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薄媚·恋香衾》》 · 寂月皎皎 · 2026-07-26
对沈度再不满,对宇文贵妃、可淑妃再宠爱,他始终没忘记向天下昭示他们的帝后情深。
好言安慰几句,看着沈皇后眉宇渐展,他才放心地笑了笑,转头离开熹庆宫,去怡清宫探望“小产”不久的宁淑妃。
才走了几步,唐天霄便在宫外的荼蘼花架前站住身,不耐烦地抓挠着自己的头皮,叹气:“刚洗过头,怎么还是痒痒?熹庆宫里那香气,朕闻着就不舒服,不会是给那香味刺激得头上长疹子了吧?”
靳七笑道:“应该不会吧?那宫里熏的香料,可是皇上钦赐的,和乾元殿所用一样,都是东海所产的龙涎香。”
唐天霄摇头,“不是那个,好像……好像是皇后身上那香气,哎……也不知是她从哪里弄来的。”
靳七迟疑,许久才低声道:“皇上,皇后以及德妃、贤妃所用的那种香露,也是皇上所赐。以前皇上说过多次,这香味极好闻。因此用完之后,她们都曾遣人向奴婢要过。奴婢问过皇上,皇上说,她们要,只管给,不用再问。”
“许久没和她们一处,倒是忘了……”
唐天霄终于想起来,脸色微微变了变,慢慢往前走着,忽转头问道,“这香露淑妃没用罢?”
“没有,皇上并未赐给过她。何况淑妃不喜用这些东西,连脂粉都用得少。”
“嗯,别让她碰着。”
唐天霄说着,又去挠头。
这时靳七却蓦地睁大眼睛,盯着唐天霄在阳光黑亮闪光的发际,忽然惊叫了一声。
唐天霄忙问:“怎么了?”
靳七没答话,小心地踮起脚,从某根被他捋乱的发丝上捉住一个正积极活动着的小小生物。
摊在掌心让唐天霄看时,不过是比芝麻还小的某种爬虫。
唐天霄却不识得,问:“这是什么虫。”
靳七看着他挠头的手,干笑道:“皇上,这……这是虱子。”
“虱子?”
“是。”
靳七觑着他的脸色,“皇上近日到过什么腌臜地方去吗?”
唐天霄猛地想起狱中那一夜,以及当时可浅媚说过的话。
“我不要在下面,脏脏的,说不准有什么虱子跳蚤之类的……”
再旖旎荡漾勾人心魄的话,此刻却只能让他浑身都痒了起来,怒道:“去抓十个八个虱子来,放那死丫头身上去!”
不用细问,靳七也猜得到他口中中的“死丫头”是谁。他低声应着,跟在他后面急急地走。
眼见前面已是怡清宫,唐天霄忽又顿住脚,向他吩咐道:“快去帮朕找药水来,赶快把那玩意儿灭了。在朕头上还可挠一挠,若爬到了浅媚头上,她双手没法动弹,岂不是一整晚都会缠着朕帮她抓头皮?”
靳七莞尔,却问道:“那还要不要去抓十个八个虱子来了?”
唐天霄愠怒,瞪了他一眼。
靳七呵呵地笑,忙要去乾元殿预备命自己的心腹找药水时,忽又扭头说道:“皇上,可淑妃的确和当日的宁淑妃不一样。”
唐天霄怔了怔,道:“朕早就说了,她们两个并不像。”
“是。皇上当日待宁淑妃,没有今日待可淑妃这般时时牵挂,事事经心;宁淑妃待皇上,也不像可淑妃这般言行不忌,亲密无间。”
靳七嘿嘿笑道,“恭喜皇上了,这也算是多年心愿,一朝达成吧?”
唐天霄的俊秀面庞仿佛被夕阳的余辉渲染得红了,黑眸却在那红晕中莹亮而局促。
他叱道:“什么多年心愿?就你是聪明人,居然成了朕肚子里的蛔虫了?”
靳七给他一叱,忙缩了脖颈,便匆匆跑了开去,再不肯接言了。
唐天霄再往前走几步,怡清宫已在跟前,隐隐听得里面笑语阵阵,连老榕树深浓的翠意都是酽酽的,别有一番夏日的华美风致。
想起此刻那个他记挂着的女子也正心心念念地等着他,他的心胸也蓦地开阔,唇角不觉溢出一抹温柔浅笑。
可浅媚的确不是宁清妩。
宁清妩的眼里开始只有庄碧岚,后来只有唐天重,却从来不曾有过他。
可浅媚的眼里,却只有他,唯有他。
他不会让她变成第二个南雅意。
该是他的,他将牢牢握住,便是倾尽全力,也不松开。
他大步走入了怡清宫。
自从狱中彼此敞开心扉说了那许多话,两人之间再无隔胲。
可浅媚听到唐天霄在门口唤她,也只懒洋洋地在软榻上应了,并不起身相迎。
唐天霄也不希望她把自己当作皇帝般高高在上独一无二地对待,反而喜欢和她这般自在相处。
——他有着当年的一段心事,所谓的高高在上独一无二,在他看来已是某种让他痛失幸福的诅咒,不如不要的好。
他走过去,抓过她的手细细察看着问道:“看来恢复得还不错。这会儿还疼吗?”
可浅媚笑道:“皮外伤好得快,只这两根手指,太医说骨头有点伤了,得好一阵才能长好。——哎,若是抓不稳鞭子,那可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
唐天霄挤在榻上坐了,轻轻帮她揉捏着,说道,“你也该安生些,别只想着怎么玩闹怎么教训人。真要玩闹时,日后朕有的是机会悄悄带你出宫溜达,千万别在宫中生事了,知道不?”
可浅媚啧啧道:“你怕我再去教训那个公鸡皇后呀?”
唐天霄瞧着四下无人,低声道:“到了教训她的时候,自有我去教训,还有那些让你吃了亏的,早晚帮你讨还回来,如何?”
“你也踩了我的伤手,这怎么说?怎么讨还呢?”
“我也让你踩一回?”
“不希罕!除非你先让人上一回夹棍,然后再喊我去踩!”
唐天霄忽然觉得自己那可怜的被人算计上的手指一阵发紧,不由白了她一眼。
可浅媚嘿嘿笑着也翻了翻眼睛,道:“别和我比眼睛,我眼睛比起你来绝对又大又好看!”
她的脸上已经消了肿,恢复了往日的明丽娇美,一双杏眸的确又大又亮,绝不是唐天霄那种略显狭长的凤眸所能比拟的。
不过,男人有必要和女人比谁长得更漂亮吗?
他打量着这间新整理出的卧房,果断转移话题:“不是让人把你瑶华宫那边的东西都搬过来了吗?怎么感觉还是空荡荡的?”
可浅媚努一努嘴,道:“我让人搬在东边那间屋子里了。”
东边那间屋子,却是当日宁清妩所住的。
自她离去,那屋子一直维持着原样,唐天霄心下萧索之时,便常常一个人过去住上一宿。
可浅媚几次说了要搬过来,他不想拗了她心意,便让人把正殿西侧原来用于看书喝茶憩息的屋子辟了出来,朱漆门挂水晶帘,金砖地铺红锦毯,玳瑁榻悬流苏帐,其余桌椅案几、螺柜兽炉,亦无不精致蘼丽。
至于素常所用之物,却是直接从瑶华宫中搬来的,唐天霄一眼便看出少了许多箱笼,却再没想到搬到那间屋子里去了。
他怔了半晌,问道:“你这是瞧那屋子不顺眼,还是嫌你这屋子地方小了?”
可浅媚笑道:“我是嫌这屋子地方小。我本有一堆儿的嫁妆从北赫带来,总是你小气,只让我住在瑶华宫那么一丁点大的地方。如今既然有了自己的宫室,自是要把我那些嫁妆都搬进来,到时这屋子不就嫌小了?”
唐天霄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可怡清宫并不小吧?两侧庑房加上[www.qiyebooks.com]后院那些屋宇,怎么着也够你放嫁妆了吧?有必要放那里去吗?我瞧着就是你小心眼,看那屋子不顺眼!”
可浅媚听他口吻中颇有些怅然之意,上前便搂了他的腰,笑道:“我倒是没瞧那屋子不顺眼,我就想着你一个人到那屋子里睡着实不顺心。难道你不觉得,若我们两人在一起,即便呆在牢狱里也比一个人呆在那旧屋子里快活吗?”
一听她提“牢狱”二字,唐天霄只觉头皮立刻痒得难耐。
想到不知多少个外来的小生物正在自己头发里生儿育女,他烦乱地将她推开,抓着头无奈道:“罢了,罢了,由得你罢!——其实我也只不过想放着做个纪念罢了!”
可浅媚很是体贴地说道:“其实我也只是放了几个箱子进去,并没动别的。不过你还是少进去罢,快夏天了,那里总没人住,只怕会有毒蛇呀蜈蚣之类的爬进去,给咬一口可不是玩的。”
唐天霄心道,如果那屋里出现了这些玩意儿,多半也是这位小祖宗闹的把戏了。
看来那里的软榻,再也睡不得了。
两人正谈论间,外面有人通禀,说是太医请脉来了。
小娜、暖暖不太懂得宫里规矩,但唐天霄这几年也有些日子会在怡清宫住着,因此颇有几个细心宫女,等可浅媚入住后,唐天霄便把其中的两个得力些的宫女指过去贴身服侍着,一个叫金瑞香,一个叫李樱桃。可浅媚嫌叫着拗口,只称作香儿、桃子,唤得快时,就成了“香桃子”了,正好此时恰是桃子成熟时节,听着倒也颇有趣味。
当下香儿、桃子过来,把她扶到软榻上卧了,垂下帘帷挡了,方才唤太医进来。
两名太医进来,只听绣了绿叶红花的折枝木芙蓉天水碧丝帷后,有女子吃吃的轻笑和男子的低语悠悠传出,忙上前见了礼,站在一边不敢则声。
香儿扶出一只尚有累累伤痕的手来,搭于案上,又用丝帕掩了,让太医听脉。
两名太医轮流听了,商议一番,才回道:“淑妃娘娘玉体渐痊,只待指上伤疤愈合,便再不妨事。臣等前儿开的药,若高兴可以再吃一两日,若嫌苦了,就此不喝了也没关系。”
正待告退时,丝帷忽然一动,却是唐天霄撩开一角叫住他们:“且别走。朕问你们,不是说有两根手指骨头受了伤,日后还能照旧弹琴使鞭子么?”
太医一见里面之人是唐天霄,忙又跪地见了礼,才答道:“近日不宜太过用力,但再隔一两个月,便是使鞭子应该也不妨事了。”
“哦!”
唐天霄摩挲着她的手指,用指尖的茧意为她缓和伤口愈合时的刺痒,向她笑道,“你还可以拿了鞭子打人呀,看来这夹棍上得还是轻的了!”
的确轻了点,连太医都清晰地看到,唐天霄话音刚落,另一只受过伤的手猫爪一样飞快探出,不客气地挠到至尊无上的大周皇帝手背上。
几道清晰的浅红痕迹划过,唐天霄却只向帷内那人温存而笑,亲昵的神情分明只将这样的大不敬当作了爱侣间的嬉戏。
太医相视一眼,忽又上前禀道:“皇上,臣等为淑妃娘娘诊脉多次,发现淑妃娘娘身体还有一处不妥,不知当不当讲。”
唐天霄怔了怔,道:“难道她活蹦乱跳的,还会有甚隐疾?讲来听听。”
太医道:“不是隐疾,而是头部受创引起的脑部瘀血。臣等数人议论了多日,一致认为这类瘀血可能会让淑妃娘娘玉体违和。”
“头部受创?”
唐天霄纳闷了,“浅媚,他们谁打你头了?”
可浅媚摇头道:“没吧?倒也没觉得头疼过。”
太医忙道:“淑妃请往远里想。应是多年前的旧伤了!”
“啊!”
可浅媚打了个寒噤,忽失声道,“难道是五年前那团瘀血还没化了?”
“五年前?”
唐天霄掰着指头,“你十二岁吧?那时候你在哪淘气了?”
可浅媚的脸色不大好,干笑道:“没淘气。那一年可烛部被大菀部偷袭,我爹娘也许还有祖父叔父什么的,上千的族人,全死光了。我不晓得我是怎么活下来的,醒过来时给北赫李太后的人救了,一身都是伤,养了三四个月才好。当时北赫大夫也说我脑中有瘀血,我昏迷的时候都担心我活不了。”
唐天霄也听过她这段经历,却不晓得她受过这等重伤,忙问:“难道不曾用化瘀之药吗?”
“用过,当时曾吃了好多天化瘀活血的药,开始还不妨事,后来几乎每天都在做噩梦,还连着好多天发高烧,七……哦,我母后便让暂停吃那药,这才缓了过来,从此再也没有理会过。这些年一直好好的,我还猜着是不是我常年习武,瘀血早就自己化了呢!”
唐天霄松了口气,太医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了:“那瘀血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臣等遇到过类似伤情的,即便能侥幸存活下来,多半也会成为痴傻之人。看来淑妃娘娘福大命大,才得上天庇佑呀!”
唐天霄皱眉道:“浅媚,你真的从没感觉过不适?”
“没有。”
可浅媚随口答着,忽然又踌躇,“不过……”
“不过什么?”
可浅媚脸色有点苍白,不太情愿地回忆起那段经历:“受伤之前所发生的事,我好像全忘光了。我甚至连爹娘的模样都已经想不起来,连北赫话也不会说了。他们说救醒我后我就和疯了一样,眼睛和兔子一样总是红着,一直只知道要报仇报仇报仇,谁见了我都害怕……”
“不过我连这事都记不大清了,每天好像都在做噩梦,总是在给很多人追杀,四处是血,火,和惨叫……后来太后借我五千骑兵,让我报了仇,我才慢慢恢复过来。只是十二岁之前的事,再也没能想起来过。完全清醒过来后,我都想不明白我当时哪里来的那么深的恨,砍起仇人的脑袋来比切萝卜还轻松,看他们腔子里喷出血来我兴奋得发抖……”
她的目光飘浮着,生生地打了个哆嗦,显然也不愿意回忆那段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恐怖经历。
唐天霄久历沙场征战,见惯血雨腥风,也已听得有些脊背发冷。
他紧握她的手,低叹道:“朕就说怎么没听你提过小时候的事呢,原以为是怕提起死去的亲人伤心,却原来……”
他抬眼望向太医,“这瘀血若不除去,打不打紧?”
“这个,臣不敢妄下论断。若淑妃保持目前这种状况倒也不妨,但万一瘀血转移到别处,那可就……”
“若再用药,会不会再次做噩梦、发高烧?”
“这……根据淑妃娘娘所述,她所做噩梦,应该是瘀血松动后回忆起部分被灭族的情形,太过惊恐紧张所致。如今时日久了,淑妃娘娘又已报了仇,若能保持心情愉悦,便是再回忆起当年情形,也不至于反应太过激烈。”
唐天霄便沉吟不语。
那段阴暗的日子纷至沓来时,可浅媚仿佛光想着便疲乏得浑身无力了。
但她道:“开几帖药先吃了试试罢!若再做那些见鬼的梦,我不再吃药就是。”
太医应了,等了半晌,见唐天霄未驳回,也便恭谨告退,到外面开药方去了。
许久,可浅媚的神色还是不曾恢复过来。
唐天霄犹豫道:“若你实在很怕想起那段日子,就别吃药了吧!给人灭族……嗯,其实不如想不起来的好。李太后让你断了药,应该也是这意思。”
可浅媚揽了他脖子,愁眉苦脸道:“哎,可如果不吃药有一天变成傻子怎么办?到时让皇上老是对着个傻子,大概比蹲大狱还难受吧?”
唐天霄忍不住又挠头皮,叹道:“傻了也没什么不好,把你直接锁在宫里,也免得你一张嘴一根鞭总想着惹是生非呢!”
可浅媚却无心调笑,出了片刻神,忽道:“其实我真的很想记起父母长的什么样。后来我问过很多人他们的模样,却都只记得我父王是个很高大英伟的男子,凹目鹰鼻,骑术精奇,箭术高超,可惜根本没人记得我母亲是什么样的。我长得并不像父亲,很多人猜我母亲可能是个很漂亮的汉族女子,才会生了我这么个模样的女儿来。”
“我想也是。就是北方的女子也没几个有你这样纤巧的个儿……”
“哎,如果太医的药能只让我想起和父母家人快活的事儿就好了……不然看到别人一家子和和睦睦时,心里总是觉得空落落的。”
她说着时,忽觉出唐天霄抚着她腰肢的手掌渐不老实,忙推他道:“喂,这是白天……”
“今晚我要去明漪宫,只能白天陪你了。”
可浅眉闻言,抵触之意更浓,“你……我不希罕,你慢慢陪你的那些皇后、贵妃去吧!”
唐天霄叹道:“你既晓得我心思,还说这些醋话做甚?”
可浅媚的推拒不觉失力,衣带便被抽开,单薄的丝缎衣衫滑脱至肩下,然后便某人灵活的手指轻易挑开,袒露出春色无边。
滚.烫的舌尖带着湿意由她的唇一路往下滑动,所过之处,毛孔耸然张开。
她低吟着去扯他的衣带时,他诚挚地说道:“太医说,吃他们开的药,最好保持心情愉悦。”
心情愉悦,是这意思吗?
他的手指沿了她背脊的曲.线缓缓往下游移,熟练地滑落,辗转着,逗弄着,似是爱.抚,又似是蹂.躏,让她顾不得去领会太医的意思,只在他有力的钳制下失控地挣扎着,偏偏又攀紧了他的臂膀迎.合着,喘息越来越浓重,眸光氤氲一片。
续不上的亲请往上翻,发现三千字就会被截作两页了~~
而他也似沉醉于她的那片氤氲里。
她每一寸肌肤都似闪动着玉石月辉般柔静却诱人的光晕,迷乱了眼神,更迷乱了心神。
将她的双.腿拖向自己时,可浅媚喘息着向她抛媚眼:“到床上去罢,我要在上面。”
他不答,蓬勃欲出的欲.望暄嚣着奔突着飞快嵌压而入,近乎粗暴地贯.穿,深重而有力。
可浅媚疼得一声低呼,模样哀怨无辜。
唐天霄咬牙切齿道:“仗着我让你,越发想爬我头上了?呆会如果你还站得起来,我便让你在上面罢!”
可浅媚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和他确认:“当真?
唐天霄的头皮不再发痒了,却开始发麻。
“你这妖精,怪物!”
他低低地叱骂,重重落下的亲.吻很是粗鲁,素日的尊贵都雅抛到了九霄云外,无赖般的轻浮佻达倒是十成十地展现出来。
即便他轻浮着,佻达着,却依旧是另一番风流俊美。
丝帷拂动,外方浅浅的光影静静地飘入,漾在他动感十足的健实躯体上,热烈而狂放。
他的面庞微红,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凤眸却格外清亮,捕捉着每一个微小的动作诱出的她的反应。
严丝合缝紧贴的身体以外,唇和手也只在她最敏锐的曲.线间流连往返,从容却贪恋,爱不释手,情难自禁,似永不能餍足。
由情而欲,是人倾尽一生无法填满的沟壑,就如人倾尽一生无法遏制自己对于爱人的贪慕。
这是人心,这也是人性。
他并不在意自己的放纵。
只有这抛却一切的放纵让他自己变得如此鲜活而真实,连之前的二十多年深入骨髓的肮脏和虚伪都似在纵.情的汗水中被荡涤得干净。
可浅媚整个身体都似被他涨得满满的,水光潋滟的黑眸已迷乱失神却努力想显出不屈,那种幼稚的傲慢让他好气又好笑,更是迫不及待地想将她彻底摧折于自己的身下。
鼻息纠.缠间爱意缠绕,肌.肤磨擦间欲.望燃烧,窄短的软榻便逼仄狭小得再也无法容纳彼此的热.情。
他一把拖过锦衾,连同她一起倾到地面,动作开阖纵横,出入穷奇,求的是情致悠远,极妙参神。
她掐着他肌理紧密的后背,试图让他在痛楚之际把钳制略略放松,可他似乎并未感觉出丝毫的不适,又或者是侵占和掠夺的快.感掩盖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小小疼痛。
于是,她天真的反击遭遇他迅猛凶悍的进攻时很快溃不成军。
连攀援都已无力,她耷拉下手,如失了水的鱼般扭动在锦衾之上,细细的呻.吟转作了哀哀的求恕,身体却已如刚被春日里蓬勃的细雨浸润过,明媚地舒展,却在和她身体并不成比例的粗.大的充斥里痛楚地收.缩。
每一处毛孔都似在垂泣,在呻.吟,在呐喊,以热烈欢迎的姿态。
她眼泪汪汪地求饶。
而他只噗笑:“晓得你的小把戏。别做梦了,治不了你,朕也不用治什么天下了!”
他待她素来亲厚,私底下从不以“朕”自称。
可这一刻,他像高高在上的皇,只想看在蜿蜒在自己身下辗转反侧的女子俯首称臣。
他要做她的皇,他要占有的天下首先便是她的心,便如此刻,他的心亦已被她占满。
她不想吃亏,他也不想吃亏。
好在两情相悦的战争,从来没有输赢,只有快乐。
夜色把水晶帘的璀璨光影点点滴滴地洒到那对年轻的躯体上时,他们仿佛被高高地挑入某个虚空的世界。
一片静谧的黑暗里,甜蜜如百花在巍巍一颤间盛展,顷刻铺满大地,灿若朝华流溢。
如果这一刻死去,连死亡也会甘之如饴。
久久地,相拥住的两人一动不动,宁愿这世界永远停留于这一刻。
热烈之后的余韵亦是温柔,他们满涨于彼此的怀抱。
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里,忽然传来可浅媚娇怯般的细语:“我喜欢你,唐天霄。”
她的唇已被蹂.躏得红肿,声音亦是轻细无力,但他从没觉得自己的名字能被人唤得这般悦耳好听。
他轻轻答道:“天霄必不负你。”
她声音低若蚊蚋:“那么……”
难道她还打算再来一次,把他压在下面?
“那么你还是不要做梦,要做梦也得再长高长壮些再做梦。”
他微笑着用锦衾裹起她,将她掷到松软的床上,用手指刮她的鼻子,“难道你还能再来一次?给我乖乖睡会儿罢,不用起床了,呆会我让人送床上来给你吃。”
可浅媚悻然,“哼,我便晓得你小气……其实我也只是逗逗你。”
“逗我?”
宫人们晓得这帝妃二人在房里做着什么好事,自是不敢打扰,因此房中并未掌灯,黑乎乎的一片;但院子里的宫灯已经燃起,昏黄的光线薄薄地穿透了霞影纱,落在他挺立的身影上。
他正捡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件地披到身上,薄夜勾勒出健美流畅的躯.体线.条,连披衣的动作都优美得无可挑剔。
她软软地趴伏在床沿欣赏他的“美色”兼“春.色”,得意地笑着:“我自是没力气再来一次了,难道你还有力气再和宇文贵妃来一遭?”
唐天霄顿住了扣衣带的手,恍然大悟道:“敢情你……”
他低头咬了咬她的唇,嘿然道:“原来你还是另有打算呀?我可又上了你不大不小一个当了!”
她把脑袋缩到锦被里,嗡声嗡气地笑道:“明明是你招惹的我……”
唐天霄笑着去扯了扯被子,没能扯开,沉默了片刻,隔了被子柔声向她说道:“如果我说,和你一起后其实我再也没碰过别的妃嫔,你信不信?”
笑得颤动的被子忽然不动了,空气里静谧到只听到唐天霄的呼吸,还有窗外老榕在夜风里飒飒地响。
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但他似乎也不需要她说。
隔了锦被,他温存地又将她抱了一抱,才起身离去。
第二日,可浅媚知会了宫中总管,又找了卓锐亲自去驿馆帮检点照看着,把她的嫁妆箱笼送进宫来。
卓锐笑道:“文书房自有管事太监一样样记下再送过来,这里陈总管也会核对,还怕少了什么不成?”
可浅媚叹道:“我倒不怕少了什么,却怕多出什么来。”
“这可奇了,东西变少不奇怪,还能多出什么来?”
“可不是么!便是少了两斛明珠也未必能让我少一块肉,可万一多了张兵防图什么的,可就能要了我的命了!”
卓锐心领神会,晓得她自此也防范得紧了,倒是轻松一笑,自是帮忙照应不提。
唐天霄每日都过来看望一两回,看她把北赫带来的衣饰和玩物摊了一地,忙乱得不堪,不过负手看了笑笑。
可浅媚便和他商议:“我瞧着这宫里好人不少坏人更多,能不能把我那些北赫武士安插几个到怡清宫里来?”
唐天霄道:“行,阉了当太监,全弄些来都行。”
可浅媚郁闷。
唐天霄道:“你自己满宫里瞧瞧,除了几个御前行走的亲信护卫有时会跟着朕偶尔走到后宫来,还有哪位娘娘在自己宫里养侍卫的?真要入宫时,可以安插在禁卫军里,不过只能住在皇城外围的角楼里。”
可浅媚冷笑:“这皇宫别的能耐没有,想‘人在屋里坐,祸从天上来’却简单得很!连我在这宫里都快给人吃了,他们几个言语不通,真的入了禁卫军,没两天还不给人整得连骨头渣儿都剩不下来?罢了,让他们驿馆呆着吧,好歹我还养得起他们。若他们再有闪失,我这个所谓的北赫公主大周娘娘都该羞愧得自刎谢罪了!”
唐天霄明知她在为枉死的突尔察气愤,沉默片刻,拍拍她的肩道:“放心罢,不会再有下次了!”
沉醉芳尊,酣梦笙歌里
可浅媚却皱眉嗅了嗅,奇怪地望向他,“你身上怎么有股味儿?”
唐天霄不由退了一步,尴尬问道:“难闻得很吗?”
“嗯,一股药味儿,又不大像……太医开给我的药就够难闻了,还夹上这味儿!”
她很不厚道地离他远了两步,边翻着箱笼边用手在鼻前扇个不停。
唐天霄便不说话,站了一会儿悄悄离去了。
虽然每日看她,甚至有时一呆好久,却连着三日没在怡清宫留宿。
可浅媚想着前儿还哄她再没碰过别的妃嫔云云,心里便大为不悦,连庄碧岚、唐天祺送了礼物进来贺她得脱牢笼都没心思道谢。
香儿、桃子却是有心人,早出去打听了一圈儿,回去却又是高兴,又是诧异。
“娘娘,我们去问了,皇上并没有在别处留宿。连那晚去明漪宫,也不过是坐了听宇文贵妃弹了一两支曲子,说了一会儿话而已,后来都住在了乾元殿,——一个人住着。”
可浅媚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说道:“他爱住哪便住哪,我管不着,也懒得管。”
香儿、桃子知她嘴上逞强惯了,只是相视而笑。
她领人收拾了三四天,倒是将怡清宫布置一新,卧室里添了些形状奇特的陶罐、花瓶、乐器、羽毛等物,连软榻上都铺上了用北方蒲草编出花纹来的结实茵垫;
而宫中上下也都收到了淑妃娘娘的赏赐,却是些五彩的石头串儿、银制的项圈和手镯、花纹艳丽的帕子之类。
另外便是将自己带来的两张老虎皮送给宣太后做椅垫,说对腰腿好;又拿了两套异族新衣并两样银饰送给禁足的杜贤妃赏玩,其他沈皇后、谢德妃却连根老虎毛也不送了。
这日用了晚膳,正拿了把从北赫带来的短剑亲手擦拭时,桃子等为她奉上茶,趁机劝道:“此番若不是宇文贵妃为娘娘说话,只怕娘娘也没这么快脱难,为什么不趁机和她结好呢?”
可浅媚冷笑道:“宇文家本就想害我,她又岂会为我说话?不过是皇上敲山震虎才逼得她低头而已!可笑我素日还把她当作好人,原来和沈皇后一样满肚子坏水儿!凭她怎样假惺惺的,我只领皇上的情。”
话未了,便听得唐天霄在后说道:“你若领朕的情,便别等不及便把满宫里的妃嫔给得罪光罢!说你有心眼呢,却藏不住心思,总说些缺心眼的话;说你没心眼吧,谁对你好谁对你坏你偏能一眼认得出来!”
香儿、桃子忙上前见礼,可浅媚却笑嘻嘻迎上去,问道:“这么早过来,是预备看看我再往哪宫去呢?”
唐天霄解了外袍扔给香儿,向外努了努嘴。
两个小内侍正在宫门口,刚刚熄灭了悬在门上的一对绫纱灯笼,便是在告诉宫中,今晚预备留宿怡清宫了。
可浅媚便掷了手中短剑,示意桃子打开一个箱笼,从中取出一件雪白的裘衣来,笑道:“这是雪豹皮做的,我正想着,如果你今天不过来,明日我就送了别人呢!”
唐天霄蓦地忆起卓锐曾提过,可浅媚骁勇过人,曾亲自打回两匹极难得的雪豹来,忙问道:“便是你打的雪豹做的?”
“没错。”
可浅媚眉眼舒展,颇有几分自得。她的手指尚不灵便,便指挥香儿、桃子上前,为唐天霄披了试试大小。
这时已是孟夏时节,天气颇是躁热,唐天霄刚从外面急行过来,身上汗意未干,猛地给这等暖和的好礼物裹住,登时热汗直冒,哭笑不得。
他略略扫了两眼,便急急脱了掷到一边,道:“太长了点,穿着不自在。有空你改小了朕再穿罢!”
可浅媚愁道:“我只会使鞭子,可不会使针线。”
唐天霄忍笑道:“那不行,朕还就想穿你改的裘衣了!你不改,朕可不穿它了!”
可浅媚闻言,随手掷到一边,道:“不穿我送别人去。”
唐天霄才不理会她的威胁,接过桃子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皱眉道:“没别的茶了?”
桃子忙道:“淑妃娘娘不喜烫茶,这是刚泡了预备淑妃娘娘喝的。皇上如不喜欢,奴婢这就另泡去。”
唐天霄兴致颇高,散了头发倚着靠椅坐了,说道:“拿了茶具来,朕自己动手罢!到她这里来就没喝过好茶!”
他虽是抱怨,眉目却怡然舒展,明净如松月洒辉,雅秀如晴云逸流,衬着一头泼墨般随意披下的乌发,端的英姿清绝,世所罕有。
可浅媚俯身抓过他的头发来嗅了嗅,问道:“刚洗了头吧?清清爽爽,又漂亮又好闻。也不知你前两天去了哪里,沾来一股儿的怪味道,这会儿总算没了。”
唐天霄闭了眼眸,侧着脸笑而不答。
若让人晓得他堂堂大周皇帝因为宠幸大牢里的妃子而让头上长了虱子,当真要笑掉大牙了。
好在那除虱子的药水气味虽不好闻,效果倒还不错。
一时桃子、香儿捧了茶具过来,唐天霄正要屈尊自己动手泡壶好茶时,可浅媚已走上去去,提起了茶具。
“你会吗?”
唐天霄懒懒地嘲笑,但一眼瞥到可浅媚的动作,却又顿住,诧异地挺直了肩背。
香儿、桃子亦是面露惊讶。
烫杯,热罐,高冲,低斟,俱是一毫无错。
高冲时晓得一边倒一边打着圈儿,让紫砂壶内的茶叶均匀受热;一圈泡沫只用壶盖轻轻一刮,便了无踪影;斟茶用的是关公巡城的手法,轮流地转过四只小小的茶盏。
茶汤盏盏清亮,且颜色相若。
竟也是个茶道高手。
唐天霄拈过一盏,慢慢地啜了片刻,才苦笑道:“你这茶艺,也是跟你花琉那位好姐姐学的吧?”
可浅媚得意地笑道:“母后也讲究这个,因此我原本就曾学着些,只是觉得麻烦,向来懒得折腾。不过解渴而已,费这么大心思,何苦来哉!”
唐天霄眸光略略一沉,扶额叹道:“朕倒忘了,这本就是南楚那些所谓的名士们想出的喝茶法子呢!你母后……可是当年南楚最得宠的长公主呢!”
可浅媚便不说话,安安静静坐到旁边喝茶。
唐天霄挥手令香儿、桃子退下,沉吟了片刻,将手中的茶饮尽,上前拥住她微笑道:“你不用我跟前装疯卖傻。我喜欢看你剥光了的模样。”
后一句的一语双关可浅媚当然听得懂。
她转身抱了他的腰伏到他怀里,低低笑道:“我也喜欢你剥光了的模样呢!你装疯卖傻的时候也不比我少。你说,我们是不是天生一对?”
唐天霄大笑,眸心浮上的沉郁一扫而光。
“没错,这宫里谁不是步步为营?又怎能怪你有意藏拙?站得越高,推得人越多,收拾得越整洁,想糟践的人也越多。笨的人要命长许多。”
他亲她的面颊,将她往床边带,却散漫叹道:“不晓得希望你再聪明些好,还是再笨些好。”
杜贤妃以茶艺自傲,她立足未稳,便晓得装傻以免连她亦得罪;但在他跟前,她却愿意如孔雀般炫耀自己的才干,让他惊讶,欢喜,从而更深刻地把她刻在心头。
于是,他也得意了,将她唇堵住时,嗓间还在咕咕地笑着。
他吻过她颈下殷殷的红痣,不见如何动作,单衣便自他掌间零落。
冰肌莹洁,曼妙无双;峰.峦起伏间,有一双粉红豆.蔻盈盈而颤。
可浅媚见他眸光炙热,羞红了脸讷讷道:“不要了。现在……还早罢?”
分明已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却欲迎还相.拒,更是分外娇娆可爱。
“早么?我怎只觉得春.宵苦短?”
他笑着,温热唇舌伴着气息缭乱,不紧不慢缠绵于胸前,手掌间的揉拿推.捻技巧而有力。
她禁不得他撩.拨,将头抵到他胸前,气喘咻咻,难耐地在他躯体上蹭着。
他爱极她若惊若羞的失.控模样,愈发地逗她,看她踢着腿将锦褥快蹭得破了,依然只是将她揽于怀中亲.吻爱抚,百般挑.弄。
许久,她低.吟着快要哭出声来时,忽抬眼看到他眼中的戏谑,顿时崩溃,咬牙切齿道:“不早了!”
唐天霄只不理她,笑得跟狐狸般狡黠,唇齿间的动作已越发激烈。
她再耐不住,一掌打在他肩上,欲将他推倒压到身下时,唐天霄已迅捷出手封挡,——不但封挡了她的手,顺带把她不安分的腿也压住,继续着毫不留情地“欺负”她。
豆蔻已给蹂躏成了成熟的樱桃,莲瓣沥沥,牡丹泣露,他却只由着她战栗不已。
她哭出声来时,唐天霄才放开扣住的她的双手,欺身而上,低笑道:“记得下次和我说实话,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嗯,若敢说不要,看我要你好看!”
可浅媚抱紧他的腰,再也不说话了。
他甚是颀硕,她却娇小纤细,每次承受时多少有些痛楚,但这一刻,充.斥的快.意竟完全将些微的痛楚掩去。
甚至没等他动作,她已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唐天霄亦因她的抽紧而悸动,昂.扬已久的情绪顿时爆发开来。
纵横驰骋时,他没忘了抚着她湿润的身体调笑道:“脂光粉影相徘徊,只为源头活水来。”
却是改的前朝一位大儒的诗文。
若大儒知道自己一本正经的读书感触给当今天子改成这样,不晓得会不会从坟墓里爬出来叩谢龙恩。
可浅媚半是清醒,半是迷糊,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转着眼珠喃喃道:“这诗句……是这样的吗?”
唐天霄忍笑道:“是,不然你说是怎样的?”
可浅媚眸光迷离,只觉身体飘飘浮浮,一忽儿上,一忽儿下,哪里还记得起甚么诗句,舔着干涩的嘴唇道:“我才不管呢,你说怎样便怎样吧!”
唐天霄眼睛一亮,笑问:“是吗?我说怎样便怎样?”
也不见怎样动作,他已将她翻过来,换了另一个姿势。
——这姿势,她最吃不消,而他却最痛快。
可浅媚给他箍紧了腰肢动弹不得,恨恨地捶着枕头悲愤哀呼:“不是!不是!我不是这意思!我……我受不住,呜呜……”
枕头给捶烂了也没用。
这种时候,打也打不过他,说也说不过他。
何况,她很快连话都说不出了。
他对她的柔软和脆弱之处已了如指掌,只对某一点重重地采撷,狠狠地辗压。
她想逃避,却禁不住地迎.合。那承受不住的钝痛里,是凶猛撞击而上的汹涌快.意,让她快要死过去般的愉悦里甘之如饴,神魂荡漾。
他克.制的粗.暴,就像他的笑容和他的温柔,不知什么时候起,成了她无法抗拒的诱.惑。
她别无选择,丢盔弃甲,束手就擒,由他蹂.躏出一身狼藉。
而他眉眼轻笑,意气飞扬,满心如潮水般涨溢着,只是孜孜于怀中的爱人,仿佛永无厌倦的时候。
春风生绮帐,月色照兰房。高唐云雨梦,少年正癫狂。
不晓得是夏夜短了,还是春宵短了,横竖和唐天霄相拥而眠的夜晚,一睁眼便是天明。
最可恶的是唐天霄根本不是个好皇帝。
他连上朝也是三天打鱼五天晒网,有的是时间休养生息,蓄精养锐。
若无甚大事,日上三竿他一样陪她赖床,睡够了抓过她过来啃上一啃,倒也乐在其中。
可怜可浅媚刚受了一顿天下飞来的刑罚,再没他那等强健体格和深厚功力,却是给越啃越饿,越啃越无力,开始怨天恨地,怪太医开过来疏通瘀血的药太过凶猛,才会让她这般软绵绵的没力气。
太医闻言,忙过来请了脉,并没有停药,却另配了十数粒丸药,又开了以百合、当归、白果、枸杞等为辅料的药膳过来,吩咐每日服用。
调理两日,果然好了许多,再问那是什么丸药时,答说是鹿胎丸。
唐天霄闻言,捧着肚子笑得打跌,她却兀自不解,再追问时,才晓得那是滋阴温阳的丸药,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一脚把唐天霄踹出怡清宫去。
总算他还自觉,虽然依旧留宿于怡清宫,倒也不一夜数次地纠缠于她了。
于是宫中皆知可淑妃宠擅专房,连当日盛极一时的宇文贵妃都已望尘莫及。——她小产后据说一直不曾恢复过来,始终病卧于床,但自从可浅媚从大理寺监牢里逃出生天,唐天霄竟不曾去探望过她几次。
只有沈皇后的地位,并没有因为可浅媚的恶言相向或他人的疑忌猜测便稍有动摇。
她依旧极受敬重,唐天霄虽极少留宿熹庆宫,却时常过去看望,闻得沈度新添孙儿,更是预备了厚礼,亲自陪同沈皇后去沈家致贺,一路禁卫军开着道,摆了全副銮驾,玉辇华盖,五辂鸣銮,九旗扬旆,真是声势赫赫,震动了半个瑞都城。
于是,京中上下无人不知,沈皇后深沐皇恩,圣眷正隆。而可淑妃以色事人,纵然一时尊荣,只怕不得长久。
可浅媚未入中原之时,便曾多次听宁清妩很是厌恶地提过沈皇后,本就对她没有好感;上回兵防图之事又显然是沈家和宇文家设了计谋陷害自己,大大吃了顿苦头,要不是唐天霄一力维护,只怕小命便送在大理寺的密室里了。
再想着多半连宇文贵妃落胎之事也是沈皇后所为,心中着实对这长了厚厚嘴唇的“公鸡皇后”憎恶之极。
如今见唐天霄还是待她极好,虽晓得他不过是冲了沈家的势力,亦是心有不甘,早早闩了门睡觉。
唐天霄在沈家盘桓至晚膳后才回,等到安抚了沈皇后再到怡清宫时,宫人虽然很快开门放他进去,可浅媚的卧房门却敲不开了。
桃子笑道:“多半睡得沉了。下午理了半日东西,精神似不大好,一早便睡下了。”
唐天霄郁闷道:“以前睡觉不闩门吧?”
香儿、桃子不敢答话。
门外随时有人侍奉着以备传唤,自是从来不闩的。
靳七笑道:“估计屋子里宝贝藏得太多,一个人睡心里不踏实,这才闩了门。”
唐天霄沉吟片刻,向内笑道:“浅媚,你若不要朕陪着,朕便去撷芳宫了。那里还养着春天选上来的六七个美人,都才十五六岁,比你还年轻漂亮。”
屋里果然有了动静。
不知什么东西被重重地砸出,落在桌子上,杯盏落地,清脆的咣啷啷声响过,便听可浅媚在内含糊斥喝:“半夜三更谁在嚷嚷?隔了门都闻着一股子酒臭气铜臭气!再吵我睡觉我让皇上斩了你们!”
唐天霄退了一步,扭头问香儿:“她没喝酒吧?”
香儿摇头,“回皇上,淑妃从不喝酒。”
唐天霄望天长叹:“借酒装疯的朕听说过,借睡装疯的朕还真第一次见识!”
他低头闻闻自己身上,委实闻不出什么铜臭气来,但在沈度家的确喝了不少酒。何况这大半日都和沈皇后混在一起,她所用的香露芳香也似沾到了他衣衫上,拂之不去。
即便没有那香露的香气,他也不喜欢沈皇后的气息混到他自己的体息之中。
而可浅媚,当然更对她厌恶之极。
他皱了皱眉,挥手道:“让她睡吧,我们走。”
靳七赶上,问:“去撷芳宫吗?”
“乾元殿。”他又往自己身上嗅了嗅,道,“让他们多预备几桶热水给朕洗浴。”
靳七应了,忙叫小内侍先行奔到乾元殿去知会预备。
唐天霄踏出怡清宫前,犹往他和可浅媚嬉戏惯了的卧房张望一眼,很是不甘地嘀咕:“人不大,脾气不小!赶明儿送她一缸醋,淹死她算了!”
但事实证明,一缸醋似乎太少了,再闹下去他得叫人开个酒醋作坊才行。
第二日上朝,兵部已将兵防图之事“查明”,据说是兵部的一个曾在北疆呆过的主簿自行画了北疆防御图,又在兵部诸员讨论沿江兵马分布时偷看过部分舆形图,因此得以勾出北方大致的兵防图,并因贪图北赫人的钱财而将兵防图出卖。
若要细细追查下去,这所谓的“真相”大有斟酌之处。
但此时人人都盼着这事尽快了结,连唐天霄都不愿再在这子虚乌有的盗图之事上纠缠,敲山震虎完毕,也便见好就收,把兵部、刑部的大员叫来申斥一番,也便由着他们囫囵结案了事。
他记挂着可浅媚,午膳原要去怡清宫和她一起吃,却给宣太后请去了德寿宫用膳。
他幼年丧父,全仗宣太后以一介女流扛起家国重担,历尽艰辛才赢得今日政局,他看在眼里,自是事母至孝,从不违拗。
宣太后茹素多年,并也没有甚珍奇菜肴,叫他过去用膳,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用完膳,唐天霄亲自扶了宣太后到软榻上歇息时,宣太后已摆手令身畔宫人退下,才道:“昨日我令文书房的内侍送来彤册,才发现一件奇事。”
唐天霄坐在榻边为母亲捶着腿,笑道:“什么奇事?”
宣太后道:“自那个北赫女子进宫,你似乎很少再宠幸过别的妃嫔?连她病着的时候,你也只在她房里呆着?她在德寿宫里关了七八天,你也就在乾元殿处理了七八天的政事?”
唐天霄不觉面庞微红,笑道:“儿臣懂得。皇后、德妃那里,儿臣一向关切得很。”
“我晓得你就一张嘴好,有事没事抹了蜜,自能哄得她们一时欢喜。”
唐天霄眉宇间浮过一丝疲倦,淡然笑道:“哄得一时,也便足够了。”
宣太后眼底便也有和她端慈神情截然不同的深沉闪过。
她道:“这都由得你。重臣掌控兵权已是陈年积弊,早些解决了也好。可另一桩事你也得放在心上。”
唐天霄垂眸道:“请母后吩咐。”
宣太后凝视着他,慢慢道:“你也不小了,快给我多添几个男孙罢!宇文贵妃之事,我知你另有算计。可你到底也已为人子,为人父!这样的事,我不希望出现第二次!”
她说后面两句时,语音转促,已颇有凌厉之意。
唐天霄脸色发白,明知自己所行之事都瞒不过母亲,忙跪下答道:“儿臣领命。儿臣……再不敢了!”
宣太后点头道:“也不晓得你那个淑妃上回到底是真怀孕还是假怀孕。不过我瞧着她那身板儿,不像生得出儿子的,何况又是北赫人,终究有些不妥。因此我上午又挑了一对姐妹花给你,是户部张侍郎的女儿,生得颇好,他们家又是书香门第,人口繁盛,因此封作了美人和才人,刚已经送到怡清宫去了。”
“怡……怡清宫?”
“那宫院不小,你既常住在那里,多打发两个女人去服侍也没什么不好。我晓得你偏心那个北赫丫头,可她到底刁蛮,时日久了,难免有厌倦的时候。偶尔想换换口胃时便宠幸了那两个,让她们怀上个娃儿就行。”
宣太后摇头叹道,“皇长子常和他母亲过来给我请安,我冷眼瞧着,敦重有余,机变不足,到底算不上帝王之材。”
那皇长子的母亲王婕妤,原是静宜院里一个小宫女,唐天霄偶尔醉了,不知怎的拐到了那座清冷的宫院,她前去奉茶,他瞧着素袖纤纤心中一动,便趁了醉意将其宠幸,居然一举得男。
可清醒时看去,这王婕妤容色委实寻常,若不是生了皇子,只怕唐天霄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唐天霄叹道:“儿臣知道。是儿臣荒唐了。”
宣太后微愠道:“你本是皇帝,这些事上荒唐些又有何不可?若不荒唐,我岂不是到现在连半个孙子孙女也看不着?”
唐天霄不敢答话,讪讪告退。
出了德寿宫,他记起约了大臣在御书房议事,便先去前朝,招来靳七道:“去瞧瞧那丫头在做什么。”
靳七点头,却笑道:“其实皇上该想到她在做什么吧?”
唐天霄叹气:“那你便去瞧瞧,她醋喝完了没。”
靳七动动唇,到底没也再说下去,也不叫小内侍帮忙,亲自赶往怡清宫方向去了。
唐天霄却猜着,这醋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喝不完了。
昨日之事未了,今日又多两位美人刺她的眼,不知会给怄成什么模样。
或许也是他太娇纵了她。
若不是他这般宠着她,事事依顺,她还敢这般任性吗?
不过,想着她因他在吃醋,他又莫名地高兴。
女人的妒历来为男人所厌恶,只因那妒妨碍了男人的寻欢作乐;如果男人没有红杏出墙之心,女人的妒,其实是男人的幸福。
和几位大臣议事完毕,靳七还不曾回来。
唐天霄有些不悦,眼看着几天没管事儿,案前的奏折已经堆得和小山似的,只得耐了性子,先把奏折拿过来批阅。
若有十万紧急的军国要事,自有人用十万火急的法子把消息传递给他。
从六部和丞相那里转过来的折子,拖上一拖原无不可。
他是懒散人,众所周知的懒散人,真的大臣们等不及的大事时,自会请求面奏皇上,或面奏太后,或……面奏沈大将军。
他眯了眯凤眸,示意两名内侍将奏折翻开,一张一张递到他跟前,不过淡淡扫上一眼,便朱笔落下,再由他们一张一张飞快移开,交由别的内侍整理分发。
或准奏,或交各部议奏,或由某相处置,原也简单得很。
懒散皇帝未必便是昏君,勤奋皇帝未必便是明君。
做皇帝同样必须有才气,有悟性,有远超同龄人的高瞻远瞩和隐忍决心。
皇长子显然不够格;不晓得可浅媚生出的孩子会是怎样的,其实她远比一般女子要聪明机警得多,哪怕看起来有点笨……
眼前的奏折去了一半,他却神思恍惚了。
他侧头向侍立身畔的卓锐道:“去瞧瞧靳七跑哪里去了。叫他去怡清宫,难不成他贪图凉快,跑水晶宫里乘凉去了?”
卓锐一笑,忙要出去寻找时,那边靳七已跑了进来,却是一头的汗,半点不像曾到水晶宫乘凉的模样。
“皇上!”他上前见礼,却向两边一瞥,先不说话。
唐天霄忙挥手令服侍的宫人退下,才皱眉问道:“莫不是她又闹什么事了?”
靳七嘿嘿嘿地干笑一声,道:“那倒没有。太后送来一位张美人,一位张才人,并没在怡清宫住下。”
“嗯?”
唐天霄叹气,“连太后懿旨也不理了?”
“也不是不理,太后派姑姑送人去时,她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立刻答应了下来,据说还塞了不少北赫的好东西给人家。不过说怡清宫里被她折腾得乱糟糟的,一时安顿不下来,因此先送皇上的乾元殿里安置了,等收拾好了再接过去。”
唐天霄不觉抚额长叹:“得了,算她聪明!”
只须这会儿缓上一缓,再有人来追问此事时,她必定推到他身上,说皇上另有处置。
他想护着她,就不能说她矫旨欺君,也就不能不把那两只烫手山芋乖乖接到手里。
要么就把她们留在乾元殿,从此他独寝在乾元殿时得为她备好一缸醋;要么就是由他下旨,把她们放别的宫院去,违背太后懿旨的就成了他。
靳七苦笑道:“淑妃还挺贤惠的,还把皇上赐的锦缎和珍宝赠了不少给二位张美人,所以二张去乾元殿时似乎还对她心怀感激。”
“贤惠?她这贤惠也太刁滑了!”
唐天霄摇头,又问道,“你去这半天,就打听这点子事?”
靳七犹豫着,笑容开始有点难看,“这个……还有一件事,不知奴婢当不当讲。”
他的模样便是想讲,却还故意地顿上一顿,让唐天霄看着好生不舒服,慢悠悠道:“你若不讲便算了。但如果有事故意瞒着,小心朕问你个欺君之罪!”
靳七忙跪了答道:“奴婢不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皇上也是知道的,淑妃和庄世子、成安侯一向有些交情,常会互赠礼物。”
唐天霄点头道:“这个朕知道。前儿浅媚搬入怡清宫,他们前后送了不少东西来,有珍奇药材,有锦缎珠饰,还有各地搜罗来的小巧玩意儿,好像怕朕会亏待了他们妹子似的。浅媚似乎也还了不少礼,连朕送她的东珠项圈都给庄碧岚了。”
他沉默片刻,又道:“其实也未必是给他的。那是女子饰物,给了他,也便等于给了雅意一般。”
显然,他对可浅媚把他送的东西转送他人并不高兴,尤其那人还是庄碧岚。
但若送的是女子饰物,是在向庄碧岚的红颜知己示好,他也发作不出来了。
靳七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禀道:“淑妃把二张送走后,又翻着箱子,拿了两样鲜果、一串从北赫带过来的宝石和一件裘衣令人送出宫,给庄世子去了。”
“哦……”
可浅媚从北赫带来的希奇古怪的各色物事本就多,唐天霄不经意地应了声,忽然给针扎着般蓦地眉眼一跳,立时绷直肩背,“裘衣?什么裘衣?”
靳七低声道:“是一件雪豹皮做的裘衣。据说那雪豹是淑妃亲手打的。”
记起可浅媚披到他身上的那件裘衣,唐天霄顿时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当场吐血。
他一甩袖将案上茶盏砸到地上,怒道:“她……她竟然把送朕的东西转送了别人!”
靳七垂了头不敢看他,卓锐张了张嘴,同样不敢说话。
他立起身,怒气冲冲便往外走,看来是打算找那不知好歹的小女人好好算算帐了。
靳七擦着汗正准备跟上前时,唐天霄偏偏又顿住脚,沉吟着望向飞起的檐角。
天碧如水,流云散淡,柔软了翘檐重脊。
长阶下,芭蕉摇凉,徐筛清影,悦目愉神。
他负手立于阶前,深深呼吸数下,摇头一叹,转过身走回案上,翻开奏折道:“给朕重新倒盏茶来,要凉的。”
靳七战战兢兢应了,一边叫人去倒茶,一边留心唐天霄神情时,眉目却已按捺着平静下来,只眸心依旧有簇簇怒火,腾腾地跳跃着。
而他看奏折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目之所接明明是各部奏折,那飘忽的眼神不知转到了哪里。
许久,只听“啪”地一声,却是他手上的朱笔断了。
笔尖的朱砂画了他一手,红艳得夺目。
他盯着那美丽的朱砂色,愤愤道:“她故意要朕生气,朕偏不生气!”
可惜卓锐和靳七将他端详了半天,怎么也看不出他哪里有不生气的样子。
此刻他分明也需要一缸上好的陈年老醋,好生淹上一淹,才能驱除那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然后,——只余醋味。
唐天霄有心要煞煞可浅媚的锐气,处理完堆积的政务,也不去怡清宫,却跑在熹庆宫里,吃了沈皇后泡的好茶,又一起用了晚膳,沈皇后正殷殷盼着他留宿中宫时,只闻唐天霄咳一声,那厢靳七一个眼色,便有宫人捧了两盘东西上来,奉到沈皇后跟前。
唐天霄揽了她肩,微笑着指点给她看,“看这套首饰,一色的千叶攒金,凤纹嵌宝,是朕前儿亲自挑的明珠和宝石交予宫中巧匠所制,据说三十名巧匠赶了两个月才做了出来,瞧瞧漂亮不?”
他温软柔和的气息暖洋洋地扑到沈皇后脖颈,早让她双颊泛红,眸光盈然,却比平时正襟危坐尊贵高傲的模样妩媚百倍。
再看缎盒内的那套首饰时,钗铒钿环俱全,果然都是精雕细琢,连张扬流彩的凤羽亦制得纤毫毕现,端的是价值连城,珍贵异常。
她忙笑道:“皇上这一向事忙,不想还记着为臣妾预备这些。其实皇上所赐珍宝珠饰已然极多,臣妾这都戴不了呢!”
唐天霄待她委实优渥之极,连带对沈家都是礼遇有加,外人眼里,不晓得他待她怎样的千宠万爱,可惜她最想要的,他总是视若无睹。
她晓得他生性风流不羁,又在花丛中流连惯了,不易在谁身上定下心性,只要他待她好,原倒也没觉得有甚不妥。
可今年以来,先有宇文贵妃怀上龙嗣,再有可浅媚妍丽绝俗,却似将他整个心神都勾了去,让她越来越不安,脾气也不由地越来越暴躁。
堆山积海的金银珠宝,并不比他伴她一夕欢愉更让她心安神定。
“戴不了……”
唐天霄却似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悠悠道,“怎会戴不了呢?一天天排着戴,一年三百六十天,可戴上三百六十种呢!”
可女为悦己者容,若无人赏,无人看,她又戴给谁看?
沈皇后心里发苦。
可她既没有宁清妩那样的才气借诗赋情,借琴传意,又高高在上惯了,再拉不下脸来如可浅媚那般将爱意写在脸上,使尽了狐媚子手段去诱夺君宠。
正盘算着怎样良言相劝时,唐天霄又道:“不过这套首饰可不是给你平时用的。朕想着你入宫也有五年了,一直不曾给你好生过个生日。如今天下升平,民富国强,亦有凤仪你辛苦操持的功劳,因此朕已吩咐了礼部,下月你的生辰会好好庆祝庆祝,到时你便戴这套首饰吧。”
他又掀开另一漆盘上的缎布,拉过沈皇后的手一起去摸盘中那明红色的丝缎。
入手沁凉,宛如冰雪。
他执了她手,凤眸含情,脉脉望向她,微笑道:“是海外一种冰蚕丝所织,统共才进贡来这么点。说制成衣物夏日穿了,可清凉无汗,肌理生香。朕想着母后年事已高,不宜贪凉,满宫里也就你配得起这个,因此叫他们染了色,送你裁生辰时穿的衣裳罢!”
沈皇后给他满眼柔情看得心如鹿撞,忙红着脸逊谢时,唐天霄已松了她手,道:“凤仪你这几个月总是生病,昨日省亲只怕又累着了吧?今晚便早些歇着,朕不扰你,先回乾元殿去了。”
看他转身离去,沈皇后本来已经调理得差不多的身体又开始不适。
头疼,心悸,浑身给蚂蚁咬过般不自在。
她无力地坐倒在她皇后的宝座上,连连呼喝:“来人,来人,拿药,快拿药来……”
唐天霄出了熹庆宫,却也松了口气,唇角泛出笑容。
走了两步,便见宫墙边荼蘼盛放,偶有清风拂来,飞瓣如雪,香气袭人。
他扭头问靳七:“为什么熹庆宫墙外种了荼蘼,怡清宫里却没种?”
靳七愕然,不解其意,顺着他口吻道:“要不,奴婢让人把怡清宫内外也种上?”
唐天霄沉吟片刻,道:“罢了,朕瞧着她就是一架妖气逼人的荼蘼花,也不用另种了。”
他皱了皱眉,自语道:“不过,这里种着荼蘼,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他拂袖向前走了几步,又吩咐道:“叫人把这里的荼蘼都摘了,送到明漪宫吧!”
“明漪宫?”
他小心地提醒,“皇上,明漪宫……是宇文贵妃所居,宫里植了许多荼蘼,不缺荼蘼。”
唐天霄咳了一声,道:“没错儿,拿个锦袋子装了荼蘼,都送与容容罢!她爱这个,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他袖手往乾元殿方向走去,留了靳七在原地还是半天回不过神来。
自从来了个可浅媚,他在唐天霄身边二十年便算是白呆了。
唐天霄的思维跳跃得他实在没法跟得上。
刚抱怨了怡清宫没荼蘼,却又不让他种,反让他送摘了荼蘼送明漪宫去?
佳期如梦,双星写良夜
乾元殿里,唐天霄换了便衣,便将太后送来的两名女子叫来,细细打量时,果然容貌甚是出色,身材也高挑丰满。
——只是太过高挑丰满了,哪有可浅媚那般腰肢盈盈一握的动人风姿?
便是欺负起来,想必也绝不会有她那般倍受蹂.躏不甘不愿偏又婉转承.欢痴缠不舍的娇媚风情罢?
心火燎起,他忙端了茶来喝了一口,却又给烫得舌尖起了水泡,不觉怒道:“这谁泡的茶?”
张美人、张才人俱是满脸惊慌,急急跪倒在地不敢说话。
虽然舌尖又麻又疼,但他细细品味,却也觉出这是特地冲泡的好茶。只是在可浅媚身边呆得久了,晓得她不考究这个,除了特地吩咐,茶水一概都是半温不热的,竟习惯了抓过茶盏便喝了。
他心情恶劣,却也晓得不该迁怒于人,心内甚是懊丧,挥手道:“算了,下去吧!若懂弹琴唱歌,隔了帘子奏上一曲来听听。”
二女退下,脸上犹带惊慌。那等虔敬局促的模样,纵然生得再好,也失了少女该有的天真灵动了。
片刻后琴声响起,寻常的一支《清平乐》,倒也中规中矩,说不上多好,也谈不上多坏,听得他昏昏欲睡,倒也算一种特别的功用。
他打着呵欠问靳七:“你说,可浅媚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靳七早已不间歇地派人打听着了,见问一声,忙道:“这会儿……可能还在吃荔枝吧!”
“荔枝?”
“是呀。南方供来的荔枝,她以往似没吃过,甚是爱吃,昨日把她的份例吃完了,今天又让怡清宫陈总管去要了一大篓子。听说瑶华宫没分到,还送了一大盘过去给杜贤妃。”
“荔枝……也算是难得的了,管事的怎么肯一给就是一大篓子?”
“她叫人传话,说是皇上晚间要过去和她一起吃荔枝,管事们还敢不给?何况这东西也放不了多久,不过两三日,便色味俱变,没法吃了,管事们留着也没用。”
“哦!”
昏昏欲睡的眼睛有了点神采。
他定定地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忽然一跃而起,“走!”
靳七忙跟在他后面小跑着问:“去哪里?”
“吃荔枝。”
靳七额上的汗淌作了涓涓细流。
他动了动嘴唇,到底没敢告诉他,可浅媚听说他用了晚膳直接去了乾元殿,把剩下的荔枝全拿出来分给了宫人,等他们赶过去,只怕连荔枝核都清理掉了。
怡清宫已经宫门紧闭,却有笑闹叱喝之声不绝于耳,老榕高张翠幄,沙沙摇曳,似在应和宫中的笑语。
唐天霄立于门外,倾听着院内动静,不觉唇角扬起轻笑,却哼了一声道:“她居然还玩得这般开心!”
他并没有带小内侍在身边,靳七只得自己上前拍门,叫道:“皇上驾到,可淑妃速速迎驾。”
宫院内立时静寂,只是轻微的利器破空声间歇传来,一时也听不出是什么声响。
须臾,宫门大开,接驾的宫女内侍跪了一地。
但可浅媚并没有上前迎驾。
她一身秋香色束腰宽袖衣衫,正执着前儿把玩的那把短剑舞着。
月华如水,将剑身映得水银般灿亮流光;伊人英姿飒飒,翩如惊鸿,意态安闲,剑气却劲健有力。
忽一回眸,瞧见唐天霄含笑走近,她莞尔一笑,忽挥袖如蝶翼乍展,剑气[www.qiyebooks.com]如练,径奔唐天霄面门。
唐天霄亦是家常装束,行止极是轻便,见状不过身形一动,便已轻松闪过,然后手腕一勾,径劈向可浅媚持剑的右手。
他素来随身佩着宝剑,但和可浅媚在一起玩闹惯了,知其武艺深浅,也不忙拔剑,只以空手和可浅媚相搏。
可浅媚毕竟是女子,身姿灵巧,擅用巧劲,才会在选择了最适合她的长鞭作为对敌武器;她的剑术虽然也还过得去,比起唐天霄来却远远不如,何况还是短剑。
来去不过七八回合,唐天霄已觑空飞出一脚,趁她倾身闪避时出手如电,飞快拿捏住她握剑右腕,不许她右手再动弹。
一群宫人显然早先就在围观可浅媚舞剑,如今见唐天霄毫无见责之意,反换了和她一起嬉闹,一般地继续围观,见此情形,立时哄然叫好。
唐天霄见可浅媚依然紧握着短剑不肯松手,手上便加了几分力,笑道:“你败了。还不松了手求饶呢?”
可浅媚涨红了脸,忽然一扬左袖,竟拿袖子使了长鞭的招式,飞快地缠向唐天霄脖颈。
二人贴得极近,呼吸扑到了对方的面庞。若唐天霄松开她右手手腕,便势必要被她的袖子缠上了。
唐天霄眨了眨眼睛,没闪,由着她的袖子缠上自己的脖颈,却只是松松的,并不敢用力。
低着黑黑的眼眸,她垂落的长长眼睫如蝶翼般扇动,似在考虑着要不要勒他一下,逼他松了自己给扼紧的手腕。
唐天霄只觉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噗”地笑了,松了制住她的手,也不理脖颈上加把力就能把他勒个半死的长袖,扣了她的后脑勺便亲住她的唇。
可浅媚蓦地张大眼,明月流辉似在顷刻浇了满眼,清嘉灿亮,映着他的韶秀面庞,他的乌黑双眸。
四目相对,有甚么幽幽的情愫绵绵地流转开来,明净如乱山积雪,高远如长空片云。
周围忽然便静悄悄的,蹑手蹑足退开了的宫人脚步衣袂声几可忽略不计。
这世界便只剩下了他和她。
她有他,他有她,一切便已完满。
月华荡漾里,他们仿佛已游离于十丈外的烟火红尘,摒弃了方寸间的世俗名利。
轻微的“丁”的一声,她的短剑落了地。
她低了头,忙要去捡时,才觉她已被他抱在怀中,忙要挣时,却给他扣得极紧,再挣不开。
见他笑意促狭,她瞪他一眼,张嘴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唐天霄呻.吟,却依然不放手,一径抱着她进了卧房,轻轻巧巧将她掷在软榻上,自去找茶壶倒那凉了的茶水来喝。
可浅媚回过神,跳起身问道:“怎不去伴着你的中宫皇后?还有那两位美人儿,第一晚就让她们独守空房,不怕没法对太后交待吗?”
唐天霄笑了笑,“怕。不过听说你打算请我吃荔枝,我便打算吃了再去陪那些美人儿。”
他既然来了,断没有再走的道理,可浅媚自是晓得他在调笑。
但想着荔枝给自己折腾光了,她不觉又有些扭捏:“那个……荔枝给我吃光了。”
“吃光了?”
唐天霄无奈地摇头苦笑,“那明儿让他们再送些过来吧!我尝着点儿荔枝味儿,的确也想吃了。”
“你在哪里尝着荔枝味儿了?”
唐天霄但笑不语。
可浅媚大睁着眼,却忽然红着脸捂住嘴。
好一会儿,可浅媚道:“他们那里也没了。我都要来了,都吃了。”
唐天霄微愣,“你也不怕吃坏肚子呀?”
“嗯,也没一个人吃,分了些给宫人,送了盘给贤妃姐姐,顺带也给宫外的朋友带了点。”
宫外的朋友?
唐天霄忽然想起,靳七犹犹豫豫地说起,送给庄碧岚的,除了那件裘衣,还有两盘鲜果……
凉茶浇下去,某处火焰慢慢地熄灭了,心头那股好容易在夜风里吹散些的火焰又腾腾地烧了起来。
可浅媚却似没留心他的神情,一溜烟地跑到院子里,把她的短剑捡回来,很是珍爱地擦了几下,才插回剑鞘,珍而重之地挂到床头。
见唐天霄盯着她,她笑盈盈地解释道:“这不是普通的剑。据说是古时中原一个姓专的刺客所用,曾刺死过吴王。”
唐天霄点头,“原来是鱼肠剑,怪不得又短又细,模样这般怪异。”
他虽应答着,却是神思飘忽,目光只在她的面颊逡巡。
可浅媚却觉他的模样更是怪异,奇道:“怎么了?待说不说的。想把那两位张美人接怡清宫来吗?”
唐天霄默然片刻,拖了她走到窗边的书案边,铺了纸在她面前,又把笔塞到她手中,亲自动手研着磨,说道:“不用管她们。我晓得你的字不错,写几个字吧!”
可浅媚怔住,问:“写什么?”
“随便你怎么写,总之你得把那件裘衣向庄碧岚要回来。”
“裘衣?”
可浅媚蹙紧眉,诧道,“那件是送给他的,我不好和他要。”
唐天霄已把心中那股怒火压了又压,好容易想出这么个不伤二人感情的主意来,见她居然拒绝,不觉羞恼,沉了嗓子道:“不成。你这便写,我呆会就让人送出去。送他的荔枝就算了,可天亮前,属于我的东西必须回到我跟前。”
可浅媚搁下笔,站起身便想离开。
她郁闷道:“那件是给他的,不是给你的。”
唐天霄一掌拍在她肩上,用力一压,便把她强逼着坐下,心里的怒气已忍不住蒸腾开来,冷了脸道:“你的人都是我的,你又有什么东西不是我的?叫你写你便写,若再和我犟,我明日便把那俩美人都弄怡清宫来,封个婕妤什么的。”
可浅媚听着他的威胁,偏生又想起另一件事来。
她望着他,忽然也抬高了声音:“你监视我?你连我送出宫外的东西都一一检查过?”
唐天霄本想说明,不过是靳七偶尔打探到的,可看着她分明是处处维护庄碧岚的模样,又是恼恨,怒道:“若不检查,只怕你要连自己都打包送走了吧?我不拿宫规压你,你便连自重二字都忘了吗?”
这话却说得重了。
可浅媚一甩手把笔掷了,转头就走。
唐天霄扬手拦住,厉声道:“滚回来,不写哪里也不许去!”
可浅媚绷着脸,见他拨着自己脸庞又要推自己坐回去,一张口便咬在他掌上。
唐天霄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甩手便是一耳光。
静夜里,这耳光却是清脆响亮,一时把两人都震得有点回不过神。
随着她面庞上五根指印浮现,可浅媚咬紧唇,眼眸里慢慢涌上泪水;唐天霄望望眼前目光倔强的女子,又望望自己发麻的手,却一时怔忡。
这不是他打她的第一个耳光。
那次他们一起出游,可浅媚为释去唐天霄疑心,一鞭抽在庄碧岚身上,换来唐天霄一记耳光,却也换来了他渐渐敞开的心怀。
但当时,耳光只是耳光而已,他不过事后安抚,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也另有打算,根本不曾放在心上。
可这一次,一巴掌甩出的,仿佛不是五个红红的手指印,而是一道看不见的裂痕,无声无息地划在他们相依相融渐渐建立起来的那份圆满上。
好像有什么不对了。
或者,什么都不对了。
“你去找那两位美人儿吧!爱找多少个就找多少个!”
可浅媚慢慢向后退去,恨恨道,“我若拦你一拦,我便不姓可!我以后若再理你一理,我也不姓可!你滚!”
唐天霄即位十五年,即便有十年的时间是掌不了实权的傀儡皇帝,他依旧保有他的尊贵和骄傲。
对他说出“滚”字的,这丫头绝对是第一个。
还敢继续宠着这样无法无天的丫头,他绝对是疯了。
他握紧拳,冷笑道:“你认为,我当真非你不可吗?”
可浅媚移了长檠灯到一个衣箱跟前,头都不抬说道:“当然不是。后宫三千,爱找谁找谁去。”
唐天霄又气又恨又怒,却下意识地不想闹大,正想离开怡清宫冷静冷静再作计较,一眼看到可浅媚从箱子里拖出来的东西,忽然怔住。
雪色皮毛柔软亮泽,雅致样式,针脚细密。
分明就是前儿可浅媚给他试穿的那件裘衣。
她把裘衣拖到案前,抓过一把大剪子,狠狠地绞了上去。
“喂……”
唐天霄再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赶着上前阻止时,可浅媚拎起那裘衣,用力一掷,便扔到窗外去了。
唐天霄忙赶到窗外捡起时,那裘衣上已经绞出了两个大洞,眼看是没法再穿了。
他还没来得及责问,可浅媚已瞪着他道:“这是你的东西,你拿走吧!可我不是你的!我早晚离了这里,找一堆北赫好儿郎快快活活过一辈子去!”
唐天霄低头瞧着手中的裘衣,又是懊恼,又是愤怒,冲她喝道:“你故意在试探我?”
可浅媚不答,砰地关上了窗。
接着,是门扇给重重砸上的声音。
却是摆明了在向唐天霄甩脸子了。
说不准心里还在想着庄碧岚怎样温柔端雅,北赫儿郎多么重情讲义。
唐天霄掷下裘衣,涨红了脸便大步走出宫门。
靳七慌忙奔了出来,捡了裘衣交给庑房里藏着头察看动静的宫人,自己抓了盏宫灯,紧跟着唐天霄奔了出去。
这两位主儿忒难伺侯,怎么一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
唐天霄大步走了一程,只觉夜风把暴躁出的一身汗意吹得凉了下来,连神智也略略清醒。
转头看到靳七忠心耿耿寸步不离地跟着,却再不领情,转头斥道:“她把裘衣送给庄碧岚了?你到底在帮朕办事还是想坏朕事?”
靳七忙陪笑道:“这事……怪奴婢没打听清楚。刚屋里吵起来,我也急着找香儿她们问了。她的确把裘衣送给庄世子了,不过……不过裘衣有两件。”
“两件?”
唐天霄没松口气,却觉得更憋屈了,“两件,一件给庄碧岚,一件给朕?”
而且,庄碧岚的应该还完好无损,他的却剪出两个洞了。
靳七答道:“淑妃应该也没试探皇上的意思。下午香儿发现另有一件裘衣时便打听过,她也没瞒她,说是她打的雪豹个儿极大,一张便够做一件了。她怕北赫那些绣娘手艺差糟蹋了好东西,因此到中原和亲前特地叫人快马送到花琉去,请花琉的一位好友连夜赶了两件出来。听说……听说她这位好友认得庄世子,交回两件裘衣时,顺带转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庄世子穿白衣最是好看,可惜相交十余年,竟没机会为他做一件衣裳。”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走到了德寿宫前的莲池畔。
唐天霄扶着莲池边的汉白玉栏干慢慢坐下,望着池中的大片碧荷,顷刻间黯淡了眉眼。
“原来……原来那竟是清妩亲手做的衣裳!”
宁清妩曾是庄碧岚的未婚妻,绣工极好,后来虽选择了和唐天重携手同老,却始终记挂着庄碧岚的相救相护之情。
唐天重沉雄霸道,不会容她再与庄氏有甚牵连,但她若找着机会,却一定会稍作报答。
她传了那样的话给可浅媚,自是要她代为转达心意了。
靳七自责地连连自扇嘴巴:“说来这事还是怪奴婢,没事多什么嘴呢,害皇上误会了淑妃。”
唐天霄站起身,叹道:“算了。原也是朕太暴躁了。”
争吵之中,可浅媚曾几度辩解说那不是他的,他却没能听明白;
她想起身离开,多半也只是想拿了裘衣给他看,可惜他却只往歪处想,白白地越想越恼。
他忽向靳七苦笑道:“若真的喜欢上一个人,是不是都会这般动辄昏了头脑,一点小事,便能给激得暴跳如雷,全无理智?”
靳七干笑,只道:“奴婢不懂这个,只是忽然想起康侯了。”
唐天霄目光一悸,默然盯着月下摇曳的荷影,许久才道:“其实不是好事。因女人舍弃天下,有一个唐天重就够了。”
他遥望西北方向,忽然哼了一声,道:“也不是人人有他那样的幸运,走到那个地步还能把死棋变成活棋。若换了当日是朕落入他手中,只怕连尸骨都剩不了。”
靳七低声道:“其实皇上待他们,已是极为宽仁。”
唐天霄黯然一笑,“不论何时,朕都不能败,也败不起。朕能待人宽仁,却不会有人待朕宽仁。”
自从九岁那年,他亲眼看着争夺皇位失败的异母兄弟被摄政王当作弃子处理掉,他便已看得清楚。
什么皇家贵胄,什么奉天承运,什么天之骄子,都不过是骗人骗己的空话。
登得越高,跌得越重。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他必须高高在上。
可他绝不想独一无二。
便是身在巅峰,若无人携手相伴,又怎耐日日孤凄入骨,夜夜冷寂噬心。
幸好他还有可浅媚。
她任性,他可以包容;她嚣张,他可以温柔;她跋扈,他可以送她足以张牙舞爪纵横驰骋的一片天地。
所有阻拦她或他的障碍,他很快便能一一清除。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望向石桥下潺湲的流水。
月清莲香,水光潋滟,倒映着他的身影。
丰神秀逸,气度雅贵,却是形单影只,尤显落寞。
——虽有靳七一路伴着,可这样的时候,身畔跟着个矮胖的太监,显然无趣之极。
犹豫片刻,他转过身,快步往回走去。
靳七看出他转了心意,在身后乐呵呵地笑道:“皇上慢点儿,天黑,小心脚下。”
不一时已至怡清宫,宫门却已紧紧闭了。
靳七气喘吁吁地跟上来,低声道:“恐怕睡了吧?”
唐天霄推了推,厚重的朱门纹丝不动,却是反闩着。
他便拍着门,高声叫道:“浅媚,浅媚,开门,朕回来了!”
这丫头就是脾气再大,也不该大过他。
过了这么久,他都不生气了,她也该不生气了吧?
可宫院内并无人回应,连宫女内侍都似睡得死过去了。
他便再次敲门,笑着道:“浅媚,开门。朕晓得你没睡呢!”
隔了片刻,院内终于有了动静,却是有人推开了窗户,随即便是女子清脆的呼喝:“陈总管,明日到宫外给我觅上两条上好的狼犬回来,我要好好养着,有人半夜三更过来叫魂,可以立刻开门放狗!”
唐天霄大怒,想着宫里不知多少人正竖着耳朵听他的笑话,再也拉不下脸来,“砰”地一脚重重踹在宫门之上,扭头便走。
靳七也有点儿傻眼,没想到这丫头竟这等泼辣嚣张。
他紧赶几步,追上唐天霄问道:“皇上,咱们现在去哪里?”
“乾元殿。”
唐天霄答着,脚下已走得飞快。
可浅媚手段厉害,敢说敢行,怡清宫里的人便欺他宽和仁厚,竟个个装聋作哑,只听她的吩咐了。
好在她的地盘,也只有怡清宫而已。
乾元殿是他自己的宫殿,总无人敢口出狂言,开门放狗了吧?
步下生风走了一大圈,唐天霄满肚子郁闷总算顺下去点,忽而一抬头,便发了怔。
眼前殿宇绿璃覆顶,檐牙高啄,华美精致,墙内有老榕摇清风,郁郁如翠盖。
宫门上的匾额黑底飞金,龙翔凤舞,正题着“怡清宫”三字。
他向身畔提着灯笼的靳七愠道:“你怎么又把朕引到这里来了?”
靳七陪笑道:“皇上,奴婢是引着往乾元殿方向去的,可不知为何……皇上过其门却不入,奴婢在门口等了半晌,皇上却直直往前面去了……然后从交泰宫前方又绕了回来。奴婢……自然只能跟着。”
唐天霄怔了半晌,喃喃道:“是朕自己回来的?笑话,朕怎么会……”
他低了头,沉思不语。
靳七窥其神色,笑道:“皇上说起笑话,倒让奴婢想起一民间夫妻的笑话来,倒与今日皇上与淑妃娘娘的情形很是相似。”
唐天霄哼了一声,才道:“你七八岁就入了宫,还能知道什么民间夫妻之事?”
靳七嘿嘿两声,道:“人之本性,越是不可行之事越是津津乐道、越是不可得之物越是珍贵神秘。别的不说,光宫中出去采买的太监,一年到头就不知带回多少的趣事来呢!”
唐天霄的目光在紧闭的宫门逡巡着,不经意般道:“嗯,你倒说说看,民间哪家丈夫遇到这等刁泼妻子,又是怎样的?”
靳七道:“奴婢听到的这一段,也是夫妻两人口角,其中那当丈夫的一怒之下摔门而出,妻子也恼恨,一转头就把门给闩上了。那位丈夫很不开心便出去找邻居聊天。邻居便也提到他的妻子了,说他续娶的妻子虽然漂亮,却骄纵好妒,每每口角,为何不一振夫纲,反而让妻子一再占了上风?是不是贪恋娇妻漂亮,年纪又小,才总让着她?”
唐天霄听住了,望向正殿暖阁处依稀的光亮,低低问道:“那丈夫怎么回答?”
靳七道:“那丈夫答道,她年纪小,总有长大的一天。我宁愿她在我跟前使性子长大,她的颐指气使只对着我,日后便是遇着比我富贵俊气的,也万万是处不来,自是会念着我的好处,再舍不得离去。”
唐天霄点头,“这丈夫有点傻。把妻子纵得日夜爬在自己头上,丝毫不知收敛,难道这一辈子便好过了么?”
“嗯,这邻居当时也这么说来着。结果那丈夫叹道,你哪晓得,自我前妻故去,我等了十年,才等着一个让我动心的女子。她妒她恼她悲她喜,都是因我,我都该惜福。因为她还在,她的眼里还有我。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她的眼里没有了我,我等不了另一个十年。”
“……”
唐天霄许久没有说话,月光浅浅,在他翩飘的家常衣衫上笼了层雪色的轻纱,让他的眼神也似蒙纱雾般朦胧起来。
“为什么等不了另一个十年呢?”
他轻问着,却又自己紧接着自语着回答自己,“因为这妻子太闹了,太不省心了。如果有一天突然不闹了,便不只是第一个十年的寂寞冷清,而是……再受不了那种安静……安静得像死。——从此倒是省心了,因为心都空了。”
靳七敛着手不答,灯笼蒙蒙的光照着他的脸,仿佛有一丝了然的笑容。
唐天霄沉吟着,忽问道:“后来呢?那丈夫怎么办?”
靳七躬腰答道:“那丈夫和邻居说着说着也算明白了。既是舍不得妻子,便不能把她往别处推,只能往自己身边拉,不让她离开自己半步才是王道。”
“于是,那丈夫回去了?”
“回去了。”
“他妻子放他回房了?”
“没放。”靳七笑道,“他敲不开门,便说,有本事你把窗扇也关上。”
“如果那妻子和浅媚一样的脾气,一定噌噌噌跑过去关上了。”
“没错,妻子的确从床上跳起来,把窗扇也一个个闩上了。”
唐天霄叹气:“于是,那丈夫就和朕一样,傻傻地在门外看月亮?”
靳七摇头,哈哈笑道:“那丈夫见窗扇也关上了,便后悔不该激将妻子,就在外面说,看你这么听话,今天就不和你计较了。”
“在外面继续看月亮?”
“没有。他从他们家的狗洞钻进屋子,把笑弯腰的妻子抱上床了!”
唐天霄也想笑,忽而觉得不对,愠道:“难道你让朕钻狗洞?”
靳七犹豫着一时没回答。
唐天霄扫视着院墙周围,忽又低头叹道:“何况她的狗还没养呢,又哪来的狗洞?”
这次是靳七忍不住想笑了。
难道真的养了狗,有了个狗洞,以他万乘之尊,还真准备去钻上一回?
他指指围墙,轻声道:“皇上真龙天子,理应一飞冲天!”
唐天霄恍然大悟,莞尔笑道:“太平日子过得多了,倒忘了这个了!就兴她高来高去,就不兴朕飞檐走壁了?朕是真龙天子,理应一飞冲天!”
皇宫的外墙虽高可十丈有余,但皇宫内各宫的院墙与一般富贵人家院墙差不多高。
唐天霄四下里打量了下,便站到门前阶上,只一运气,双手便轻易攀上墙头,再一借力,双脚亦上了墙头,再往下一跃,便跳入院内。
靳七赶着上前,低声道:“皇上,皇上,还有我,还有我……我怎么办?”
而唐天霄早失了踪影,再顾不得理会他。
唐天霄飘身入院,明知必有宫人暗中窥察,也老一老脸皮顾不得了。
推推内殿的门,是闩上的;他便转回院中,将窗扇挨个推了推,果然推着一扇没有闩紧的,忙用力推开,闪身跳了进去。
房中有浅黄的烛影摇曳,薄帷轻漾,如月下涟漪,映着床榻上睁着黑眸抿紧嘴唇的女子。
闻得窗棂声响,她忙要侧身坐起查看时,身上已是一重,已又被人压得透不过气来,连唇也被人堵上,辗转吸吮,却似要连她的呼吸亦要尽数掠了过去。
“你……你……走开!你找……别人去。”
她挣扎着,推着他看似柔软却怎么也无法撼动的胸膛,含糊地低喊。
但她的武艺本来便不如唐天霄,他用起强来实在不是她能拒绝得了的。
何况这方面女子天生便处于弱势。
唐天霄轻易地便扣住她双手,扳到头顶压住,叹气道:“我饿了。”
“荔枝没了。”
“还有樱桃。”
“唔……”
突如其来袭到胸前的唇舌,让可浅媚陡然搐紧身,战栗般在他身下绷紧了躯体。
夏日的衣衫,到底太少了些。
每一处的毛孔都似在亲.昵的纠.缠里轻松打开。
贴上来的男子的肌.肤,带着熟悉的气息,像清风一样利落地刮过,将毛孔里隐藏的暗火呼呼吹亮,顷刻已呈燎原之势。
她的挣扎已是无力,气喘咻.咻地卧在锦衾间,连手足亦如柳枝般绵软着,再也无力抵拒。
他已是弦上之箭,出鞘之刀,却不急于求成,只是松了她的手,在她耳边低低道:“对不起,我不该疑你。”
可浅媚环着他脖颈,撅着嘴不出声。
唐天霄叹道:“都和你道歉了,还要怎样?”
可浅媚眼圈都快红了,忽然支起腿,在他火.热的某处重重一撞,恨恨道:“不准备怎样了吗?”
唐天霄呻.吟,却笑得捶床,“你小心把我害得怎样,你就再也不能怎样了!”
可浅媚没说话,揽住他的头,丁香舌尖悄然滑入,却是专心一意地真的打算狐.媚他了。
唐天霄轻笑着给予,却觉自己每一处都已饱满。
从身,到心。
而她,应亦如是。
莺花犹怕春光老,岂可教人枉度春。快意事,休言睡,今朝无酒也应醉。
五月宫里很是忙乱,连礼部都团团转着在预备沈皇后生辰,连端午节都过得匆匆促促。
据说端午那日佩五彩长命缕可祛邪保平安,宫中向来有编长命缕的习俗。
唐天霄恐可浅媚不知道,特地择了四枚精致的,一早便遣人送给她。待晚上过去看时,却挂在她四个贴身侍女腰间了。
唐天霄问时,她只拍拍腰际,道:“我只挂这个。我的衣服本来就艳,配那个花花绿绿的不好看。”
唐天霄低头看时,她腰间系着一成不变的那只月白色荷包,连理枝,比翼鸟,还装了二人的同心结,顿时满心舒畅,果然觉得配那些五彩缕并不好看,也便不再理会,自顾拥了她睡去。
可浅媚知道他是个懒散皇帝,寻常并不大去前朝理事,近日却来去匆忙,这晚美人在怀,居然只在她发际嗅了嗅,便似心满意足,打着呵欠阖上眼眸,看来颇是疲倦。
她纳闷问道:“天霄,朝中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看你天天操劳得紧。”
“大事?哪有什么大事?不过是我那位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生辰,有些事需得交待交待。”
唐天霄眼睛都没睁开,抚着她面颊道:“怎么?晓得心疼我了?”
可浅媚一听在为沈皇后的事操心,顿时甩了他怀抱,啐道:“谁心疼你?累死你活该!”
唐天霄这才睁了眼,啧啧道:“怪道人家说你是奸妃,瞧你这恃宠生骄目无君上的模样,换哪个皇帝都该把你这颗小头颅砍下来盛酒了!”
可浅媚明知他私底下不拘俗礼,也从不听那些闲话,依然背对着他,闭眼假寐。
唐天霄揉着她的肩,淡淡道:“我这样做自有我的道理。——这后宫也太闹了,也该平静平静了。”
可浅媚怔了怔。
她有些疑心唐天霄是不是在说她闹,可听口吻又不像。
可后宫众妃嫔,除了她骄纵些,一个个都温良贤淑得很。
——哪怕沈皇后骄横狠毒,明着暗着害了好几个妃嫔,还把两个生得好些的宫女逼得投了井,她依旧是周帝和太后口中母仪天下的“贤后”。
如果不是唐天霄全心维护,连可浅媚也差点被害得冤死在大牢中了。
她转过身,试探着问他:“怎样才算后宫平静?”
唐天霄黑眸明净安谧,静静地注视她片刻,唇边扬开柔得宛若要化开般的笑容,轻轻道:“后宫再没有一个人碍你的眼,也没有一个人阻止你与我厮守一生,便算平静了。”
她还是不太明白,心跳却似漏了一拍,仰头望他那张俊秀宁静的面庞,笑盈盈道:“我现在便已过得很快活。”
唐天霄便不说话,只将她更紧地拥到怀里。
许久,她以为他已经睡着时,他忽然低声道:“廿八那日沈皇后生辰,你也备上一份礼物,亲自过去道贺吧!”
可浅媚脊背僵了僵,哼了一声,道:“我不去。”
沈皇后是正宫皇后,若按宫中礼数,她的生辰,诸妃嫔须得按等级品服大妆晋见道贺。
但可浅媚是异族人,入宫伊始唐天霄便发了话,不必以规矩礼仪相约束;后来经了大闹熹庆宫和盗取兵防图之事,可浅媚已将沈皇后视若仇雔,偶尔在宫中相逢,竟是视若无睹,再不行礼。
唐天霄明摆是护着她,沈家又曾被他反将了一军,故而沈皇后也是无可奈何,又惧着不知何时回到她腰间的长鞭,再不敢发作。
在可浅媚看来,她没在皇后生辰之日烧高香求她早登极乐便很厚道了。
唐天霄并不意外她的拒绝,只是柔声道:“我晓得你不愿意去。可如果是我希望你去呢?如果我要你冲着我走这一遭呢?”
可浅媚猜不透他在打什么主意,纳闷问道:“可到底是为什么呢?我没觉得你多怕沈家,更没觉得多喜欢她……”
唐天霄没有回答。
又过了很久,很久,可浅媚也已睡意朦胧渐入梦乡的时候,唐天霄惋惜般轻叹道:“便让她……快快活活过完最后一个生辰罢……”
她一惊,忙睁眼看时,他却安宁地阖着眼,呼吸均匀悠长,似早已沉睡。
多半是她太憎恶沈皇后,做梦都盼着她死,才梦着唐天霄说这样的话吧?
她擦擦自己鼻尖的汗珠,继续埋在他怀里睡觉。
天气渐渐炎热,其实两人贴得太近睡觉并不舒服。可她极贪恋他身上干净而阳光的气息,再不愿离开分毫。
而他抱着她,也似睡得得格外香甜。
但这晚可浅媚睡得却不好。
或者说,突然之间便恶劣起来。
仿佛有一道岩浆沉缓有力地淌来,炙热,鲜红,灼烈得像火,无声无息地扑向她。
而她像忽然变成了一棵树,一块石头,脚下扎了根般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熔化着的岩浆将她淹没,张开嘴失声叫着,却连声音都被涌上来的岩浆堵住了。
并没有想像中的火烧火燎的疼痛,却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烈意如焚,把五脏六腑都烫得纠结扭曲起来。
她惊慌失措地试图从禁锢住自己的岩浆中逃脱,努力曲起自己的关节,狠狠向外甩着。
终于能挣动了。
她听到自己挥舞手脚挣出岩浆时惶恐尖厉的大喊声,然后听到了另一个声音,焦急地高喊着自己名字。
灯蛾惊火,堪叹未了人
“浅媚,浅媚!醒醒,快醒醒!”
她睁开眼,眼前昏黑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唐天霄那张放大的脸。
他正唤着她的名字急急地晃着她。
她的身体被他抱在怀里,双手被他抓紧了贴在胸前无法再挥动,但自由的双脚正以凌乱的节奏快速地拍着床板。
“浅媚!”
他再唤她。
她终于安静下来,黑眼睛迷茫地转来转去,好容易汇聚了神采,立刻无力地在他臂腕间瘫软下来。
“什么破梦!”
她低低地骂,头歪向唐天霄前胸,额前尽是漉漉的汗水。
唐天霄松了口气,放开她的手腕,拿袖子给她擦脸上的汗珠,又把她泼墨般的乌发掠到脑后,柔软地顺了他臂腕淌落。
“做噩梦了?”
他揉揉鼻尖叹气,“你这丫头做起梦来也忒夸张!”
可浅媚苦着脸,惊魂未定地拍拍胸,无奈地咂咂嘴说道:“哎,我也快给吓死了!”
“没事,梦而已。我去倒杯水给你。”
“嗯。”
可浅媚窝在他怀里,绵绵地答。
她难得表现得这么柔弱,让唐天霄又是怜惜,又是好笑。
外面虽有贴身的侍女值守,他也不喜有人在这时候走进属于他俩的空间,遂自己起身找到渥着的茶水,摸摸尚有一丝温意,便拿到床榻前,满满倒了一盏茶水来,把她扶起,看她一气喝光了,问道:“怎样了?要不要再喝些?”
可浅媚摇头,道:“舒服多了。就是头还疼。”
唐天霄便丢开茶盏,依然将她抱在怀里,拿指尖为她揉着太阳穴。
她的呼吸渐渐均匀,惊吓里泛出的潮红慢慢褪去,依然是吹弹得破的如雪肌肤。
他便问她:“什么梦呢?吓成这样。”
可浅媚蹙眉,郁闷道:“想不起来,就觉得好像四面都是墙,压得我透不过气……哎,还火热火热的,烫得我只想尖叫,偏偏叫不出声来。”
唐天霄的神情忽然诡异起来。
他深婉含蓄地说道:“浅媚,你确定……你做的不是春.梦吗?”
揉在她太阳穴上的手不知不觉转移到了别处。
可浅媚张了张嘴,没能说话。
她发现这男人的一双凤目虽然潇洒俊逸,明若秋潭,不过细看去……总似透着股狡猾淫.荡的味儿。
正所谓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她不幸靠得近了些,于是被亵.玩的就成了她。
第二天,唐天霄眼角出现一大块瘀青,可浅媚不解。
据唐天霄回忆,可浅媚梦里似疯了一般乱捶乱踢,本来只是捶在了他的胸前和臂膀上,他被惊醒后就着昏暗的烛光查看时,被她一拳打在眼睛上,有好一会儿只能以独眼龙的姿态安抚沉醉在春.梦里不肯醒来的死丫头。
据臣工们回忆,周帝金口玉言,亲自确认是因操劳国事过度,出门时一头撞在了门框上,害得宫中内侍大总管领了大匠细细查看每处宫门,看看能不能修缮拓宽,或用软木软皮包个边什么的……
据守在门外的宫人们回忆,这晚帝妃二人战况激烈,声震遐迩,床板差点没给踢腾得四分五裂。
可怜淑妃娘娘虽练过几天武艺,到底是个女孩儿,那样纤纤小小的身板儿,怎么也抵挡不住年轻帝王万夫不挡之勇,承应半宿之后终于忍受不住大哭大叫起来……
应和宫人们传闻的,是倒在床边的茶壶和茶盏。
茶壶的用途尚可想象,不晓得那位万乘之尊拿了茶盏做什么来着,果然君心似海,其幽新隽妙,远非碌碌常人所能揣度……
宣太后闻得风传,嗟叹一番,只令人去问唐天霄,宫中众妃嫔有无喜讯传来,可慰老母亲殷殷盼孙之心。
熹庆宫里另有战况,却是皇后娘娘不知因何时大动雷霆之怒,把为她梳头的宫女打了个半死;许久之后才有隐隐谣传,说与一根白发有关。
她本比唐天霄年长一岁,需得统领后宫,又不比唐天霄潇洒度日,倜傥不羁,事无巨靡均喜恭亲而为,故而终日浓御铅华,盛妆以待,劳心劳力之余,看来竟比唐天霄年长了五六岁不止,更加无法和十六七岁的可浅媚相比。
明漪宫宇文贵妃自小产后一直缠绵病榻,唐天霄命太医一日数次诊治着。
她久病不宜侍寝,又没了孩子羁绊帝王之心,唐天霄便极少再踏足明漪宫。
她却是隔了数日才听着这些话,居然派人送了三益丹、相思散等壮阳补气之药给唐天霄。
莫不是她嫌唐天霄还不够厉害,想他再强悍些,好把淑妃娘娘活活虐死吗?
这满宫里行事出人意表肆无忌惮的,除了可浅媚,就数这位脾气古怪的宇文贵妃了。
接到宇文贵妃特殊“礼物”的当日下午,唐天霄在御书房秘密传召一直为她诊治着的两名太医询问病情。
太医答道:“根据太医院存档笔录,贵妃娘娘小产后气血两虚,甚是孱弱,但经了这两个月的调养,已经略有好转。”
唐天霄微阖凤眸,淡淡道:“朕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殿内一时沉寂,只余两名太医沉重的呼吸和唐天霄指骨不急不缓敲在案上的笃笃声。
连在大门处守望的靳七都已屏住呼吸。
许久,太医伏地,低低回道:“贵妃娘娘气郁脾弱,血瘀痰结,痨疾已成。虽华佗再世,只怕已无力回天。”
唐天霄敲动的手指顿住了。
殿外,日淡芭蕉卷,彩蝶自在飞;
殿内,疏风潜透,金兽炉内一线幽香,清绝冷彻,直透肺腑。
他轻轻问道:“还能撑多久?”
“也只有三两个月了吧?若以大补之药调理,也许能撑个半年左右,但冬天是绝对逃不过了!”
“如果下之以大泄之药呢?”
太医打了个寒噤,相视一眼,小心答道:“如此……顶多不过十天半个月吧?”
“十天半个月……”唐天霄臆叹,声音愈发低沉,“算了,由她去吧!”
太医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靳七蹑手蹑脚走回他身后,静默不语。
高而阔的殿宇,在他冷沉的目光下,渐如川泽般深邃莫测,仿若随时有风雷迭起。
一跬步一惊心,一转眸一动魄。
虽然靳七不再在门前守卫,但能在帝王身畔侍奉应答的宫人,无不长着颗玲珑七窍比干心,居然辨识得出隐约散开的森然气势,一时竟无人敢踏近这书房半步。
可这时,偏偏有只不知好歹的蝴蝶扑展着翅翼翩然而入。
是只黑底彩蝶,翼如七彩锦缎,舞如媚曼惊鸿,硕大艳丽,解语花般直扑人怀。
唐天霄捡过笔筒里的象牙书签,不过轻轻一挥,那蝶便直直地落了下去,美丽的翅翼无力地扑簌两下,便慢慢地将翅膀张开,如一朵最盛时采撷下的鲜花,以一个至死优美的姿态,零落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唐天霄轻叹道:“外面自在过着,不是蛮好的?何苦又掺这里头来送死?”
他撑着额,神色颇见感伤,靳七立于身后,再不敢答话。
没有宫女上前侍香,香炉里的清冽幽香便渐渐散了,殿外天然草木气息慢慢溢进来,隐有阳光耀出的微烈暖意。
唐天霄终于略略放开心怀,振足了下精神,说道:“叫人和浅媚说一声,今晚朕有事儿,不过去了。让她不用等朕,早点儿歇息。”
顿了一顿,又道:“近日她似睡得不太踏实,叫警省些的侍女进屋里伴着她睡。如果魇上了,记得及时叫醒她。”
靳七忙应了,笑道:“只怕是太医那药有点用了。”
唐天霄点头,又皱眉道:“其实还不如记不起来的好。既然她那一族都死光了,便是想起昔日父母家人一家和乐之事,也不过平添伤感而已。朕不该多这个事儿。若她想着想着觉得不快活了,朕只怕也快活不了。”
而且,天知道她会不会什么时候又一拳砸来,把他另一只眼睛也砸得乌青。
他摸了摸尚有些青紫的眼角,叹气。
靳七领命,正要出去找人传话时,唐天霄叫住他。
出了会儿神,他道:“你亲自走一趟,令吴太监照旧密报宇文启,便说贵妃身体渐好,皇上甚是眷顾,请他放心罢!”
靳七退下,他默然良久,饱蘸浓墨,落笔,是力透纸背的一首偈子。
“已觉梦中梦,还同身外身。堪叹余兼尔,俱为未了人。”
年轻的帝王从不修禅。
堪得破人之性,堪不破人之情。
未了人,终需了;未了事,亦当了。
幸好,他从未历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窘境。
一切,都将在把握之中。
能让他失措的,不过一个可浅媚而已。
其他人么……
淡然而笑,他把御笔轻捏,笔管顷刻断裂。
片墨不沾身。
隔日便是沈皇后生辰,可浅媚刚把送沈皇后的贺礼打点妥当,便见明漪宫着人过来传话,说宇文贵妃邀可淑妃一见。
可浅媚纳闷。
她原对宇文贵妃颇有好感,唐天霄带她住在明漪宫内闹得荒唐,她还觉得颇是歉疚。
纵然她喜欢把唐天霄霸占在自己身边,再不去看别有女人一眼,可那到底是别人的地盘,总让她有冒犯他人的感觉。
龙嗣被害,纵然她被连累,她还是对痛失娇儿的宇文贵妃满怀同情,直到定北王属下的陈参将参与对她的诬蔑。
原来竟是一丘之貉。
她不信宇文贵妃看不出最可能向她下手的人是谁,可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她竟选择了与虎谋皮。
若唐天霄多那么一二分疑心,或少那么三四分爱意,她已死无葬身之地。
她诚然不是什么好人,到大周和亲也未必就心怀好意,但若死于他人栽赃,委实要死不瞑目了。
没说应,也没说不应,打发走明漪宫的来人,她找来香儿和桃子问:“近日皇上是不是常去明漪宫?”
桃子答道:“三两日间会转道过去看上一眼,片刻便出来了。虽留宿过一晚,也曾和娘娘说过。料那贵妃娘娘病得七荤八素,也没那力气承应皇上。”
香儿跟着加了一句道:“便是她有那力气,皇上也未必瞧得上。我看着宫中美人儿不少,可怎么着数,她和皇后都算不上什么绝色的吧?何况现在病得跟个鬼一样,只怕皇上抱着会做噩梦呢!”
可浅媚听了会心一笑,也不去苛责她言辞刻薄,自顾换了件春意盈盈的翠绿衫子,照旧缠了蟒鞭,方才道:“我们去瞧瞧这位贵妃娘娘有何吩咐罢!”
桃子忙道:“宇文贵妃甚是孱弱,如果闹起来,只怕经不起娘娘的鞭子。”
可浅媚淡然道:“若她打得动我,便不孱弱了。”
这些后宫女人一个比一个心眼多,宇文贵妃也不例外。
谁晓得那等娇滴滴斯文文的背后是怎样的心思?
所谓害人之心不可以,防人之心不可无,她总不能让自己吃亏。
甫踏入明漪宫,可浅媚便怔了怔。
她素知宇文贵妃素喜安静,却不料宫院中能凄落凉冷如斯。
两棵老柳尚在,荼蘼结子,葱葱郁郁覆了大半个宫院,却把天空的亮色遮得尽了,拼石地板的地面也折射不出半点光彩来,黯淡得出奇,比春天那等雪洞般的感觉更觉阴森无望。
走到阶下,冷风吹过,有几朵白色小花扑到她怀里,定睛看时,原来檐下阴凉尚有一架荼蘼花朵犹存,余了不多的碎花瑟缩在浓荫之中,风过凄凄,隐透出一股清香细细。
有侍女将她径自引往宇文贵妃的卧房,那荼蘼清香便被酸苦的药味掩盖。
她不觉皱了皱眉。
“娘娘,淑妃娘娘来了。”
她正打量着和院子里差不多清素的屋子里,侍女已掀了珠帘轻声回禀。
窗边软榻上雪色锦衾一动,可浅媚才发现那里居然卧着个人。
苍白如雪,单薄如纸,弱如轻柳,似不胜衣。
侍女在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方才让她勉强坐起,微笑着向可浅媚点头示意:“我便想着,妹妹也该来了。”
她的神色间,没有大苦大悲大伤大痛,依旧是一贯的让人心神安定宁和的沉静,仿佛她并没有经历丧子之痛,更没有如此长久缠绵于病榻之上。
但可浅媚并不敢当真以为此人有多么地宽和仁厚。
她在珠帘边远远地立着,笑道:“姐姐一直在念着浅媚吗?真是不敢当![www.qiyebooks.com]当日大理寺的恩德,浅媚还没报答呢!”
她只说大理寺之事,却不提是陈参将害她还是宇文贵妃迫于无奈救她,话里话外,便另有一番意思足以玩味。
宇文贵妃显然是听懂了。
她疲倦地叹了口气,道:“妹妹,且屏去各自从人,我们姐妹俩细谈谈,可好?”
可浅媚忙道:“不用了。宫中无人不知,我行事莽撞,目无王法,前儿冲撞了皇后娘娘,换来一场冤狱;今日若不小心再冲撞了贵妃娘娘,只怕我得万死莫赎了!我这两个侍女都是以前侍奉皇上的,我放心得很。”
若是两人单独相处,宇文贵妃意外或不意外地出点什么事,她未必万死莫赎,但一定百口莫辩。
先说明了香儿和桃子是皇帝的人,便是有什么暗算的手段也得掂量掂量了吧?
宇文贵妃神情愈见黯淡。她道:“你哪里行事莽撞了?分明步步为营。若真是那等蠢笨女子,皇上岂会为你魄动神驰,无法自拔?”
可浅媚不答,依然远远地站着,打定主意绝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宇文贵妃无奈,令人搬了椅子过去请她坐了,笑道:“我倒不晓得你如今这般地防备我。记得你刚入宫时还是很喜欢往我这里跑的,每次弹的曲子都听得人心旷神怡。”
可浅媚淡淡道:“贵妃娘娘见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这人胆小,对那些无中生有的把戏怕得紧呢!”
被比喻成毒蛇,宇文贵妃也不生气,点头道:“罢了,你便坐那儿,让我们侍女到外殿远远地看着,只要看着你身影没动弹,我便是即刻死去了,也不能责怪到你身上,对不?”
可浅媚实在想不出她有何等机密之事要嘱咐自己,闻言向香儿、桃子和宇文贵妃的侍女扬声道:“既如此,且请列位做个见证,是贵妃娘娘执意要拉了我说话,若言语间有所冲撞,让贵妃娘娘不悦,也是贵妃娘娘自找的,与我无尤。”
明漪宫的侍女便有些愤愤之色;而宇文贵妃却坦然望向她,笑道:“便是要我立个生死状也无妨。罢了,你们都记好了,我不过和淑妃叙几句话,万一有个什么,一概与淑妃无关。”
众侍女只得行礼退下。
可浅媚便懒懒地倚在椅靠上,勾了一串珠帘在手指上玩耍着,听宇文贵妃慢慢开口。
她道:“我若说我与陈参将诬陷你之事无关,你必定不信罢?”
可浅媚不答,她便自顾往下说道:“陈参将当然是我父亲的心腹爱将,并且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他偶然回京,偶然撞着这事,也的确……想为我翦除你,因而也站出来力证你是奸细。他是武将,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再没想过会把我置于何等尴尬地境遇里。”
可浅媚漫不经心道:“姐姐过虑了。皇上对定北王和姐姐一向器重得很,又怎会令姐姐尴尬?”
宇文贵妃轻叹:“器重……可他有他的底线。陈参将疯了,才敢和沈家联手。那时候,我便知道……即便不为你,我也再不能挽回他的心。我故意拖宕了半天才出面剪断这死结,只是为了确认……我也许真的……从不曾得到过他的心。”
可浅媚把手中的珠帘扣了个活结,一抽,便开了。
她叹道:“没错,的确是死结。即便剪断了,那个结还在。”
宇文贵妃道:“父亲当年便告诉过我,沈家、宇文家、庄家是皇上的三个心结。功高震主,自领兵权,雄霸一方……而皇上需要的,已经不是乱世之枭雄,而是治世之能臣。因平定康侯之乱前三家曾有所约定,他要削一方兵权,势必会引起另外两方的拦阻甚至联手反击。皇家直系的兵力虽众,但却不比这三家兵精将强,身经百战;何况国祚初定,皇上想休养生息,强健国力,不到万不得已,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事,是绝对不肯做的。”
“但这几年沈家势力愈发大了,他应该防范已久,才让宇文家备受荣宠,一心忠于皇室;若突然发现宇文家还是和沈家联上手,甚至在逼迫他心爱的妃子……等于直接在挑战天子龙威,我不敢想象他的失望和愤怒。陈参将的愚蠢,连带把我也给毁了。”
她所说的,可浅媚大半都已知晓,见她模样凄黯之极,到底硬不下心肠,遂淡淡笑道:“贵妃娘娘也不必多虑,解释清楚是陈参将个人所为,不就没事了?”
“解释不清了……他早有疑心,缺的只是个佐证。而陈参将不过是把他心里的佐证填补上罢了。”
她自语般道,“父亲已经老了……我不想宇文家就此覆灭,也不想……很多年后,他连想都不愿再想起我。”
可浅媚暗自纳闷。
宇文贵妃总不会想着让她帮求情吧?
她虽然留心朝政之事,可也早已发现唐天霄并不喜欢后宫插手政务,——除了辛苦辅佐他走到今日的宣太后。
她实在犯不着多事。
这时,宇文贵妃精神振了振,转过了话锋:“其实,我晓得他最初时待我是有心的。那时,他不知道我是定北王之女,我也不知道他是当今天子……”
珠串的辉芒在可浅媚白皙的手指上悠悠流转,速度却越来越慢。
她静静听着,忽然就发现,其实唐天霄的过去,她所了解的,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他有他不为人知的爱恨传奇,他有他绚丽璀璨的风流多情史。
喜欢微服出游的少年天子游历到了北疆,也许是为探查定北王的势力,也许是为了了解沿边民情,也许真的只是一时贪玩。
总之,在他见到定北王宇文启之前,他遇到了宇文静容。
她是宇文启唯一的女儿,母亲怀她时为敌情所惊,生来便有弱疾,人人都说她病弱,恐怕活不长久,因此长期服药调理。
可她到底是将门之女,不肯躲在深闺里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常明着暗着跑出王府来四处走动。
更多的时候,她哪里也不去,只是靠着大柳树坐在山坡上,静数着流年,默默地看夕阳一点点倾斜,周围悄无声息地暗下去,黑夜渐渐把她和周围一切吞噬。
可那一天傍晚,她走到她惯常去的山坡时,发现她以往倚靠着的那棵老柳树旁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长得极俊秀,俊秀到连她这个女人都自愧不如;可他静静望着夕阳下沉时,好看的凤眸竟显得如此寂寞,如此荒凉。
她第一次看到除了她之外的人会对着下沉的夕阳沉醉,她还看到了他眼底和她同样的孤单、疲倦、甚至脆弱,以及对摆脱这种清寂落寞的渴求。
男女有别,其实她应该回避开的。
可北疆是定北王的天下,她想她有权利任性。
于是她走过去,告诉他:“这是我每天看日落的地方。”
他惊讶,旋即让出一半的位置,凤眸弯弯,温和笑道:“那么,一起看吧!”
她居然无法拒绝,她居然真的依在一个陌生的男子身畔坐下,她居然就那样抱着膝,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和温和的话语仰头看着风景。
她的风景不是天边的日落,而是旁边的他的笑靥。
他说他叫肖霄,她说她叫容容。
他讲他决绝而去的爱人和稍纵即逝的幸福,她讲她逝去的母亲和不知还能支撑多久的生命。
夕阳沉下去很久,他们依旧谈得尽兴,甚至生了火,一起在火堆边吃他的从人送上来的简单饭菜。
那时,兵营里长大的她还不懂什么是情爱,什么是一见钟情,只晓得自己忽然地对眼前的男子特别地依恋。
她不想离开。
曾与千千万万的人擦肩而过,仿佛便只为等待与眼前的人偶然邂逅。
没喝酒,他俨然有些醉意;没带药,她情绪波动之余,却真的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第二日。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看来已经守了一夜,见她清醒,很是欢喜地将她扶起喂她喝了药,并在她的眉心印下深深一吻。
一吻而已。
她倒在他怀里,软绵绵的半天起不来,却不像是因为病。
客栈内外已闹翻了天,应该是定北王府的人在找她。
不晓得这位自称是京城望族子弟的肖霄用了什么办法,竟没有人进他的房间盘查。
但她终究得回去。
她不能让老父亲一再为她忧心。
他要送她,她红了脸拒绝。
老父亲久经沙场,性情严苛,何况定北王的名头也太大了点,她不想把她的意中人吓走。
她需得好好想想,怎样让父亲和意中人以最合适最融洽的方式会面。
她道:“你且等我几日,我需与家人商议。”
若与家人商议,便见得不是等闲视之了。
他便微笑,答她:“我在这里候你十日。”
他牵了她的手送她到客栈门口,抬眼处,桐花烂漫,柳垂金缕。
折下一枝青青嫩柳,他扣到她的前襟,低低嘱咐:“切勿负我。”
他竟只担心她负他,却丝毫不担心她的家人可能会拒绝。
她红了脸,却低低地回答:“我必不负君。”
沿着街道走远时,他的从人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她一回头时,清晰地看到他在摇头。
他仿佛也有心要让她听见,很是大声地说道:“不用跟了。我喜欢的只是她而已;希望她喜欢的也只是我而已。”
她顷刻红了脸,却满心都是春日里荡漾的杨柳,翩然欲飞。
她回去后被父亲好生一顿训斥,没敢提起,晚上才敢找了奶娘,请她代为转达。
宇文启虽然不悦,但听说女儿意志甚坚,第二天便亲去考察未来女婿是何等模样。
当日中午,“肖霄”便被请入了定北王府。
万人之上威名赫赫的定北王向他三跪九叩,行的是君臣大礼。
一桩无意间的风流艳遇,暴露了潜于市井之间的真龙天子唐天霄。
家人被请出相见时,他闲淡雍容,温和含笑,向诸人一一点头,却在对上她的目光时神情一黯,泛过一丝苦涩。
晚上宇文启叫了她过去,沉默许久,向她道:“静容,后宫乃是非漩涡之地,你若去了,只怕这身病,真的药石难医了!”
她长跪,只是沉默。
又过了许久,宇文启道:“如果我主动送你入宫,只怕你一世都休想他真心相对;如果他真的有意于你,自己向我要你,可能还有点希望。静容,听父亲的劝,离他远点,然后,顺其自然。”
彼时她到底年少,又一心只记挂着和那人长相厮守,竟没听懂父亲的言外之意。
其后六七日,他随着父亲巡查兵防,检阅军队,还游览了几处名胜,尝了几种北疆名菜。
她不顾父亲的皱眉,努力找时机出现在他跟前,却只能隔着人群点头一笑,并没机会说上一句两句话。
据说,他即将启程回京了。
她终究耐不住,趁了他独在卧房时乔作侍女送了茶进去。
他见到她,眸光顷刻柔和,“容容?”
她的泪水随着他那声呼唤忽然便滴落下来。她哽咽道:“皇上,你为什么不和父亲说,把我带回宫去呢?”
他的眸光便渐渐转作凉薄清寂,宛如他看着夕阳落山时的孤单荒凉。
她便再唤他:“肖霄!”
他动容,握了她的手,沉吟良久,终又放开,低低叹道:“容容,你不懂。至此而终,一切便已是最好。找个两情相悦的人嫁了吧!朕许你一世平安,一生富贵!”
她的确不懂。
她问:“难道我们不是两情相悦吗?你是皇上,我是定北王的女儿,便不可以两情相悦吗?你不是说,你喜欢的只是我,也希望我喜欢的只是你吗?”
连着几个问题,问得唐天霄哑口无言,或者,有口难言。
宇文启两朝元老,称雄北疆,几度暗中操纵朝堂翻云覆雨后,其心机城府,早让唐天霄暗中惊心。
再纳了他的女儿为妃,把一个可以看清自己弱点的对手留在枕边,凭谁都会心存疑忌。
因着两人相似的某种特质,他诚然有些动心。
可到底有多少感情,能经得起朝堂之上明刀暗枪尔虞我诈日复一日的磨挫?
他自认经不起,也已输不起,再不想放纵自己去赌上一把。
好在他尚有足够的毅力挥剑断情,免于泥足深陷。
那曾经的美好的感觉,于他不过是生命里偶尔绽放开来的绝色昙花,一夜已是漫长。
他抬眸,缓缓道:“不早了,早些歇着去吧!”
竟是逐客。
她垂首,手足俱是冰冷。
一小步一小步挪向门外时,她听到唐天霄的低叹。
也许不过是极寻常的叹息而已,偏她听出了深埋着的寥落怆然,就像他明明懂得她的孤高沉默。
他是预备放手了。
一放手的距离,便是永远。
她忽然回头,猛地抱紧他,哽咽道:“我不需要懂。我也不需要一世平安,一生富贵。我应过不负你,便不会负你。”
他的身体僵住,嘴唇动了动,待要说什么,却被她堵住,颤着唇生涩地吻上他。
他的眸光便恍惚,略一低头,便衔住她的唇,双臂慢慢收紧。
她很慌乱,偏又满怀向往,一知半解地抽开他的束腰。
他眼睛有片刻的迷惘和挣扎,却还是屈服于自己的情感和身体。
一切,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第二天,宇文启冷眼看着女儿自唐天霄房中步出,上前便是一耳光,又要揪她离开时,唐天霄出手。
他居然能挡住在沙场打拼了几十年的宇文启,并迅速把她掩到自己身后。
蕴一抹温文却懒散的笑,他徐徐道:“定北王,朕要把令爱带走。”
宇文启沉默,然后道:“皇上有旨,臣岂敢不遵?但宇文静容做出这等鲜廉寡耻败坏门风之事,这样的女儿,宇文家不要也罢!”
他拂袖而去,竟令人一把火将女儿的闺房烧了,半点嫁妆也不曾置备。
唐天霄也不介意,只借口自己途中无人侍奉,将素常照料她起居的两个侍女要了去。
她素来病弱,出世以来便没离过药罐子,若无知悉她病情的侍女贴身照料,势必多有不便。
于是,她孑然一身,身无长物,忐忐忑忑随了他进京。
他并没有因为她父亲的鄙薄便看轻了她,先把她留在京郊安置数日,秘密为她预备好足以匹配定北王大小姐身份的妆奁,才下诏册其为昭仪,风光迎入宫内,入住明漪宫。
她如愿以偿。
虽然他妃嫔甚众,但他对她的确另眼相待,待之甚厚;而她病体缠绵,终日不出明漪宫,倒也勉强可以对他的风流韵事视若无睹。
纵有后妃觉得她骄狂无礼,慑于定北王之威和周帝之宠,倒也不敢造次相侵。
她的父亲远没有他表现的那样绝情。
那种父女间的舔犊情深,在父亲在宫中的暗线吴太监等人调到明漪宫后,更让她看得分明。
宇文启根本不放心她,却又对她的选择无可奈何。
吴太监告诉她,只有断绝父女关系,才能让周帝不至于将她看作定北王布在他身边的棋子,或者他可以用来牵制定北王的棋子。
儿女私情一旦牵涉了争权夺利的谋算心机,再也没法恢复最初的单纯和洁净。
可惜,宇文启似乎还是低估了帝王的疑虑之心;或者估计到了,却无可奈何。
他待她极好,素来惜恤有加,并能一眼看穿她的孤寂和忧郁,每每温言相慰;可她却再看不到他眼底那曾让她同病相怜的孤独落寞。
他还是他,只是他再不愿她看清他的本原面目,再不愿让她分担他的孤单苍凉。
仿佛那个偶遇的“肖霄”不过是她的幻觉,真正的周帝唐天霄却是和传说中的一样,雍容贵气,洒脱不羁,有时佻达得近乎轻浮。
她倾心以待,他却深锁心门,在温言谈笑间不动声色将她拒于门外。
她看不到他的爱恨悲喜,又不能如寻常宫妃那样满足于肤浅的帝王宠爱,也便注定了她的郁郁寡欢。
直到她成了宇文贵妃,她依旧没有放弃寻找回最初的那个“肖霄”的初衷。
这时,可浅媚出现了。
她第一次出现在明漪宫时,尚未得唐天霄宠幸。但她弹奏那曲欢快的《一落索》时,宇文贵妃茫然抬头时,看到了唐天霄的身影。
明黄的影子站在窗棂旁,靠着墙静静听她奏琴,远离人群时会出现眉宇间的落寞正慢慢消逝,仿若感染了琴声歌声里的祥和明亮的气息。
一曲终了,他的眼底有些微的惊喜,也有些微的疑虑,但在抬头忽和她四目相对时,立时转作了惯常的懒散笑意,微微颔首,潇洒离去。
她忽然不安。
这种不安在唐天霄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倾向可浅媚后得到了确认。
他甚至突破了她的底线,将她带进了明漪宫,全然不顾她所保有的最后一方净土被另一个女人侵入。
但她无法生气。
她居然懂得唐天霄为什么愿意亲近可浅媚。
他和她的心底都有一块凝结已久的坚冰,不愿正视,却不得不面对。
因为共同的弱点,他们可以唇齿相依,可以同命相怜,可以相互慰藉,却终究抵敌不过那个如一团烈焰般卷到后宫的北赫少女。
两块坚冰相互摩擦,或许会产生的热量让坚冰略略融化,却如何比得上整团火焰的烈烈如焚?
可浅媚不需要出手,宇文贵妃已完败。
他心头凝结的坚冰因这北赫女子而融化,他奔腾的血液因这北赫女子而沸腾。
他贪恋可浅媚的热烈,于是更将曾经温柔呼唤的清冷的“容容”弃如敝履,避之唯恐不及。
宇文贵妃终于讲完了她长长的故事。
也许,只是她一个人的故事。
除了最初的柳树下的心动,连可浅媚都看不出唐天霄对她的爱情的任何回应。
“他不爱你。”可浅媚残忍而中肯地评判,“他只喜欢过容容,一个多愁善感的看夕阳的单纯少女。”
宇文贵妃讲了很多话,脸色更是难看,她大口地喘息着,勉强站起身来想倒茶,却手足颤抖着,半天没能挪到桌边。
可浅媚记起之前她的侍女也曾从那茶壶里倒过茶,应该没有做过手脚,便快步走过去为她倒了,放到软榻边,又迅速退了回来,坐到珠帘边。
憔悴春柳,幽恨黄土中
宇文贵妃捧了茶盏,牙关碰着盏沿,格格地轻响。
她喝了两口,勉强笑了笑,“不怕我陷害你了?”
可浅媚低头抚着腰间荷包,慢慢道:“我相信……如果你还是当年那个容容,你不会害我。”
她心高气傲,却为一点执念让自己低到尘埃,不惜女儿家的名声做出为人不齿的“淫奔”之举,连可浅媚都不晓得该说她是太纯,还是太蠢。
宇文贵妃倚在榻上闭着眼养精神,却问她:“你也认为,皇上喜欢过我?”
可浅媚叹道:“皇上喜欢过容容,只是后来放弃了。”
宇文贵妃怅然,“我曾想过,如果我们在知晓彼此身份前能多相处几日,也许他便不至于连试一试都不肯便选择了放弃。”
可浅媚不答,却忽然想起,唐天霄不仅喜欢过南雅意和宁清妩,甚至还喜欢过很长一段时间。
但那又有什么区别?
若与江山社稷相权衡,他一样选择了放弃。
那么,她呢?
如果有一天,她和他的江山社稷有了冲突,会不会也成为在犹豫和痛苦中放弃的那个?
她忽然有点透不过气,胸口闷闷地疼,忙低下头,不想让宇文贵妃看到自己的惶恐。
宇文贵妃却没去留意她的神情,只是叹道:“听说我落胎,是因为吃了有毒的血燕。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那毒血燕与杜贤妃无关,与你无关,甚至……与沈皇后也没关系。”
可浅媚怔了怔,反问:“与沈皇后也没关系?你确定?”
宇文贵妃的口吻平淡如水,凉凉地流过:“她是想害我的孩子,曾派人在我喝的药中做手脚。可沈家势大,我们宇文家也不至于任人宰割。派来的小内侍被抓了个正着。我没闹大,只告诉了皇上。皇上令人割了他舌头放走,不久后便听说这人淹死在熹庆宫后面那口井里了。”
“哦,皇上待皇后,果然宽宏大量呢!”
“血燕虽然珍贵,我宫里却不缺。你和皇后送过来的血燕,其实我都没服用过。我所用的补药,都是父亲秘密派人送过来的。”
可浅媚苦笑:“不是说,宫中出入物品,连一针一线都有记录么?贵妃娘娘的娘家,的确手眼通天。”
“手眼通天……”
宇文贵妃自嘲,阖着的眼睫颤动着湿意,“或许,便是这手眼通天害了我,害了孩子吧?偏是父亲送进来的血燕里掺了毒。”
可浅媚轻声道:“定北王爷当然不会害你。既是秘密送进来的,只怕连沈皇后也未必知道吧?”
宇文贵妃的泪水终于溢出,声音却是平静:“我倒宁愿是她害了我,或者是你或其他什么人害了我。至少我活着,多少还有点指望。”
可浅媚顿住了呼吸,喉嗓间似被什么拉直了,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记起了她在大理寺狱中半醒不醒时和唐天霄的对话。
她说:“等那只公鸡下了蛋或者你的容容生了小天霄,你的天下还是有一半属于他们!”
而他冷笑:“生?她们生得出吗?”
他的身体显然再强健不过,下等宫婢生出的一子二女,以及病弱的宇文贵妃能怀上孕便是明证。
可谢德妃、杜贤妃等入宫四五年,竟然一无所出。
沈皇后在入宫第二年虽曾怀上,可两个月上便因摔了一跤小产,为此二十余位宫人受杖责,甚至有两人被杖杀。
这以后,她的肚子再也不曾有过动静。
宇文贵妃拿双手揉了揉眼睛,睁开时便看不到泪水,只是眼圈通红,眸光浮泛。
她继续道:“他是天子,真龙天子,他有他的不测龙威,其实我早该看穿的。可是妹妹呀,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多少次劝自己,他不肯对我用心,我也该留几分余地;可越劝自己,越是情难自禁。不怕你笑话,刚入宫时他常来伴我,我还能睡着几个囫囵觉,后来……若他不来,我几乎没有一夜做梦不是他……竟像是疯魔了心,给困在了一个怪圈里,越想跳出来,却困得越来越紧……除非死去,再不能解脱的。”
可浅媚沉默,然后安慰道:“他每次来,你该告诉他你的心意才是。其实他心肠甚软,别人待他的好,他便是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记得牢牢的。否则……当年的康侯和宁清妩,也不可能从天罗地网中安然逃去。”
“我晓得他心肠甚软。”
宇文贵妃黯然一笑,“若是换一个灵秀些的普通宫女这般真心实意待他,他便是不喜欢,也一定会善待她。可我是定北王的女儿。我告诉得再多,他会先疑惑我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便是猜到我的确真心待他,也会因心底防范宁可错认为假意。大周屡受危困,他自己也多少次被重臣逼到险境,把江山社稷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绝计不肯拿来冒险。”
“你若这样想着,只怕这病难好了。”
可浅媚见她气色愈差,便想走出去叫人,“姐姐很不舒服么?我去叫太医。”
“且慢。”
宇文贵妃拦阻,却笑道,“呵,你居然又叫我姐姐了!倒也见得我这半日没有白说。”
可浅媚抿了抿唇,叹道:“自是没白说。我原以为我下半辈子都会这般快快活活过下去,给姐姐说的很想把皇上拖到山里或湖里去住着,从此再不理什么江山什么权势的好。姐姐,不是我劝你,喜欢一个人纠结到这般地步,还不如不喜欢的好。”
“喜欢一个人纠结到这般地步,还不如不喜欢的好……哎,我何尝不知,可惜,晚了!”
宇文贵妃宛若呻.吟般叹息一声,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想求妹妹答应,不知妹妹肯不肯帮忙。”
可浅媚不觉走近她,低声道:“你说。”
她从枕下取了一只细长的锦盒来,放到她的手上,怅然叹道:“沈皇后生辰过后,请帮我把这个交给皇上吧!”
可浅媚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忙又合上,问道:“你为什么不亲自交给他?”
“妹妹帮交给他更合适。”
可浅媚不解,却道:“好吧,既然你叫我妹妹,我便帮这个忙。”
她收好锦盒,转身欲往外走,抬眼看着门前那串流光溢彩宝光盈盈的珠帘,觉得它们缓缓垂落之际,像极了从春到夏、从夏到冬怎么也流不干的泪珠。
她犹豫了片刻,低了眉眼又道:“我也不是在帮你的忙,只是唇亡齿寒而已。也许有一天,我的下场比你还惨呢!我也喜欢他,喜欢极了!”
她去见宇文贵妃的事自是瞒不过唐天霄。
傍晚他匆匆赶来,一边解了衣服喝小娜奉上的凉茶,一边问道:“你怎么去明漪宫了?”
可浅媚趴在竹榻上出神,闻言懒洋洋地舒展着手脚,说道:“我便去不得明漪宫吗?”
唐天霄笑道:“你当然去得。不过朕就想着,你并不喜欢容容,容容瞧来也未必便喜欢你,哪来那么多的私房话可以说的?”
可浅媚打量着他,想从他眼底看到当年“肖霄”对宇文贵妃的诚挚多情,却只看到了他瞳仁里明镜似的映出自己的身影。
但她终究能确认,他待宇文贵妃,还是有些不同的。
至少,即便当了她的面,他也常毫不避讳地称呼宇文贵妃的小名。
不是她的闺名“静容”,而是比闺名更亲昵的“容容”。
见可浅媚沉默,他走过去,拍着她的肩膀问:“怎么了?莫不是她和你说了朕什么?”
可浅媚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就跟我讲了肖霄和容容的故事。”
唐天霄一怔忡,随即转过头,淡淡道:“哦,以前荒唐了些,常化名肖霄在外面行走。肖霄的故事不少,真真假假,连朕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浅媚便追问:“哦,认识过很多个容容?”
“这世上除了男人,便是女人。认识很多个容容不奇怪吧?”
“那……皇上也喜欢过很多个容容吗?”
“有很多个容容喜欢朕。”
可浅媚便蹙了眉,别过脸去不睬他。
唐天霄瞥眼见小娜、香儿等尚在屋中侍奉,面上便有些下不来,咳了一声,示意她们出去了,方才过去拉起她,扯到自己怀里,叹道:“你越发任性了。好罢……她说什么我都认了,便是认定我负心薄幸,也由得她。自古动情容易守情难,何况……是帝王之情。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占时,我连动情都不敢。”
他的声音沉郁下去,听来颇是疲倦。
可浅媚不觉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眸光清亮热切,并不见有多少的孤寂,正深深地望向她,像要将她所有隐藏的不曾隐藏的心思俱一眼看穿。
她便问:“除了长得像你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清妩姐姐,其实我也不占任何天时地利人和。假如我没有改变心意,便为惑乱你大周朝政而来,你也会喜欢我吗?”
唐天霄眉眼一跳,手指缓缓抚向她纤细白腻的脖颈。
刀剑磨砺出的茧意扎在肌肤上,微痒,微疼。
他慢悠悠道:“如果你不怀好意么……朕依然会宠爱你。但如果你有所动作,朕敢担保,不论是北赫王廷,还是大周朝臣,没有人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关上房门,他和她与寻常夫妻无异。
他从不和她摆皇帝的谱,她也一样言行无忌,没事便会和他撒撒娇或欺负欺负他,偶尔也由着他把自己欺负得彻底。
凤枕鸳帷,鱼水相知,良辰美景,快活似神仙。
但这一刻,他说起那个死字,居然异常认真,半点不像玩笑。
可浅媚嗓子有些干,背脊上一阵儿冷,一阵儿热,盯着屋顶藻井上的蟠龙夺珠图案,好一会儿才轻笑道:“其实我倒真想媚惑君王呢,结果反被君王媚惑了去。真是倒霉。”
唐天霄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移了开去,温柔地抚弄着她泼墨般铺了半张榻的乌发,头却深深地埋到她的脖颈间,炙热的呼吸和薄薄的汗意烫着她的皮肤,让她不自禁地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好久,唐天霄轻声道:“今晚我要去熹庆宫住一夜。”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不住在怡清宫里,得向可浅媚报备。
而今日报备竟然都不行了。
可浅媚反应异常激烈,毫不犹豫道:“不行,你得陪我。最近我老是做些稀奇古怪的梦,前儿你住在明漪宫,我还梦着自己死了,变作了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舞刀弄枪的。有你这百邪不侵的真龙天子在身旁镇镇邪气,会好很多。”
唐天霄苦笑:“你也就这时候想得起我是真龙天子?”
可浅媚道:“怎么会呢?以后我得时时记得,我喜欢的人不仅是唐天霄,更是大周皇帝才行。”
唐天霄张口结舌,拥紧她不说话。
话一出口,可浅媚也有些懊恼,又道:“你若真的厌烦我了,便去明漪宫吧,何必一定要去公鸡皇后那里?你不觉得你去屈就她太委屈自己了吗?”
唐天霄不答,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
可浅媚歪头,把湿润了的耳朵在他前襟蹭了蹭,接着道:“宇文姐姐病得甚重,若再闷闷不乐的,只怕不易痊愈。”
唐天霄叹道:“原来,你还是舍得把我推到别人怀里的,只是想为我[www.qiyebooks.com奇`书`网]挑挑哪个更般配而已。”
可浅媚沉默片刻,答道:“没有。我只是可怜我自己。”
“可怜你自己?”
“我总觉得……宇文姐姐好像活不长了。”
“你听了谁的胡说八道?太医每日都在诊治着,容容的病根本不妨事。”
可浅媚没理会唐天霄忽然急促的辩解,鸦翅般的长睫投下眼帘,自言自语般迷惑道:“不知为什么,今天从明漪宫出来,我就跟中了邪似的,忽然觉得她的现况就是我未来的模样……或许,我会比她凄惨十倍,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你闭嘴!”
唐天霄再忍不住,高叱着打断她,不待她再说出什么话来,便深深地吻上去,将她的唇紧紧堵住。
她的唇舌和她的身体一样柔软,倒是他因着不知从哪里钻出的恐惧周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去解她衣带时,她握住了他的手。
她道:“月事来了。”
唐天霄默算,距离上次才刚半个月,哪里又来的月事?
这丫头也忒懒,连拒绝他的借口都不愿动脑子多想几个。
而他偏偏没法办她的欺君大罪,反而忐忑着将她抱得更紧,静静地感受她的温暖,倾听她的心跳。
仿佛只有等她的心跳平缓下来,他才能跟着身心安稳。
唐天霄当真没去熹庆宫留宿,让“月事来了”不能侍寝的可浅媚窝在他怀里香甜地睡了一整晚,看她一觉醒来又是眉开眼笑的模样,才放心地换了吉服前去熹庆宫。
这时可浅媚也不得不起床梳洗,预备去熹庆宫道贺了。
她讨厌沈皇后,可唐天霄说了要她去,她只能去。
不看沈皇后,得看唐天霄。她不想唐天霄失望或为难。
礼物是她亲自称了金子令人拿出去在京城的八宝斋定做的,乃是一尊送子观音。
她自北赫带来的宝物不少,后来唐天霄明着暗着赏赐的赠送的东西更多,现成的白玉观音便有两座,香儿等人纳闷她为什么要特地叫人另做金的,她只诡异地笑笑:“这个配皇后再合适不过了!”
后来东西做回来,一称,五斤四两。
几个心腹丫头便在暗中猜着,一定是可浅媚孩子心性,借此咒皇后无嗣,虽是发笑,却不敢声张。
除了生病的宇文贵妃,众妃嫔均是一大早便品服大妆前去请安贺寿,可浅媚到熹庆宫时连唐天霄都已到了,正和沈皇后并肩坐于正殿之上,谈笑晏晏,俨然是帝后相得夫妻情深的模样,欢声笑语直达殿外。
当着唐天霄,沈皇后自是不敢为难可浅媚,看她伏跪请安完毕,笑道:“妹妹日夜辛苦侍驾,快请坐罢!跪坏了皇上心坎上的人儿,本宫可担待不起呢!”
她的话音落下,其他妃嫔的脸色已是黯然,看着可浅媚的眼光多少有些愤懑不平。
唐天霄处事公道,差不多的妃嫔向来雨露均沾;但可浅媚入宫后,她那里雨露泛滥几成泽国,别人却久旱无雨相思成灾,凭谁都有嫉恨之意。
何况她是异域之人,仗着帝宠我行我素,极少与其他妃嫔交往,除了曾同居一宫的杜贤妃,竟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朋友的。
即便是杜贤妃,因皇后生辰大喜之事,终于解了禁足之令,却已折磨得满面憔悴,不过遥看她略一点头,竟不敢同她说话。
可浅媚也不放在心上,神色自若地坐了,看侍女呈上贺礼。
收贺礼的李彦宏看了一眼,果然恼怒,恶狠狠瞪她的模样,似要一口将她吞了。
旁人不知,这位皇后娘娘的心腹自是清楚,唐天霄待沈皇后尊崇有余,亲昵不足;今年得了年少貌美的可淑妃,再也没在熹庆宫留宿过。
既然无宠,想要得子,除非沈皇后有胆量把唐天霄帽子的颜色染上一染。
可浅媚根本不怕李彦宏那副吃人的模样,笑盈盈地将腰际的长鞭摸了一摸,不出意外地看到他目光里的凶悍之气潮水般退了下去,开始憋着气低声斥骂身边的小太监做事不利索。
待后宫妃嫔们见礼完毕,便是朝中一二品的诰命夫人一拨接一拨儿前来拜寿。
唐天霄极尽体贴之能事,竟一直伴在沈皇后身侧,不久宣太后也令人赏下许多珍奇玩物来,愈发地锦上添花。
可浅媚看着唐天霄始终与沈皇后携手呆在一处,虽知他不过冲着沈家在朝中的根基,心下亦是极不痛快,本待要托辞早早离去,谁知住在庄世子府上的虞国夫人南雅意也来了。
因着庄碧岚的缘故,二人彼此心仪已久,但南雅意刻意避着嫌疑,极少入宫,算来这才是第一次见面。
她们一个爽利豁达,明慧机智,一个机敏慧黠,活泼灵秀,交谈之下,居然一见如故,连用膳时众人起身道贺时也自顾说着话儿,竟正眼也不瞧向高高在上的那两位正主儿了。
若是旁人,李彦宏还能狗仗人势治个大不敬之罪,但可浅媚骄纵跋扈早已尽人皆知,找她麻烦无异于再给自己找一顿鞭子;
南雅意敢甩了皇帝一心向着庄碧岚,早就是大不敬了,五年都没人治她罪,想来他一个狗奴才的话更加无人理会了。
午膳后,畅音阁那里早已排下了折子戏,咿咿呀呀地唱起来,连宣太后都赏脸特地来听了两出,挽着沈皇后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了佛堂听她的经书。
可浅媚、南雅意待宣太后离去,只叫人和跟在唐天霄身后的靳七说一声,便携手去了怡清宫说话,熹庆宫也无人敢拦。
外命妇们到傍晚才告辞离去,沈家内眷却未走,据说唐天霄兴致很好,留了她们继续热闹着,沈皇后趁机把一个生得极好的小堂妹介绍过来,意思是想留在宫中为皇家开枝散叶。
唐天霄不置可否,却笑着将那沈小姐邀在自己席上和几位亲近妃嫔一起用膳。
香儿辗转打听到,因南雅意在,前来告诉可浅媚时也不敢流露愤愤之色,只是言语间暗指沈皇后年老色衰无法相争,想用本家妹妹来夺淑妃的宠爱了。
南雅意摇着团扇,莞尔道:“他家女儿倒是多。可惜再多也是姓沈的。”
可浅媚会意,向香儿微笑道:“撷芳宫里的美人儿多呢着,乾元殿还有两个没地儿安置的,还怕再多几个?”
香儿想了想,也得意起来,说道:“也是,他家不怕女儿老死深宫,我们又担什么心?”
桃子却道:“我们淑妃娘娘到底是外邦过来的,行事处处没个帮衬。夫人不如劝劝淑妃娘娘,多和宇文贵妃、杜贤妃亲近亲近,再有人起坏心害咱们时,皇上担待得也不至这般吃力。”
南雅意感慨道:“到底是服侍过皇上的人。听听这话儿,明里为淑妃想着,却处处在为皇上打算呢!这是怕淑妃娘娘太过活跃惹了祸事吧?”
桃子低了头不作声。
香儿犹豫道:“我们虽跟了淑妃娘娘没多久,却也晓得淑妃是再好不过的人。只是这宫里头厉害的主儿多,好人只怕吃亏。”
南雅意便拍拍可浅媚的手,笑道:“你们且放心罢,我就瞧着她玲珑得很。这宫里么……有皇上护着,也就够了。他么——早已今非昔比。”
正说着时,外面又是一阵喧哗。
可浅媚正推窗看时,怡清宫那陈总管已亲自奔了过来禀道:“娘娘,宇文贵妃薨了!”
可浅媚心头咯噔一下,不觉扣紧窗弦,失声道:“你说什么?宇文贵妃?薨了?”
南雅意走近窗前,问道:“熹庆宫那边散了没?”
陈总管道:“都听说了,即刻便散了席。这会儿,皇上和皇后都往明漪宫去了!”
他迟疑片刻,又道:“具体怎样的,还不知道。不过已经有人在议论昨日淑妃娘娘去见宇文贵妃的事了!”
香儿急得拉扯着桃子的手,一迭声道:“我刚说什么来着?我刚说什么来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起人横竖就是看我们娘娘受宠不顺眼,没事还要扯出点事来呢!”
可浅媚抱着肩,脸色发白,却冷笑道:“我受宠又怎么了?我霸着皇上又怎么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打算扯些什么事到我身上呢!”
南雅意团扇掩了唇轻笑,“扯吧,扯吧!且看他们能扯得了几回!这一回……如果皇上再由着他们把你卷进去,才是奇事呢!不过,这宇文贵妃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呢?”
“宇文贵妃……”
可浅媚记起昨日所见的宇文贵妃那等虚弱模样,不觉失神。
她真是好端端的吗?
她真的只是身虚体弱需要调养吗?
昨天唐天霄才说她的病不妨事,今天便传出她的死讯……
唐天霄到快三更时才来到怡清宫。
宫门竟还未关,几处灯火在浅碧窗纱上跳跃,前来迎接的宫人脸上多少有些惶然。
他问:“淑妃呢?”
旁人可能会因去一次大理寺心惊胆战,而可浅媚就是心里不踏实,也不会示弱半分。外强中干也算是她的本领之一,按理这时候她应该若无其事呆在床上睡觉才对。
陈总管和可浅媚的几个贴身侍女都不在,只洒扫的宫女过来回道:“淑妃娘娘往莲池方向去了,香姐姐和桃姐姐们都在那里候着。”
莲池?
唐天霄扫一眼空自亮着烛火的卧房,皱眉,转头走了出去。
靳七提了灯跟在后面,低声问道:“皇上,去莲池瞧瞧?”
唐天霄不答,沉吟道:“这丫头又闹什么呢?”
靳七看他脚下分明往莲池方向而去,忙赶上前引着路,嘿嘿笑道:“大约也听说了些事儿,心里头不痛快吧?”
唐天霄怏怏道:“好像最不痛快的是朕吧?何曾又有风雨淋到她头上?也不知下午雅意又和她说了什么。”
靳七道:“这个我倒也觑空儿打听过。也就是些闲话,南北风土人情,衣着打扮,淑妃还开了箱子,拿出许多她带过来的希奇东西和虞国夫人赏玩,临走又挑虞国夫人喜欢的送了不少,想来隔天虞国夫人也会有回礼进宫。这姐姐妹妹的手帕交,应该是做定了。”
“没提朕么?”
“好像……没有。只在听说宇文贵妃的事后,虞国夫人曾安慰可淑妃,道是皇上这回必不让人害着她了。”
“哦,雅意……”
他的脚步缓了一缓,苦笑道,“她倒是善解人意。其实不如笨些好。”
不晓得可浅媚算是笨的还是聪明的。
他被前面探路的小内侍引到莲池边的红叶亭时,便见暖暖、小娜、香儿等人俱在亭内,无可奈何地望向水面,待唐天霄走到近前,才回过神来,急急接驾。
唐天霄道:“都平身吧!淑妃呢?”
几人便指向莲池。
此时荷花初绽,伴着氤氲水气和荷叶的清新气息,四面俱是清芬入骨的怡人幽香。
立于亭中往池中眺望,月色如水,星河明淡,翠盖亭亭如碧玉,花盏袅袅似红妆,盈盈伫立,凌波理妆,葱郁地掩住了大半的湖面。
唐天霄定睛看了许久,才瞧见了碧叶红花间一叶小小的采莲舟。
那小舟随意的飘在水中,随着夜风微微起伏荡漾,倒有种“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意境。
香儿指点给他看:“就在舟上。送走虞国夫人后淑妃说要在湖水上看月亮,就一人上了小舟,一划就去得远了,还不许我们跟着。”
既是看月亮,多半仰卧在小舟中了,怪不得看不到她的身影。
唐天霄喃喃道:“北方人大多是旱鸭子,难道她不怕掉水里淹着?”
桃子道:“可不是呢。所以陈总管找了好几个会水的内侍过来,悄悄儿藏在那边芦苇丛里,就防着有个万一。”
唐天霄便扶了栏杆,向小舟方向唤道:“浅媚,朕来了,快过来。”
连唤两遍,都没动静。
他正想着她是不是睡着了时,碧玉般的荷叶中扬起了一只袖子,素白的绫纱漾在翩袅的雾气里,似有如无。
可浅媚的声音在那份不真切的缥缈中如水声般格外清晰,泠然悦耳。
她道:“我不过去。天霄你过来。”
这一次,她明知许多宫人在场,同样毫无忌讳地唤起了唐天霄的名字,自然地像寻常夫妻间娘子对夫婿撒娇般的嗔怪。
唐天霄踌躇片刻,转头问:“还有小舟吗?”
靳七道:“有是有。不过……”
唐天霄不耐烦地挥挥袖,道:“划来。”
靳七应了,忙令人去预备时,唐天霄抬眼望一眼亭上的题字,目光便柔和了许多。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前朝德宗时候,有宫女题此诗于红叶,放于池水之中,顺了御沟流出宫中,恰为一士子所得,士子怜惜伤感,遂也取了红叶,题了和诗自御沟上游放下,和诗虽未落于当日宫人之手,却在宫中传扬开来。德宗也是个风雅帝王,闻得此事,便找出那宫人来,赐与士子,成全他们做一对快快活活的民间夫妻去了。
后人为纪念这段佳话,便将这临水的小亭改名作红叶亭。
宫人有思念民间父母亲人的,或向往民间夫妻和顺的,往往在此久久伫立,冀盼占一点这对才子佳人的幸运。
不一时,有船娘划了小舟过来,却比可浅媚那只大些,另有两个会水的内侍跟着,小心地将唐天霄扶上舟。
一路水声沥沥,风声淅淅,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澄澈,似水上行的人都映得通透,肝胆皆若冰雪莹洁。
果然是盛夏消暑赏莲的好时节,好地方。
而唐天霄无心赏这美景,只是扶紧了船舷皱着眉。
待到可浅媚舟前,他攀住她的船舷,微笑道:“这大半夜,还在淘气呢!快过来这船上,咱先回宫睡去吧!眼看着快四更天,朕还打算上朝呢!”
可浅媚坐起,早已松散的发髻如瀑散落,夜一般乌黑;一身蝉翼般纤薄的素白纱衣,如笼了烟雾般淡雅婉丽。
她握了他的手拽他,娇嗔道:“上什么朝?过来陪我看月亮。”
唐天霄略一犹豫,可浅媚手中已加力,愠道:“你不来么?你不来么?”
唐天霄苦笑,让内侍将两只小舟靠得紧了,弯腰跨到她的小舟上,腿肚却有点抽搐,忙扶紧船舷坐稳了,静候剧烈晃荡着的小舟慢慢平稳下来。
可浅媚便攀住他臂膀,阖了眼睫依到他胸膛前,叹道:“其实我就想两个人静静儿在一处罢了。”
唐天霄默然,挥手令船娘将他所乘的小舟划开,才将她揽到怀里,轻轻吻她的额,另一只手却还是紧紧地扣着船舷。
可浅媚觉出他身体异常紧绷,不若寻常那般柔软,连心跳也似不大平稳,诧异地睁开眼,忽然明白过来:“你晕船?”
唐天霄尴尬笑道:“倒不是晕船,只是晕水。看着流水久了,便不舒服。”
“哦,晕水?这个倒也没听说过。”
可浅媚扶他仰卧在小舟内,轻笑道,“看着天空。总不至于晕月亮晕星星吧?”
唐天霄依言卧着,却依旧闭着眼眸,连月亮星星也不想看了。
他的身量却比可浅媚高出一头多,可浅媚可以平卧舱中,他却得稍稍屈着膝。两人并卧时,差不多占满了船舱。
待小舟平衡下来,可浅媚俯着身体,探出手来慢慢地划着水,小舟便悠悠地往荷花纵深处行去。
有柔软的荷叶边儿擦过脸,又有叶底藏着的花苞将眉眼点了点,扑到鼻尖,幽香袭人。
心神略定,唐天霄才觉出有带着四方棱角的硬物顶着脖颈。
莫非是木棒之类的杂物?甚么经历了狱中那夜,便是睡在乱柴堆里他也不觉得为难了。
——只需她陪着他。
抽出那硬物,他睁眼看了下,不觉一怔。
是个细长的锦盒。
很轻,仿佛是个什么也没装的空盒子。
他递向可浅媚,问:“这是什么?”
可浅媚眉目一黯,却没有接,只侧转了身依到他怀里,问道:“宇文姐姐怎么死的?”
唐天霄怔了怔,随手丢开锦盒,将她轻轻拥了,低声道:“中毒而亡。”
意料之中。
裹着被露水沾得薄湿的单衣,可淑妃身体有点发冷。
她轻叹道:“大约都说是我下的手罢?”
唐天霄道:“她的床榻边掉落一枚玉佩,有宫女认出是你佩戴过的。”
“还有呢?”
“很多人可以证明,你和容容并不亲热,昨天你却出乎意料地去了明漪宫,并且一去老半天。”
“还有呢?”
“容容所中之毒,是北方的一种迷香。据说,只有北赫某个神秘部族懂得配制方法。”
“还有呢?”
“有人说,可淑妃轻功不错,她两个侍女身手也好。明漪宫院墙不高,距离怡清宫也不远,潜进去不难。”
“还有呢?”
唐天霄叹气:“还有,证据太多了,我问他们,是把朕当傻子了,还是把淑妃当傻子了,连害死堂堂的贵妃娘娘,也能在片刻工夫让你们查出这许多证据来。所以,让他们彻查去了。”
他低头审视着怀中的女子,“你是怕我护不了你,再次让你被人关大理寺去?”
“不担心。”
“哦?”
“便是关进去了。有你陪我呆在里面,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说得不以为然,唐天霄却觉得头皮又痒起来,苦笑道:“算你厉害!我还真不敢再让你进去了!”
可浅媚握紧唐天霄丢在一边的锦盒,叹道:“我知道你现在是真心待我好,真心舍不得我受委屈。”
唐天霄怔了怔,笑道:“你这话可奇了。我什么时候不曾真心待你好了?”
可浅媚盯着他,忽然也笑道:“如果我们是寻常的夫妻,一定可以吵吵闹闹却和和美美地过上一辈子。就和……肖霄和容容一样。”
她把轻飘飘的锦盒交给他,说道:“是宇文姐姐昨天给我的。她让我在皇后生辰之后转交你。”
“容容……”
唐天霄动容,不顾晃动了小舟,猛地坐起身,打开了锦盒。
竟是一枝春日里初初萌芽的娇嫩柳梢。
色已变,叶已枯。
只是持在手中时依旧柔软地在风中摆动,依稀见得那一年韶光明媚的青葱稚嫩。
桐花烂漫,柳垂金缕。
他眼睛里只看到了春光里最明媚的她。
沉静,从容,娴雅。
挺秀如碧玉妆就翡翠裁成的一株新竹。
她并不十分妍丽,却有十二分的令人沉醉的清隽磊落风姿,比皇宫内苑那些艳丽夺目的牡丹芍药更胜一筹。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动,不得不承认自己心折于她放下高傲后的温婉和柔弱。
她于他仿佛是等待已久的慰藉。从此他的寂寥再不必形单影只。
他相信她也为他心动,更相信这大周的天下没有他带不回宫的民间女子。
他折一枝嫩柳,亲手扣到她的前襟,说:“切勿负我。”
而她呢?她红了脸珍爱地抚着那枝嫩柳时说了什么?
锦盒里还有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笺纸,压于柳枝之下。
拈过笺纸,他的记忆仿佛冻僵了,思维凝固在了纸上的五个字上。
“我必不负君。”
唐天霄悲吟一声,手上的纸条悠悠地松了开去,飞过船舷,飘落水面。
大团的墨渍洇染开来,迅速模糊了笔迹。
只有“不负”两个字,在水中飘来荡去,妍丽而决绝,许久不肯湮灭。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不负。
求的是不负。
可他终究是不得不负。
许久,他压着喉间的哽咽,低声道:“当年,如果肖霄喜欢的只是容容,容容喜欢的也只是肖霄,多好!可她不仅是容容,我也不仅是肖霄。”
可浅媚忽然一把将他推倒在船舱里,叫道:“她不仅是容容又怎样?你不仅是肖霄又怎样?假如有一天,你发现我不仅是可浅媚,不仅是可烛公主,还有什么你眼里的叛党有牵连,你是不是打算用对付她的手段对付我?”
小舟剧烈的摇晃,水声飒飒地拍打着船舷。
唐天霄勉强坐起,星眸往附近翻滚的湖水看了一眼,便白着脸又仆倒在舱中,按着胸口皱紧眉。
可浅媚跪坐在舱中,一双黑眸狠狠地剜着他,却溢上大片的水雾,凝结成串,慢慢地滚落下来。
她道:“我本以为她要我拿这个给你,是想用这个让你记起旧情,不致于在为皇后大张旗鼓助长威风的同时把她完全抛到脑后。不想……不想她竟是料到了你会对她下手!唐天霄,你害死了她!她一直把你当作当年的肖霄一样倾心爱慕,可你竟害死了她!”
小舟晃动的幅度小了些,唐天霄终于缓过气来,喘息着说道:“浅媚,我并未害她。”
可浅媚冷笑道:“攻心为上,自是没必要出手。她本就身体孱弱,只需让她意识到她全心爱着的夫婿不但厌弃她,连她为他怀的孩子都不肯要,她便绝望得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吧?何况她的身体未必经得起小产;就是小产后能侥幸活下来,你也只须示意太医故意虚报病情,开些不对症甚至是要人命的药来服用,前面还是一条死路。”
她按着唐天霄的肩膀,簌簌地掉着眼泪,却咬牙切齿道:“我就奇怪,昨日看着宇文贵妃病势沉重如斯,为何太医并不当回事儿。因为根本就是你要她死!唐天霄,一夜夫妻百日恩,你要有怎样的黑心肠才能负心至此,要取她一尸两命?”
“我没有……”
唐天霄挣扎,却被可浅媚一口咬在胸前,还没来得及呻吟出声,她的唇已经压了上来。
不肯容留些微缝隙的亲吻,重重的,不知是亲昵,还是折磨。
他从来拒绝不了她。
即便最初并没有如此深爱,他也那般迫不及待地将她占有。
可这时候,实在不是亲近佳人的好时机。
随着小舟的左右晃荡,他正一阵阵地眩晕不适着。
除了靳七和他的母后,再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不只晕船,更对夜间的湖水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
那是对于背叛、死亡和失去信念的恐惧,一生经历过一次便已足够。
刚要狠心将梨膏糖般粘在自己身上的女子推开时,忽然有几滴热热的水滴落到面颊。
唐天霄顿了顿,本来推她的手不知不觉转了方向,轻轻地抱住她的腰,默默地回应着她的吻,却再也无力反被动为主动了。
来中原没几个月,她已很熟悉中原的衣饰,解开他的单衣时轻车熟路。微凉的手指滑向他匀称流畅的腰线和结实滚烫的腹部。
唐天霄猛地哆嗦,苦笑道:“不行。浅媚,回岸上去罢,随你怎么折腾。”
可浅媚没有回答,却愈发热烈。
她不知是在亲吻还是啃啮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唐天霄全身都快燃烧起来,可眩晕和不适感也在加剧。
他终于忍耐不住运劲去推开她时,船身猛地一倾斜,湖水几乎快要漫到船沿。
剧烈的摇晃中,他的胃部一阵翻滚,生生地干呕了下,身体又倒了下去,——落入可浅媚的掌控之中。
他喘息着沙哑了嗓子道:“浅媚,你是恶魔。”
可浅媚恨恨道:“你才是恶魔!虎毒不食子,你让我想着都害怕!”
唐天霄咬牙道:“是,是我令人暗中在她服用的血燕里动了手脚。她的身体根本不宜受孕,我也未曾想过她会怀孕。若不及早处理,到六七个月上,真会一尸两命,连一点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浅媚双目睁着溜圆,黑珍珠般定定地望着他。
唐天霄的脸色很难看,继续说道:“容容本有弱疾,小产后气血两亏,早已后力不继,难以持久,至多还有三五个月光景。我想及早为你翦除宫中后患,的确想过换她的药,可终究不忍……”
“那她……”
“是自己服毒……”
他的眸光黯淡,失神地望着沉沉的夜空,低叹,“我本来只是猜测,心头已突突地跳了半天。方才见了这锦盒,才算明白。她……她其实已料到我想做什么,竟自己布下了这个局。果然是我负她……负她极多……”
岸上,靳七见二人小舟入了荷叶深处,许久不见踪影,到底不放心,已忍不住高声叫道:“皇上,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该回宫歇息了?”
唐天霄便问可浅媚:“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可浅媚红着眼圈,道:“有。”
唐天霄皱眉,却吸一口气,扬声道:“靳七,留两人守着,其余的散了罢!”
他这话,自是不预备离去了。
靳七原不过担心他有意外,见他无事,便也不吱声了。
月色流银,繁星散锦。湖水脉脉,轻烟淡淡。
在如盖的荷叶下,小舟微微起伏,游动的风将两人紧靠的躯体吹得都有点冷。
可浅媚已看出唐天霄的确怕水怕得紧,晕船晕得也不是一般的厉害,却为解她疑虑依然留在舟上,心下虽是忿恨,到底不忍再趁机欺负他,随手摘了一张荷叶覆到他脸上,说道:“什么都别看,就不晕了。”
唐天霄沉默片刻,伸手脸上的荷叶取下,覆到她脸上,也道:“什么都别看,就不晕了。”
可浅媚道:“我没晕。”
“你晕了。”
“没晕。”
“你若没晕,便该看得到我待你的好。”
此话一出,可浅媚静默了半晌,才道:“你也曾待雅意姐姐、清妩姐姐很好,也曾把容容放在心坎上。”
唐天霄叹道:“我以前竟不晓得你如此多疑。”
可浅媚点头道:“还是我们北赫的少年儿郎好,英勇豪爽。我从来用不着如此多疑。”
唐天霄怄得吐血。
可浅媚道:“我没把宇文贵妃当作什么宫中后患。何况你也说了,她活不了多久,又怎会成我的什么后患?”
唐天霄阖眼道:“罢了,算我说错了。我只是想除了我们大周的后患。”
可浅媚似解非解:“就是刚才你说的宇文贵妃布下的局?什么局?一定要以她的性命作为代价吗?”
唐天霄不答,却转开了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怕水吗?”
“因为大周皇室来自北方,不会游泳?”
“不是。比如你也来自北方,怎么不怕水?”
唐天霄握着她的手,掌心难得那般冰凉冰凉的。她回握住他的手时,他才继续道,“十岁那年,我的一个亲人把我推下了水。我差点淹死。”
他的眉眼间有惊悸一闪而逝,很快归于平淡,连语调也是寡淡的:“那是冬夜,漆黑的夜。我在水里扑腾,向推我的兄长求救。我以为他是无意,可他决绝而去。后来……他无数次想取我性命。”
可浅媚怔了怔,道:“你是皇帝!”
“皇帝?”
唐天霄自嘲地轻笑,“没有足够实力保护自己的皇帝、皇子和皇亲国戚,与普通老百姓一样命如草芥,甚至比老百姓还不如!我本来有一个哥哥,三个弟弟。他们都金尊玉贵,却死于非命,未能成年。我甚至不得不看着他们死。”
“为什么?”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我。弱肉强食,退无可退,这便是皇家子孙的生存法则。我在襁褓间便因为是嫡长子而被立为太子,更是从小注定了万众瞩目,注定了步步惊心。”
可浅媚只觉他手越发地冰凉了,帮他搓了几搓,道:“北赫也有为了争权夺利兄弟相残的事。不过似乎不会像大周这样,未成年皇子一个都不放过。”
“因为父皇离世太早了,因为手掌重权的大臣太多了,因为每个皇子都可能被抱到九五至尊的宝座上。浅媚,我从小就学着怎么活下去,你懂吗?”
可浅媚嘴唇动了动,居然问道:“你倦不倦?”
唐天霄居然也立刻回答:“倦。可我已输不起,大周已输不起。我要大周在我手中强盛,百姓丰衣足食;我要我的子女摆脱总是受制于人的困境,从此高枕无忧。”
可浅媚闷闷道:“抱负越大,牺牲越多。”
“你有更好的法子吗?”
“也许……没有……除非你不再是大周皇帝。”
“即便我不再是大周皇帝,也会因为曾经是大周皇帝而成为他人眼中之钉。”
她算明白过来了,开始言辞犀利,指甲一下一下掐入他掌心,说道:“就像沈家、宇文家会因为手握重兵成了皇上眼中之钉?你的婚姻也成了砝码,他们家的女儿则注定成了棋子?注定了被牺牲?”
“不错,连我自己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不得不违心地牺牲亲情,友情,还有……儿女之情。对于我,儿女之情也许太过奢侈……尽管,我想奢侈一回……”
可浅媚道:“那我比你贪心。亲情,友情,儿女之情,我都想要。你肯不肯给我?”
不知什么时候,她拿开了脸上一直覆着的荷叶,专注地望向他。
对着那亮如曜石的黑眸,唐天霄心跳仿若漏了一拍。
他迟疑片刻,徐徐地说道:“浅媚,你若信得过我,从今起不要再理会任何朝堂之事,也不用再管任何后宫纷争。朕向你保证,即便呆在皇宫,我们一样可以像寻常夫妻那般,偶尔吵吵闹闹,却总是和和美美。”
他出乎意外地冒出了个“朕”字,听来却格外的诚挚认真,“若你嫌宫里住得闷,等朝中的琐事安排停妥,我便可以时常带你出宫走走,到山上或湖边的别院住一阵,像寻常夫妻那般快活过着。然后……我们生几个孩子吧!山上生的孩子就叫峰儿,湖边生的孩子就叫湖儿,行不行?”
“不行。”
“嗯?”
“难不成山上生的女孩也叫峰儿,湖边生的男孩也叫湖儿?不如生个男孩就叫峰儿,生个女孩就叫湖儿吧!”
“呵……那也行。”
他笑得凤眸挑起,连眩晕也一时觉不出了。
可浅媚望着他苍白却温柔的面庞,忽然发现那些太过沉重的话题果然不适合她,也许也不适合他。
她也倦了,不想再去思考他或她曾经的亲情和儿女之情。
金丝帐暖,杯酒寄天真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她是他现在所珍惜的,他也是她目前所在意的,一切便已足够。
她凑上去,深深吻住他,绵绵缠绕。
唐天霄却绷紧了身体,因她这突如其来的厚爱而惊悚。
“浅媚,不行……不是在湖里,是在湖边……唔……”
事实证明,这种事,只要可浅媚说行,就一定行。
不行也行。
过程和结果都很销魂。
平时两人体力和耐力失衡,可浅媚完全处于劣势,受尽欺凌;这一次,给蹂躏的绝对是晕船晕到无力动弹的唐天霄。
他硬着头皮想要草草结束时,可浅媚促狭地勾住蓄了露珠的荷叶,将夏夜冰凉的露水一滴滴倾落在他的腰腹间,恨得他真想一脚将她踹到水里去。
只可惜身处水上,他当真只能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
她欺他欺得痛快,欺得几乎销魂蚀骨;他却给欺得郁闷,欺得快要魂消魄散。
第二日唐天霄没上朝,连怡清宫都没敢去,因浑身无力和头晕目眩呆在乾元殿,传了太医服药调理。
想来,他从此算是彻底怕了这北赫来的妖精般的女子了。
可他还是得护着她,说不准还得以一生为限。
宫中还在为宇文贵妃的死闹得沸沸扬扬,有司奉旨秘密查案,暂时却一筹莫展。
所有证据明明指向了可浅媚,但唐天霄一口否认,不许往这个方向查办。
有知道内幕的大臣们尚未及提出异议,又有消息传出,说可淑妃给人栽污,欲要投湖自尽以证清白,周帝亲去莲池劝慰半天才安抚下来。
于是大臣们预备上本的异议也搁置了。
指不定什么时候可浅媚有个三长两短,天子一怒,上了折子的大臣们可就成了逼死宫妃的罪人了。
数日后,官方邸抄传出,宇文贵妃病逝,一长串对于其生平行止的逾扬之后,上其尊号为纯懿贞惠贵妃,循礼厚葬。
至于唐天霄是怎样向定北王宇文启交待的,除了这君臣二人,就没有人知道了。
这时,奉旨查案的官员终于有了点头绪,却已不敢惊动唐天霄,悄悄去回禀了宣太后。
唐天霄一边服药调理,一边强撑着去了明漪宫两次,每每都在宇文贵妃灵柩前抚着她的棺椁一呆良久,原本的眩晕之疾竟未痊愈,复添了风寒之症。太医道是伤恸太甚,又着了风,因此开了发汗宽中的方子每天服用,宣太后那边已令人传下懿旨,若无大事,不许惊扰皇帝。
可浅媚在怡清宫听说,心下也是不安。
但唐天霄给她整治一回,连着四五天没过来看她,靳七倒是每日都会到怡清宫转上一圈,找可浅媚或香儿等人闲话一回方才离去。
这晚,可浅媚问了唐天霄正在乾元殿中休养,也不用旁人带路,换了套松花绿的衫子,便走向乾元殿。
唐天霄要静养,连后妃无事都不许过去,故而殿门紧闭。
人人皆知可浅媚盛宠,若她去要求通传,值卫多半不敢不从。
但她不晓得唐天霄心意怎样,若他还在恼她,一口回绝了,岂不大失颜面。
心里这般想着时,她已绕到偏僻幽暗的东侧宫墙处,一闪身便飞了上去,沿了宫墙弓身攀到殿宇边。
乾元殿是皇帝所居,翘角飞檐一色是明亮的金黄琉璃瓦,根本无法藏身。
听到唐天霄隐隐的话语声传来,她已微笑,抽出长鞭来一甩,已缠到了稍远处的檐柱,再借力一荡,便稳稳地钩住廊枋,栖于檐下,再借了廊下深色的沥粉贴金彩画掩护,小心攀往唐天霄卧房方向。
此时正是盛夏,他的卧房窗扇却是大开的,一眼便见久居于乾元殿的张美人和张才人正垂彩袖,捧玉盅,殷殷地侍奉着唐天霄喝酒。
唐天霄随意披着一件杏黄的单衣,连衣带都不曾扣,正从美人手中接了酒盅,扶着窗棂慢慢地喝着酒。
他的气色的确不好,秀颀的身形也似清减了些,但眼眸还算有神采,看来并无大碍。
张美人正在一旁柔声劝道:“皇上身体才好些,需得多多保重。稍饮些酒,便早点歇息吧!”
唐天霄回眸,温和笑道:“朕知道了。这几日辛苦你们姐妹了!”
张美人、张才人含羞道:“都是臣妾份内之事,不敢言苦。”
可浅媚瞧着唐天霄凤眸含情的温存模样,心中已把妖孽二字骂了几十遍。
既是对人家无心,何必这般温情脉脉,平白地碎了多少女子寸寸芳心。因他而死的女子,容容大约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时殿外忽然有动静。
先是卓锐走进殿中,和小内侍说了两句话;小内侍便走进了殿里,片刻后出来,靳七却走入唐天霄卧房,附耳说了两句。
唐天霄面色不变,轻声答了句什么,便继续扶了窗棂喝酒。
可浅媚见到卓锐出现,倒是吓了一跳。
他和陈材等虽是唐天霄亲随,但身在内廷还是有所避忌的,如非特别原因,夜间不会留宿于禁宫之中。
她的轻功虽是高明,在这样敞朗宽阔处处灯烛的殿宇里行动,虽然瞒得过一般内侍,这些千挑万选出来的宫廷护卫就难说了。
好在唐天霄并无异状,把玉盅里的酒喝毕,便向二张道:“朕不喝了,你们也不用再伺侯着,早些下去歇息吧!”
二位美人虽是失望,却不敢流露半分,娇怯怯地告退了,那边便有靳七亲自捧了一大钵汤进来,说道:“皇上,酸梅汤。”
夏日里喝酸梅汤解暑很是寻常,但宫中的碗勺素来精致,不过渴起来三两口便没了,从没看过有人拿那么大的琉璃钵喝汤的。
可浅媚正纳闷时,唐天霄已接过那钵汤来,抿了一小口汤,忽然弯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唐天霄迅速扬手,一大钵汤泛着清亮的银光,飞快地泼了出去,向她当头淋下。
竟是冰镇过的酸梅汤,乍地浇到运着劲的温暖肌肤上,冰得她尖叫一声,手中已惊得失力。
但闻“砰”地一声,她已自檐下重重摔落,疼得扶着腰半天爬不起来。
呻吟之际,冰冰凉凉的酸梅汤水自发际额际滑下,落到嘴中,酸酸甜甜的味道。
靳七已掩着嘴唇,笑得眼没了缝;唐天霄已扔开琉璃钵,扶着窗棂,已是前仰后合,哈哈大笑。
可浅媚扶着墙壁站起身,已是横眉冷对,咬牙切齿:“你作弄我?”
唐天霄笑着弯腰喘气,答道:“不敢。朕听着梁上有磨牙的声音,只当窜了只老鼠过来呢!”
磨牙?
她有吗?
那厢已有宫人跑过来瞧出了什么事,唐天霄忍了笑,摆手令他们退下:“都下去吧,朕闲了,叫了淑妃过来说话。”
虽说可浅媚一身湿透突然出现在乾元殿的模样很是奇怪,但唐天霄这样说了,自是无人敢质疑。
待人散了,唐天霄向她伸出手来,“快进来,先把衣裳换了吧,小心着凉。”
可浅媚抿紧唇,从窗边只一跳,便跳进他屋里,也诡异地笑了笑。
唐天霄立时心生警惕。
但可浅媚并没怎样。
她只是笑容忽然甜蜜,伸手就环了他的腰,亲上他的唇。
唐天霄不过顿了顿,便柔和了眸光,拥住她深相缠绵。
靳七忙低头退下。
片刻后,可浅媚松开手,退了一步,笑道:“皇上先把衣裳换了吧,小[www.qiyebooks.com奇`书`网]心着凉!”
唐天霄这才觉出身上的冰凉粘腻,却是可浅媚衣衫上的汤水蹭湿的;连唇中亦是酸酸甜甜。
他笑道:“罢了,朕正要洗浴,一起罢!”
可浅媚忙要逃开时,他已伸手把她扣住,夹在腋下便走。
如同猫儿扑住只小老鼠般轻便敏捷。
可浅媚本来担心唐天霄会不会趁机报复莲池那晚的事,但他真的只是带她匆匆洗浴了,便携了她的手回房歇息。
她蜷在他身畔,四处嗅了嗅,问:“你不是在静养吗?怎么还常常喝酒?”
唐天霄似乎很疲倦,将她揽紧在怀里,轻声道:“没有。就刚才喝了两盅。”
可浅媚却还是疑惑。
她闻到的,是枕席间的酒气,而不是他唇齿间的酒气。
要喝多少酒,才能在宫女每日清理后,依然有隔天的酒味残存下来?
他锁骨上还有她那一日的啮痕,但他显然不曾计较她让他吃的苦头,连报复也是玩笑式的冰水浇身。
她抚摸着他淡青的眼圈,又问:“你睡得不好?”
唐天霄皱眉,拉过她的手扣了,依然闭着眼道:“没有。睡得好得很。”
“噢?”
又隔了许久,唐天霄低低道:“浅媚,其实朕也不想辜负她。”
可浅媚怔了怔,忽记起床榻边的案上有个细长的锦盒很眼熟。
她略支起身看时,果然是宇文贵妃托她转交给他的那只锦盒,甚至还有半片枯干的柳叶露在盒外。
那夜他给她折腾得都快站立不稳,她回头不见了那锦盒,还以为亲密之时掉入了池中。
原来,竟是他悄悄地收藏了。
这一次,传言竟然不假。
他素来强健,又习过武,绝不至于因她落井下石一回便生病作烧。
他真的因为宇文贵妃而思郁成疾。
或许,这世上最了解唐天霄的人,就是宇文贵妃。
她拖着病弱之躯,却把所有的心力投在了他身上,至死不渝。
如果她顺应着唐天霄的安排,无声无息地活着,无声无息地病着,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无声无息地成为唐天霄安安稳稳达成下一步目标的垫脚石……
除了偶尔的一抹流彩般的记忆,只怕她在唐天霄的心目中,也是无声无息的。
可她却以自己剩余的生命为代价,改变了唐天霄最初的计划,并成功让他抛开对她的所有猜忌,唤起曾经的柔情万千。
他再也做不到心如铁石,对她倾尽生命的情感视而不见。
可浅媚一直猜不透宇文贵妃布下的局是什么。
但她能料定,宇文贵妃做的一切,都是唐天霄早就打算付诸行动的,她只是用她的死,把他的行动提前而已。
于是,她的死,以最知己最贴心的结局,让他不得不铭刻于心。
也许,是一生一世的铭刻。
仿佛有酸梅汤吃到了肚子里,又酸溜溜地泛上来。
可浅媚叹道:“果然是个多情帝王。我该在北赫多找些英勇儿郎相好,玩够了再到中原来,才不算吃亏。”
“你……”
唐天霄果然气急败坏,忽然把她翻转过身,对着她臀部重重一巴掌。
两人间的争执便以可浅媚的惨叫宣告终结。
仿佛置身旷野,四周漆黑,鬼影憧憧,人声鼎沸,看不到一条出路……
天空是通红通红的,潋滟如奔腾的血,炙热如灼烧的火……
奔走的马蹄,绝望的惨叫,放纵的狂笑,女人的悲嚎……
血,火……
“啊,啊……”
可浅媚惨烈地叫出声来,划破乾元殿宁谧的夜空。
唐天霄辗转了许久,刚入睡不久,却被她这声叫唤惊得一身冷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好在他立刻便意识到,这丫头又在做噩梦了。
他忙把她抱起,拍着她的面庞道:“醒醒,浅媚醒醒,你又在做梦了!”
可浅媚哭得喘不过气,失声叫道:“娘!”
唐天霄苦笑道:“哭了娘,下面是不是该喊爹了?你这都什么梦呀?”
可浅媚方才回过神来,梦里的抽泣渐渐止了,依然白着脸只喘气,惊魂未定地握紧他的手,竟顾不得反驳他的话。
这声惨叫却厉害,外面早有宫人在问道:“皇上,娘娘,需要奴婢进来伺侯吗?”
唐天霄道:“快送水进来,再到怡清宫去找一粒安魂丹来。”
可浅媚服了太医开的药,常会做些乱七八糟的梦,因此宫里一直备着安魂丹。有时她给梦境困扰得烦躁了,吃药便时断时续,最近才觉得好些。不想这夜又魇上了。
待可浅媚安稳下来,唐天霄问道:“刚做什么梦了?”
可浅媚摇头道:“哪里记得起来?每次都糊里糊涂,好似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
“怎么会叫起娘来呢?”
“不知道……我连我娘什么模样都记不得,又怎会叫娘?叫母后还差不多。”
唐天霄便不说话。
她吃的那药却是安神定惊催人入眠的,不一时便沉沉睡去。
而唐天霄拥着怀里纤巧的女子,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轻轻地用手指拂着她的黑发,那发丝便如柔软的绸缎般温顺地从指间滑下。
那安然的面庞,习惯性地倾向了他的胸膛。
第二日上午,唐天霄在东暖阁密召卓锐。
卓锐到时,他正默默地把玩着手中的一把桃木梳子,模样有些憔悴。
半圆梳脊,流云花纹,质朴简洁,乃是寻常民家所用。
见礼后,唐天霄问:“卓锐,你确定,你迎回来的淑妃娘娘,便是可烛公主吗?”
卓锐怔了怔,答道:“微臣确定。”
“何以确定?”
卓锐迟疑片刻,才答道:“微臣到达之时,可烛公主不在,微臣曾多方打听过这位公主人品脾性,均与后来猎了雪豹归来的可烛公主一致。并且……可烛公主容貌绝佳,武艺不凡,北赫许多贵族子弟倾慕于她。即便知晓她将到大周和亲,依然有少年向她表白爱意,并有贵族子弟试图劝李太后以别的公主代替她和亲。这些人都与可烛公主相识已久,当然不会认错。”
“便是这些人惯的她。不然这性子哪会这般骄纵?”
唐天霄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又道,“朕的意思,不是问她有没有被北赫人掉包,而是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当年被灭了族的那个可烛王的女儿。朕记得,你也曾说过,她被救出后曾有三四个月之久神智不太清醒,好容易醒来,之前的事全不记得了,又怎么知道自己就是可烛公主?”
卓锐沉吟道:“应该是北赫有人认出了她吧?她生得极好,若有人见过,必定印象深刻。”
“有此可能。但说不准有人故意指鹿为马,趁着可烛灭族的时候给了她这个身份。”
“指鹿为马?这……不可能吧?如果给人拆穿呢?”
“可烛都灭族了,谁来拆穿她?何况,她生得又好,讨人喜欢,又深得北赫李太后宠爱,便是有人发现不对劲,也不会去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
卓锐越听越是疑惑,忍不住问道:“皇上,微臣可否问一句,皇上为何会对她是不是那个灭了族的可烛公主感兴趣?”
可烛部被灭时已日渐衰落,不论对北赫,还是对大周,都没有什么价值。
两国拿她来和亲,不是因为她是可烛王的女儿,而是因为她是北赫李太后宠爱的义女,北赫王的义妹。
唐天霄出了会儿神,揉着太阳穴微微一笑,道:“这个的确没什么重要的。很可能是朕多心了吧?朕觉得……她很可能是汉人。”
“汉人?不可能吧?”
唐天霄沉吟道:“她在梦里回忆起十二岁前的事,在用中原话唤娘。她还说过,当年她重伤苏醒时把北赫话都忘了……其实她不是忘了北赫话,而是她之前根本就只懂中原话。”
卓锐却似松了口气,问道:“是淑妃自己说苏醒时把北赫话忘了?”
唐天霄会意,也是轻松地一笑,道:“不错。她根本没想过自己可能不是可烛公主。不论是谁把可烛公主这个头衔挂到她头上,应该都没打算利用她原来的身份做什么不利于朕或大周的事。否则,就是她记不起自己的过去,也该有人早早告诉了她,不至于这么傻傻地主动报上线索来留给朕去调查。”
他顿了一顿,自语般道:“其实她是谁并不重要,只需全心待朕也就够了。”
“可淑妃……当然全心待着皇上。”卓锐笑着,又问,“那这事要不要查下去?”
“查还是要查的,不然朕总是不太安心。”
他皱眉沉思道,“如果她真是汉人……朕实在想不出,怎样的人家,会生出这样的怪物来?”
卓锐道:“若是汉人,她十二岁时便有一身好武艺,要么来自官场,出身武将之家;要么来自江湖,出身武术世家。”
唐天霄豁然开朗,不觉微笑:“这个听起来像了。这丫头哪里像什么名门千金?分明就是任侠尚气的脾性!若是她家曾卷入江湖仇杀,失去了父母亲人,一个重伤的小女孩没个安排处,很可能便有高来高去的父辈人物趁着可烛之乱将她顶替过去,从此金尊玉贵,又有人妥加照顾,记不记得之前的事,自是不妨。”
他从夜间听到可浅媚唤出那声“娘”后便心存忐忑,甚是不安。
但若这样推测下来,可浅媚不但与北赫无关,也与大周无关。
她已是他的淑妃,哪怕是强盗土匪出身,也比是什么皇家公主或名门千金让他安心。
卓锐本待说什么,见他宽慰,又犹豫着闭了嘴。
唐天霄沉吟着又道:“叫太医改了她药方罢!她那劳什子过去,不想起来也罢。随便改成什么补药,或与目前所用药理相反的药也成,总之,不许伤了她身子,不许做得太明叫她发现。”
卓锐应了,说道:“微臣也叫人再细查查去。若有了头绪,即刻便来回禀皇上。”
唐天霄点头道:“若查出她身世不好,不许告诉她。便让她……神气活现着吧!”
想着她每每因自己是北赫公主得意自负的模样,他不觉又是轻笑,慢慢将那把梳子纳入袖中。
唐天霄年轻强健,又有可浅媚不管不顾跑来说笑着,心思放开了些,不久身体便渐渐恢复过来。
此时宫中有谣言传说,说宇文贵妃之死与沈皇后有关,意在嫁祸淑妃。沈皇后听闻,便找了机会先行为自己辩白时,唐天霄嗤之以鼻,认为捕风捉影之事大可不必理会。
可浅媚一直在等待宇文贵妃所布的那个局揭开谜底,但唐天霄并不愿提及,朝堂内外也安静得很,一时倒叫她看不明白了。
入了七月,可浅媚嫌在宫中窝了一个夏天太憋闷了,便和唐天霄商议,想出宫去走走。
唐天霄道:“等天气凉快些吧!你看别的妃嫔,在宫中都不肯出门一步,你还想出宫。也不怕这日头把你晒成黑炭头呢!”
可浅媚嘿嘿笑道:“她们是白净,那你找她们去呀,何必天天伴着我这个黑炭头呢!”
唐天霄卧在竹榻上懒得理她。
可浅媚便道:“如果你怕热,不如我们去莲池吧!躲在荷花底下行舟,拿荷叶盖着脸,一定清凉得紧。”
唐天霄吓了一跳,苦笑道:“那还不如出宫呢!”
可浅媚抓过他的手来击掌,笑道:“一言为定!”
唐天霄怔了怔,叹道:“春天想出宫时,还懂得变了法子讨好我。这时候却是逼着我了?”
可浅媚忸怩,“那……你要怎样?”
“不如,咱们改个法子……”
他勾了她坐到自己怀里,俯到她的耳边,声音越来越低,笑容越来越大。
可浅媚只觉他的身体似随着他的话语不断升高温度,洁白的牙齿光泽耀眼,如夜间雪漠里窜过的野狼……
她毛骨悚然,尖叫道:“不行!”
“是吗?”
“唔,放开我……”
没人知道最终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一个时辰后,香儿等被唤入房中收拾时,唐天霄已披了衣坐在桌前喝茶,神清气爽,眉目悠然。
而可浅媚却凌乱着小衣软绵绵趴在簟席上,神色幽怨,萎靡不振。
本来在架子上的银盆滚在了金砖上,半盆清水泼洒了一地;可浅媚一贯不离身却很少用得上的长鞭意外地没和外衣放在一处,蛇蜕般掉于湿漉漉的地面。
这回茶壶茶盏倒是在原处,可另一边案上备着的一壶酒却跑到了床上,早已空空如也。
唐天霄问:“痛快吗?”
可浅媚蔫蔫地答:“很痛,越快越痛。”
唐天霄走过去刮她的鼻子道:“谁让你开始不让朕痛快了?看你平时伶牙俐齿,关键时候偏偏笨嘴拙腮了!”
可浅媚给损得差点泪流满面,却已无力反驳,委委屈屈地软在席上一言不发。
宣太后闻得些风声,也不干涉,只把唐天霄叫去,问他:“我的皇孙什么时候出世?”
唐天霄踌躇半晌,答道:“儿臣这就想法子去。”
但他自宇文贵妃逝去后只与可浅媚一处,即便有时独寝于乾元殿,可浅媚想着有两位美人在,或明的,或暗的,都会过来探上一探。
最近他行事谨慎,几个身手极高的护卫轮班值守,见她潜入,顶多悄悄知会一声,却不会拦她。
她缠得这样紧,渐渐连沈皇后都不太容易见到唐天霄了。偶一见面,连她都能发现他和颜悦色背后的敷衍。
可如此一来,宣太后的男孙便只能指望可浅媚的肚子了。
唐天霄便问她:“你什么时候给朕生个峰儿出来?实在不成,湖儿也行。”
可浅媚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道:“大概已经有孕了吧?”
唐天霄默算其月事,瞪了她一眼。
可浅媚嘿嘿笑道:“哄你欢喜欢喜呗,不行吗?”
唐天霄无可奈何道:“行……”
可浅媚也晓得他给太后催得厉害,却再不肯把他推到别的妃嫔那里去,只自思道:“我们昨日还曾在一处呢!说不准这会儿已经有个峰儿或湖儿在肚子里了,没长大罢了!”
唐天霄无言以对。
但他倒真的有想法子。
他亲身到大相国寺斋戒祈福去了,据说是求子嗣繁盛。
他想求得足以继承大统的龙嗣,却带着淑妃去祈福,而将中宫的皇后娘娘抛到脑后。
随着宇文贵妃的死,一场赫赫扬扬的生辰宴会后,原本备受尊崇的沈皇后,竟失宠了。
皇帝的大队銮驾驻守于大相国寺时,唐天霄已携了可浅媚出现在瑞都城的市集上。
唐天霄一身文士装束,温文尔雅,清秀俊逸,看来就是个出身书香门第、手无缚鸡之力的娇贵公子,怎么也看不出身负武艺;
可浅媚绾着清爽的堕马髻,用一根镶着明珠的草头虫翡翠簪簪住,一身天碧色薄衫子,打扮得也是简单。跟随着的卓锐、陈材依然是普通人家的随众装束。
论起他们的装扮,其实并不出众;但有可浅媚这样容色的女子在,想不出众也难。
她来自异域,也没那般浓重的男女大防观念,见行人频频回顾,更是顾盼莞尔,颇是自得。
唐天霄拿她没办法,便不去看她招蜂引蝶的模样,只留心城中吏治民生。
江南本就是鱼米之乡,这几年唐天霄止息干戈,轻徭薄赋,京城瑞都更是繁华富庶,物阜民丰。
他们骑了马一路行去,但见六门九衢间,庭宇相袭,冠盖辐凑,锦衣云合,已是盛世大治之象。
唐天霄低声向可浅媚笑道:“浅媚,你信不信,千载之后,你夫婿将是青史上最传奇的一代帝王!”
可浅媚点头道:“那是。动辄微服出游,流连于秦楼楚馆,还擘爱异族公主,那些说书的就是掰也会掰出一段传奇来。”
唐天霄恨得悄悄抓了她垂在后背的一小缕头发,用力一拽。
可浅媚痛得尖叫,要赶过去揪打时,唐天霄早就大笑着拍马逃开。
卓锐、陈材见这二人顽童般逐闹于街衢之上,皇帝不像皇帝,妃子不像妃子,不由相视苦笑,只得暗中吩咐了随行的暗卫加倍提防,以免被人识破行藏,生出不测之变。
逛了一圈,找了家酒楼进去问时,却已没了单间。待要另去找一家时,店小二笑道:“这时候客人最多,别家只怕也没了。我们楼上还算清静,又有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半个瑞都城的风光呢!何况我们家有几道北赫那里传过来的新菜式,别家可尝不到。”
唐天霄转头见可浅媚两眼放光,笑道:“好罢,那我们便尝尝那新菜式吧!”
楼上客人颇多。出门在外,也顾不得讲究许多礼节,因而卓锐等也一起入坐。
唐天霄远眺着自己治理下的瑞都城,可浅媚等人却对小二介绍的北赫菜大感兴趣。
不多久几样菜送过来,却是一盘炙牛肉、一碗牛脯羹和一碟干酪。
可浅媚尝了尝,顿时大失所望,说道:“这哪是什么北赫菜式?什么时候再回北赫住一阵才好。那里的牛羊、美酒和少年郎都是一等一的。”
唐天霄道:“这个也容易,隔几年我带你去吧,顺带可以看看那些你魂牵梦萦的北赫少年郎。”
可浅媚一怔,问道:“啊,怎么去?”
唐天霄森森道:“打过去喽!”
可浅媚噤声,挥手叫了小二过来点别的招牌菜了。
正在等着上菜时,只闻楼梯口传来悠悠的吟唱:
不向花前醉,花应解笑人。
只应连夜雨,又过一年春。
日日无穷事,区区有限身。
若非杯里酒,何以寄天真……
几人回头看时,却是一个占卦的道士晃晃悠悠走了上来。
小二忙拦道:“喂,你这道士,怎么闯这上头来了?回你大街上找主顾去!”
道士笑道:“我不找主顾,今日我是你的主顾。”
“这……”
“老道也要吃饭,上来不得吗?”
小二将他打量又打量,才道:“咱们这店,得先付帐后吃饭。”
唐天霄等过来这许久,却没见提这规矩。
小二如此说,显然是怕跑来个吃白食的了。
道士也不着急,在袖管里掏了片刻,便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来,叹道:“幸亏昨日那主顾赏的孔方兄尚在,不然这状元楼的门槛可就跨不过来了!”
小二立时转过脸来,也不说要先付帐了,笑道:“道爷请坐,请问要点些什么菜?”
道士摇头,恰恰唐天霄等人的邻桌空着,遂上前坐了,犹自摇头晃脑道:“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
可浅媚轻笑道:“这道士倒是有趣。”
唐天霄细细打量,只觉这道士长相虽是平凡,却神采卓异,风清骨峻,心下也是纳罕。
这时他们后来点的菜也送了上来,遂令小二将之前的北赫菜撤走。
道士正刚点了两样菜,忽抬头看到小二要端走那几样,忙道:“可烛来的那位姑娘,老道也想尝尝北方的口味了,不如赏了老道吧!”
可烛来的姑娘?
可浅媚吃惊,将那道士看了又看,和唐天霄相视一眼,才道:“好呀,你也尝尝,这是不是北赫的风味。”
小二只得将那几样菜放到道士那桌上。道士便满意地点头:“这些便足够了。刚才点的便不要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