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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我的青天大老爷》》 · 魏小陶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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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一直到现在她才记起来他就是花草会上的人呢?

没来由一阵失神。忽然感觉到脸上有些热,怕惠泉意识到自己的不妥,才连忙掩饰性地拍拍脑袋,吩咐道:

“行了,你去准备准备,小心狗官早上起来发现,跑过来兴师问罪。”

“是。”惠泉委屈答了一句,又忽然想起一事,“那大姑娘你这两天就在酒肆了?”

“对啊,生意要紧。”

惠泉脸上有些忧色,劝道:

“大姑娘还是小心一点,平时不要出门了吧。”

“为什么?”

惠泉贴到夏桑落耳朵边,小声道:

“前天族长从乡下回来了,听说咱们桐香县最近民风破败,出了许多伤风败俗的事,要下决心整治呢。”

说完对夏桑落投去一个暗示眼神,差点就直接说出口:

主要整治对象就是你呢,夏大姑娘!

夏桑落一愣,半晌,才硬着头皮道:

“他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头子,能拿我怎么样?”

惠泉皱着眉,缓缓摇头,不知道是肯定还是否定,总之心里是担忧的。

夏桑落鄙夷地一笑,道:

“我伤风败俗,关别人什么事,要他来管!你去收拾你的东西吧,这边我自己心里有数,不会让别人欺负了去的。”

夏桑落从来不服输。当然,沈狗官是个例外。受过这么多次的戏弄,她已经开始绞尽脑汁要扳回一城了。

***

惠泉刚走,夏家酒肆附近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清早的满街上喧哗,菖蒲从外面兴冲冲地跑回来,还招呼众人都出去看热闹,一说有热闹,所有人都轰的一声拥了出去。夏桑落好奇,抓住菖蒲问:

“看什么热闹?”

菖蒲很神秘地凑近夏桑落,低声道:

“听说对街豆腐坊的夏西施偷汉子,肚子都大起来了,族长知道了,要亲自教训奸夫□呢!”

夏桑落到底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听到这话,耳根子也不由烧起来,在菖蒲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斥道:

“小孩子家懂什么,看热闹可以,别误了酒肆里的生意。”

菖蒲很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哧溜跑了出去,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平日干起活来他总是拖拖拉拉,看起热闹来倒不落人后,一直到远远还能听到唧唧呱呱的古怪笑声。

夏桑落在门口探头探脑,见外面人人都一脸神秘且激动的神情,不由兴趣也上来了,拉了花雕挤过去看热闹。

族长是位老太爷,找人绑了奸夫□,一起在祠堂受刑。

祠堂远处还人声不断,到了近处,却全然肃静,人人面色凝重。夏桑落拉着花雕凑到里面,见那八十岁的夏老太爷,拄着拐杖,脸皱得像核桃皮,精神却好,直挺挺站在祠堂口,一双眼睛透着十足的精明。

夏桑落的目光与他撞个正着,她心里一跳,却又更加昂起头来,做镇定自若的样子。

老太爷利眼从夏桑落身上经过,白胡子微微颤动,似乎冷笑了一下,然后站得更稳,凛然不可侵犯的感觉。

开始审了,无非是老太爷亲自在祠堂内念了一遍族规,然后众人一起讨伐奸夫□。那两人里男的打着赤膊,不断求饶,吓得不轻,夏西施则只是低着头,用手护着肚子,肚子微微隆起,看来有三四个月。

开始行刑,老太爷亲自拎着刑杖,一棒下去血花四溅,祠堂内惨叫连连。等到夏西施的时候,众人有些下不去手。面容苍白的女人,还有身孕,这一下子,就是一尸两命,谁敢动这个手?

夏桑落看看老太爷,又看看夏西施,本来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来的,这时候却不由为她捏了一把汗。

心里一紧张,手上就下意识地用劲,指甲都掐到了肉里,自己还没察觉,突然回过神来,见自己拉的是花雕的手,连忙甩开,拉开她的手来看,竟然已经掐出几道红印来。

花雕仍是怔怔地看着祠堂里跪着的女人,竟丝毫没有感觉到痛楚。

夏桑落心里觉得不妥,叫了花雕好几声,她才灵醒过来,看着夏桑落,眼神突然就有了些不同。看了半晌,她才摇摇头示意无事。夏桑落担心,轻声道:

“你先回去吧,看脸色不好,是病了么?”

“昨天晚上睡得晚了……”

花雕低头嗫嚅了一句,然后跟夏桑落勉强笑笑,自己就回去了。

夏桑落看着她的背影,面色凝重。

花雕一向单纯,而且善良,看到这情状,自然不忍。她自己呢,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绝对不能趟这趟浑水。回头往祠堂里看,正见老太爷已经拎了刑杖,慢慢走向夏西施,每一步都极慢的,似乎踏在人心上。

这过程简直是折磨,祠堂内众人都屏住呼吸。

夏西施忽然颤抖了一下,喉头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哽咽。

夏桑落的心一下子就被击中了。刚才给自己的警告也忘了,她一咬牙,在众目睽睽之下,冲上去抓住老太爷手里的刑杖,怒道:

“你想要人命哪?这么粗的棍子!”

老太爷一个不稳,往后摔了个仰面倒。祠堂里一下子就炸开了,所有人涌上来搀扶老太爷,又斥责夏桑落的,还有要代替老太爷行刑的。

夏桑落翻个白眼,理直气壮站在当中。老太爷被人扶着慢慢起来,脸都气青了,他胡子一抖一抖,上下打量了夏桑落半晌,才厉声道:

“你就是那个被当众扒了裤子打板子,然后又当街自卖自身,桐香县第一个伤风败俗的女人?夏家酒肆的女儿?”

夏桑落双手叉腰,下巴一抬,表示藐视。

“是我,怎么着?”

老太爷胡子抖得越发厉害,盯了她半晌,手里棍子也不要了,夏西施也不管了,一双利目里射出慑人的光芒,然后指着夏桑落的鼻子,阴恻恻笑着道:

“好!好!”

夏桑落心里忽觉不妙。

英雄救美

夏桑落忽觉不妙。

下一刻她就明白自己是不知死活地捋了虎须。

一听她承认自己的身份,夏老太爷嘿嘿冷笑不止,不知要夸她大胆,还是要笑她浅薄无知。笑过之后,他脸色倏地一变,奸夫□也不管了,直接对旁边的年轻族人喝道:

“来!把这个伤风败俗的女人先给我绑起来!”

夏桑落明知不好,却也不肯求饶,只是心里扑通跳个不停。周围几人早就虎视眈眈,一听老太爷发话,当即轰的一声围了上来,绳子夹棍都上上,比衙门里的衙役们还凶恶。

夏桑落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绑了个结实。

近日真是犯了灾星!她心里哀叫一声,明知软语相求也许还能说动这老顽固,又偏不肯在众人面前示弱,于是眼睛一瞪,怒道:

“老头子,你想干嘛?”

这话一出来,祠堂里一片哗然。夏桑落在伤风败俗之外,又添了以下犯上不敬族长的罪行。有看不过眼的人连连摇头。

老太爷嘿嘿一笑,拄着拐杖走近夏桑落。祠堂里一片寂静,除了夏西施偶尔的呜咽声,只有拐杖敲地的驾驾声响。

“我想干什么?我堂堂夏家的族长,你说我想干什么?”老太爷上下打量着夏桑落,目光鄙夷,“早就听说你这个夏大姑娘在县里横行霸道,不避男女嫌疑,丢尽了我们夏家的脸,我正想和你大姑娘好好聊聊呢,正好你就自己撞上来了。”

夏桑落脖子一扭,冷道: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那正好,我也不想跟你多废话。”老太爷胡子一抖,对旁边人吩咐,“把这个伤风败俗的女人给我绑严实了,弄到江边去。”

夏桑落差点跳起来,惊声道:

“老头子,你想干什么?”

老太爷得意一笑,逼近她,脸上皱纹更甚,眼里利光一闪。

“我要把你这个女人,按照族规处置,就浸猪笼,这里有谁敢说二话?”

祠堂里登时气氛僵凝。人人都知道夏桑落彪悍,却还远远不到浸猪笼的程度。老太爷初进县里,就对夏桑落看不过眼,今天又被她当面驳了面子,不狠狠报复是不解恨的。

夏桑落是有些委屈,只是一族之长,权威比县太爷也不遑多让。谁敢替夏桑落出这个头?

僵了一瞬,有几名年轻的汉子迟疑地靠近夏桑落。

夏桑落脸皮往兜里一抹,干脆不管不顾起来,都这时候还顾面子,她的小命就要丢了。

“糟老头子,你敢把我浸猪笼?!你哪里来的,姓甚名甚,我知都不知道,你凭什么管我?年纪大了就该认理,赶紧回你乡下去算了!在这里耍威风,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众人暗自吐舌头,啧啧称奇,敢当面大骂族长的,这夏桑落还的确是桐香县头一人。

老太爷额头青筋跳了几跳,脸上都憋红了,他拐杖往地上狠狠一磕,威严道:

“你姓夏,就要归我管,一族事务,县太爷也插不了手——还都愣着干什么?不把这个撒泼的女人制住,我老头子就不姓夏!”

这下子是什么脸面也不顾了。夏桑落撒泼,老太爷发狠,几下一闹,祠堂里鸡飞狗跳,有听命的人赶紧上来,几个人把夏桑落往肩上一扛,就往河边走去。后面吆喝着都是看热闹的。

菖蒲一看情形不好,撒腿就往人群外跑着找救星。

夏桑落一个大姑娘,身子娇软不说,被几个汉子当肩一扛,脸都气红了。身下咯的厉害,她脸通红,呼吸又急,面朝天空,还在张牙舞爪,挣扎道:

“糟老头子!敢浸我猪笼,我做了鬼也不放过你!”

“你就是做了鬼,还是姓夏。”

夏老太爷捋着胡子,被众人簇拥着,一路上都在冷笑。

呼呼喝喝到了江边,早有起先用的猪笼被绑在案上。竹篾编一人高的笼子,上头绳子被系住,似乎已经好几年没有用过了,竹篾生腐,依稀像一碰就会散的样子。

夏桑落被人扛着,勉力探出头来,看到那猪笼,当即血涌上头,咬牙挣扎起来。她力气不小,这么一跳腾,跟条活鱼一样,几个汉子差点制不住。

眼看闹的大了,夏老太爷眉头一皱,对几人使个眼色,夏桑落就被扛着塞进了笼子里面,笼门一关,被推进江里,夏桑落一挣扎,笼子马上颤巍巍摇晃起来,那根救命绳子似乎马上就会断。

她就这样被一只笼子钓在了江里,下半身泡在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沉下去了。

难堪至极,还得防着自己不能把绳子给挣断了。

夏桑落咬着下唇,僵硬起来,身子在江水里飘飘荡荡。岸上人声鼎沸,笑的骂的,叹气的,求饶的,涌入耳里只觉得刺耳。

夏老太爷远远地看着她,目光冷峻。看了半晌,他老人家一挥手,对众人道:

“都给我回去,明天早上再来。”

众人不敢违抗,吵吵闹闹地散去了,夏老太爷对夏桑落投去一个警告的目光,也被人搀扶着走了。

岸边顿时寂静下来,只余下江水的声音。

夏桑落的手脚还被绑着,血气不运气,四肢发麻,蜷缩着窝在笼子里,身下被水泡着,一直到胸前。她抽抽鼻子,愤恨地瞪了一眼老太爷临去的伛偻背影,头往笼子上一磕,笼子马上颤起来。

她张大嘴巴,又僵住了。

总算夏老头子手下留情,没有直接把她扔进江里,可是在这里泡上一天一夜,不死也得去层皮呢。夏桑落对他恨得牙痒痒。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水里泡着也冷,夏桑落禁不住牙关打颤,手脚上被绑的地方疼的厉害,想是磨破了。却也看不见。眼前一片暮色,江水有些发黑,她头往笼子上一靠,叹口气。

到明天早上,还有多少时辰啊。

远处已经起了炊烟,岸上除了偶尔来看稀奇的,指指点点两下就又走了。夏桑落小心翼翼往后一靠,腆着脸皮,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暗地里眼睛在岸上找了半晌,菖蒲也不见,花雕惠泉也不见,平日来来去去都是他们,出了事就没人了。

夏桑落憋着嘴,微微动了动身子,准备睡觉。

能泡在水里睡着的,古往今来,夏桑落是第一人。

果真是迷迷糊糊睡着了,耳边滔滔江水能催眠,寒冬腊月的天气,也够冷的,估计自己不睡着也要被冻死。冷意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胸前,像爬虫一般,冰凉凉的,顺着脊梁骨上延。

忽然一个激灵,夏桑落睁开眼,茫然四顾,只见一个身影从眼前掠过,似乎伸手在笼子上干了什么。她眼前是模糊,耳朵却前所未有的灵敏。

轻轻地咔嚓一声。

夏桑落惊叫起来,在她跳起来的同时,脚下一虚,连人带笼子一起沉了下去。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之后,夏桑落脑子里醒悟过来。

她被人剪断了绳子。

吾命休矣!

这是夏桑落在沉水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

本来就不会凫水,四肢被绑住,更没了挣扎的余地,夏桑落这下子是真正寡妇死儿子没了指望。她在水里拼命踢腾,还不肯放弃,只是怎么也浮不起来。岸上远远传来人的声音,不知是惊是怒,刚才剪绳子的人,如同魉魍鬼影,一闪即逝。

夏桑落的人是沉下去了,意识轻飘飘浮了起来。她想自己的魂灵是要脱离肉体逃走了。

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身边激起好大的浪花,人声轰隆入耳。依稀有人托住了自己的腰身,还割了绳子,夏桑落一摆脱禁制,马上又恢复了意志,抱住那人的脖子死命的挣扎。两个人都被拖进了水里。

貌似还挨了两肘子。颈上剧痛。她被在水下打晕了。

昏迷的同时,夏桑落心里狠狠道:

狗官,等上了岸再跟你算账。

然后她就两眼一闭,不怕天不怕地,轻松自在地昏迷了。

***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岸上了。天已经全黑,身边燃起了火堆。夏桑落轻轻动了一下,马上嘶了一声。绳子勒得太紧,手腕上都是深深的淤痕,剧痛。嗓子里火烧火燎的,是被水呛的。

胸上又挨了一下重压,她眼睛微微移动,从自己胸前,一直挪到正搁在胸上的两只手,然后到手的主人。

是沈大老爷。眉目清濯,脸色微白,头发都贴在脸上,滴滴答答水珠不断落在自己脸上脖子里。他全身都是湿的,从头到脚,似乎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要不是看在刚才他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夏桑落早就跳起来一巴掌拍过去了。当然,也是考虑到自己现在的虚弱程度。

沈大老爷毫不留情,按住她胸口用力一压,夏桑落胸腔里的水没出来,火气全出来了,她暗自积攒了一下力气,等到他来第二下的时候,一巴掌拍了过去,哑着声音道:

“占我便宜,你想死啊!”

沈大老爷迅速一躲,见她已经醒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才慢吞吞收回手,往地上一坐,抹把脸上的水,甩甩头发,跟浸了水的猫狗一样,姿势却优雅非常。微微一笑,他戏谑道:

“我都占完了,你才醒,不嫌晚了么?”

夏桑落腾地一声从地上做起来,狠狠地瞪着他。她现在很有精神,很有意志,在狗官面前,她永远都有用不完的精神和他耗下去。

夜色撩人

“你怎么会来?”

“你的小伙计菖蒲找到县衙去,说你……”沈大老爷坏坏一笑,话中颇含深意,“说你干下了有违妇德的事,族长老太爷要处刑。”

夏桑落脸瞬时烧起来,不是害羞,而是愤怒。一个从乡下来的糟老头子,什么都不了解,就敢随随便便浸她的猪笼。说什么打板子自卖自身,还不都是被狗官害的!

瞪了一眼面前的罪魁祸首,她咬牙道:

“我违什么妇德?好端端的被你打了板子,全县的人看热闹,都说得我的不是,倒没人敢说你,我不过为了救自家的铺子,当街买卖,买的人没事,卖的人就这么惨,世道就这么不公平?”

沈大老爷抓住她在半空中乱挥舞的拳头,微微一笑,柔声道:

“好了,是我的错,我今天也为了救你费了好大的力气,大姑娘你就消消气吧。”

这狗官,向来都是戏弄奚落她,少有这样软语温言的时候。夏桑落一愣,也不好再撒泼。手被握住,他还有意无意摩挲了一下,像是安慰,又像是调戏。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马上想起在花草会上戴着面具的十一郎,还有在县衙后堂,那个晚上。那时的情景,和现在真像。

夏桑落的脸烫起来,连忙收回去。清了清嗓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大老爷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也一笑,不再开玩笑。面前火堆批驳作响,他加了些柴火进去,一边用棍子拨着,似漫不经心道:

“刚才是谁在岸上剪了你的绳子?”

夏桑落一愣,咬唇想了半晌,摇摇头。

“不知道,你没看见是谁么?”

“我到的时候只看到你淹了下去,本来就急着救人,也没顾得上别的。”他看夏桑落一眼,“你自己真的没看清楚么?”

夏桑落的心情一下子就沉重起来。瞪着火堆,仍是摇头。

沈大老爷也沉默下来。

两人对坐无言。火堆一直在燃,夏桑落在水里泡了许久,本来就冷,衣裳又全湿了,全凭着一股倔强才能一直到现在还有说有笑。这一静下来,也没了精神,她往火堆前凑了凑,搓搓手,打了个寒噤。

沈大老爷忽然放下手里的棍子,在夏桑落身上打量了几下,他目光灼灼,夏桑落有些发毛,下意识胳膊抱紧了身子,瑟缩了一下。

他却莞尔一笑,劝道:

“你这样下去,会冻坏的,衣裳脱下来烤一烤吧。”

夏桑落这下子连耳根都红了,她严重怀疑沈狗官是有意要看自己的笑话。暗骂几句,她匆匆起身,裹了裹衣襟,道:

“在这里冻着干什么,我要回去了,大老爷请自便。”

“现在夏老太爷还在你隔壁的王二嫂子那里吃茶呢,你要是不怕再被他塞进笼子里,就回去吧。”

夏桑落身形一僵,握拳站了半晌,忽然转过头来,一脸怒容。

“威胁我?我怕什么?倒是你这个狗官,堂堂[奇·书·网]一县之长,什么事都不管,除了打人板子,拿官威压人,你还能干什么?有你这么没用的县太爷么?”

沈大老爷笑嘻嘻,满不在乎道:

“县太爷也不过九品大的芝麻官,不是什么都能管的,况且一族的事务,别说我,就是皇帝老儿来,也不一定管的上呢。”

夏桑落对他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想了想,又回来坐下。心里暗自唾弃自己。

想想还是不甘心,白天那位夏老太爷的得意眼神总在眼前晃来晃去。夏桑落心里也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沈大老爷见她这样咬牙切齿的样子,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笑道:

“想好明天怎么办了么?”

夏桑落揪着手里的枯草,胸有成竹的样子。

“当然想好了。”

沈大老爷递过来一个颇感兴趣的眼神。

夏桑落做出一个强横的表情,却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只说:

“等着瞧好了。”

沈大老爷哈哈一笑,没有再追问下去。夏桑落自己眼珠转来转去,还在打着自己的主意,绞尽脑汁要把夏老头子气个半死。一边想,嘴边显出一丝得逞的俏皮笑容。

沈大老爷间或看她一眼,也微微一笑,火堆映得夏桑落脸上发红。气氛有些暧昧。

她搭讪着问:

“惠泉在你那边怎么样?”

提到惠泉,沈大老爷笑意不减,眼睛却颇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夏桑落被他看的心里一跳,没来由觉得理亏起来,似乎自己很对不起他似的。

“她可是个好丫头,便宜你了。”

“是个好丫头。”

沈大老爷懒懒搭腔,就这一句,却又没了。

夏桑落觎着眼睛看看他。

“是个好丫头,不过你还是带回去吧,我不需要。”

夏桑落一呆,口吃起来。

“那、那你的……我……”

沈大老爷轻易看穿她的心思,他眉头微挑,等着夏桑落的下文,却只听见她的支支唔唔。他微微一笑,想了想,煞有介事道:

“当初你自卖自身,我花了大价钱,说好的,买的就是你夏大姑娘,结果你打发了别人给我,这件事做的不打地道吧?”

“呃,惠泉是个好丫头……”

夏桑落想了半天,还是只得了这么一句。

“我买的可是你。”

沈大老爷眼神很坚持。

夏桑落怔怔地看着他,似乎要被那一潭黑水吸了进去,魂灵也没了,意识也模糊了,差一点喃喃说出:好,我把自己卖给你——冷风一过,她一个寒噤,马上清醒过来,摇头如拨浪鼓。

“不行,我不卖了。”

沈大老爷挑眉,慢吞吞探进怀里去拿出一张纸来,在夏桑落面前晃了晃。

好像是她的卖身契。

夏桑落从地上跳起来就要去抢。沈大老爷有意逗弄她,左晃晃右晃晃,那张卖身契在眼前飘来飘去,就是抓不到手里,夏桑落一急,扑过去把他压在地上,掐着脖子怒道:

“你给不给?不给掐死你!”

沈大老爷咳了几声,无奈,把手里的纸团交出来。夏桑落心里一喜,抓过来就看,却当即愣住,哪里是自己的卖身契,明明就是一张废纸。狗官又在戏弄自己。

她一发火,把纸团往旁边一扔,又掐着他脖子,发狠道:

“狗官,自从你来了,我就倒了八辈子的霉,干脆今天掐死你,你别活,我也不活了!”

虽然嘴上狠,到底手上不敢用力,沈大老爷又笑又咳,却不挣扎,一副躺在地上任君蹂躏的模样。夏桑落这才发觉自己姿势不雅,当即心里一跳,连忙跳开,跟避瘟疫似的。

沈大老爷笑了笑,坐起来,慢条斯理撩了撩头发,虽然浑身仍是湿的,倒也风姿不凡。恍然还是当初夏桑落在窗前看到的仙人模样。他安安稳稳坐在那里,笑道:

“同生共死么,不必了。不就是几百两银子,就当借给你,或者……”他拖长语调,“就当白送给你也可以。”

夏桑落眼睛瞪大,忙问:

“白送?”

狗官有这么好心?她很怀疑。

“当然不是全无条件了。”沈大老爷笑笑,火光前睫毛微动,暗影一闪,“我想用它来换你手上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以后再告诉你。”

夏桑落眯起眼,暗自观察沈大老爷。他神态自若,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衫,似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偶尔看看她,目光中带有笑意。她并不傻,直觉告诉自己,狗官是在掩饰,他很迫切地需要某样东西,但是还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

她在猜测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东西。

也许自己就从此掌握住了控制狗官的把柄呢?

到底是什么东西,夏桑落打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沈大老爷也没有给她丝毫暗示。

这样呆呆坐了许久,想了许久,没有个结果。冷风一吹,忽然觉得冷,夏桑落抱紧了胳膊,看看眼前的火堆,想要再往前一点,刚一挪动,沈大老爷的棍子伸出来拦住她,警告道:

“你是想自焚?”

夏桑落白他一眼,没有再动。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受不住了吧?我劝你去把衣裳烤干,不然迟早会受寒的。”

夏桑落脸红,仍有些迟疑。沈大老爷微微一笑,起身来,找了几根棍子在地上搭了架子,又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晾在上面,对夏桑落使个眼色。

“中间隔着,放心,我不会趁人之危。”

夏桑落不服气,对他递过一个谁怕谁的眼神,然后很果断地钻到了帘子后面。要是沈狗官敢进来,她就直接拳脚相加。

狗官倒是说到做到,嘴上虽爱占便宜,却也没做什么逾矩之事。夏桑落隔着帘子,除了外面的衫子,偷偷往缝隙里看去,见沈大老爷只是低着头拨火,略有心事的样子。她放了心,把外衫挂在架子上等着干。

离火堆很近,倒也不冷。夏桑落抱着膝盖,坐着发呆。

外面沈大老爷的影子映在帘子上,隔了一道,却忽然觉得亲近起来,或许是因为没有了他平日戏弄人的眼神,也或许是因为他今天救自己一命的缘故,夏桑落的心里柔软起来。

似乎是个好机会,可以一解平日的好奇。

“大老爷是哪里人?口音有些不同呢。”

“西南苗人。”

苗人?!夏桑落很吃惊。大老爷笑着点头。夏桑落怔怔,心里总觉得不对劲。说到苗人……她陷入了沉思。

想了想去,还是觉得不对,夏桑落用狐疑的口气问沈南溪。

“为什么要来桐香县当官呢?”

问完之后,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平日粗心的人,分外精明起来。

却只见沈大老爷手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拨着火,笑道:

“我中了进士,就被分到这里来了,当个县太爷,也不错,清闲,薪俸也不坏。”

夏桑落额头黑线。正要奚落他,却听外面幽幽的声音道:

“我年幼的时候并不是这样想的。那时候雄心壮志,听说外面有个叫做江湖的地方,就偷偷离家出走,想要闯荡一番,结果碰了钉子,只能回去了,苦读三年书,然后做了个狗官,却没有如愿的成为侠士。”

朦胧的少年的梦想,就这样消失了。

夏桑落心里一跳,忽的起身,惊声问道:

“闯荡江湖?你那时候多大?你——”

起身太猛,架子被脚一勾,全都散了,衣裳落了一地。夏桑落张着嘴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沈大老爷,然后眼睛转到自己身上,没有外衫,只是中衣,香肩微露,一抹水绿的肚兜显出来,肌肤在火光中微黄而润泽。

要问的话也忘了问了。夏桑落脑子里一片空白。忽然醒悟过来,她抱着肩膀鬼叫起来。

竹叶青

夏桑落在微熹的晨光中回到家。

一直到进门前,她脸还是通红的,脑子里来来去去总是前夜的情景。她抱着肩膀鬼吼鬼叫,脚下是大堆的衣裳,随手抓了一件来,遮了这里遮不住那里,脸都丢尽了。沈大老爷却皱着脸,掏掏耳朵,然后捡起衣裳来扔到她头上,笑道:

“叫什么,又没外人看见。”

夏桑落被衣裳蒙头盖住,差点不想探出头来。窘了片刻,慢慢拉下来,眼睛往外面探去,却与沈大老爷的目光对个正着,他莞尔一笑,目光有意无意在夏桑落身上停留了一下,凑近她耳朵道:

“放心,我会负责的。”

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状极愉悦。夏桑落从头到脚烫得跟虾子一样,把衣裳往身上一裹,立马逃之夭夭了。

跑得太快,气都喘不上来,到家的时候,她脚有些软,摸摸脸,总算没刚才那么烫了。

酒肆里灯火还亮着,一进门,惠泉花雕和菖蒲几人在屋里急得团团乱转。见到夏桑落,惠泉眼睛一亮,马上扑过来,急道:

“大姑娘,你没事吧?我们去江边看,没看到你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夏桑落慢慢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神色。惠泉仍旧担心,还惦记着夏桑落得罪了夏老太爷的事情。

“大姑娘,再去求求老太爷,说几句软话吧,不然早上他这关过不了啊。”

“干什么要过他这一关?”夏桑落嗤道,“我就偏不服软,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那昨天被浸猪笼的是谁?惠泉三人心里暗忖。

夏桑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之后,夏老太爷自然得到了消息,知道夏桑落私自逃脱刑罚,他也不急,吃了茶,喝了族人孝敬上来的好酒,这才带着一群人摆着大架子往夏家酒肆去兴师问罪。

夏桑落早就摆好了阵势等着他。

一晚上没睡,她精神倒好,发髻梳得整齐,衣裳穿得光鲜,往堂前一坐,有几分威势。

夏老太爷一愣,本来等着夏桑落让位子给他,她却不动,坐得比谁都安稳。他咳了一声,旁边就有几人呼喝起来,夏桑落鄙夷地一笑,道:

“昨天在祠堂里,我让你是族长,请你坐上位,今天是在我家,我是主你是客,哪有你这样横行霸道的客人?”

夏老太爷眼中精光一闪,也不与她争辩,手往拐杖上一撑,当着夏桑落的面,站得直挺挺。随即冷笑道:

“不坐就不坐,我虽然老,还没到站都站不住的那个程度,夏大姑娘面子大,就请坐着说话吧。”

周围人声喧哗,夏桑落与夏老爷子目光对视,火花闪烁。她冷哼一声,并不示弱。

夏老太爷问道:

“大姑娘,我本来是想要到江边去接你的,怎么你倒自己跑回来了?是觉得我的刑罚不公啊,还是你自己有别的什么说法?”

“老太爷的刑罚公正的很,我没什么好说的。”

“哦?”夏老太爷换了个姿势,冷笑着看夏桑落,等着她的下文。

“老太爷今天来,不过想要继续刁难我罢了,昨天的事,我认了,谁让我也是夏家的人呢,不过今天可就没这么好说。”

“今天你就不是夏家的人了么?夏大姑娘?”

夏桑落站起来,昂起头,不甘示弱。

“我姓夏,仍是夏家的人,不过我是夏家酒肆的人,我的姓是我爹给的,跟老太爷没有关系。”

“族谱上可还写着你的名字呢。”

“那就请老太爷把我的名字除了吧。”

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都哗然,连惠泉等人都不可思议地盯着夏桑落。她一晚上自信满满,竟然打得这样的主意。看完了夏桑落,又看老太爷,心里惴惴。

老太爷鹰一样的目光暗自打量着夏桑落,脸色铁青。

“我伤风败俗,不守妇道,名字写在族谱上,丢老太爷的脸,让大家难做,即然这样,老太爷还是把我的名字除了吧,以后我不受你管束,你跟我再没关系,我就算姓夏,也是姓你的那个夏。”

从族谱上除名,这是多大的事,除非是极致越轨之事,坏了规矩的人才会被迫除名,就等于被赶出了一族。这人往往还要涕泗横流哀求不已。哪有人主动要求把自己给除名的?

老太爷脸色难看,撑着拐杖站得有些艰难。

“大姑娘,你这话说得可真是轻巧,除了名,以后你就不是我们一族的人,出了事没人管,你一个妇道人家,还真打算一辈子这么强下去了?”

“这也是我的事。”

老太爷眼睛微眯,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惠泉三人一脸担忧,花雕甚而还暗自捏了捏夏桑落的手,提醒她三思。夏桑落心意坚决,推开花雕的手,对老太爷道:

“请老太爷这就把我的名字划了吧。”

“好个有魄力的夏大姑娘,你以后还准备见你九泉下的亲爹?”

“我爹不会怪我的。”夏桑落脸色凝重,又重复了一遍,“我爹他,不会怪我的。”

老太爷胡子抖了抖,眼睛瞪了她半天,终于拐杖在地上一磕,对旁人命令道:

“去把族谱拿过来!”

族谱拿了过来,夏桑落神态自若,对周围人的目光视若无睹。老太爷威胁般地看了她一眼,慢慢揭开族谱,从夏家这一枝一直翻下去,夏桑落相继看到的是自己的先祖名字,然后是她爹,她和妹妹夏屠苏。

当初她爹取名字的时候,乐呵呵地说:

你们姐妹俩,一个桑落,一个屠苏,取的都是古往今来最有名的佳酿,这样的好名字写在族谱上,让别人眼红呢。

她夏桑落的名字,就算不写在族谱上,也自有不凡之处。

老太爷翻到她这一页,手停下来,夏桑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笔,蘸了墨递给他。

“老太爷,请吧。”

老太爷在近处看了夏桑落一眼。他年纪大,瞳仁浑浊,瞪着人的时候,令人不由自主地害怕,夏桑落却毫无惧意,还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老太爷提起笔,在众人的目光下,郑而重之地将夏桑落的名字缓缓划去。

众人不由自主出了口气,似叹似哀,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万分遗憾的,夏桑落装聋作哑,对那族谱看也不看一眼,收了自己的笔,然后完成了一桩大事般,笑了笑。

“这下我和你夏老太爷没什么关系了吧?”

老太爷抄着手,站在当庭,一脸的威严。

夏桑落脸上神色倏地一变,本来还是笑着的,忽然就怒起来。她狠狠一拍桌子,对惠泉一众下人吩咐道:

“把这个跑到我们夏家酒肆来闹事的混蛋东西都赶出去!”

老太爷脸色一变,身子晃了一下,差点站不住,众人也吵嚷起来。惠泉等人自然不敢动,夏桑落也不指望他们,自己扛了扫把就冲了出来,劈头盖脸就打了过去。

“混蛋,都给我滚!以后再敢浸我夏大姑娘的猪笼,我要你们的命!”

众人抱着脑袋纷纷鼠窜。夏老太爷被几名汉子簇拥着,一溜烟跑了,这老头子,看起来老态龙钟,跑起来倒不输人后。在出门前,他对夏桑落还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

夏桑落叉着腰站在门口,终于出了口气,不由心情大好。

不到一天的功夫,夏桑落大战夏老太爷的事情就在整个桐香县传了个遍。夏桑落再次成为流言主角。

输给夏桑落一着,夏老太爷的威严却还在。夏西施自从祠堂上受过刑小产之后,每日在家中闭门不出,再也不肯抛头露面。而那名奸夫因为在祠堂上表现太差,多次上门都被打了回去。

夏桑落活得舒坦,有了县太爷的银子,再加上冯九斤的倾力相助,酒肆生意也慢慢回转过来。她乐陶陶从店前转到店后,看着门口的红字大匾,小曲哼个不停。

然后她就看到了正在店里借酒消愁的某奸夫。

不知道这人姓甚名甚,似乎是外乡人,不过模样长得周正,否则也不会被夏西施青睐。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也太没担当了些。夏桑落很鄙视他,看在他日日来酒肆里喝酒的面子上,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那人喝了酒又吐出来,她就不能不管了。

风风火火走过去,到了跟前却又放慢脚步,夏桑落在对面坐下,笑得温柔。

“客官,这酒不好么,你这样糟蹋,别人看着也心疼啊。”

“是不太好,这味道。”

本来只是客套,竟得了这么一句。夏桑落差点被气得吐血。她大力在案上一拍,怒道:

“你还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上门去认罪,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别在我这酒肆里撒气!酒不好?你是舌头有问题吧?”

那人懵懵懂懂抬头,一脸的胡渣子,眼神很憨厚。

这样的人,居然能干下私通的事,夏桑落的目光很诡异。她在想,要是他敢胡说八道,她就当场把他扫地出门。

“这酒其实也不坏,可就是味道有点不正。基酒还好,辅料差了几味。公丁香是什么时候取的花蕾?怕时节不对……”

夏桑落愣愣的。那人说了一气,又住了口。端起碗来,叹口气,愁眉苦脸。夏桑落忽然抓住他的手,也不顾男女嫌疑,当场就往后堂拉,口中兴奋道:

“你不是没地方可去,干脆住在我们酒肆里吧,当个伙计什么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夏西施想开了就来找你了。”

那人眼睛一亮,跟着夏桑落就进去了。他懵懂无知,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小白兔,落入了夏桑落的狼窟。

夏桑落心情大好,她意识到自己从沙子里掘金子,挖到了一名天才的酿酒工,这可是对付赵七尹的绝佳武器。

过了几日,桐香县所有的人都知道夏家酒肆多了一名伙计。长相普通,性格普通,有些胆小怯懦,手脚麻利。他是外乡人,没有名字,继惠泉花雕及菖蒲之后,夏桑落给他取名,叫做竹叶青。

真心假意

夏家后院里一片忙碌景象。

十几名伙计围着一口大缸,一人架了火烧饭,另一人在锅里慢慢搅着,白气蒸腾,高粱米的香味传出来弥漫了满院。菖蒲带了两名手脚麻利的小伙计把酒曲捏碎拌到饭里去,待熟了之后,用帕子把底酒一点点过滤到酒坛子里去。

新来的伙计竹叶青在旁边转来转去,口中念念有词道:

“火要慢,缸要净,酒曲待会再加,看好火候,别错了时辰……”

这人平日怯懦怕事,酿起酒来倒是一把好手。夏桑落很得意自己的眼光。

在院里看了半天,她心情愉快,又跟竹叶青谈了两句,无非是酿酒的事。菖蒲有些不痛快,他早就看竹叶青不顺眼,此时又见他得大姑娘青睐,于是趁没人的时候,别着嘴对夏桑落抱怨道:

“大姑娘做什么要对他那么好?一个没担当的男人罢了,又干下了伤风败俗的事,县里没一个人看他顺眼呢。”

夏桑落乜斜他一眼,满不在乎道:

“伤风败俗怎么了?你家大姑娘我不也一样伤风败俗?你这么厉害,别来拍我马屁。”

菖蒲很委屈道:

“我还不是为大姑娘着想,他不过是个外地人,连名字都没有,谁知道是什么来路,万一是什么有心人派来的呢?总要提防着点。”

“提防什么?我倒觉得他比你还稳妥呢。”

菖蒲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一脸无辜。

夏桑落笑嘻嘻,拍拍他的肩,安慰道:

“知道啦,你和惠泉花雕三个,我是最信任不过了,一个是从小跟着我的,另外两个是孤苦伶仃被我从街上买回来的,能出什么事?至于他嘛……”她歪着头看看竹叶青,“我管他什么来路,只要能酿酒就好。”

菖蒲嘴一撇。

“我看大姑娘是警惕心太差。”

夏桑落白了他一眼。十四五岁的孩子,心眼这么多。

“这两天我老是看惠泉神思不属的,莫非是姑娘家思春?”菖蒲老气横秋,“大姑娘赶紧看准个人把她嫁出去吧,别老在曹营心在汉的。”

夏桑落笑喷,一脚将这个乱嚼舌根的小菖蒲踢飞。

“别瞎说,和你没有关系。”

“怎么和我没关系?她要是成了县太爷的妻妾,我们全夏家不也跟着沾光?”

夏桑落瞪他一眼。菖蒲偷笑,捂着嘴一溜烟跑了。

夏桑落笑笑地站了半晌,对着菖蒲的背影喊道:

“去把竹叶青给我叫来,说好下午要和他一起出门的。”

竹叶青跟着夏桑落一起出门,路上很受人瞩目,到了豆腐坊门口,夏西施正搬个小凳子晒太阳,远远看见他过来,转身拎了凳子回去,还狠狠甩上了门。竹叶青面红耳赤,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夏桑落暗笑。早就听说竹叶青流落桐香县,到豆腐坊里吃了一次豆腐脑,就被夏西施看中,两人暗度陈仓了好几次,如今看来,一对有情人,倒成了冤家路窄。

他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夏桑落没有管闲事的心情,她咳了几声,对竹叶青示意道:

“快走吧,不是要去看桐香山泉水?”

竹叶青“啊啊”答应了几声,把恋恋不舍的目光收回来,跟在夏桑落身后,两人一直到了桐香山下的泉眼处。这附近就是花草会时夏桑落守株待兔的地方,只是当初自己随手洒下的花瓣都早就消失了。

夏桑落有片刻的闪神,随即有脸色一正,对竹叶青道:

“你不是说平日在家里酿酒用的泉水不好,看看这水,怎么样?”

竹叶青拎着衣角蹲下来,手在泉水里撩了撩,水很冷彻,响声叮咚。泉底依稀可见水草漂浮在碎石上。一条小鱼伸出头来,探了探,又一摆尾巴游回去了。

他撩起一点水尝了尝,又把手在衣襟上揩干,搔搔脑袋,解释道:

“酿酒用的水,不能太清,清了就薄,酒味淡得很,不够醇厚,也不能太浊,否则酒味又不够纯和冽,这泉水甘醇,酿出来的酒颜色必定也好。只是最好趁冬季酿酒时节,水汽温蕴,过了这个季节,恐怕就不合用了。”

夏桑落一拍手,喜道:

“正好,我们夏家从来都是冬季酿酒的,正好用这泉水,赶紧等别人没发现之前自己占个先。”

竹叶青连连点头。

夏桑落笑完,又看他,托着腮看了半天,还凑到跟前去,他被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唔唔道:

“大姑娘,你看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厉害,说得这些东西我以前听都没听过。”

竹叶青憨笑,挠头,道:

“我从小就没家,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到了京城里,在酒坊当过一段时间小伙计,才学了点手艺,还是不够养家的。”

夏桑落点头,不停地瞄他,心想,这样一个人才,迟早要走的,不如把他和夏西施撮合成功,还替自己留了一个长年的帮手,岂不妙哉?

想着想着自己就得意地笑起来。竹叶青被她笑得浑身不舒服,迟疑半晌,终于硬着头皮,鼓足勇气道:

“大姑娘,我、我要提前跟你说一声,姑娘你又能干又美貌,样样都是好的,可是我……我还是中意温柔娴淑的姑娘。”

“啊?”夏桑落一脸错愕。

竹叶青低着头,用抱歉的语气嗫嚅道:

“所以,大姑娘你、你……”

夏桑落当即脸色就变了。竹叶青以为自己对他有意呢!他还在挑剔自己不够温柔娴淑。

她恼羞成怒,一发火,抬脚把竹叶青踢下水,怒道:

“狗屁!夏西施那样的也叫温柔贤淑?”

竹叶青落水,溅起好大的水花,他挣扎着爬起来,苦着脸,想要分辨,又不敢。浑身湿的厉害,很狼狈。脸上还是万分同情和抱歉的样子。

夏桑落马上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要解释,又怕和他夹缠不清,于是烦恼地甩甩头,拉他一把:

“快点给我上来,别把我的泉水弄脏了!”

竹叶青抖抖索索地往上爬,到处都是水。夏桑落蹲在泉水边,连连叹气,很心疼自己好不容易看中的泉眼。

刚叹一口气,就听见身后一声冷笑。夏桑落僵住,看到泉水里倒映出一个人的影子。英挺,倜傥,腰间玉佩轻轻摇晃,平日一双冷酷的眼睛,随着水波一荡漾,也有了几分不同的神韵。

真是活见鬼,在哪都能碰到他。

夏桑落随手把水拨乱,打散那个讨厌的人影,然后转过身,皮笑肉不笑道:

“可真是冤家路窄呢,赵东家。”

赵七尹一笑,纠正道:

“要我说,该是缘分使然才对。”

夏桑落冷哼一声,不肯再理他,直接对竹叶青打个响指,示意走人。结果那傻子半晌理不清自己的衣裳,又看到赵七尹这样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在眼前,不免自惭形秽,接连看了他好几眼。

夏桑落微愠,扯了竹叶青一把,催促道:

“快走,看什么看,没见过衣冠禽兽么?!”

竹叶青一愣,还没有搞明白状况,就被夏桑落拉着跌跌撞撞地走了。

赵七尹将夏桑落那句话听得清楚,脸上闪过一丝愠色,随即又回复平淡。深沉的目光在竹叶青身上停留了片刻,他在夏桑落背后笑讽道:

“这位就是大姑娘奉为上宾的酿酒高手?难道就不能为赵某引见一下?”

夏桑落不理,竹叶青却客气,还转过身来歪歪斜斜对赵七尹行了个礼表示谦虚。赵七尹犀利的目光扫过他,最终却落在夏桑落身上。

待两人离去之后,赵家下人见赵七尹还在沉思,小心提醒他道:

“公子,不是说要来看泉眼的么?”

赵七尹随意瞥了一眼旁边的泉水,淡淡道:

“不用看了,回去吧。”

“不看了?费了好大功夫的呀。”

“别人用过的泉水,澄霞斋不能要,她既然看中了,就给她吧。”

那下人迟疑地答应了一声。

赵七尹思索片刻,又问:

“有没有打听那天到底是谁把夏桑落弄到水里去的?”

“这个……还没有打听出来。”

赵七尹嗯了一声,不再问了。他静静站在泉水边上,想到自己方才看到夏桑落和竹叶青在水边打闹的样子,她一脸怒容,抬脚将一个大男人就踢进了水里,还指着鼻子大骂。这样言笑无忌,的确是夏桑落才能干出来的事。

他唇线微扬,露出一丝似讽似笑的神情,继而随手将几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激起轻微波澜,人影散开,连同脸上的冷笑神情都一起散开,最终完全模糊掉。

县太爷的字

回到澄霞斋,门口一群伙计正在卸货,都是从外地进来的药材,装了满满一大车。

赵七尹从下人手里接过进货单子来,亲自细细查看,长长的单子上,列得整齐。砂仁、紫檀、当归、陈皮、公丁香、零香、广木香,十余种珍贵的中药材,另还有冰糖和雪花白糖。闻起来香气扑鼻。

他命人解开麻袋,从里面捻出一点丁香来闻了闻,眉头一皱,扔在旁边,轻斥道:

“这丁香发潮了,给他们拉回去。”

赵七尹的话一出口,没人敢违抗,药铺子老板苦丧着脸唯唯诺诺,口中连连答道:

“是是,这个……是有些受潮,回去我挑干的给赵东家送过来,您看,还有别的需要的么?”

赵七尹想了想,吩咐道:

“听说你那里有上好的栀子,下次送些过来,质量好的话,给你高价。”

药铺子老板一喜,连连称是,又抑制不住好奇心,试探着问:

“赵东家要栀子,也是用来酿酒的么?以前没听说过方子里有栀子这一味,是新添的么?”

赵七尹冷冷的目光往他身上一扫,他当即一个寒栗,不敢再问。

酒方子何其重要,从来都是至高机密的,赵七尹疑心颇重,从来不会把真正的方子示人,偶尔听到一星半点,也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就说这栀子,药用不过是凉血散瘀,用在酒里,自有它的用处,他一问出来,却犯了赵七尹的禁忌。

药铺子老板自知失言,想着要说句什么把这个错处遮过去。赵七尹却只一心一意看着药材,不再理他,他想了想,故作神秘地凑近赵七尹耳朵,低声道:

“赵东家,要盘夏家酒肆那件事,恐怕不行了。”

赵七尹目光一闪,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前几天夏大姑娘就赶着把我那边的帐还清了,看她倒像很有底气似的,说不准真是有人在背地里撑腰呢。”

赵七尹冷冷一笑,嗤道:

“什么人撑腰?不过是冯九斤帮她罢了,还有……”说到这里,却停下来,只是目光变得更冷,“你干你自己的事就是了,这件事不必再管。”

“是是。”

药铺子老板点头如鸡啄米,很有眼色地后退了几步,看着赵七尹查货,又想起一事,暧昧笑道:

“就算夏桑落是冯九斤的大姨子,得意楼也不能全是她说了算,赵东家不是还有蜜儿姑娘么,堂堂得意楼的花魁,就是冯九斤他亲爹,也得给蜜儿姑娘几分面子呢。”

赵七尹充耳不闻,只顾着看自己的药材和白糖一干东西,偶尔放嘴里尝尝,一脸的沉思。

药铺子老板碰了个软钉子,红着老脸,支支唔唔地去了。

赵七尹手一停,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然后对旁边伙计吩咐道:

“东西送进去吧,以后不要从他的铺子里进货了,这药材不怎么好。”

旁人答应一声,拉着车进去了后院,车轮碾地咕噜声不断,赵七尹拍拍手,一派自然地上了楼。身上有着澄霞斋主子才有的气度和神采。

***

夏桑落回到铺子里,有贵客临门,正是得意楼她的亲亲妹婿冯九斤。

冯九斤少爷脾气,进了夏家酒肆跟进了他的得意楼一样,大喇喇往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抿了口酒,对进门的夏桑落招呼道:

“大姨子回来啦!”

夏桑落先一脸警惕地四处看看,不见夏屠苏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来。于是环臂当胸,灭斜着眼睛看他。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跑我这来干什么?”

冯九斤嘿嘿一笑,对夏桑落挤眉弄眼。

“听说你最近生意不坏。”

夏桑落呸了他一句,在旁边坐下,揉揉肩膀,苦不堪言的样子。

“什么不坏,勉强够糊口而已,没看你大姨子我整天忙里忙外,这劲头,都快赶得上男人家了。”

“咳,男人家哪能跟你比。”冯九斤笑得谄媚,“说实话,最近赚了不少吧?”

“不多。”

夏桑落端着一张脸。

“还说不多,你看看你这……”

冯九斤扇子柄这里指指那里点点。狗少就是狗少,大冬天还拿着扇子,笑掉人大牙。

见夏桑落笑了,冯九斤自以为她松了口,做了个手势,笑道:

“怎么样,上个月借你的银子,该还了吧,得意楼的姑娘连胭脂水粉都买不起了。”

“少跟我哭穷。”夏桑落威胁他,“小心我告诉屠苏,你天天上门讨账,搞得我生意都做不下去,晚上回去你就等着跪搓衣板。”

“那我就跟屠苏说,你没用,斗酒大会上输给赵七尹,被人家挤兑得差点关门歇业。”

夏桑落脸一沉。冯九斤贼亮的眼睛里精光一闪,眉头微挑,毫不畏惧的神色。

最后大姨子先松口。她叹口气,揉揉太阳穴,苦恼道:

“生意是维持下来了,不过没多余的银子还你,咱们都是自家人,缓一缓吧。”

“真没有?”

“真没有。”

夏桑落一脸严肃。

冯九斤打量她半晌,暗自思忖,随后叹口气,装腔作势道:

“看在你是我大姨子的份上,就先缓一缓吧,不过我有条件的……”

夏桑落眉头一挑。早就知道这狗少有别样心思,铁定是看准了她的什么东西,才跑过来胁迫她。商人本性,到哪里都改不了,大姨子都是他敲诈的对象。

她翻个白眼,叹道:

“说吧,看上我这里什么了,大至花雕菖蒲惠泉,小至桌椅板凳茶碗,都可以送你,只要别三天两头风风火火跑来讨账,别人还以为我又要关门了呢。”

花雕惠泉惊叫一声,菖蒲泪汪汪盯着夏桑落。

冯九斤一脸不敢消受的恐惧样。他还怕回去之后被夏屠苏折磨呢。

“也没什么,一点小东西而已。”

他把扇子往颈后一插,负着手摇摇晃晃到了外面,眼睛逡巡一圈,转到那张黑底红字大匾上,点头啧啧称赞半晌,笑道:

“我就是看准了你这张匾。”

夏桑落在店里坐着不动,摊手道:

“想要那个,也可以,你自己把这几个字从上面刨下来。”

这个自然是不可能的。

冯九斤摇头微笑。他早就看准了这张匾,觊觎了数日的东西,怎么可能被她一句话打击回去。应对之策早已经备好了。

他笑道:

“这么缺德的事,我冯九斤怎么会干呢?”

夏桑落哼了一声。

冯九斤负着手看了半晌,又道:

“我不过想要县太爷的字罢了,你这个就不错,不过挂在我那里不合适。”

夏桑落递过去一个狐疑的眼神。

冯九斤回来,胳膊撑在酒桌上,笑着和夏桑落打商量。

“我看你和县太爷交情不错,去求求他,替我也写副字裱了吧,我挂在得意楼门外长长脸面。”

夏桑落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那得意楼是什么地方?!”

冯九斤很无辜。

“销金窟,温柔地,美人乡,让男人快活的地方。”

“呸!”夏桑落鄙夷他,“说得好听,不就是青楼妓院!”

“也可以这么说。”冯九斤笑笑的。

夏桑落一巴掌朝他后脑勺拍过去,怒不可竭:

“你让我去求县太爷逛妓院?想害死我啊?!”

冯九斤很机灵地躲过她的攻击,拉开一段距离,才眯着眼睛道:

“真不去?”

夏桑落扭过头,给他一个背影。

“还银子吧。”

夏桑落瞪着他。

***

后半晌,夏桑落冷着脸,满腔愤恨地往县衙方向去了。

龙小套看到她,一脸暧昧的笑意,很善解人意地马上请她进去了,连通报都给直接省略。夏桑落尽量表现的自然,摸摸发鬓,又整整衣裳,顺着走廊往书房而去。

一路上总想起她那晚从这里落荒而逃的情景,[奇·书·网]不由脸上又红了。

离书房近了,听见里面依稀有人说话,一男一女,她心里一动,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蹑手蹑脚躲到一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

声音听着熟悉。是隔壁包子铺的王二嫂子,另一个当然是沈大老爷。前几日王二嫂子家的小子和人家打架,鼻子打出了血,告到县衙来,沈大老爷做主,跟对方追索了几两银子做赔偿。王二嫂子对清官大老爷自然是感激不尽,赶着来道谢的。

她声音听起来谦卑而且热情。

“那天的事多谢大老爷做主,我、我这里也没什么好的,只有这个……一点点心意,请大老爷收下,就当是谢礼。”

夏桑落眼睛一转,趴在门缝里偷偷看见去,只见王二嫂子揣着一个小包裹,里面硬邦邦一块一块的,显然是银钱之类的东西。

沈大老爷尴尬地一笑,一边推拒道:

“为民做主是我的本分,也没帮上什么忙,这谢礼受之有愧,你还是拿回去吧。”

“大老爷是嫌弃咱们么?本来就家穷,没什么可送,这点也不过是表个心意,大老爷就收下吧。”

沈大老爷只是不肯收,嘴里义正言辞,连道自己不可受贿如何如何。

王二嫂子夹缠不清,非要往他怀里塞。

两人来往半晌,沈大老爷无奈,叹口气,把布包揣进怀里,妥协道:

“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可有第二回。”

王二嫂子眉开眼笑地答应了。两人又絮叨一阵,她欢欢喜喜地出来了。夏桑落连忙往角落里一躲,见沈大老爷陪着王二嫂子往外面去,包裹已经随手放在了书房里案几上。

目送着两人的背影走远,夏桑落皱着脸想了半晌,嘿嘿冷笑起来。狗官居然敢收受贿赂,今天巧不巧被她抓个正着,以后自己可就握有狗官的小辫子了。

心中得意非常,夏桑落左顾右盼,决定这件事不能让它平静无波地过去。捉奸要捉双,抓贼要当场,如今物证就在眼前,岂不是好机会?

于是她帕子把脸一捂,怪声怪气地叫起来。

“哎哟不好了,这是什么东西啊!大老爷书房里,怎么会有这个?”

一边大呼小叫,往书房里闯,周围衙役被她唤来,都满头雾水,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都跟着进去,装了银子的包裹安安稳稳地躺在案几上,夏桑落一阵得意,往身后一看,正见沈大老爷在人群后,抱着双臂看她。

夏桑落投给他一个得逞的笑容,一惊一乍冲到案前,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对沈大老爷收受百姓银钱的恶劣行为全都兜了出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下揭开包裹。

同时看了沈狗官一眼。他居然在笑。夏桑落顿觉不妙。

包裹解开了,惊天大秘密就在眼前,众人瞪大了眼睛,看到里面的东西,却都前仰后合笑起来,随后轰的一声都散开了。

夏桑落咬牙切齿地瞪着十几层布包着的鸡蛋,很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咏桑落

衙役们都散去了,夏桑落和沈大老爷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中间是一包神奇地从银子变化而出的鸡蛋。沈大老爷笑得惬意,夏桑落着恼,随手抓起鸡蛋就往地上砸,狠命踩,再踩!

沈大老爷很囧地看着满地上黄的白的,凄惨无比的鸡蛋。忍笑咳了一声,他收起包裹放在一边安全的地方,问:

“夏大姑娘今天来,有何贵干啊?”

夏桑落见他自动绕过了刚才自己出糗的一幕,也很理智地收了脚,装作刚才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然后整一整脸色,陪笑道:

“今天来,是有件事请大老爷帮忙。”

沈大老爷诡异地看了她一眼。能让夏桑落这么低声下气,谁有这个魅力?非银子莫属。

“大老爷写给我们酒肆的字,气势不凡,挂在门外,很长面子,我有个熟人,看了眼红,也想来讨一副回去。大老爷不必为难,随便敷衍几个字就可以了。”

沈大老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问:

“熟人?哪个熟人?”

夏桑落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直接说是得意楼的冯九斤?让堂堂县太爷替妓院题字,恐怕她下一刻就会被狗官轰出去。

见夏桑落左右为难的样子,沈大老爷微微一笑,又问:

“题字也可以……要什么字呢?给什么地方题,总不能让我凭空想象吧。”

夏桑落吭哧了一下,没说出来。想来想去,还是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很快回答。

“就是题给得意楼的,随便什么字都好。”

书房里一静,夏桑落偷偷看了沈大老爷一眼,见他脸色奇异,半晌没说话。书房外动静不小,是有人倒地的声音。

恐怕没什么指望了吧。夏桑落心里惴惴。不料沈大老爷却很爽快地答应了。

“行啊,得意楼,是冯九斤的那家吧?要字,我写就是了。”

夏桑落嘴巴张得老大,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沈大老爷慢慢整着自己的衣边,有些踌躇,“我这个人,从来不空口说白话,既然要题字给得意楼,自然要去看看得意楼什么模样,才好下笔——不如就今晚吧,跟冯大少说一声,能免了我的酒水钱么?”

夏桑落脸色微变,话都说不完全。

“你、你要去逛妓院?”

沈大老爷欣然一笑,起身来理理衣裳,动作潇洒。

“不错。”

夏桑落吃了一惊,因为他这个蛮不在乎的态度,这个漫不经心的语气。不然他该是什么反应呢?男人逛妓院,平常事。她心里翻江倒海,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惊讶什么。亦步亦趋跟着他到了门口,沈大老爷忽然一转身,两个人差点撞个正着。

夏桑落脸一红,退后几步,讷讷道:

“那、那就多谢大老爷了。”

“不必客气。”沈大老爷轻轻一笑,气息吹拂在她头顶,“不过你可记住,这忙不能白帮,以后你要还的。”

夏桑落语结,没等她想出反驳的话,沈大老爷已经笑着出去了,只留下她一个在书房里。

愣了半晌,夏桑落狠狠一跺脚,气得不轻。

混蛋,她请他去逛妓院,还得欠他的债!狗官欺人太甚!

于是她心里对他又暗暗记上了一笔。

***

得意楼楼如其名,的确是得意非凡。气势恢宏不说,外面人来人往,光那热闹劲,就让周围的生意人羡慕。楼上到处倚着栏杆招摇卖笑的女人。笑声骂声交织成一片,说是人间销金窟,也不算过分。

得意楼花魁蜜儿姑娘,生的美貌。两只勾魂眼,一张灵巧嘴,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楼上厢房里,琵琶声铮铮,透着入骨的妖娆。蜜儿姑娘手弹琵琶,娇声吟唱,目光在赵七尹身上绕来绕去,脉脉含情。

赵七尹一进门就被众女围了个严实,他皱皱眉,挥手命众人散开,撩起袍子在对面坐下。一手接了酒来,却不喝,眼睛在蜜儿身上扫过,露出一点淡漠笑意。

蜜儿抿嘴一笑,曲子弹得更加动人。

一曲弹罢,她放下琵琶,款款走到赵七尹旁边坐下,替他揉揉肩膀,笑道:

“好久没来了,是在忙着酒斋里的事么?”

赵七尹闭目养神,听到她的话,只是点头不语。蜜儿揉了肩膀,又来捶腿,手一直到他脸上,见赵七尹眉头微皱,似乎已经成了常年的习惯,于是伸手想要替他抚平眉头,赵七尹却握住她的手,示意不必。

蜜儿轻叹一声,伴着他坐下,轻声道:

“最近有什么不顺心么,看你好像很不快活的样子。”

赵七尹摇摇头,没有说什么。蜜儿眼里黯然,知道他不会对自己敞开心扉,只好作罢,更加尽力服侍。她生得美,又兼心思灵巧,要讨好起人来,自然不难,没过多久,赵七尹心情也好起来,两人互相调笑,满室□。

最后纠缠做一堆,在榻上躺下来,蜜儿一边喘气,手伸到赵七尹衣襟里,却忽然一笑,从里面掏出一物来,细细打量,娇嗔道:

“这就是大家常说赵东家带在身上的东西么?都说是我的,我却没见过,到底是哪个狐狸精的?”

赵七尹脸色一变,劈手夺过来。然后推开蜜儿自己整着衣裳站起来,一脸的阴沉。手中那东西触感温凉,正是他从夏桑落那里抢来的簪子。

蜜儿措手不及,瘫倒在榻上,衣裳散了一地,她连忙拉起来整好,心思急动。方才看了一眼那簪子,不过白玉的底嵌了几丝碧色,普通的样子,断不是青楼女子用的。何况赵七尹还是这样紧张的样子。

明白了几分,心里苦涩。她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问:

“是夏大姑娘的东西么?是我鲁莽了。”

赵七尹把簪子揣回怀里,浑身上下都是冷肃,哪里还有刚才的半分浓情蜜意。蜜儿是花容惨淡,他却看也没看一眼,袖子一甩就要离开。

到了窗前,不意往外看了一眼,却愣住。又看看,确认是那人,他脸上若有所思,片刻,转而对蜜儿道:

“县太爷沈大老爷亲自到得意楼来了,冯九斤好大的面子——你出去看看,好好应付他。”

蜜儿也一愣,扶着窗口看了一眼,果然是沈大老爷,穿了白衫,风姿闲雅,正在老鸨的陪同下一起进得意楼而来。

县太爷大摇大摆地逛妓院,这事情可怎么说?

她有些迟疑,看了赵七尹一眼。碰到他冰冷的眼神,顿时心里一寒,又想起刚才自己被无情推开的一幕,更加心痛,咬唇犹豫了半晌,才大着胆子把自己藏了许久的话说出来:

“我劝你,不要再夏大姑娘那里白费功夫了,她不会嫁给你的。”

赵七尹鼻子里嗤了一声,不置可否。

“当初夏老爷子是因为被澄霞斋打败才一气之下丢了性命的,你说夏大姑娘怎么会嫁给你?”蜜儿盈盈双眼盯着他,“你要夏家的酒肆,也不难,为什么一定要招惹上她?不嫌太麻烦了么?”

两人彼此沉默,蜜儿是劝解兼哀求的眼神,赵七尹目光深沉,只是盯着窗子外面。半晌,他忽然回过头来,蜜儿心里一跳,却听他只是淡淡道:

“你去吧。”

蜜儿悲啼一声,掩着脸,擦了擦眼泪,慢慢出去了。

赵七尹在案几边坐下,啜了口酒,下意识地皱起眉头,眼睛又往窗外看去。

沈大老爷进了妓院,倒一点不拘束,该干什么干什么,有姑娘陪酒,也不拒绝,一脱下官服,俨然温雅公子的模样。几句话下来,众人对他的敬畏都没了,又看是这么一位佳公子,自然逢迎讨好的人不在少数。

蜜儿薄施脂粉,在帘后弹琵琶,不露面,只有铮铮琵琶声传出来,帘子微动,绰约人影隐约可见。不过一曲寒鸦戏水,本来是欢快的调子,她心里抑郁,弹得也凄楚。完了之后,心里惴惴。

沈大老爷却听得专注,手指还有意无意打着拍子。一曲听罢,他颔首笑道:

“好曲子,好技艺,只是略微悲切了一点。”别的再也没提。

倒很给她面子。由此可见这县太爷是个颇懂得怜香惜玉的人。蜜儿心里一松,很感激,出来对他见了个礼,又因为赵七尹的缘故,暗暗打量了沈大老爷一翻,神色上却不露一点痕迹。

沈大老爷悠闲自在,不怕她看。得意楼他头次来,也觉得新奇,和周围的众女子说说笑笑,态度很平易。蜜儿在一边坐着,满腹心事。

忽听耳边有人说话,原来正是沈大老爷,他笑笑,离她尚有几分距离,不显的疏远,却也不亲近。

“澄霞斋的赵东家……似乎和这里的人都很熟呢。”

蜜儿心里一跳,见廊上赵七尹的身影一闪而过,身后跟着的是妓院里的鸨母牙婆一干人,沈大老爷往廊上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她连忙笑着解释:

“赵东家常来这里喝酒,自然和这里的人熟些。”

沈大老爷点头笑笑,表示理解。又问:

“这么说,你竟是赵东家的红颜知己了?”

蜜儿脸红,低头不语。沈大老爷笑着看她,眼神虽温和,底子里却透着犀利。周围没一人察觉他们之间的不妥,只是不停劝酒说笑。

大半夜过去,沈大老爷的得意楼之行,获益匪浅。喝了好酒,听了好曲,又看了美貌的姑娘,自然是心满意足。还很感激夏大姑娘。

回到县衙,气息微醺,他命下人都出去歇息,自己彻底洗了身上的酒香脂粉香,在榻上躺下,笑意也退去了一些。

帘子一放下来,满眼的黑,忽然就想起那天夏桑落跟小贼一样闯进自己房里的情景。他想了一阵,笑了一阵,还记得今晚自己的艳遇全是拜夏大姑娘所赐,于是面对心里的她,又多了几分笑意。

还惦记着自己答应了夏桑落要写给得意楼的字,于是掀帘下榻,当即点起灯来,自己研墨,铺开宣纸,低头沉思。

最终挥毫写下两行字,写完了,歪着头上看下看,不由笑起来。

大半夜里,这笑声显得突兀,龙小套起来上茅厕,披着衣裳从外面经过,探进头来问:

“老爷,有事么?”

沈大老爷笑着摇头,又看看那副字,细细吹干,对龙小套吩咐道:

“去把这副字送去给夏大姑娘。”

龙小套傻眼。

“现在?”

“马上。”

沈大老爷对他的惊愕视若无睹。径自卷了纸,找丝线来小心系上,递给龙小套。龙小套愣愣的,接过卷轴来,看看天色,又问了一句:

“老爷何必这么急,又不是明天就要走了。”

沈大老爷看他一眼,淡淡道:

“快去吧。”

龙小套挠挠头,答应一声,把卷轴揣进怀里,摸黑往夏家酒肆的方向而去。

沈大老爷却再没了睡意,在地上站了一阵,端起油灯,去了书房。案几上堆着厚厚的文书,还有上面的手札公文,他缓缓坐下来,拿出一叠手札来,出神。

狗官走了

龙师爷三更半夜来敲门,酒肆里的人被吵醒,乱做一团,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冤狱大事。

夏桑落有心事,没睡好,眼睛红红的,随便穿了衣裳就赶出来。龙师爷把怀里的卷轴掏给她,说是县太爷命自己送过来。夏桑落满头雾水,问:

“三更半夜的,就为了送这幅字?”

“可不是。”

她满腹狐疑,虽知道沈大老爷送过来的必定是给自己的字,他晚上也必定去了得意楼,却还是好奇他能写出什么来,于是在众人面前缓缓打开卷轴,看了几眼,有些摸不着头脑,又看了一遍,懂了,脸上轰的一声炸开了,连忙收起来,对众人挥手道:

“没什么,县太爷替冯姑爷写的字,都去睡吧,去睡吧。”

有人连什么字都没看清楚,心里好奇,又见夏桑落那个神色,自然有了猜疑,夏桑落咳了咳,做出自然的样子,一边请龙小套出门,自己揣了卷轴急急回去了。

众人被丢下,面面相觎。惠泉花雕识字不多,自然不明白,菖蒲更是糊涂,于是都抓着龙小套不让他走,齐声问:

“龙师爷,上面到底写的什么?”

龙小套捋着胡须,摇头晃脑道:

“似乎是一首诗里面的句子,我刚才扫了一眼,应该是这一句: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

“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

众人默默念着,还是不明白。

“这不是夸酒好的么?冯姑爷开的妓院,又不是酒馆,这句诗,不大合适吧?”

龙小套冥思苦想,众人耐心等待。等了半晌,终于见他脸上露出微妙的笑容,于是等迫不及待等他揭晓。

龙小套清清嗓子,摆着架子,文绉绉道:

“这个你们就有所不知了,这句诗嘛,的确是赞酒的,不过也只是表面,实际上还有另外一层含义,它这是暗喻,讲的是一个女子,肌肤比琼浆玉液还娇嫩,身上的幽香比甘露还要沁人心脾——懂了么?”

众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还有些懵懂。龙小套不耐烦,索性直接告诉他们:

“你们这些不读书的,没听过这句是出自哪里么?”

“哪里?”

“出自古诗名句《咏桑落》——这个啊,既赞的是桑落酒,又赞的是一个叫做桑落的女子。”

连肌肤体香都赞到了,这两人发展到了什么关系?不言自明。

“啊?”

“啊!”

众人一齐惊叫起来,同时把诡异的目光投向夏桑落的闺房方向。龙小套捻须微笑,神情慈悲如同如来佛祖,笑一阵,又看了一阵,不知道想到什么,摇头叹气。

夏桑落怀里揣着那副字,做贼一样藏进闺房里去,又紧紧关上门,心里犹自扑通跳个不停。脸上更是烫得厉害。

呆了一阵,把那幅字拿出来看,看一眼,又脸红,暗自唾了一口,将那卷轴扔到地上去,狠狠踩了几脚才解恨。

下流,无耻!这个狗官!这幅字让她怎么好意思送到冯九斤那里去?

嘴上在骂,脑子里却总是浮现起她落水之后被沈狗官所救的情形,火堆边她一时失措,被他从头到脚看了个清楚——虽不是完全看到,也差不多了。

脸红了半晌,夏桑落咬着唇,又捡起地上的卷轴,摊在桌子上细看。

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

散乱的脚印下这几个字醒目无比。他的字好,用笔总有一种文雅洒脱之气。雪白宣纸,浓黑的墨,倒像一团火,一碰就会烧着手,也会灼了眼睛。夏桑落强忍着满心的羞恼看了一阵,卷起来,塞回柜子里。

他存心送这么一幅字来,是戏弄自己?

夏桑落气得腮帮子都疼起来。决心把这幅字永埋衣服堆里,让它不能见天日,就像自己一个深深隐藏的秘密,锁起来,杜绝其他人的眼光。

心里有些恍惚,呆了半晌,脑子渐渐清醒过来,又觉得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戏弄自己,何必大半夜地突然叫龙小套送过来?沈狗官是这么有闲心的人?

夏桑落盘着腿,坐在榻上,左思右想。

一首咏桑落,语含双关,是千古佳句。她因为这其中嵌了自己名字的缘故,早就将整首诗记了个滚瓜烂熟。

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

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

十千提携一斗,远送潇湘故人。

不醉郎中桑落酒,教人无奈别离情。

桑落酒为谁倾,不醉郎中……无奈别离情。这诗句,代表什么含义呢?夏桑落靠在榻边,对着面前不断跳跃的烛火,渐渐陷入了沉思。

想了一阵,心念微动。悄悄下榻,将柜子里的一只匣子掏出来,里面放了一堆的卖身契,夏桑落翻了半天,找出来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只盖了手印,没写名字。

她记得当年那个卖身的小贼,长得一副聪明读书人的样子,偏说自己不识字,名字也不肯写。现在想起来,也许就是为了瞒住自己的身份。这种狡猾,很狗官倒有几分相似。

于是找了笔来,在卖身契上小心翼翼添上沈狗官的名字。夏桑落左看右看,一拍桌子,惊道:怎么看怎么配。当年那个骗自己的小贼,可不就是狗官这幅可恶嘴脸?

往日的事已经记不大清楚。夏桑落只记得这是自己生平吃的最大的亏,又恨,又恼,又狐疑。怪不得总是觉得不对盘,狗官是记着她的仇呢。

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脑子里总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夏桑落先是骂,到最后,脸上竟显出几分羞涩来。

到第二天的时候,她红着眼睛,顶着鸡窝头站在门口,惊慌失措的菖蒲从外面跑回来,带来县衙的消息,她这才恍然明白为什么沈大老爷要连夜送给自己这样一幅莫名奇妙的字。

他接到上面令,莫名其妙被调任,再过几天,沈大老爷就要卸职离开桐香县了。

夏桑落还没有反应过来,呆了半晌,喃喃道:

“怎么这么突然?一点预兆也没有。”

“是的呀,我猜是得罪了什么人,才被陷害的。突然被调走,这不三年任期还没满么?”菖蒲一惊一乍,“可是也不像,听说没降职,是平级调离,好端端的,大姑娘,你说这是不是透着点古怪?”

夏桑落咬着唇,无话可说。许久,才突然爆发出来。

“平调还是好的,这个狗官,平日一点作为也没有,平白浪费民脂民膏,要我说,该直接把他贬成守大门的才好呢!”

说完一甩手进屋去了,菖蒲摸摸鼻子,在外面直发愣。

尽管沈大老爷在桐香县并没有多大作为,在他卸任之前,桐香县百姓还是表现出了一定的素质和礼貌,在县衙外进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请命,恳求县太爷不要离开桐香县,请命失败之后,又合起来送了万民伞给他老人家,以表示敬仰之情。

师爷龙小套在大堂前发表第一百零一次慷慨激昂的演讲。

沈大老爷坐在正中,脸上挂着亲民慈善的笑容。眼神有些恍惚,差点打瞌睡。

一群拍马屁的乡绅凑上前去,热情饱满地继续撒着狗血,万民伞传来传去,印上了无数个手印。沈大老爷强忍住打哈欠的冲动,搔搔头,侧着脸,保持微笑。

凭空传来震天价响的鞭炮声。

从街头一直传到县衙来,爆竹声声,透着喜庆,这还没过年呢。众人面面相觎,不知道怎么回事,沈大老爷的瞌睡虫也被赶跑了,探出头来往外面一看,就愣住了。

夏桑落扛着一根竹竿,竿上系着鞭炮,她喜气洋洋地往县衙方向而来,鞭炮在身后炸裂开,劈啪声中,夏桑落站住脚,一手叉着腰哈哈大笑道:

“恭喜恭喜,狗官终于要走咯!桐香县清净咯!”

胡员外手里的万民伞啪嗒一声落地,额上冷汗涔涔。

沈大老爷也不气,歪在椅子上,直戳戳看着夏桑落,半晌,忽然扑哧一声笑起来。

夏桑落对他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鞭炮依旧在响。劈啪声中众人也反应过来,龙小套使个眼色,便有衙役把夏桑落强行拉了下去。只留下几只爆竹还在地上跳来跳去响得喜庆。似乎还在欢庆狗官的离开。

沈大老爷摇头笑笑,终于起身,掸了掸衣襟上的灰,对众人拱手让个礼,然后接过龙小套递来的行礼,招呼轿夫要启程了。

万人呼声中,沈大老爷光荣卸任。轿子晃晃悠悠离开了桐香县,他在轿里安安静静,走到一半,忽然敲敲旁边的栏杆,低声道:

“先停下来吧。”

停下来,下了轿,沈大老爷见旁边有流水,过去蹲下来洗了把手脸,负手在周围转了几圈,似乎欣赏风景,神色却明显的不对,有些恍惚,有些期待。

远处夏桑落气急败坏地冲过来。她面红耳赤,头发乱,额上都是汗,满身尘土,不知道跑了多久,估计还和衙役大哥们打了一架,这才追着轿子赶了过来。

“沈南溪!”夏桑落提着裙子一边跑,追过来,“沈南溪,你给我站住!”

沈大老爷抄着手,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深沉,像一潭水,吸引人的,却看不出里面的波澜。

她赶到了,站在他面前喘气,却不知道说什么,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却不觉得陌生,似乎自己在心里已经叫了千百次,一辈子。也许她在十年前就认识了他,从十年前就开始的缘分,怎么能说断就断?

夏桑落心里狂跳,她擦把汗,还没想到要说什么。耳里轰鸣,他只是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她心里很急,想了半晌,终于抬起头,盯着他,讷讷道:

“你不是说、不是说还要对我负责么?”

酿酒秘方

狗官,他口口声声说要对她负责,可是他还是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夏桑落又气又急,又失望,又迷惘,她很想什么也不顾,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一场,撒泼胡闹,真正做一次泼妇夏桑落。

可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做。沈南溪张开口,似乎说了些什么,可是她没听到。

他微微一笑,凑近她,气息迷乱,夏桑落心里也一塌糊涂。他俯下头,似乎要碰到她的脸,她却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只感觉到男人的气息擦着自己的耳边拂过。沈南溪顺势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小心赵七尹,还有你身边的人。”

夏桑落愣住。

他笑笑,抚平她鬓边的散发,放下手,转身,招呼轿夫,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就这样走了。

夏桑落失魂落魄,慢慢在河边坐下,水声从耳边过,哗哗轻响。她鼻子一酸,把头埋在膝盖里哭起来,她的怀里,还揣着他写的字。

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

眼泪流下来,上好的宣纸都被打湿,漆黑的墨被泅染开,最终变得模糊不清。

哭了半晌,夏桑落擦擦眼泪,洗了把脸,站起来左右看看。还是在桐香县,她熟悉的地方,什么都没变。只除了走了一名狗官。就算没有他负责,又能怎么样呢?夏桑落依旧是夏桑落。

她头一甩,整好自己的衣裳和发髻,大踏步回去了。

惠泉花雕和菖蒲都在酒肆里,人人脸上都是不安。见夏桑落安全归来,虽然头发乱了些,衣裳脏了些,到底人没有出事,于是都放下心来。惠泉犹犹豫豫迎上来,问:

“县太爷真的走了么?”

夏桑落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点头。

“走了。”

惠泉睫毛垂下来,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大的变化,眼里却明显黯然。沉默了一下,她咬着唇,想要再问,却只见夏桑落的身影从眼前一闪就不见了。内室传来同往日无异的大呼小叫的声音。

“菖蒲,去叫竹叶青!说好下半晌要和我出门的。”

竹叶青被夏桑落拉着转遍了桐香县各大药铺,看了酿酒所需的各样药材和香料,回去之后,夏桑落从窖里搬来底酒,竹叶青往里面慢慢加料,细心勾兑,药香融于酒香之中,逐渐变得均匀。

夏桑落尝了一点,笑起来,很满意。于是对竹叶青道:

“好像比以前酿的都好,是不是因为加了料的缘故?”

竹叶青抓抓头,憨笑道:

“大概是吧,我这两天没事,往里面加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章法,现在看来,好像味道也不坏。”

“何止不坏!”

夏桑落哈哈一笑,拍拍竹叶青的肩膀,豪爽如梁山好汉。又尝了几口酒之后,她眼睛一转,郑重其事道:

“回去想想,都加了什么,写成方子给我,以后我们酿酒就照着方子来。”

竹叶青点头称是。夏桑落一边吩咐他加料,手下搅拌不停,似不经意道:

“今天晚上就写,用点心,他们几个聒噪,别让来打搅你——写完之后直接给我。”

说完之后,见竹叶青仍是一副懵懂的样子,于是故意作出凶相,吓唬他道:

“要是这酒方子传到别处去,直接扣你工钱,让你连豆腐脑都吃不了。”

竹叶青吓了一跳,忙不迭答应了。

***

晚上,竹叶青闭门不出,在屋里研究酒方子,夏桑落开了窗,对着外面发呆。冬日月光冷清,洒在地上一层白的,像霜。从左手看过去,依次是惠泉花雕和菖蒲一干人的屋子,里面都已经灭了灯。时候不早了。

她呆了一阵,从柜子里取出几张发黄的纸片,都是几年前的东西,惠泉等人的卖身契。自家的下人,除了账房夏老先生之外,都是从外面买回来的,惠泉比较早,花雕和菖蒲次之,可最少的也和自己相处了好几个年头。

现在想一想,惠泉和花雕,都和自己差不多的年龄,该嫁人了,冷不丁的,也许就要分离了。心里倒也有些不舍。

拿着那卖身契看了半天,夏桑落心里一动,翻出了另一张自己藏起来的,写有沈南溪名字的。

到底是不是他呢?她一直没有问出来,只想作为一个小小的秘密把这个保留在自己心里。可是问了之后会怎么样呢?沈南溪会不会一拿到卖身契就达到目的,再也不当她一回事了?既然是把柄,就得藏好,要紧时刻拿出来用。

夏桑落把它放在桌子上,看了半晌,犹豫着要怎么安顿这东西,忽然外面有人声,随手揣怀里,去开了门,正是来送酒方子的竹叶青。

夏桑落接过酒方子来,细细看了一遍,对竹叶青挥挥手,命他早点回去歇息,然后就关了门,一个人在灯下冥思苦想。

以前从未见过的一份方子,有些不同的地方,用料很奇特,酒的味道也与众不同。竹叶青的才干,不言而喻。如果能按这方子酿出酒来,再一次斗酒大会,绝对不会输给赵七尹,只要别再被他动什么手脚。

话又说回来,赵七尹是凭什么能控制那么多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呢?光凭澄霞斋的生意就成为桐香县乃至这方圆百里的霸王,说给谁谁都不会相信。

他到底凭的什么,夏桑落猜不出来。

沉思了许久,蜡烛都快燃尽了,这才意识到夜已深,夏桑落揉着眼睛站起来,一不小心袖子勾倒烛台,桌子上瞬时烧了起来,那里放的除了卖身契,还有刚刚到手的酒方子。她惊叫一声,连忙扑过去抢救。

外面有人听到动静过来询问,夏桑落正乱成一团,随口应付道:

“不碍事,回去睡吧。”

对方犹豫了片刻,答应一声,回去了。

夏桑落从烛台下抢救出那堆东西,先看酒方子,再看卖身契,眉头皱了起来。

一直熬到半夜才睡,该收起来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枕边藏着小匣子,很隐秘,没人看得见。她睡得浅,身边有动静马上就能觉察到,这里倒也算是个最安全的地方。

安置好后,脱衣睡了。本来就忙了一天,身心俱疲,头一沾枕头就有了睡意。夏桑落闭着眼睛,侧个身,肩膀下面有些咯得难受,摸过去冰凉凉的,凹凸不平,可不就是那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

她的在这里,他的不知道带没带在身上。

夏桑落叹口气,把面具抽出来,盖在脸上,眼前一片黑。现实的东西都消失了,脑海里的幻像都涌了出来。来来去去都是那么一个人,想得心都烦了,却又不能不想。

白天他走的时候,依稀对她说了句“等我”。

要不要等呢?夏桑落很烦恼。

毕竟他可是第一个愿意对她负责的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可是这个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沈南溪一离开桐香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好好一个大姑娘,就这样一直等下去?

夏桑落在面具下龇牙咧嘴,把狗官沈南溪狠狠批驳了一番。

面具捂得心烦,气都不通顺,她火气一上来,随手揭了面具,往地上一摔,喃喃道:

“连提亲都没有,还让我等你,想得美……”

面具砸在地上,哐里哐啷滚出老远,夏桑落翻个身,心安理得地睡了。

睡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眉头一皱。

帘外有轻浅的呼吸声。有人在她房里。

隔着帘子,看不清是谁,男女莫辨,只有一个黑的轮廓。这人动作很轻,正在外面摸索着找东西,手一直摸到了榻边,夏桑落屏住呼吸不敢动,见那手似乎摸到了匣子边,她眼睛一闭,翻了个身。

外面的手迅速抽了回去,隔了半晌,脚步声由近及远,那人出去了,还轻轻合上了门。

夏桑落掀开被子坐起来,想了半晌,心道:看来那天自己在县衙后堂,沈南溪早就醒了,还一直装着没发觉,可真够奸的。

随后她披上衫子,迅速开了门往外面而去。菖蒲的房里仍旧黑着灯,惠泉花雕两人一起住的,窗子里却透出光来。夏桑落直接推门进去,里面的人闻声跳起来,脸上满是惊讶之色。

是惠泉。

两人面面相觎。惠泉衣裳穿得完整,本来伏在桌前写着什么,见夏桑落来了,脸上一红,连忙把东西都收起来,口中嗫嚅道:

“大姑娘,你……大半夜的,有事情么?”

夏桑落眼睛一转,目光有意无意在她手上停了一下,问:

“这么晚了还不睡,在写什么?”

惠泉脸上更红,明显有些不知所措,她手往背后藏起来,桌上的东西都已经掩住,看不出是什么。

“没什么,随便乱写几个字罢了,大姑娘有事么?”

夏桑落笑道:

“没什么事,睡不着,过来看看,花雕到哪里去了?”

正说着,背后传来花雕的声音,却是衣衫不整,另一手还拎着裤子,傻傻道:

“上茅厕去了,大姑娘怎么过来了?”搔搔头,又问,“晚上好像听见你房里说烧着东西了,没什么要紧的吧?”

夏桑落摇摇头,低头想了想,要说什么,却又没说,只对两人笑笑,又出去了,剩下惠泉花雕两人满头雾水,还没搞明白她这大半夜的是发了什么疯。

夏桑落回去,坐在榻前,一直在出神。

外面惠泉花雕的房里已经熄了灯,整个后院都陷入了沉寂之中。

神秘的赵七尹

沈南溪走了,关于夏桑落的流言依旧如同野草一般在桐香县日日疯长。

据说一向钟情于夏桑落的赵大东家终于觉醒,放弃她这块茅坑里的石头,改而转向了得意楼又美又温柔的蜜儿姑娘。得意楼日日笙歌,宾来客往,总能看到赵七尹的身影。

据说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夏桑落,狗急跳墙,抓不到男人,随便凑合,找了自家的伙计竹叶青,两人每日东游西逛,借着酿酒的名义行伤风败俗之事。至于说夏家酒肆生意好起来,酒水醇起来,那也是借着流言的力量。

据说夏桑落放话说要在新的斗酒大会上赢了赵七尹。

据说赵七尹即将在近日迎娶得意楼的蜜儿姑娘。

被今天据说明天据说的那个人,环臂当胸,身边站着跟班竹叶青,在桐香县大街上,看着从眼前经过的迎亲队伍。

赵七尹办喜事,锣鼓声震天,整个桐香县都热闹起来。

夏桑落掏掏耳朵,问竹叶青。

“听说连知府大人都来了?”

“好像是吧。”

“赵七尹好大的面子。”

身边没有人回答。夏桑落狐疑,回头一看,竹叶青两眼呆滞,盯着从远处过去的轿子,轿里帘子被风吹开一角,盖头也被吹开,新娘子白玉般的美人面露了出来,可不正是从了良的蜜儿姑娘。

“漂亮么?”

“漂亮。”竹叶青很诚实,“不过不如豆腐坊的……”

夏桑落抿嘴一笑,漫不经心道:

“刚才我好像看见夏西施在人群里面偷看你呢。”

竹叶青一愣,往身后看看,连忙收回目光做出[奇·书·网]对眼前美色无动于衷的样子。

夏桑落并没有理会他的那些小动作,她的眼睛一直追随着蜜儿的轿子。得意楼花魁从良,大事一桩,看热闹的人不少,更何况男方是澄霞斋的赵七尹,附近县府的乡绅官员都赶过来道喜,场面客观。

送亲队伍伴着锣鼓声,一直将轿子送进了赵家,因为不过是纳妾,不能进正门,只从后门抬了进去。

夏桑落就一直跟到了后门外。

竹叶青不解,问:

“大姑娘,你要看热闹,也看了,还在这里干什么?”

夏桑落摩挲着下巴,没有回答,眼睛看着赵家进进出出的宾客,一一辨别各人身份品级,心中不免惊诧。平日也知道赵七尹势力不小,没想到他竟和这么多达官贵人有交情。

他到底凭的什么呢?

不免又想到了这个问题。自然,还是没有答案。

思索了半晌,夏桑落对竹叶青打个响指,准备走人。忽然没来由心里一动,往对面澄霞斋的方向看去,果然见赵七尹一身便装,在栏杆边往下看,离这么远,他的目光依旧有股寒意。

大喜的日子,不迎亲,不穿喜服,怪不得蜜儿姑娘脸上有几分委屈之色。可见这人连感情都是假的,成亲纳妾更是不放在心上。

夏桑落和他对视了片刻,以前都是怒瞪,现在则是审视,还有琢磨。

琢磨了一阵,见赵七尹昂起头,神情淡漠,夏桑落呸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赵家办喜事,热闹了有大半个月,席面摆得跟流水似的,酒水自然不够用,各家铺子都有订。夏桑落在自家酒肆外很神奇地见到了赵家下人,据说是办席面自家的存酒不够用,想买夏家的好酒一百坛。

夏桑落自然惊诧,连惠泉等人都觉得不对劲。菖蒲撇着嘴道:

“该不是听说咱们酒肆里出了好酒,想要搞几坛回去有样学样吧。”

“这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去的么?”夏桑落嗤笑,“除非他们有竹叶青的舌头和鼻子。”

“也是。”

菖蒲点点头,放下心来,叫了几个伙计跟赵家下人去搬酒。

夏桑落的目光追随他们到了酒库,还在琢磨赵七尹的用意。示好?有意试探?还是像菖蒲说的,为了来取经?若是后者,也不必这么麻烦,夏家酒随便谁都能买,买一坛回去也够研究的了。

赵七尹这人,一会虚一会实,心思复杂得让人摸不透。

夏桑落摇摇头,把他从脑子里甩开,一心一意地挑拣着自己手下的丁香叶子。忽然听菖蒲在耳边神秘兮兮道:

“大姑娘,咱们家的酒方子可收好了吧?别让这些人给看见了。”

夏桑落瞄了他一眼,问:

“什么酒方子?”

“还跟我装傻,就是今年的新方子啊!”菖蒲偷笑,“如今满桐香县都传遍了,说是大姑娘手上有绝世的方子,可酿造宫廷玉液,是前人杜康亲笔所书,从外地一直流落到了夏家。”

夏桑落嘴角抽搐了一下,咳了咳,问:

“谁跟你说的?”

“大家都这样讲啊。”

“别听人瞎说。”

“这怎么是瞎说?咱们酒肆的确有新方子不错吧?要不然怎么会今年的酒都变了味道?和以前不大一样呢,生意也好多了。”

“不就是竹叶青的功劳么?”

“对呀,所以现在竹叶青和这个方子,都成了桐香县炙手可热的啦。”菖蒲可怜兮兮,“这两样都在咱们酒肆,可惜我还是大姑娘的心腹,连酒方子什么样子都没见到过……”

夏桑落白了他一眼,把晾丁香的簸箕往他怀里一塞,气势凌人道:

“给我好好挑丁香,别净想些有的没有的。下次要是再让我听见咱们酒肆里有谁提酒方子的事,就直接扣了工钱赶出去。”

菖蒲别着嘴,低下头不敢再问。

夏桑落拍拍手,目光往院子深处看去。赵家下人搬了酒,坑坑吃吃往外挪,惠泉在一边记数,花雕和竹叶青乐呵呵地看热闹。院子里吵吵嚷嚷。

整个桐香县都是一个滋生流言的地方,夏家酒肆更是流言产生的源头。夏桑落在想,到底是谁在背后掀起这一拨又一拨的流言,又是谁为了赵七尹在她的身边装神弄鬼,搅得整个夏家酒肆不得安宁。

***

往赵家席面上送了一百坛酒之后,夏家酒肆库存所剩无几,快要赶不上用酒了。天气已经渐渐转热,夏天的酒容易坏,放不了,需边酿边用,夏桑落雇了不少伙计,开始整日在院子里蒸饭造曲,新酒的香味从夏家的院子里传出去,一直飘满整个桐香县,在每个人的鼻端徘徊。

不论走到哪里,都是鼻子抽搭的声音。于是大家都明白,夏家开始酿酒了。

沈狗官走了,新的县官还没有上任,桐香县被彻底放羊。衙门口的草半人高,衙役们闲得发慌,每日揣着几个铜子到处喝酒赌钱。喝到了夏桑落门上,她正在指挥菖蒲等人把酿好的酒往窖里搬。

甲衙役连忙拦住菖蒲,顺手摸了一坛过来,当桌就拔塞子,酒气溢出来,众人大叹。甲大哥笑道:

“夏大姑娘,我看你今年的斗酒大会赢定了。”

夏桑落用帕子捂着嘴,表现得很谦逊。

“还有几个月呢,什么都说不准。”

“也就差那么几十天了么。”甲大哥笑,“今年的酒出土了,这下总不会好端端就变酸吧。”

夏桑落睫毛一闪,没有答话,只是笑笑。

这一低头,又想起了心事。夏桑落脸上笑容褪了一些。跟众人应付了几句,就回了房。

窗外依旧是沉沉暮色,天气不好,晚霞也不见,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下起暴雨来,七八月的天,雨多。去年没有这么多雨,去年的花草会很热闹,人人欢唱,篝火熊熊,满天的星子。

才一转眼就这么久过去了。今年的花草会快到了。

过了花草会,她就十九岁了。

这日子过得,真是飞快。

晚上,夏桑落心情郁郁,喝了些酒,醉醺醺的,脸上红了一大片。花雕惠泉扶着她,一直到了门口,正要进去,夏桑落手扶着门框,把她们两个挡在外面,嘴里含含糊糊道:

“你们都回去睡吧,时候不早了。”

两人都有些不放心,夏桑落坚持,没办法,也只能回去了。夏桑落一个人,挨到榻边,脚下跟踩了云一样,怎么都站不稳,往榻上一躺,天旋地转,脑袋沉得如同千斤重。

她掩嘴打了个哈欠,习惯性地摸了摸枕头边的小匣子,然后一翻身,沉沉睡去。衣裳都没脱,一条腿还搭在榻边上,姿势不雅到了极点。

本该一觉睡到天亮的,奈何嗓子太干,太阳穴跳得厉害,反而有些不安稳。

到下半夜,夏桑落忽然就醒了,是被身边的轻微动静惊醒的。

还有些醉,眼前模模糊糊,一个人好几个影子,看都看不清楚。只知道那人俯身在榻前找东西,看那个姿势,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半晌。夏桑落咬着牙,直接往这人身上一扑,抱住腰不肯放手。

那人挣脱不开,暗自着急,匣子抓起来往夏桑落脑袋上磕,夏桑落一躲,正要喊叫,被狠命一推,倒在榻上。

这一倒下就像一滩泥,差点爬不起来,嗓子哑得厉害,也叫不出来,手里还攥着腰带不送开。那人要跑,夏桑落被一拖,一头栽在地上,脑袋被磕了一下,当时就懵了。

半晌,等她眼冒金星抬起头来,酒已经醒了一半。夏桑落顺着榻滑下来,待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发现周围狼藉,被子枕头落了一地。脑门上一摸,有些黏黏的。

她心里一跳,抓过旁边的匣子摸,却只摸到了一片空。里面什么也没有。

夏桑落猛然醒过来,她这才明白自己刚才经历的不是梦。有人趁自己酒醉的时候来偷走了匣子里的东西。

恩情恩情

翌日,人人都知道夏桑落夜里遭了贼,被偷的是什么东西,不清楚,夏桑落也没有提。

菖蒲早起往地窖里去挖冰,路过后院,却大呼小叫起来。夏桑落闻讯赶过去,见他蹲在墙根,手里抓着一堆小纸片念叨,纸片上有些边边角角是被烧过的痕迹。正是她以前放在匣子里的各人的卖身契。

菖蒲抓抓脑袋,不解道:

“大姑娘,这卖身契都几年不见天日了,原来是被你扔在这里。”

夏桑落很无奈,叱道:

“你看这零零碎碎散了一地的样子,是被我有意扔在这里的么?我扔卖身契做什么,还指望着它扣住你们呢。”

“好端端的,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自然是昨晚那人从她的匣子里偷东西,摸黑一把全抓了来,到这里才发现不是自己要的,怕被人发现,才随手扔掉的。夏桑落心里明白,嘴上却并没有说出来,只是随口诌了几句将菖蒲应付过去。

菖蒲孩子心性,看到几年前的玩意,还有自己亲自按手印的卖身契,总觉得好玩,一张张看过去,还招呼惠泉花雕过来一起看,三人脑袋凑在一块,唧唧哝哝笑个不停,菖蒲笑话花雕道:

“看你当时写的字,多丑,曲里拐弯,跟泥鳅一样。”

“花雕当时还在街上要饭哪,哪里会写字,这名字是我教她写的。”夏桑落笑嘻嘻。

“花雕可真便宜啊,大姑娘才花了几吊钱就把她买回来了,你看惠泉就不一样了,足足用了二两银子,啧啧,大姑娘当时就这么有眼光了。”

夏桑落额际几道黑线。不等菖蒲罗嗦完,连忙把那一堆纸片都夺回来揣在怀里,皮笑肉不笑道:

“好了好了,不管当时花了多少银子,现在都一样金贵,都是铺子里的能人——看太阳都出来了,快去干活吧。”

三人笑着走了。夏桑落还站在原地,一脸古怪。

脑门上仍然隐隐作痛,昨晚磕得厉害,血都出来了,这三个人居然都没注意到,菖蒲自然是粗心,可是惠泉花雕,心里必定是藏有心事了,否则怎么会这样疏忽。

夏桑落摸摸自己的额头,慢吞吞回去了。

晌午,竹叶青来告假,说要出门一趟,却又扭扭捏捏不肯说出自己出门干什么,夏桑落看他表情,心知有异,便威吓道:

“你现在可是桐香县的红人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小心出了门被人骗走。”

竹叶青虽然憨厚,却也不傻,知道她在吓唬自己,嘿嘿一笑,道:

“我是什么红人,不过会酿个酒罢了,大家更眼红大姑娘手上的酒方子呢。”

“方子谁写的?你可是活的酒方子呢。”

竹叶青笑笑,也算默认了。扭捏了半晌,才跟夏桑落解释:

“过几天就是花草会了,我去街上买个面具什么的……”

花草会快到了,连竹叶青都跃跃欲试,夏桑落心里明白,夏西施现在还是未嫁身,自然要到花草会上去的,竹叶青能想出这招,也算有心了。君子有成人之美。她暗自笑笑,点头道:

“去吧,在账上领些银子,给你花销——别以为我抠门,到时候别家铺子要你去,你别就跟着走了,夏家酒肆对你也不薄呢。”

竹叶青点头如捣蒜。

“这个我自然明白。”

夏桑落这才准行。

到下午,竹叶青还没回来,夏桑落在后院里看着伙计们烧饭造曲,惠泉在一边照应着,她手脚俐落,心思聪敏,论起细致来,不比竹叶青差。夏桑落在旁边看,见她累了,就递了帕子过去。

惠泉感激地一笑,擦了擦手,把帕子塞进袖子里,准备洗了再还给她。这一塞,却带出袖子里别的东西来,稀稀落落掉了一地,都是碎纸片。

惠泉脸一红,连忙去捡,夏桑落眼明手快,已经先一步捡了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奇异。

惠泉绞着手里的帕子,神情局促。却又不好直接从她手里抢过来。

夏桑落一张张细细看了,时而点头时而微笑,后来赞叹道:

“简直可以以假乱真了。”

厚厚一叠的小纸片,上面都是随手写的绝品佳酿四个字,字体模仿酒肆外牌匾上县太爷亲书,的确很有几分相像,只是多了几分女子的娟秀气。原来她一直以来都是在偷偷摸摸临摹沈南溪的字。

见夏桑落笑得奇怪,惠泉腼腆,低声解释道:

“我是看匾上那几个字好,正好自己也在学写字,正好临摹那个。”

“狗官的字,有那么好?比帖子上的还好?”夏桑落很怀疑。

惠泉微笑道:

“不是显眼嘛,日日抬头就能见到的。”

“也是。”夏桑落把纸片递还给她,“你这些天日也想夜也想,满腹心事的,就是在挂念这个?”

惠泉脸上红晕未退,听夏桑落问,却摇摇头,神色变了一些。迟疑了一下,见周围没人,才眼含忧虑道:

“自然不是——我还在想昨天晚上遭贼的事呢。”

“想什么?”

惠泉糯米细牙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夏桑落,眼里真诚。

“大姑娘,昨天晚上丢的东西,是不是咱们的酒方子?”

夏桑落一愣。惠泉等着她回答,她却未置可否,只道:

“方子丢没丢,不重要,人在就好了,你不用这么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呢,若是方子落在赵家公子手上,以他的性情,我们酒肆又要遭殃了,眼看斗酒大会要到了。”

夏桑落笑了笑,眼神坚定。

“不会的。”

说完就要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事,她在脑门上一拍,也不顾疼,只挤眉弄眼道:

“昨天晚上花雕是不是扭了腰?我那里有治跌打损伤的药,让她过来拿点去擦。”

惠泉讶然:

“花雕扭了腰?我怎么不知道?”

夏桑落朝她笑笑,拍着脑门回去了。

整整一个下午,夏桑落在房里一步都没出门。从外面捡回来的卖身契,摊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有边角被烧了的,都已经不算完全。其中花雕的算比较显眼,因为字太丑,个顶个比斗大。

那时花雕不过一个小丫头,在街头行乞。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境遇就惨得多。而且还傻呆呆的,有疯子在路上唱歌,她跑去看,被疯子打了,哭个不停,正好碰上夏老爷子,看她可怜,就买了回来。

花雕好像……只比自己小一岁呢。夏桑落伏在案前,叹气。

听到门外有动静,似乎有人犹犹豫豫不知道要不要敲门,夏桑落等了一会不见人进来,于是直接去开了门,正见一人站在门口,杏眼圆脸,不正是花雕。

平时的她,该是什么模样呢?怯生生,或者傻笑,或者恐惧,或者担忧,总不是这样安安静静的模样,垂着头,一言不发,像个瓷娃娃。

夏桑落拉了她一把,关上门。

刚一转身来,就见花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却没什么话说,只是哽咽。

夏桑落揉揉脑门上的伤,在对面坐下,翻出一只小瓶子扔过去,正是她提前准备好的跌打损伤膏。花雕眼泪吧嗒一声落地,握起瓶子,正要说话,又见一张小纸片轻飘飘落下来。上面斗大的字歪歪扭扭写得花雕二字。

花雕倏地抬起头,低叫了一声:

“大姑娘!”

“你的卖身契,还给你,去账上领了银子,走吧。”

花雕哽咽一声,仰起脸,眼里都是眼泪。

“大姑娘,你要赶我走么?”

夏桑落反问:

“你怎么会和赵七尹扯上关系的?”

花雕跪在地上,只是哽咽,慌乱无措的样子,俨然还是以前的她。只是以前的花雕,哪里有这样的心思。聪明人要装起傻来,谁都能骗过的。

哽咽了半晌,她看看夏桑落,见她只是一脸冷淡,自知这下没了指望,也本来心中有愧,怀着赔罪的年头来的。哭了一阵,擦擦眼泪,才缓缓道:

“我在遇到大姑娘之前,就认识七尹少爷了。”

七尹少爷……夏桑落目光一闪,又安静下来,听着花雕断断续续的将自己从前的事。

“我以前是个孤儿,在街上讨饭,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澄霞斋每天都有剩菜剩饭可以吃,所以总守在赵家门外墙根下,等着好心人施舍……第一天施舍我的就是七尹少爷……”

“他给了你什么?”

花雕哭得肩膀一抖一抖,让人看着心怜。

“两、两个馒头……”

夏桑落无语,她在想象当时的情景,赵七尹一定是随手抓了两个馒头,跟喂狗似的扔在路边,于花雕而言,却成了救命的东西。

“所以,赵七尹对你有恩。”

花雕不断点头,满脸的眼泪。

“他对你有恩,你为了报恩,替他干了这么多的事,斗酒大会上搞鬼,晚上来偷酒方子——那我呢?和你好歹几年了,算什么呢?”

花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又怕外面有人听见,只能捂着嘴呜呜咽咽,听着凄切。夏桑落说什么她都不反驳,只是哭,也不懂得为自己辩解。

夏桑落叹口气,看着地上的花雕发呆。

光为报恩,哪里做得了这么多。她还记得当初花雕力劝自己嫁给别人,遭赵七尹调戏的时候她满脸激动地跑过来阻止。现在想来,倒像是吃醋的样子。

恩情恩情,到底是恩还是情呢?

若是为了情,傻人可以变聪明,聪明人可以变傻。可真是神奇。

说到情,她自己也是满心的糊涂,想了一阵,额头上磕伤的地方也隐隐疼起来。夏桑落重重叹口气,把胸腔里的郁闷都吐出来,然后蹲下身替花雕擦眼泪,湿漉漉沾了满手,花雕要来抓她的手,她挣脱开,出门了。

临出门前,夏桑落忽然又心里一动,没有回头,问:

“那天把我弄到水里去的人,是你么?”

花雕猛然一停,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里却惊恐万状,先摇头,张口要说什么,却还没有说出来,沉默了一下。不等她说,夏桑落就合上门出去了。

只余花雕在屋里,呜呜咽咽的哭声尤显得凄楚。夏桑落垂着头,叹口气,见惠泉菖蒲两个呆呆地窝在角落里,菖蒲的耳朵还贴在门上。

见夏桑落出来,菖蒲一惊,连忙跳开,和惠泉两人站好,看看屋里,又看看夏桑落,脸上还遗留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失踪的花雕

真相大白,原来两次潜进夏桑落房里偷酒方子的人就是花雕。惠泉和菖蒲先是觉得难以置信,到最后不得不信了,一个惊痛,另一个愤慨,菖蒲横眉竖目,踢了一脚门板,怒道:

“大姑娘,这种吃里爬外的人,还不赶紧叫衙门里的人来抓回去问罪!”

衙门最近在放假。夏桑落懒得提醒他,只是菖蒲这样指桑骂槐的,花雕听见又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本来还想让她好好地走,这样一来,恐怕又难善了。

菖蒲愤怒,毕竟是相处几年的,总有些感情在,如今知道花雕就是内奸,自然心里不好受。夏桑落瞪着眼睛喝止他,菖蒲这才安静了一些,又不放心,问:

“大姑娘就这样让她走了?酒方子还没追回来。”

“不用了。”

“啊?!”

菖蒲惠泉两个都惊讶地叫起来。

夏桑落颔首,却并没有解释原因。惠泉菖蒲满脸不解,夏桑落只叮嘱他们不能去找花雕,然后自己就绕开两人往后院去了。身后还传来菖蒲叽叽咕咕又是抱怨又是疑惑的声音。

夏桑落没有告诉他,其实自己那张酒方子,早在那天晚上勾倒烛台的时候被烧毁了,匣子里说是放了东西,也不过掩人耳目而已。一个空匣子,把花雕引了来,如果真是赵七尹指示,恐怕不会这么莽撞就让她来偷方子。

赵七尹何其狡猾。

傻丫头花雕,一心一意想要讨好他,自己跌跌撞撞往陷阱里跳。这世上,终究是有人比她聪明太多。

夏桑落坐在栏杆前,外面天气阴沉,人的心情也抑郁起来。她沉沉叹口气,前所未有的觉得生活无趣。

无趣是无趣,日子依旧得过去下去的。

夏桑落心烦,从前院转到后院,后院又转到后街,听到外面笑声喧哗,都是年轻女人的娇声谑语。花草会到了,又是一个春心暗暗动,银子滚滚来的时节啊。

她心里一动,回房里去,翻箱倒柜,在墙角旮旯找到自己丢掉的面具,本来就是木头雕的,放久了,容易发潮,凑近了就闻到一股腐败的味道。眼睛的地方被虫子蛀了,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大窟窿,穿过去可以看到闺房一角。

夏桑落吹吹上面的灰,小心放在桌子上,找了笔来,蘸上彩墨,重新描画了一遍。她本来粗手大脚,不擅长做这些细活的,这一番功夫下来,画得倒也不坏,依旧是惨生生的绿,血拉拉的红,浓墨重彩,鬼面依旧惊人。

新鲜的油墨味道迎面而来,往日的记忆也扑过来。心里有些迷乱。

外面花雕在哭着哀求,又敲门,夏桑落只是装聋作哑。惠泉的声音低切温柔,似在劝她。只是听不到菖蒲的动静,许是躲在哪里生闷气。

夏桑落提起笔来,又重新描画了一遍,眼睛鼻子嘴巴,细细勾勒,画得多了,有了些经验,也尝到些乐趣。

等到一个傍晚过去,夜色降临的时候,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夏桑落点起灯,伸个懒腰,才发现自己把个面具涂得像夏西施的脸,一层层全是彩,五花十色看着可笑。

研究了一阵,笑了笑,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推门出去,外面已经没人了,惠泉和菖蒲在门口低声说话。见夏桑落来,菖蒲闷闷不乐道:

“大姑娘,花雕走了。”

夏桑落沉默了一下,没有表现出万分惊讶的样子,只问:

“什么时候走的?”

“刚才听房里没了动静,过去一看,她东西都收拾了,人也不见了。”菖蒲脸上仍有些愠色,“能让她好好地走,大姑娘够给情面了,搁别人,命都要她留下的。”

“我要她的命做什么?”夏桑落轻斥,“走了也好,以后我们酒肆就没这个人,你去多出几分力,把花雕的缺都补上。”

菖蒲苦着个脸,想抱怨,又不敢。眼睛巴巴地往外面大道的方向看去,空荡荡没有人影。干下了坏事,就这样一走了之。他们相处了几年的花雕。

他叹口气,跟小老头似的,垮着个肩膀回去了。惠泉还倚着门站着,手里攥着帕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相对无言,惠泉问:

“大姑娘,你说花雕会去哪呢?”

或者说,能去哪。

夏桑落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总有她的去处吧,就是回赵七尹那里也有可能的。”

惠泉闻言一怔,沉默下来,眼里黯然。对于花雕这件事,夏桑落表现得过于平静,甚至冷淡。同是做下人的,总有些兔死狐悲之类的哀恸,至于说赵七尹会如何,也不是自己能担心的了。

暗叹一声,惠泉站起身,要回去,夏桑落在背后叫她,声音竟有几分轻快的。

“过几天就是花草会了,一定有热闹看,明天跟我上集市去。”

惠泉一愣,见夏桑落这么快就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样子,还有些不太适应。随即她也笑了笑,答了一句知道,就慢慢回去了。

再过几天就是花草会了。

夏桑落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暮黑的大道。道上没有人,尽头在哪里也是未知数。她从心里生出一种隐隐约约不可说的期待,一直顺着这道路延伸出去,到一个自己也不明白的地方。

***

第二天的集市上,夏桑落遇到了近日桐香县炙手可热的前得意楼花魁蜜儿姑娘。

蜜儿姑娘的前半生,精彩纷呈。得意楼做花魁的时候,是无数男人日里夜里惦念的目标,嫁给赵七尹为妾,一个枝头飞到另一个枝头,风光更胜往日,于是又成了无数女人眼红和羡慕的对象。

夏桑落带着惠泉在街上大摇大摆的时候,蜜儿正娇怯怯掩了脸在脂粉铺子里流连。夏桑落往里面看了一眼,脚步就挪不开了,接连几眼看过去,暗自摇头,喃喃道:

“夏西施比起她来何止差的一点两点。”

惠泉并不知道夏西施和蜜儿比美这一段,听了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要问,却被夏桑落捉住手示意噤声,于是闭上嘴,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过去。

却见蜜儿看了脂粉,似乎有些不大满意,摇摇头出来了。外面经过一名老尼,皱巴巴的脸,瘦小身子,道袍随风飘飘荡荡,很有几分仙气。那老尼与蜜儿似乎熟识,两人一照面,双手合什行个礼,寒暄道:

“赵奶奶今天也出门了,难得。”

看起来是出家人,也不脱凡人的习气。夏桑落暗自笑笑,耳朵竖直了听两人说话。却再没了别的,只有老尼恭维了几句,蜜儿笑着道谢,又说过几日要到庵里烧香还愿做法事。

两人寒暄,夏桑落目光粘在蜜儿的背上,若有所思。忽然回头看了惠泉一眼,见她神情古怪,便笑了笑,问:

“怎么,你也被美貌的赵奶奶给迷住了?”

“当然不是,她哪有大姑娘美。”惠泉抿嘴一笑,“我只是觉得蜜儿姑娘居然也会烧香拜佛,有些奇怪。”

“这有什么,善男信女处处都是,佛祖又不管你是干什么的,只要给布施。”

惠泉莞尔,开玩笑道:

“可见佛祖一定很不待见大姑娘的。”

夏桑落却没有留意到她这句戏谑,只是盯着蜜儿和老尼两个看,口中不经意道:

“真看不出来,这位赵奶奶和老尼姑似乎很有情分呢。”

惠泉嗯了一声,看看夏桑落,有些不解。

“由此可见,得意楼一定是个很能赚钱的地方啊……”

夏桑落感慨,满脸的羡慕憧憬。

惠泉晃了一下,稳住身形。

看两个女人说话,没什么意思,夏桑落转移注意力,拉了惠泉去旁边摊子上看金银首饰。一大堆簪子镯子在眼前,亮闪闪的晃眼睛,她挑来挑去,没有特别中意的,正在踌躇时,听身后一个动听的声音道:

“夏大姑娘也喜欢这些玩意么?”

一转身,迎面就是蜜儿的笑颜,美色逼人,夏桑落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眨了眨眼睛,笑道:

“赵奶奶也出门了?难得。”

一不留神就说了和老尼姑一模一样的话。夏桑落简直想抽自己的嘴巴子。

蜜儿微微一笑,令人如沐春风。她很不吝啬自己的美貌。

旁边的摊主还在不停地替夏桑落推荐簪子,金的银的拿了一堆,夏桑落还没说话,蜜儿先笑道:

“我看这些夏大姑娘不会喜欢的,要有好的玉器,该摆上几件才是。”

摊主听了,连忙搜罗出几件好的玉器,簪子镯子都有,倒有几件好的。给夏桑落看了,又给蜜儿看。蜜儿细心挑出一件白里镶绿的,看了半晌,满意一笑,递到夏桑落面前,柔声道:

“这个必定是大姑娘喜欢的,可是?”

夏桑落没有接,目光从她手上挪到那根簪子上,脸上笑笑的。

“赵奶奶可真明白我的心思。”

“哪里是我明白,不过曾经亲眼见过夏大姑娘有一件,和这个差不多的。”蜜儿掩嘴一笑,往夏桑落面前又递了一下,有些不容推拒的热情,“美玉配佳人,难得夏大姑娘喜欢。”

夏桑落眉头一扬,把蜜儿的手退回去,笑道:

“赵奶奶留着自己用吧,我不喜欢这个,玉的,容易碎,不禁用——看过我用这个么?是你记错了吧?”

蜜儿笑容微滞,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伸出去还是该缩回来,夏桑落拍拍她的手,满脸的笑容,朗声道:

“美玉配佳人,不错不错,赵奶奶最是该用这个的人,留着给自己就行了,用不着推来推去的。”

说完对她眨眨眼睛,道个别,拉了一把惠泉,转身走了。走出老远,惠泉还回头看,见蜜儿默默地站在原地,面色复杂,心知是因为赵七尹的缘故,于是心里也略有感触,对夏桑落笑道:

“大姑娘,刚才看你和蜜儿姑娘,好像有点争苗头的样子呢。”

“我和她有什么好争的?”

夏桑落嗤了一声,头也不回地领先走了。

晴天霹雳

从集市上回去,老远就听见院子里框框当当,像是在做木工活的声音。夏桑落怀疑菖蒲是在拆自己的桌椅,连忙赶回去,却见竹叶青抱一块木头在院子里敲打。她好奇,凑过去看,竹叶青连忙往身后一藏,笑道:

“大姑娘回来了。”

“你在干什么?”

他扭捏了一阵,把手里的活计拿出来,还没解释,夏桑落就明白了,竹叶青这是自己在捣鼓面具。她扑哧一笑,揶揄道:

“不就是这个么,还用的着藏着掖着——集市上到处都是,你也不说,我帮你带一个回来。”

竹叶青脸红,嗫嚅了半晌,大致意思是自己不想用集市上的,自己做的比较特别,也许就能博取夏西施的欢心。当然,最后一句是夏桑落自己推断出来的。

她很满意,拍拍竹叶青,赞道:

“很有心,祝你到时候马到成功。”

竹叶青憨笑,又抱着自己的面具缩在角落里继续敲打起来。

夏桑落走了一步,回头看,见竹叶青还满脸神秘地在捣鼓自己的面具,那个专注的样子,倒很吸引人。面具这种东西都能花上这么大的心思,竹叶青也有他的可取之处。不过夏西施到底哪里吸引人呢?

想到豆腐坊里那张胭脂涂得比墙厚的脸,夏桑落情不自禁撇撇嘴,心想,王八看绿豆,这种事,还真说不清楚。

可怜她如花似玉,绮年玉貌,竟然一直待字闺中,连个有心的人都没有。

夏桑落唉声叹气,装模作样感慨了半晌,回去了。

正要推门进去,冷不丁瞄见菖蒲在旁边晃来晃去,偶尔看看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已经等了好半天,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夏桑落心里一动,对他招招手,问:

“你是不是又去打听花雕的下落了?”

菖蒲瞪大眼睛。

“大姑娘,你是不是长了千里眼顺风耳?”

“你那点小动作,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夏桑落白了他一眼,“有没有打听到?”

菖蒲脸一皱,愁眉苦脸,完全忘了当时花雕走的时候自己怒气冲冲的样子。

“没有,我还偷偷去澄霞斋看了看,也不见她的影子,她一个人,又没去赵家,还能去哪呢?”

夏桑落沉吟不语。她也猜花雕不会再去赵七尹那里。她所做的这些,赵七尹知不知道都是未知数。这叫什么?默默奉献么?花雕可真是傻。

她狠心赶花雕走,也是无奈之举。现在想来,总有几分忧虑。

菖蒲想了半天,悄悄问:

“大姑娘,你说……花雕会不会想不开,就……”脸上做了一个很惊悚的表情。

夏桑落呸了一声,骂道: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吹去!”

菖蒲苦着脸,无语问苍天。

“她到底跑哪去了呢?该不会是离开桐香县了吧?”

夏桑落和他一同无语对苍天。苍天也在沉默。

***

日盼夜盼,终于到了花草节的一天,天公不作美,居然下起雨来。

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街上雨声哗哗,在往年,这时候,姑娘们早就呼朋引伴往桐香山下去了。篝火一燃,热情迅速传染每个人。今年雨一下,热情全被浇熄了。

男女的情愫潜伏在暗处,等着寻找机会露头。大雨一隔,什么都变得不确定起来。

竹叶青抱着自己的面具坐在廊上发愣。整整几个时辰,都是同一个姿势,都快坐木了。夏桑落没来由想起自己第一天在祠堂看到他的样子,畏畏缩缩,让人看了就恨。即使改不了怯懦这个毛病,竹叶青也不失为一个好男人。

她挠挠头,走过去,捅捅竹叶青,皱着眉道:

“不出门了?”

竹叶青低着头,很沮丧。

“不过就是个雨么?想找的人还是可以找,犹豫什么?”

还是在犹豫。

夏桑落一急,干脆推了他一把。

“听说夏西施磨豆腐,摔了一跤,现在还在榻上哼哼叽叽呢!”

夏西施上次被杖刑,小产后身子很差劲,人人都知道。竹叶青一惊,见夏桑落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连忙扔下面具跑了出去,伞都忘了带。

夏桑落目送他出门,自己在他刚才坐的地方坐下来。

雨没有停,淅淅沥沥,像要一直这样下下去。远处的桐香山下,应该也一片水泽了吧。

老天似乎有意要阻止这次的花草会。可是阻止了,年华依旧过,感情依旧继续,只是她的那么一点微弱的期盼,寄存在花草会上的,就这样白白没了。

夏桑落出了一阵神,终究不甘心,找了伞,吩咐菖蒲照顾生意,自己一个人就往雨里走去。

雨不小,打了伞,肩膀还是淋湿了,脖子里湿漉漉的,难受。外面全是雨,夏桑落越走越快,她急切地想要寻找些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一脚深一脚浅到了桐香山下,山体黝黑,融入夜色中。没有篝火,也没有人群。

经过草丛花丛,婆娑轻响。

雨水从伞沿上落下来,滴答一声。

夏桑落站定,转了一圈,没有一个人。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失落,也不是沮丧,刚才的急切没了,心里空落落的。

花草会,这么好的一个回桐香县的机会。为什么他没有回来呢?

夏桑落百思不得其解。

呆呆站了半天,她叹口气,准备回去,忽然听身后脚步声从远处而来,明明很远,可是她却听得清楚,因为这里太安静。

夏桑落心里一跳,伞一偏,转头往来人的方向看去。

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朝自己跑过来。

近了,是菖蒲。

夏桑落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又放了回去。

菖蒲跑得很快,脸上赤红一片,气喘得厉害。到了跟前,肩膀还在抖,天又不冷,偏他抖得跟冬天枝头的叶子一样,神色也奇怪,恐惧,惊疑,后怕,全都集中在一张童稚的脸上,

夏桑落心里猛然一跳,忙问:

“出什么事了么?”

菖蒲喘口气,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偏又说不出来,只能扯住夏桑落,颤声道:

“大姑娘,快、快跟我回去,出、出事了!”

夏桑落还没问出声,就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往回奔去。一路上,她的心也跳得厉害,看菖蒲的表情,明明就出了不得了的大事。

到了酒肆门口,本来静悄悄的晚上,突然就热闹起来,里面灯火通明,聚了不少人,吵吵嚷嚷,似乎还有大批的衙役,门口都是看热闹的,彼此交头接耳,一见夏桑落,都吓了一跳,连忙各自退开。

夏桑落自知不妙,正要进去,菖蒲拦了她一下,压着嗓子道:

“大姑娘,待会看到……你可千万别害怕……”

夏桑落一把将他推开,大踏步进了门,直冲后院。

后院里人声鼎沸,众衙役们围成一团,不知在看些什么,惠泉脸色青白,见到夏桑落,抓了她一把,指甲都掐到了肉里。夏桑落看了她一眼,拨开衙役们看了一眼,当场僵住。

旁边跟着夏桑落一起进来的王二嫂子尖叫一声,两眼一翻,就厥了过去。

被众人围着的,在地上,一团被泥土糊了的东西,依稀辨别得出是人身上的衣裙。有手有脚,身子完完整整,没有脑袋,一具无头女尸。

夏桑落额头青筋跳了跳,拼命忍住想吐的冲动。

惠泉捏捏她的手,缠着声音道:

“大姑娘,别看了吧……”

夏桑落推开她,咽口唾沫,还想看个究竟,衙役却不容许她再靠近,很粗暴地喝了一声,招呼众人将尸体抬走,又叫了仵作,说要抬到县衙去验尸,另还专门派了人在这里保护现场。

尸体一走,外面传来惊叫声,人声一直往县衙的方向远去,还留有一部分在夏家酒肆周围。

夏桑落还僵着。惠泉咬着牙,强自稳住心神,过来拉她。拉了一下,没反应,又拉一下,还没反应。都以为是吓傻了,正要拍打,夏桑落却忽然眼神一变,紧蹙眉头,低声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衣裳……很眼熟?”

惠泉菖蒲脸色一变,不约而同惊叫起来。

“花雕!”

的确是花雕走之前穿的衣裳。这一叫出来,三人面面相觎,脸色都苍白起来。菖蒲抖得跟筛糠似的,小小声道:

“花、花雕不是前几天就走了么?怎么会——”

惠泉捂着嘴,哽咽了一声,眼里全都是恐惧的眼泪。夏桑落咬着牙,一巴掌拍向菖蒲的后脑勺,大声呵斥:

“谁跟你说那个就是花雕了?”

菖蒲别着嘴,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转。夏桑落没办法,推了他们两人一把,吩咐道:

“看外面都是人,乱糟糟的,小心别被偷了东西。”

菖蒲惠泉抖抖索索地去了。夏桑落一屁股坐在地上,自己牙关也磕巴起来。院子里凌乱,刚刨出来的酒坛子还在一边摆着,看样子是挖酒的时候挖出了尸体。新刨的土翻了出来,被雨一冲,发出潮湿的凄迷的腥气。

什么烂天气!夏桑落揉揉冰凉的腮,扶着腿站起来,还没动,就见菖蒲又风风火火冲进来,口里叫个不停。

“大姑娘,不好啦!”

夏桑落气急,差点想给他一个嘴巴子。转眼却见几名凶神恶煞的衙役簇拥着一起过来,她心里一个咯噔,正要开口,衙役甲大哥冷着脸问:

“大姑娘,你们酒肆里是不是走失了一个丫头叫花雕的?”

“花雕是前几天就走了,走的时候好好的啊。”菖蒲插嘴。

甲大哥不理,又道:

“刚才有街坊证明那具尸体可能就是花雕,夏大姑娘,你的丫头,好端端失踪,又莫名其妙命丧在这酒肆里,你该给个解释吧?”

夏桑落一滞,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

也不用她说什么。几个衙役不再废话,上来就扔了绳子绑起来。夏桑落木木的,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手脚都是僵硬的。绑了之后领头的一声吆喝,就被拽着往外面去了。

满酒肆的人,张大嘴巴,静成一片。

菖蒲抽着鼻子,跟在后面哭哭啼啼道:

“甲大哥!不是说县衙关门放假么,这是干什么?”

“呸,县衙又不是你们酒铺子,关什么门?”甲大哥脸色难看,“没有县爷,还有知府,还有皇帝,更有王法!出了这么大的人命案,桐香县都不得安宁了,还放假?这么干,要五雷轰顶的!”

说完就喝了一声,追随者众衙役头也不回地去了。

菖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酒肆也不管了,[奇·书·网]和惠泉一起往县衙的方向追了去。

上面来人了

整个桐香县,连带附近几个州县都被惊动了。

桐香县民风剽悍,又有那么几个名声显赫的人,三天两头鸡飞狗跳,也不足为奇。但这样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普普通通一间小酒铺子里,出了无头女尸,却是惊天奇闻了。

夏桑落的名声,更传到了百里外。

惠泉菖蒲哭哭啼啼,在县衙门口想要哀求见夏桑落一面,平日里笑面迎人的甲大哥脸上冰冻似的,只是摇头。

“出了人命案,你们家大姑娘可是重犯,怎么能说见就见?等开始设堂审案,才能露面。”

“那什么时候开始审案?”

“不清楚,总得等尸体找全了吧,那脑袋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你们家大姑娘不肯招,县丞大人正满县找脑袋呢。”

菖蒲抖了一下,苦着脸道:

“甲大哥,你别说得这么吓人……”

“现在知道害怕了?”甲大哥冷嗤一声,“夏家酒肆里出了人命案,没抓你们一起来蹲大牢,已经够给面子的了,赶紧回去吧,小心待会你们两个也小命难保。”

“那、那我们大姑娘……”

“好好的,头发都没掉一根!再说还有我们看着呢。”

惠泉菖蒲勉强陪个笑脸,又偷偷递上几两银子,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甲大哥接了银子,叹口气。本不该收的,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又舍不得,犹豫了半晌,还是揣怀里兜好了。想起夏桑落,跟人要了钥匙,又找了点饭菜,一起端着往牢里去了。

县衙荒废,牢里没灯,黑漆漆的,几间牢房都是空的,也就夏桑落一个。静悄悄的没声音,只见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动也不动。衙役甲心里一跳,轻轻叫了一声:

“大姑娘,你还好么?”

等了半晌,才见夏桑落动了动。伸个懒腰,揉着眼睛道:

“活着呢,怎么?”

甲衙役松口气,开玩笑调节气氛。

“吓死我,还以为你畏罪自尽了。”

“我又没活腻歪。”夏桑落随手抓了抓鸡窝一样的头,探头探脑过来,一见那黑乎乎的饭菜,就哀叫起来,“怎么又是这个啊?甲大哥,你收了我的银子,喝了我的酒,也发挥点作用啊。”

甲大哥有些不好意思,支吾了几声,拿着盘子准备走。

夏桑落连忙叫住他,做了片刻的思想斗争,终于还是接了盘子,勉为其难地吃起来。饿久了,胃口也不坏,三两下清了盘子,也不顾甲大哥唏嘘的表情,问:

“脑袋找到了么?”

甲大哥摇摇头,觎着夏桑落的神色,贴过去偷偷道:

“大姑娘,现在没别人,你能不能跟我私底下透露透露,到底把脑袋藏哪去了?”

夏桑落满口的饭菜渣滓差点喷出来。强自忍了忍,她灭斜着眼睛看了看,招招手。甲大哥心里紧张,凑过去,竖起耳朵。夏桑落停了一下,摊摊手,指指自己的脑袋,无赖道:

“找脑袋,这里有,不知道你要不要。”

甲大哥一愣。

夏桑落跳了起来,一脸的怒不可竭。

“甲大哥!亏你还和我是老交情!平日的酒都白给你喝了!回去还我酒钱!”

甲大哥被骂了个狗血淋头,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很快收拾了盘子,临出门前,又粗哑着嗓子道:

“还想着回去哪?大姑娘,你好好反省,明天就有上面的人来审案子了——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说完就急惶惶地走了,好像生怕自己慢一步就会被夏桑落砍了脑袋。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不过这样了。想当初这些衙役们喝她的酒的时候,可没这么冷血。夏桑落不由自主呸了一声。

可怜就这么一个肯陪自己说话的,也被骂走了。这下牢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

夏桑落坐回自己的墙角去,皱着眉,想起刚才甲衙役说的,脑袋还没有找到,上面要来审案子了。心里很复杂,脑袋没有,那就不能确定是花雕,可是就这样永远找不到,她就要永远蹲在大狱里了。

永远,一辈子,那得多少年?

夏桑落扳指头算了算,脸上就垮了下来。抬头四顾,这牢房里,阴森湿冷,黑得跟地窖一样,一点人声都没有。还真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外面隐隐传来衙役们吵嚷着吃饭的声音。外面是一个世界,里面是一个世界。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花草会过了。十月快到了。似乎她的生辰也就这几天了。

夏桑落往后一靠,脑袋往墙上磕了一下。

“我都十九岁了啊,已经十九了……”又磕一下,带了一丝哭腔,“我才十九岁……”

夏桑落再次被叫醒,已经是次日了。阳光从牢房门口透进来,照的地方凹凸不平,灰尘在光束里都看得清楚。

她擦擦嘴边的口水,打个哈欠,习惯性地问:

“甲大哥,脑袋找到了?”

不计前嫌的甲大哥胳膊从外面伸进去,拉了夏桑落一把,总算把这一摊烂泥提了起来。他压着嗓子道:

“别整天问那个,关心你自己的脑袋吧——过一会上面就要来人了,据说是知府还是知州大人亲临,要几堂会审呢,你赶紧打打精神。”

夏桑落抓了把自己的头发,都纠结在了一起,透不开,乱麻似的。脸上也粗粗的,摸着很不带劲。她对自己的形象不满,正要叫甲大哥去打点水来给自己洗洗脸,却见他又急急忙忙出去了。

“甲大哥你等等啊!这里没水……”

甲大哥一边锁门,丢下一句很不负责任的话。

“自己涂点唾沫抹一抹吧——我还得去衙门口锄草呢,看知府大人来了别迷了路。”

夏桑落呆呆地站在牢房里,抓抓自己的头发,吐口唾沫在地上,眉头一皱,还是放弃了。

敲锣打鼓声中,知府大人亲临桐香县。

知府不比知县,官阶要高好几级,仪仗也不同反响,几里外就听见鸣锣开道的声音,桐香县一扫近日的阴森气氛,热闹起来。当百姓们拥着急着去瞻仰知府大人威仪的时候,夏桑落正在牢房里和自己的头发作战。

头发是搞整齐了,脸也洗了。可是知府大人没有来。

到了桐香县,先在驿馆下榻,等着各乡的乡绅来拜见,和位高权重的人互相走动走动,拉拉关系,澄霞斋自然是免不了的,著名的桐香斗酒也要去看的。一年一度的斗酒大会,没有了夏家酒肆,澄霞斋自然毫无悬念地再次夺魁。

夏桑落在牢房墙上使劲磕脑袋。

衙役甲大哥带来消息,夏家酒肆出了人命案,每日阴风阵阵,不仅没人敢上门喝酒,平日随便谁路过的时候都要绕着走。酒肆彻底没了生意,惠泉请甲大哥来请示大姑娘,要不要先暂时歇业。

夏桑落呆滞了半晌,先是愤怒,继而变得沮丧。不歇业,就要赔光了。

于是夏家酒肆就这样歇业了。

说是性命比生意重要,可是她现在连性命都要保不住了。后院挖出了尸体,身份难以确认,她一个做主的,说也说不清。这尸体到底是谁弄进来的,不清楚。看那天的情形,明明是新丧的人。

是花雕么?

夏桑背靠在门上,瞪着墙角的蛛网发呆。

忽然身后一声门响,铁链子还有钥匙相撞的声音清脆,是有人进来了。大门一开,太阳也跟着晒进来,阳光有些刺目,她眯着眼睛往外面看去,却见一个人影背着光,看不清楚脸,只见脚下一方褶红的袍角。

衙役甲大哥在后面陪着笑道:

“大人,人就在里面。”

那人嗯了一声,往里面走了几步。夏桑落呆了一下,忽然跳起来,惊叫道:

“是你!”

这一声叫出来,才发现自己嗓子哑的厉害。慌忙转过身去,摸摸自己的头发,又使劲擦了擦脸,这才慢慢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人,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怎么会来?”

他没有回答。隔着狱门在打量她。快大半年没有见,他仍然是走时那个样子,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她则是蓬头垢面,狼狈无比。夏桑落心里一阵不舒服,下意识地又蹭了蹭自己的脸,问:

“不是说来的是那位什么知府大人么,怎么会是你?”

他微微一笑,捉住夏桑落的手,打趣道:

“再擦脸就要破皮了。”

夏桑落一窘,停了手,又小小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她眉头一皱,正要开口,他这才解释道:

“我和知府大人一同来的。”

“这个……是能随随便便说来就来的么?你不是被调到别处去了?”

“是去了没错。”他笑得轻松,“结果政绩太差,没什么作为,上头一怒之下又把我贬了回来,现在已经不是知县,是县尉了,又降了一级。”

夏桑落张大嘴巴,呆了半晌,悻悻道:

“你活该!”

他脸一垮,苦笑道:

“这就是你的反应?我来之前还在想,这趟回来,你不知道会怎么高兴。”

“我干什么要高兴?”

“我走之前是谁逼着要我对自己负责的?”

夏桑落脸一红,想要不承认,又觉得太矫情,明明自己当时的话还在脑海里。于是咬咬唇,小心问:

“所以你是来负责的?”

他笑着点头。

“你没听桐香县人人都说,我杀了人么……”

“听说了。”

“那你还来?”

“所以现在又后悔了……”

夏桑落眼睛一瞪,准备一拳过去,结果手被拉住动不了,她挣扎了一下,看到他深沉的再无玩笑意味的目光,又安静下来。他隔着木栏伸进一只手来,停在她脸上被擦得通红的地方,很小心地碰了一下,夏桑落瑟缩了一下,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的手还停在她脸上轻轻摩挲,眼泪一下来,都掉在手上,凉凉的,滑下去,却是一道渐渐灼热起来的痕迹。

夏桑落喃喃道:

“我以为你会在花草会的时候来的。”

那个时候她衣裳光鲜,兴致勃勃,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夏大姑娘,她幻想自己该以怎么样风光的面貌见到他。万万没有想到真正见了会是这么个情形。

如果他那时候回来,她还停留在十八岁的时候,她在十八岁时碰到他第一次,又碰到第二次。可是就隔了这么几天,就跨过了一年,中间断了。

谜团重重

哭了几声,夏桑落自觉有些不成样子,于是打住,一把将沈南溪的手拍下去,作出蛮不在乎的样子道:

“我好好的,要你负什么责……”

沈南溪目光慢慢从她头上挪到脚上,笑笑的。

“这也叫好?”

夏桑落脸刷的红了。自己这样子,的确算不得好。只是又不肯示弱,于是强道:

“不好又能怎么样?本来还以为你会衣锦还乡,升个几级再回来——你也不比我强多少吧?”

沈南溪嗤的一笑,习惯性地掸掸自己的袖子,漫不经心道:

“官不在高,有用就行。”

夏桑落琢磨他的话,总觉得有些言外之意,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半晌,又实在不像,小小一个县尉,八品大,能有什么办法?虽然沈南溪不管在哪里都是信心满满的样子,不过关系到自己性命的事,不由得人不紧张。

琢磨一阵,想明白了,夏桑落凑近他,小声问:

“你是不是和知府大人有交情?”

沈南溪微怔,见夏桑落一脸“我明白你们怎么回事”那个表情,很囧。他摇头笑道:

“没有。”

“那你不是和知府大人一起来的?”

“走在路上碰到的,不过我一直跟在后面,借着知府的仪仗威风威风。”

夏桑落一脸黑线。本来是怀了一点希望的,这下彻底失望了,这么一件无头案,莫名奇妙的,她自己都觉得诡异,他一个八品芝麻官,能怎么着?用很鄙夷地目光瞪了沈南溪一眼,她叹口气,沿着墙溜下去。

“那你还说你有用……”

沈南溪一笑,很自信。

“我虽然官不大,脑子够用啊。”

“脑子够用就能把我弄出去么?”

“脑子够用就能查出真相。”沈南溪凑近她,神秘兮兮,“我说,人不是你杀的吧?”

夏桑落柳眉倒竖,怒道:

“就是我杀的!”

“真的?”

“真的。”

说完瞪着沈南溪,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表情,意指:人就是我杀的,要头一颗要命一条,来夹我打我流放我绞死我——沈南溪凝视了她片刻,脸上露出笑容,轻声道:

“那我也要把你弄出去。”

夏桑落一愣。嘴巴咧了咧,虽是骂他,却有些言不由衷。

“狗官。”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沈南溪哈哈笑起来,夏桑落依旧是夏桑落,到哪里都不会变。

笑声在牢房里回荡,长久的寂静之后,突然有个人在这里,笑着说话,蛮不讲理道:不管你杀没杀人,我都救你——夏桑落心里一动,也有些想笑,好像自己被这里潮湿水汽裹了的心,慢慢透出一点缝,源源不断的快活的泡泡冒出来。

却只是小小地笑了一下,怕自己太大声,就突然醒了。

沈南溪笑过之后,脸上玩笑的表情也渐渐褪去了,变得认真。案情都大致听说了,不必再提,他开门见山就问:

“确认那个尸体就是花雕么?”

夏桑落一愣,情绪还没有转换过来,可是一想起那天从后院里挖出来的尸体,心里一阵恶心。摇头道:

“不知道,还没细看就被搬走了,看衣裳是花雕的没错。”

“仵作已经验过尸了,证实是名十七八左右的女子,和花雕体型相似。”瞥眼夏桑落脸上的神色,又语调一转,“不过还没有找到脑袋,什么都只是猜测——说是之前花雕失踪了,她为什么会失踪的?”

夏桑落犹豫了一下,看沈南溪,他目光真诚,令人信服。于是将那日发现花雕不妥,以及之后自己将她赶走,花雕失踪,这些全都和盘托出。

沈南溪听得专注,见夏桑落讲完之后就看着他,眸子里有些迷惑。他点头道:

“我离开的时候也察觉到了——斗酒大会之后暗地查了你几个下人的来历,花雕在进夏家之前就和赵七尹有过接触,你用酒方子引她出来,也算不错了。”

想了想,又问:

“依你看,花雕的性子,出了这种事,她会不会看不开自尽呢?”

夏桑落想到花雕平日那个憨憨的样子,心里有些酸,又有些痛,摇头道:

“应该不会吧。就算自尽,也不会用这么奇怪的方式——她的脑袋又到哪里去了?”

“所以,这具尸体可能不是花雕,而且她是被杀的,死了之后尸体被埋到夏家酒肆,看你现在这个惨状,也许此举就是为了陷害你——但是她身上又穿的花雕的衣裳,陷害你的人,应该和花雕接触过,可能花雕现在就在他手上——”

夏桑落脸色一变,惊声道:

“赵七尹?!”

沈南溪懒懒瞥了她一眼,半真半假道:

“你对赵东家挺上心的。”

夏桑落顾不得他的戏谑,急道:

“花雕走后,最有可能去找的人就是赵七尹。而且现在我的酒肆倒闭,我又到了这个境地,不正好达到了他的目的?他处心积虑,也不奇怪,只是这条性命——”

“你以为是他杀的?”沈南溪笑笑,有些不大赞同,“可怜的赵七尹……”

“哎?”夏桑落不解。

沈南溪却不肯再说下去,只提醒她:

“赵七尹想要陷害你,倒有可能,可是这具尸体呢?为了陷害你而专门去杀个女人埋到夏家酒肆去?太有些小题大作了。这个女人死的奇怪,又不能确定身份,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人出去打听,这附近有没有年轻女人失踪或者丧命的。”

夏桑落也不傻,刚才有些激动,听沈南溪这样一讲,自己也冷静下来,想了想,迟疑道:

“这个女人是因为别的事而死的,但是死了之后被人利用这个机会栽赃陷害——整个桐香县,最和夏家酒肆过不去的,无非就是赵七尹。”

“或者跟花雕一样,也是个自作主张想要帮他的人。”

“总和他脱不了干系。”

“是,所以我们现在一起努力,”沈南溪煞有介事,隔着栏杆搂了一下夏桑落的肩膀,很用力,“努力和赵七尹脱离干系。”

夏桑落没理会他,犹自在想心事。两人一个里面一个外面,隔了狱门脑袋靠在一起,显得亲近。衙役甲大哥探进头来,愣了一下,好意提醒道:

“大人,知府大人找你过去……你私自来见了嫌犯,知府大人好像要发作了……”

沈南溪叹口气,很无奈。官大一级压死人,芝麻官就是不好做。

夏桑落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眼,他笑笑,暗自握了一下她的手,和甲大哥一起出去了。夏桑落脸上有些红起来。

沈南溪走后,牢里重新恢复寂静。夏桑落的心却像炉子里的火,一直突突地跳,为等外面的消息而着急。

临近傍晚的时候,菖蒲和惠泉来过一次,想要见夏桑落,屠苏挺着三个月的肚子和冯九斤也来过,还威胁说不让见人自己就去撞墙,还是没被放行。知府大人严令,禁止任何人接触嫌犯。

可是赵七尹却来了。

夏桑落盘腿坐在牢里,冥思苦想,到底是谁在陷害自己。想着想着,心猿意马,想到了沈南溪,心里一动,脸上有些羞赧起来。嘴角刚一弯,眼前悄无声息就停了一道黑影,还以为是沈南溪,猛一睁眼,脸上的表情就凝结了。

“你来做什么?”

赵七尹一拂袍子,蹲下来,和她面对面,眼睛黑沉沉的。

“你很惊讶?”

“你把县衙当成自家后院?”

“我有这个能耐——现在的县衙里,沈南溪并做不了主。”

夏桑落笑笑,讽刺道:

“知府大人收了你多少银子?官商勾结,可是犯了大忌的。”

赵七尹发出极轻的一声嗤笑。他不怕勾结,只怕勾结不到。不过夏桑落气红脸的样子,还是有几分味道的。随意伸出手,刚碰了一下她的下颌,夏桑落转头躲开,面色冷淡。赵七尹也就算了,目光在她脸上有意无意流连了片刻,站起身。

“本来很好奇你在牢里是什么样子,现在一看,倒不算狼狈。”

“你是专门来探视我的?”夏桑落嘴角撇出一丝冷笑。

“也可以这么说。”赵七尹颔首,“不过还是要劝你一句,千万不要自寻短见——到时候没人替你的好丫头报仇呢。”

最后这句话说得森寒,在这牢房里回荡,让人不恨都难。夏桑落一咬牙,倏地转过脸来,直直盯着他,一字一句:

“是你陷害我的。你把花雕弄到哪里去了?”

“你那天不是已经看到了么?”

夏桑落脑子里轰的一声。虽然不相信他,却难免还是愤慨。赵七尹却只冷冷一笑,转身就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见夏桑落呆站在里面,咬着唇,气愤难耐的样子。他嘴角微动,敛睫遮去眼中神色,走了。

一直离开大牢,出了县衙后堂,蜜儿带着两个丫头,正往里面眺望,见赵七尹出来,欣然一笑,迎上去正要说话。赵七尹却看也没看她一眼,一阵风般大踏步走过,面色冰冷如霜。

蜜儿咬唇,停了一下,挤出一点笑容,快步追上去。

顺藤摸瓜

无头女尸的案子,知府大人亲自过问,以雷厉风行之势将夏桑落收监准备审问。

当日衙门口人山人海,几里外都是赶过来看审案的,自从上次夏桑落被打板子,还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上堂之前,夏桑落路经外面的院子,被上了枷,脚上还是铁镣。衙役大哥体谅她,走得慢,夏桑落见地上有洼积水,停下来,照照自己的影子,甲大哥正要催,她笑道:

“让我先整整头发吧,这样子出去多丢人。”

甲大哥一愣,夏桑落借着水里的影子慢慢把头发弄服帖。抬起头,正见蓝色官服的知府大人经过廊下,旁边人捧了官印,满脸谄笑。知府大人年龄三四十,略胖,长得精明相。他看到夏桑落,止住脚步,冷冷嗤了一声:

“恶妇!”

然后就一甩袖子往大堂上去。

夏桑落脸上的笑冻结了一下,心里暗恨,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得罪这位官老爷,于是匆匆理了理,被衙役们簇拥着往大堂去了。

堂外黑压压一片,一见夏桑落出来,都霎时鸦雀无声。

仍然是惯常的套路,水火棍,惊堂木,上手安坐的是知府大人,小小县尉沈南溪在下手,脸上就平静许多。夏桑落抬头就看到他,他眨眨眼睛,微微一笑,她没有笑,心里却安定了一些。

尸体被抬上来,一阵恶臭,围观者纷纷避散。放的时日久了,已经快腐烂了,只有身上衣裳还是完好的。

仵作上来,递上了验尸的结果。死者为女子,年龄不超过双十,身量不高。死因是谋杀,被人一刀砍了脑袋,伤口不够齐整,似乎砍了多下。行凶的人要么力气不足,要么技巧不熟。

脑袋没有找到,死者身份不明。超过十个以上的人声称可以肯定死者就是失踪的花雕。

知府大人一拍惊堂木,头顶的灰扑簌簌往下掉。众人都浑身一震。

“犯妇夏桑落,有人作证数日前你和丫鬟花雕发生争执,声称要将她赶出夏家酒肆,之后花雕失踪,夏家后院发现埋尸——你既然不肯承认她是花雕,真正的花雕在哪里,你又因何和她争执,原因经过都一一招来。”

夏桑落手抠在地上,耳朵被他的威吓声震得发麻。花雕的事,要怎么从实招来?

她伏在地上,哑着声音道:

“是,因为花雕偷了东西,我才要赶她出去的。”

“什么东西?”

“夏家酒肆酿酒用的方子。”

“方子现在在哪里?”

“……没有方子。”

知府大人冷哼一声,显然不相信:

“语焉不详。”

夏桑落咬着唇,无从反驳。

“花雕被你赶走之后去了哪里?”

“民女不知道。”

“你的后院里为什么会好端端冒出来一具尸体?”

“民女也不知道。”

堂上静默了片刻,夏桑落头垂得更低。沈南溪坐在下手,离她很近,近到他褶红袍子下的皂靴都能看得清楚。从开堂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有一个深深的眼神。夏桑落盯着他的皂靴,心里一阵阵翻涌。

案上猛然一声怒喝,知府大人大力拍惊堂木,众人皆惊。他横眉竖目,宛若阎罗。

“大胆夏桑落,你明明因私仇和丫鬟花雕结怨,在花草会之夜将她残忍杀害,埋尸后院,又欺瞒众人说已经将她赶走,到底是不是,还不从实招来!”

“不是!”

“还敢隐瞒!”

“大人!”夏桑落提起声音,“院子本来就是埋酒的,最容易败露,若是我真的杀了花雕,怎么会将她埋在自己院子里?”

“哼,你一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能移尸到哪里?自然是就近埋了——难不成你还有帮凶?”

“没有!”

“那就是你一个人杀了花雕。”

“不是!”

“不动大刑,谅你不招!”知府对衙役们大声吩咐,“上夹棍!”

夏桑落一惊,沈南溪已经倏地立起,阻止道:

“大人!现在事实未明,死者身份都没有确认,死因更是模糊不清,夏桑落是否有罪更是说不准,大人若是用刑,一个女子,恐怕会误伤人命。”

“就因为事实不明,所以才要动刑。”知府大人很轻蔑,“沈大人不必激动,这女人嘴硬,只要夹棍一上,立马就招。”

“大人!”

“不必再说,用刑!”

夏桑落伏在地上,动了一下,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衙役往跟前靠近,她忽然抬头看了沈南溪一眼,见他脸色复杂,与自己目光相触,有急,有惊,有怒,这人一向平淡的目光中,哪有承载过这么多东西?

她张了张口,无话可说,他递过来一记安定人心的温暖目光,跟知府大人告了个假,抬脚就往大堂外去。她跪在地上,只看见他的褶红的袍角,从眼前飘翻,一阵风经过眼前,瞬间就不见了。

知府大人对着沈南溪的背影冷哼一声,又吆喝:

“上刑!”

眼前数道黑影。夏桑落咬着牙,血涌上脸,一股热气也涌进了眼。她闭上了眼睛。

沈南溪将大堂上发生的事都彻底赶出脑海。匆匆到了后堂,衙役们都在堂上,没人在身边,他叫了龙小套,问:

“不是说冯九斤也来了,人在哪里?”

“在衙门外看审案子呢。”

“叫他过来。”

龙小套跑出去,不一会冯九斤也过来了,还跟着夏屠苏。夏屠苏脸上都是眼泪,哭的声音都哑了,一进来就跪在地上哀求道:

“县太爷做主,我姐姐冤枉啊!”

她怀了三个月的身孕,行动不便,平日冯九斤生怕她出门,此刻也阻拦不住了。沈南溪对龙小套使个眼色,叫人来把哭得昏昏沉沉的夏屠苏安顿下来,然后和冯九斤商量道:

“你人脉广,眼线多,去多找些人打听,临近几个县有没有近日走失的年轻女人,或者发生过什么新丧的人命案——还有花雕,她都认识什么人,城外的破庙,尼姑庵,澄霞斋附近也留意着点,一定要尽快找到花雕。”

冯九斤点头如鸡啄米,把沈南溪吩咐的全都记在脑子里,当即就准备出去找人。

走到门口,堂上的动静很大,知府大人的声音都传出来,只是听不见夏桑落有什么反应。难道是昏了?冯九斤暗叹一声,苦着脸喃喃:

“可怜的大姨子……”

沈南溪转过脸,看不清眼中的神色,只留有一个冷静淡漠的背影。

大堂上的案子依旧在继续,沈南溪的心思却已经完全不在堂上。他打发了冯九斤,又叫龙小套:

“去把刚才交上去的验尸记录拿一份过来。”

龙小套迟疑了一下。

“现在大堂上还在用着呢。”

沈南溪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却含有隐隐压力,令人无法抗拒。龙小套慌忙称是,溜到大堂上去,寻摸一个机会,从师爷那里摸来几张验尸记录。堂上哄闹,惊堂木拍个不停,知府大人的声音凌厉,犯妇还在受刑。

龙小套瞥了一眼,禁不住抖了抖,又溜了出去。

沈南溪接过验尸的记录,什么也没问,又折回了书房,心无旁骛细细翻看。

小地方,仵作也当得勉强,况且尸体保存得又不够完整。一份验尸记录只是勉强能看,怪不得知府能抓住这个机会颠倒黑白。

死者是个女人,年龄不大,骨骼娇小,体形略丰。被人砍了好几道之后才致命的,伤口很粗糙,凶器是菜刀一类,行凶人力气不大,也许就是女人,或者文弱点的男人。到现在都没有传出什么流言来,凶案发生的时候,环境很隐秘。

沈南溪眉头紧皱,往后面又翻了一页,目光一凝。

仵作隐隐约约提到,有些不确定地,死者非处子,或者是名已婚妇人。

他看到这里,停下来。眼里犀利的光芒闪过。

看了很久,却什么结论也没下。他起身叫了龙小套来,把验尸记录又还给他。不等龙小套走,又悄声叮嘱了一句:

“去跟冯九斤说,死的女人,可能不是一般人,让他聪明点,悄悄去附近大户人家家里打听,有没有走失的妻妾,暗地里问,可以使些银子。”

有些涉及到深宅大户隐秘的,不好打听,冯九斤精明,必定不会令他失望。

龙小套匆匆去了,想起来,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案子审完了,夏大姑娘被送回牢里去了……老爷要不要去看看?”

沈南溪没有回答,只叮嘱道:

“刚才吩咐的事,你快去办吧。”

龙小套答应一声,马不停蹄地去了。沈南溪站了片刻,慢慢往牢房的方向而去。

男主对对碰

时候已经过午,牢房里潮湿,幸而还有些阳光透进来,才显出几分暖意。

沈南溪直接往牢房里去,衙役见了,想阻止,看他的脸色,又没来由地胆怯了。他放轻脚步,一直到了夏桑落牢房外,见她果然已经晕了,坐在地上,上半身则伏在土榻上,双手又红又肿,不知道往哪里放,就暂且停在榻边,保持着一种很别扭的姿势。

外面透进一束光来,照的她头发金灿灿的,侧脸上则是微黄而润泽,一圈光晕。

本来想叫她的,见这个样子,也不叫了,沈南溪站在外面,静默着。

夏桑落却呻吟一声,撑着身子直起腰来,显然听到了动静,往这边看了一眼。她晕了一阵,又醒了。

眼前有些花,下意识地想揉眼睛,手上一痛,连忙刹住。她嘴巴一咧,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你不是内急,上茅房去了么?”

这还是审案是沈南溪借口退堂时说的话。她的思绪还停留在那个时候。沈南溪微微一笑,轻声道:

“上完了,过来看看你。”

夏桑落点点头,扬着手找个舒服的角落,蹲下去,靠着墙,喘了口气。看了眼外面的沈南溪,两个人离得有一段距离,他脸上的表情,温和,有趣,暖人。夏桑落嗤笑了一下,低声道:

“刚才看你在堂上,真没有以前那么嚣张。”

沈南溪也一笑,摊手,表示无奈。

“谁让我只是个八品芝麻官呢。”

说完,见夏桑落也一笑,暗自放下心来。因为还挂念着案子的真相,见她精神不坏,就直接问了。

“有个问题——花雕是不是处子?你应该知道吧?”

夏桑落一呆,没料到沈南溪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看他表情,坦荡荡,并无任何玩笑意味。夏桑落想都不用想,下意思地要摇头,却又停住了。

花雕是不是处子?如果以前问,她很肯定,绝对是。

沉默了一下,她看向沈南溪,迟疑道:

“这个问题,赵七尹那里也许能得到答案。”

沈南溪的神色,显然也是同意她的看法。

“这个问题……”夏桑落全然不解,“和案子有关系么?”

“验尸记录上面有证明,死者已经不是处子了。”

夏桑落张开口,想要说什么,又摇摇头,有些迷惑。和一个男人讨论这个,难免尴尬,只是这种情况下,那还容得她顾及面子。

若能证明死者不是花雕,起码她的嫌疑会少一半,她自己也少一些丧亲之痛。把花雕和赵七尹的纠葛扯出来,要赵七尹作证,也无不可。只是赵七尹会怎么说?她的性命,就系在他的一念之间。

夏桑落皱着眉,沉默不语。

沈南溪已经替她拿了主意。

“我去找赵七尹。”

夏桑落倏地抬头,难以置信。

“他不会说的。”

“总要试试。”

沈南溪很坚持。夏桑落也只能点头。找赵七尹,他至多就是说花雕已经不是处子,证明那名死者就是花雕。现在知府大人已经肯定了这一点,自己也不损失什么。虽然夏桑落对赵七尹那里实在没什么信心。

可是她对沈南溪有信心。

沈南溪没有耽搁,话一说完又走了,叮嘱衙役去请了大夫来替夏桑落看伤。夏桑落在牢房里,听见他在外面对衙役低声说话。

他平日从不会这样行色匆匆,总是东摇西晃,吊儿郎当没个正经。到了这个时候,偏话少了起来。行动多了起来。

她有时候想,如果他能停下来,和自己说说话,安慰安慰自己,她会多欢喜,可是现在看到他行色匆匆的样子。她鼻子一酸,想哭。可终究没哭出来,她嘴巴一咧,嘶的一声抽起气来。

太激动了,手刨到墙上,快疼死她了。

***

沈南溪一身布衣,亲自上了澄霞斋。

知府大人莅临,桐香县都热闹起来,澄霞斋生意别样的红火。他跟在引路的伙计后面,一直穿过喧闹的大堂上了楼,楼上雅间环境清幽,帘子一放,低低切切的说话声也被掩住。

赵七尹早就得到了消息,正在雅间内恭候大驾。沈南溪掀了帘子进去,却只见到一个背影,穿了暗青色的衫子,一手摩挲着手里的酒杯,正在出神。窗外人流熙攘,闹世的声音传进来,到他这里,就又反折了回去。

不管到哪里,都能自成一个世界。赵七尹给人感觉,一向是阴郁而且危险的。

沈南溪轻咳了一声,他这才回过头来,眼锋锐利,并没有着意掩饰,也没有作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只是略微欠了一下身,请他入座。

“县爷有事,叫人来传去去县衙就行了,还专门过来一趟——这样纡尊降贵,小人承受不起。”

“赵东家不必客气。”

沈南溪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笑道:

“果然是桐香县第一的酒肆,澄霞斋名不虚传。”

“过奖了——县爷今天来,有何贵干?”

这样直接。沈南溪正好也不想跟他多废话,夏桑落还在大狱里蹲着呢。于是他脸色微整,直视赵七尹,意味深长道:

“据说夏家酒肆的丫鬟花雕和赵东家曾经有过交情?”

赵七尹垂眸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唇角略勾,显出一丝好笑的意味来。

“哪个花雕?夏家后院挖出来的那一位么?”

“赵东家,我以为,以你和花雕的关系,提到她的时候,起码会表现出一些怜悯。”

“我和花雕的关系?”赵七尹扬眉看沈南溪,“看来夏大姑娘对县爷你,还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么隐秘的事情都能抖露出来。”

沈南溪微微一笑,眸光依旧的温和,带着无伤大雅的散漫,不经意间与之相触,却没来由感到压力,目光也可以做细密的网,铺天盖地罩下来,无处可逃。

“人命关天,夏大姑娘都踩到了刀口上,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赵东家是爽快人,不必再兜圈子,我想请你证明那个尸体不是花雕。”

“我怎么证明?”

“死者已经不是处子了。”

赵七尹起先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酒杯随手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他走到窗口,遮住外面的光,眼前一片青黑的颜色。

“想让我证明花雕是处子?那你可真是找错人了。你既然都已经听夏桑落说了,我和花雕有关系,男男女女的,既然都有了关系……”赵七尹撇出一个恶意的笑容,“她怎么可能是处子?”

“花雕并不是这样的人。”

“你懂花雕是怎样的人?恐怕连夏桑落自己也不懂,否则县爷怎么会专程来找我?”

“因为我除了知道花雕之外,还略懂一些赵东家的为人。”

赵七尹眸光一闪,看了一眼沈南溪,冷笑,摇头。

“我的为人如何,不必说,关于花雕,却是可以坦诚相告的——夏桑落把她当成自己的心腹好几年,她也不比花雕聪明多少了。前次到夏家上门提亲的时候,花雕自己追过来,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斗酒会上白白得了一个帮手,当时还赞她有心计,才没多久,就私自做下了偷酒方子的事——这丫头,扮猪吃老虎,夏桑落养了内贼在身边,她自己都不知道。”

沈南溪摇头感慨:

“看来花雕傻丫头对赵东家情根深种,赵东家却并不当一回事。”

“我该当一回事么?”

“你既然对她无心,自然不必——但是那个你对她有心的人,也不必当一回事么?”

赵七尹目光一凝,直直地盯着沈南溪。

“县爷指的是哪个?”

沈南溪却笑笑,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我又不是赵东家肚子里的蛔虫,这种事,你自然比我明白——不过夏大姑娘的案子,尚有内情,她如今性命系于一线,只看赵东家怎么说。你是除夏桑落之外和花雕最有渊源的人,她是不是处子,也只有你可以证明。”

赵七尹盯着沈南溪,他的目光,锋芒毕露,从不掩饰。要坦白自己和一女子有无私情,本来就是一件尴尬的事,他的脸上却不见赧色,只有阴沉。忽而一笑,赵七尹垂眸,悠悠笑道:

“要我证明,那我也只能坦白出来,花雕和我有私情,早已经不是处子了——县爷还要我上堂作证么?”

沈南溪眼睛微眯,缓缓道:

“赵东家可要三思,不要到时候后悔。”

赵七尹嗤的一笑,略带讽刺。风流滥情,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夏桑落的性命与他无关,若是沈南溪拿是否处子这一条替夏桑落辩白,他倒要考虑是不是上堂作证,抖露自己和花雕的私情。

让夏桑落辩无可辩,夏家酒肆彻底消失。

窗外依旧繁华,澄霞斋生日蒸蒸日上,客流如涌,没有了夏家酒肆,耳朵旁边都清净了。可怜可鄙夏桑落,为了微薄生意,日日将桐香县闹得鸡飞狗跳。

赵七尹略有些出神。沈南溪看出他的动摇,上前一步道:

“赵东家,人命关天。”

赵七尹出了一阵神,回过头来,两人离得近了,目光相触,免不了要较量。虽是一个看着一个,实际上各怀心思,互相琢磨。沈南溪正要开口,赵七尹却先一步说了出来。

他一字一句,很肯定道:

“花雕,已经不是处子了——那具尸体,就是她。”

初露端倪

雅间里有一瞬间的沉默,赵七尹说完这一句,就再没了下文,只是无动于衷地挑衅地看着沈南溪。

沈南溪目光一闪,避过这对峙,脸色也变得淡淡。他拱个手,客气道:

“即然这样,麻烦赵东家了。”

说完就转身疾步离去。楼梯上传来伙计恭谨招呼的声音。

赵七尹对着窗外沉默了片刻,回头见竹帘依旧微微颤动,可见沈南溪走得很急,这人,急得时候也不见有多慌乱,够冷静的,怎么会和夏桑落搅和到一起去?他眼睛一转,脸上的神色,含义莫名。

外面响起一个沉沉男声道:

“沈南溪这趟来的奇怪。”

随着声音,一人掀帘进来,年龄三四十,微胖,正是换了常服的知府大人。

赵七尹脸色一整,很恭敬地行个礼,抱歉道:

“让大人久等了,是小人的不是。”

知府大人应了一声,顺势坐下,颇为熟稔地招呼赵七尹道:

“赵东家也请坐。”坐下之后,转入正题,“沈南溪来,是想求你证明那具女尸不是夏家丫鬟?能找到你头上,他还真是无路可走了。看着是个聪明人,也会做傻事。”

赵七尹口中称是。刚才知府在隔壁,早已经将他和沈南溪的对话从头到尾听了去。

知府往桌上略靠了靠,眉心一道褶子。

“只是夏桑落这个女人,嘴硬,不好办,昨天动了刑,还是没有招,逼得人非要下重手不可。沈南溪人微言轻,大堂上不足虑,只怕他暗地坏事。”

赵七尹皱眉道:

“上次承蒙知府大人相助,把他调离桐香,不过多半年的功夫,正要紧的关头,他却跑了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让人费解。”

“也不奇怪,这人懒散,毫无作为,到一方惹一方的祸,别处是呆不久的,这次他被贬回来,却不是我的主意,等到要阻止,也晚了——只好寻个别的错处,一有机会,再把他打发走,这人留在这里,我总有些不放心。”

“大人放心,不会让他坏事的。”

“对你我自然放心,”知府大人颔首,“不过夏家这件案子,得尽早结了,拖得时间久了,难免生变。”

赵七尹垂眸盯着酒杯上的釉彩,半晌没有回答。

知府瞥他一眼,有些不满,揶揄道:

“赵东家,你平日并不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难不成还真舍不得了——你不要忘了,那尸体还在,迟早有一天要被揭出来,不让夏桑落来背这个黑锅,你我两人,就真的麻烦上身了。”

赵七尹脸色阴冷,忽道:

“为什么非要找个人来背黑锅?人命一条,事关重大,谁犯的案子,就让谁来偿命,于我们也并没有多大损失——”

知府脸色一变,倏地起身,一掌拍在桌上,怒气发作:

“赵七尹!你是昏了头了!”

赵七尹浑身一震,脸色也变了,猛然醒悟过来自己刚才的失态。迅速看了知府一眼,跪地伏身,急声道:

“大人息怒!刚才不过是无心之言。”

外面有人走动,是名小伙计,还轻轻咳了一声,暗示两人说话声音有些大了。

知府随意挥挥手,命他关上门,而后拉起赵七尹,脸色缓和了一些,声音依旧严肃。

“不管有心无心,这种话都不能再提,想也不能想——一两条人命无所谓,但若是真把这案子揭开,有心人顺藤摸瓜,把所有的事都抖露出来,你我二人还哪有活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到时候谁来搭救?”

赵七尹脸色阴沉,半晌,咬牙道:

“大人教训的是。”

“这件事,你不必再管。”知府瞥他一眼,微愠,“尽早结案才是正经,总有一个人要去偿命,不该是你,不该是我,也不能是那行凶的人——也就只有夏桑落。”

赵七尹没有回答,似乎默认。

之后知府大人又和他闭门谈了不少隐秘之事,赵七尹一直心不在焉,知府见他那样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明白,于是有了些怒气,话说到暂停,冷哼一声,甩甩袖子就要走。平日赵七尹必定要追上去赔罪的,这次却反常,只是沉默。

走到门口,正要掀竹帘,忽听身后一声:

“大人留步!”

知府眉头一皱,回过头来,在门口稳稳站定。赵七尹垂首踌躇,只见两道浓眉如剑一般斜飞入鬓。知府停住,等了片刻,不见他开口,心中不耐,便哼了一声:

“嗯?”

赵七尹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

从澄霞斋出来,沈南溪一步不停回去县衙。

书房里寂静,桌上一层灰,摆的都是陈年积案,厚厚的文书。看了心烦,又懊恼,一巴掌拍下去,桌子微颤,灰尘全都扑了起来,闷闷一声响。他也不管,随手把一堆文书推到地上去,拎了茶壶来倒水喝。

慢慢倒着水,平静下来,眉宇间微有些抑郁。

安排人下去查探消息,还怕深宅大户的不好打听,特意叮嘱冯九斤机灵行事,这几天下来,也没什么收获。赵七尹那边又不肯吐口。知府一个劲的扭曲事实颠倒黑白,恨不能天天大刑伺候,逼夏桑落早日招供。

他这样急着结案,十有八九其中有鬼。要找个什么办法能拖住知府呢?

沈南溪口里含着一口茶水,两腮鼓鼓的,盯着外面发呆。

一口茶咽下去,主意没出来,他果断放弃,出去叫龙小套,问:

“知府大人说什么时候再开审?”

龙小套扳指一算。

“上次升堂是两天前,动了刑,两次动刑不能间隔少于七天,最快也就是五天后升堂了。”

“五天……”

“对,五天后,等着第二次行刑……”龙小套有口无心,刚说一句,见沈南溪用杀人的目光瞪着自己,心里一慌,连忙转移话题。“夏大姑娘今天看上去好多了,老爷要去看看么?”

沈南溪未置可否,抬脚就走,看方向,却是向着牢里。龙小套暗自松口气,两步赶上去,递上自己跟名医讨来治伤的偏方,好心道:

“大人,这是我以前得的,一直没有用,闲置在家里的,放久了,新近才开封,正好这会给夏大姑娘用了。”

沈南溪接过伤药,正要走,却忽然心里一动,盯着那药瓶子半晌,冷不防脸色一变,对龙小套急声吩咐:

“这药你先让别人送过去,马上把这大半年接了未审,审了无果的人口失踪案给我找过来。”

龙小套听得一愣一愣的,讷讷答应一声,就见沈南溪一脸着急快步赶回书房里去。他挠挠头,虽然不明白,也一路小跑去搬卷宗了。

沈南溪第一次发现小小一个县衙有这么多积年未审的案子。

他从下午开始读,用上自己连考科举时都没有过的耐心,把垒成山的卷宗一本一本找过去,一直到晚上还在挑灯夜战。龙小套过来看,见沈南溪眼睛都熬红了,脸上都是灰灰的油烟,连连咋舌,问:

“老爷找到什么了么?”

沈南溪放下最后一本,在地上又找了半天,也都一一翻看了,垂手发愣。

“还没有。”

龙小套一脸同情,深觉这时候的沈南溪才有了寒窗苦读的样子。

沈南溪皱着眉,还在满地找着案卷簿子。

龙小套提醒他:

“老爷,库房里还有,都是你在任那会的,要看么?”

“我在任那会?”沈南溪抓抓头,“有没看的么?”

囧。龙小套暗自腹诽:你好像一本也没看吧。

于是不等沈南溪吩咐,自己又连忙回去,端梯子爬上爬下,把近年的案子全都整理来。一边整理一边给自己感动的落泪。积年的卷宗,大老爷碰都没有碰过,还亏他平日辛辛苦苦,全都细心分了类,若不是今天,还不显得他有用。

沈南溪揉揉太阳穴,望着外面无边的夜色,陷入沉思。

死者是女人,这案子,十有八九是是情杀。死了人,县里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要么苦主家中有古怪,要么就是案子已经拖的太久,消息都给拖没了。

刚才龙小套拿着早就制好新开封的药给他看,他忽然心念一动——这女人是新近死的,不一定就是新近失踪的。没准人已经失踪了很久,到这会才出了人命,苦主没有传出消息来,也不奇怪。

这女人到底会是什么人呢?

正在沉思的时候,听见响动,龙小套在一堆卷[奇·书·网]宗后面,慢慢挪过来了。厚厚的簿子往案上一放,扑起好大的灰,沈南溪鼻子痒痒,打了个喷嚏,龙小套关切道:

“时候晚了,老爷先去歇息么?”

“不必了,你回去吧。”

沈南溪把灯挑亮,对龙小套挥挥手,又开始埋头苦读。

他速度很快,一目十行,不一会就有好几个月的过去了。直到最后,翻开一本前年的案子,忽然心里一跳,目光凝住。

县里的大户胡员外,家里走失了小妾,报上来小妾的样子,也正是纤细骨骼身形略丰,和死者相符。当时说是出城回娘家,走到一半失踪,娘家没去,胡家也没有回。好端端一个人凭空消失,胡员外找过一段时间,也就罢了,娘家人来报案,闹了一阵子,没找着人,不了了之。

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没了消息,也不奇怪。

这个女人凭空失踪,又会失踪到哪里去?

沈南溪皱眉沉思了半晌,心里有了决断,当时就冲出去把龙小套从榻上拽起来,急声道:

“马上派人去胡员外家里!就说他那个走失的小妾有了消息,让派人来认!”

龙小套完全迷糊,眼睛都没有焦点,被沈南溪拽着衣领大力一摇,一个激灵惊醒了,连忙穿上衣裳抹黑出门。

所谓真相

胡员外的第四房小妾,年轻貌美,举止轻浮,他娶的时候喜欢,之后就不大中意了。前年小妾失踪,都说是别人偷跑了,胡员外顾忌面子,没有张扬,敷衍性地报了个案,就不再理会。沈南溪派人去请,胡家的人没来,只来了一名小妾的娘家兄弟。

那人满脸激动,跟着龙小套急急忙忙赶到县衙,一见沈南溪,就跪地大哭道:

“多谢青天大老爷做主!”

沈南溪瞥了龙小套一眼,沉吟不语,那人却急着上来,又问:

“大老爷,不是说找着我妹子了?在哪里?”

龙小套干咳了一声,眼神请示沈南溪,见他点头,便一脸郑重地对那人道:

“跟我来吧。”

那人不明所以,一直跟着去了停尸房,猛一眼见到尸体,又看龙小套的神色,顿时醒悟,脸色一变,瘫倒在地上大哭起来,见一方袍角停在旁边,跟见着救命稻草似的扑过去抓住,哭道:

“青天大老爷做主,到底是谁害了我妹子的性命?”

沈南溪被他拽得站都站不稳,龙小套连忙上来拉住,严肃道:

“到底是不是你妹子,看清楚再说话。”

那人只是哭号,被龙小套呵斥了几句,这才停住,擦着眼泪上前细看,尸体已经久了,早就腐烂,哪里还辨认的出来,光恶臭就令人退避三尺。龙小套捂住鼻子,觎着那人脸上的神色,见先是迷惑,最后脸色一变,又哭号起来:

“这就是我妹子啊!哪个挨千刀的,把我妹子害成这样!”

沈南溪眼里利芒一闪,上前擒住那人手臂,问:

“确定是你妹子?怎么认出来的?”

那人吃痛,瑟缩了一下,讷讷道:

“我妹子小时候摔过一跤,膝盖骨磕掉一小片,走路有些不大灵便,看那位置,分明就是她……”又号哭起来。

沈南溪与龙小套交换个眼色,上前接过白布。龙小套忍不住要吐,却见沈南溪面无表情,看的是极细致。那尸体腿上,膝盖的地方,果然有比指甲还小的一块极细微坑洼。

看完了,沈南溪慢慢蒙上白布。那人还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求大老爷替他妹子做主,沈南溪跟龙小套递个眼色,吩咐道:

“先带他下去安顿,再找仵作来重新验尸,改天升堂让两个人都来作证。”

龙小套连忙答应,带那人下去安置了。沈南溪从停尸房出来,脸转向外面黑漆漆的院子里,面沉如水。

事情有了眉目,总算这几日没有白忙,沈南溪松口气,心里一阵痛快,虽然案子仍然是疑团重重,夏桑落却有了脱困的希望。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欣慰笑容,然后大踏步往牢房的方向而去。

兴冲冲地来,本是下意识的冲动,想要告诉夏桑落这个好消息,进了黑漆漆静悄悄的牢房,这才突然醒悟现在已经是三更。沈南溪摇头笑笑,举高了油灯,放轻脚步。

夏桑落果然在睡,隔日不见,她面色好了一些,脸上竟还有些睡着的红晕。沈南溪莞尔一笑,将油灯随手放在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叫她醒来。

想了想,还是算了,转身要走,夏桑落却醒了。她本来就睡得浅,油灯一照,眼前亮了,自然就醒了。懵懵懂懂睁开眼,见眼前一个黑影飘过,顿时心里一跳,惊叫道:

“小贼!”

沈南溪一滞,无奈地一笑,又折回来。

夏桑落一颗心放了回去,拍拍胸口,埋怨道:

“怎么是你,三更半夜的,吓死人。”

“还有力气抱怨,你这两天过的不坏。”

这话轻松,带有几分戏谑。夏桑落气结,本来就一肚子火气,见他这样悠闲的样子,心里不平,霍的从榻上跳下来,到他面前,扬扬自己的手,十指仍然是红肿的,跟萝卜似的,只是不像前天那么恐怖。

“看到了么?这也叫不坏?换你来试试!”

沈南溪微微一笑,手指在唇边嘘了一下:

“小声点,三更半夜的,别吵醒别人了。”

夏桑落一脸狐疑,怀疑他是不是要来抢了自己从狱里逃出去。沈南溪任她在一边胡思乱想,自己捻起她手指一一细看,果然好了不少,龙小套给的偏方不错。

夏桑落依旧苦着脸,瞪着自己粗壮无比的十指。沈南溪眼睛一转,笑道:

“有个办法能让你早点好。”

“什么办法?”

“小时候,我摔了,我娘常说,吹一吹就好了——”

说完把夏桑落的手拉到唇边,细细吹过。气息很浅,几乎察觉不到,离得近,仿佛一阵微风轻拂。若有若无,微痒,差点点就碰到他的嘴唇。离得那么近啊那么近。

夏桑落呆滞,忽然手一抖,迅速收回,急道:

“你、你干什么?”

说完脸已经一片赤红,见他不紧不慢,只是微笑,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就要去推搡,结果手刚一推到他胸口,当即就惨叫起来。

疼啊!

夏桑落眼泪哗哗收回手,藏到背后去,见沈南溪一脸忍笑的表情,气得不行,发作道:

“三更半夜的,又来发神经——你跑到牢里来,就是为了戏弄我?”

沈南溪一本正经。

“当然不是,主要是来看看你——还有,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了。”

夏桑落一惊,脸色微变,当即就想上前揪住他领子逼问,沈南溪还惦记着她的手,及时扯住,才柔声道:

“不是花雕。”

夏桑落一颗心终于回归,不是花雕,花雕没有出事,她也不用再担这个罪名。突然得知这个事实,还有些适应不过来,怔了半晌,表情复杂,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却咬牙道:

“早就说了,这件事肯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想要黑了我!”

“死者身份确认,你就摆脱了大半的嫌疑。”

夏桑落点头。心里很急,她有大堆的问题,也有不尽的疑惑。到底花雕在哪里,又是谁想要陷害自己,那尸体是怎么回事——问题太多,全涌到嘴边,不知道要问哪个。对那具尸体,仍有些耿耿于怀,便问:

“怎么认出不是花雕的?她穿的还是花雕的衣裳,身形也差不多。”

沈南溪笑笑,掩去了这几日自己的奔忙。

“有别的苦主来认领,死者是胡员外家的小妾,很久以前失踪的,被人意外谋害了性命。”

夏桑落蹙眉不语,还在思索。沈南溪明白她的心思,又道:

“这尸体被人有意换上了花雕的衣裳,又埋到夏家后院,想要陷害你的人,肯定和行凶的脱不了干系,只要能找到她的首级,抓到行凶的人,顺藤摸瓜,就能查出到底是谁谋害人命,栽赃嫁祸,也就知道是谁扣住了花雕。”

这正是夏桑落最关心的,沈南溪讲得清楚,也没什么多问的了。

夏桑落转念一想,忽然记起一事。

“你不是说去找赵七尹,他和花雕……花雕到底在不在他手上?”

沈南溪回忆起白天和赵七尹见面的情形,沉吟道:

“不管是不是在他手上,赵七尹肯定是熟知整件事内情的人,包括凶杀,还有栽赃。”

赵七尹知道,知府自然也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不言而喻。当初自己刚探到一点端倪,就被借故调走,这其中的古怪,沈南溪想了许久。虽然没有答案,却已经有了隐约预感。

夏桑落被陷害,只是旁枝末节——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恐怕不只是简单的官商勾结而已。真正的内情是什么,他也在迷惑中。

沉思了片刻,转而一看,夏桑落满脸的心事重重,沈南溪扬眉一笑,灯光之下他眉目舒展,令人看了如沐春风,夏桑落不经意瞥见,小心肝又跳了一下。□无边也不过如此。她又开始心猿意马了。

人说饱暖思□,刚一脱离险境,就开始憧憬□,不是什么好习惯。夏桑落暗自唾弃自己。

沈南溪却似浑然不觉,还有意往她面前凑了一下,笑道:

“不管是什么内情,你已经踏出鬼门关了,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夏桑落一愣。

“怎么庆祝?我还在牢里呢。”

“这里夜深人静,地方又隐秘,没别人打扰……”

夏桑落警惕,双手立马护在胸前,目露凶光。

“你想干什么?”

沈南溪肆无忌惮地笑了笑,贴近她,气息缠绕,夏桑落忽然想起他刚才替自己吹手指的时候,轻微的风拂过,若有若无的微痒,连心都痒起来,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一直在牵引着她,往里面陷。

她屏住呼吸,不知不觉往前凑去——一头撞在狱门上,又是一声惨叫。

不仅撞得疼,而且尴尬,牢房不是偷情的好地方。

夏桑落嘴巴瘪了瘪,扭转脸,准备回去,却被沈南溪拉住,揉揉脑门,又是那一套,温情加勾引攻势,传授沈老夫人的止痛秘方,一直吹,吹到嘴唇贴上去,夏桑落脑子里煮浆糊,还知道要小心翼翼,不能再出糗。

他温温凉凉的嘴唇移动,到哪里都是一团大火,最后停在她耳垂边,慢慢气息平稳下来。

夏桑落也很困难地平稳,再平稳。

两个人隔门靠着,各自安静,都笑起来。这庆祝方式也不坏。

黑漆漆的牢房,一团昏黄的光。墙上映出巨大的影子,一片沉静。安分不到片刻,夏桑落兴致勃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好像对人的耳朵很有特殊的癖好,以前没见过你这样啊……”

“以前?哪个以前?”

夏桑落一滞,支吾过去,仍是按耐不住好奇心,追问:

“苗人都这样么?是不是从耳朵里对人下蛊?”

沉默。沈南溪起身,吹灯,黑暗里对夏桑落命令道:

“熄灯睡觉。”

说完就摸索着离开了。夏桑落呆坐在一团黑暗里,很疑惑。对于苗人,她了解的很少。对下沈南溪,她了解的更少。想到自己总在他面前丢脸,一点抵抗力也没有,真像是被下了蛊。

摸摸自己耳朵,心里一阵发毛,连忙摇摇头,排除杂念欢喜入眠。

案中案连环套

还没到五日后的再次升堂,知府大人召沈南溪在后堂进行了一次私审。

夏桑落还没有带到,知府大人看过新的验尸记录,也听了胡员外家的证言,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隐忍着怒气质问沈南溪道:

“沈大人,有了新的人证物证,为什么不早点报上来?”

沈南溪在下手,恭敬行个礼:

“也是昨日才得的消息,没确认之前,不敢鲁莽行事。”

“不管确没确认,这案子是本官在主审,你怎能擅作主张?”

“卑职不敢,不过是觉得案子尚有疑点,出去打探,正巧遇到苦主家人请求大人代为伸冤。”

知府大人沉着脸不说话。隐含怒气的目光在沈南溪面上扫来扫去,沈南溪也不退避,任他打量。半晌,知府鼻翼抖了抖,勉强道:

“既然如此,先把嫌犯带上来问话。”

沈南溪微侧过脸,对龙小套使个眼色,下去将夏桑落从牢房里带出来。关久了,刚一出来,她还有些不适应,眼睛眯了一下,看到知府大人,面上马上闪过一丝嫌恶。仍是跪拜叩首:

“拜见两位大人。”

知府冷哼,质问:

“夏桑落,我问你,你既然说自家后院挖出来的女尸不是你的丫头,那你的丫头到底去了哪里,好端端一个人,凭空消失,你这个当主子的,总要给个交代。”

“回大人,我的丫头,是我花银子买来的,不过是钱财交易,我年资给了她,卖身契也还了她,就再也没什么关系——如今她去了哪里,并不是小女子该交代的事。”

知府拉下脸来:

“你这是在质疑本官?”

“不敢。”

夏桑落不卑不亢,知府大人怒气愈发明显,眼看就要发作了,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沈南溪忽然开口提醒道:

“大人,这丫头的下落,似乎与本案已经没有了什么关系。”

知府大人一滞,面上无光,想要斥责,奈何沈南溪一脸温和笑容,却也斥责不下去,只能冷哼一声,又有意刁难道:

“和失踪的丫头没有关系,和你夏桑落却有关系——就算不是那丫头,是随便什么人,尸体在你的院子里被挖出来,这个谋杀的嫌疑还是有的。”

倒也不是全然的胡搅蛮缠。夏桑落无从回答。况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知府见问住了她,心里痛快,冷冷一笑,嗤道:

“可见你这个女人仍然是嘴硬,没有吃到苦头而已,那天的夹棍不够治你,本官——”

“大人!”

沈南溪忽然离座起身,先拱手行礼,继而满脸严肃道:

“大人,卑职认为这案子到此时已经没有再针对夏桑落的必要了,死者虽然尸首不全,身份却已经确认,就是胡员外家的女眷——要审案,总得证据确凿,夏桑落和死者从无仇怨,鲜少接触,不为财,不为色,并没有谋杀的动机,也并没有任何人证物证说明她和谋杀有关,光这一条,夏桑落的嫌疑就可以排除,该当堂释放才是。”

室内一片沉寂,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沈南溪朗朗的声音回荡。

“再者,依照大人的说法,是主子,就要对自己失踪的下人负责,那死者身为他人妾氏,莫名其妙失踪而后遭到谋杀,胡员外这位当家人,也该出来蹲大狱受夹棍了——大人谅解他年龄老迈,那夏桑落一个弱质女流,就得不到大人的体谅?”

这样子当面驳斥,不仅不符合沈南溪一向的作风,连知府自己也生平从未遇见,当场就气得头顶冒烟,拍案怒喝道:

“沈南溪,你这是在教训本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