道:“你要再剪,就把我的手剪了好了。”
夏桑落心肠再硬,这一剪子却是如论如何也剪不下去。两人一个痛心,一个狠心,竟也相持不下。半晌,夏桑落手指松了又紧,终于扔掉剪刀转身就往外面走去。
沈南溪站在菩萨面前,手里握着她的一束断发,夏桑落回头看了一眼,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若违此誓,必遭天谴。”
之后便开门出去。再关门,光线被遮蔽在外面,佛堂内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菖蒲原以为两人进去一密谈,过不了多久,就能欢欢喜喜回家去,不料门一开,出来的竟然是披散着及肩短发的夏桑落。
他吓了一跳,赶上去问,夏桑落一句话也不说,回禅房里关上门。菖蒲碰了一鼻子灰,纳闷不已,见沈南溪也随之出来,问:“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夏桑落果真鬼魂附体,要在这里出家当尼姑?
沈南溪给他的回答是沉默。
天色渐晚,夏桑落一回禅房里去就再也没了动静。老尼要请菖蒲和沈南溪两个走人,菖蒲无法,把事情通通和老尼说了,老尼谅解,最后道:“即然这样,是夏姑娘自己心里有芥蒂,还没有想明白,施主不如明日再来,今天晚上却不行。”
佛门清净地,哪容得两个男人留宿?
菖蒲请示地看了一眼沈南溪,沈南溪自然明白,也答应了,最后看了一眼禅房的方向,起身离去。
到了外面,庵门关上,沈南溪停住脚步,菖蒲问:“大人,我们今天晚上宿在哪?”
沈南溪安安稳稳往门口石头上一坐,道:“我在这里等着,你若是累,回城里客栈去住。”
“等着?”菖蒲惊叫,“一直等到明天早上?”
“对。”
菖蒲还不相信,疑道:“大人,你该不是想趁我走了之后,自己跳墙进去吧?”
沈南溪微微一笑,往墙上一靠,不再回答他。菖蒲盯着他半晌,决定自己也不走了,在外面守一夜。
起码跳墙的时候他也能帮上忙不是?
这一等,到半夜还没有动静,菖蒲撑不住,早挨着门睡着了。沈南溪起身走动,转到庵里后院的地方,隔着墙,里面灯火照过来,伴着敲木鱼的声音。
他看了一阵,靠着墙坐下去,不闹事,不再打什么聪明主意,就这样痴痴地等下去。
夏桑落的断发,挖地方埋了。他掩上土,看看天,轻声道:“菩萨,她只是在赌气,你可千万不要当真。”
“你当真?”
老尼问夏桑落。
夏桑落跪在蒲团上,认真道:“是,请师父为我剃度,我要出家。”
老尼道:“若真是要修行,那我自然乐意,若只是为赌气,大可不必如此。”
夏桑落不做声,表情却坚决。
老尼叹口气,把佛经念珠摆到一边去,剪刀也收了,道:“我当初要你出家,是以为你孑然一身无处可去,才想给你一方安身之所,如今才知道,原来你还有家人,也有情郎,既然尘缘未断,这头发,不能剪。”
夏桑落强道:“我和他没有关系。”
“既然没有关系,为何要为了他赌气出家呢?”老尼摸着夏桑落及肩的短发,很觉可惜,“前几日劝你剪,你不肯,现在又是怎么?”
夏桑落默然。老尼叹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出家吗?”
“为什么?”
“当初我在凤凰城,也是年轻的姑娘家,采茶节,晚上众人一起欢庆,有个年轻男子捏了我的耳朵……”老尼说到这里,脸上微红,神情竟有几分扭捏。
夏桑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问:“那师父不就要嫁给他了?”
老尼笑道:“本来凭我的性子,是决计不肯的,后来一晚上,觉得这男子谈吐也颇喜人,就下了决心要嫁给他。第二日一早要去找人,那男子取了缠头布,竟然没有头发。”
“和尚?!”
“我才知道他是北边来的和尚。”
夏桑落愕然。老尼想起往事,脸上有些飘忽,过一阵,才道:“我们苗人才不管这些,和尚又怎么?可惜我要嫁,他不敢娶,后来我为了追随他,离开了凤凰城,他出家,我也陪着出家。”
“那这位师父人在哪里?”
“他已经圆寂了。”
夏桑落张大了嘴巴。看老尼满脸的皱纹,至少也六十以上,那老和尚去世,也是自然。
只是一个年轻姑娘,从二八佳龄等到花甲,是多少年?
老尼垂下眼睛,摇头叹气道:“他圆寂的时候,我后悔,宁愿自己当初不是陪着他一起出家,而是直接把他从庙里拖出来和自己成亲——后来才明白,我当初犯的错,不是自己没有勇气强逼他成亲,而是一时糊涂为了一个男人赔上自己。”
“你要为了他出家,不正说明你对这个男人用情至深吗?”老尼说完,见夏桑落给予否认,又道:“若是有情,跟了他去,无情,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出家一事,不要再提。”
夏桑落讶然,老尼却不再理会她,翻开佛经继续做晚课,木鱼一敲起来,耳边驾驾轻响。她在夏桑落面前吐露了往事,自觉罪孽,还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连连向菩萨赔罪。
嘴上再忏悔,心里不也照旧残留着后悔和遗憾吗?便是几十年的修行,也去不了七情六欲。
夏桑落不再打扰老尼,自己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月至东天,已经到下半夜,夏桑落没有点灯,在院子里乱转,游魂一样。
转得无趣,靠在墙角坐下,夏桑落发了一阵呆,一抬手,袖子滑下去,胳膊裸在外面。在这庵里,日子过得粗陋,僧袍穿着也不大合体。可真正让她耿耿于怀的不是这些,而是留在自己身上的伤。
被薛娘子抓来到现在,身上大伤小伤无数,妓院老鸨专门挑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抽鞭子,疤不留在身上,留在心里。
她受得这么多冤枉罪,何苦来哉?
若是当初凭着自己的主意一走了之,哪会惹来许多麻烦?就是因为太信任沈南溪,听他再三保证,她才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上。沈南溪不是万能的,毫无条件地信任他,是她犯傻。
还有那账簿,大案背后的阴谋。
若不是他,她现在兴许早就嫁人,孩子都成群了。夏桑落抱着膝盖想,想自己的外甥,她妹子,想她在桐香县的酒肆,还有自己去一次受辱一次的花草会。
原本厌恶的,现在想起来,都成了怀念。
还有花草会上,初次动心的滋味……
夏桑落想得入神,情不自禁拿起地上的树枝,在墙上划拉,嗤啦几声,写出几个字来。写完一看,火气就上来了。她写的这几个字,怎么看怎么像十一郎的字样。
恼羞成怒,她扔了树枝,上去把字全擦掉,骄傲地昂起头,咚咚咚回房里去了。
次日一早,夏桑落着僧袍,戴僧帽,除了帽子里鼓囊囊一看就有头发,别的都和寻常尼姑没什么两样。
老尼看得直皱眉,夏桑落道:“师父放心,等他们走了我就把这些行头还给你。”
说完自己去开门。菖蒲守在大门口,睡得东倒西歪,门一开,他慢慢抬头,从脚上看到头上,吓了一跳,睡意全散。
“大姑娘,你真出家了?!”
夏桑落颔首。菖蒲围着她跳来跳去,又戳戳她帽子里,问:“这个,头发……”
夏桑落不耐,拍开他的手,道:“我这叫做带发修行。”
两人在说话,沈南溪已经到了面前,夏桑落有意给他看,抬起头,满脸的挑衅。沈南溪阴沉着眼睛,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上前把她的僧帽扯下来,夏桑落的头发散了一肩,正要叫嚷,被沈南溪一拉,跌跌撞撞跟着他往外面庵后去了。
两人到了后面无人处,沈南溪问:“你这是做什么?”
“看不到吗?我带发修行!”
本以为她已经想通,积攒了一夜的希望,到这时全都破灭,沈南溪胡子拉楂,眼睛通红,又狼狈,又气愤,问:“你带发修行,那我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夏桑落不松口,“从此以后,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要去桐香,要回凤凰城,自便!”
甫一听到凤凰城,沈南溪怔住,问:“你怎么会知道……”
夏桑落见他承认,冷笑道:“现在可原形毕露了吧?我怎么知道的,我是从这里知道的!”说完把账簿从怀里掏出来,扔到他面前,“赵七尹的账簿里,躲躲藏藏,总有提到凤凰城,凤凰城是苗人的圣地,你可不就是从那里来的?他犯了滔天大罪,却毫无缘由只判了个流刑,还送回了自己老巢,这还不是你这位青天大老爷做的主?难不成一直和赵七尹做生意的就是你?”
这一连串说出来,夏桑落将多日来的怨气和怀疑倾泻而出。沈南溪接过账簿来看了两眼,明白过来,道:“你以为是我?”
“或者你有更合理的人选。”夏桑落把账簿又夺回来,瞪了他一眼,“这是罪证,我以后要交给官府的。”
说完就要走人。沈南溪在后面留住她,问:“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我信任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夏桑落差点跳起来,“就是因为信任你,我才落到今天这个田地!”
沈南溪哑然,竟也无话可说。夏桑落等了半晌,见他连解释都没有,心里一酸。沈南溪又道:“有人觊觎这账簿,你留在身上,恐怕会招来祸端。”
“哈,露出真面目了!”夏桑落冷笑,“不留在身边,难道给你?你千里迢迢追过来,原来就是为了这个?想得美,我要留着去告官,才不会给你。”
沈南溪叹口气,道:“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夏桑落面无表情地绕过他,走了几步,又回来,抓回自己的僧帽,“你可别逼得我把剩下的头发全都剪了。”
沈南溪忍无可忍,对着她的背影,发狠道:“你也别逼我把头发全都剃了。”
夏桑落回头看了他一眼,很鄙夷,呸道:“尼姑庵里不收和尚!”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去了。沈南溪满脸铁青。沈南溪说到做到,虽然没有在尼姑庵对面出家当和尚,却从此跟定了夏桑落,她去哪里,他也跟着去哪里。简直阴魂不散。
老尼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皱得紧,夏桑落无法,先敷衍着她,暗自谋划着要回桐香县去。
这一日,老尼出门做善事,夏桑落也跟着,在街上施舍薄粥。大勺在锅里搅着,蒸气扑了满脸,她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断往人群里探去。
沈南溪带着菖蒲,在对面面摊子上,颇有兴趣地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如芒刺在背,把勺子往别人手里一塞,道:“我去解手。”
就绕过人群悄悄跑了出去。却没有解手,她脱下僧帽,在巷子里拐来拐去,终于耳边清静下来,找个地方坐了,喘口气。
沈南溪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缠着自己,是为了这本簿子,还是为了她?
夏桑落从怀里掏出账簿来,摊在面前发呆。
这件事真和他有关系,这簿子,该毁去,还是该交给官府?若是交给官府,沈南溪会怎么样?如今有许多人抢这簿子,她把东西留在自己身边,可不是自找麻烦?时时刻刻想摆脱阴谋,最终还是被卷入其中。
从此离开他,就真能一生无忧了吗?
夏桑落心乱如麻。呆了半晌,正要起身,忽然听到身边有动静,她极其机警,忙把册子塞回去,起身道:“你——”
还未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来人不是沈南溪。
是赵七尹。活生生的赵七尹。
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四目相对,夏桑落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转念又一想,自己恐怕没他跑得快。于是又定住身子。与他周旋片刻,说不准沈南溪就找过来了。两个人比起来,这时候她倒倾向于相信沈南溪。
赵七尹慢慢走过来,打量着她,夏桑落咽口唾沫,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七尹从见到她,表情都是毫不意外的。他微微一笑,道:“你不也在这里?”
夏桑落心里一震,问:“你来这里是——”
“是来找你。”赵七尹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藏了簿子的怀里转来转去,“和你身上藏着的那个东西。”
夏桑落下意识地护住胸前,后退一步,满脸警惕道:“你休想。”
赵七尹也不急,劝她:“你留着那个东西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要去报官?我,你自然不在乎,但有的人……你不怕连累他吗?”
“他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赵七尹作出诧异的表情:“原来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背后的那个主子,和沈南溪,可是有莫大的关系。”
猜测被证实,夏桑落心里一沉,面上却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漫不经心道:“是吗,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一边说,余光观察着身后,准备趁他不注意撒腿就跑。
赵七尹微微一笑,轻道:“沈南溪没有告诉你,凤凰城的赖库就是他亲爹吗?你身上藏着这个东西,就准备满天下被他追杀。”
夏桑落死死地盯着他,怀里的那本簿子,忽然变得千斤重。无话可说,只有跑,她刚一动弹,被身后一人挡住。夏桑落吓了一跳,差点叫起来,那人捂住她的嘴,道:“不要乱叫。”
自然是沈南溪。
夏桑落心里一松,看了他一眼,差点就忘了他也是查找这本簿子的人之一。结果下一刻就想起来,还有他一直隐瞒着自己的身世。夏桑落怒从中来,挣扎了一下,沈南溪递给她一记安抚的眼神,制住怀里的人,先对付赵七尹。
两人本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却因为赖库的关系,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
赵七尹揶揄道:“檀吉公子,你久久滞留在这里,赖库王爷恐怕不会高兴。”
沈南溪哼了一声,反问:“那你来这里,可得到他的应允?”说完视线往他身后,“还有你,阿娜依。”
夏桑落愕然。果然见一名女子从赵七尹身后出来,被她从地上提起的,还有绑成粽子样的菖蒲。菖蒲本来是被打晕的,这一拖,醒了过来,见到夏桑落,又叫又跳:“大姑娘!快救我,这里有个疯女人!”
夏桑落一惊,惮于阿娜依,又不敢乱动。沈南溪早料到阿娜依在这里,问:“薛娘子可是你杀的?”
阿娜依默认。沈南溪看了她许久,叹道:“阿娜依,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认识了二十余年。”
阿娜依笑了笑,道:“我知道檀吉公子的愿望是永远摆脱凤凰城,我却只想一辈子留在凤凰城——当它的主人。”
她的原本温柔和顺的笑容,此时竟透着几分邪气。沈南溪暗自摇头,道:“我父亲一定后悔当初收养你。”
阿娜依并不被他打动,目光一转,落到夏桑落身上,从头到脚打量她,极其仔细。夏桑落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结果阿娜依目光停留在她藏了账簿的怀里。一手用剑尖抵着菖蒲脖子,道:“把东西给我。”
夏桑落微震,看了一眼沈南溪,又看菖蒲。一头是沈南溪的父亲,另一方是她的菖蒲。她心里一乱,竟不知道怎么决断的好。
菖蒲听着几人说话,时而糊涂,时而震惊,这时终于明白了,赵七尹和这个女人要用自己的小命来换账簿。他吓得抖抖索索,不敢喊出来,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夏桑落。
大姑娘,你可别忘了,我是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的菖蒲啊!
夏桑落看着菖蒲,咬了咬唇,手伸到怀里,又看了一眼沈南溪。沈南溪心中为难,目光和夏桑落一触,还不忘记要安慰她。本来极大的怨气,被这温柔关切的眼神一看,夏桑落也不由软化,又为难地看了一眼菖蒲。
阿娜依察言观色,剑尖一用力,鲜血涌出,菖蒲叫都没来得及叫,就翻起了白眼吓晕在地。
沈南溪直接从夏桑落怀里掏出账簿来,夏桑落一惊,要阻拦,他已经扔了过去,赵七尹伸手接住。沈南溪道:“犯下滔天大罪,本来就是他该得的,他自作自受,这件事我以后再也不插手。”
账簿一到手,阿娜依放开菖蒲,菖蒲瘫倒在地上,夏桑落叫了一声,上前扶住他,菖蒲捂着脖子上的血口子,呜呜哭起来。
阿娜依退了一步,和赵七尹对视一眼,两人匆匆离去。从巷子里拐出来的时候,不约而同回头看了一眼,赵七尹看的是夏桑落,而阿娜依的目光,则复杂许多。
“不管怎么说,东西已经到手了。”见赵七尹注意自己,阿娜依微微一笑,把账簿塞回怀里,“有了这个,就有了控制赖库的把柄。”
两人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前一后穿过人群往拥挤处而去。
夏桑落和沈南溪两人合力把要死要活的菖蒲弄到客栈里去。
阿娜依下手有够狠,没见什么动静,菖蒲脖子上就深深一道口子,轻易不敢动,总觉得自己脑袋随时会掉下来。夏桑落急急去请了大夫来,上过药,菖蒲睡了,她在旁边看了一阵,轻轻关上门出来。
沈南溪等在门口,两人目光一触,都无言。夏桑落前几日敌视他,现在还颇有些不自在,垂着头往隔壁房间里去。沈南溪也跟了进去,关上门,紧紧抱住她。
夏桑落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开,慢慢软下来,偎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许久,她推开他,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能说清楚了吗?”
沈南溪拉她在榻边坐下,娓娓道来:“赵七尹一直在替他办事——”
“凤凰城的那个什么赖库王爷?”夏桑落问他,“也就是你爹?”
沈南溪点头:“赵七尹替他办事,巴结和贿赂朝廷官员,在水月庵那件案子查出来之后,整个阴谋就露出端倪,一直到抓住赵七尹,我才明白过来,整件事都是他在背后指使。”
“父命难违,你放了赵七尹,因为他手里握有对你爹不利的证据,所以你一直在找这本账簿?”
“不,我找的是你。”沈南溪握着她的手,眼神声音都很有说服力,“路上遇到很多事,所以一直困难重重……后来看到你给杨二的东西,我才知道被薛娘子抓到黄平附近,所以来这里找你。至于账簿,是后来才知道的。”
“既然这件事从头到尾是你爹主使,你怎么会被蒙在鼓里呢?”
“我从很久以前就不在家了。”沈南溪莞尔一笑,“在桐香县行乞遇到你,是第一次离家出走,之后就有了无数次。我从来就不想和凤凰城扯上什么关系。”
夏桑落无言。到底是怎样一个罪大恶极的爹,才会让自己的儿子这样避之唯恐不及?想到账簿上那一笔笔罪恶的记录,她遍体生寒,暗自摇头。
若是沈南溪留在赖库身边,这一辈子恐怕都不得安生。
“那个女人,阿娜依,她和赵七尹拿走账簿,以后怎么办呢?”
沈南溪摇摇头,道:“我原本是想尽一份为人子的孝心,迫不得已,账簿给了赵七尹,以后要怎么争夺,都是他们的事了。”
夏桑落略有疑虑。
沈南溪又道:“我爹,如果他够精明,自然会发现阿娜依的反叛之心,到时候就有办法除了这两个人,如果不能,阿娜依和赵七尹占了上风,不过又是一次权力争夺而已——不管怎么样,这是他们的事,等我们成亲以后,远远地离开这里,就不用再关心这些了。”
夏桑落定定地看着他,问:“真的能再也不关心吗?”
他的亲生爹娘都牵涉其中,怎么能真的不关心?
沈南溪眼里一黯,怔怔地看着窗外,道:“我也不知道。”转而又捉住夏桑落的手,凑到唇边轻轻一吻,“这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我最想关心的是你。”
夏桑落脸一红,因了这一句话,满心的感动,靠在他身上,慢慢道:“被薛娘子抓走之后,我一直在等你,你老不来,我快被气死了。”
沈南溪的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微微含笑的。
“所以你就冷落了我这么多天,也足够了吧?”
夏桑落摸到自己齐肩长的头发,又委屈起来,头发对于女人,珍若性命,她如今这个鬼样子,可怎么见人?于是又推开他,恼道:“不够!”
说完就随便找了根簪子绾了头发,到隔壁房里去看菖蒲。沈南溪无奈叹口气,也跟着站起来。
为了菖蒲的伤,三人在此地先暂住下来,夏桑落到庵里拜别老尼,回来的时候在路上又抓了几副汤药,听见路人议论纷纷,讲的是陶家寨的事,于是停住脚步听了一阵,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连忙赶回客栈。
匆匆放下药,见沈南溪房里来了一人,正是小四,两人正在低声交谈,夏桑落关了门,讶道:“小四,你怎么下山的?”
小四满脸的惊慌,见是夏桑落,才松口气,道:“我一直在半山腰放哨,没被人发现,自己偷偷溜下山的。”
他一个半大孩子,虽然平日在寨子里混,遇到危险,仍是害怕,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夏桑落安慰了几句,和沈南溪一起,听小四讲山上的情况。
自从大当家被杀,几个当家之间明争暗斗,抢着老大的位子。山寨里白天和和气气,晚上动刀动枪,争得最厉害者,莫过于二当家和三当家。还没争出个结果,昨夜凤凰城的苗军杀上山,杨二开闸放人,众山贼们平日安逸惯了,一慌起来,毫无抵抗之力,纷纷束手就擒。
杨二做主,陶家寨被招安,众山贼们全被押入凤凰城,成了赖库手下的兵将。
听到这里,夏桑落心里一阵急跳,忙问:“那你们三当家和花雕——”
“三哥早就带着三嫂溜之大吉了!”
夏桑落和沈南溪两人都诧异。
小四也挠头,有些迷糊。
“说来也奇怪,那苗兵领头的人,本来冷淡得可以,结果三嫂跪在地上跟他一求情,他就驳了二哥的面子,独独放了三嫂和三哥。难不成他看上三嫂了?”
夏桑落和沈南溪交换一个眼神,夏桑落问:“领头的人长什么样子?”
“长得俊,人人都叫他赵爷,他身边还有个苗族姑娘,比三嫂好看。”
是赵七尹和阿娜依。
赵七尹剿灭陶家寨,放了花雕。
这些山贼果真都成了赖库的人吗?还是从此以后都落入赵七尹手中?
夏桑落震惊不已,越想心中越不安,看了一眼沈南溪。
沈南溪很沉静,叮嘱小四道:“被招安,这也是迟早的事,你不愿意去凤凰城?当了兵,也算谋得正途,以后不会太落魄。”
小四面色羞赧,摇头如拨浪鼓:“我不当兵,当兵要检查身体。”
沈南溪有些诧异,道:“那又如何?”
小四眼见搪塞不过去,便胡乱找了个理由解释:“我太瘦了,会被踢出来的。”
沈南溪见他死活不肯,也不再强求,叮嘱道:“那也好,以后就跟着我也可以,只是不要再管这些事了,小心给自己惹来麻烦。”
小四答应一声,擦擦额头的汗,心道:险些暴露了自己的掩藏了十多年的秘密。
定了定,他径直去了菖蒲的房里。
四下安静,夏桑落看看沈南溪,疑道:“这个赵七尹,到底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沈南溪不满她把这么多心思放在赵七尹身上,转过她的脸,在她唇上一吻,道:“做什么总想着他?”
夏桑落羞红了脸,推他道:“我想的都是正事,谁像你,整天都想一些邪门歪道。”
却推不动,她越反抗,沈南溪抱得越紧,夏桑落动弹不得,脸上更烫。从当初头次离开桐香县,两人一路共处,时时有心猿意马的时候,沈南溪有意克制,却难免总情不自禁。这时就是星星之火引发燎原之势,细吻从颊上蔓延到脖颈里。
夏桑落浑身酥软,想要阻止,软软地使不出力气来,反抗倒成了引诱。沈南溪横抱着她到了榻边,衣带一解,手伸了进去,触手一片温香软玉。
夏桑落躲了一下,挣扎出来去看他,他一反往日沉静,眸光微黯,连动作也有几分强横。她渐渐害怕起来,推他道:“你做什么?”
沈南溪笑道:“你不是说我在想些邪门歪道吗?我告诉你我整天都在想什么。”
夏桑落捉住衣襟里面躲了躲,嗔道:“下流。”
沈南溪道:“当初要不是我太正人君子,怎么会被——”
忽然刹住,看着身下的夏桑落。她原本软如春水的身子忽然僵硬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渐渐退去。两人一对视,沈南溪暗恨自己失言,夏桑落却已经明白过来,掩住衣襟坐起来,道:“原来你这样急,是因为又听到了赵七尹的消息,你怕他哪一天又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沈南溪皱着眉,张口欲言,不知道说什么。
夏桑落自知说对,心里一沉,推开他道:“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装作自己不在乎我和赵七尹成亲?要说先下手,也不算,赵七尹早就抢在你前面了!”
这毫无顾忌的一句话说出来,两个人脸色都变了,夏桑落本意不是如此,奈何说出来就成了这个样子。她面色微白,紧咬着唇,匆匆整理了衣裳,手还有些抖。沈南溪拉她,她甩开,再拉,这下用力大了,两个人纠缠在一起。
沈南溪还顾着她,夏桑落出手忘了轻重,狠狠一推,他头撞在床边,好大一声响。
夏桑落吓了一跳,不敢再动,沈南溪脑后疼得一阵阵发晕,他强忍住,道:“怎么可能不在乎?只要是男人都在乎。可这在乎跟你比起来,也不算什么——我心急,还不是你,整天老想着要逃跑,我怕再下一次自己就没这么幸运,不知道去哪找你了。”
夏桑落心里一紧,鼻子发酸,想哭,又怕面子上下不去,转身要走:“我去煎药。”
刚一抬脚,听到背后一声呻吟,忙回来看,见沈南溪捂着后脑勺,满脸的痛苦。刚才那一下,恐怕是流血了。夏桑落急着查看,刚一到他身边,沈南溪却诡异地一笑,顺手把她拉上了榻,翻身过来压住。
夏桑落自知受骗,踢他,骂道:“下流。”
沈南溪压住她的腿,笑道:“下流总比没用的好。”
夏桑落又改了口,骂他:“没用。”
沈南溪眉头微挑,点点她的鼻子,道:“你这句话说得可真不应该。”
夏桑落深知这句话打击到了他可怜的男性自尊心,暗自得意,又道:“没用。”
沈南溪笑起来,容忍她的挑衅,教训道:“有用没用,要真用了才知道。”
夏桑落脸红起来,正要反唇相讥,沈南溪已经放下帘子,俯身下来,夏桑落即将溢出口的嚷嚷都被阻了回去。
切切实实用过一次之后,夏桑落才知道沈南溪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没用。
或者说,其实还是很有用的,再或者,是非常非常有用……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的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慢慢爬到胸前,停住。夏桑落心生警惕,忽然按住他的手,问:“你想做什么?”
沈南溪一笑,悠悠一笑,带着情欲餍足后的慵懒:“看看你还有没有心跳。”
夏桑落怒道:“你以为我死了吗?”
沈南溪撑起胳膊,在她脸上打量半晌,又着实摸了几趟,认真道:“看来没有,而且还很有精神。”
说完就拉了被子挪过来,夏桑落看出他的意图,忙躲开,叫道:“不要!”
这一下闪得快了,脸又皱起来,还轻轻吸气。
沈南溪确定她不是害羞,而是确确实实的害怕,不知想到什么,眼睛一转,重新躺了回去。夏桑落暗自松口气,看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又长又黑,再摸摸自己的,磕磕巴巴,跟狗啃过的一样,心里哀叹。
沈南溪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踌躇半晌,终于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提过?”
她和赵七尹,连圆房都没有,不过一对假夫妻,却枉费他吃了许久的醋。
夏桑落脸上发烫,窘道:“以前我也不知道……是这个样子的……”
她吞吞吐吐,他却已经了然,没有再问下去。夏桑落的心思,他明白,赵七尹的心思,也许可以解读。唯有一句话,姻缘天注定。想到这里,沈南溪虽然克制着,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夏桑落爬起来,盯着他,狐疑道:“我可以把这个看成是高兴的表情吗?”
沈南溪及时把笑容收了回去,一本正经道:“当然不是。”
“我和他没有圆房,所以你就得意了?”
“谁说的……”
“那要是圆房了,你现在是不是就要嫌弃我了?”
“怎么会……”
“还狡辩,看你的表情,明明就是。”
沈南溪直接用行动阻止了她许多难缠的问题。
菖蒲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四人准备启程回桐香去。按照夏桑落的计划,先回去见见她的外甥,看一眼酒肆,然后选一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没人能找到的,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
或者可以用沈南溪的钱重新开一间酒坊,利滚利,钱加钱,几年过去,差不多也就抵得上她爹在世时夏家酒肆的规模了。
而且到时候不会有澄霞斋跟她抢生意。真正美事。
在厨房里替菖蒲煎药的时候,她已经把下半生的计划统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着想着,就不由笑出来。小四在旁边见她笑得诡异,问:“大姑娘,你做什么事这么高兴?”
他现在已经跟着菖蒲叫她大姑娘了。
夏桑落咳了一声,教训他道:“小孩子问这么多干什么?”
“谁说我是小孩子?”小四不服气,挺起胸,“我快十四,能娶媳妇了。”
夏桑落“扑哧”一声笑出来,顺手在他胸前拍了拍,揶揄道:“这么瘦,媳妇不会要你的。”
手刚一拍到,小四迅即地往后面一躲,做个鬼脸跑了出去,边跑边怪叫:“大姑娘还不害臊,整天在男人家身上乱摸。”
夏桑落愕然,手还停在半空,小四已经一溜烟没影了,她握了握拳头,又揉揉自己的掌心,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是哪里呢?没想出来,她纳闷了一阵,用布衬起药罐,往房里端去。
进去之后,看菖蒲捧了碗,苦着脸喝药的情形,夏桑落左右张望,不见小四,于是试探着问菖蒲:“平日你和小四一起住,怎么睡?”
菖蒲喝完药,张大嘴巴拼命吸气,又捡了旁边的蜜饯吃,随口道:“我受了伤,当然睡床上,小四睡地上。”
夏桑落眼睛只在菖蒲身上打转,菖蒲被她看得十分不自在,脖子一梗道:“大姑娘你别小看我,菖蒲虽然平日里淘气,却绝对不会欺负一个小孩子。”又暗自嘟囔道:“小四还整天和陶大当家一起同吃同住呢,说起来,是我比较吃亏……”
夏桑落忍不住笑道:“那怎么一样,小四是当陶大当家做大哥的。”菖蒲眼睛一瞪道:“怎么,他不当我做大哥?”一边卷起袖子,作势要去找小四确定一下名分,“看他敢看不起我。”
夏桑落偏过脸暗笑,道:“自然是看得起你的,只不过……”却买了个关子,不肯再说下去。只捧着脸,嘴里含一块蜜饯,想着事情。菖蒲礼尚往来,随口又问了她:“那你和大人一起住,怎么睡?谁睡地上?”
夏桑落猛咳起来,杏核卡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憋得脸通红。菖蒲本来无心,见她这样,吓了一跳,忙来拍背,急道:“又没问你什么,大姑娘做什么这么激动?”
夏桑落起身,推开他,红着脸道:“我是女人,当然睡床上,他睡地上。”
说完就抢过碗来出去了。菖蒲满头雾水,见小四在门口探头探脑,高兴起来,连忙跟他招手:“小四!快过来,有蜜饯给你吃!”夏桑落红着脸,拿了药碗去还给掌柜的,在下面大堂逗留了一阵,见外面停了马车,心里一喜,以为是沈南溪雇的车来了,忙迎出去,却不是。那马车甚是华丽,车边围了仆从马夫数人,一名极其贵气的美妇人从车上下来,打量着她。
夏桑落有些纳闷,看了几眼那妇人,确认自己不认识她,便转而去找沈南溪。结果走了两步,碰上了回来的沈南溪,他两手空空,没有马车,夏桑落问:“没有车吗?”
沈南溪没有回答,扶了她的肩膀一起回去,走到门口,那妇人还没进去,正看着两人。沈南溪看着她,叫:“娘。”
一个晴天霹雳,在头顶炸开。夏桑落张大嘴巴,目光慢慢挪到那妇人脸上。现在来看,她眉目间和沈南溪是有几分相似,怪不得自己看着眼熟。只是这个年纪,简直像姐弟,不像母子。
打量完妇人,目光再落回沈南溪脸上,就有了几分愠怒。
沈南溪握了握她的手,轻道:“回去再说。”
夏桑落忍着气,见那妇人的目光落在两人手上,忙甩开沈南溪,自己对她福了福,先进去了。
三人在房里,长辈坐着,沈南溪垂手站在一边,夏桑落沏了茶端过来,道:“沈夫人请用茶。”
“不用这样客气,叫我金佳尼吧。”沈南溪的娘倒很和善,接了茶,笑一笑,“檀吉说自己姓沈,其实是随的我以前在娘家的姓。”又怕夏桑落不明白,解释一句,“他本名叫做檀吉,是我们凤凰城苗家未来的主子。”
夏桑落哑然,张口结舌半天,又看一眼沈南溪。
他皱着眉,把她拉回来,柔声道:“不用管什么名字,我就是我,懂吗?”
夏桑落看进他的黑眸里,又被说服,点点头。
金佳尼细细地品着茶,大概是觉得不如凤凰城的茶好,喝了几口,又放在一边,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想着要怎么开口。沈南溪先问:“娘,你好好的在城里,来这里做什么?”
“哦?是不是我不来,你就真的要和这位姑娘私奔了?”
这话越说越露骨,夏桑落忍不住气,想要发作,又看在面前是自己未来婆婆的份儿上,没有开口。沈南溪淡淡道:“我们早就有了终身之约,也曾在菩萨面前发过誓,又怎么扯得上私奔两个字?难道我们苗人还讲究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苗人不讲究父母之命,但是苗人也有父母。”金佳尼沉着脸,“你要娶妻,是好事,该把姑娘带回去,好好庆祝一番,再见见公婆,怎么能就这样仓促了事,难道姑娘不觉得委屈么?”
夏桑落很坦率:“不委屈。”
金佳尼不意她忽然插嘴,一怔,沈南溪却莞尔笑起来,对夏桑落递去一个温柔的眼神。
“就算夏姑娘不在意,我和王爷却不能,怎么说也是赖库家唯一的儿子办喜事,不能这样简慢。”金佳尼用眼神对沈南溪施加压力,“而且凤凰城未来的女主子,不应该在大家面前露露脸,以后好做你的贤内助吗?”
贤内助……好大的压力。夏桑落陡觉肩背上一重。
沈南溪盯着他母亲,母子俩,相似的一双眼睛,意味深长的眼神,各不相让。
这个金佳尼,好大的派头,必定是也是赖库的贤内助了。光一个娘就如此厉害,不知道爹来了是什么样子。夏桑落头皮一阵发麻。
沈南溪揽住她的腰,很自然地对金佳尼道:“恐怕得等一段日子,她有身孕,经不起车马颠簸。”
夏桑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知道沈南溪在胡诌,面上却不敢流露出丝毫异色,只低下头做害羞的样子,手指在他背后狠狠掐了一下。沈南溪稳了稳身形。
果然金佳尼吃了一惊,又欢喜起来,忙道:“已经有了身孕,那最好,回家里养胎,再合适不过。先去找大夫开几味药,带着在路上用。”
沈南溪淡淡答:“知道了,得费几天时间,不如娘你先启程回去,我随后再来。”
金佳尼盘算一阵,勉强答应,又叮咛:“那就快些准备,我留几个下人给你用。”
沈南溪答应了,要送金佳尼出去,夏桑落也要用,金佳尼拉着她,俨然已经是婆婆看儿媳妇的慈祥表情,道:“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在房里歇着,不要走来走去的。”
夏桑落巴不得如此,于是留下,母子俩一起出去。
沈南溪送金佳尼到了门口,一看金佳尼吩咐留下来的几个下人,都是王府里的高手,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监视。他黑眸扫过,不予置评,扶自己母亲上车。
金佳尼上了车,没有放开沈南溪的手,反而轻声道:“你若是为了她好,就快些回去,你父亲已经震怒了,不要等到他亲自来伤害了我的好儿媳和孙子。”
沈南溪一僵,脸上闪过一丝阴郁。金佳尼见他这样,也不忍,摩挲着他的手,叹道:“赖库家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你父亲也没有办法,你不要怪他。”
沈南溪声音平平,道:“走吧。”
放下帘子之后,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经过金佳尼来访,夏桑落忽然变得很忧郁。她呆坐在榻边,愁眉不展,问沈南溪:“不如我们不要成亲了,这么麻烦。”
而且他爹娘看上去都很不好对付的样子。
还有那个什么劳什子的凤凰城,夏桑落很有自知之名,它不会比夏家酒肆省事。她当不了合格的女主子。
沈南溪关了门,一边脱靴,戏谑她道:“不成亲,那你肚子里的娃娃就没有爹了。”
一提起这个,夏桑落想起来,扑上去就在他身上乱拍打:“都是你瞎说,现在连小四和菖蒲都整天跑前跑后研究我的肚子。”
沈南溪笑起来,任她闹,两人到了榻上,他捉住她的手,笑道:“研究你的肚子,小四可以,菖蒲不行,明天我跟他说,再这样看,孩子长不大。”
夏桑落脸通红,道:“哪来的孩子?”
“还没有吗?”沈南溪手放在她小腹,“我觉得应该有了。”
他说得这么肯定,夏桑落也迷糊起来,问:“真的?”
“真的。”
沈南溪扯她的腰带,把她拖了进去,一边拉帘子,笑道:“只要经过今天晚上,铁定成真。”
凌晨,帘子缝里看到外面窗纸发蓝,看来又是晴天。夏桑落翻个身,问沈南溪:“我们真要去凤凰城吗?”
沈南溪握着她的手放在胸前,沉默着,最后才问她:“你不愿意去?”
说实话,不愿意。夏桑落对金佳尼还有那个凤凰城并没有好感。在乡下地方当剽悍老板娘当惯了,一想到要进那些高门大户就发憷。只是金佳尼有句话说得对,沈南溪也有爹娘,总不能为了自己连家都不要。
今天金佳尼一来,她才明白过来,自己和沈南溪,到底不是一路人。凤凰城未来的主子,依照金佳尼和赖库的意愿,沈南溪要一辈子留在凤凰城,再不能去别处。
她能为了他把一切都抛下吗?
好像有些勉强。
想到这里,夏桑落有些羞窘于自己的自私,抽了抽自己的手,没抽动。她皱着脸想了半晌,问:“你家里不是有那么多兄弟吗?你这么一个走失了也没关系吧?”
“我没有兄弟。”
“哎?”夏桑落微讶,“难道都是姐妹?你不是排行十一吗,总还有另外十个可以继承你爹娘的位子吧?”
沈南溪微微笑起来,他一笑,胸膛就轻轻震动。他转过身,对夏桑落笑道:“我娘原本以为自己能生十几个,结果只得了我一个,他们怕人丁不兴旺,才叫我十一。”
原来是这样。夏桑落一颗心更沉了下去。这么一来,要把沈南溪拐走就更不可能了,良心上也过不去。
本来前途一片光明,忽然变得灰蒙蒙起来。夏桑落暗自叹口气,看着他,半晌,才作出大公无私的样子,劝他:“那就回去吧。”尔后又补了一句,“到时候我住不惯要走,你可别拦着我。”
沈南溪手一紧,问:“你要走去哪?”
“当然是回桐香县去。”
“你一个人回桐香去,我怎么办?”
夏桑落讪讪地,想了一阵,道:“你当然有你的去处。”
沈南溪撑起身子看着她,表情有些愠怒,眼睛也黑沉沉的吓人。夏桑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往里面缩了一下。他抓着她的胳膊,问:“我们已经在菩萨面前——”忽然想起来,发誓的是他,她是立誓要出家,于是又把这一节抛开,“我们现在都这样了,还让我一个人到哪去?”
夏桑落不服,问:“怎么样?我们又没有怎么样。”
沈南溪瞪着她。夏桑落嘴硬,心里可没底。两个人都在床上,夫妻才能做的事也都做了,还叫没怎么样吗?她有些惭愧,捡起衣裳穿上,悻悻道:“没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也没有拜天地成亲,什么都不算,充其量叫苟合。”
苟合……沈南溪额头青筋暴起,有耐心告罄的趋势。
夏桑落犹没有察觉,又念叨:“你们苗人不是经常走婚吗?你就当自己也走了一次婚好了,反正也没有孩子,什么都不算。”
念叨完了,要下床,手腕被沈南溪抓住,夏桑落“嘶”地倒抽一口气,叫道:“干吗用这么大力气?”
沈南溪一言不发,看着她良久,手一甩,自己拿了一件衣裳出去了。
夏桑落揉着手腕,看他一去不复返,自己脑袋也耷拉下来。只不过是去拜见公婆,有什么可怕的?真不知道自己整天在想些什么。夏桑落坐在床边,狠敲自己的脑袋。
到大中午,沈南溪还没有回来,夏桑落忐忑不安,出去看。刚一出房门,就见沈南溪匆匆回来,还拎着大包袱,一解开[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香烛红绸盖头什么的全涌了出来。
夏桑落吃了一惊,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沈南溪回答得干脆:“成亲。”
“我知道是成亲,我问谁要成亲——”
话音未落沈南溪已经自动自发来解她的腰带,夏桑落暗叫不妙,看样子沈南溪要霸王硬上弓。要挣扎,挣扎不开,夏桑落像活虾一样乱扭了半晌,终于妥协道:“你先出去,我自己换。”
沈南溪看她一眼,出去了。夏桑落抱着大红的嫁衣和盖头呆坐着,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婚姻嫁娶,人生大事,她暗自幻想了不知道多少次,竟然要在这不知名小客栈里解决。可惜了这上好的绸子……她把盖头揉在脸上蹭了蹭,颊边也泛起了一层红晕。
磨磨蹭蹭半晌,终于嫁衣换好了,拉门一看,长大的嘴巴就合不拢了。外面全是人,掌柜的,跑堂的,早起住店的,人人乐乐呵呵等着看新娘子。沈南溪也换了红的,看着有些傻,可一张俊脸实在是百里挑一的。
菖蒲拎着一长串鞭炮,欢喜地叫道:“新娘子快些了!吉时要到了!”
夏桑落大窘,连忙缩回去,在镜子里左照右照,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才蒙了盖头出来。虽然觉得自己有些像耍猴戏的,心里抑不住紧张怦怦直跳。
刚一出门,迎面伸来一只手,知道是沈南溪,夏桑落紧紧握住,压低声音道:“赶鸭子上架,你也不看看时候。”
沈南溪轻笑,拉着她往楼底下走,附耳道:“我怕再拖下去,你这只到嘴的鸭子就要飞了。”
“你以为耍这么一场猴戏,我就不会飞了?”
“你飞吧,到时候全县的人都知道你是我拜过堂成过亲的娘子,看谁敢收留你。”
夏桑落气得跺脚:“你好奸诈。”
沈南溪笑道:“娘子过奖了。”
说完见夏桑落一脚将要踩空,干脆打横抱起她,咚咚咚下楼。众人齐声笑起来,鞭炮一响,喜气能传到十里外。夏桑落恁是脸皮厚,这时候也禁不住害臊起来,脚刚一沾地,就推开他,道:“新娘子是娘家兄弟抱的,哪有新郎倌自己出手的?”
沈南溪随口道:“我只走过婚,又没真成过亲,哪里知道这些。”
夏桑落的喜色冻结在脸上,刷的将盖头拉下来,质问道:“你和谁走过婚?”
满堂宾客霎时安静下来,笑的,说话的,吃东西的,全都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这一对新人。
沈南溪也被震住,暗恨自己失言。既然是走婚,哪里还能记得住姑娘家的姓名?就是记得,也不能告诉她。他定定地看着夏桑落一张娇艳怒容,脑子一转,很镇定地答道:“你,我就和你走过婚。”一顿,又提醒她,“不是你今天早上说的吗,我们现在就叫做——”
谁知道他嘴里冒出来的词是苟合还是走婚,夏桑落吓了一跳,忙上去捂住他的嘴,干笑道:“好了好了,继续继续。”
顺手把盖头又拉下来,沈南溪那一丝得逞的笑容也被挡在外面。
婚宴继续,临时布置出来的喜堂,临时请的宾客,小四充当司仪,少年清脆的声音:“一拜天地——”
夏桑落低下头来,眼前一抹黑,对面是她熟悉的人,熟悉的气息,沈南溪在她耳边低声道:“现在我们算有什么了吗?”
她几不可察地点头,眼圈儿微红,差点喜极而泣。
老姑娘夏桑落终于在二十岁的时候把自己给打发了出去。
这是多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送入洞房。外面还是白光光的天,本该出去应酬宾客,沈南溪懒得去,把事情都交给菖蒲和小四,任他们两个在外面瞎忙活,自己在洞房里专心对付新娘子。
夏桑落捻着腰带,羞答答等沈南溪来揭盖头,等了半天,不见他来,自己偷偷揭开一角,见他正在倒酒,夏桑落脸一红,又连忙放下。脚步声到了面前,她心里一阵急跳,往旁边稍微挪了挪,结果听沈南溪的声音道:“咦,你怎么还蒙着这个,不嫌黑吗?”
夏桑落一愣,继而悻悻地扯掉盖头,暗道:“果然是蛮子。”
沈南溪没有听见她的嘟囔,把酒递过来,笑道:“是不是该喝交杯酒了?”
夏桑落接过杯子来,不是什么好酒,但贵在清透,一股香气扑鼻而来,人都要醉了。她红着脸,和沈南溪胳膊一绕,额头相抵,眸光交汇,无比的亲密,喝交杯酒的意味也在于此。一杯酒下肚,刚才自己揭盖头的不满也消失了。
这酒烧喉,夏桑落吸着气,别扭道:“你可别以为这样就够了,小打小闹,根本就不算成亲。”
“哦?那要怎么样才算?”
“该叫上屠苏他们一起,把桐香县的人都请来,还有那个诅咒我嫁不出去的干瘪老头族长,敲锣打鼓……”夏桑落眼睛一眨,“对了,还要坐花轿,这是最重要的。”
沈南溪只是笑,炯炯有神的眼睛打量着她。
夏桑落摇头晃脑了一阵,奇道:“咦,这酒后劲真大。”
沈南溪轻轻笑起来。
夏桑落终于明白自己上当了。
她睡前还在客栈里,青色的帐子,窗外是林子,睡醒来就到了华宅,丝的幔帐,帐子外有几人低切的说话声,叽里咕噜,用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语言。还有透过幔帐隐约见一个老头人影,头上缠布,分明就是苗人的打扮。
这里是凤凰城。
她猛地坐起来,帐子一揭,叫道:“搞什么鬼?”
外面三人同时停住,一个金佳尼,一个沈南溪,还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唯唯诺诺的像是下人。夏桑落眼里快喷火,盯着沈南溪一言不发。
见情势不好,老头跟金佳尼嘀咕了几句,急急告退了。
夏桑落看着老头出去,又看沈南溪。
沈南溪微微一笑,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解释道:“大夫说你只是旅途劳顿,精神不济,并没有动胎气。”
她根本就没胎,动个鬼胎气!
夏桑落差点要破口大骂,忌惮着面前的金佳尼,强忍着没有开口,冷眼看沈南溪在自己母亲面前演戏。
金佳尼见夏桑落脸色不好,以为是身孕所致,也不生气,叮咛沈南溪要好好照看,自己先走了。
门一关,夏桑落从床上跳下来,叉着腰,质问沈南溪:“你敢给我下迷药?”
深南溪哪肯承认,笑着按她坐下,戏谑道:“是那酒后劲太大,你喝醉了,一直睡到现在。”
“屁话,才一杯而已,醉了两三天?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沈南溪充当贤夫,倒了茶来给她,又拍拍她的背顺气,柔声道:“孩子的娘,说话注意点,小心别被你肚子里那个听到了。”
夏桑落无奈,道:“我肚子里哪有——”
沈南溪伸手捂住她的嘴,夏桑落满头雾水,被他一扯,到床上去,沈南溪又把幔帐放下来,安顿她睡,自己在旁边躺着。夏桑落眼睛咕噜一转,见外面来回有守卫在转,心中略微醒悟,凑到沈南溪面前道:“你是怕你爹杀了我,所以才说我有孩子的?”
沈南溪整了整她团在脖子里的散发,面容很沉静。
“我在你的酒里面加了药,脉象看上去和有身孕的女人很像,别人不会发现的。”
夏桑落很紧张,问:“那到时候生不出来孩子怎么办?”
沈南溪笑起来,安慰她道:“到一个月,脉象会恢复,到时候我们早就不在这里了。”
或者夏桑落会真的怀孕呢?没人说得准。
听着沈南溪在一边安慰,夏桑落心里七上八下,嘟囔道:“你爹知道我看过那本账簿,他不会放过我的,早知道我当初就不碰那个东西了……”又抱怨沈南溪,“都怪你,暗藏祸心,给我喝掺了药的酒,把我拐到这里来……”说到气愤处,又去踢他。
沈南溪按住她不安分的腿,笑道:“好了,都是我的错,以后你怎么罚我都可以,现在先好好睡一觉。”
药效还没有过,夏桑落本来准备跟他算账,脑子一昏,只能等以后再说。合眼没多久,睡着了。沈南溪在她颊边一吻,下了床去。门外守卫还没有散,见沈南溪出来,都叫公子。沈南溪做个手势,命众人轻声,自己去了赖库书房。赖库正在看公文,听到沈南溪进来,并没有抬头。沈南溪叫了一声爹。
赖库把手里的信笺塞回去,似不经意地问:“你就是为了那个女人,才一直不愿意回来的吗?”
“和她没有关系。”
“哦?”赖库不动声色,“那就是……你不愿意和我这个乱臣贼子的爹同流合污,所以常年离家出走?”
沈南溪默不作声。赖库看了他一眼,把桌上的信封递给他,自己负起手来回踱步,眉宇间有几分深沉之色。在沈南溪拆信的时候,赖库又道:“据说那个女人曾经是赵七尹的妻室,那本账簿,赵七尹会不会放在她身上?或者她早已经看过了,也知道了所有的事?”
沈南溪眉头一皱,迅速把信笺塞回去,道:“你既然对赵七尹的账簿耿耿于怀,为什么不亲自去问他?这样重要的东西,赵七尹怎么会藏在别人身上?”
“可是据说这女人对赵七尹而言,并不一般。”
“赵七尹是一个多疑的人。”
赖库停下脚步,目光在沈南溪身上掠过,高深莫测的。最后却只若无其事地一笑,拍拍他道:“放心,不管怎么样,她现在是我的儿媳,又怀了我的宝贝孙子,没人敢对她怎么样。”
沈南溪面色不改,道谢:“多谢爹。”
赖库点点头,知道账簿的事从夏桑落身上打探不到什么消息,也就暂且放下,转了话题。方才的信已经给沈南溪看过,又放了回去。赖库盘算了一阵,道:“之前花了那么大的功夫栽培,进宫才没多久,就折了,没用的东西。”
他说的是当初从赵七尹手下被送进宫的女人,消息传来,那女人进宫行刺皇帝老儿,被诊断出得了失心疯,已经被打入冷宫。进去时一个样,出来时另外一个样,鲜活的女子,瞬间枯萎,赖库所虑的,是自己在宫中安插的人又少了一个。
喜的是皇帝好色,没过多久又要采选,差的只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赖库自己在一边琢磨,沈南溪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看得心烦,遂敷衍道:“反正皇帝也没几年的命了,何不等着……”
赖库转过来,浓眉一竖:“等什么?”
沈南溪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等他死,岂不省事?”
话音未落,赖库登时面罩寒霜,眼看就要一个耳光落下,手扬起半天,却又不忍。半晌,慢慢放回去,恨恨道:“只恨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偏偏如此不争气。”
沈南溪直挺挺地站着,躲也不躲,赖库越看他越生气,索性转过头去不再理会,自己谋划。这一转身,背影看着已经显出老态,鬓边也有几分灰色。沈南溪静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阵,没说话。
忽然赖库又问:“你看阿娜依怎么样?”
“阿娜依?”
“不错,”他捋着胡须,“虽然不算绝色,却足够聪明,有她在,不怕不能成事。”
不意赖库竟然将主意打到了阿娜依身上,沈南溪暗自诧异,想到他和阿娜依自幼一起长大,又想到当初阿娜依为了那本账簿剑尖直指菖蒲的情景,还有她脸上邪气的笑容。心中似有所动,他看着赖库,半晌,慢慢道:“阿娜依不错。”
赖库微微点头,露出志满意得的笑容。
沈南溪默默看着他,要走,却终究又回了头,道:“父亲还记不记得,当初是为什么收养的阿娜依?”
赖库一愣,捋须回想,道:“那时她才不过四五岁,没了阿爹阿娘,饿晕在路边,恰好我带着你打猎回来,那马险些踩到她。”却未提当初这孩子被救了起来,眼睛还没睁,就嘤嘤哭着叫阿爹,他心里一动,对阿娜依颇有些怜惜也是有的。
沈南溪凝望着外面绿油油的茶园,热情的苗家姑娘背着茶篓,一路山歌飘荡,飘进王府里,颤悠悠的。他沉默许久,忽道:“阿娜依的确能干,父亲倒不如考虑考虑收她做养女。”
这话没头没脑,赖库愣住,随即皱眉道:“好端端的,收个养女做什么?况且这样莫名奇妙的,难保你娘不会生出什么小心思来。”提到金佳尼,却又莞尔一笑,十分愉悦地。
沈南溪默然无语。
凤凰城是人间天堂般的地方。百姓比桐香县的淳朴,风光比桐香县怡人,连山歌都比桐香县的动听。但夏桑落并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当苗女们在田间对歌采茶的时候,她想着自己风风火火卖酒的日子。
若是在这里开一间酒坊如何呢?桃源谷的水清透澄澈,酿出来的酒也好,喝了人面若春桃,比山花娇美。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好,夏桑落正准备去和沈南溪商量,金佳尼差人来找夏桑落去陪她喝茶。
“凤凰城里出好茶,人人都爱好这个,总比喝酒好。”金佳尼这样说的。
夏桑落连连点头。心里对自己的凤凰城夏家酒肆道别。
住到半个月的时候,仍不见沈南溪有离开的趋势,夏桑落带着小四和菖蒲到处乱转,夏屠苏写来的信也看了无数遍,渐渐感到无聊。她坐在窗边发呆。
菖蒲疑道:“大姑娘,大人他真会跟咱们一起走吗?我看这里人人都对大人恭敬得很,毕竟他是王爷的独子……”
夏桑落斜睨他一眼,问:“你在担心什么?”
菖蒲低着头,撇着嘴:“我担心,咱们永远也回不去桐香县了……”
夏桑落百无聊赖,一遍遍地学着怎么样优雅完美地冲出茶来,随口问:“这里有什么不好的?”
“这里人说话都听不懂,姑娘家看到人就要和你对歌,我又对不出来……”菖蒲挠头,“而且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好不自在。”
小四嗤笑,讽刺菖蒲:“你以为人家爱跟着你?人家是跟着大姑娘,怕她肚子里的小少爷有个闪失,更怕大姑娘跑了,大人也跟着一起跑了。”
夏桑落托着腮叹气,连小四都看得清楚,当个人质,果然比想象中还无聊。
可怜她的相公,还要整天被抓去处理城里的事,当个县令都那么懒,城主又怎么可能称职?凤凰城被他这样乱搞几年,恐怕会连温饱都成问题吧。
继续叹气,夏桑落把茶推到一边,从临江阁上看着底下清溪如缎,围绕着整个凤凰城蜿蜒而去。她热衷于操持一间酒坊,却厌烦于关心一整座城。这里说到底还不是她的地盘。
所以她做不了主。
再叹气。夏桑落感觉很糟糕。
这一日,正在窗边长吁短叹的时候,身后一暖,知道是沈南溪回来了,她有意要引起他的注意,叹气更大声。沈南溪笑道:“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
又开始拽文。夏桑落撇撇嘴,质问他:“为什么在桐香县的时候不见你这样勤政爱民?”
“谁说的?”沈南溪换了一件衣裳,从屏风后转出来,“我一向以天下为己任。”
“桐香县衙里文书上积攒的灰尘比山高啦。”夏桑落讥讽他,“我从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整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沈南溪笑起来,戏谑她道:“观察我这么仔细,莫非你从刚一开始的时候就特别注意我了?”
夏桑落脸一红,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两下一静,听到外面牛的叫声此起彼伏,还有震天价响的锣鼓。夏桑落好奇,整个身子探出去,却只看到王府里几人高的围墙,不知道外面都在闹什么。问沈南溪,沈南溪见怪不怪,答:“再过几天就是苗年了,外面正在庆祝。”
“苗年?”
“对,快到十一月了……”沈南溪停住,看看她,“想去看吗,我带你一起去。”
夏桑落自然乐意,只是看到那满桌子的补品,又迟疑了,每天晚上金佳尼都要来,眼看着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安胎药喝干净,不然不肯走。夏桑落现在被补得气血旺盛,每天只想着要干几件惊天地泣鬼神的事。
沈南溪满不在乎,把满桌子的补品推到一边,拍胸脯保证道:“有我这在,比大夫还强,要这些做什么。”
夏桑落“扑哧”一声笑出来,被他一拉,顺势跟了上去。两个人甩开一群侍卫,鬼鬼祟祟到了外面。
果然热闹,苗人的年节,像桐香县的花草会。村寨里的年轻人围着篝火跳舞,只是没有插花插草。远处的牛尾巴上被拴了火,疯了似的乱跑。众人踏着铜鼓的节拍转圈子,人人喜不自胜的样子。
夏桑落看得有趣,也要上去对歌,结果姑娘家不理她,只追着男人跑。沈南溪见状笑道:“苗年是成亲的大日子,女子都急着找情郎好成亲,怎么会理你?”
夏桑落一看,果然有男人在里面游转,那个得意洋洋的样子,像搓着脚到处乱飞的苍蝇。
她哼了一声,道:“我也会对歌,我要去找男人对歌。”
刚一动弹就被沈南溪扯了回去,她不解,沈南溪颇有几分不满,吓唬她道:“你要是和人家对上了歌,就会直接被人拉去走婚了,三更半夜的,就在半山上野地里,你不害怕?”
夏桑落有意气他,起身道:“反正你也走过婚,我也要走一次才公平。”
沈南溪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没有提醒夏桑落她现在已经是有夫之妇,已经见她挤过人群往火堆边去,没办法,自己只能也跟上。
到了人群里,火光照得人脸发烫,夏桑落不由想起自己以前在花草会上被人嫌弃的事,现在没人认识她,可真正到了大显身手的时候。于是腰板一挺,卖弄起自己刚刚学会的歌子。
众人听得高兴,想要对,还没想到,沈南溪横插一杠子进来,接了过去。
夏桑落不服,又起头,沈南溪继续接。人人都认得檀吉公子,有几个跃跃欲试的,也都缩了回去。夏桑落本来就学艺不精,两三下就没词了,搜肠刮肚,还是脑子里空空。
眼看两人一个悠然自得,另一个神情尴尬,众人轰一声笑起来,要拥着沈南溪和夏桑落去幽会。
沈南溪得意,夏桑落哼了一声,跺跺脚就掉头走了。
走出老远一看,沈南溪没有追出来,被一群姑娘簇拥着走也走不开。
还有人拉着他跳舞。
夏桑落越看越火大。她的狩猎美男计划破灭,他反而如鱼得水。同样是已婚人士,待遇差别这么大!
走出老远一看,沈南溪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正在找她,结果又被拉了回去,成为年轻姑娘们的宠儿。
夏桑落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泛酸。苗年是他的节日,不是她的。
他生在凤凰城,而她生在夏家酒肆。
这世界本来就是一分为二的。
本来是兴高采烈地出来,到最后的时候却郁郁寡欢。夏桑落等沈南溪不来,自己抱着膝盖坐在一边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忽觉身边有动静,转头一看,没人,再转到另一边,正见沈南溪气喘吁吁地看着她。
他几乎整整一晚上都在找她。撞破了十几对走婚的。
夏桑落觉得很对不起他,嘴唇蠕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拉他坐下。本来天黑,这一近看,才觉得他的漆黑眸子里火光点点,不知是篝火的影子,还是他的怒火。
不过这双眼睛可真像当初在花草会上看到的面具下那个人。
夏桑落下意识地伸出手,在他眼睛周围描画了一圈,慢慢收回去。沈南溪握住她的手,在唇边一吻,问:“天快亮了,回去吗?”
夏桑落摇摇头,犹豫了一阵,才问他:“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沈南溪在她身边坐下,垂眸想了一阵,看看她,道:“现在阿娜依和赵七尹都心怀叵测,我怕走了之后会出事——虽然说不管这里的事,可他到底是我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命丧别人手里。”
夏桑落很理解他。
“这个当然。”
所以……如果阿娜依的事情顺利解决,赖库掌握凤凰城,必定是要留下他继承王位,若是不成,赖库沦为他人刀俎上鱼肉,他就更不能走了。
夏桑落叹口气,简直开始怀念在桐香县的时候,他还是个无法无天的狗官,她是个受尽欺压的良民,两人整天闹得鸡飞狗跳,也比在这里强。
想到以前的事,就不由笑起来,夏桑落撞了撞沈南溪的胳膊,笑道:“你当初打我的板子,我快恨死你了。”
沈南溪也笑,戏弄她道:“我是在为民除害。”
“我是祸害吗?”夏桑落斜睨他,“那你还偷偷中意我这个祸害?”
沈南溪懒洋洋往后一倒,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过一阵,才懒懒道:“你什么时候见我中意你了?妇道人家,说这样的话也不害臊。”
夏桑落哈一声笑出来,揭露真相:“还不承认,我都知道了。”手脚并用爬到他身上,将不害臊作风发扬到极致,还在他耳朵上轻轻咬了一下,“你在花草会上,就这样……对我夏大姑娘芳心暗许了。”
沈南溪低低笑起来,揽着她的腰,一翻身,到了上面,身后草丛遮掩,人声人影都不见。他在她耳边道:“我有个提议。”
“什么?”
“不如我们今天晚上也走婚吧。”
在这里?!
夏桑落还没来得及发出抗议,就被他拖进了更深的草丛中。
苗年之后是办喜事的大好日子,家家户户的适龄女儿都寻觅着婆家。阿娜依在一个平静的晚上被赖库招去密谈,出来的时候脸色就有些不大对劲。
夏桑落拉着菖蒲小四在研究桃源谷的水,沈南溪看了一阵,回来,门口拦着阿娜依。他神色不变,淡淡道:“听说你的事了,恭喜。”
阿娜依脸色微变,拦住沈南溪,质问:“这件事是公子跟王爷提的?”
是赖库决定的,他只是没有反对而已。
沈南溪并没有这样告诉阿娜依,只道:“这样有什么不妥吗?”
阿娜依咬唇不语,沈南溪看了她一眼,进房里去。阿娜依跟在后面,掀开幔帐,里面满桌上堆的是珍奇药物,都是金佳尼从各地搜罗来给自己孙子的。现在全府的人都围着夏桑落打转,阿娜依难免心生嫉妒。
沈南溪进去换了件衣服,再出来的时候,放下了帐子,把里外阻隔开。阿娜依的视线收回来,见沈南溪衣襟微散,要上去替他整理,沈南溪退了一步,客气道:“不必了。”
阿娜依微愣:“公子嫌弃我吗?从小就是我服侍公子的。”
“你是要进宫的人了,身份不同。”
阿娜依再受打击,面色微白,低头退开,见沈南溪整好衣襟,在桌边停下来,一样样看夏桑落研制出来的所谓新酒方子。他们从以前虽不特别亲厚,彼此还是信任的,沈南溪对人温和,哪有这样冷淡的时候?
心中微涩,阿娜依问:“就因为上次在巷子里的事,公子就要把我逼上绝路吗?”沈南溪波澜不惊,道:“上次的事,你是预谋已久的,针对的还是我亲生的爹,你说,我要怎么办?”
阿娜依定定地看着他,轻道:“我一直以为公子是宽厚的人。”
“现在明白了?”沈南溪看着她,“其实我不是。”
阿娜依轻轻一笑,颇有些凄然:“公子,你真不愧是王爷的儿子。”
阿娜依握着剑从沈南溪房中出来,走到一半停下来,水井边微波荡漾,她在井边停留,看到里面自己容色惨淡。
这张脸,连绝色都算不上,也会引来祸端……她摸着自己的颊,想起幼时自己刚被领来王府,沈南溪笑道:面色美如梨花。于是取了名字叫阿娜依。在苗语里娜依就是梨花的意思。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她的身世,只以为她真是双亲过世走投无路才奔了王府,因而对她十分怜惜……她那时候想,宁愿自己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现在想起来,真是可恶。
现在对他而言,梨花又算什么?
阿娜依看着临江阁上夏桑落和小伙计菖蒲拼命忙活,绞尽脑汁要酿成新酒来。小四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夏桑落永远也不会意识到,有一个人这样羡慕而且嫉妒地看过自己。她什么也不知道。
一个永远以自我为中心的女人。
阿娜依冷哼一声,快步往赖库书房里走去。
等到赖库再看到阿娜依的时候,她脸上已经多了一条鲜血淋淋的创口。
赖库当场变色,一耳光过去将阿娜依扇得跪倒在地。
阿娜依慢慢爬起来,跪直身子,仰起脸,哀求道:“王爷,这样的我,皇帝不会喜欢。”
赖库咬牙切齿,拳头松了又紧,终于一拳砸在案上,看也不看她,冷声道:“你给我滚出去。”阿娜依站起来,晃了几下,又挺直,擦了嘴边的血,动作很粗鲁,有意要让脸上的伤疤更显眼。
赖库的背影决绝,她看着他,从怀里徐徐掏出一本账簿,放在赖库面前,轻道:“这是我上次去找公子的时候,从一个女人身上发现的。”
赖库瞥了一眼账簿,翻开看几眼,眉头渐渐拢了起来,高深莫测的目光又落回阿娜依身上,问:“早就发现了,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阿娜依闭紧嘴巴,不说话。脸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她连哼也没哼一声。
赖库黑眸微眯,打量着阿娜依半晌,才一字一句道:“以后给我记住,永远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样。”
说完把那本账簿往火盆里一扔,火舌卷起,一本簿子迅速化为灰烬。阿娜依脸色变都没变。赖库对她挥挥手:“你下去吧。”一顿,又补充了一句,“当初我领养你,就已经把你当作我的好女儿,我们父女间,有什么事情都好商量,不要再做这种自伤身体的事。”
阿娜依低眉顺眼,答了一句:“是。”
便转身离去,赖库忽然叫住她,却又不说话,只是盯着那盆里的灰烬出神。阿娜依垂首不语,脸上安安静静。赖库看了她良久,忽道:“你小时候,乖乖巧巧的,我看了也不由喜欢,后来还想过,收你做个女儿。”
阿娜依浑身一颤,眼泪险些涌出来。却又慢慢收住,抬起头来,脸上平静无波,道:“王爷说笑了,阿娜依一个低贱的下人,怎么敢高攀。”
赖库眉头一皱,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挥挥手,道:“也是,如今你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你去吧。”
阿娜依头也不回地离去。
赖库暗自摇头,檀吉倒是一片苦心,只以为这样便能收拢人心,只是别家的狗,自家到底养不熟。阿娜依倒有几分骨气。这样一想,眉头越发皱起来。天色将暮,靠近山的地方黑黢黢疏无人迹。阿娜依踽踽独行,临近清江的地方,蹲下来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水波一荡,脸上的伤疤也随之荡起来,笑容模糊不清。她看了许久,扯下袖口在水里沾湿,细细擦了脸上血痕,便往寨子里去。
寨子里人少,零星散布着几户人家,两间破草搭成的茅草屋也是有的。阿娜依解下剑塞进门口的柴草堆里,往房中去,口中叫:“阿娘。”
却有一人慢慢自屋里出来。阿娜依的叫声全咽了回去,瞪着他,脸色一变便往屋里冲去。却见黑洞洞的房中床铺桌案干净整齐,比自己走时更多了些条理。那脸色枯黄的老妇人躺在床上,眼睛朝着自己进来的方向。
阿娜依露出一点笑容,坐在床边轻道:“阿娘。”老妇人笑一笑,摩挲着她的手,又往屋外一指,“这位公子来了半天了,我说我不认识他,是你的什么人吧?”脸上露出一丝希冀。
阿娜依微微点头,道:“是我认识的人……”扶着老妇人重新躺回去,陪她说了许久的话,不外乎今天吃的什么喝的什么而已,却只觉从未有过的安逸与平静。
天色完全黑下来,夜枭叫声惊得一群山鸟扑棱着翅膀四散而去。阿娜依合上门出来,看着迎面的山林出神。风一吹,飒飒轻响,树木摇曳起来,如同魑魅鬼影。
“恐怕连赖库自己也不知道。他居然有你这个女儿。”赵七尹站在她身后,低低一笑,“瞒得倒真是紧。”
阿娜依一言不发,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把玩着,目光极寒。赵七尹不以为意,特意在她身边坐下,两人挨在一起,顿时有了暖意。阿娜依看他一眼,赵七尹道:“我现在倒真是好奇,你对自己的亲爹,是什么感情呢。”
阿娜依冷冷一笑,看着未点灯火的茅草房,“我娘为他哭瞎了眼睛,你说我是什么感情呢。”
赵七尹微微一笑,倒有几分激赏。阿娜依慢慢垂下头去,明知道赵七尹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便将匕首重新插回去,只是脸上的伤口疼起来,她微一皱眉。赵七尹侧面打量着她,半晌,方道:“这样看来,你和沈南溪的确是有几分相像。”手指自她额前到下颌勾勒而下。
阿娜依被针刺了一般跳起来,一脸戒备地盯着他,脸色被风吹得煞白,犹冷笑道:“你对他倒真是念念不忘。”赵七尹哈哈一笑,道:“彼此彼此,你又何尝不是——真是有趣,明明快要恨死赖库,却对赖库的儿子百依百顺——不对,如今你也要恨起他来了吧,做妹妹的,到底比不上他的女人。”
阿娜依置之不理,转身便往屋后去,奈何赵七尹方才一句话仿佛魔音穿脑,禁不住要去想,一想,额头青筋别别跳个不停,便要爆发出来。忍无可忍,竟抓起满把柴草往他身上扔去,气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这孩子气的动作,倒叫赵七尹一愣,继而笑起来。阿娜依微微喘气,冷着脸,赵七尹到她面前,一手停在她肩膀上,柔声道:“好姑娘,再这样生气,伤口可就好不了了。”
阿娜依懒得看他一眼,胳膊一甩,径直往自己房里去。赵七尹跟她一起进去,关了门,从怀里扔出一瓶伤药来,才进入正题。他揶揄道:“那本簿子,花了我极大的功夫才到手,就这样扔了出去,你以后怎么报答我?”
阿娜依冷哼一声,把剑放在桌上,道:“要不是我口紧,你以为自己能好好的在这里?”
赵七尹微微一笑,算作默认。见阿娜依脸色都变白了,自己过来拧开瓶子,替她伤口上倒了药,阿娜依颤抖了一下,稍稍退后,赵七尹瞥了她一眼,动作轻了一些。两人离得近,阿娜依看着他,半晌,忽道:“真是奇怪,当初夏桑落居然拼命要从你身边逃开。”
赵七尹手一停,目光从那道狰狞的伤疤上挪开,直视着她的眼睛,无所谓般,道:“这有什么,总有一天她还是要回来的。”
“哦?你可真有信心。”阿娜依讽笑。
赵七尹不置可否,将手挪开,离远一点打量着阿娜依,啧啧道:“真是可惜了,好好的一个美人。”说完又一笑,把药瓶轻轻放在桌上,“不管怎么说,对我来说,你比一本簿子更有用。”又道,“我今天才发现,你和她倒有点像呢。”
不用提,阿娜依自然知道他所谓的“她”是谁。她冷冷一笑,道:“是吗?”大有不以为然的样子。赵七尹回想片刻,肯定道:“不错,恼羞成怒的样子是像的。”见阿娜依要翻脸,又笑道:“不过能干的女人大概都是如此。”
阿娜依面色一变,隐隐猜出赵七尹今天的来意。遂脸色一变,讽道:“你这是做什么,难道是想把自己对夏大姑娘的热情转移到我身上来?”
赵七尹既未否认,也没有承认。沉吟良久,他突然道:“你说,若是有一天,赖库突然发现自己的旧情人和女儿都在我手上,这是不是也能算做一件牵制他的筹码?”
阿娜依嘿嘿冷笑,“你怎么知道是‘我在你手上’,而不是‘你在我手上’呢?”
赵七尹倒不动气,反而笑道:“我倒是想‘在你手上’,怕你不要。”
阿娜依瞪他一眼,便关上门出去了。到外间,目光落到她娘所住的屋子,脸色又沉下来。如今赵七尹已经发现她的身世,她若不愿放弃手头的一切仓皇逃走,就只能与他周旋。他有意利用她,她又何尝不能利用他?
她在外面沉沉思索,赵七尹透过窗格看着她,也陷入了沉思。
阿娜依为了抗拒进宫而自毁容貌的事传到夏桑落耳中,她呆了许久,才道:“真看不出来,阿娜依居然是这么烈性的女子。”
原本看她,还是个温柔和顺的人。当然,在巷子里劫持菖蒲那次是例外。
小四道:“恐怕这下阿娜依要恨死王爷了。”
夏桑落深表赞同。菖蒲却不解,问:“为什么?”
小四无奈地叹口气,在菖蒲脑袋后拍了一把,骂道:“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又解释给他听,“王爷为什么要让阿娜依进宫呢?因为他觉察到阿娜依有野心,要把她从自己身边弄走,那样一个女人,进了宫,除了替王爷效忠,还能干什么?”
夏桑落跟着补充:“可是阿娜依不愿意当傀儡,所以自己划伤了自己的脸,这样她进不了宫,只能留在凤凰城,为了讨回王爷的信任,还把自己辛苦得来的账簿都送了回去,这么一来,她还不耿耿于怀?”
两人这么一解释,菖蒲才大致明白过来,又想到阿娜依用剑伤了自己一节,很觉得痛快,点头道:“毒如蛇蝎的女人,活该。”
小四嗤了一声,抱着酒坛子往房里去了。菖蒲不服,在身后学着他的动作,学得不伦不类,十分可笑,自己还没有察觉,暗损小四道:“阴阳怪气,跟女人似的。”
夏桑落暗笑,问:“你又什么时候得罪小四了?”
菖蒲撇撇嘴:“谁知道,我那天叫他一起去游方走婚,到处是好姑娘,难得的机会啊——结果他不感激,还骂我个狗血淋头。”
夏桑落一口酒全喷了出来,笑得快内伤,菖蒲还不明白怎么回事,挠着头一脸疑惑。
夏桑落品够了酒,抱着坛子要回去,在路上遇到赖库和金佳尼,夏桑落忙行礼。见她又犯禁忌,金佳尼娥眉微蹙,赖库却很高兴,笑道:“多喝酒,好,以后孩子一出生就是千杯不醉。”
“喝那么多酒做什么?”金佳尼不满,“又不是乡下酒肆里的莽汉。”
赖库笑道:“这孩子一出生,就是赖库家的小主子,以后要做凤凰城城主,还要做苗疆之王。我们苗人的好汉子,怎么能不喝酒?”
金佳尼也笑起来,瞄了瞄夏桑落的肚子,还不放心,又吩咐左右:“去请大夫来,再替少夫人把把脉。”
夏桑落吓了一跳,忙道不必,那下人已经欢欢喜喜地去了,她头皮发麻,被人扶着回房里去,赖库和金佳尼一路已经开始商量孩子将来要叫什么名字。
回去之后,被人请到床上,大夫还没有来,夏桑落拼命跟菖蒲使眼色,叫他去喊沈南溪回来救急,菖蒲眨眨眼睛,没有看懂她的眼色,夏桑落气得要骂他。还是小四机灵,一溜烟地去了。大夫来了,夏桑落躺在床上,急出了一身汗。当初沈南溪说的药效只有一个月,现在一个月时间早就过了,若是被大夫看了出来,自己说不定就小命不保。
结果那大夫伸出手来,要把脉,夏桑落拖拖拉拉,眼睛往帐子外一看,忽见沈南溪在外面,还对自己递来一个安心的眼神。她心里一松,把手递出来。
大夫把了半天脉,又皱眉,又嘟囔,夏桑落目光在他和沈南溪脸上轮流转,有些狐疑。
终于诊完了,大夫躬个身,出去跟金佳尼说了一堆。夏桑落偷偷看向沈南溪,他对她微微一笑。
大夫走后,金佳尼进来拉着夏桑落的手,笑道:“大夫说了,现在还不要紧,再过一段时间,就不能这么跑跑跳跳了,要躺在床上安胎,不然容易出危险。”
夏桑落自然满口答应。金佳尼又叮嘱了她几句,才走了。
人刚一走,夏桑落从榻上爬起来,问沈南溪:“怎么回事?这药效还没有过?”
沈南溪轻轻笑起来,按她在床上坐下,柔声道:“傻瓜,还不懂吗?根本就不是药在起作用。”
夏桑落一愣。下一刻就差点跳起来。
“你说——”
“你是确实有身孕了。”
她张大嘴巴,半晌,目光移到自己肚子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回去,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怎么会……我一点都不知道……”
沈南溪笑得暧昧:“我每天都这么努力,有了,也很自然。”
夏桑落脸红,推开他,又看看自己的肚子,觉得很神奇。一想到自己肚子里有他和她的孩子,就情不自禁笑起来。
依偎着沈南溪坐了一阵,想起来金佳尼叮嘱自己的,要安胎,夏桑落忙爬回床上去乖乖躺下,沈南溪也脱了靴子睡在外面。两人翻个身面对面,夏桑落捧着他的脸道:“你说,是男的还是女的?”
沈南溪轻轻一笑,道:“我看看就知道了,他们说从肚子形状就能看出男女。”说着就掀开她衣服要看个究竟。
夏桑落脸又红起来,忙拍开他的禄山之爪。想了想,道:“要是个女的就好了。”
沈南溪看看她,等着她的下文。
“刚才王爷说了,要是男的,将来就要当凤凰城的主子,什么小王爷。”夏桑落说得眉开眼笑,“可要是个女的,兴许王爷不喜欢,我就能把她带走,回桐香县去开酒坊,当女掌柜。说不定她也能遇到个狗官,只要狗官没一个有权有势的爹……”
沈南溪掩住她的嘴,另一手停在她小腹上,静静道:“放心,我们过不了几日就能离开这里,到时候就没人干涉这个孩子的事了。”
夏桑落摇摇头,摆开他的手,认真道:“不,我现在想,还是不能离开,阿娜依对王爷怀恨在心,又有赵七尹帮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生事,你又是赖库家唯一的子嗣,万一出事……”
沈南溪笑一笑,揶揄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大公无私了?”
夏桑落抚着自己的肚子,叹气道:“等有了自己的孩子,就知道为人父母的心了。”
沈南溪也沉默了,半晌,才徐徐道:“既然是为了孩子着想,就更不应该留在这里,苗人已经生了反叛之心,凤凰城总有一天要被战火湮没,爹他心意坚决,我没有能力阻止,却有能力避开。我现在已经在安排了,过不了几天就能——”
“其实我在想,”夏桑落琢磨着,“王爷不是把我当人质,想强迫你留下吗?只要先把我弄出去,以后你再找机会离开这里,不是容易得多吗?”
“不行。”沈南溪拒绝得很彻底。
夏桑落瞪着他。
沈南溪不为所动,道:“我怕你这个胆小又自私的女人一离开,就藏起来不肯让我找到了。”
夏桑落一滞,憋了半天,迸出来一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沈南溪笑而不语,夏桑落赌气转过身去,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暗自叹口气。
为什么每次她一打鬼主意,都能被他识破呢?她的人生就失败在遇到了他。
真是悲惨。
赖库看了沈南溪自从回来以后的政绩,极为震怒,当场摔了册子,把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叫进来,怒道:“扶不起的阿斗!简直是扶不起的阿斗!”
沈南溪看着满地的册子,挑了一片可以停脚的地方,面色镇定如常。赖库气得快发抖,本来见他天天出去,还以为是去树立形象为将来继承王位做准备,却只是到处走走看看,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只除了陪他的娇妻去桃源谷找清泉。
再见沈南溪那个满不在乎的样子,更加怒从中来,教训他道:“不是说在汉人的地方当过两年的县官吗?你当官的时候都在做什么?一个官员都没有结交到,被从一个地方贬来贬去,满足于一个八品小吏……我赖库怎么会有这么一个自甘堕落的儿子?”
沈南溪目光从他身上看到另一个地方,明明是父子,距离如此之远。见他这样心不在焉的神情,赖库很头疼,又耐心道:“檀吉,你就算没什么作为,也不要扯我的后腿——将来若是能成大事,这全天下都是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南溪眉头动都没动一下,淡淡道:“你就不怕把天下交给我,让我给弄丢了?”
“你!”赖库差点要气晕,手颤了半天,叹口气,又放下。
沈南溪默默地看着自己老爹一阵红一阵白的脸,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指望不上,你为什么还要一直这么固执?”
赖库愤愤道:“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不指望你,指望谁?”
“或者,可以重新选择一个……”沈南溪提醒他,“赵七尹和阿娜依这两个人,你还不如和他们化敌为友,将来凤凰城不论交给谁,都是不错的选择。”
赖库断然道:“不可能。”
“那我也没有办法。”
赖库脸色难看,负着手来回走了几圈,又看沈南溪,越看越生气,索性不看他。
半晌,停下来,重打精神,道:“好,我不指望你——我指望我孙子,你媳妇肚子里的那一个,我就不相信他有他爹这么没用!”
沈南溪一脸的淡漠,似并没有把他的话听在耳中。半晌,才猛然想起来般,道:“上次说过的,收阿娜依做女儿的事——”
赖库大手一挥,不耐烦道:“一个下人,何必这样抬举她!我收她做个女儿,她就乖乖听话了吗?哼,养不熟的畜生,你就是给它上了金笼头,那一样不顶用!”
沈南溪拧眉看着他,赖库只是大骂,竟一点也不眷恋旧日恩情。最终沈南溪垂眸暗叹,道:“那我也没办法了。”这一句,竟有些灰心之意。
赖库一愣,只觉他话中无尽的叹息,欲叫回来问个清楚,沈南溪已经转身离去了。
和赖库闹翻之后,沈南溪并没有再做样子每日去处理城中的事务,而是一心一意开始安排离开凤凰城的事。自然,这一切都是暗中进行的,赖库和金佳尼都被蒙在鼓中。
从外面回去,正遇到阿娜依和赵七尹。沈南溪站定,看着对面的两人。
自从毁容一事,阿娜依和沈南溪表面上和气,实际却已经形同路人。而赵七尹,从来都和他不和。三人一见面,沈南溪表情淡淡,阿娜依叫了一声:“公子。”
沈南溪答应一声,余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并没有多说什么,便各自让路走开。
看着沈南溪的背影,赵七尹笑了笑,对阿娜依道:“有人拼命要离开这里,有人拼命要留在这里,人生真是奇怪。”
阿娜依看得很简单:“际遇不同而已。”
回去之后,夏桑落正在看夏屠苏递过来的信,见沈南溪来,把信收回去,道:“屠苏还跟我抱怨,他们家小子过满月的时候我没有送金锁片。”
沈南溪笑道:“我不是已经替你送过了吗?”
想到当初冯九斤还教孩子叫自己姨丈,不由微微一笑。
冯九斤倒真是个妙人。
夏桑落起身道:“你送的不算,我该另外挑一个给她捎过去。”说着披上一件厚衣服,“还要再打一个,给我们的孩子。”
沈南溪忍俊不禁,打趣她道:“少说还有八个月,你准备打来自己戴吗?”
不懂情趣的孩子的爹。
夏桑落暗自翻个白眼,又露出笑容,叫他道:“谁说的?我这两天总感觉他在踢我,不信你来摸一摸。”
沈南溪信以为真,上去在她小腹上摸了半晌,触手平坦,并没有什么动静。又把耳朵贴上去,还是没听到[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于是笑道:“这个肯定是姑娘,不然不会这么安分。”
夏桑落也笑,沈南溪拉着她坐到床边,揽着她的腰,头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夏桑落也不动,以为他在听孩子的动静,半晌没反应,问他:“听到了没有?”
沈南溪却没回答,良久,才深深吸口气抬起头来,脸上有几分倦意。她一愣,轻抚着他的脸,问:“你很累吗?”
沈南溪轻轻摇头,也没脱靴就躺倒榻上,把夏桑落也拉进去。
夏桑落伏在他胸前,手脚并用要爬起来,被沈南溪按住,又不能动弹了。她怕压到他,撑了半晌,憋得直喘气道:“你今天怎么回事?要吃奶?我又不是你娘。”
沈南溪低低笑起来,夏桑落也脸红,暗恨自己口无遮拦。他扶着她的腰背,翻个身,夏桑落成了被压迫的一方。她有些紧张,看着他越来越近的放大的脸,直到那张薄唇印在自己唇上,才慢慢闭上眼。
他出奇温柔,轻轻地舔她的嘴角,吻她的眼睛,只是撩拨,没有大的动作。到最后反倒是夏桑落自己忍不住了,主动解了他的腰带,手伸进去摸索。
他的心居然跳得很快,她略微睁开眼,呢喃道:“你很紧张吗?”
“不,我不紧张。”沈南溪或深或浅地吮吸着她的嘴角,眼睛微眯,“我只是在想……”
夏桑落唔得一声,咬紧唇,半晌,才轻轻抽气,问:“想什么?”
“我只是在想,怎么样才能不把女儿吵醒。”他轻轻一笑,俯下身,“现在看,好像成功了。”
夏桑落大羞。
一场缠绵过后,窗外已经擦黑,夏桑落躺了一阵,起身穿了衣裳。沈南溪还没有醒,他是真的累了。她看了他半天,掀开帐子下地来,找了张纸,上面写:我去打个锁片。
就加了一件厚衣裳出门了。
本来夏桑落的房外时时刻刻都有侍卫看守,沈南溪看得眼烦,回来的时候都命他们退下,此刻房外静悄悄一个人也没有,深秋的天,已经有了十分的凉意。
她紧了紧领口,去把菖蒲和小四叫出来,说要去打锁片。出了府,左转右转,没有找到合适的银匠,拐到清溪边,阿娜依杀了出来,拦住三人。
菖蒲看到阿娜依就禁不住发抖,连忙躲在夏桑落身后。小四倒大胆,上去问:“你做什么?”
阿娜依看也没看小四,直接对夏桑落道:“船来了,走吧。”
小四和菖蒲同时瞪大了眼睛,夏桑落扯了两人一把,跟着阿娜依一起到了江边,巨大的货船停下来,是往北方运茶的。阿娜依道:“已经安排好了,你上船,他们会带你回桐香去。”
菖蒲惊叫道:“大姑娘,我们要回去了?”
夏桑落不置可否,一双精明的眼睛在船身上打量,确定没什么毛病,才点头道:“多谢你。”
阿娜依微微一笑,她脸上本来有疤,于容貌有损,一缕头发放下来遮住,反倒添了几分妩媚。
小四自然明白,菖蒲问题一大堆,没人回答,也只能跟着夏桑落走,三人上了船,船身一动,阿娜依在岸上的身影越来越远。菖蒲忍不住爆发了,不敢问夏桑落,喝问小四:“这是怎么回事?”
小四斜睨他一眼,很鄙夷:“猪脑子。”
菖蒲跳了起来。小四又道:“看不出来吗?大姑娘不愿意留在王府,她想带着自己女儿将来开酒坊,所以要逃走啊。那个阿娜依嫉妒大姑娘,又不愿意将来有孩子继承赖库王爷的位子,所以巴不得大姑娘赶紧走啦。”
菖蒲结结巴巴半天,虽然还不理解,却不愿意承认自己猪脑子,最后问:“那大人怎么办?”
小四叹口气,瞥一眼远处的夏桑落,道:“大姑娘要当好娘亲,大人要当好儿子,所以……道不同,不相为谋,注定要劳燕分飞啦!”
菖蒲呆了半天,小四已经下船舱里去了,他看看夏桑落,又看看岸上的方向,凤凰城越来越远,眼看就要陷入黑夜中了,于是噔噔噔跑过去,叫夏桑落:“大姑娘,你真不要大人了?”
夏桑落捂着脸,一副痛苦的神情。
菖蒲一愣,想要安慰,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笨拙地拍了拍夏桑落的肩劝解道:“大姑娘,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没人笑话你。”
夏桑落使劲推开他,冲到船边就吐起来。
她的妊娠反应开始了。
同时开始的还有一个新的夜晚。
临江阁快要融入夜色中,赵七尹在楼上看着清溪蜿蜒而去,同去的还有那艘船。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簪,看了许久。深秋的凉意侵染簪身,他轻轻摩挲着,想到当初自己为了拿到这根簪子,还被她抽了一个耳光。
让他一直记到了现在。
出了半天的神,他抬起头,将簪子毫不留情地扔进江水里。
他一辈子也不会放弃的人,就为了得到她,所以现在要暂时忘记她。
再转过身的时候,他看到了慢慢上楼的阿娜依。一觉醒来,已经快天亮了,沈南溪揉揉额角,有些晕。再下意识地一摸身边的位置,冰凉,根本就没有人。他一惊,睡意全消,下床一看,房里漆黑,一个人都没有。
点了灯,才见桌上一页薄薄纸片,上面写着夏桑落要去打锁片。
打个锁片打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哑然站了半晌,慢慢揉起手里的纸片成一团。
夏桑落一下船,被接到冯家,当场就眼圈变红,大有姑奶奶回娘家的架势。夏屠苏有眼色,早就屏退左右,就留姐妹两个在房里,连冯九斤也禁止窃听。
左右打量夏桑落的肚子,看来有近三个月的肚子,夏屠苏如今已经是颇有经验的人,叫下人熬了汤,要张罗孕妇安顿下来,夏桑落倒自在,也不用人管,自己给自己占了一块地,抱着冯家的小少爷就不肯撒手。
虽是笑着的,眼圈却还是红。夏屠苏打量着她,问:“这么说,沈姐夫是完全被你蒙在鼓里了?”
夏桑落点头,逗着冯小子去拽她手里拎着的金锁片。
“可怜!”夏屠苏大声叹气,想象着沈南溪的模样。老婆整天跑,谁也受不了。
“你住在那好好的,干什么要偷跑出来?”
夏桑落白她一眼,道:“你愿意把自己儿子留在一个朝廷反贼家里?”
也是。夏屠苏暗自点头,称赞自己姐姐干事爽利。过一阵,见她颇有些倦色,把孩子接过来,道:“歇歇吧。”安顿她躺下,走之前,又提了一句,“我这就去告诉沈姐夫,说你已经到了,让他赶快来和你会和。”
夏桑落本来没精打采,一听这话,差点跳下来,忙拉住她道:“不要告诉他!”
夏屠苏瞪着她。
“我就是怕他要跟着,所以才自己回来的。”夏桑落黯然,“他爹娘身边就这么一个儿子,哪里离得开?他要是丢了爹娘跟着我一起走,不就是不孝子了?我可不能做这个红颜祸水。”
夏屠苏啧啧有声,一屁股坐在床边,蛮不赞同道:“什么叫红颜祸水?那是害人的东西!你把沈姐夫留在赖库家,将来要是惹下滔天大祸,他不也成了反贼?一样要被砍头!还不如早日拉着他脱身——大义灭亲,只要是人,都懂啊!更何况了,”她看一眼夏桑落,毫不留情地,“人家红颜祸水,那得长什么样子才够,就你这个样子,还没那个资本……”
还没说完,见夏桑落斜睨着自己,脸色颇有暴怒的迹象,连忙停住,道:“我去看看给你熬的汤……”
说着一溜烟要出门,夏桑落赶在后面跳下来,满院子追着打,追累了,两手叉着腰,气喘吁吁道:“你说我不够红颜?谁够,你吗?”
夏屠苏暗自吐吐舌头,始终记着孕妇不能惹,伤心人不能惹,没了丈夫的人不能惹,于是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任夏桑落闹了个够。
夏桑落在冯家吃起了白食。每日惠泉、龙小套挨个来,忙得她几乎没时间去伤心。在空余的时间,夏桑落已经把自己的下半辈子计划好了。
首先,她的肚子是渐渐藏不下去了,这个样子,要么赶紧找个人嫁了,要么挺着肚子满县乱转,被众人的唾沫淹死。
她不愿意被人淹死,也不愿嫁人,所以要拜托冯九斤替自己另外找地方,起码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等有了孩子,必定是女儿的,她已经和夏屠苏换了帖子,将来嫁给冯小子当媳妇,冯家提前给彩礼,她拿着彩礼给自己新开一间酒坊,张罗做夏家酒的生意。
把她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都实现了。
想到美好前景,夏桑落乐得直点头,夏屠苏听得有些发呆,半晌,把冯小子手指从嘴里拔出来,问:“为什么这计划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我家小子他岳父?”
夏桑落把自己的计划书藏回袖子里,道:“有媳妇就好了,不要岳父。”
夏屠苏愣愣地看了她半天,夏桑落已经转过身去开始缝小鞋小衣服,只是针脚极粗,一不留神还会扎在手上。夏屠苏看得不忍,摇摇头,一边逗冯小子,笑道:“好小子,你比某些人强,你有媳妇,有的人没媳妇,有的人有媳妇,但是媳妇跑了……”
说完偷眼觎着夏桑落,没什么反应。
夏屠苏叹口气,从怀里掏出几封信放在桌上,先捡了一封看,念叨:“失踪了这么久,姐夫都快急疯了,写信逼问我你在哪。”
夏桑落放下鞋子,开始绣肚兜。
夏屠苏又捡了另一封,道:“他已经猜到你在这里了——”见夏桑落杀人的目光射过来,忙撇清自己,“不是我说的,姐夫这样聪明的人,自己也猜得到。”
再捡起一封:“他说,这是你第三次逃跑了,事不过三,如果你自己不回去,他就真的要失望了,一辈子不再找你。”
夏桑落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夏屠苏停了停,又捡起一封,看了一眼,当下吓了一跳,道:“这封像是休书,他要休了你呢!”
夏桑落冷笑起来,道:“本来就没有正经成亲,有什么好休的?”
“你真愿意让他休了你?”
“他不休我,我要休他。”夏桑落咬断线头,把一堆布料放在一边,“凤凰城的人,我是一辈子也不想去沾的。”
说完就出去了。
夏屠苏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再看桌上一厚叠子的信,不由叹气。拆开来看,封封都是空白。
其实她没有告诉夏桑落,自从她回到桐香,沈南溪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他是真的放弃她了吗?
看夏桑落现在这个样子,让人不放弃也难。夏屠苏抱着冯小子站起来,轻轻哼着歌,眉头越皱越紧。良久,终于忍耐不住,把他放在床上,自己衣襟拉起来,骂道:“臭小子,敢咬你娘!简直跟你那个不成器的爹一个德行!”
冯小子咿咿呀呀地叫着,很委屈。
夏桑落一个人从屋里晃出来,到了外面。天色已经渐渐晚了,她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在外面乱转。
因为总有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人若倒霉,喝凉水也会塞牙。
可是桐香县,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条街,每一个巷子,都烂熟于心,还有什么可怕的?她慢慢地走着,走过原来的赵家,现在变成了冯九斤的春风楼,再走过夏家酒肆,现在变成了龙家的。再走过县衙,停住脚步。
草已经到腰深。
没有了县官,县衙也荒废了。
现在回想起来,沈南溪在这里,有一个好处,就是县衙起码还能发挥点作用,不会满院子长草。
长了草,就显得荒凉。
县衙不该是荒凉的地方。
夏桑落呆呆站了半天,弯下腰,开始拔草。三个月的肚子,还并没有十分拖累她,干起活来很利索,只是到最后的时候手有些受不了,磨破了点皮,再直起腰来看,自己只前进了一小步,离县衙门口,还有很远。
她很有自知之明,及时放弃了,弄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地上有些凉,但很安稳。
以前有人说过,这土地就像人的娘,疲乏的时候,碰到它,就能汲取力量,重新开始。
她抚着自己的肚子,微微垂下头,靠着膝盖睡着了。
其实没有睡着,因为一直在做梦,梦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所以起来之后仍旧是累,没走两步,夏桑落就脚一软,跪坐在地上。
她愕然地睁大眼睛,心道:这样剽悍的夏大姑娘,居然晕倒了……
次日起来,夏桑落已经在榻上,自然有了大夫,也有了闻讯赶来的邻人,于是不到中午的时候,几乎全桐香县的人都知道了夏桑落已经有了身孕的事。
唾沫淹得死人。
夏桑落刚一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冯九斤,你给我找的地方在哪里?”
冯九斤眨巴着眼睛,有些口吃:“现、现在就要去?”
夏桑落坚定地点头。眼睛一转,镇定自若地指挥菖蒲和小四:“菖蒲,去收拾行李!小四,来扶我。”
登时忙乱起来,冯九斤本来还想表现得像个大丈夫,结果在自己彪悍的大姨子的陪衬下,成了懦弱无能的小男人。见小四已经扶着夏桑落从床上下来,冯九斤不知所措,看看夏屠苏。
夏屠苏抱着冯小子,偷偷在他腰后掐了一把,道:“你不是早就定了轿子?还不去快去叫人?”
冯九斤哦了一声,匆匆赶出去。
夏桑落带着菖蒲和小四两个人,脚下生风,居然走得很快。夏屠苏在后面追着,冯小子被颠得哇哇哭起来。到了门外,冯九斤已经叫来了轿子,就是不知道他去哪叫的,累得自己呼哧呼哧喘个不停。
终于调匀呼吸,冯九斤躬身请夏桑落上轿:“大姨子,上轿了。”
夏桑落随手丢给他一个银馃子,一边上轿,道:“那个是我们家丫头将来的妆奁钱,收好了,到时候不要抵赖。”
冯九斤脸上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冯九斤哭个不停,夏屠苏却欢欢喜喜,跟轿夫叮咛几句,叫一声:“走吧!”
轿子抬起,晃悠悠出了门。
上了轿子,夏桑落才真正松口气,刚才跑得急了,有些胎动,她靠在后面,慢慢喘气。感觉肚子里那点异动慢慢恢复正常。小四和菖蒲在外面说话,小四问:“冯姑爷找的是什么地方?远吗?”
菖蒲哼了一声,道:“要把桐香县那些八婆的耳朵隔开,恐怕得一段路走。”
小四叹口气。女人……真是难啊。还是当强盗好啊。这样一想,就有些难过起来。想念她的陶大当家,杨二当家,还有“狗日的”三当家……
菖蒲见小四那个泫然欲泣的样子,满心里不舒服,哼唧道:“又想起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也不知道收敛收敛。”
小四气得跳了起来:“我就想了,管你什么事!”
菖蒲吓得一缩,支支唔唔道:“我是替你着想啊,你一个大男人,整天要哭不哭的,多难看。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是个娘们儿呢。”
小四冷哼一声,转过脸去,腮上滚烫滚烫的。
两个人在外面斗嘴,夏桑落听得有趣,暗自还替菖蒲盘算了许久,只是她到底没有这么大公无私,终于又想到自己的事来,这一想,不由悲从中来,越发闷起来。这一路,果然是走了很久,越走越荒凉,虽然早就叮嘱冯九斤找个乡下地方,但这个……也太荒凉了吧?恐怕自己老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她可是独身一人的孕妇啊!
夏桑落掀开帘子,往外面看了几眼,总觉得不妥,踩了踩板子,叫轿夫停下来,结果轿夫不停,反而越走越快。夏桑落愕然,叫小四:“怎么回事?”
小四远远的声音被落在后面:“大姑娘,你走得太快了,我赶不上!”
终于明白有问题了,夏桑落趴在轿子边上,嚷着要停,轿夫不听,她打量着自己离地面的距离,衡量自己能不能跳下去,刚一伸腿,摸到自己的肚子,又迟疑了。眼下地面晃晃悠悠,她看得眼睛也晕了,又倒回去,扒在窗口,叫菖蒲和小四:“你们两个干什么吃的!看不出来我被人绑架了吗!”
菖蒲和小四急急忙忙地追。
终于停下来,夏桑落喘口气,从里面慢腾腾爬出来,浑身骨架子都快散了,想跑,没力气。四个轿夫掀起轿子围布,本来是绿的颜色,换个面,成红的了。这多功能轿子……夏桑落暗自翻个白眼,道:“是不是冯九斤让你们把我卖给别人?”
轿夫憨厚,坦承道:“是冯少夫人说的,要送大姑娘去出嫁。”
夏桑落叹口气,从怀里掏出另一块银馃子来,塞给几个人,好声好气道:“银子给你们,快回去吧,卖人是犯法的,别跟着夏屠苏在那胡闹。”
轿夫老大不乐意,打量着那块银馃子,道:“冯少夫人给的比这个多。”
夏桑落眼睛一瞪,想要发威。奈何她的威力不及银子大,几个轿夫说不行就是不行。没办法,她跟小四招手:“把包袱拿来,我再给……”
忽然停住。她耳朵动了动,问:“什么声音?”
几人都停下来,站起身往前面看去,是锣鼓的声音,震天价响,一直传到了这里。还有鞭炮唢呐,像是迎亲的队伍。
夏桑落脸色有些难看了,轿夫很欢喜,连忙扶着她上轿道:“大姑娘上轿吧,迎亲的来了。”
夏桑落奋力挣扎起来。其中一名轿夫不耐烦,腰里的菜刀往大红的轿上一扎道:“上不上不上要你的命!”
众人面面相觑。夏桑落挣扎的动作也停了。
她目光慢慢转到菖蒲和小四脸上,那两个只顾着抱成团发抖,哪还顾得上她。再看凶神恶煞的轿夫,又摸摸自己的肚子,孩子好像还踢了她一下。夏桑落张大的嘴巴合拢起来,咽口唾沫,笑道:“你不要激动。”
自己乖乖爬上轿子。
一直朝着迎亲队伍的方向。
轿子晃晃悠悠上路,门口扎着的刀子也跟着晃,夏桑落眼睛盯着那锃亮的刀刃,心里把夏屠苏和冯九斤挨个凌迟了一遍。见轿夫不注意,自己偷偷把刀子拔回来塞在怀里。
她不能守贞,起码也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认贼作父。
这个孩子只能姓沈。
夏桑落抱着自己的肚子,一阵阵恶心犯上来,委屈得眼圈通红。
他一定已经忘记她了,她又何必记着他?她倒常自诩为女强人,连这一关都过不了。怪不得老爹当年把酒肆留给自己的时候,七叹八叹,说女儿不顶用,只盼着她生下来的是个儿子才好……这样一想,眼泪就要落了下来。
急急擦了,掀开帘子往外看,见青山隐隐,绿水迢迢,正是已经过了桐香溪。前方影影绰绰,似乎有人来回跑,却看不分明,她心里忽然如鼓一般擂起来,不知道冯九斤要把自己弄到什么地方去。
悔意渐渐上来。
真正不该撒腿跑离凤凰城!夏桑落叹息了一声,简直想扇自己大耳刮子。
唢呐哇里哇啦吹得热闹,眼看迎亲的队伍到了,就在新郎家门口。大红的灯笼高高挂,绸子结了满屋脊,可惜喜字还没有粘完,显然是仓促整理出来的。
新房虽简陋,宾客却不少,人人都是喜气洋洋的。震天的锣鼓声中,新郎倌头上插着金花,穿了大红的袍子,等着接新娘。
轿子越来越近,菖蒲和小四同时愣住。
夏桑落护着怀里的刀子,还有她的孩子,在喜娘三催四请之下,慢慢下轿来。还没抬眼,她头上就被顶了红盖头,眼前全黑,被人牵着往房前走。直到眼前出现一双脚,知道是新郎了,夏桑落才站定,耳边七嘴八舌的说话声涌入耳中。
仔细辨认,有糟老头子族长,有竹叶青和豆腐西施,有包子铺的王二嫂子,有龙小套和惠泉,还有谁……辨认不出来了。
她心已乱,再也按捺不住,夏桑落直接抽下头上的盖头,从怀里掏出刀,咬牙切齿道:“你——”
刀子“哐”一声落地,发出响亮的声音。众人愕然,谁也没料到新娘子会带着凶器来拜堂。于是各自暗暗退后几步。吹唢呐的,敲锣打鼓的,全都停了下来。有人不长眼,把鞭炮扔过来,鞭炮“啪”一声炸开来。
夏桑落也炸了开来。额头青筋腾腾地跳,满腔子热都涌到了脑门上,又怒,又喜,又悲哀,又快活,这许多情绪没头没脑冲过来,把个大活人撕扯不休,竟不知道先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你!”她指着新郎的鼻子跳起来,要找刀,没刀子,气得脸发红。
沈南溪微微一笑,把盖头捡起来,重新盖上,道:“你不是嫌自己没坐花轿才跑的吗?现在坐了,盖头也是我来揭,还有什么不中意的吗?”
夏桑落眼睛渐渐红起来,不敢张嘴,怕自己一张嘴就闹起来。倾泻而出的话到了嘴边,不知道要说哪句。迎亲的宾客见这情形,都知道不妙,继续退回去。夏桑落又羞又窘,终于想到了自己最痛恨的一件事,跳起来拧住他耳朵,怒道:“你居然敢休了我!你敢休我!我还没休你,你敢休我!”
众人震惊。沈南溪哈哈笑起来,一把将她抱起,打趣道:“要休我,起码得先在大家面前嫁给我,你嫁不嫁?”
夏桑落把盖头拉回去,往他胸前一靠,豪气干云道:“嫁。”
然后再休掉他。
众人簇拥着一对新人进去拜堂,没有高堂,夏家过世的两位牌位来抵。冯九斤也抱着冯小子,和夏屠苏一起来看热闹。堂前一片欢腾。夏屠苏捅了捅冯九斤的后腰,露出一个得意的眼神。
“这算什么呢?”背着人,菖蒲摇头晃脑,“姐姐先卖了妹妹,妹妹再卖了姐姐。逃来逃去,最终还是一家,有什么意思呢?”
小四双臂抱在胸前,看着里面热闹的情形,老神在在道:“也许这就叫做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菖蒲慢慢把目光转到小四脸上去,点头道:“终于发现,小四你果然比我聪明。”
“女人向来都是比男人聪明的。”
菖蒲一愣。
小四对他笑着眨眨眼睛。
“现在,你完全落在我的手里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