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4部分

《薄媚·恋香衾》》 · 寂月皎皎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小二目瞪口呆,欲要发作,却又不能。

他明明吃了白食;但这几样菜,也明明是客人真金白银买下来的。

唐天霄心生警惕,却微笑道:“若非杯里酒,何以寄天真?无酒怎么下菜?小二,给这道士两壶酒吧,记在我们这桌便是。”

小二松了口气,笑道:“原来你们是相识的故人,那敢情好。”

那道士却自在,向唐天霄一揖以示谢意,便接了小二送上的酒,自斟自饮,自得其乐。

唐天霄悄问:“浅媚,你没见过这道士?”

可浅媚摇头,也悄声答道:“应该没见过。北赫的中原人不多,道士更少。若是在北赫见过,不会没印象。来到大周么,不是给你的护卫押着,就是给你的后宫关着,哪里有机会见着这些奇人异士呢?”

唐天霄听她说得不好听,瞪了她一眼,继续吃着饭菜不提。

那边道士喝得开心,却拿筷子敲着杯盏悠悠而唱:

锦筵红,罗幕翠,

金丝帐暖良辰美景不虚过,

坐拥天下怎嫌美人珠玉多?

叹兴亡一梦,

无常上门何处躲,

总逃不过共他见阎罗!

闻道江南好,

野水碧于天,

中有白鸥闲似我。

且不如,

杯酒寄天真,

玉笙吹老里看碧桃花落。

他的声音虽是沧桑,却极富穿透力,清楚地传到楼上每个人的耳中。

这词也颇有点看透红尘高蹈于世的味道,八成的客人都听住了,连卓锐、陈材都住了筷,静静地倾听着。

唐天霄皱眉道:“唱得倒是轻易,究竟谁能看得开?左不过是那起求功名求富贵不遂心的人编出这些词儿来自抬身价而已。那个大名鼎鼎的青莲居士更矫情,‘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假若他得了玄宗重用,封侯作宰的,看他还会不会想着什么散发弄扁舟!‘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也是笑话。他只是眼高于顶,不想‘摧眉折腰事权贵’而已。”

众人愕然。

这时,只闻酒盅“当啷”落地,碎在唐天霄脚下。

他忙转头时,可浅媚抱住头皱紧了眉,已是脸色苍白。

他忙问:“怎么了?”

可浅媚疑惑地望着那道士,低声道:“他唱的这个……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听过?”

“刚听着,忽然便像想起了一点什么,这会儿却又想不起来了。”

这倒像是她那些难缠的梦境了。

唐天霄将自己面前的茶水递到她唇边,道:“喝口水定定心神。若是不舒服,咱们就回去吧!”

他最近另有布署,出宫后随处有暗卫保护,倒也不怕区区一个可能心怀叵测的老道士,但可浅媚的状况,他却不能视若无睹。

何况,若不是她想着出宫,他也不会挑在这时候微服出游。

可浅媚喝了两口水,安坐片刻,神色渐渐好转,笑道:“没事。也许……这歌让人听得有些神思飘忽吧?哎,玉笙吹老里看碧桃花落,当真好意境!说得我也想找个有山有水有桃花的地方隐居,每日家吹笙喝酒了!”

她后来头疼,却没听到唐天霄的评价。

唐天霄便皱眉道:“就晓得这些歌儿曲儿最能移人性情。吃东西吧,吃完了咱就去荆山。”

可浅媚奇怪地望他一眼,总算看出他并不高兴,遂也不提了,低头吃饭养精神。

若她精神不好,恐怕真的会给唐天霄拘到大相国寺吃斋念佛了。

好在道士吃得开心,再没有唱什么出人意表的歌曲,酒楼上也便恢复了原来的喧闹。

一时吃完了,唐天霄等人正要走,道士却也吃得饱了,摇摇晃晃走过来一揖,说道:“多谢诸位的饭菜!老道无可报答,就免费为各位排上两卦吧!”

唐天霄淡淡道:“我不信命。”

道士笑道:“那你信不信运气?”

“运气……你排卦能改变运气吗?”

“不能。”

“那我为何要排卦呢?”

唐天霄不温不火,却油盐不侵,显然不打算和这来历不明的道士纠缠,站起身来就要携了可浅媚离去。

这时,道士怅然道:“也是,何必排卦呢?那年我排出这小姑娘有血光之灾,恐会再世为人,可还不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哎,罢罢罢,莫悲身外无穷事,且进生前有限杯!”

他将唐天霄他们那桌的酒壶提起,一气将里面剩下的酒喝得尽了,便歪着腿脚要离去。

可浅媚心头却突突地跳起来。

她忍不住上前问道:“道长以前为我卜过卦?在可烛吗?”

道士笑道:“应该是你吧?虽是长大了,到底五官在这里,连这副薄命相貌也不曾更改。”

可浅媚道:“哦?我长着一副薄命相貌?”

道士叹道:“美人薄命,自古皆然,姑娘不必戚伤。”

唐天霄已是愠怒,唤道:“浅媚,不必理他。听卜者之言,从来只是徒乱心志而已,根本于事无补。”

他看似随性洒脱,实则个性刚强,意志坚定,尤其是面临大事之际,更不想被巫卜之言影响自己的判断。如今听这道士这般说可浅媚,已经恼火不该与他废话这许久。

道士却道:“于事无补倒也未必。美人薄命,无非因为美人往往太过幸运,才致天妒红颜。你瞧那些红颜未老恩先断的上阳宫人,不就活到了白发苍苍,安然终老?要不,我再为姑娘卜一卦,看有没有破解之道吧!”

可浅媚正犹豫时,道士已从身后抓出一个大大的签筒,道:“若怕麻烦时,就抽支签吧,老道帮解着看看。”

唐天霄看出可浅媚已然动心,嘲笑道:“破解之道自然是有的。不知打算收我这傻丫头多少的孔方兄?”

可浅媚知他不悦,向他嫣然笑道:“横竖我夫婿待我最好,不会舍不得孔方兄,对不?”

她一边安抚他,一边已匆忙抽出支签,举起看时,却是一丛盛开的荼蘼,遂笑道:“这花儿素淡了些,可也没什么不好。”

道士瞥了一眼,将签筒放在桌上,摸了五枚铜板掷下,然后皱眉,久久不语。

唐天霄便替他说下去:“道士大约要说,这是大凶之兆了吧?”

道士叹道:“还真是大凶之兆。送这姑娘四句签文吧!”

他慢慢念道:“转烛复飘蓬,香梦本无根。荼蘼尽空枝,裁得落花恨。”

唐天霄通晓诗词,立时冷笑,“这是说她会四处飘泊无枝可依?放心罢,你这签,是怎么也准不了的。回去后我便拿个笼子把她装起来,看她往哪里飘去!”

可浅媚瞪他,他却不理,夺过她手中的竹签,便掷回签筒中。

那支荼蘼竹签倒是稳稳地落入筒中,但他收回手时,细缣的袖子居然勾上了其中一支签,轻轻带了出来,落于桌面。

这道士的签筒颇大,其中装了怕不下于百余根竹签,大多被人抓握得久了,极是光滑,这根虽然也已陈旧变色,边缘却还有些粗糙,显然很少有人抽中这根签。

此时竹签掉落,桌边几人却都看得清楚,竟是一条破空而出的怒龙!

这一回,连唐天霄自己也怔住了。

道士倒吸了一口凉气,笑道:“原来竟是大贵之人!老道失敬,失敬!”

他拾起原来为可浅媚排卦的五枚铜板,再次掷下,定睛细看了,感慨道:“果然是天下至尊!”

唐天霄也吃不准这人到底是借了卜辞试探自己,还是早就知晓了自己身份。

但这道士面对他时如此泰然自若,也足可见得绝非常人。

他笑道:“既然看得出我是大贵之人,该说我这是大吉之卦吧?”

“日中而昃移,月盈则蚀亏。晦朔如循环,亢龙必有悔。”

道士念罢四句签文,叹道,“阁下龙姿凤采,一生富贵。但这签文,未必就算得大吉。念在阁下送我的那两壶酒,就劝阁下一句罢!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若不去求那圆满,也便可免得日后心生悔意了!”

唐天霄问:“什么是圆满?”

道士一呆,道:“阁下心中想着什么能圆满,那什么就是圆满。”

唐天霄嗤笑:“你连我心中的圆满是什么都不知晓,又凭什么解签,凭什么破签?”

道士无奈叹道:“如能揣透无上天心,那老道不是老道,该是老神仙了!”

可浅媚却还记挂着唐天霄要用笼子装她之事,问道:“不知我那转烛飘蓬,又会转到哪里去,飘到哪里去?”

道士便继续叹息:“如能勘破荼蘼香梦,那老道不是老道,该是老神仙了!”

这时,连他们身后的卓锐都已忍不住喝道:“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少来惑乱人心!”

唐天霄笑了笑,牵过可浅媚的手,道:“走吧,别让这无知道士坏了兴致。”

道士给他再三讥讽,也似有些着恼,赶在他们后面说道:“老道虽不知道那个,不过倒也知晓,开到荼蘼花事了。荼蘼花尽,果熟蒂落,最迟不过二九时节;‘裁’字有金石之音。若按此推算,姑娘当于二九年华,殒于刀兵之下。”

唐天霄登时大怒。

可浅媚却回过身来,盈盈笑道:“这么看来,老道你可真算错了!”

道士怔了怔:“错在何处?”

可浅媚笑道:“我今年已经十九了,还好好地站在这里,你这二九年华,难道是指我二十九岁?”

道士呆住,抓着五枚铜板低头苦思:“难道方才我把卦象看错了?”

几人出了酒楼,骑马前行时,唐天霄吩咐道:“卓锐,派人跟紧那道士,查明他底细,速来回报!”

“是!”

“如果查不出,即便斩了,顺路问问他,有没有算出自己的忌日!”

“是!”

可浅媚吃了一惊,笑道:“你哪来那么大的火气?就当他耍了我们,刚才我也耍了他一下,也算扯平了,没必要取他性命吧?”

唐天霄却恼怒地叱道:“叫你别和这道人说话,偏不听!听来这些话堵心,很舒服吗?”

可浅媚道:“堵心?我没觉得堵心呀。”

唐天霄一甩马鞭,马儿嘶鸣一声,飞快地窜了出去。

三个字在马嘶里重重地落了下来。

“我堵心。”

时自今日,能让唐天霄堵心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而此后能让他堵心的人只怕会越来越少。

他说了要去荆山,可他出了城却径自往南,奔往玉簪湖去了。

此湖沿岸生长了不少丛玉簪花,又一说其狭长挺秀,水色如玉,因此得名为玉簪湖。

但据可浅媚评来,玉簪花白天含着花苞跟簪子似的冒在叶子里,夜间方才盛展,着实无趣得紧。就如玉簪簪在云髻雾鬟间还能为俏丽容色增光添彩,簪在碧油油的大叶子里则像七旬老妪敷着胭脂戴了山花满头,矫情得过了头。

卓锐常在京城附近行走,倒也熟悉,在前引着路说道:“此时木槿、紫薇也是盛开时节。我们预备的别院周围便有许多,出门便能见到。看,就在前面那山坡上。那座檐角往外挑着的阁楼,可以把整个玉簪湖一览无余。若是懒得出门,只在阁楼上备着美酒小菜,便可赏景怡情了!”

可浅媚笑道:“好容易出来了,不出门哪行呢?我看着这湖里有荷花又有菱角,怎么着也该备上一条船儿游游湖吧?”

卓锐点头道:“这也是好主意。”

话未了,忽觉背脊一阵发冷,忙回头看时,唐天霄一双凤眸,正幽幽杳杳地自他脸庞转开,盯向可浅媚的后脑勺,铿然若刀锋掠过。

江山如画,欢游莫辜负

他不解其意,却也懂得察颜观色,立刻闭上了嘴。

唐天霄道:“浅媚,你这张嘴巴还真爱占便宜呢!要不要多给些机会你锻练锻练?”

可浅媚顿时头皮发麻,立刻转移话题:“卓无用,木槿花多的话,摘些漂亮的回去拿油炸一炸,好吃又好看。”

卓锐觑着唐天霄脸色,已经不敢接话。

唐天霄叹道:“你还有更多焚琴煮鹤的主意吗?”

可浅媚委屈了,“用花裹了面炸出来的叫面花,吃那个不晓得是多雅的事呢!你没听说是你没缘分,到时让人做出来我一个人吃好了!”

她一拍马背蹿到前面去了。

唐天霄皱眉问:“卓锐,当真有这种吃法?”

卓锐答道:“木槿花的确有清热凉血、解毒消肿之效,民间是有拿来做菜的。”

“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是药三分毒,各人脾胃体质也不一样,这类鲜花又是少见的食材,公子万金之躯,宫中自是不敢在膳食中用这些做菜。”

唐天霄听着,自思的确霸道了些;

何况此之砒霜,彼之蜜糖。

他对莲下泛舟深恶痛绝,她却的确是兴致勃勃。既然特地带她出来游玩,又何必扫了她兴?

他这般想着,拍了马飞快赶上前去,已向她笑道:“要论起最好看又最好吃的花儿,可不是木槿花。”

可浅媚果然转过头来,问:“那是什么花?”

“眼儿媚。”

“眼儿媚?没听说。什么样的?”

唐天霄侧头,耐心地形容给她听:“嗯,是一种很妩媚的解语花,你回去照一照镜子,就晓得是什么样了!”

可浅媚才知他又在逗自己,冲他嫣然一笑。

果然很好看,而且……一定会很好吃。

这一点唐天霄已经印证过很多次,并在当晚进一步得到确认。

第二日,二人继续在玉簪湖附近流连赏景,饿了便在湖边阴凉近水处歇下,和卓锐、陈材吃了早就预备下的饭菜和美酒。有草木的清芬和鸟雀的啼鸣佐餐,自是另有一种完全不同的风味。

午后唐天霄欲带她回别院小憩,可浅媚却是不愿,眼错不见便悄悄儿爬上一条小舟上,自顾划到湖里,很是惬意的卧在船舱休息,由着小舟慢悠悠地飘摆。

她摘了张大大的莲叶盖住整个面庞,唐天霄再怎么脸色黑沉似铁,她既看不到,也便惊吓不住她了。

此处花草繁盛,沿湖丘陵低矮,无甚野物可猎,唐天霄无奈,找了鱼竿来钓着鱼,却已百无聊赖。

卓锐等人跟了唐天霄多年,也是直到此时才看出,大周这位年轻帝王天不怕地不怕,却很怕坐船;联系起上次他在莲池呆了个把时辰便因眩晕传太医之事,更可猜出他晕船晕得不是一般厉害了。

但还没一柱香工夫,唐天霄原来坐着的地方便只有一把鱼竿了。

湖水潺湲间,小舟悠悠地随微风荡漾。

舟上卧着的人,已经成了两个。

他们头部俱顶着大大的荷叶,素淡的衣角和袂带在风里缠缠绕绕,仿佛要融作一处,竟看不清是以怎样的姿势小小的船舱内相拥在一处。

蓝天白云,青山绿水,翠叶红莲,还有紫木槿,雪玉簪……

那般清澈明亮的天地里,传来女子清澈明亮的歌吟:“荷叶荷花何处好?大明湖上新秋。红妆翠盖木兰舟。江山如画里,人物更风流……”

唐天霄将面庞贴着她的肩颈,闻着在她身上独有的淡淡荼蘼芳香,闭着眼睛笑问:“怎么不唱了?”

可浅媚迟疑了下,道:“这个词的下阙不好。”

“怎么不好了?”

“千里故人千里月,三年孤负欢游。一尊白酒寄离愁……哎,聚散无常,不该唱这个。”

唐天霄却道:“唱也不妨。我辛苦经营至今,若还需去经受什么聚散无常,这个皇帝也委实当得无趣了。”

话音未落,唇已被暖暖地衔住,有柔软的舌尖探入,魅惑般的荼蘼甜香便愈发浓郁,渐盖住了周围花草的清芬。

他没忘记上次吃的亏,料着光天白日之下她未必敢怎样,只在缠绵一阵后低低警告:“别再乱打主意!小心让你明天起不了床,以后再也不带你出宫!”

可浅媚嗤笑:“你怕了?”

“嗯?”

“嗯,算是我怕了吧!”

她抱紧他,看着荷叶下质疑的双眸,又去亲吻他。

待他在飘飘欲醉的愉悦里快要忘记探究她含义模糊的回答后,她道:“我[www.qiyebooks.com奇`书`网]怕把美男子害成病西施,既不好看,又不好玩。”

又缠绵了片刻,唐天霄才恍惚觉出,她的话里有话。

他居然让这个本该被他玩弄于掌心的小姑娘调戏了!

虽然这次没人作弄,两人上岸后唐天霄还是有些不适,只是再不肯让可浅媚有机会嘲笑,强撑着继续陪她游玩。

可浅媚见他脸色有点发白,到底心疼,早早拉了他走回别院休息,一路和他计议道:“这里地方小,也看得差不多了。不如我们仍去荆山吧?不然去梅山或香山,去打几只狍子也好呀!”

唐天霄道:“人太少,打猎没什么趣儿。”

可浅媚道:“你令人进城,悄悄儿把庄大哥和唐二哥叫出来,不就热闹了?”

唐天霄不答,随手从路旁摘了朵木槿花簪到她发际,笑道:“穿着淡色衣裳,戴朵艳色的花儿,整个人都似精神不少。”

“是吗?”

可浅媚便知他是不愿意,故意岔开了话头,心下有些失望,只不敢流露出来。

提到荆山,唐天霄放缓了脚步,落到后面问稍远处跟着的卓锐:“瑞都那里,有没有异常?”

卓锐低声答道:“相国寺有七公公在,外人进不了皇上和淑妃静修的精舍,应是无碍。自皇上在那酒楼故意说了要去荆山,便有专人监视着酒楼里的可疑人等。其中那个道士在大街上摆了半天摊,傍晚时被成安侯府的轿子接走了。”

“天祺?”唐天霄皱眉。

“是。暗卫不敢惊扰成安侯,因此只在府外守着。据说今天并没有出来。荆山那里则多了些外地商旅,行迹有些可疑,因怕打草惊蛇,一时未敢惊动。”

唐天霄点头,“监视着罢,记得行事谨慎。”

两人正商议着时,忽闻身后马蹄的的,回头看时,却是一行五人骑着快马飞奔而来。

这行人衣着甚是普通,但眉眼凌厉,唐天霄、卓锐等俱是高手,一眼便看出这几人都是练过武的,连胯下马匹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

瞧他们风尘仆仆,行色匆匆,该是赶着远道;但这里并非官道,不知为什么又会绕到这里。

他们下意识地先避到一旁的树丛中,看这五骑飞奔过去了,正猜疑间,前面已传来连声惊叫。

唐天霄一抬头,已是苦笑,问:“他们惹她了?”

卓锐也自疑惑:“我也不曾看清。”

他们只看到可浅媚的长鞭已执在手中,对准其中一人飞快甩出,打得那人捂着眼睛惨叫一声,已自马背上摔了下来。

他身后的马匹一时止不住脚步,保持往前冲的惯势,却和之前的马匹撞作一处,马上之人虽未掉落下来,却也惊魂未定。

而他被打的同伴,正嚎叫着从地上爬起,拖过腰间藏着的单刀,擦一把左眼上糊着的血,便劈向可浅媚。

这壮汉只顾愤怒咆哮,一时没感觉出太大的疼痛来,却看不到自己的可怖模样。

可浅媚这一鞭的力道极大,而且是冲着人体最脆弱的眼睛而去,不但他那张脸打得开花,更是生生地把这人眼球打得靡烂,眼见得左眼已是废定了。

他要打还回去时,可浅媚竟不曾打算罢手,长鞭宛如活了一般,毒蛇般窜向他,飞快地缠住脖子,勒紧,拽直。

这人的单刀还没来得及碰到她衣角,便已失力松开,双手用尽力气去拉缠上自己脖子的长鞭,却已给勒得剩下的一只眼睛高高往外突起,打烂了的眼球在眼眶边簌簌跳动,嘴巴在纵横的鲜血里大张着,却已发不出声音。

可浅媚显然要置他于死地,恨毒地盯着他时,目光幽灼,仿佛要喷出一团火来,生生地将他烧死,挫骨扬灰。

落在最后的那人已是大惊,忙跃下马来持刀救同伴时,可浅媚飘身避开,一弯腰将地上的单刀捡起,以左手抵挡攻击,右手却还紧持长鞭,毫不松力。

跑在前面的另外三人此时也拍马赶了过来,叱喝着各取兵刃袭向可浅媚。

可浅媚一声清叱,右手迅猛一带,不远处的唐天霄等人便见识到了她那据说将高大的雪豹活活缠死的鞭术。

那失了眼睛的壮汉,尽管身体魁梧,却被她的长鞭带得整个儿旋了起来,飞到了与原来位置相对的另一个方向。

蓬勃森冷的杀气在这一刻骤然间爆发开来。

给鞭梢拖得头晕眼花的壮汉一低头,看到了同伴本来刺向可浅媚的剑锋自自己胸腔贯穿而出。

一直被紧扼住的喉咙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叫,不可思议地用剩下的那只眼睛瞪向可浅媚。

可浅媚的长鞭已经收回,看着那具魁伟的身躯在眼前摇摇欲坠,悠悠地说道:“欠下的,总是要还的。迟早而已!”

那壮汉眼睛里浮过一丝恍然大悟,却飞快地失了神采,人如巨石般直挺挺地砰然倒地,竟是死了。

唐天霄骇然道:“这丫头疯了!”

壮汉死的时候有片刻正面向他们,卓锐倒是看出了一点端倪,忙道:“皇上,这人我们都见过。”

“见过?”

唐天霄皱眉。

他何等样尊贵的身份,素日那些并不十分亲近的臣僚婢仆,莫不低眼顺眉,不敢仰视,他们固然不容易看清他的长相,他却也不易瞧得清他们的模样。

卓锐低声道:“那日在大理寺审兵防图一案时,刑部尚书刑跃文亲自带了犯人和部分证人过来,其中押解突尔察的人里,便有这个人。”

他犹豫片刻,又道:“在皇上到来之前,因突尔察桀傲不驯,此人曾动手毒打过他。突尔察那案子牵涉甚广,敢毫无顾忌当众折辱可淑妃或突尔察的人,必定是想害他们的那些人的心腹。”

仿佛晕船或晕水的症状突然在这时候发作了,唐天霄胸口有点发闷。

他自语般道:“突尔察之死,她的确很是愤愤,但事了之后,朕把刑跃文削爵外放,又重赏了留在瑞都的那些北赫人,突尔察更是加爵厚葬,她并未再多说什么。”

卓锐道:“敢问皇上,若她请求皇上诛杀刑大人及其党羽,或者看得更清楚些,想牵连刑大人背后的那些人,皇上会听她的吗?”

唐天霄默然。

刑跃文再怎么着官居一品,威风赫赫,没有沈家的支持,绝对不敢向宫里最受宠的淑妃娘娘用刑。

而沈家显然是唐天霄暂时不敢动或者不想动的强悍势力,他的策略绝对不会因为心爱的妃子死了个把心腹便有所动摇。

许久,他才道:“也好,至少我们如今看到了这位北赫第一奇女的真正实力了。”

荆山刺客以及大闹熹庆宫之事,可浅媚都另有算计,明显都留了后劲。

方才挥手之间便轻轻断送那个健壮如牛的汉子性命,才是她不留余地的杀着。

她很聪明。

知其不可为便不为,只是默默地等候机会,杀他个措手不及。

唐天霄不致于因为她杀了个无干大局的沈家党羽大发雷霆;便是真的恼怒,如今人在宫外,她施展出百般手段哄回他的欢心也不难。

从她下面的出手也可明显看出,她的确只想杀那个害过突尔察的壮汉,并无取其他人性命之意。

对方堂堂四个彪形大汉围攻她一个,连她衣角都沾不上;而她后面用鞭的力道明显小了许多,虽然抽上去免不了皮开肉绽,再也不会致命。

缠斗半晌,她冷笑道:“真的想死?我可真要成全你们了!”

话音落下,鞭梢过空的锐啸划过,利落地将最靠近自己的那人抽翻在地。鞭梢再扬起时,已有一溜的血珠滑落。

这哪里像鞭子,倒像是刀子。

几个大男人变了脸色,不觉手底缓了缓。

可浅媚虚甩了下鞭子,歪着头眯眯笑,“还不滚?”

四人犹豫着一时没再动手,然后不知谁喊了声:“大事要紧!”

便见四人抱过地上死去的同伴驮到马上,跳上马便向前飞奔而去了。

唐天霄皱眉看着,立时吩咐道:“叫人截住他们!”

卓锐忙道:“陈材已经去了。”

可浅媚注意到他们终于肯从树丛中走出,冲他们笑了笑,拍拍手,转身到水边去清洗她的蟒鞭。

唐天霄踱过去,负手看着清澈的湖水在她长鞭的抖动下飘开一缕缕殷红,渐渐将近处的水面都荡作浅红,叹道:“好好的一个女孩儿,沾了一身的血腥味儿,估计这年头除了我没人敢要你了。”

可浅媚张一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唐天霄已敲敲她的头,微笑道:“别和我提什么北赫好儿郎,我嫉妒起来砍脑袋比你砍起来要快多了!”

可浅媚摸摸自己脖子,咂嘴道:“那我还是不提吧!砍他们脑袋比砍我自己脑袋还让我心疼。”

这一回唐天霄却没有乱喝飞醋。

他沉默片刻,叹道:“我也算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那些北赫武士对你死心踏地,未必就是喜欢你。不论古今,不论大周还是番邦,待之以国士者必得对方以国士报之。倾国倾城的美丽和远超群侪的身手并不是让他们倾心相报的主要原因。”

可浅媚走到稍远的清水处将长鞭再清洗了一遍,才取出帕子细细擦着,低声道:“不论为着什么原因,只要他们待我好,我必定也会待他们好。若他们因我死了,我必是要报仇的。”

“报仇……”

唐天霄叹道,“你还真能记仇,连个帮凶也不放过。怎不想着还有主谋要对付?这一行人鬼鬼祟祟,说不准藏着更大的阴谋呢,你怎么就放过他们了?”

可浅媚抬眸,嫣然一笑,“主谋?主谋皇上不是正对付着吗?这四个人……跑不了吧?”

见她笑得狡黠,唐天霄心里又不自在了,“喂,怎么跑不了?你该不会故意放了他们吧?”

可浅媚将长鞭扣好,搂着他脖颈吃吃地笑:“我好好的一个女孩儿,沾了一身的血腥味儿,只怕连你都不敢要了。所以这些脏手的事,留给皇上去做吧!”

唐天霄咬牙切齿,真的想伸出手扭断她脖子了。

可这时,可浅媚偏偏扭住了他的胳膊,嘻嘻笑着拉他,“咱们快回去吧,好好地打了一场架,饿得很了!”

唐天霄莫之奈何,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此事揭过不提。

回到别院不久,便有陈材急匆匆过来回报此事:“皇上,人是截住了,死了两个,还有两个带回来的途中吞毒自尽了!”

“吞毒?哪来的毒?”

“预先藏在牙关中,咬破后片刻工夫便中毒而亡。”

“有搜身吗?”

“有……但身上并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物品,也未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唐天霄沉思片刻,道:“他们不惜为保守秘密自尽……又这般行色匆匆,甚至不敢走官道,多半身上藏有性命攸关的重要物品!再去搜,和卓锐一起去,把他们所有的随身物品一一检查,特别留意有没有可以作为凭据的信物、书信之类。”

陈材应诺而去。

唐天霄坐在桌边,喝着茶沉思片刻,抬眼看到可浅媚正倚了窗棂出神地望着窗外的紫薇,笑道:“也许真该让你出手捉他们。认识陈材、卓锐的人太多,他们晓得是我的人,这都不抱求生的指望了!若是落到你这个村姑手里,多半还会想着怎么逃出去,再不会自寻死路。”

可浅媚转头笑道:“这事我不好插手。”

“嗯?”

“你曾和我说,不要理会任何朝堂之事,不要去管任何后宫纷争你便保证我们一样可以像寻常夫妻那般,吵吵闹闹过着,和和美美一辈子。我只管找害了突尔察的人报仇就行。再管其他人,涉及了朝堂之事,你心里又要不痛快吧?”

半冷的茶水有点涩,入了口居然难以下咽。

唐天霄问:“原来你是因为怕我猜忌才放走了他们?”

可浅媚黑眸凝睇,许久,那眸心如被微风拂过的一池秋水,慢慢漾了开来。

她执住唐天霄的手道:“我不怕你猜忌。可我想和你像寻常夫妻那般过着,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唐天霄忽然便什么责怪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紧紧地将她拥住。

哪怕只是慧黠地故意讨他喜欢,她也是因他而深思熟虑。

求的是有那一个人,可以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梦想,他自然也只能欢喜地帮着她,一起实现这个梦想。

一切尘埃落定后,他们应该会比寻常夫妻幸运并幸福百倍。

晚膳后,卓锐、陈材匆匆来见,却带来一把折扇。

此时暑热未去,随身带把折扇也不希奇;而这柄折扇看来甚是寻常,骨架粗糙,画工平平,市集上随处可买。

唐天霄持在手中将扇上的诗画也看了,疑惑道:“哪里不对了?”

卓锐答道:“这扇子极普通,却用上好的丝帕小心地层层包了,裹在几件衣物中,放在行囊的最里面。”

唐天霄眉眼一跳,即刻让人将灯烛又移了一盏过来,对着光细细察看。

可浅媚笑问:“卓无用,你怎么没想办法先把其中玄机找出来?害皇上黑灯瞎火研究这个!”

卓锐垂头道:“微臣愚昧,一时还未能发现其中玄机。”

唐天霄皱眉,将他们扫了一眼,道:“愚昧么?我瞧着没人比你们两个更聪明了!”

卓锐不敢答话,可浅媚却嘿嘿笑道:“过奖过奖!卓大人可比我聪明多了!”

会装糊涂的聪明人是最聪明的一种。立功是好事,可如果知道得太多,功劳越大罪过越大,说不准最后给说成了贪天之功,曾经的功劳成为悬在脖颈上的利剑,指不定什么时候便要了命。

这样的“功劳”,远不如留给帝王英明睿智一回,博得龙心大悦,比什么都强。

唐天霄懒得理这两个聪明人,吩咐陈材道:“打盆水来。”

既然确定了有问题,想在小小的折扇中找出异常并不困难。

一时水来了,他小心地将扇面的边缘用水润湿了,用指甲轻轻挑开扇面,慢慢揭开,便露出藏于其中的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

他抽出,迅速扫视过去,随即将那纸笺折起收了,坐到桌边默默喝茶,却是神色安然,波澜不惊。

许久,他沉声吩咐:“传密旨,以太后之名传南雅意入宫,留于德寿宫内侍驾,不许出宫半步;加派人手监视交王府,庄碧岚如有异动,即刻扣押。”

“是!”

卓锐领命,迟疑着又道,“庄世子武艺很是高超,身畔高手也多。一旦起了冲突,只怕……”

庄碧岚看似文弱,实则身手极高。那样的高手,只要还剩一口气,都有着难以估量的杀伤力。

唐天霄心下也明白,皱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幽杳,连声音也似幽杳了:“尽量留他性命。如果……如果实在阻拦不住,就地格杀。”

卓锐应了,即刻与陈材一起出去预备。

房中便只剩了唐天霄和可浅媚二人。

可浅媚慢悠悠地晃着茶盏,看着浅碧的茶水上上下下地漾着,几瓣茶叶无根浮萍般在水里飘摇,憔悴得如同经了冬才飘摇而下的落叶。

她低叹道:“这天怎么突然就冷了?或许以后不能再喝冷茶了,浸得手心一阵阵发寒。”

唐天霄拉过她的手,一摸掌心,果然冰凉冰凉的。

他微笑道:“看你一天到晚活蹦乱跳的,怎么还这般怕冷?”

可浅媚笑道:“也许心热的人手容易凉吧?”

唐天霄心里便不是滋味,凤眸斜斜朝她一睨,点头道:“我的手心从春到冬都是滚热的,所以我的心必是冷的了?”

“冷硬如铁。”

可浅媚却从他掌中抽出发冷的手,低低地咕哝了一句,走到窗口看月亮了。

她的声音虽低,唐天霄却听得明白。

她在指责他手段毒辣,心狠意狠。

过了这许多年,有时候他似乎还和少年时一样沉不住气。

他道:“你怎么不问你那位好大哥做了什么事,逼得朕不得不对付他?”

可浅媚够着窗口的紫薇,摘了一丛花儿放到鼻尖闻着,却是什么香味也闻不着。

低头看时,这种一眼看去艳丽得如火如荼的花朵,竟是由无数朵揉皱般的花瓣簇拥而成,连花瓣边缘都是给绞碎般的锯齿状。

她索然说道:“皇上雄才伟略,英明果决,做事自有道理。我问与不问,也无甚差别。”

问与不问,无甚差别。

只因她问过或劝谏过,都不可能改变他的决定。

南雅意曾是他喜欢的女子,甚至直到现在他还是在意着她。

可他叫人把她软禁于皇宫,绝对不是保护,而是牵制。

江山社稷跟前,果然没有什么是不可以付出和舍弃的。

唐天霄犹豫片刻,从背后圈了她的腰,叹道:“如果可以,我愿做到最好。可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只守着眼前能握得住的就是幸运。其他的……尽力了,也便够了,不想奢求。”

他取过她手中给揉碎了的紫薇花,轻轻掷到窗外,那花便消失于黑暗间,连手指间都不曾沾惹些微花香。

而窗外,依然有千头万头的紫薇在月色下明媚如锦绣。

可浅媚问:“只求眼前吗?”

唐天霄笑了,“眼前,自然包括了未来,我们可以企及的尽量长久的岁月。”

他吻上她的脖颈,她却思绪纷扬,终于忍不住说道:“庄大哥不会和沈度扯上关系。”

送信之人,显然是沈家的人;而庄碧岚、唐天祺甚至曾帮她从沈家所控制的刑部和大理寺脱困而出。

唐天霄沉默片刻,到底说道:“他厌恶沈度和沈皇后,但他心底只怕更厌恶我。何况,和沈度有约定的是交王庄遥。他便是另有想法,只怕也是不得不听从父命了罢?沈皇后给我晾了一段时日,沈度也不安了,正邀约庄遥做好准备,一旦京中异变,即刻挥兵响应,以清君侧!”

可浅媚道笑道:“想清的君侧之人,不会就是我罢?我倒不晓得我现在这么惹人注目!或者,有人刻意让我引人注目来着?”

唐天霄柔声道:“刻意也罢,不刻意也罢,只要我始终站在你身侧,你又怕甚么?”

可浅媚怔忡半晌,低声叹道:“我真后悔,我实在不该来和什么亲。想媚惑你也罢,想毒害你也罢,其实都只和所谓的江山有关,和我自己都没半只羊的关系。想着这怎么也踩不完的泥淖都害怕,我何苦一脚踩进来抽不出身?”

“噢,事到如今,你还想抽身?”

“说说而已……”

可浅媚听出拥着她的男子低沉危险的声调,头皮微麻,“我们北赫的少年郎虽多,可对我好时也难保不怀私心。”

其实还是在留恋她那些北赫的仰慕者了。

唐天霄怨恨,手指犹在她丝滑肌肤上流连,头已俯下,张口在她脖颈前的胎痣上狠狠一咬。

可浅媚疼得尖叫,顾不得他手上的亲昵,慌忙要将他推开时,他已飞快扣了她的双手,扭到背后,不许她顽抗。

可浅媚挣扎不动,骂道:“你属狗的?”

唐天霄低低道:“你属猫,我当然只能属狗,不然怎么制得住你?”

可浅媚哭笑不得,道:“狗能制住猫吗?猫想上树,猫想上梁,狗拦得住?”

唐天霄道:“所以,只能把猫扣在地面上了!”

他又去咬那颗胎痣,却不再用力。只听他喃喃道:“咬下你这颗胎痣,也许我们下辈子还能在一起呢!”

可浅媚双手被扣得无法动弹,恨得连连跺脚:“你不能咬别处么?”

她的衣带已然解开,外衫散落,饱满的胸部随着她的气喘咻咻起伏着,浅紫的抹胸上绣一对鸳鸯交颈,在浅黄的灯光下恍若活了过来,似可闻昵喃情语。

鸳鸯轻轻滑开时,唐天霄如她所愿,温柔啮咬住鸳鸯下的旖.旎风情。

她便低吟,晕眩地仰起脖颈,让本就玲.珑的身躯更加凹.凸有致,极尽妩媚地散发出轻盈而诱.惑的薄光。

唐天霄再松开她的手,她便不再挣扎。他那光滑的衣料触过胸部的边缘,都能让她微微地颤悸。

唐天霄便微笑问她:“喜欢么?”

她软软地伏在他怀里,眸子格外地黑而大,却是酣醉般的迷离,很老实地告诉他:“喜欢。”

他便抱起她,撩开随风乱舞的轻帷,将她拥入金丝芙蓉帐中。

或许她真的可能是汉人,但她生活在北赫,早将北赫人的豪爽性情学了个十足,最初的羞怯之后,她对情.欲更多的是听从自己的身体和情感的召唤。

唐天霄有时很可恶,但更多的时候却能哄得她满心欢喜。

——特别彼此的眼底除了对方别无所有时,仿佛他的一个笑容,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便能让她心醉如饴。

看她非常默契地接纳了他,在他的舒缓刮擦里伏枕低吟,唐天霄亲着她耳垂坏笑:“滋味怎样?”

可浅媚便半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答道:“很是可口。”

唐天霄愣神。

这丫头把他当作糕点还是水果了?

可浅媚见他不动,却着急了,一边迎着他,一边掐他的胳膊,“喂,我没饱呢!”

“嗯?”

唐天霄完全不想说话了。

她分明就是把他当作了糕点或水果。

但对他来说,想要她饱其实一点也不困难。倒是她想喂饱他很是困难。

他对她的身体早已了若指掌,晓得该怎样让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最大的愉悦,也晓得怎样让她最大限度地容纳他,并不得不接受他的热烈。

其实她是经受不住的。

尤其他换了个姿势,让她伏在衾上时,她哭得眼泪汪汪,一副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却依旧宛转于他身下,不晓得是在享受还是忍受。

只可惜了床上那只新软枕,被她蹙紧眉狠狠地撕着,待他最后一记重重楔入她体内时,竟被她呜咽着撕裂了。

一床棉絮。

唐天霄喘着气,在那堆棉絮中拥紧那无力趴着的滑腻躯体,终于能问她:“饱了没?”

可浅媚擦着眼睛,幽怨地回答:“我真后悔,我实在不该来和什么亲。你看你多凶悍,若换了我们北赫的……唔……”

其实唐天霄不想亲吻她,而是想咬死她。

无法否认,这种满蕴激.情的男女间特有的交流方式很容易磨平两人间曾有的矛盾,至少也能磨得不至于那样尖锐化;而性格里的棱角也会奇异地在彼此碰撞间模糊,不至于激烈到把对方伤害得体无完肤。

就如在某些时候,愉悦会把疼痛掩盖,并因着眷恋愉悦而忘记疼痛一般。

幽清的别院里,帘影筛金,簟纹织水,散乱着浅色小衣相拥而卧的两个人,看来如此和谐宁谧,再看不出半点曾经的猜忌或犹豫。

他们的确相亲相爱,以后也一定会相亲相爱。

唐天霄看着疲惫不堪倒在怀里睡着的女子,温柔而笑,凤眸清亮。

他为她牵过薄衾盖住胸腹,又起身关上了窗,才蹑手蹑脚走回床边,依然将她拥于怀中。

入秋了。

她年轻贪凉不懂照顾自己,他便不能不懂得照顾她。

虽然,从小到大他都处于别人的照顾之下,素来只管家国大事,不管生活琐事。

可人的一生,若无一点例外,未免太过无聊。

她便是他的例外。

在帷外透入的淡淡灯光里,他久久地看着她安然的睡颜,心下也似安宁妥帖了,终于觉出一丝倦意。

他打个呵欠,正在迷迷糊糊快要睡去的时候,忽觉怀中人儿悸动了一下,忙定睛看时,只见她眉目颦蹙,神情苦楚,连嘴角都似在抽动着。

又做噩梦了?

唐天霄一摸她背脊俱是冷汗,忙扶她坐起,连声唤道:“浅媚,浅媚醒醒!”

“滚开!”

可浅媚蓦地尖叫,睁开眼便是狠狠一耳光甩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把唐天霄打得一时懵懂。

可浅媚打完了,眼底的惊惧慢慢消散,无力地又倒回他怀里,呢喃道:“天霄,我又做梦了!”

唐天霄抱住她苦笑:“没错,你做梦了,我挨打了!”

而可浅媚嘀咕完这句,便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竟若无其事地继续睡去了。

如果她家没给灭门,以她的放诞无礼,九族的人头都不够砍的。

第二日可浅媚醒来,不但不记得打了唐天霄的事,连晚间给折腾的疲惫也忘了。

用罢早膳,她问:“今天还游湖吗?”

唐天霄头疼,摸了摸发胀的面庞,嘿然道:“不游湖。要不我让卓锐陪着你在这边继续玩着,我在去荆山打两只狍子烤来吃。”

可浅媚自然眼睛亮了,“哦,我虽不会煮中原的饭菜,不过烤牛烤羊之类的再拿手不过。不如我跟着你去,烤狍子给你吃吧!”

不看她那双灼灼的杏眸,光听着清脆温柔的声音,还不知这是多么贤淑能干的好姑娘。

唐天霄想着昨晚她那鞭影下的血雨横飞,将她上下一打量,道:“其实我真的很疑心你那些北赫好儿郎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你。除了我之外,当真有人敢要你吗?”

可浅媚瞪得眼睛快如青蛙般鼓出来,唐天霄却负了手,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如果她不想给一个人扔在这里游湖,一肚子不满意一定发作不出来。

果然,片刻之后,她已满面笑容追了出来,关切地问道:“天霄,你晚上是不是睡得不好?我瞧你脸都睡得浮肿了,——咦,还是半边浮肿。一定是侧着睡的吧?要不,我帮你捏捏?”

浮肿?!

唐天霄欲哭无泪,毫无想法地默默从卓锐手中牵过马匹。

可浅媚更不用他吩咐,急急找了自己的马匹,狗腿般跟在他身后了。

不忘深盟,素笺啼红痕

几人所乘都是极好的马匹,抄了近路奔到荆山,才不到一个时辰。

可浅媚一见那成片的树林和草地,也不管里面有没有猎物,欢呼一声便冲了进去。

或许可浅媚的确该属于草原。

她在山野里的跳脱和潇洒,如草原里自在翱翔的飞鸟。

上次来时她和唐天霄还不太熟,多少有些顾忌;何况又有个俊逸如仙的庄碧岚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总算不曾表现得太过出格。

但她如今显然已不再把唐天霄温和的警告放在心上。

唐天霄自负俊美过人,可她素日看得多了,根本不会再惊艳,何况如今还“睡肿”了半边脸。

唤了几次唤不回来,唐天霄越性放慢马匹,转头问紧随身后的卓锐:“附近暗卫设置得不多吧?”

卓锐低声道:“遵了皇上嘱咐,怕打草惊蛇,安排得并不太多,藏得应该也很严实。但若发出信号,很快便能集中于一处,便是有人图谋不轨,想来也不难应付。”

毕竟这里是天子脚下,这些人便是有所行动,人数也不会太多。唐天霄和两名近卫身手便已相当高明,再有暗卫相助,总不致为人所趁。

唐天霄沉吟道:“嗯,如果这些人矛头对着朕,便是这丫头跑远些了没关系,——说不准还更安全。”

卓锐愕然,好一会儿才失声道:“皇上……”

唐天霄警觉地向两侧打量了下,才茫然地回头望向他,“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没……没什么。”

卓锐踌躇片刻,才低声道,“只是觉得皇上待淑妃实在是好得无以复加了!”

唐天霄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不过是怕她惹出祸事来,连累朕罢了!”

卓锐不敢多作评判,只道:“臣还是觉得,如此深入险地,以身诱敌,未必太过行险了些。若真不放心时,把那些可疑之人一古脑儿抓了,严加审讯,还怕审不出结果来?”

“不过是有些可疑而已,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的先例不能在朕这里开。”

唐天霄悠悠道,“何况若都是昨日那些悍不畏死的家伙,你审谁去?不如虎穴,焉得虎子。这游戏,还蛮有趣的。”

前面那个在马上忽然半弓着腰缓缓而行的女子,此时正一舒袖,弓弦声响处,空中飞过的一只大雁应声而落。

他隔了树影却瞧得清晰,笑道:“便是真有猛虎咬来,朕不怕,她也未必怕。”

咬着那个“她”字,他的声调已是说不出的宠溺绻缱,明珠般的眸子似染了春水般潋滟。

卓锐便垂了头沉吟。

有个这么个英明睿智却深情脉脉的帝王,真不知是喜是愁是烦还是忧。

马匹已不紧不慢地踏上了山坡,虽是修有山道,其中一侧却还甚是陡峭。

唐天霄向前唤道:“浅媚,慢些儿,也不看看什么地儿,小心摔下去跌个断胳膊断腿的,我可不拉你!”

依稀有一抹灵动的翠绿身影在前方一晃而过,可浅媚脆生生的回答已经传来:“知道了!你还是小心自个儿吧!小心摔下去跌个断胳膊断腿的,我可不拉你!”

唐天霄一笑,也不生气。

这时只闻空中传来一声长唳,忙抬头看时,一只黑鹰正在山头盘旋滑翔,其体态庞大,足是寻常老鹰的双倍,足如钩弋,翅如铁扇,却灵活自如。

更为奇异的是,此鹰双翅对称般长了簇白羽,掠过日光时甚至反射出银甲般的透亮光芒。

唐天霄一边取了箭搭于弦上,一边道:“这鹰倒是少见。若抢了她的,会不会再和朕撅上半天嘴?”

卓锐皱眉道:“这鹰……似有些眼熟。”

话音未落,唐天霄的羽箭已迅捷窜了出去,直奔目标。

以他的力道和准头,自然十拿九稳。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奔到前面去寻落下的猎物的准备。

这时意外却发生了。

眼看羽箭快要赶上那黑鹰,它翅膀转了个方向,飞快地一旋身,竟把那羽箭躲开了。

唐天霄愕然,苦笑道:“不会是谁家驯养的猎鹰吧?”

正猜测时,忽听前面可浅媚一声惊叫,立时心中一悸。

他只顾顿下脚步射鹰,可浅媚早已走得不见踪影,此时那声惊叫,却已数十丈开外。

“浅媚!”

再顾不得猎什么鹰,他急急驱马奔向前查看。

卓锐、陈材紧随其后,连声唤道:“皇上……公子请慢些,慢些,这山道很是危险……”

唐天霄充耳不闻,一气上前奔出百丈开外,才发现了可浅媚所乘的枣红马。

马背上空无一人,马儿却还的儿的儿的往前跑得飞快。

卓锐、陈材等人已赶上前,也怔住了。

此处山道狭窄,若有个马失前蹄什么的摔下,倒也不希奇;可马儿还好端端的,马上的人怎么会不见?

旁人也许还有可能骑术不精一头栽下来,但可浅媚来自北赫,草原上行走时,素来以马代步,一身骑术之精湛,连身手高明的唐天霄都自愧不如,绝不可能有那样的意外。

唐天霄连忙跳下马,推开愕在当场的卓锐二人说道:“快找!”

卓锐、陈材忙跟着跳下马,一边往后找去,一边急急劝道:“公子,左不过就在附近,不用太着急。”

前后不过百余丈的距离,若是人不见了,更是只可能在眼前这三五十丈的山道间。一时半会儿,便是飞也飞不了多远。

可他们将这段山道来回走了两遍,连一侧的陡坡都细细查看了,都不曾发现任何端倪。

可浅媚这么个大活人,居然真的不见了。

她的身手很不错,一般人近不了身,七八个壮汉未必斗得过她;

但她分明就在这片刻之间出了意外,才会有那声短促的惊叫。

有什么人,可以在她一声惊叫后便迅速制住了她,然后在短短时间内带她走得无影无踪?

唐天霄开始还沉得住气,待找第二遍时脸色已发白;当第二遍找毕依然不见人影时,他忽然转过身,眼神已是灼烈。

他几乎在向自己的两名护卫咆哮道:“快去召集人马,封山!全力找人!如遇可疑人士,一概先行羁押,严加审讯!”

卓锐想问一句,这时候,他还怕不怕错杀三千?

可他到底没敢说话,一边去传令时,一边抬头望向天空。

不知什么时候,那只黑鹰已经不见了。

突然消失,就如突然出现那般蹊跷。

那时可浅媚正赶着翻过这段山道到另一侧的平地去寻找猎物。

打下那只大雁时,她似乎听到了唐天霄的轻笑,说不准便是在笑话她饥不择食,连这小玩意儿都要打。

她想,她无论如何不能输他太多,不然这辈子一定会给他欺压到底。

一辈子……

感觉有点遥远,偏又似咫尺可及。

她今年一十七岁,一辈子,也许会是七十一岁。

那该是多少个快快乐乐的日日夜夜?

她似乎已笃定,即便她真的老了,七十一了,他应该还会像现在这样,闹一会儿别扭,又很快和好,没事和她逗闹着,说笑着……

只是那时候,他也该发落齿摇,没有力气再每晚每晚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了吧?

即便如今这样的死去活来,想着也是甜蜜得像经了冬的甘蔗,脆爽到了心口。

这时,她听到了一声鹰唳长空。

抬头看时,她怔住了。

“七……七叔!”

多少年,多少次,这只鹰伴在她身侧,也伴在他身侧,一路翱翔……

仅仅半年的工夫,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她竟似把他忘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的梦里,竟然没有了他。

双臂猛地一紧,她失声惊叫,忙低头看下,山道一旁的陡坡下,两名黑衣人正对她做着噤声的手势。

是两张很熟悉的脸庞。

缠上她双臂的,是一段极长的黑绫,此时两名黑衣人一起用力,她已被拉得飞起,迅速落下山道,稳稳落入二人腕间。

“公主,王爷要见你。”

他们轻声说了这句,便携了她手臂,飞快地向一边的树林间窜去。

这时,可浅媚听到了唐天霄的呼唤。

马蹄声中,他正紧张地唤着她的名字。

可浅媚抬头时,黑衣人手指上的石子正弹上她的枣红马臀部。

马儿突然失了主人,正在那里徘徊无措着,忽然吃痛,只当主人驱赶,打了个响鼻,迅速向前奔了出去。

而黑衣人轻功极高,带着可浅媚只几个纵跃,便已赶到和他们行进方向相反的山壁下方行走了。

可浅媚清晰听到了唐天霄等人的马蹄声急促地从头顶滚过,甚至带落了几粒石子。

她忽然便紧张起来。

好像就这么走了,以后便会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就像他会从她的世界彻底消失一样。

她顿下脚步,说道:“四方,夕照,我给他留个记号罢!我若突然不见了,指不定他做出什么事来。”

两名黑衣人,——四方、夕照不由面面相觑,然后答道:“公主,王爷便在此山中。那皇帝亲自现身荆山,正是诱敌之计,早已做好万全准备。我们伤不了他分毫,他要取王爷性命,却是轻而易举。”

可浅媚心中一悸,低头道:“那……那快走吧!”

“是!”

运着轻功挑隐蔽之处继续往前飞奔时,她听到唐天霄一声紧似一声的呼唤:

“浅媚!”

“浅媚!”

“浅媚你回答我……”

她心口便闷得好像被颗大石头生生地堵住,连气都透不过来。

若不是四方、夕照一左一右挽紧她,她真有掉头奔回他身畔的冲动。

直到穿过一片松林,奔到深山处数橼茅屋前,明明已经隔了不知几许里路,她还似听到他一声声焦急的呼唤,时隐时现地只在风中飘浮。

可这时她一抬头,看到了竹篱前站着的那个男子。

三十多岁模样,一身素白布衣,萧落清肃,文雅闲淡,宛然是当年十二岁少女睁开那双懵懂大眼时初初见到的模样。

人如鹄,琴如玉,月如霜。一曲清商人物两相忘。

“七叔!”

她笑着迎上前,泪水却簌簌地掉落下来。

唐天霄已经在山间搜寻了一天一夜,甚至连累下午十万火急调入荆山的三万禁卫军也一天一夜没有阖眼,几乎把小小的荆山翻遍了,都没能找出可浅媚一片衣角。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在怀疑自己的行动是不是还是太迟缓了。

难道在他封山的令谕传到前,可浅媚便被人带出了荆山?

坐在临时搭建的帐蓬中,他端过案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便掷在地上一言不发。

他的面色黑沉如铁,一向慵懒含笑的凤眸仿佛结了冰,一个眼神间便要寒得人哆嗦。

他竟也有威凛得让人战战兢兢的时刻。

连亲自领兵过来的唐天祺都不敢问他,为什么好端端在相国寺修行祈福,却双双跑到了荆山来对着野兽参禅。

他冷冷地问:“原先出现的那些可疑人物呢?一个没抓到?”

卓锐打了个寒颤,低声答道:“从我们搜人行动开始,他们……全消失了……”

“消失?”

唐天霄抬高了声音,“你的意思,这荆山还出了鬼了?一个淑妃消失不算,连这几十号人物都能化作水汽,给风吹到天上去了?”

唐天祺见卓锐惶恐得脸色发青,上前解围道:“皇上,既然这些人早就打算对三妹不利,应该早就预备好了退路。我们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对三妹下手,才给打了个措手不及……何况,谁想到三妹那样好的身手,会连抵抗的余地都没有,在片刻之间便给人掠走了呢?”

唐天霄怒了起来:“三妹三妹,她是你哪门子的三妹?她不识好歹不分是非,你也跟着掺和!呆会是不是打算跟了你那位姓庄的大哥打回交州去,跟我这个哥哥来个割袍绝义?”

唐天祺给骂得狼狈,只得道:“天祺不敢。只是素日就觉得她活蹦乱跳跟个小妹妹似的,心里觉得亲近。何况她本是外邦来的,瑞都一个亲人也没有。如果有人把她当妹妹,应该也会让她快活许多,不至于老是想着家乡亲人觉得孤单吧?”

唐天霄也知自己火气大了,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才道:“对不起,天祺。其实朕只是难受,怎么也想不通……怎样的敌手,会让她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就一点挣扎都没有便束手就擒了?”

他金口玉言居然开口致歉,唐天祺自是不敢领受,只是顺了他的思路想着,秀挺的眉已蹙得极紧,显然也是想不通。

卓锐犹豫了片刻,忽然道:“皇上,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唐天霄不耐烦地挥一挥手,道:“明明就是想讲,偏偏还问朕该不该讲。讲!”

卓锐皱眉道:“我就瞧着……那只鹰很眼熟。后来想了好久,似乎是去年冬天在北赫见过一次。”

“北赫?”

唐天霄、唐天祺对望一眼,心中俱已浮起异样感受。

卓锐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应该就是第一次见到淑妃那天,我见到了那只黑鹰。因为它的模样不同寻常,正觉得奇怪时,那边便有人说,公主从雪山回来了。但等我围过去迎接时,那只鹰已经不见了。”

唐天霄沉着脸道:“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就和昨天一样?”

“对。因为要等公主预备嫁妆,我在可烛呆了一两个月,但后来那只鹰一直没有再出现过,我便也渐渐忘怀了!”

唐天祺疑惑道:“难道这鹰……和三妹有关?她不养鹰吧?”

唐天霄道:“如果是她养的,以她现在的气焰,只怕早就弄进宫来了。是……她熟识的人养的?”

说出这句话时,他已难掩自己的失望和怅惘。

唐天祺、卓锐都沉默。

如果是那样,可浅媚的失踪缘由再明显不过:她是自愿离去,并且连只字片语都不曾留下。

所以,她消失得如此蹊跷;而他把荆山几乎翻转过来,也无法找到一丝线索。

然后呢?

就这样,从他的身畔走开了?

再无一丝回顾?

他微微地喘气,觉得每次呼吸都似拉动着心口紧绷着的一根弦,一张一驰着,尽是阵阵被扯开般的疼痛。

这种疼痛甚至能传递。

从胸口,到肩背,到胳膊,到手腕,到手掌……

连无意识地去撑住额的手指,都哆嗦着刺痛不已。

初秋已有几片落片翩跹而下,翻翻滚滚,裹挟着峰顶特有湿凉之气,从撩挂着的门帘处扑了进来。

许久,唐天霄喑哑道:“我不信。她……她若真敢这么对我,我……我绝不饶她!”

忙碌了一昼夜,几乎不曾进过食。

他的容色已十分憔悴,凤眸黯淡,居然流露出一丝脆弱来。

见几名心腹都紧盯着他,唐天霄也意识到自己的失常,勉强笑了笑,道:“你且退下,朕先休息片刻。”

卓锐等忙告退时,唐天祺想了想,却道:“那外面呢?继续找着?”

唐天霄挥挥手,懒懒道:“把搜山的人手撤下,在山外围着,不许随意进出。在朕的营寨前,把王旗挂起。要挂得高高的,整个荆山都看得到。”

“王旗?这……告诉了那些躲在暗算的人,皇上所在确切方位?”

唐天霄一拍桌子,目光恶狠狠地剜着他,就像在剜那个不识好歹狼心狗肺的女子,“朕便是要告诉她,朕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驻扎着,守候着,等她归来。

但他等来的不是可浅媚,而是可浅媚的长鞭。

确切的说,断成几截的一根长鞭。

他一眼便认得,那是可浅媚从不离身的长鞭。

当日送她入德寿宫,他曾从她身上解下,亲自保管了好些天。那些时日他不方便见她,也是满心烦乱,却把这鞭子的每一处纹路都已瞧得十分清晰,再不会认错。

在他的记忆中,她对自己的长鞭有种近乎痴迷的依赖,除了他之外,连她从北赫带来的心腹丫头都不许碰。

可这时,她的鞭子断作了长短不一的几段,胡乱攒在一方粗布里。

粗布有几块暗红的血斑,中间用墨汁浓浓地写了两个大字,“撤兵”。

龙飞凤舞,一看便不是一般人的手笔。

唐天霄一颗心说不清是提了起来还是放了下去。

他抬头问:“哪里来的?”

侍从答道:“刚北边山林里有人用羽箭绑了这个射入禁卫军中,赶着奔过去看时,已经不见了踪影。成安侯令先把这个交给皇上,他还在那里带人搜寻,希望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唐天霄便不说话,皱了眉仔细察看。

断裂之处是被刀剑等锐物割开的,弧度不一,其他地方也有毛糙割伤之处,或新或旧。

有几处沾有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渍,把暗黑的血块印到他的手指触抚处。

可浅媚很爱干净,前天向人下了杀手,看鞭子污秽了,已在玉簪湖[www.qiyebooks.com奇`书`网]里漂洗得整洁如新。

送鞭子来的人,很清楚地向他传递着某些信息。

可浅媚在昨晚或今天早上曾经和人动过手,伤过人,但终究失败。她的对手武艺很高,并且用着削铁如泥的好剑,才把她那寻常武器动不了分毫的蟒鞭割断。

也许她是自愿跟了别人走,但现在一定已经被人挟制,身不由己。

——至少,送来这条断鞭的人,是想他这样认为。

“皇上!”

一阵冷风卷过,帐蓬里暗了一暗,唐天祺已急急奔了进来。

唐天霄坐直身,问:“有发现?”

“不晓得算不算发现。”

唐天霄将手中一物放在案上,“发现了这个酒壶,尚有酒气,很烈,感觉是暗中射箭之人留下的。”

唐天霄拿起看时,却是呈螺旋状的陶制酒壶,形状甚是奇特,却分明有点儿眼熟。

怡清宫里摆设的那些可浅媚自北赫带来的瓶瓶罐罐,不就是类似的风格?

他沉吟道:“浅媚是落入北赫人手中了!”

唐天祺怒道:“北赫?北赫在搞什么?不是他们要和亲,把她送来的吗?这会儿又鬼鬼祟祟闹这些把戏做什么?”

唐天霄想起可浅媚常常挂在口边气他的话,哼了一声道:“大约那些喜欢她的贵族子弟又不甘心了,想把她捉回去当北赫人的妻子?可她……她到底是北赫的公主,朕倒想看看,他们敢对她怎样!”

“那么……要不要先让禁卫军退个三五里看看动静?”

“不退!”

唐天霄将酒壶拍在案上,冷森森说道,“敢拿他们自己的公主来威胁朕!”

唐天祺惊讶地张了张嘴,看一眼他阴沉的脸色,没敢说什么。

自康侯之乱,四年以来,的确已没有人敢再来威胁他了。

他有足够的资格为他人的威胁而愤怒,而任性。

夜幕降临,山风骤寒,明黄色的王旗依旧高高招摇于山顶,以明亮艳烈的姿态宣示着帝王的威严和风仪。

唐天霄站在峰顶,静默地向前方眺望。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眺望什么。

也许只是在等待对手沉不住气露出破绽,可不经意间,总是一张笑颜如花的面庞在眼前晃动,连格格的笑声都在风里流荡着,仿佛她从不曾离开过,一直如影随形般跟在他身后,——特别是他每次带她出宫,她的态度总是友好得近乎谄媚。

那样广袤的天与地,她本来就拥有;也许,她被皇宫狭窄的空间困囿后,对曾经的逍遥自在更加留恋,乃至于宁可割舍了他,去选择记忆里那些美好的北赫少年郎?

或者,连那条断鞭,也是她给了那些北赫人,用来威胁他让出一条路来让她跟了他们回北赫去?

他想到有这种可能时,满涨的怨恨和憋屈迫得心口极疼,疼得他忍不住蹲下身,正对着春天时他们遇到刺客的山崖边。

那时她掉下去了,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探手去救;可如果是他掉下去了,她会探手救他吗?

如果晓得她会这样对他,也许停留在那个时候反而更好。

他还不是这样在意她,而她可能从没有怎样特别在意他。

她总是嘴上抹了蜜般哄着他,仗着他宠她爱她,差点没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却还是忍不住,总提起她那些北赫的同伴,那般的一脸向往。

如果曾经的那些铭心的欢愉必须要用此后刻骨的疼痛来偿付,他不该如此用心地去喜欢一个人,不该总想着去破除宁清妩提起的那个魔咒。

高高在上,独一无二,谁堪匹配!

可他偏偏想着,会有一个人,如宁清妩对待唐天重那般,倾心地对待着他。

他还是错了吗?

随从小心翼翼地上前谏道:“皇上,刚又把饭菜热了热,不如……先吃点东西吧!”

唐天霄皱眉,厌烦地瞪了他一眼。

随从便伏跪在一边,不敢说话,求助的眼神慢慢瞥向身后。

唐天祺正站在帐蓬前发愁,见状悄悄挥手,令人端了一银盅参汤,亲自端了送到唐天霄跟前,道:“皇上已经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请保重龙体。这样捱着,如果有了消息,就是要想救人,身体吃不消呀!”

唐天霄怒道:“谁说朕要救她?若她存心要离朕而去,等朕抓到她,非把揭了她的皮不可!”

“是,是,是!”

唐天祺笑道,“可要整治她也得精神饱满地去整治她呀!难道非要让她看着皇上一离开她就满面憔悴的模样?”

唐天霄愈恼,唐天祺却愈发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扯着他的臂膀道:“皇上如果不愿意吃饭,就喝了这盅参汤可好?好歹养养精神。皇上不把我当弟弟,太后却还把我当侄儿,若和我一起还饿出了病,只怕会把我关在黑屋子里喂老鼠!”

他婉言相求,把兄弟母子之情都搬了出来,唐天霄还真的不能不动容。

他啪地在唐天祺脑袋上敲了一记,接过参汤来,一气便喝光了,狠狠将银盅掷到峰下,恨恨道:“最好她此刻就在峰上,一盅过去砸破她脑袋才好!”

唐天祺笑道:“她的身手敏捷得很,便是在峰下,只怕也砸不着。白白可惜了那只银盅子,若山里的猎人樵夫捡到了,说不准会拿去换怡红院一夕香梦。”

那参汤却是热热的,熨得胃肠一阵暖和,连手足也似有了些暖意。

唐天霄知他一心开解自己,拍拍他的肩,叹道:“朕知道你是把朕当亲哥哥看待的。便是……便是天重,你也未必真的那样恨他。只怪那些夙世恩怨难解,误了他,也险些害死朕。”

唐天重与唐天祺俱是摄政王唐承朔之子,唐天重之母好妒,虐杀唐天祺之母;又因摄政王和宣太后的私情想杀宣太后,却反被宣太后母子除去。

两人均不忘杀母之仇,一个掀起了康侯之乱,战火连天,一个却与亲兄虚与委蛇,最后关头联合堂兄反戈一击,以致唐天重大败,不得不远走花琉,另谋出路。

若细论起来,唐天重威凛重义,唐天霄潇洒随性,唐天祺温和乖觉,这三兄弟的脾性本该十分投合才是。

但有时候,性情相投并不意味着两个人就能成为知交,尤其是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权势争斗里,稍不留心,便不得不你死我活。

唐天祺给他提起,倒是真的伤感起来,叹道:“或许我也算是报了仇了。可有时想起他对我的情分,又觉得寝食难安。我曾害他和清妩失去了孩子,总想着这几年那些姬妾老是保不住胎儿,会不会是因为报应。”

唐天霄道:“你又胡说了。论起行事狠辣,你如何及得上朕?如果朕愿意,朕那些后宫随时能给朕生上十个八个皇子公主,何况是你?”

他望着乌黑的天穹间格外清明的星子,却忽然顿了顿,自语道:“不会这丫头便是朕的报应吧?真真快把朕折腾死了!”

唐天祺怔了怔,笑道:“怎么会呢?我瞧着她这性情爽直可爱得很,多半是临时出了点什么意外而已。就你疑她,一直猜忌她在和北赫人联手骗你,自己想不开罢了!”

唐天霄怔忡片刻,忽冷笑道:“便是骗朕,又怎样?朕既然已经站在这大周的最高处,该做的事,总还是要做的。只是朕必不饶她!”

他愤愤说完,转身往帐篷走去。

快到帐篷时,才略顿身,疲倦道:“朕休息片刻,才好……想想怎么整治她。你在外守着,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朕。”

“是!”

唐天祺答应着,却抬头望了望天色。

这么晚了,今天应该不会有动静了吧?

唐天霄身心俱乏,入睡颇快,但睡得并不安稳。

朦胧间,又是可浅媚妖娆如蛇的身躯缠过来,却笑容清澈。

“清妩姐姐教了我一支《薄媚》,叫我远离家国是非,以求岁月静好,一世安然。”

他迷糊中答道:“我也盼你远离家国是非。我愿和你同求岁月静好,一世安然。”

可浅媚却似未听到他说话,继续叹道:“《薄媚》讲的是越王用美人西子施展美人计复仇之事。吴灭越兴,西子被目以妖类,殒于鲛绡之下。”

他说:“史载,西子心仪的似乎是越国的一位大臣,可在吴十年,却爱上了吴王。”

她便捧着他的脸笑道:“换了我也得爱上吴王,听说他和你一般的风度潇洒,很有几分美色!”

“于是呢?”

“于是我不听母后的了,我不想迷惑你让大周大乱,我只想两国安泰,所有在意我的人,我在意的人,都不用担心随时丧命,朝不保夕。”

她欢悦地格格笑着,将他压倒在地上,亲着他,去解他的衣带。

唐天霄心舒神畅,正缠绵之际,却惊慌地蹬起了腿,叫道:“死丫头,别再想着作弄我!”

恍惚间,他似乎在肮脏不堪的干草上,有小小的生物一只接一只爬上他的头发;又似乎被哄到了小舟上,她晃动着船,看着他晕眩得站不起声,得意地格格笑着……

唐天霄惊醒,慌忙坐起时,却身上帐篷内的锦褥上卧着,耳边却还是那丫头促狭得意的笑声。

他定定神,那笑声才渐渐地逝去了,周遭一片平静,显然情势并未有变化。

可他为什么会突然做起了这个梦?

梦中的有些话,分明他们在大理寺大牢中互剖心迹时说过的。

那时,他终于确定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去喜欢她。只因她说,她不会让他的大周大乱,只求两国安泰,岁月静好。

他的背脊上忽然冒出了汗意,隐约有些完全不同的想法春笋般窜了出来,尖尖的,扎得心头阵阵疼痛。

她是北赫的公主,却没听北赫太后的安排,全心投向他的怀抱,当真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他也曾偶尔想过,却不认为需要为此事考虑太多。横竖大周强大,北赫式微,她已是他的淑妃,他有足够的实力保住她并保护她。便是北赫不悦,如果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便只能打落门牙和血吞,默认这桩弄假成真的和亲。

但可浅媚来自北赫,便是下了决心,会不会因此觉得她自己对不住那些对她寄予厚道的北赫亲友?

而她那些北赫的“亲人”,发现这颗棋子忽然自己会动了,会不会恼羞成怒?

她根本不是李太后的亲生女儿,甚至很可能连可烛部的公主都不是。

卸去了那点利用价值,她在北赫真的有知疼着热的人吗?

唐天霄忽然发现,其实他并没有下过工夫去了解她的过去。他根本不知道北赫把她当作亲人的家人到底有哪些。

他只知道,可浅媚行事泼辣,任性不羁。

她怀念着北赫人对她的好,把很多人当作了亲人或好友,从不认为那些人有一天会翻脸不认人,也从不认为自己真心喜欢大周皇帝和有心狐媚大周皇帝一样危险,——甚至致命。

他喘不过气,猛地跳起身来,奔出帐篷。

唐天祺很是尽忠职守地守在外面,见他奔出,愕然道:“皇上,怎么不再睡一会儿?早着呢,这会儿还没到四更天。”

唐天霄急促吩咐道:“快,传令下去,禁卫军即刻撤兵回京,留下暗卫潜伏候命就好!”

唐天祺应着,叫来传令兵急急吩咐了,又纳闷道:“皇上,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唐天霄擦着额上的汗,低声道:“天祺,只怕……只怕你说对了。一旦面临大事,朕总在防范他人,很少设身处地为人着想。只怕……只怕朕害了她了!”

而不是他原来想象的,她辜负了他。

唐天祺见他神色不好,忙扶他进了帐篷,让侍从点了灯烛,找水来给唐天霄喝时,山道处又传来匆促的脚步声。

卓锐捧着一只扁长木匣,一脸凝重地奔了过来,回禀道:“皇上,刚山下落单的禁卫军又接到密林中掷出的木匣,急着通知同伴去追击时,已经来不及了。扔出木匣的应该是个身手高明的男子,他还传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这木匣需呈交大周皇帝陛下御览,旁人看了,免不了杀身之祸。”

卓锐呈上木匣,却疑惑道:“匣内之物似乎很轻,不晓得会不会另有机关。”

唐天霄伸手去取时,唐天祺一把抢过,道:“什么杀身之祸?我先看看吧!”

唐天霄知他怕有机关伤着自己,忙道:“小心!”

而唐天祺已将匣子背着自己打开,看看无甚动静,这才转过匣子,大开着放到案上。

的确没多少东西。

最上面,是一封未缄口的信,下面则是件满是血污的破碎衣裳。

唐天霄一见,便认出是可浅媚失踪时所着衣物,忙拎起看时,遍是撕破和鞭子抽打出的破洞,零落得几乎不能蔽体。

再下面,居然还有一件肚兜,除了血腥气,另有某种属于男人的异味飘出。

那样的私物,旁人自是不敢看,侍从固然悄悄退出帐篷,连卓锐都退到帐篷门帘处,低了头不吱声。

那肚兜更是满是血渍,几乎辨不出原来浅紫的底色,倒是一对眼熟的鸳鸯依然在新鲜的血污中游得欢畅。

肚兜的下端,除了血渍,另有大片湿淋淋的黏腻之物沾染得四处都是。

唐天霄、唐天祺俱是早历男女之事的,只看一眼便晓得了那是什么,顿时头皮发麻,连心都寒了起来。

唐天祺不敢和呆若木鸡的唐天霄求证这些是不是都是可浅媚衣物,别过脸将信封打开,抽出看时,却只一行字。

他轻声念道:“滋味甚佳。明日当侍之以梳洗。”

唐天霄蓦地怒吼:“闭嘴!”

唐天祺一吓,忙把信笺扔到桌上,再不敢说一句话。

许久,唐天霄踉跄退了一步,无力地跌坐在地,拿手抵着额低低喊道:“天哪,浅媚……她究竟遇到了什么?朕……朕都不舍得弹她一指甲,唯恐她不快活……”

唐天祺犹豫道:“现在……还要不要继续撤兵?难道真让那些北赫人带走她?”

唐天霄低着眸问道:“明日侍之以梳洗,什么意思?”

唐天霄只觉脑壳阵阵疼痛,瞥着那张信笺皱眉,显然也是不解。

唐天祺道:“莫不是觉得没欺负够,梳洗清爽了再欺负?”

唐天霄骤然抬头,挑起的凤眸有薄刃的刺骨寒意,竟像要把他生生地刺个透心凉。

“并不是我的意思。”

唐天祺硬着头皮道,“不然……这句话还能怎么解释?”

“那……也比死了强。”

唐天霄哼了一声,慢慢揪紧那张信笺,重重地揉捏成团,眼睛却红了,竟分不出是因为怒气还是柔情。

他低低道:“便是离开荆山,他们也休想回到北赫!朕一定将她带回朕身边!”

她的性情敞朗,并没有中原大家闺秀的三贞九烈,即便给人凌.辱了,若他将她救出来,如先前那般待她,自然会慢慢好起来。

他将信笺掷开,慢慢道:“继续撤兵,但从此地直到北赫各处要道均需布下天罗地网,严密监视。朕便不信,他们带着浅媚能飞到北赫去!”

这里是大周的天下,他该有能力让这些人插翅难飞。

何况可浅媚也从不是那样驯服的人,若给用强带往北赫,不知该怎样一路挣扎,总会有线索留下。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细盘算,便见卓锐白了脸,几度欲要上前,却又犹豫地站住脚,一副欲言又止、待说不说的模样。

他头晕心烦,却还能忍住不适问道:“卓锐,你想说什么?”

卓锐脸色更白,忽然跪上禀道:“皇上、侯爷均是尊贵之人,只怕不曾听说过各处衙门审理重案时所用的那些刑罚。”

唐天霄、唐天祺俱是不解,他为什么在这时候提起这个。

卓锐深吸一口气,才有勇气说道:“其中有一种刑罚,其狠毒不下于凌迟,便是……梳洗。”

唐天祺愕然:“刑罚?梳洗?”

卓锐低头道:“对。梳洗,是把犯人去衣后捆在铁板上,以沸水浇上数遍,再以铁刷去抓刷皮肉,刷去一层,再浇沸水,再刷……直至血肉尽去,露出白骨内脏……遇到狠的,预先给犯人灌下参汤,全身外部血肉尽去,人还活着……”

仿佛山风忽然透过帐篷钻入骨髓,恻恻的阴冷之气银针般扎了过来,却觉不出痛来,只是一味地麻痹着,全身的汗毛无一例外地森森竖起。

有半晌工夫,连几人的呼吸都听不到。

“我们大周,也有这种刑罚?”

唐天霄的声音异常的尖锐,尖得变了调,像被看不见的铁锤捶得失去了方向。

卓锐答道:“有。大周延用前朝律法,如凌迟、梳洗、剥皮之类的酷刑都未废除。只是皇上仁德,这些刑罚从来没有使用过。”

“然后呢?”

唐天霄忍着牙齿的格格颤抖,冷冷道,“有人打算在朕的淑妃身上开个先例?”

卓锐伏在地上,手指已禁不住用力抠向地面坚硬的山石,低声道:“皇上,须尽快设法,万万不能让他们用刑!这刑法,只要一用上,人的肌肤尽落,便是救下来,也……也绝难存活……”

唐天祺已急得一脸紫涨,问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就因为我们没有及时撤军?就……就用这样毒辣的手段?杀人不过头点地,北赫来的都是些什么人?真敢这样对待他们自己的公主?”

唐天霄忽道:“如果,她根本不是他们的公主呢?”

唐天祺怔住。

唐天霄面色雪白,轻轻道:“她不是他们的公主,却还是朕的淑妃!传旨,火速撤兵!他们不是要走吗?让他们走,还不行吗?还不行吗?”

最后一声,却转作了凄厉的咆哮,拖着微微的哽声。

一道亮烈耀眼的光束闪过,只听“砰”地一声,特地从山下搬上来的精巧案几已被他的龙吟剑斩作两截,木屑四飞。

木匣连同送过来的污.秽衣衫和肚.兜掉落地上,肮脏破碎,腌臜不堪,怎么也没办法和那个巧笑倩兮的明丽女子联系起来。

红烛摇影,薄帷纱帐,浅紫色的肚兜在他掌中温柔滑落,那对交颈的鸳鸯仿佛在昵喃细语,窃窃低笑……

碧天流光,山林曳翠,她笑意轻盈,着了一身快要融入山色中的清爽翠衣在前方灵动地飞奔着,浅浅的一抹,时隐时现……

却如此清晰地镌在心间,牵引着他的目光,牵引着他的思绪,于不知不觉间……

他头疼欲裂。

外面又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见有人在往内探着,又不敢进来,唐天祺看一眼坐在席上紧抱着头部的唐天霄,急急走了出去。

来的却是禁卫军的一个统领,身后跟着几名禁卫军,却押着个粗衣布服的山野村妇。

他忙低声喝问:“什么事?”

那统领忙上前答道:“刚我们正要撤军时,这个女人忽然冲过来,咿咿哑哑也说不清楚,只是指着山顶的王旗,看样子是想见皇上。”

“说不清话?”

“她的舌头给人割了,好像是刚刚割的。”

近年家国安泰,虽说不上路不拾遗,但凶杀抢劫的案子已经极少。

荆山地处京畿,民风也算淳朴,这两日又是漫山遍野的禁卫军,怎么可能有村妇平白给人割了舌头?

刀光如雪,一霎魂魄惊

唐天祺皱眉留心看时,这村妇三十多岁年纪,生得牛高马大,眉眼深邃,看来甚是健壮,却不时拿手里的帕子揉着眼睛,看着竟是眼泪汪汪的模样。

他问道:“你想见皇上?”

村妇眼睛里立刻闪过迫切的希冀,连连点头。

唐天祺看一眼沉寂如死的帐篷,料得唐天霄不是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只是心倦体乏,不想出来罢了。

于是他向那村妇温和道:“我是成安侯唐天祺,当今圣上的堂弟,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

村妇立即摇头,手指只指向天空的王旗,以示一定要见到唐天霄。

唐天祺道:“皇上正在休息,只怕没空见你。”

那村妇急得涨红了脸,啊啊啊地沙哑叫唤着,弯腰在灌木丛中做出苦苦寻觅的动作神情。

唐天祺看明白了,却不敢轻易相信,只犹疑道:“你有我们要找的人消息?”

村妇立刻站直身,啊啊地点着头。

唐天祺紧跟着确认:“你知道她在哪里?”

村妇点头,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声音变得又短促又急切,早牵着断舌处的伤口,说了几句,便不得不低下头,吐出一口接一口的血沫,已疼得泪水直掉,却兀自去抓了唐天祺的衣襟,指指自己的心口,又指指东南的某个方向。

唐天祺一眼看去,月色泠泠,风过萧萧,山色晦暗,林影憧憧,哪里看得出什么来?

这时帐篷里忽然有了动静。

唐天霄弓着腰从帐篷里钻出,立在帐篷前,盯着这村妇问:“你知道可浅媚的下落?”

村妇打量着他,眼神闪烁,惊疑不定。

唐天祺道:“这便是当今圣上。”

此时唐天霄依然是一袭便衣,散着长发,抿紧的唇如薄薄的刀锋,眉宇间却还有未及褪去的虚弱,精神甚是萎蘼,哪里还有大周天子传说中谈吐风流意气风发的气象?

他慢慢走过来,向村妇说道:“朕就是嘉和帝唐天霄,可浅媚的夫婿。”

村妇眉眼振动,向他走近一步。

唐天祺向带她过来的统领看了一眼,那统领会意,低声道:“已搜查过,并未携带武器,也未发现可疑之物。”

唐天祺略略放心,紧跟在村妇身后,唯恐她有所异动。

那村妇怔怔地望着唐天霄,忽然啊地惨叫一声,扑通跪倒在地,把手中捏着的擦鼻涕眼泪和嘴角鲜血的帕子呈到他跟前。

禁卫军忙乱之际,依然找了浆洗的妇人来细细搜了她全身,却没想到她竟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谁又想到,给她捏皱成一团满是污物的肮脏帕子,竟藏有玄机!

唐天霄捏过一角,慢慢把它摊开。

陈旧的帕子上,斑斑点点的血迹中,有血书的四个字:“天霄救我。”

可浅媚喜武厌文,一向懒得练字,偶尔留下一张半张“墨宝”,唐天霄便格外关注,深知她的书法也该是名家所授,笔法虽稚嫩,写得却不差,颇几分大家风范。

如今这些字迹有些洇开,后面三个字只能勉强识得出字体的形状,但“天”字尚算清晰,分明就是她的风格。

他屏住呼吸,望着这村妇平凡的面孔,好容易才能压了心底起伏,抬眸慢慢问道:“她在哪里?现在怎样了?”

村妇眼泪便又下来了,指指东方,又用手在自己脖子下作了个切割的动作。

含义简单明了。

天明的时候,有人要杀她。

正和警告的信笺上所提的“明日当侍之以梳洗”相符。

唐天霄眯着凤眸,道:“朕已撤兵,他们还要对浅媚下手?”

村妇茫然。

但她既然敢为可浅媚冒死送信求救,还给人割了舌头,显然不会是普通村妇;若从她异常高大的身形来判断,多半是个能听得懂中原话语的北赫人,绝不会对那些暗处的北赫人行动一无所知。

他便再问:“他们向浅媚下手,是不是因为围山的禁卫军迟迟未撤?”

村妇很快摇头。

“那是为什么?”唐天祺也忍不住疑惑了,“我们大周的淑妃,不就是你们北赫的公主吗?”

村妇思索片刻,又“噢噢”地比划起来,却是把双手在胸前合起,然后交叉伸往相反的方向。

“南辕北辙?”

唐天祺还是不解。

唐天霄却懂了,问:“浅媚违背了那些人的意思,和他们走了完全不同的路,所以有人要杀她?”

村妇眼睛立刻亮了,连连点头,拽过唐天霄衣袖便往前拉去,一脸的惶急不安,迫不及待。

唐天祺忙拦住,低声道:“皇上,小心有诈!”

唐天霄看了一眼东方,问:“你想你三妹被人梳洗?”

唐天祺也注意到天边渐渐掀起的一抹清光,立时惊悚,轻声道:“那皇上先过去拖延片刻,我立刻带人去接应。”

峰顶虽有禁卫军驻扎,但唐天霄想快速救人,除了随身的近卫,便只能依赖此刻大多还潜在山中各处的暗卫。

即便唐天祺不明所以,也已看出这村妇的意思。

对手的确想借可浅媚逼唐天霄退兵,以便尽快撤离险地;但他们似乎根本没打算让可浅媚活着。

叫他们备感窝囊的是,对手根本不曾说过撤兵便确保可浅媚安全离去,他们却不得不先行撤兵。

这场较量,赌的不是实力,而是可资利用的筹码在各自心里的分量。

唐天霄认了真,便已输了先机,注定处处受制,着着被动。

唐天霄带了十余名身手高明的近卫,跟着那村妇沿着山路一阵急奔。

眼见天边的朝霞渐渐隐去,阳光由殷红转作灿亮,他们已穿过两道峡谷,赶到一处并不十分隐蔽的山坡。

村妇极小心,指了指山腰那座隐约可见的破庙,带他们穿过密簇的丛林,从侧边抄了上去。

看看前面已是用土方和山石堆成的破落围墙,村妇跑到一处低洼凹下处,抱过一捆显然早已准备好的柴火,走到唐天霄跟前,向上指了指,又取出个火折子晃了晃。

唐天霄点头道:“你要上去看动静,然后在可以行动时点火或放烟气为号?”

村妇面露喜色,连连点头。

唐天霄道:“那你去吧,这边等你信号便是。若是救下淑妃,她愿意给你什么,朕便给你什么。”

村妇却摇头,粗犷深邃的棱角闪过温柔。她又指指上面,做出一个怀抱婴儿的动作。

“你抱过她?在她小时候?”

村妇点头,已是一脸的心疼,然后指指唐天霄心口,再指指上面的破庙,黑黑的眼睛里满是希冀。

唐天霄道:“要朕待她好吗?放心,她视朕如夫婿,朕也必待她如爱妻。”

村妇便欢喜,背过那柴火,弓腰钻入林中,片刻之后,便出现在庙前那条窄陡的山路上。

唐天霄等悄悄转上前观望时,却见庙里钻出个黑衣人,咕哝着骂了两句什么,侧身让她走了进去。

他骂的话,唐天霄却是一字也听不懂。

他问紧随身侧贴身保护的卓锐:“北赫话?”

“是。”

“说的什么?”

“说……快去多多地烧水,要侍侯那叛徒梳洗。弟兄们忙了一夜,也得好好洗个澡。”

身后的陈材悻然道:“一大早洗什么澡?洗干净了好让我们送他们上路?”

卓锐忙向他使眼色制止时,唐天霄的目光已冷冷地横了过来,灼红如烧亮的刀,像要把他活活钉死在山岩之上。

他打了个寒噤,没敢说话,直到唐天霄的注意力转回破庙中,他才低声问卓锐:“我说错话了吗?”

卓锐咬牙道:“你不说话行吗?”

陈材凌晨时分在峰顶附近巡守,回来时却未及看到那些不雅之物;卓锐看到了,却宁愿自己也没看到。

最可怜的是唐天霄,想假装没看到也不行。

如果可浅媚承受了那些屈辱,无疑,他必须和她一起去承担,除非他不打算和她共度一生。

他出神地望着那间破庙,幽冷幽冷地说道:“浅媚……真的就在这庙宇之中吗?”

卓锐无从回答,只道:“此庙也曾搜查过两遍,当时并未发现动静。莫非原本就藏在附近,昨日禁卫军撤到山下后又转到这庙中来了?”

唐天霄定定心神,再细打量那庙宇,却是连着的三间大殿,很是高大,却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一侧已经倾欹了大半,中间和另一侧屋顶也塌陷变形,墙基却有半人高,是青石所砌,并无倒榻之象。

门前那几根梁柱也不晓得是什么木料所制,同样半点不见腐朽。

再看山墙时,上方用的是普通山石草草堆叠,下面台基却是规整坚硬的青条石所筑,建得严丝合缝,一看便不是出自一般匠人,却已满是苍苔深深了。

他问:“这里不是很多年前便划作南朝禁地了吗?便是后来准许山民进来狩猎,也没道理准许那些山民光明正大建这么大一座庙宇在这里吧?”

卓锐也注意到了这庙宇的异常,思索道:“这荆山原名相山,四百多年前,当瑞都还叫宁都的时候,魏太宗拓跋顼游此山,不知为何感慨说,常人只求封侯拜相、称王称帝,其实哪里懂得荆钗布衣携手一生的快活?因此把相山改作了荆山,而此山那时候便划入皇家苑囿,不许常人随意进山。这般推算,这庙宇多半那时候便有了,到封了山断了香火,这才冷落下去。时日久了,估计也就成了山民们进山后的临时落脚之处了吧?”

所以庙后的屋宇都已倒塌无踪,只有前面的几间还在修修补补,勉强可以容身。

“拓跋顼……就是那个在一统天下十年后忽然下落不明的魏太宗?”

这天下,素来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四百年前,魏太宗拓跋顼继承其兄遗业,铁骑踏遍天下,结束了历时百余年的天下大分局面;三百多年后,天下再度大乱,南北对峙数十年,也是到唐天霄继位快十年时方才得以一统。

唐天霄虽不曾亲手去统一这乱世,也没有拓跋顼那样驰骋沙场声震天下的赫赫威名,却的确是四百年来第二个收拾乱世一统天下的君主,因此读史书时对这位魏太宗曾格外留意。

但这样的民间传说,正史上却是从不曾记载的。

卓锐见他感兴趣,继续说道:“对,就是魏太宗。他的下落也的确蹊跷,有人传说他被暗杀了,有人传说他出家了,也有人说他携了一名女子浪迹天涯去了,接受禅位的魏高宗找了三年没找到,也未再继续追查他的踪迹。那样的一代霸主,最后的结局竟成了千古之谜。”

“称王称帝不如荆钗布衣携手一生?”

唐天霄微一怅惘,“其实……也有点道理。不想这位铁血帝王竟是这样的性情中人。”

“隔了太多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南朝哪位文人雅士闲得无聊附会出的典故,总是无法考证,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朕自是不会把他的看法放在心上。”

他只需把可浅媚放在心上便已够了,而可浅媚显然从不曾考虑过她的夫婿当个风流帝王好,还是当个布衣隐士好。

至于自己是荆钗银钗,还是玉钗珠钗,她似乎也没觉得会有多少差别。

唐天霄有点安慰,然后眯着眼,望着那破庙,忽然弹跳而起,道:“动手!”

左侧那间偏殿忽然有烟气冒出,很浓,伴着几个男子呛咳着的怒骂叱喝。

村妇背进殿内的柴火很干燥,不应该有多大的烟气,除非她故意将柴火弄湿。

山中忽然冒起的烟气很容易引起对手注意,北赫人的恐慌怒叱便也是意料中事。

趁着他们混乱之时,唐天霄已带人径自冲了过去。

他们人影甫现,庙前本来安静的灌木丛忽然摇动,却是七八名黑衣高手一齐跃出,迅速出手相拦。

他们所用的刀比一般的单刀宏阔,刀法纵横,大开大阖,下手狠辣迅捷,亦是北赫的风格。

唐天霄等刚到不久,唐天祺去预备援兵,一时未至,好在卓锐一路召唤山中所潜暗卫相随,此时见唐天霄动手,立时上前帮忙,却把那些人尽数截去,由着唐天霄带着三五名近卫直冲入庙中。卓锐等又截住殿内冲出的数名黑衣人,唐天霄遂转瞬冲到偏殿之内。

燃烧着的湿木柴被踢得四处都是,烟气腾腾,呛得人睁不开眼。

唐天霄勉强环顾,并不见可浅媚,只有那村妇瑟瑟地缩在墙角。

他跑过去,一把将她拽起,问道:“浅媚呢?”

村妇呛咳着的嘴角尽是血沫,定睛看清眼前是唐天霄,立刻大叫着,不顾脚下的火已把裙角燎得焦黑,拉着他飞奔到墙边,拿手去掰青石墙上一处圆形石雕。

唐天霄仔细看那石雕,却是一惊。

虽已年久磨损,突出的龙头部分已有大半被折断,他还分辨得出,雕的竟然是蟠龙图案,历来只有皇室才能用的蟠龙图案。

村妇奋勇掰着的,正是龙头的部位。但龙头已断,彼处只余了一点微凸的石块,极难借力。村妇涨得满脸通红,竟丝毫也不动弹,急得啊啊大叫着,一边拉唐天霄的手去帮忙,一边用手指向一处墙角。

地上铺墁的亦是大块的青石,经了这么多年,居然大多完整。而村妇所指的那处墙角,青石虽完整,却磨损得比别处要平滑不少,也干净不少。

那样的墙角,本该没有多少机会被人踩踏。

唐天霄心念动处,一手持龙吟剑护住自己要害,一手搭上那断了的龙头部分,使力压下。

龙头处缓缓移动之时,只闻隆隆声响,那处墙角部位的一截青石墙面忽然陷落,露出了一段漫着湿气的青石台阶,一直往下延伸着,通往黑黢黢的不知什么地方。

怪不得再多的禁卫军找不出几十个大活人,原来却有这样的机关!

村妇面露惊喜,向那里指指戳戳,显然是说可浅媚在里面了。

唐天霄俯身往内探了探,依然只看到漆黑一片,顿时踌躇。

卓锐和一名近卫且打且冲奔了进来,往那洞口看一眼,已在高声提醒:“皇上,小心陷阱!”

唐天霄问那村妇:“除了浅媚,里面还有没有别人?”

村妇摇头,又伸手拉他进去。

未知深浅,唐天霄却不敢冒然行事。没见到人影,先把自己陷入不测之地,太不明智。

于是,他沉吟着说道:“既然暂时无人会伤她,待朕先清理完外面的敌人罢!”

村妇闻言,也不勉强,自己一弯腰,手足并用地爬下那黑黢黢的洞里了。

唐天霄见她进去了,心底也说不出是稍感安慰,还是更加不安,只是莫名地便有了冲动,冲动得只想和这村妇一样,无顾忌无理智地冲进去……

找到她,把她抱在怀里,再不放开……

这时,偏殿本来破落腐蠹的窗扇被人击破,又是几个黑衣人跃入,却是直奔唐天霄,径下杀手。

唐天霄再也无从选择,扬剑御敌。

他地位虽尊,武艺却从不曾放下,虽是以寡敌众,一时也未落于下风;片刻之后,近卫和暗卫已舍命冲来相护,替他分去压力,更是自保有余。

这时只闻一声鹰唳,忙抬眸时,可浅媚失踪之时出现的黑鹰再次从这[www.qiyebooks.com奇`书`网]间破庙的窗扇掠过,不待他人攻击,便又高高飞起,又是一声鹰唳,再不知在传递着什么信息。

唳声刚落,外面便有北赫人在高声喝令着什么,紧接着偏殿内的两个黑衣人从打斗中分出身来,迅速弓腰进入秘密台阶,径往下冲去。

卓锐已在叫道:“成安侯快到了,他们要杀了人质撤退!”

唐天霄大惊,再也顾不得缠斗,用尽全力逼退眼前的敌人,飞快奔往秘道。

卓锐失声道:“皇上,危险!让臣进去!”

可他正给几个人紧迫到稍远的位置,一时竟无法去拉住唐天霄。

唐天霄心下忐忑,也自小心,但顺着石阶走了几步,便听那村妇一声惨叫,抬眼看时,下方的秘室却已点了盏小小的油灯,尚能视物,却正见一黑衣人横剑劈向那村妇,正将她头颅削下,骨碌碌地飞落到台阶下。

而秘室中央,却有块长方形的岩石,一名女子俯卧于上,四肢俱被铁链扣紧,娇小的身躯仅着了褴褛小衣,遍身血污,头发散乱垂着,一直拖沓到地面,看不清面容,甚至看不出是死是活。

唐天霄高叫道:“浅媚!”

那女子仿佛动了一动,而刚把村妇除去的黑衣人已发现唐天霄进来,眼睛里立刻闪过鹰隼般的利芒。

他的刀锋一转,凛凛光色,腾腾杀机,已直逼向岩石上的女子。

唐天霄失声道:“住手!”

他再也顾不得细看周围动静,飞身往下奔去援救。

刚奔出两步,忽听身后有人急急地尖声叫道:“天霄,危险!”

虽已尖利急促得变了调,唐天霄还是立刻听出,那是可浅媚的声音!

他顿下身,望了一眼前方岌岌可危的女子,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半人高的密道口,大块青石正缓缓自地面往上阖起,逐渐缩短的长方形天光里,是可浅媚一脸焦急的面颊。

密室门正在关起!

是内外的嘈杂打斗声掩盖了隆隆的机关转动声!

可他便是这时候冲上去,也已经来不及从那越来越窄的天光中逃脱。

他不清楚秘室内有没有自内而外开启秘室门的机关,但卓锐等人必定看到过他和村妇转动那龙头。

他是不是应该先行留在秘室中等待他们从外面救援他出去?

便是洞中有敌人,一时也应该伤不了他。

他的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这些念头时,脚下步伐却因着秘门前的那张脸而向阶上走出几步。

可浅媚却远比他想象得惊慌,几乎是嘶喊着叫道:“快出来!”

话出口的同时,她的身体往前一探,竟伏在那正上升的青石之上,甩手飞出一条长鞭,迅速缠住离秘门尚有一段距离的唐天霄,用力往外拽起。

唐天霄大惊,由不得多想,顺着她鞭子的力道,运气全力向外飞出。

他不晓得自己还来不来得及在青石阖起之前冲出,但他已一眼看出,可浅媚是铁了心要立刻将他拉出去,若他不顺着可浅媚的力道撤出,她定会给那往上阖起的青石拦腰压作两截。

他想,她一定疯了。

而他,是不是也疯了?

难道打算两人一起给这青石压死了,好做一对同生共死的好鸳鸯?

可惜他后悔也来不及了。

身体飞到那片天光之中时,他已感觉出那向上的青石正不疾不徐地从他眼前窜过,差点没撞到他鼻子;

然后,是胸腹开始承受压力……

连冷汗都没来得及冒,身材娇小的可浅媚已从洞口钻中,抓过他的身体猛地一拽。

只闻“哧啦”一声,似有什么撕裂,而他的压力蓦地一松,身体已顺着可浅媚拉的方向飞了出去。

而可浅媚紧紧抱着他,自然也和他一起摔了出去,却给他压在身上,疼得呻.吟着按住腰,却勉强爬起身,又来拽他。

唐天霄抬眼看了一眼那秘室入口,已是后怕。

他衣襟被石上的缺口刮住,人虽脱身,大片的布料却给扯裂下来,此时正悬在那看着严丝合缝的砖墙之中,倒像有什么人给压在了砖墙中一般,看来诡异可怖。

稍慢一瞬,他一定真的给压在里面,死得很难看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怪可浅媚卤莽,可浅媚已将他拖起往窗边飞奔。

同时,她向屋内的人高叫道:“快走,有炸药!”

而那些黑衣人得了撤令后,即便给困着来不及逃走,大多已把战场拉到了庙外,此刻这屋中竟只剩下了随着唐天霄前来的几名近卫守着,听得可浅媚叫唤,忙各自从四处破落的窗扇间往外跃去。

唐天霄气息未匀,却给可浅媚连拖带拽跑到窗边,匆匆跳出,给她拉着往外面飞奔时,身后蓦地如惊雷劈过,地动山摇,江河变色。

迅猛而炙热的气流猛地卷出,激流般汹涌,闪电般敲扑过来。

两人的惊呼淹没于惊雷滚滚般的爆炸声中,身体已失了重般远远飞出,却是一头栽下山坡,重重地穿过林梢,跌落到草丛中。

明明唐天霄的躯体要沉重许多,但可浅媚不知什么时候把他抱得极紧,落下地时居然又是可浅媚先着地,除了下坠的力道,更加上了唐天霄的重量。

她闷哼一声,却是连推开他的力道也没有了。

唐天霄忙自她身上爬起,抬眼看那破庙时,转瞬之间已被夷作废墟,连那兀立了不知多少年的梁柱都已淹没在腾腾烈焰之中。

原来,把他诱入密室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着竟是炸药!

那进入密室的人根本就是死士,必是一待他进去就引燃了炸药,务要在第一时间便抓住时机将他置于死地!

可浅媚没有疯。

若他没能抓住最后的时刻逃出,此刻已粉身碎骨!

尚在惊怔之时,有人捏过他的胳膊,又仓皇地抚摸着他的腰腿。

一低头,可浅媚迷离着双眼抓摸着他,然后松了口气,无力地耷下手来,庆幸般说道:“还好……你没事……”

话没说完,却连身体耷拉了,顺着他的胳膊软软伏下,竟是晕了过去。

“浅媚!”

他忙将她抱起,急急检查时,总算和他一样手足齐全,虽有皮肤几处蹭破了,到底是外伤,想来并无大碍。只是浑身汗水淋漓,小衣都已湿透,想来她不知怎样紧赶慢赶冲过来相救,早已气虚力短,又连着两次给重重的下坠力道撞着,再也缓不过气来了。

同时,他也已留心到,可浅媚内外所穿的,俱是普通的细布衣衫,连脚上都是一双半旧的布鞋,连朵花都没绣。

她的鞭子到两人落地时方才松手,此时他捡起看时,却和她原来所用的长鞭一模一样,连蟒皮花纹都极相似,但明显是根新鞭,也许从来不曾用过,才会连一丝磨损的伤痕也看不出来。

他掌心有汗,不由将那长鞭捏得紧了。

此时,庙前逃出的近卫已从逃出生天的庆幸中转入另一团慌乱中。

“皇上!皇上!”

他们已不晓得该对着燃烧的破庙还是破庙下的山坡喊人,连素来镇定的卓锐都已像没头苍蝇般惊慌失措。

混乱之中,分明已有数名近卫在爆炸声中葬身火海,还有被气流卷出的近卫正倒在地上捂着伤处呻吟,谁也不能确定唐天霄是否已从这威力惊人的爆炸里安然撤退。

唐天霄抱着可浅媚站起,有片刻的工夫没有回应他们的呼唤。

如果他出了事,大乱的岂止他的近卫?

连同整个周廷,乃至整个大周天下,都该陷入不可估量的混乱之中了吧?

很多棋局,刚刚布好,还没来得及下棋子,便失去了暗掌乾坤的棋手……

本来的妙棋,只让这天下成为一团乱局!

他阴沉了脸,却把怀里的女子抱得紧了紧,才缓步自林中走出,应道:“勿需惊慌,朕在这里。”

近卫们松了口气,正要迎上前时,唐天祺已率着刚召来的一批暗卫赶到,将四周一打量,忙让人去救治伤员,自己迎向唐天霄,问道:“皇上,出了什么事?”

唐天霄低头瞧瞧怀中不省人事的女子,寒声道:“朕也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抬眼,那群北赫人趁着爆炸后的混乱已跑得无影无踪,不觉咬牙。

他搂紧可浅媚,吩咐道:“立刻封山!同时封锁通往北赫所有要道,见到北赫口音的人,一律扣押!不许跑了一个刺客!”

唐天祺闻言应了,即刻让人飞奔下山传讯,又让身边的暗卫行动,往刺客逃逸的大致方向追击而去。

唐天霄疲惫地吐了口气,抱了可浅媚便往山下行去。

唐天祺紧紧跟在他身后,看着可浅媚紧阖的双目,问道:“她没事罢?”

唐天霄往前行了好远,才轻声答道:“应该只是受了惊吓,也累坏了。幸好没事,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往下奔走的脚步更快了。

唐天霄并没有立刻回宫,而是临时休憩于荆山脚下一家富户匆匆腾出的宅院中。

早有禁卫军中的随军大夫赶过来,给可浅媚诊治了,果然说是疲累过度,并无大碍;同时还诊出她曾被人下过迷药,并且药性未曾完全散去,所以才昏睡着迟迟不醒。

这也与唐天霄心中的推断相差无己。

望着可浅媚苍白的面庞,他不晓得该为此烦愁还是欣喜。

两天来他固然睡不安席,她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到底不曾叛他,也不曾如他恐惧的那般受尽污.辱和折磨,只是必也受了许多委屈。

她本就是略显尖瘦的瓜子脸,此刻瘦得下颔更尖了,腻白的肌肤并不匀净,微微泛着青,分明的病乏无力。

她的眉眼更是憔悴,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眼圈发乌、连昏睡都蹙着眉的模样。

在他的记忆里,除非做了噩梦,她入睡的模样都该是安谧乖巧的。

即便大理寺牢狱中,她一身伤痛,满怀怨忿,他安抚了她,她照样恬静地在他怀中入睡,连梦都不曾做一个。倒是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搂她一整夜,胳膊酸疼得快要麻痹。

他不觉伸出手,轻轻地抚她的眉。

她并未惊醒,只是眉眼更显不安,微微地转动着头,像要摆脱他如此温柔小心触抚着她的手指。

“浅媚,浅媚!”

唐天霄低低地唤她,生怕声音大了,会惊吓到她。

可浅媚安静了片刻,终于睁开了眼眸。

慢慢转动着找回焦点,她看清了俯在她跟前温柔微笑的唐天霄。

她竟不曾流露出惊讶或欢喜,漆黑的瞳心很明显地收缩了一下,很快又闭上了眼。

唐天霄好气又好笑,拍拍她手背道:“浅媚,干嘛不看朕?难道不乐意回到朕身畔来?”

可浅媚闭着眼不说话。

唐天霄便望向一边等候的侍女,道:“药呢?”

外面早已备好,侍女忙端进来,送到他跟前,唐天霄接了,拉着可浅媚道:“起来,喝了药再睡。”

可浅媚依然犟着,紧绷了脸装死。

唐天霄道:“你不喝药,也得起身吃些东西吧?睡了这么久,折腾这么久,你不饿吗?”

可浅媚还是不动。

唐天霄便道:“你真不饿?朕可饿得厉害了。这鸡汤朕便喝光了,回头叫人另给你炖吧!”

他说完这一句,便再也没有动静。

可浅媚只闻着阵阵浓郁的鸡汤香气扑鼻而来,而唐天霄再也不曾吱声,心下倒也迟疑起来,忍不住睁开眼,耳边已听得唐天霄“噗”地一声笑了。

他正坐在床边,手中端着满满一碗人参鸡汤,一见她睁眼,便将她一把拽起,道:“快喝汤,伺侯你喝完了,我也得喝一点儿去。”

她眼眶一热,再也不好继续装下去,身不由主地随着他手上的力道坐起身来,向周围打量时,却是一处收拾得甚是整洁的卧房,桌上另有一大钵冒着热气的鸡汤,刚才还侍奉着的侍女却不晓得哪里去了,居然走得如此快捷,连关上门扇的声音都不曾听到。

因无人在侧,唐天霄待她更是亲昵,笑着揽过她脖子,在她额上亲了亲,才轻轻松开,拿匙子舀了汤送到她唇边。

仿佛离开的两天让他们生疏了些,可浅媚不适应般缩了缩脖颈,才张开唇,啜起匙中的汤。

她那黑黑的眸子直到此时才抬起,对向唐天霄的双眼,却似给烫着一般,泪水攸倏地滚落下来。

“傻丫头!”

唐天霄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抬起自己的袖子,小心地为她拭去眼中的泪水。

她虽不说话,但也的确饿得急了,片刻便将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唐天霄又盛了半碗来,依旧喂她吃完了,问道:“还要不要喝了?”

她吃了东西,精神便好了许多,摇头道:“饱了。”

他便拍拍她的头,道:“那便再躺一躺,养养精神。”

她点头,乖巧地一滑身钻入薄薄的锦衾中,然后从侧面露出脑袋来,趴在床沿上望向唐天霄。

唐天霄坐在桌边,径将那一钵汤端到自己跟前来,取过舀汤的大勺子,大口大口地吃得酣畅淋漓。

他笑道:“浅媚,我也两日没好生吃东西了。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为一个小丫头这般茶饭不思。你说,我是不是窝囊得很?”

望着他愉快的笑容,可浅媚低低地噫叹,答非所问地说道:“你没事长这么好看做什么?”

唐天霄愕然,旋而笑道:“你这丫头又刁钻了!你不是连我这大周的天下都没放在眼里,就看上我这么点‘美色’吗?如果我不好看了,你还会喜欢我?”

可浅媚便不说话,闷闷不乐地将头缩到薄衾里,蒙头盖着,再也不看他一眼了。

唐天霄笑骂:“这么热的天,看你捂出一身的痱子来,把皮都抓挠破了才好。”

可浅媚默然,隆起的薄衾像一只鼓起的白.面大包子。

唐天霄有些不安,又很快微笑,将那钵汤喝得见了底,走动几步顺了顺食,才走到床边,将“大包子”一把抱起,往床的内侧挪了一挪,才甩开外袍,舒适地伸了个懒腰,笑道:“我也连着两夜寝不安席了,便伴着你睡一会儿吧!”

“大包子”便往内侧又挪了挪,不知是想给他腾出空间来,还是想离他远些。

唐天霄却抓过被角,一把扯开了“包子皮”,一口咬住“包子馅”,吃吃笑道:“我好像没吃饱。”

可浅媚眼底有迷惑和惶恐闪过,下意识般伸手便推拒他。

唐天霄看也不看,随手抓过她的手,扣紧了按在簟席,继续在她的唇齿间蹭.磨厮.缠。

她的抵抗便很快失力,一双黑眼睛如羊羔般无辜地转来转去,仿佛找不着方向,而身体却已颤悸着只向他偎去。

唐天霄大是安慰,轻轻解开她寻常民家所穿的细布小衣,已有熟悉的丰盈落于掌间,芬馥的荼蘼般的芳香也幽幽袭来,令人心醉神迷。

许是农家不易找到她能穿的抹胸,她的小衣下,便已是莹泽如玉的光洁肌.肤。

唇.舌间无止境的尽可能深切的缠.绵间,他的手亦在那熟悉的温暖肌.肤上贪恋地流连,感觉他的手顺着她曲.线边缘移滑时她克制不住的娇.吟,他的胸内竟如掌中那般丰.盈着,满涨着快要浮溢出来。

“浅……浅媚!”

他低低地喊她的名字,潮湿的唇顺着她的下颔一路往下,渐至脖颈,锁骨,胸前……

迅猛的快意电流般袭过,她轻声惊叫,双手去抓身下的薄衾,却抓了个空,只是重重地按紧凉凉的簟席,仰起躯.体相就。

但唐天霄此时忽然止住了动作,只将她按在身上,双手的力道似要将她肩胛内捏断。

可浅媚喘息着,不解地抬头时,唐天霄正盯着她的肩窝处,一双微眯的凤眸烈焰腾腾,竟满是骇人的杀机。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可浅媚的血液似乎和涌起的情.潮一起迅速退去,刚泛起红晕的面庞已经一片煞白。

她的肩窝和肩窝略微下处,有两三处可疑的青紫痕迹。

那样的青紫对他们并不陌生。

床第间嬉闹之时,他们也曾用他们的唇舌在彼此肌.肤上留下自己的印记,以相爱的名义。

她颤着唇,忽然把他推开,一把将小衣拢起,背对着他蜷起身体,急急道:“我……我累得很,想睡了。”

身后的唐天霄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许久,他也侧身卧下,却是向着她的方向。

他轻轻抚着她耸紧的肩,很是轻松地笑道:“我也累得很呢,刚不过逗逗你……看我养好了精神,明天怎么收拾你!”

【转:情深叹缘短】

春梦沉酣,不记几时眠

他将她的头靠到自己胸膛,从身后拥紧了她,昵声轻笑:“丫头,怕不怕?”

她听到他的心跳,沉重激烈,并不平稳。但他抱着她的手臂很稳定,谈笑舒徐,毫无异样。

她捉住他抚着她面庞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揉搓过去,感觉他在她指间的坚定和温软。她道:“我不怕。我很想和你在一起……长长的,一辈子。”

激烈的心跳没来由地停顿了一拍,然后是唐天霄低低的咒骂:“死丫头,就会哄我喜欢。不过……我爱听。”

呼吸着怀中女子熟悉的体息,唐天霄舒适地叹了口气,眼皮便慢慢地耷拉下来。

正在朦胧之际,可浅媚轻轻道:“你怎么不问我?”

唐天霄懒懒道:“问你什么?”

可浅媚便不说话。

隔了好一会儿,唐天霄打了个呵欠,不经意般道:“你还在我身边。我们差点一起死了,可到底一起活了下来。这还不够吗?”

也许曾经的山盟海誓有些虚无缥缈,但青石落下的刹那,他们不仅生死相依,而且生死相随。

她舍了命要救他,而他也把他的命交给了她,连同他背后的江山社稷,万民福祉。

何况差点失去的,总会在找到后倍加珍惜。

他唐天霄不是不懂得惜福感恩的人。

可浅媚有片刻的静默,呼吸极绵长。

正当唐天霄猜着她是不是睡着了时,她骤然一翻身,猛地扑到他身上,吻住他的唇,不等他回应,便强悍地撬开他牙关,与他深相纠缠,却野蛮得让唐天霄措手不及,差点一口气透不上来,给活活地憋死。

“我……我的天哪,你这疯丫头!”

唐天霄打起十二分精神,终于反客为主将她擒到自己身下时,已忍不住苦恼地喝斥。

可浅媚不说话,半闭着眼眸专心地在他锁骨上打着圈儿舔舐。

唐天霄身体紧绷,再也忍耐不住,捉过她纤细的腰肢,握紧,长驱直入。

“哦……”

突如其来的涨痛已很是熟悉,总是让她禁受不住地低低吟.哦,想退缩,偏偏抬起身尽力相迎。

或许,有些时候,身体深处的快.感和满足并不是全部。

重要的是,那一刻,他们仿佛血肉相连,血脉相通,连灵魂也紧紧的结.合而融在了一处,长在了一处。

他是她的一部分,她也是他的一部分,从此密不可分。

即便世上有一把刀,能将相爱相溶的两个人灵魂一分为二,他们也必然会失去自己已经融到对方灵魂中的那部分魂魄,同时对方长入自己灵魂深处的魂魄,也会在生命深处不断涌动,然后生根发芽,拔之不去。

一旦相爱,不能离开。

纵能挥剑断情,也断不了灵魂深处根深蒂固的柔情激涌。

“浅媚,我……离不开你这疯丫头……”

唐天霄有些怨忿,有些懊恼,偏偏又有些软弱般,低低地在她耳边说。

可浅媚不答话,只宛转于簟席间,哽咽着承受他,回应他,泪水一串一串地滚落下来。

却并不像是因为承受不住。

唐天霄以钧雷之势将她带往那完全不受控制的虚无般的极乐空间时,她终于哭叫出声。

她哭着道:“唐天霄,我喜欢你。他们都在骗我,我一个字不想听!”

那样烈性的女子,这一刻,忽然就如天塌了般倒在他怀里,哭得气哽声塞。

唐天霄再不知是得意还是难受,只是将她紧紧拥着,一遍又一遍,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直到她哭得累了,困了,然后在他的腕间酣然入睡。

他宽慰地笑了笑。

尽管许多事情依然不明朗,但他清楚明白地听到了她的诀择。

一切的别离和悲伤都已结束了吧?

从此她会是他的。

她再不会离开,他也不会容忍任何人将他们分开。

第二日,唐天霄睡到天色大亮才醒,看可浅媚还在沉睡,气色已比昨天好转许多,也不叫醒她,替她掖好被,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到门外才传人预备洗漱。

草草用罢早膳,唐天祺、卓锐等闻得他起床,已经过来相见。

唐天霄沉着脸,问道:“那些刺客查得怎么样了?”

唐天祺答道:“说来也奇了,这些刺客中也有受了伤的,按理没那么快逃出山去。可我们把三万禁卫军重新开过来,搜查了整整一夜,竟然连个鬼影子都没抓到!”

唐天霄皱眉道:“也不能说奇。我们之前也搜过几遍山了,不是一样没发现他们?这荆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深山绝壁间难免有禁卫军发现不了的死角。如果他们藏在什么秘室或秘洞里不露面,只要储备了足够的食物,别说三两天,就是三两个月也没问题。”

唐天祺抓头,叹气:“那怎么办?让我们三万禁卫军一直耗在这里?”

唐天霄冷笑道:“让朕三万禁卫军陪着他们三两只刺客死瞌?那也忒瞧得起他们!撤兵吧!”

“撤?真撤?”

“都撤了,但多布置暗卫,明松暗紧,争取引蛇出洞,明白吗?”

“明……明白。”

唐天祺应着,却还是有点迟疑,“他们刚刚失败了一次极周密的计划,应该没那么大胆这么快又有第二次行动吧?”

“对付朕么,大约一时是不敢了。”

唐天霄沉吟,“但他们总得找机会离开吧?也许,他们还会……呵,浅媚好容易出来玩一次,给生生地闹成了这样,也许朕该在这里多逗留几天?”

他转头问卓锐:“破庙那里,有没有清理?”

卓锐回禀道:“有。我们有三名侍卫未及逃出,在爆炸中遇害,尸体已经找出,只是……面目难辨,连全尸都没保住。”

“厚葬,从重抚恤家属。”

“是。”

卓锐继续道,“到凌晨时,秘室部分也基本清扫出来,发现了铁链碎片和一些烧焦的人骨,都已无法辨明身份。”

炸药自密室引爆,其威力之大,连外面的庙宇都一并夷平,密室内的人自然早已化为齑粉,能有一根两根骨头剩下,已算是幸运。

如今想来,密室中的人,连同那个村妇在内,竟没有一个是善良之辈。

——但是,对于另一方来说,他们又是绝对的忠诚之士。

为了去他疑心,将他顺利引入密室,那个村妇先割了自己的舌头让他相信她的确是相助可浅媚的受害人,又不惜让同伴取了自己的性命来坚定他的救人决心;

而杀村妇的黑衣人,以及装成浅媚捆在岩石上的女子,显然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留在秘室,打算和他在爆炸中来个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了。

他竟从不知道,北赫居然也豢养着这样的死士。

而被称为化外之民的北赫,又有什么样的领袖会有这样的魅力,让部下舍命报效,视死如归?

何况,大周虽一时奈何不了北赫,有宇文启镇守北疆,北赫也无力大举进犯大周。不论大周皇帝是死是活,大周会不会内乱,对于北赫来说,能把握的机遇并不多,有必要为谋刺他不惜一切设尽心机吗?

他这么想着,又追问道:“没有留下其它关于他们身份的蛛丝马迹吗?比如残留的刀剑之类,看不看得出来历?”

卓锐答道:“他们所用的刀,明显是北赫风格,倒也没细查哪里打造的。不过我们在清扫密室时,倒是意外发现,那密室里似乎另有通道通往别处。”

“通往哪里?”

“那密道看来很是古老,只怕是比地面的庙宇还久远些。炸药已经把靠近密室的部分堵住大半,暂时看不出是通向哪里。我让人挖了一段,发现下方又堆着些旧土,猜着前方密道很可能因为年久失修坍塌了一部分,所以只叫人守着,暂时没有继续挖下去。”

唐天霄想起那异常坚固的庙基和墙上的蟠龙,道:“继续往前疏通。这座庙宇……绝对不简单!”

唐天祺笑道:“应该不会坍塌吧?看看,这密室不是还给有心人在利用着?”

唐天霄点头道:“说不准这密道所通的地方,也已被那些人利用上了。多加人手,尽快把密道疏通,朕可等着瞧,他们还能耍出什么花招来!”

唐天祺犹豫了下,笑道:“听说三妹昨天来得很是巧。想要知道得更多,应该不是太困难。”

唐天霄不应,又问了几句京中局势,细细嘱咐了,便打发了唐天祺和他的禁卫军先行回京,却让卓锐继续增加荆山的暗卫,不可错过任何将对手一网打尽的机会。

待他安排停当,回到卧房看时,可浅媚已经起了床,丢开前日的布衣,换了一身靛蓝的衫子,松垮垮地绾着个偏髻,正趴在窗边对着窗外的荆山出神,连唐天霄走了进来都没发现。

唐天霄悄悄叫过侍女,听说她如常用了早膳,才略略放了心。

他走过去,拿手中半红不红的一片枫叶去撩拨她的面颊,笑道:“一大早的,就在这里发呆,莫不是在想我了?”

可浅媚回过神,缩缩脖子避开他的撩拨,舒展了蹙着的眉,微笑道:“想你做什么呢?我晓得你总会过来陪着我的。”

唐天霄的唇扬起,窗口投入的阳光洒在他面庞,那笑容便格外地明亮温煦。

“瞧瞧你,一出宫更是懒得不像话。连头发也乱蓬蓬,不肯好好打理。”

他伸手取下她发际的银簪,让那头乌发软软地顺着自己掌心滑下,柔声道:“我给你重新梳罢!”

可浅媚应了,由着他牵到妆台前,扶正了菱花镜,从袖中取出梳子,一下一下给她梳拢着头发。

那梳子依然是那把雕着简洁花纹的普通桃木梳,被握得久了,边缘已微微地发亮。

她不觉低头,看向腰际的荷包。

绷着心弦辗转了两三天,原来那荷包已经破了,却鬼使神差般依然被她小心地保管下来,此时已经用新的替换下来,虽然在外不便,只挑着了一枚鹅黄底子的,却依然有一双飞燕在碧树翠叶间嬉戏。

里面的同心发结,当然也还是原来的模样。

她望着镜子里唐天霄专注于手上动作的凤眸,忽轻轻道:“其实我并没有和人怎样。”

唐天霄眼皮都没抬,将手中那缕乌发拢到顶部,散淡地应了声:“哦!”

不晓得是信,还是不信,或者心里早有了主见,只是爱惜她,才这般敷衍地听着她的狡辩。

她便有些着急了,涨红了脸说道:“他……他是想欺负我,可我不愿意,后来,七……又有人过来喝阻,他便气忿忿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唐天霄慢慢地将手中的长发缠作一个髻,对着镜子里的那张局促的面庞看了又看,小心地用那根嵌了明珠的长长银簪簪住,才闲聊般不经意地问道:“哦?那人是谁?过来喝阻他的人又是谁呢?”

可浅媚抿紧唇,向镜子里张望着,忽道:“你梳得并不比我好看。”

唐天霄走到她正面,仔细地端详着,笑道:“可不是呢,我的手并不比你灵巧。不过我的确不想让你一脸灰溜溜的模样,希望你看起来漂漂亮亮,开开心心。”

他折下青花瓶里插着的一枝浅紫色木槿花,簪到半歪的髻上,满意地端过镜子放到她面庞前,说道:“瞧,这白白的小脸儿配上这又大又香的花儿,倒是精神了许多。”

可浅媚自己看时,没看到发际的花朵,却发现了自己青黑的眼圈,伸手摸了一摸,发愁道:“等我到二十五岁时,只怕长得要比你那公鸡皇后还丑了!”

唐天霄问:“哦,你这么怕自己变丑?”

可浅媚道:“若是我老了丑了,你大约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百般对我好了吧?”

唐天霄拿手指描绘着她如画的眉眼,笑道:“那时,你从小丫头变成了老丫头,我大概也从小伙子变成小老头子了。不过那时候我们的孩子都快和我们一样高了吧?到时我得分一半心对他们好,只怕真没法百般对你好了。”

可浅媚给他贫嘴滑舌地一逗,止不住笑了笑,却又忙立起身,依然站在窗口看风景了。

唐天霄皱眉,对着镜子照了照,没觉得窗外风景抵得过他这般风标秀举,清晖夺目。

这时,可浅媚幽幽道:“天霄,我真想生个孩子了。嗯,一个或者两个都行。然后我们俩把他一点占养大,看着他成家立业,生出一堆的孙子孙女来,便是老了,我们一定也快活得很。”

唐天霄听得柔情涌动,走过去将她拥到怀中,让她贴在自己胸.膛,微笑道:“要一两个孩子有什么难的?就是要十个八个都没问题!你小呢,自己身量还未长足,所以没怀上吧?我们努力些,明年一定可以有个孩子……如果是男孩,我便册为太子。将来我会把大周江山经营得四海晏靖,仓廪盈足,他便可以当个万事无忧的太平天子,你说怎样?”

可浅媚低着眉眼,却犟嘴道:“不怎样。小心你的公鸡皇后急了眼,一口吃了你!”

唐天霄笑道:“你都不怕她,何况我?放心,这中宫的主人么,早晚会姓可!”

他托起她下颔,让她抬起一直埋着的头,深深地望入她的眼睛,低沉而有力地说道:“信我吗?我是你这世间最亲近的人,愿意给予你我所拥有的一切。”

可浅媚无可回避,定定地与他对视,曜石般的黑眸渐渐晶莹迷离。她那微微翕动的鼻翼有些发红,呼吸间听得到不顺畅的凝噎之声。

而唐天霄只是安然地向她微笑,清浅而温煦,却比院外日渐灿然的红枫还要浓烈。

如入口绵甜但后劲如火的烈酒,饮之不觉,觉时已沉酣不知归路。

许久,他松开托她下颔的手,依然那样疼惜而包容地浅笑着,轻轻地拭去她湿了大半面庞的泪水,把她拥到怀里,由她伏在自己胸前,很低很低地抽泣着,簌簌的泪水湿透了他的前襟,漉漉地粘在他的胸口。

他不逼她,不问她,甚至也不去刻意安慰她,只是如常般温柔地拥着她,抚着她柔软的发,倾听她无声低泣里的丝丝委屈和为难。

她已将她的委屈向他敞开,他等着听她的为难。

果然,等他的前襟湿到无可再湿的时候,她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便沙哑着嗓子开始交待。

“那天行在山道上……我看到天上一只鹰,正预备去射时,有人从山坡下偷袭,我一时不察,被他们从马背上拉到坡下,又拿迷药迷晕了我……”

唐天霄望着在自己怀里闷着头的女子,不置可否地顺着她的话头应道:“哦?”

“我醒过来时,发现给关在一处农家小院里,头疼得很,也没什么力气,院里活动的是些蒙面的黑衣人,也不晓得是什么人。”

“哦?”

“后来,有个年轻的男子过来想欺负我,我……我着急得很,但没力气,打不过他,便一直叫喊着求救。然后……有个好像是头领的人过来制止了他,又令人拿了饭菜给我。那饭菜里应该也做了手脚,我吃了后便又睡了过去。”

“哦?”

“等我再醒来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掉了,手脚还是没什么力气。我怕他们继续给我下药,便装着没醒继续睡着,等下半夜恢复得差不多才悄悄起床,正听到门口守着的人在谈要利用那个破庙害你的事,我便打昏他们,逃出来找你了……”

“哦?”唐天霄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结束了?”

“结……结……结束……”

她明显底气不足,快把心虚两个字写在脸上。

唐天霄叹口气,松开环着她的臂膀,快步走到桌前,抓过茶盏,拎起茶壶,连倒两盏凉茶,一气喝了,才似把腾腾欲起的怒火按捺下去。

他问:“喂,浅媚,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可浅媚抱头坐到榻上,很是苦闷地回答道:“不信……可我编不出来……”

唐天霄的怒火再不用去冷水去浇,如当头遇着了润物细无声的春雨,顷刻消磨得不见踪影。

这女子扯了一堆破绽百出的谎话,不但老老实实承认了,还这般忧郁委屈的模样,竟让他哭笑不得,连生气也生不出来了。

他无奈道:“好罢,你说了一大堆假话,到底说了一句真话。你的确逃出来找我了。我也只要有这一句……也便够了。”

可浅媚抬起头,眼睛像兔子一样红红的。

唐天霄叹道:“你既不肯说,我来帮你说罢。北赫安排你到我身边来,本是想害我,可你不但没有行动,还和我如胶似漆,越来越好,他们不乐意了,或许还后悔了,想害死我,依旧把你带回北赫去配给那些英勇强健的北赫儿郎,对不?”

可浅媚抱着膝不说话。

唐天霄继续道:“我开始担心他们会因为你的背叛而害死你,不过现在看来,喜欢你的少年郎的确不少,所以你只是给软禁了,也许还给人占了点便宜。你对那些北赫人还是很有感情,是主动跟着他们离开的,所以他们应该也没想到你会背叛得如此彻底,商量怎么对付我时也没回避你,所以你不但晓得那所破庙,连其中的机关都一清二楚。”

他望着她腰间的荷包,道:“你是在清醒的状态下换的衣衫,也许就是你自己换的衣衫,所以什么都没留下,却留下了这个荷包。也许……你还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只是没打算好自己选择哪一边,由着他们把你的贴身之物拿来设计我。可最后发现我可能给他们害得尸骨无存,你舍不得了,拼了命要阻止,才被下了药,丢在他们的藏身之处。可能他们下的药不够重,可能你体质比一般人好,你醒得比他们预料得早些,所以才能及时赶了过来,把我从阎王殿里拖了出来。”

他用脚尖勾了勾快把头埋到双膝间的可浅媚,笑着问道:“浅媚,我说得对不对?”

可浅媚肩背直了直,咕哝道:“你说对那就对吧……”

唐天霄静默了片刻,问道:“那个占了你便宜的男人现在在哪里?”

可浅媚惊讶地抬起头,讷讷道:“他……他没占着我便宜……”

唐天霄不觉愠怒:“你还要怎样让人家占便宜?是不是在北赫女人的心里,搂搂抱抱、亲个小嘴儿、拉个小手儿都算不得占便宜?连衣服给人剥.光了差点全线失守也不算得什么?你知不知道,换个贞.烈些的女子,已经羞愧得自己抹了脖子了!”

可浅媚悻然道:“你不晓得在多少女人跟前全线失守过,也没见你抹过脖子……”

唐天霄惊愕地张大嘴巴,怒道:“你……你说什么?”

可浅媚道:“我的身手才智,并不下于那些男儿。为何我要听那些中原看不住自己妻妾的老男人们猪油蒙了心的论断,听什么狗屁不通的女人贞.烈观?我母后也是中原去的,可北赫老国王薨逝后,她养了七八个面首呢,都是北赫一等一的骁勇男子!”

唐天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脑中转来转去,都只有一句话。

夏虫不可以语冰!夏虫不可以语冰!

怪道她总是提北赫有多少个少年好儿郎,敢情打算学她母后收上七八个面首左拥右抱呢!

如此算来,如今她只能对着唐天霄一人,倒是委屈了她!

以她这样的贞.操观,给送到中原前能保住完.璧之身,已经算是奇迹了。

见唐天霄沉着脸在房中踱来踱去,可浅媚总算看得出他真的生气了。

北赫民风开放,她的男女观念很是受其影响,但并非不知道中原人只认可女子从一而终的观念,何况在宫中时日已久,深知自己如此受宠,已是多少年来绝无仅有的了,即便和高高在上的沈皇后、宇文贵妃比起来也是幸运之极。

她不小心流露出自己的一些看法,心中也是懊恼。

窥着他又在桌前倒凉茶喝,她站起身,垂头走过去,从身后环抱住他,低声道:“我也只是想想而已,并不是真想学我母后。旁人亲近我时,我就和……就和吃了苍蝇般难受。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我只想你欺负我。”

她亲亲他的脖颈,又踮起脚,去亲他微侧着的面颊,温软的唇瓣暖暖的,润润的,迅速燎烫着毛孔。

气够了他,又过来哄他……

唐天霄的茶盏“啪”地落地,猛地回身狠狠地咬啮住她的唇。

她吃疼呻.吟时,他迅速攻城掠地,扫入她唇舌深处,只待逗引得她有所回应,便叩下牙关,将她的舌尖重重一咬……

“唔……”

她疼得落泪时,唐天霄已放开她的唇,一舒臂便将她轻轻拎起,丢到床上,自己却立于床边,随手便将她底裙扯了,也不解她上衣,便抓过她惊慌乱蹬的白玉一般的双足,分开,把她往自己身边一拖,强势攻入……

院中稍远处,有临时调过来的年轻侍卫和陈材一起值守着,发现屋内低低的絮语渐渐不闻,正立到树荫下打着呵欠时,忽听得屋中有茶盏落地的声音,忙竖起耳朵。

这时,可浅媚蓦地发出一声极痛楚的尖叫,他惊得差点跳起,忙要去查看时,陈材一把将他拖住。

“陈大人,有……有刺客!”

“皇上在里面。”

“皇上……皇上在,更要护……护驾!”

这时可浅媚又是一声痛呼,声音压抑着低了许多,却拖着明显的哭泣着的鼻音。

年轻侍卫便犹豫着顿下脚步,问向陈材:“皇上……无……无恙?”

陈材苦笑道:“他?恐怕正舒服着呢!”

“这……这样啊?”

“嗯。”

“可这到底……到底是在做什么?”

陈材不答。

年轻侍卫侧耳倾听,只闻隔一倏忽便是一声低低啜泣,听着颇有节奏,忽然便明白过来:“啊,我……我知道了!是不是淑妃失……失踪两日,皇……皇上起了疑心,正……正拷打她?”

“拷……拷打?”陈材也结巴了,犹豫片刻道,“嗯,没错,是拷打。皇上也只舍得这般打她了!”

年轻侍卫不知道可浅媚入宫前以及入宫后的劣迹斑斑,便担忧起来,“哎,淑妃这小身板儿弱……弱不禁风的,禁……禁得起严刑拷……拷打吗?也……也只有皇上敢动刑了,若是……是别人,力气用得……用得大一点,出了……出了人命,还……还不给满家抄斩了?”

他倒还不笨,总算看得出唐天霄极看重可浅媚。

陈材听着,他也只有最后一句“满家抄斩”云云说得利落,大是头疼,也不去接他的话头了。

过了约一柱香工夫,可浅媚的声音越发弱了,渐渐低不可闻,只是偶尔如猫叫般细细地拔尖声线喊上一声。

这年轻侍卫听着便惋惜叹道:“吓,只……只怕已没了半条……条命了!可惜了,可惜了,这淑……淑妃……咳,好……年轻呀!”

陈材忍不住问道:“小哥儿,你几岁了?”

“十……十七。”

“也不小了呀!”

“嗯,我……我娘说,再过两……两年,该成亲了!”

看着这年轻侍卫一脸憨笑,陈材点头道:“是该……该成亲了!没成亲的男人,都算……算不得真正的男人!”

“谁……谁……谁说的?我……我娘说,我已经……已经是大……大丈夫了,才……才会选……选拔来随……随……随侍皇上!”

“是……是!你是大……大丈夫!”

发现自己正被一个毛头小子成功地引导为一个结巴,陈材悲愤地无语望天。

日影冉冉,正当头倾下。

这都正午了,打算折腾到什么时候?

唐天霄放开可浅媚时,可浅媚面色雪白,如一团稀泥般趴在床边,半闭着眼睛,连呼吸都细弱了许多。

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浅媚,你想养几个我这样的面首?”

可怜可浅媚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无辜地望着他,瑟缩了一下。

唐天霄笑道:“不然咱们再来试上一试,看看你能不能经得起一个面首来上两次吧!”

这回可浅媚有反应了,瞪大眼睛连连摇头,已是眼泪汪汪了。

他不忍再逼,将她抱在怀里为她清洁,却见她的身体给蹂躏得一片红肿,已有血丝渗出,又悔不该下手太重,待要安慰几句,又不愿纵容她再滋生那些荒谬念头,遂硬着心肠起身,喝着凉茶道:“休息片刻便起来罢,你躺着倒是舒服,我服侍你这么久,可折腾得饿了!”

可浅媚软绵绵地保持着他丢开自己的姿势,抿着嘴一动不动。

唐天霄目光转动,忽皱眉。

他捡起和可浅媚衣带缠作一处的长鞭,再细细打量时,更觉出这长鞭和她原来的鞭子一般无二,只怕是连蟒皮都出自同一条蟒蛇。或者,它们根本就是一对,只是这条蟒鞭留在了北赫的另一个人身边。

他沉吟之时,已觉可浅媚紧张的目光往这边看来,瞥眼之际,她已转过眼眸,只默然地盯着地面出神了。

若问她这鞭子从何而来,她一定会回答,可一定是胡编乱造,说些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话。

——即便不问,唐天霄也已料定,这鞭子必是某个北赫男子送给她的,并且是在她心目中占有相当分量的男子所送。

他哼了一声,忽然一甩手,将长鞭缠在柱子上,“丁”地一声龙吟剑出鞘,闪电般当空一扬。

流瀑样的剑光划过,可浅媚惊叫着坐起了身,刚有点缓和的面色更不好看了。

龙吟剑何等锋利?

那根长鞭虽是牢韧,却万万经不起给绷紧后这般使力一割,早已断作两截。

唐天霄手臂一甩,将手中的断鞭远远扔出了窗外。

他向前走了两步,凝视着可浅媚,徐徐道:“浅媚,你既顾念旧情,不肯说这些北赫人的事,我也不强你。只是你需得明白,你既选择了我,便再没有回头的路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你断不了,我来帮你了断。”

可浅媚顿时失神,眼眸转了几转,垂头道:“是……他……他们必定恨死我了!”

她吸了吸鼻子,仰脸向他笑道:“其实若不是他们一定要取你的性命,说不准我已经跟他们走了。他们是我的亲友,我的恩人。”

唐天霄怔了怔,拭去她眼角的泪水,笑道:“那我是不是得谢谢他们想取我性命?这下可算把你逼得不得不做出诀择了。你回不去了,从此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便是我。”

他亲一亲她的额,道:“浅媚,信我。我是你至亲的夫婿,我会给你一个安稳的家,富贵尊荣,悠闲快乐,万人钦羡,无可挑剔。”

他的声音低沉地回旋在她耳边,一字一字,掷地有声,似有着巫蛊般令人着迷的魅力。

可浅媚搂紧他脖子,哽咽道:“我知道你待我好,比待清妩姐姐和宇文姐姐更要好十倍,百倍。可……可是……”

唐天霄微笑道:“没有可是。你是我妻子,我是你夫婿。我们曾经孤独,但我们终能找到彼此相伴。我们还将携手同老。浅媚,这是你的幸运,也是我的幸运。”

可浅媚微微侧头,他那俊美无俦的面庞如浮了阳光般璀璨明亮,黑眸少有的清澈干净,纯粹得让她心思迷离,只想就此沉醉着,哪怕从此不再醒来,也是难得的幸福。

也许,她和他,都是幸运的,并且,能幸福下去吧?

这是他渴望已久的感情,同样也是她彷徨多少时日后的诀择。

他懂得珍惜,她也懂得知足。

外面的年轻侍卫正因屋中过于安静而徘徊庭院时,忽而见什么物事自窗内飞出,忙飞身扑去接住,动作倒是敏捷连贯,的确身手不凡。

他一看手中的东西,立刻大呼小叫起来:“陈……陈大人,了……了不得,皇上打……打得好凶!看,看!这……这鞭子都给抽断了!咦,这么……这么久没动静,淑……淑妃不会……不会给打……打死了吧?”

陈材看着鞭子断口处明显的兵器划过的痕迹,决定不去理会他,免得不小心学成个结巴,以后连和老婆吵架都不会。

年轻侍卫兀自满面焦灼地咕咕叨叨,一刻不停。

片刻后,唐天霄携了可浅媚出来,缓步走向前面厅堂用膳。

年轻侍卫跟在他们身后,满面疑惑。

可浅媚虽然脸色苍白些,神思恍惚些,步履缓慢些,根本看不出哪里给狠打过。

他忍不住悄声问陈材:“喂……陈……陈大人,你可……可看得出淑……淑妃伤在哪里?”

陈材见唐天霄等进了屋子,终于忍耐不住,问道:“小哥儿,你叫什么名字?我现在没空和你解释,改天叫个人去和你细说吧!”

“哦……哦,好,我……我是小戚,戚……兆磊,我娘说……说我这名字……气象宏大,气宇轩昂,将……将来必定大……大……大有所为!”

“嗯,果然气象宏大,气宇轩昂,大……大……大有所为!”

陈材回答着,转头就走。

他下定决心,等日后闲空了,一定要到怡红院找个妓女送过去,好好调.教调.教他,至少要让他晓得男人打女人是怎么回事。

要不然,这位气宇轩昂的小戚大人,没给敌人杀死,先就得自己笨死了!

休息一日,可浅媚便催着回宫。

她道:“宫中一定都听说了我们没在相国寺祈福,跑到荆山来了。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吧!”

唐天霄笑道:“既然已经知道了,越性玩几天,谁又拿咱们怎么样?”

“太后必定晓得荆山遇刺之事了,若你不回去,只怕老人家不放心。”

“母后圣明,听说刺客没得手,自然应该很清楚,下面给逼得惶惶不安的,不会是我,而是刺客。”

“沈度正打算联合交州庄氏有所动作,也不用理会了?”

“我理会不理会,他们都会有动作。”

可浅媚给他用话堵得没法,摸摸自己的腰际,悻然道:“我连兵器都被你毁了,拿什么打猎呢?”

“不就是长鞭么,多的是。明儿我让人给你找根临时先用着。”

“我不要那些破鞭子。”

“我已经通知京里,让人取了最好的材料,找了最好的匠师,在给你另做鞭子。——难道就你那些总想着占你便宜的北赫情郎做的鞭子才是好鞭子?”

“我没有北赫情郎……”

“真没有吗?”

“没有……”

可浅媚咕哝着,到底有些底气不足,慢慢走到另一边去,终于不再催着回宫了。

于是他们继续在荆山呆着,依然只带了六五名近卫在山间狩猎,但有多少高手暗中潜在附近,便只有天知道了。

可浅媚明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心中极不自在,一路抱怨临时找来的鞭子不好使,两三天间在山石上抽断了七八根。

唐天霄也不生气,只叫人多多预备几根,只待她弄断一根,便迅速递上一根新的。

到第四天,唐天霄想哄她早些起床去看日出,她也不感兴趣,反而窝在帐篷里大睡特睡,日上三竿才爬起身来。

此时京中却有人来,原来是唐天霄吩咐做的鞭子日赶夜赶终于完成,快马加鞭送过来了。

可浅媚取过看时,那鞭子入手温润,色彩斑斓,看着倒是精致华美,却明显不是她期盼的蟒皮所制,顿时大失所望,叹道:“皇家要用的物事,便得做成这等穿金缀玉华而不实的摆设么?”

她这样嘲讽着,随手又将鞭子抽向营帐旁一块山石。

她的手劲不小,刻意想让这华丽丽的鞭子华丽丽地毁去。

谁知一鞭下去,山石震动,石屑簌簌而下,鞭子却完好无损。

她犹自不信,忙把鞭子提起细看时,连细小的划痕都看不到。再用手细摸,此鞭非藤非革,上面的绚丽的墨底彩点竟然是天然的,并不是彩笔所绘,再看不出来是什么材料所制。

唐天霄负手笑道:“前儿东海那边进贡来一种深海鲨皮,说制成软甲后可以刀枪不入。这玩意儿花花绿绿的,做了软甲男人哪里穿得?本来想着给你做件的,又怕你穿了后更淘气,因此就放着了。后来要做鞭子,便叫人拿了这个去试试,果然好得很。”

可浅媚道:“果真好得很么?我瞧着并不怎样!”

她这样说着,已喜孜孜地将鞭子缠到腰间,眉眼间俱是得意。

唐天霄哑然而笑,正要带她上山时,那边有人飞奔过来,却是卓锐派人送来了一封密信。

他没跟在唐天霄身后贴身护卫,亲自在破庙废墟那边带着匠人研究疏通那个不知什么年代留下来的半坍塌秘道,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害怕有刺客潜在那里。

可浅媚虽觉得有些小题大作,但少个绝顶高手跟在身侧显然对她不是坏事。

唐天霄不去逼问她刺客们的下落,却丝毫没有放松荆山内外的盘查,并且总带她在荆山晃着,难保有逃不出去的刺客一时头脑发热,奔过来自投罗网。

他死里逃生,恨他们入骨;她却绝对不愿意他们出事。

卓锐突然送了密信来,莫非他还真的在破庙那里查出了什么?

可浅媚正忐忑时,唐天霄已览毕密信,修长浓黑的剑眉一挑,已笑了起来,说道:“难不成南朝四百年的皇家机密,竟在朕这里解开了不成?这可有趣了!”

可浅媚奇道:“什么秘密?”

唐天霄一招手,道:“附耳过来!”

可浅媚忙将耳朵贴到他嘴边时,只听他轻声道:“等你生下峰儿,做了我的皇后,我便告诉你!”

可浅媚情知受骗,气不打一处来,还没来得及瞪他,他便张唇在她耳垂咬了一咬,朗朗地笑着,逃得远远的了。

情深缘浅,曾记倦寻芳

这天,他们并没有再去山间寻找猎物或引诱“猎物”。卓锐在破庙的发现好像更能让唐天霄兴致勃勃。

可浅媚只要不在山中转悠,便是大大地舒一口气,急忙跟着去看时,破庙中果然有些异常。

负责疏通密道的匠人们均已撤出,破庙的废墟之上堆了许多碎石和新土,却给唐天霄的亲信侍从们围了,不放一人进出。

卓锐似料定唐天霄必来,早已候在那里,匆匆见了礼,便道:“皇上,秘道里可能腌臜了些。”

唐天霄便转头向可浅媚道:“里面脏得很,要不,你留在外面?”

可浅媚笑道:“皇上金尊玉贵,更不能进去给玷.污了。不如皇上留在外面,臣妾代劳?”

唐天霄白了她一眼。

可浅媚牵着他的衣襟,嘻嘻笑着,已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了。

隔了三四天,废墟里还是有一股硫磺味儿。

可浅媚捏着鼻子走到原来密室所在的位置,看了看给炸成碎片的青石墙基,感慨道:“这里可差点儿成了我坟墓了!”

唐天霄瞥向她,“怎么,后怕了?”

“有什么后怕的?便是死了,我也不怕。”

唐天霄哼了一声,在几名贴身侍卫的引领下弓腰踏入已经清理出的那处密道。

可浅媚紧紧跟着,笑道:“你不信么?”

唐天霄就了火把打量着密道四壁的开凿痕迹,敷衍道:“嗯,信。”

可浅媚偏听出他的口不应心,絮絮地说道:“不过就是炸药而已,须臾之间便给炸得连骨头都没了,定是感觉不出痛楚来,从此我便不是我了,不管是孤独还是热闹都不知道了,又有什么可怕的?”

唐天霄快步向前走着,品评道:“应该是人工开凿的,这里虽算不得深山老林,但要开凿出这么长的秘道,还不让外人发觉,一般人绝不可能做到。”

卓锐附声道:“的确不容易。”

可浅媚并不关心这秘道的由来,继续道:“不晓得人有没有魂魄。没有最好,死了就化了烟,化了尘,一了百了。如果有,我可一定要讨碗孟婆汤喝了,把什么都给忘掉,云朵儿似的快快活活地在山山水水间飘来飘去。”

唐天霄向前走得更快了,把牵着他衣襟的可浅媚带得打了个趔趄。

他继续发问道:“这段人工开凿的秘道还有多长?”

卓锐道:“就在前面。等过了溶洞,那些山道便大多是天然的了。”

这人工开凿的秘道极是逼仄,连两人并行都觉得困难,高举的火把舔舐着顶部的岩石,一行六七人的影子被投下火光压到了一处,连呼吸都似有些艰难。

可浅媚趔趄了下,便没能再跟上唐天霄脚步,扶着石壁向前赶着,叹气道:“其实还是没有魂魄才好。否则找着孟婆汤之前,我想着再也见不到你,必定难受得很。”

唐天霄再也忍耐不住,顿住脚步向她吼道:“你还有完没完了?闭嘴!”

他的声线拔得越高,在这秘道中吼出,却传到了远处,前面的某个方向,便不断地回响出他最后两个字:

“闭嘴……”

“闭嘴……”

“闭嘴……”

可浅媚捂住耳朵,终于闭嘴。

唐天霄抓过她的手,一把牵在身后,沉着脸继续往前行去了。

前面蓦地开阔,湿凉之气扑面而来,又有水声泠泠,却不知从何传出。

卓锐将火把举得高了,指点着周围的嶙峋怪石道:“便是这里。我带人在这洞里找到一天,发现了就发现了另外两处秘道。一条好像还是在山中盘旋,但另一条的走势,便很像传说中那……”

唐天霄忽然打断他的话头,问道:“那个魏太宗碑文在哪里?”

他说这话时,却觉牵着的可浅媚掌心凉了一凉,回头望向她,柔声道:“那秘道甚是无趣,咱们不去看了。那位大魏天子结束了百余年天下分裂的局面,是出了名的铁血皇帝,偏偏又是个痴情种子,朕还真想瞧瞧他留下了什么掌故呢!”

可浅媚明知他对自己心存疑忌,才不愿卓锐当她的面提及那处重要的密道,低了眼睫勉强笑道:“嗯,我也想看看。”

唐天霄便揽了她的肩,扶着她向前行去,轻声提醒道:“留心脚下。都是黑黢黢的石头,又长着青苔,滑得很。”

可浅媚应了,垂头看着脚下慢慢向前走着,一路紧紧环着他的腰。

才不过初秋时分,他只着了单衣,肌肤上的温暖透过布料清晰地传到她的指尖,流畅而活跃,强健而有力。

她的手指便渐渐地暖和过来。

片刻之后,走上一处地势稍高的岩石,果见上方有巨石如碑,密密麻麻刻了许多字。

因年代久远,洞内又潮湿,许多字迹已经剥蚀不清。卓锐令人拿两只火把高举着,从上至下一一辨认,也只能看个大概而已。

碑头题名为《倦寻芳记》,碑文应是魏太宗拓跋顼的亲近从人所留,但从年份来看,应是魏高宗受禅以后留下的了。

这碑文里叙了拓跋顼奋起图强一统天下的光辉业绩,也提及他自幼失怙诸兄早亡的坎坷身世,却更叙说了他和大齐公主萧宝墨痛彻心扉的未了情缘。

“萧宝墨?”

连可浅媚都听说过这个人,“不就是当时南齐那个从出世就被预言说是亡国妖孽的安平长公主吗?据说她嚣张跋扈,处重专权,还与其兄齐帝萧宝溶有乱.伦之事,后来又看上了拓跋顼,不惜毒杀齐帝,将南齐大好江山拱手让给了情郎……只是她的下场似乎也不好,甚至有野史记载,拓跋顼日久生厌,将她丢入娼家,蹂.躏而死……”

唐天霄不屑而笑:“这史家之笔如何信得?更遑论那些野史了!无非是几个见不得女人做大事的酸老夫子连蒙带猜诌出来哄人的而已!据这里说,这里说……”

可浅媚个儿矮,站在正中一块大方石上看着,对中原草书又不及唐天霄熟悉,脖子仰得吃力,便低下头揉着颈部问:“这里怎么说?”

“这里说得甚是复杂,好似这位安平长公主并不是齐皇室的公主,而是曾一度篡了南齐江山的梁帝的女儿。她与拓跋顼相恋,却被南齐送给拓跋顼的哥哥魏太祖拓跋轲和亲。这公主厉害,不但逃了出来,还成了南齐的监国长公主,南北两国交战时,终究连魏太祖都因她而死……后来拓跋顼伐齐,兵临城下,中了拓跋顼反间计的齐帝萧宝溶自尽,安平长公主便失踪了。得了天下的拓跋顼终身未娶,找了她整整十年。”

“找到了吗?”

“应该……找到了吧?浅媚,你看他最后这两句,‘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袅袅姗姗,转眄顾盼’,这可不是见上面了么?”

“不对,没有找到。”

可浅媚不如唐天霄博学多才,此时却反应灵敏,“这几句绝似曹子悼念死去的宓妃所用辞令,是指宓妃死后,魂魄入梦的情形。”

可浅媚有些失神地望着斑驳的碑石,慢慢道:“只怕这位英武无双的年轻皇帝,虽然坐拥天下,却已……永失所爱了吧?”

唐天霄没来由地背脊一阵发冷,居然打了个寒噤,一时沉默下来。

卓锐也不觉动容,说道:“怪不得此地会有这么个庙宇,还……还有这么些机关!拓跋顼把相山改名为荆山,本就流露出厌世之意,只怕此地也与那位安平长公主有关,所以便在此地修行了。难道那样一个横行天下的英武帝王,竟在这深山庙宇中度过了余生?”

几名侍卫也不觉仰视碑文,莫名地便觉得豪气冲天,风生腋下,连这幽杳漆黑的溶洞都格外地空阔宏伟起来。

这时可浅媚却道:“他真可怜。”

唐天霄转向她,道:“可怜什么?他是一代霸主,天下至尊,所有的路都能自己挑选。”

可浅媚道:“人都死了,他最想走的那条路没了,他往哪里挑选去?”

她顿了顿,又道:“那安平长公主也可怜。给心上人毁了家,灭了国,死后还不得安宁,硬生生落了个身后秽名,遗臭千年。”

唐天霄脸色不大好看,说道:“哪有那样惨?正史里只提到齐帝在城破之日以身殉国,安平长公主之事只字未提。想拓跋顼何等人物,既然喜欢安平长公主,又怎会容忍史书留下不利于她的记录?只是这位长公主太过传奇,坊间各类野史传说便流传得多了,这却是没法子的事。”

可浅媚不说话,靴子无意识地在脚下的大方石上蹭踏着,却忽然怔住。

“这……这上面有字!”

地上满是苍苔,众人只顾往四处看着,都不曾留意过地面,闻言纷纷往地下看去,果然发现苍苔间有纵横撇捺痕迹,不似天然。

几名侍卫连踏带刮清理了上面的苍苔,渐渐显出一幅完整的画来。

此画题名《倦寻芳》,虽是刀剑肆意勾划旋刻,字体却豪气纵横,超迈绝伦,绝非上面那个《倦寻芳记》所能比拟,才恍然悟出,这《倦寻芳记》正是为诠释脚下这幅《倦寻芳》而写。

画的却是海棠。

寥寥数枝西府海棠,葳蕤大气,蓬勃舒展,艳丽华美,隔了四百年重现人世,依然看得出其人画风豪逸超脱,非比寻常。

画的落款处留有两行字,也是清晰可辨。

“倦寻芳,倦寻芳,斯人已去,何处寻芳!拓跋顼绝笔。”

众人凝望着那一代帝王留下的最后的笔迹,久久不能言语。

拓跋顼能以刀剑于石上作画,其时必定年富力强,却留下这样一幅绝笔,叫[www.qiyebooks.com奇`书`网]人实在无法揣测,他画完后到底走上了怎样的道路。

出家?殉情?或者,只是虚晃一枪,让后来继位的魏高宗不再寻找自己?

一切无从推断。

唐天霄第一个立起身来,吁了口气,开口便叹道:“向来情深,奈何缘浅!”

话刚出口,自己已觉大大不祥,忙皱了眉,急急闭嘴。

可浅媚听得清楚,也不抬头,只望着那绝笔二字,忽然道:“其实,我本来只想把你送出破庙,自己便留在那里了。可不知为什么,一见着你,我便晓得你一心要和我一起出去,忽然便也只想和你一起出去,一起……”

唐天霄只觉心头仿佛被用冰水侵了一侵,又忽然被滚水浇了一浇,不知是冷是热还是疼。

他握住她的手,眼眸已是晶亮如明珠,润泽得连目光都带了温度。

可浅媚却抽开他的手,揉揉眼睛,笑道:“这里湿湿黏黏的,呆着真不舒服,根本没意思。我先出去了,你慢慢儿研究什么四百年的秘密吧!”

唐天霄不由跟着她走了两步,才顿下脚步,唤道:“我呆会儿也就出去了,你等等我罢!”

但可浅媚走得飞快,也不管前面一片漆黑,一路只往来路方向摸去了。

卓锐忙推身边握着火把的侍卫,“快去跟着,小心把淑妃娘娘护送出去。”

立时有两名侍卫应了,急急赶到可浅媚前面引路去了。

唐天霄看着他们一行的火把在黑暗中移动顷刻掩到了石柱后,渐渐连光影也不见了,才转过去,依然望向脚下那幅《倦寻芳》。

心头那冰火相激后的感觉,如飓风嗖地扑来,突兀地停留在心口,如熔岩般不停翻涌。

给冰得麻木,再给沸水浇过后,会一时无法感觉出痛楚。

但麻木过后,分明是皮肉尽脱的叠加痛楚。

他原本好像根本没有认真去想象过自己会承受那样的痛楚。

在密室中,他见那冒牌的“可浅媚”遇险,宁愿冒险去救她;

而当真正的可浅媚出现,他也似根本没来得及想什么,便将自己的命交到了她的手上。

如果真的一起死了,如可浅媚所说,好像也没什么难受的;可如果他活着,却眼看着她灰飞烟灭呢?

他透不过气,只凝视着那葳蕤繁盛的石上海棠,慢慢握紧了拳。

薄唇掠过刀锋般的弧度,他立誓般说道:“坐拥天下,永失所爱?朕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一字一字,也似用刀剑镌下,掷地有声。

可浅媚走出秘道,夺目的阳光金灿亮烈,连废墟里青白的石头都似反射着强烈的光线。

她咕哝一声,又是揉眼睛。

这几日明明没做什么噩梦,可总是睡不安稳。若是以往,一钻在唐天霄怀里,便不由地把他种种不好都抛到了脑后,睡得格外香甜。

可最近她睡得越多,眼睛仿佛便越疼得厉害。

溶洞内的幽暗潮湿让她眼睛酸涩,此刻刺目的阳光更让她刺痛得睁不开眼。

慢慢走到山道间,她向周围望了一望。

冷松滴翠,劲竹流碧,红枫渐烈,白桦叠金,清溪如带。

这峰峦斑斓绚丽,却以琉璃般的晴空作了背景,媚而不妖,妍而不俗,怎么看怎么是令人流连忘返的如画风光。

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时,两名侍卫亦步亦趋,不敢稍离。

可浅媚说道:“我一个人走走,你们不用跟着。”

侍卫相视一眼,犹豫。

可浅媚摸摸腰间那条漂亮的新鞭子,道:“这附近应该没什么野兽。便是有,我也不怕。”

侍卫们也猜不出她摸鞭子的动作到底在向野兽示威,还是在向他们示威。但他们跟着这帝妃二人进了一回秘道,便是再没有眼色,也看出唐天霄对她已经不仅仅是宠爱那样简单了。

言行间的温存包容固不用说,连神色里都那么清晰地流露出他对她的悲欢近乎焦灼般的在意。

他们不敢坚持,到底等她走得远了,才落在后面远远地缀着。

一个人行走时,山风吹在身上,居然有些冷,脸颊却似干涩得厉害。

她抱着肩,见人群终于离得远了,却又觉得茫然。

即便是山间,她也能披荆斩棘,辟出许多条通往前方的路来。

拓跋顼郁郁而终,是他最想走的那条路已经堵死;而她呢?唐天霄呢?

他们想走的那条路,还有吗?

她忽然又懒得走了,侧身爬下一旁的陡坡,走到一处略平坦些的草地上静静地躺着。

阳光炙烈,她拿一块丝帕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半昏半沉之际,身边有脚步声。

很熟悉了。

她不用抬头,便晓得一定是唐天霄。

他总顾惜她年轻贪睡,每次起床时都这般蹑着脚步,生怕惊动了她。

而她的确大半的时候都是蒙着被子大睡,偶尔听到些动静也不惊慌,安安稳稳地继续沉睡,笃定着一觉睡醒他还会回到自己身畔。

身边悉悉索索地响过,唐天霄的呼吸已扑到她的脖颈。

她素来怕痒,缩了缩头,便听到了他清朗的笑。

他拿到她搭在眼睛上的那丝帕,只作没看到上面的湿润,笑道:“就知道你没睡着。一个人躲这里,想什么呢?”

可浅媚继续揉眼睛,道:“没想什么,就是想睡。天天在宫里懒惯了,给你拉在山里呆了这几天,累得很。”

唐天霄啧啧道:“我就晓得你又要把罪过推我头上!再刁蛮以后不带你出宫玩了!”

可浅媚一侧身,将头窝到他胸前,闷声道:“不出来就不出来吧。你也别出来了,在宫里陪着我,好不好?”

唐天霄静默片刻,将她这些日子明显小了一大圈的面庞扶起,望向她迷蒙的眼底,声音也沉郁了:“浅媚,你到底在想什么?或者……在逃避什么?告诉我,可以吗?”

可浅媚道:“你先把你四百年的皇家大秘密告诉我。”

“这也和我讨价还价!”

唐天霄苦笑,“其实那也没什么。史书记载,大魏一统天下之前的那百余年天下大乱中,南朝几度皇朝兴替,却常有皇子皇孙从围得和铁桶般的都城脱身,包括那位安平长公主,也是莫名地就从宫里失了踪。因此一直有传言,说瑞都皇宫之中有秘道直达城外。卓锐在那溶洞里发现的秘道,有一处的走势,便像通往瑞都方向的。加上此地和魏太宗有关,卓锐便猜疑这秘道便是传说中的皇族逃亡密道。”

可浅媚显然并不知晓此事,闻言冷笑道:“如果真有那样的秘道,想杀你的人早派出死士奔皇宫里暗算你了,犯得千辛万苦在这里设陷阱吗?”

唐天霄笑道:“可不是么,我原来还担心你知道了没事跑出宫来转悠,后来一问,四百年过去,说不上沧海桑田,可地形地貌也改变了许多,早已阻塞不通。我也没那个耐心跟着卓锐再去研究有费多大的精力才能浚通出来,所以便跑出来瞧你了。”

可浅媚一想,点头道:“不错,卓锐能发现,旁人一定也能发现。真那么好浚通,早浚通出来了。”

唐天霄将她环到怀中,昵声道:“我可什么都说了,你也该告诉我,你这脑袋里都在想什么了吧?”

可浅媚静默片刻,忽抬头,向他莞尔一笑,“也没想什么。其实……北赫和大周,也算不得什么生死仇敌吧?”

“没错。”

唐天霄坦然道,“北赫地域虽广,却多苦寒之地,其民骠悍狠勇,徙居不定,习俗迥异于中原,我便征伐过来也难以管束,所以从没打算过要去毁你的家,灭你的国。”

可浅媚静静地听他说着,娇小的身躯柔软地依着他,发髻却已有些散乱了。

唐天霄用手给她一点点抿上去,继续道:“至于北赫么,想吞大周,却也没那么大的胃口,除非北赫王嫌国中那些勇武的少年郎太多了,想断送过来肥沃我们大周的土地。”

他只提到北赫的少年郎,便忍不住凤眸弯弯,满是得意和戏谑。可浅媚吃过苦头,却是红着脸一个字也不去和他争辩了。

唐天霄难得见她这样娇怯羞愧的模样,却觉万分可人,忍不住低下头来,亲了亲她花瓣般清甜微翕的唇。

她反手勾了他的脖颈,正要回应时,唐天霄却飞快松开她,笑道:“你别和我打马虎眼,又想胡乱把我唬弄过去。你我都明白,北赫王不想和大周为敌,你那个曾是南楚公主的母后,却一直放不开。她在为她的弟弟信王争这个天下吧?她想帮她弟弟刺杀了大周皇帝,趁了大周局势混乱时举起反周复楚的大旗,重新建立那个覆灭了五六年的大楚皇朝,对不对?”

可浅媚却坐起身侧耳倾听,说道:“天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怕是小鹿或狍子走过去了,去抓来烤了吃吧!”

唐天霄又是恼怒,又是好笑,一把把她重新拽回自己怀里,说道:“谁不知道你这脾气呢,少和我东拉西扯!既然避而不答,还顾左右而言他,便是一定是给我说中了。那么,浅媚你给我听好了,我可以答应你,只要北赫不犯大周,大周绝对不动北赫一草一木!刺客之事,我抓出还藏在大周的元凶便罢,也不会深加追究。只是你也不许再一味地愚忠愚孝,听你那母后摆布了。北赫王年纪渐长,李太后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一味弄权,又利用北赫势力为母族谋求复国,早晚会有一场内乱。你已是我的妻子,何必趟入几千里外的那场浑水里?”

可浅媚怅惘道:“我算是你的妻子么?”

唐天霄只怕她又想起自己后宫佳丽无数,柔声哄道:“名份上的再多也不算,我结发同心的妻只有一个。”

可浅媚便不说话,搂过他的脖颈来,衔了他的唇便缠了进去。

美人投怀送抱,如此地温柔缱绻,倒算是艳福无边。

但唐天霄见她如此乖巧,便知她并未完全听进自己的话去,心下也是焦急,忍耐着与她缠绵片刻,又道:“浅媚,其实你想过没有,也许你根本不是北赫人。”

可浅媚身体剧震,猛地抬起眸来,失声道:“你……你说什么?”

唐天霄见她瞳心黝黑,分不清是绝望还是惊恐,连握住自己的手也蓦地冰凉,倒也忐忑,忙笑道:“我乱说而已。你没见你自己的身量,长来长去都长不高。哪有北赫的女子长得这么娇娇小小的?”

可浅媚怒道:“我明明就是可烛部的公主!我母亲可能是中原人,我长得像母亲,不可以吗?难不成你很希望我们可烛部给人灭得连一点血脉都剩不下?”

唐天霄不想她这么在意自己是不是那个族人都死光了的什么可烛部的公主,顿时懊恼,安抚道:“嗯,没错,可烛部给灭得只剩了你这么点血脉,也着实可悯。改日我给你死去的父母上个封号,以慰他们在天之灵吧!”

可浅媚悻悻道:“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为他们请了封号也想不出他们高兴的样子。哎,算了……”

唐天霄微笑道:“只要他们记得你的样子,知道生了个有出息的好女儿,还知道好女儿找了个好夫婿,他们能开心,也便是尽了你的一片孝心了!”

他知她最近极抑郁,却是打叠了百般精神曲意讨好,一心要哄她欢喜,但可浅媚闻言,脸色更是雪白,低了头只是默然。

他有些无奈,说道:“好罢,你既不信我,便把心事窝着肚子里烂掉,闷死你活该!”

可浅媚便抬起头来,目光里终于有了一抹不驯和不服,却道:“谁说我不信你?你是个好皇帝,又狡猾,又奸诈,老谋深算,口蜜腹剑,谁挡了你的路,你可以比汉高祖还流氓无耻,比陈世美还薄情寡义……你工于心计,不论是后宫,还是朝堂,再复杂的局势都能看出其中的利害关系,巧妙用来借刀杀人,对臣工子民也以笼络为主,镇压为辅,扮猪吃老虎,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唐天霄脸听得都黑了,快把凤眼瞪得溜圆,差点没把手掌挪到她脖子上把她给掐死。

他咬牙切齿道:“骂完了?”

可浅媚一串儿说完,才回味出自己都说了什么,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道:“其实我是想说,我信你。你不是好人,可你对我好得很。你城府深了些,可你并不残忍。如非必要,你不会伤及无辜……”

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却有些抖,并且飞快地抬起眼和他求证:“我说的对不对?”

唐天霄无语。

好久,见可浅媚依然仰着头一脸冀盼地等他回答,他只得点头,乖乖认罪道:“对……我不是好人。”

可浅媚很笃定地继续和他确认:“你不是好人,可你也不会乱伤无辜。”

唐天霄啼笑皆非,叹道:“我不是好人……好人能登得上九五至尊的宝座?好人能保得住你这个居心叵测的异族女子在大周皇宫为所欲为?我自然也不会乱伤无辜。四面皆是看不见的敌人想置我于死地,我只想自保,——虽然有时可能会是先下手为强的自保。”

可浅媚便松了口气,腻到他怀里拱着,笑颜已如芙蓉乍展,妍媚无双。

这时山林间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嚣叱喝。

她抬头时,一只箭羽正飞上高空,也不知在射什么。

唐天霄笑道:“我看那么多侍卫守在废墟边有些夸张,便让他们轮班值守了。大概是刚换岗下来的侍卫们在打闹吧!呵,一转眼午时都过了,饿了吗?我带你回营帐那里吃点东西吧!”

可浅媚依在他胸前叹气:“我忽然倦起来,走不动路了。”

唐天霄把她拎起,让她爬到自己背上,背了她走上山道,苦笑道:“这样总行吧?死丫头,真的快爬我头上来了!”

可浅媚打着呵欠,懒洋洋地说道:“我才不要爬你头上。晚上我要爬你身上……”

唐天霄愕然,好一会儿才啐道:“不知羞的死丫头,胆子比天还大!”

可浅媚没有回答,绵长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均匀扑到他脖颈。

唐天霄回头看时,她的脑袋耷拉在他肩膀上,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般,竟安然地睡着了。

他也不晓得自己哪句话起了作用,但她如此安然,他的心情也渐渐安定下来。

前方山路崎岖,离营帐还很遥远。他却不想歇下,也不想唤隐在暗处的暗卫过来帮忙。

听着她安然的呼吸,抚着她肌肤的温暖,他微微地漾起笑意。

一生一世,就一直这样走下去吧!

最好到天荒,到地老。

也不知是不是看可浅媚兴味索然,唐天霄终于没有再在荆山继续待着,当天便带她回了相国寺,再在相国寺呆了一宿,一早便依然原来那样的全副銮驾回宫了。

有在相国寺担了好几日伴驾虚名的礼部大臣问及荆山之事,唐天霄懒懒道:“朕在这里呆得烦了,带了淑妃到荆山去视察民情,不也是于社稷有利的积福之事吗?”

大臣无言以对。

沈皇后听闻皇帝遇刺,没等銮驾回到宫中,便预先在乾元宫候着,谁知唐天霄转道怡清宫,先把可浅媚放回宫中休息,自己才回乾元殿更衣。

沈皇后紧张地察看唐天霄有无损伤一毫一发,抱怨他不该听了少不更事的淑妃挑唆,到荆山那等险地去。唐天霄甩手道:“若是你早为朕诞下皇子,朕又何苦去那冷清之地吃斋祈福?偶尔出去松快一回,也给你这般聒噪!”

沈皇后默然而退。

宣太后召来皇帝细看,见他无恙,不过闲话一回,留他吃了顿斋饭,便放了他回宫,并不多话。

可惜唐天霄这厢回到乾元殿椅子还没坐热,一转头便听得怡清宫传报,可淑妃被太后叫去了。

他叹气。

最了解他的,也最难缠的,果然还是他的老母亲。

等他再次来到德寿宫时,可浅媚正跪在地上回话:“浅媚一时不防,给贼人擒去,连累皇上、太后娘娘忧心,浅媚有罪!”

他用脚趾头想都晓得浅媚说了些什么,忙跪上前道:“母后,这次亏了浅媚逃脱及时舍命救护,不然儿臣当真回不来了!”

宣太后看见他便皱眉,摇头道:“我可曾怪罪她什么了?忙忙地跳出来给她辩解,难道怕她说错了一句两句话,给我抓了把柄不成?”

唐天霄叹道:“她这性情,到底卤莽。荆山又受了惊吓,尚未复原,常常语无伦次,儿臣的确怕她冲撞了母后。”

宣太后扫了可浅媚一眼,淡淡道:“冲撞我?天霄,我看你小瞧她了吧?她这里应对得可是进退有据,滴水不漏呢!”

唐天霄望向可浅媚,可浅媚很是无辜地向他眨了下眼睛。

扇动的长睫宛若蝶翼翩跹,竟让他心神一荡,忙板着脸,瞪她一眼。

她立刻老老实实地垂下眼睫,唇角却恍若有了一丝甜腻的笑意漾了开来,涟漪般直直地飘向他。

他急忙转过头,向宣太后笑道:“看来她与母后倒是合得来。”

宣太后知他一心维护,转头向可浅媚道:“罢了,淑妃大约真的累着了,瘦得可怜见的。来人呀,取我前儿配的参苓丸过来,分些给她回去好好调理调理吧!”

可浅媚忙谢了恩,取了参苓丸,低眉顺眼退了下去。

宣太后早令人搬了椅子过来,让唐天霄在自己身畔坐了,屏去宫人,才叹道:“你这孩子,还真的上了心了?”

唐天霄沉默片刻,向母亲扬眉一笑,“上心……也不妨吧?”

宣太后拍拍他搭在椅靠上的手,微笑道:“只要你觉得快活,自是不妨。不过换了别的出身寻常些的女子,我更放心些。我一见你来得这样快,就晓得她必定和那些刺杀你的北赫人脱不了干系。你是怕我问出什么来,不许你再亲近她?”

唐天霄面庞微红,牵着母亲的衣袖笑道:“母后向来最疼我,我爱惜的女子,母后一定也爱惜得紧,当然不会为难她。”

宣太后不觉笑着去揉他的头,慈和地望着他,说道:“瞧你这孩子,当了十几年的皇帝,还来和我撒娇!若是那起酸腐臣子们知道了,不晓得又会怎样编排你昏愦平庸。”

唐天霄不屑道:“他们想说,便由得他们说去。若无我这等君王,又怎见得他们忠心耿耿,一心为国呢?一群老奸巨滑的东西,早晚别让我抓到不老实的证据来!”

宣太后微微阖目,抚着尖亮闪光的长长指甲,慢慢道:“若论这朝堂么,也是时候该清理清理了!这事……我便不管了,你放手去做罢!”

唐天霄点头,又问道:“雅意还在德寿宫吗?”

“现在在大佛堂。吩咐过跟她的人,只要不出后宫,可以由她四处走动走动。她便去大佛堂为我抄经去了,总要到入夜才回来。”

宣太后神思微一恍惚,道,“算来这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当年摄政王手段也太狠了些,她的父母和兄长们……死得有点冤。若她安分些,其实我倒宁愿如今伴在你身边的是她。”

唐天霄心头微酸,叹道:“母后,她的心里,如今只有庄碧岚了。我跟她少年时那般深的情分,到底抵不过庄碧岚数次和她生死相依……那么多年无名无份,她也不肯和他分开。”

宣太后柔声劝慰道:“她不肯和他分开,日后后悔的是她,你已为她打算过,她不依,也只能由她了!”

唐天霄道:“只怕她满心还怨我小鸡肚肠,为着一点私欲才这么着棒打鸳鸯呢!其实若她喜欢的不是庄碧岚,成全她又何妨?看着她找个绝地跳下去,我却不忍。”

宣太后叹道:“你只顾说别人没眼色,你自己呢?这个可浅媚,是个异族人不说,还差点连累你丢了性命,你还不是一般地把她当作宝贝捧在手心里?我看你一向懂得分寸,也就没提醒你。用情不妨,可用情太深,不可自拔,便不是一个君主玩得起的感情了!天霄,你得收敛些才好。”

唐天霄苦笑道:“母亲说得有理。可我若不倾心待她,又怎能期望她倾心待我?”

宣太后闻言,已是皱眉不已,“你还想着倾心相待?那些事关江山社稷的军政大事,你敢对她全盘托出?她晓得北赫人种种机密之事,又可曾向你一一道明?她因维护自己的国家而来到大周,是你的棋子,也是北赫的棋子。你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纯粹,你还指望最终能毫无保留地心心相印?”

唐天霄默然。

宣太后握过他的手,温和道:“天霄,听母后的劝,以后多留一个心眼吧!你可以夜夜笙歌,对她大加宠爱,若有机会,哪怕封了她作皇后也是不妨。可万万要记得,你便有十分爱意,面上可以流露出十二分,但心里一定要斩去五分。小心抛却一片心,徒惹半生恨!”

唐天霄沉默了许久,才抬起眼,静静地答道:“母后,我记下了。”

宣太后展颜道:“你这孩子从小玲珑,我知你能省悟过来。”

唐天霄带了靳七等内侍踏出德寿宫,立在宫前的石桥上看一眼下方的莲池,只见荷花大半凋零,荷叶虽然还没枯萎,却已不见了春夏的翠色盈然,连烈日下的水光都散着暑气,心里大是无趣,见守在宫外的卓锐等人跟了上来,挥手叫过卓锐。

“你腿脚快,跑去怡清宫去看看淑妃在做什么。顺路告诉她,朕刚回宫,政务繁忙,晚上不过去了,让她早点儿休息。”

卓锐应了,快步向前走去。

眼看前面便要拐入另一面的穿廊,他向前看了一眼,忽然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等候唐天霄。

唐天霄走向前,纳闷道:“怎么了?”

卓锐向穿廊内一指,却见可浅媚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阑干上东张西望,口中还衔着根狗尾巴草,正把那毛茸茸的草芯儿咬得一甩一甩,倒真像一条尾巴在晃来晃去了。

忽瞥见唐天霄过来,她立时跳下身向他招手道:“你可出来了!”

唐天霄走近,笑道:“你在等朕?有什么事?”

粪土珠瑜,相与约白头

可浅媚将他略往廊边的柱子后拉了拉,便算是避了避众人的眼目,向他悄声笑道:“没什么事。只想着你多半一会儿便会从这里路过,就在这里等着了。谁知这么老半天!”

唐天霄不禁牵了她的手,温言说道:“和母后商议了些事儿……朕那里有大臣要见,折子也快堆了一屋子,正忙着呢,并没有空陪你。”

可浅媚道:“知道你这几日一定忙,所以趁空儿多看你几眼。”

唐天霄道:“多看我几眼,便舒服些吗?”

可浅媚居然很是认真地点头,愁道:“只一会儿没见着你,心里便觉得空落落憋得慌。”

唐天霄从她的发际拈开一片刚飘来的落叶,刮了刮她的鼻翼,低声道:“这会儿见着了,心里不空了吧?”

可浅媚笑嘻嘻地环住他的腰,说道:“这会儿自然开心得很。”

唐天霄问:“你不打算问我,太后怎么评价你?”

可浅媚闭着眼眸依在他胸口,懒洋洋地笑道:“太后不大喜欢我。不过你自然会帮着我,不让我受委屈。”

唐天霄心头一颤,笑道:“便这么信我呀?”

可浅媚依然闭着眼睛,却微微地抬起脸,软软的唇在他脖颈上轻轻擦过,白皙的面庞玉一般冰洁莹润,柔得像发着浅浅的光晕。

她道:“我信你。你是我至亲的夫婿,我是你结发同心的妻子。”

唐天霄的掌心一忽儿冷,一忽儿热,呼吸有短暂的停顿。

没错,差点死过一回,再将她抱于怀中,他宛若再世重逢。

他让她信他,一次次告诉她,他是她至亲的夫婿,她是他结发同心的妻子。

救了他,她再也回不去了。他的确是她至亲的夫婿,她的确是他结发同心的妻子。

也许,她……已经只有他了。

凤眸清润得仿佛能滴落水珠,他温柔轻笑,低头吻住她。

她低低地雀跃一声,踮着脚尖仰头送上自己的唇舌。

厮.磨,缠绵。

绻缱,深.入。

却总是不够,不够到达他们所企望的相融相汇。

阳光烈意腾腾,照在身上,仿佛要燃烧起每一寸的肌.肤。

不远处传来靳七的咳嗽声。

唐天霄转过头,跟着自己内侍和侍卫已经避到了那边大道边,却又不敢走远,恨不得把自己眼睛蒙了,不看眼前香艳的一幕。

他们虽说站在廊柱后,但廊柱对于缠绵着的两个人来说未必太过细窄了,说能避人眼目,简直是掩耳盗铃。

靳七咳嗽,必是路上有宫人过来,在提醒唐天霄注意场合了。

刚出德寿宫便如此放浪形骸,的确大不妥当。

他自是风流惯了,不畏人言,她却未必经得起他人搬弄是非。

他放开她,恋恋地用手指抚摩了下她晕红得玫瑰还艳丽的面颊,说道:“先回宫去吧,我把手边几件急事处理好便去找你。”

可浅媚点头,望向他的目光犹带痴迷。她幽幽叹道:“你说你一个皇帝,没事长这么好看做什么?怎么看都看不厌……”

唐天霄又是好笑,又是得意,绷着脸瞪她一眼,道:“你却越长越瘦,还在太阳底下站着,也不怕晒黑!到时又瘦又黑,小心我看厌了你!还不回宫去呢!”

可浅媚应了,这才沿着回廊往怡清宫走去。

唐天霄往大道方向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又看她一眼,她却也正转脸看他。

四目相对,可浅媚将手放到唇边作喇叭状,一边往后退着走,一边高声向他说道:“我那边有才送来的甜瓜,尝着极好,刚留下了两个让他们做甜碗子,呆会儿你记得早些过来尝个鲜,晚了我可就吃光了!”

唐天霄皱眉,扬手道:“知道了,你……你小心后面……”

话没说完,只顾往后退着的可浅媚脚下一趔趄,却是绊着了阑干底座,连后脑勺都撞上了廊柱。

她随手摸了一摸撞疼的地方,也不在意,慢悠悠地转身去了。

卓锐见唐天霄走近,恭谨问道:“皇上,刚才那口谕,还要不要去传了?”

靳七等人闻言,无不掩口偷笑。

唐天霄怔了怔,这才想起他本来打算稍稍和她疏远些,却不晓得怎么又这样热烈地缠到了一处,竟不幸给自己这群心腹之人看在眼里,张嘴便取笑了去。

他瞪了卓锐一眼,道:“她身边一个跟着的宫人都没有,也不晓得这些人怎么服侍的。你既喜欢跑腿,便送她回宫,然后就在宫门口等着,等她甜碗子做好了立即过来告诉朕吧!若朕吃不着她做的第一个甜碗子,朕把你关冰窖里去做成甜碗子!”

卓锐顿时懊恼不该一时逞口舌之快,只得领了命,飞快地追向可浅媚。

可浅媚正走着,见卓锐追来,奇道:“卓无用,你怎么来了?”

卓锐答道:“皇上怕淑妃把甜碗子都吃光了,让我去守着,做出第一个来便去通知他。”

可浅媚抚弄着自己的发梢,眸光晶亮,笑意盈盈。

卓锐见她眉眼弯弯,清姿妍丽,连身畔的枫叶都似明亮妩媚得眩人眼目,不觉屏了呼吸,许久方才说道:“皇上心里,很看重淑妃。我跟皇上五年,还没见过他对哪位妃嫔如此认真。”

话说完,又觉自己说得突兀。

他素得唐天霄信任,又亲到北赫迎亲,与可浅媚的关系也非不同寻常侍卫可比。但帝妃间的情感,却怎么也轮不到他来评判的。

可浅媚倒没觉得有甚不妥,望向前方巍峨华丽的金碧檐瓦,悠悠道:“他么……是待我很好。如果一直这样子……也很好。”

她的眸光忽地一闪,忽问向他:“你跟皇上五年了?”

卓锐怔了怔,道:“没错,嘉和十年二月,南楚末帝李明昌出降大周,大周都城也随即从北方迁到瑞都,因为部分从人未及征调过来,便从将门子弟和禁卫军好手里调拨了许多入宫侍驾,我自那时便跟着皇上了。”

“哦?”

可浅媚转眸看向他,待要说什么,又微蹙了眉低下头去。

卓锐试探道:“淑妃娘娘是不是想问皇上什么事?”

可浅媚便不说话,低头疾步向前走着。

卓锐瞧她那模样,若冲得急了,只怕又会撞上柱子或宫墙,忙走到前面引着,笑道:“淑妃不用太过着急。如果甜碗子太早做出来,皇上事情没来得及处理完,一时赶不过来,放着反而不新鲜。”

可浅媚这才放慢了脚步,迷惘般转动眼眸,许久才道:“卓锐,皇上虽称不上爱民如子,也绝对不能算是暴君,对吧?”

卓锐笑道:“那是自然。皇上性情,其实再随和不过。不然那些老臣人前背后的,怎么敢连皇上的枕边事都要指指戳戳?若是皇上拿出征战时的威风,随手斩了几个,看他们谁还敢自命清高!我看就是皇上待他们太客气了,才给他们当了福气!”

可浅媚的眸子忽然幽黑无底。

她顿下脚步,问道:“皇上亲自领兵征战时,他的手段很残忍吗?”

卓锐再想不出她为什么会问起这个,想了片刻,才答道:“双方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也说不上残忍吧?当年康侯叛乱,皇上绝地反击,打来打去死伤的都是大周的将士,也是给逼得没法子的事了。但皇上待康侯……其实已经算是宽容的了。”

可浅媚眼睛里似有浅浅的雾气飘来飘去,慢慢道:“我不是问康侯之乱……那时已是大周的天下,他们兄弟争位,都不会牵涉无辜生民。”

卓锐越发不解,道:“那……淑妃要问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康侯之乱前,摄政王尚未薨逝,皇上极少过问国事,更不可能领兵征战;康侯之乱后,四海升平,天下晏靖,至今未有战事。”

可浅媚不均匀的呼吸间仿佛有颤意。

她直直望进卓锐的眼睛里,问道:“你是说,摄政王在世时,皇上根本没上过战场?”

卓锐沉吟道:“也不能说没上过战场吧?当年摄政王兵马横渡江水后,便已有了十足把握能拿下瑞都,派兵去北都把太后和皇上都迎了过来,算来瑞都却是皇上亲眼看着打下来的呢!”

可浅媚点头,“当时军队都在摄政王手里,便是有屠城、灭族之类的旨意,应该也是摄政王下达的,对不对?”

卓锐不由笑了起来,“淑妃,是不是有什么人恶意中伤皇上?皇上的性情,我们谁不知道?即便摄政王,也不是残忍之人。大周自武帝时便想着一统天下,要的是万民归心,所以连处置南楚皇族都留了余地,更别说平民了。我当时编在禁卫军里,也跟着打过不少地方,看得很清楚。不论摄政王还是皇上或太后,都想收揽民心,每攻下一座城池,第一件事就是发下安民告示,并约束手下将士不得惊扰平民百姓,有掳掠奸淫之事,一律军法处置。屠城?灭族?谁编这谣言的,也着实荒谬得无以复加!”

可浅媚脸上泛起晕红,却活泼泼扬起明媚笑容,说道:“其实我也从来没信过。只是我从来没想过……”

她忽地闭嘴,旋着足尖在原地打了一个圈儿,才继续往前奔着,笑道:“皇宫虽然闷了点,不过地方大,呆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呵……”

从穿廊过去,直到怡清宫前,一路俱是同等大小的青石铺就,中间却以五色鹅卵石镶出花鸟虫鱼的图案,种种不一,趣味盎然。

放眼之处,层轩延袤,若承云霓;廊阁逶迤,九曲回旋。

这瑞都皇宫,几经战火,几经修葺,的确富丽不凡。

不过,能让可浅媚这样的人甘心窝在这宫墙之内呆一辈子,只怕光富丽并不够。

卓锐想起那个记挂着她的甜碗子的年轻帝王,怅然地叹了口气。

加上他们的爱情,这筹码,便重了。

可浅媚的甜碗子未必怎么好吃。

她对于烹饪饮食之道几乎是一窍不通,如果不是身边的侍女还有两手,她做出来的东西只怕根本无法入口。

好在唐天霄并不真的在乎甜碗子好不好吃,横竖可浅媚看起来心情不错,一门心思地伴他说笑取乐,比那甜碗子还要清甜可口许多,尽够让他大快朵颐了。

而宣太后所嘱咐的话,到底敌不过郎情妾意的款洽无间,却又给有意无意抛到脑后去了。

因他专宠淑妃,宫中便有许多流言传出,大多于可浅媚不利,唐天霄听而不闻。

沈皇后欲想寻机劝谏,偏偏唐天霄连着几日忙于朝政,竟无暇相见;其母沈夫人是宣太后的姨妹,便寻了机会和宣太后说起时,宣太后笑道:“皇帝年轻,偶尔见着这么个漂亮好玩的异族女子,不免觉得新奇,隔一阵自然丢开手了。不过是个异族妃子而已,再怎么着嚣张也越不过皇后去,还怕掀起什么风浪?”

连太后都不以为意,偏心纵着爱子胡闹,沈夫人也便无可奈何了。

于是外朝也便开始有些风声,说是钦天监夜观星象,紫薇垣晦暗,中宫不稳,又有慧星自西北而出,扫过半边天际,直侵太薇垣,主后宫不安,恐引刀兵之灾。

其矛头自是直指淑可浅媚。

众口烁金之时,成安侯唐天祺不忿,在府中夜宴交好的许多大臣,却请出一位仙长,请其当着众人详解星象。

这位衡一仙长,据说是数十年前曾成功预言出南朝数次迭代的李天师亲传弟子,道行高深,好容易才被唐天祺请出山来,当神仙般供在府里。